《贵妃娘娘风光日常/贵妃娘娘宠冠后宫》 内容简介 贵妃娘娘风光日常 作者: 屋里的星星 本书简介: 【正文完结,番外更新中】 沈美人貌美,却实在愚笨 ——这是后宫众人的共识。 邯余六年,圣上下江南,谁也没想到他会带个新人入宫 沈师鸢也没想到 她本来只是个扬州瘦马,被送给梧州知府做人情 刚做了知府侍妾一个月,还没有等她大展拳脚,就被知府送给了旁人 滔天的富贵没了,沈师鸢难过了整整一日 直到她听说那人的身份 沈师鸢忽然觉得知府真是个好人 *** 戚初言知道沈师鸢蠢笨,却没想到她能蠢到这种地步 争宠或者谋害,心机手段都浅显得近乎明目张胆 偏偏她是自己亲自带回宫的人 他好像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但他不得不管 总不能真叫她被这后宫生剥活剐了 ps:宫斗文,双非c pss:女鹅不是好人,只想要争宠,想要荣华富贵,一贯的宫斗风格,不喜慎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宫斗 主角视角沈师鸢戚初言 一句话简介:她想活得比谁都好。 立意:人是要为自己而活的 第1章 第1章 梧州偏江南,常年落有绵密如丝的细雨,落得轻、落得久,细丝斜斜掠过江面,在雨雾中晕成一片朦胧的水墨,不声不响就湿了青砖,染绿了江畔垂落的枝桠。 近来梧州城的百姓发现了些许不对,城内的官兵巡逻得越发频繁,尤其是知府府邸周围更是守卫严密。 沈府,栖霞苑。 榻上坐着一女子,她穿着轻薄柔软的襦裙,青丝松松垮垮地挽着,她细长白嫩的脖颈上没有任何的装饰物,唯独抬起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祖母绿的玉镯,简简单单的装扮,那张白净的脸蛋却在熹微的晨光下白得晃眼。 她一下又一下地擦着眼泪,脸颊和眼角泛着绯红,哭哭啼啼的模样可怜得紧,又秾艳得惊人,美得格外夺目。 沈问筠沉默地站在窗边,望着美人落泪,若是之前,莫说叫眼前人落泪,便是刚一蹙眉,他恐怕就已经放轻声哄人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同她也不能再如往日一般相处。 师鸢装模作样地哭了一会儿,见沈问筠半点哄她的意思都没有,一颗心直接凉了半截。 这下子,她是真觉得伤心了,眼泪瞬间扑棱棱地往下掉。 师鸢觉得她真的是惨。 她自小就生得好,但家里穷困,再是好颜色也被养得只剩下三分。 及笄那年,恰逢田地里收成差,上面的父母又是重男轻女得厉害,彼时她那位兄长到了年龄说亲,里里外外都要用银子,她只记得那日清晨,惯来沉默寡言的亲娘给她盛了满满的一碗饭,满得她心惊胆颤。 她慌乱地往四周看,不安地喊了好几声爹和娘,可所有人都沉默,然后她被送上了一辆马车。 她隔着帘子,看着爹和娘接了一袋银子,她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眼泪却是忍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傻,知道她这是被卖了。 因为收成不好,因为哥哥要成亲,家里便不能再养一张嘴吃饭了,所有人都比她重要,她理所当然地被抛弃。 她一路哭到了楼里,哭得又凶又丑,妈妈却是双眼放光地看着她,可惜她瘦得没二两肉,再加上妈妈奇货可居的心理,愣是将她养了两三年,逼着她识字,又教她练习才艺,直到将她养成这幅出挑的模样,才将她推到台前。 刚被卖时,她是怕的,但一月没到,师鸢忽然就觉得被卖了也没什么不好。 被卖后,她的饭菜不再是连米粒都难见的清汤,而是变得有鱼有肉,甚至几乎每顿都有白米吃,连她哥哥都没办法识字,可妈妈居然舍得请人教她识字念书。 哪怕练习才艺时常被打手板,但师鸢还是觉得比在黄土地里弯腰轻松,她是个心大的姑娘,不肯去想以后。 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是没有心力去想以后的。 她出台的第一日,就遇到了知府设宴,她被请入知府府邸献艺,三日不到,就被一顶小轿子抬入了知府府邸。 连妈妈都感慨她运道惊人。 师鸢不觉得是她运道惊人,而觉得这都是她应得的,妈妈常是看着她的脸,说她生得这般好,天底下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她。 听得久了,师鸢对这番话深信不疑。 沈大人再是高官显赫,终归到底,他依旧是个男人。 沈大人待她好,夫人也和善,师鸢觉得这知府的日子再是舒服不过了。 但好日子不长,她这才进了知府后院一月,就得了一个惊天噩耗——梧州城来了位大人物,大人想让她去见人。 师鸢觉得天都塌了! 她不傻,在青楼待得久了,当然听得懂这番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沈问筠要把她送人了! 她才来知府了一个月!荣华富贵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这滔天的富贵叫她如何舍得放手?! 师鸢频频落泪,一双姣姣的眸子哀切地看着沈问筠,清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哭得叫人心都要跟着碎了: “可是前些日子妾身的要求过分了?才叫大人不肯要妾身了?” 沈问筠原本一直沉默,这话一出,顿时一言难尽地看了师鸢一眼。 师鸢是个要求高的,许是出身的问题,她格外爱财,前段时日二人欢好后,她就有语气看似欣羡地提起夫人戴的一套首饰,那套首饰是夫人的陪嫁,价格着实不菲,不仅如此,那样的工艺,也非是有钱就能买得到。 但当时她的语气过于可怜,又是那个时候提出的要求,沈问筠虽是没有承诺,但私底下早就让人到处去寻了。 沈问筠揉了揉作疼的额角: “非是如此。” 不是? 师鸢一顿,眸中闪过不解,她迷惘地问:“那是为什么?” 她心下又是一凉,声音都发着颤: “那便是大人觉得妾身伺候得不好了?” 沈问筠有时候都不知道她这脑子在想什么,说她聪明,实在是笨得让人一眼就能看透,连这种话都能大咧咧地说出口,但要说她笨,在讨人欢心这一点上,她好像又无师自通。 眼见人又要哭了,沈问筠头都疼了: “闭嘴。” 师鸢立刻抬手捂住嘴,但仍是抬着一双眸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沈问筠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对于师鸢,他自是喜欢的,他于男女之事上谈不上热衷,府中除了父母替他相看的明媒正娶的妻子外,他只纳过这一门妾室。 偏偏那日她去前院的时候不凑巧,叫那位看上了她。 哪怕仅仅是个一时兴起的念头,但谁又能违抗圣意呢。 好久,沈问筠说: “去见一趟夫人吧。” 师鸢听到这里,瞬间知晓这件事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扯这帕子,看着沈问筠离去,心中怨恨得要死,怨恨沈问筠,怨恨那位大人,恨天恨地,唯独不恨自己。 她都要心疼死自己了。 她怎么那么命苦! 但再是心不甘情不愿,师鸢也只能去见夫人,沈问筠已经决定把她送人了,这府中就没了她容身之地,她只能期望,沈问筠要把她送给的那个人会对她有怜惜之情了。 沈府,正院内。 孙韵宁也是一脸愁苦,她的奶嬷嬷不解其意: “夫人为何这般不高兴,大人将那位送走,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闻言,孙韵宁有些烦躁地抿唇,有口难言。 她知道嬷嬷是什么意思,自师鸢入府后,老爷十日里有八日都是去栖霞苑,在外人眼里,她这个夫人对这门妾室应该是格外不喜的。 可实际上,在沈问筠要纳师鸢入府时,有提前问过她的意见。 谁也不知道,孙韵宁在得知这个消息时,险些惊喜得直接站起来。 人人都说沈问筠待她敬重,成亲五年有余,不曾纳过一门妾室,哪怕是个暖床丫头都没有,可谁知道她的苦楚呢? 成亲五年,她膝下已有三子一女。 夫君待她如此好,孙韵宁知晓她应该满足,但是,她实在是疼怕了。 她和沈问筠成亲时,她不过及笄之年,欢好时,她得不到什么趣味,成亲当月,她的月事便没有来,她起初也是惊喜,但生产当日的情景,她至今都历历在目。 她以为她几乎要在那日死去了。 后来每一次和沈问筠欢好,她都心惊胆战,可偏偏她这体质不知怎么回事,三两次便能怀上,生产一事,哪怕经历得再多,她也没办法习惯。 她实在是害怕。 于是,她动了给沈问筠纳妾的心思,可沈问筠对此事不热衷,他于仕途有野心,也不想浪费精力在后院,被回绝过两次后,孙韵宁也不好再提。 要是传出去,恐怕别人还会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所以,在得知沈问筠要纳妾时,孙韵宁比沈问筠本人还要积极,但谁能想到,这妾室才入府短短一个月,就又出了这事! 可孙韵宁也知道,皇命不可违。 孙韵宁叹了一口气,在外面响起通传声时,她直接让人进来了。 很快,她就看见师鸢哭得快要肿了的双眼,孙韵宁瞬间抬手扶额,这心思也太浅了,要是入了那深宫中,可如何是好? 师鸢可不知道夫人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命苦得紧。 她这么惨,难道连哭都不许她哭了么。 直到听见夫人隐晦地提起那位的身份时,师鸢才呆住,脑子空白了许久才回过身,她倏地抬起头,话都说不连串: “夫人,你、你是说那位是、是……” 孙韵宁立刻打断她:“慎言。” 师鸢抬手捂住嘴,唯独那双眸子亮得灼人。 孙韵宁微微窒息,这般性子入了那深宫真的有命活吗? 好歹人是从沈府中走出去的,孙韵宁语重心长地提醒她: “那位身份贵重,你过去了,一定要小心行事,莫要惹怒了他。” 师鸢听得心不在焉,一颗心都飘了。 皇上? 原来沈问筠是要把她送给皇上。 天啊,知府都这么富贵了,那么皇宫,又该是如何的奢侈?! 师鸢瞬间不恨了,一双眸子像是染上了星辰,顾盼生姿,她弯着眼眸在笑,那般娇,眉眼又那么多情,好像所有的明媚都在她眉眼间。 师鸢心底升起浓烈的感激,她满心诚恳地想,沈大人真是位大好人! 第2章 第2章 翌日,将近傍晚时分。 一辆马车伴着夕阳余晖驶入行宫,许久,马车停了下来,有人扶着里面的女子走下矮木梯。 师鸢悄然地打量了四周一眼,她一袭胭脂色襦裙,风动时衣袂轻扬,仿佛沾了一丝红霞余晖,眉如远山含黛,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春日初绽的桃花,鲜活明媚。 四周宫人不敢看第二眼,尽数敛息低下头。 奉命前来领路的小顺子也有一刻晃神,他总算知道,为何师父特意让他来领路。 眼前这位身份低了一些没错,但有这张脸在,只要她不是蠢得令人发指,小顺子敢肯定,她绝不可能那么快就悄无声息。 小顺子姿态放得越发恭敬了一点: “小主,请随奴才来。” 师鸢看了一眼四周的宫人,她们静静地垂首,仿佛不存在一样,叫这行宫内都染上了些许庄严肃穆,师鸢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了些紧张,她偷偷地握了握手帕,才提起步子跟在小顺子身后。 师鸢跟着小顺子走进了一间殿内,远远的,师鸢就瞧见汀兰小筑四个字。 每走近一步,就有宫人无声地福身行礼,见状,师鸢不自禁地悄然挺直了脊背,小顺子把她领到,就准备前往御前复命,师鸢没忍住叫住了人: “我该要做什么?” 独自一人来了陌生之处,哪怕知晓前路摆满了诱惑,师鸢还是生出了些许不安。 小顺子看出了她的不安,隐晦安慰道: “小主不必紧张,您就在这里等着皇上就好。” 他说得轻巧,师鸢也不好再拦着人,只好放人走,但小顺子一走,这殿内就更安静了,叫人有些心慌。 师鸢左右看了看,最终选择往内殿走。 她刚踏入内殿,第一眼瞧见了床榻,床幔被绸带系起,上面铺着被褥,瞧着大小睡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床边还挂着一个铃铛,师鸢在沈府也待了一段时日,自然知晓这铃铛是用来传唤下人的。 不怪师鸢一来就注意到床榻,她当然清楚她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总不可能是叫她来弹琴喝茶的。 师鸢没碰床榻,而是转身坐在了软塌上,有宫人上了茶水和糕点,她也没有心思用,她双手绞着手帕,像是排解心中的不安和紧张。 不知等了多久,杯中的茶水都要凉了,师鸢转头瞧了眼窗外,日色都彻底暗下来了,月色也朦胧地披在大地上。 外面还是没有一点声响。 师鸢皱了皱鼻子,心中悄悄埋怨,叫她早早地来,却又不露面,分明是惦记着那点事,还要装着姿态拿乔。 勤政殿。 殿内点了烛火,虽是晚上,却是不见一点暗色。 戚初言伏案处理公务,虽是不在京城,但依旧有奏折不断地从京城送来,他自然不得清闲,待撂下笔时,外间早就暗沉一片。 瞧见夜色,戚初言挑了挑眉: “什么时辰了?” 周立明将凉茶换了下去,恭敬道:“回皇上的话,已经戌时三刻了。” 戚初言略微颔首,他没看案桌上新换的热茶,接过宫人呈上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随意问道: “人送到了?” 是问句,却是陈述语气,仿佛他明确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周立明不着痕迹地摸了摸鼻子,他是一直跟着皇上的,自然知道这位小主的来历,圣上南巡,结果看中了臣子后院中的人。 咳,终究是不光彩。 周立明低头说:“沈小主一个时辰前就到了。” 周立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沈小主这个称呼,主要是因为这位小主只有名讳,没人知道她的姓氏,要是喊师鸢小主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因为人是从沈府出来的,他喊一声沈小主,勉强也算不得错。 戚初言笑着斜睨了他一眼,叫周立明心下发抖,也不知道自己是叫对了,还是犯了忌讳。 好久,戚初言什么也没说,只是起了身朝外走,周立明心知肚明皇上要去哪儿,不动声色地挥手叫人摆驾。 ******* 几乎外面刚响起声音,师鸢就从软塌上起身了,来人动作很流畅,根本不给她出门接驾的时间,待师鸢整理好衣裳处的褶皱,就听见脚步声靠近了。 她有些匆忙地抬起头,就撞入一双黑漆漆的眸中,师鸢一惊,到底是还记得临行前夫人的嘱咐,忙忙蹲下身子: “见过皇上。”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想要守好规矩,但又没忍住偷偷抬眸观察他。 他生得很好看,眉目清绝,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双眉眼含着笑,仿若温润如风,但师鸢却是有些心尖发颤,不敢像在沈问筠面前那般一样放肆,因为她看不懂他眸中的神色,玄色龙纹锦袍衬得他身姿颀长,威严矜贵,随意落下的视线也叫人不敢直视。 忽然,她的手被人握住拉起来,那人挑眉笑声: “看够了么?” 偷看被抓包,师鸢涨得双颊泛红,下意识地说:“您好看嘛,叫我忍不住。” 从戚初言的视角,能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瞧着怯生胆小,一举一动却是胆大包天。 不过,戚初言也不意外。 初次见面,便是她闯入前院,她不知他身份,以为沈问筠身份最高,下颌被她高高抬起,傲气得连看众人一眼都吝啬,彼时沈问筠冷汗都快要掉下来了,她却一点也不懂得看眼色。 恃宠而骄得厉害,却又肆意而明媚。 就如此时这般,分明装扮得格外简单,却仅是一抬眼,一扬眉,便是满室春光。 那句软声细语的,仿若在撒娇,于是连言语间的冒犯都叫人懒得计较。 周立明在一旁看着听着,冷汗都要掉下来了,他委实没想到这位小主如此大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他余光扫了眼两人相握在一起的手,隐晦地做了个手势,无声地领着宫人退了下去。 师鸢不可避免地被这动静吸引注意,但有人拉着她坐在了软塌上,叫她不得不回神,她这才发现,二人落座的这张软塌太小了,只容得下一个人,以至于她整个人几乎都是窝在戚初言的怀中的。 师鸢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她又放松下来。 她很习惯这样的流程,之前在沈府,沈大人也总是喜欢一直抱着她。 她软趴趴地窝在戚初言胸口,这样的姿势,只要一抬头,二人的呼吸就会交缠在一起,有一只手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腰肢上,轻轻地扣着,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 她腰好敏感的,痒意瞬间袭来,空气中都仿佛染上了暧昧旖旎的气息。 师鸢的眸子有些湿了,她嗓音都软了下来: “皇、皇上……” 她抬着她那双眸子望着他,眉眼皆是风情,眸中也只装着他,像是盛着一片情谊。 戚初言有些意外,刚握住她的手时,他就发现了,她的手很软,待落在怀中,戚初言才了然,她岂止是手软,整个人几乎是无一处不软。 一双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人,仿佛迷惘,却又在粘稠的气氛中显得勾勾缠缠。 戚初言本来准备和她说说话的,现在也没了这个心思,他低笑一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女子的额间,他牵引着女子的手放在了他的腰带上,笑着说: “会解么。” 师鸢没有回答他,但落地的腰带给了他答案。 软塌真的很小,她窝在他怀中,起伏都由着他掌控,双臂无力地揽着他的脖子,呼吸时长时短,又急促得厉害,黏黏糊糊地蹭着他的下颌亲他,一边亲,一遍小声哭着喊他。 戚初言被她叫得有些受不了,眸色越来越暗,呼吸也越来越沉。 她有些紧张,便放松不了。 戚初言额头青筋微微凸起,汗水无声地落下,他一只手禁锢在她腰肢上,靠在软塌上,那双眉眼被汗水打湿,竟是有种别样的风情,他低声笑,哄她: “松展些,好不好?” 他俯身去亲她,她含糊应着,双眸染着湿色,像是被烟雨笼罩着,雾蒙蒙的一片,她思绪不清明,胡乱地学着他,在他身上落下细细麻麻的吻。 待殿内传出叫水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师鸢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她的确很累,却也没有累到起不来的地步,但妈妈说过,欢好之后,不要逞强地非要起身,她很听话的,而且,每次她这么表现后,沈问筠都会亲自抱她去洗漱。 她懒嘛,有人伺候她,何乐而不为呢。 戚初言也抱着她去洗漱了,却和沈问筠不一样。 没有那些疼惜爱怜的话语,戚初言掐了掐她的腰肢,又掐了掐她软趴趴的手臂,意有所指道: “还是要养着点。” 师鸢起初没听懂,迷惘地抬头看他。 她脸上还映着潮红,一双招子格外勾人,戚初言伸手摸了摸她的侧脸,才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师鸢瞬间脸色涨红,她低头似咬似磨地在他肩上落下痕迹,痴缠地喊: “皇上!” 戚初言笑得温柔,问的话却是让人心梗:“又不累了?” 师鸢瞬间闭嘴。 她好累的,要休息的。 第3章 第3章 暖阳透过楹窗落下的时候,师鸢还没有清醒,她无意识地歪头,想要躲开晒人的日光,这一动,才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床榻上不止她一个人。 她侧脸歪在某人的胸膛处,昨晚胡闹时,她在他身上也落下了很多或深或浅的痕迹,待看清这些时,师鸢脑海瞬间清醒过来,夜色时没觉得什么,白日中却是有些羞人,她没敢细瞧,红着脸埋首,额头恰好抵住某处红豆。 她毫无察觉,直到腰窝处被人拍了拍,他声音还有些不清醒,透着些许难以言明的倦怠: “别闹。” 师鸢被拍得浑身一僵,她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人,青丝些许凌乱,白皙的脸上被蹭出一抹红,顺着脖颈一路藏到了锦被之下,春色盎然。 戚初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被她折腾醒了,于是掀起眼看她。 她眸中藏着春意看他,生得这般好颜色,若是个木讷的,其实也不讨喜,偏她又娇又俏,那抹春色的绯红都秾艳得惊人,一见他睁眼了,她又凑上来黏黏糊糊地亲他。 瞧着那么勾人,亲人时又很笨拙,亲得他下颌处黏糊糊的一片,亲着又拿舌尖舔着,弄得满是口水,还要特意放软了声音,柔得和水一样: “皇上,您醒啦!” 心思好浅,讨好的意图几乎摆在明面上。 但这声音好甜,却一点也不腻人,只叫人能听出她雀跃得仿佛要飘起来了。 戚初言想笑,他也真的笑了出来,惹得女子迷惘地望了他一眼,戚初言什么也没说,低头回应了她的亲吻。 于是她安心了,眼角眉梢也透了些许得意出来。 师鸢的确很得意的,昨日来时她还有些不安,但经过一夜,这些不安也褪去了,皇上又如何呢,终归还是男人罢了,她生得这么好看,便是皇上也是要喜欢她的。 她一得意,就想要得寸进尺了。 亲吻很快被她结束,她仰着脸,一连串地喊着: “皇上皇上,行宫好漂亮啊,皇宫也这么漂亮嘛。” 戚初言又想笑了,想知道这个小东西是怎么养成这么浅薄的心思的,瞧这话问的,拐弯抹角却又没能藏好。 这话像是笃定了他会带她回宫一样。 但是要知道,像她这般女子,便是伺候了他,也很可能不过一夜露水姻缘罢了。 可她弯着眼眸、翘着唇角在笑,那样娇,那样甜,那样鲜活明媚,她的眉目又是如此多情,仿佛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戚初言到了嘴边的话也就变成了: “自然是漂亮的。” 他学着她,说着最浅显的话,她果然更高兴了,欢喜的情绪一同感染了身边的人,戚初言自醒来后,唇角都是一直勾着的。 师鸢还没消停,一双含情的眉眼直勾勾地望着戚初言,像在期待着什么,又在等待着什么。 好生会勾人。 戚初言眸底染上笑意,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见人快要耷拉眸眼了,才笑着说: “到时给你安排一个更漂亮的宫殿住,可好?” 师鸢没再问了,她捂住唇偷笑,正在得意自己的机灵。 这么含蓄地一问,就得到了皇上会带她回宫的承诺,她怎么不算聪明呢。 她又黏糊地亲上来,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都顺理成章,在行宫不需要早朝,戚初言又一向没有顾忌,于是,这一日,戚初言在汀兰小筑一直待到了午膳后才离开。 周立明在外伺候着,听见里头传来的叫水声,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白日的天色。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能庆幸,幸好这是在宫外,不然传出皇上白日宣.淫的名声总归是不好听的。 热水被抬入了殿内,戚初言亲自抱着人进了净室,她小小软软的一个,腿勾着他的腰,手勾着他的脖颈,被他轻轻巧巧地抱起,戚初言没忍住掂了掂,狭长的眸眼轻垂,声音懒懒地笑着: “怎得这般轻。” 她的腿勾紧了一些,仰着脸问他:“皇上不喜欢吗?” 戚初言笑得浅,话音也浅: “养出些肉更好。” 师鸢若有所思地歪过头。 她身处梧州,这里的女子常是以柔为美,女子都会养得单薄些,腰肢堪堪一握,叫人一眼瞧去就生出怜惜,但师鸢不是那般骨感瘦弱的身材,许是她小时没吃过好东西,后来就格外贪嘴,就也养成了这一身肉包骨的匀称身材。 她自觉得没那么柔美,便常是眼角挂泪,幸亏她生得好颜色,脸也只有巴掌大小,只消轻轻蹙眉,就轻易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可怜模样。 当时出台前,她还苦恼过,但妈妈看着她难得停顿了好久,才憋出了一句: “你就这样,挺好的。” 师鸢瞬间放心了,她知晓自己不太聪明,但她懂得听聪明人的话。 沐浴洗漱好,师鸢换上了宫人新送来的衣裳,她瞧不出的锦缎,但穿在身上格外舒服,颜色也明亮,她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越看越喜欢,没忍住扑入一旁戚初言的怀中,将对衣裳的欢喜巧妙地换成了: “皇上,我好喜欢你!” 这么明显,戚初言想装作看不出她的真实心思都难,一时间有点无语地笑了。 但师鸢没看出来。 她扑过戚初言,就很快退了出来,因为她饿了,昨晚忙了一夜,早膳都没吃,又胡闹了一通,她还能这么精神全靠着这一身贵重的华服撑着,她欢喜地朝外殿走去。 周立明打眼瞧着,心惊胆战地准备提醒她规矩,戚初言瞥了他一眼,周立明惊诧,忙忙低头噤声。 膳食很丰盛,黄梨木圆桌摆了满满一桌,师鸢没去数数量,沈府的日子也很富贵,但她也能感觉到两处的不同,这行宫内的衣食住行都要更精致,无一处不透着矜贵。 师鸢没忍住笑,感觉她整个人都飘了。 她又在心底感激了一番沈问筠,沈问筠真是个天大的好人。 戚初言可不知道师鸢正在感激沈问筠,午膳后,他交代了一番,就回了勤政殿。 他这趟南巡已经有了段时间,这几日就准备启程回京了,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能在师鸢这里待这么久时间已经难得的。 师鸢得知她们准备回京城时,也没觉得难过,只觉得惊喜。 她就要去往一个更富贵的地方,怎么能叫她不高兴呢? 她只抓紧时间把这行宫转了转,好不容易来一趟行宫,要是只待在汀兰小筑多可惜啊。 在行宫的几日,戚初言都是在她这里睡下的,师鸢很习惯这样,在沈府时,除了初一和十五,沈问筠都是要住在她院子中的,她一开始还有点提心吊胆,怕夫人不高兴,会给她使绊子。 但后来,她才发现夫人是顶顶和善的人,半点不觉得她霸占了沈问筠,就好像恨不得沈问筠一直歇在她那里一样。 师鸢看不懂,但知晓事情发展是对她好的,她就很高兴了,也懒得费脑子去想原因。 这一日,师鸢一如往日地送走了戚初言,又去了行宫内的温泉,她泡得浑身懒洋洋的,刚回到汀兰小筑,就得了一个叫她意外的消息——夫人居然来了。 师鸢不解,夫人怎么来了? 孙韵宁望着师鸢,见她脸色红润,一副得意欢喜的模样,也觉得松了口气。 这几日,沈府气氛其实不是那么好。 她一直都知道沈问筠喜欢师鸢,对她来说,男女情长无关紧要,她膝下有嫡子嫡女,沈问筠又肯给她嫡妻的尊重,这就够了,再说,她对沈问筠的情谊,有感激也有害怕,其余的,便也没有了。 相敬如宾罢了。 但沈问筠这几日很沉闷,叫府中气氛也不那么好,好在沈问筠最近一直休息在前院,倒是也让孙韵宁松了一口气。 也因此,她也不由得一直记挂着师鸢,担心她这么浅薄的性子会惹得圣上不悦。 但如今亲眼瞧着师鸢的状态,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 也是,师鸢虽是浅薄,但这般娇俏的性子,少有人会不喜欢她。 孙韵宁放心了一点,便提起了正事,她这次来自然是有正事的,她怕师鸢听不明白,几乎把话掰碎了说给她听,话音甫落,师鸢就满脸惊愕,声音都有些拔高: “夫人是说,日后我和大人就是兄妹了?” 孙韵宁又有些头疼和担心了,这般直白的性子,真的能在深宫中活下去吗? 她点头应着:“是,日后你就是沈家旁支的女眷,是老爷的堂妹。” 没办法,师鸢的身份不光彩,总不能说她是烟花之地出来的,又曾是沈问筠的妾室,好在皇上看起来现在对她是有几分满意的,也肯为了她花心思,身份这么一改,她从今往后便也是官家小姐了。 沈问筠年轻有为,仕途明朗,沈家又是百年世家,自她改了姓氏,她便和沈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去深宫也再不是孑然一身。 师鸢自然算得清这笔账,她又红了眼,泪眼婆娑,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夫人,您和大人怎么都这么好。” 她懂得感激,孙韵宁心底也熨帖,但孙韵宁也不忘记提醒她: “也是皇上对你上心。” 若是没有皇上授意,哪怕沈问筠有这个心思,也得经过沈家的族老,等沈家深思熟虑后,有些事情恐怕都要尘埃落定了。 师鸢,从此以后,要叫沈师鸢了。 沈师鸢闻言后,便意识到了什么,她郑重地点头,表示: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感激皇上的。” 孙韵宁轻咳了一声,不敢想她准备怎么感激皇上。 第4章 第4章 京城,皇宫。 延福宫内,朱红廊柱寂然矗立,琉璃瓦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不见半点暖意。 于殿内,一美妇端坐在位置上,一身华贵宫装难掩眉宇间烦躁,素手执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摇,扇面不过微动,风意未生,反倒衬得殿内愈发窒闷。 佟贵妃眉峰微蹙,唇角抿成一条线,眼波淡淡地扫过对面坐着的两人,心下已是不耐至极。 林美人在佟贵妃对面坐着,讪笑着不敢说话,佟贵妃指尖拿着扇柄轻扣掌心,声声轻响落在安静的殿内,叫人一颗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 林美人暗戳戳地扫了一眼旁边还在抹着眼泪的阮嫔,阮嫔哭得伤心羞愤,但林美人心底只觉得阮嫔不会看脸色,没瞧见贵妃都不喜了么? 只是林美人不敢说话。 宫中除了皇后娘娘,便是佟贵妃的位份最高,尤其她的膝下还有长子,皇后娘娘身体一向不好,皇上言明让佟贵妃协理皇后娘娘管理六宫,这也让佟贵妃的身份更加贵不可言。 依着她的身份,其实很难搭上延福宫的,但谁叫她一入宫就被分配到景阳宫了呢,恰好和阮嫔同住一宫。 而阮嫔又是佟贵妃的人,这一来一去,倒是也让她搭上延福宫的这条船。 要她说,阮嫔实在不是一个聪明的人,阮嫔生得好颜色,入宫后也得了圣上些许怜惜,这人一得宠,便难免骄矜了起来,阮嫔也是如此,但这后宫内,论得宠,阮嫔可比不上杨昭仪和淑妃。 但阮嫔不这么觉得,又仗着背后有佟贵妃,时常对杨昭仪和淑妃有不服气。 今日也是如此,阮嫔在请安后和杨昭仪起了口角,被杨昭仪骂不懂规矩,愣是在这烈日底下跪了一个时辰,这么丢面子的事情,现在正在对贵妃娘娘哭诉呢。 佟贵妃瞧着阮嫔哭哭啼啼的模样就来气,不耐道: “哭哭啼啼的,吵死了!” 阮嫔被一骂,瞬间噤声,声音是消停了,但眼泪却是越发止不住了。 好一会儿,她还是掉着眼泪,分外委屈道: “娘娘,嫔妾也不想让您烦心,可杨昭仪太是猖狂了,她没有协理六宫之权,又明知嫔妾是娘娘的人,却还要如此折辱嫔妾,分明是不将您放在眼里啊。” 这挑拨离间的话让佟贵妃听得心烦。 杨昭仪本就得宠,除了淑妃能隐隐越过她一分,只论恩宠,谁能和她平分秋色?而且,她又是一宫主位,岂会容忍阮嫔挑衅? 偏生阮嫔是蠢货,仗着自己有几分宠爱,就想同杨昭仪叫嚣。 但终归是自己的人,佟贵妃恼归恼,也不可能放任她不管,好久,才说: “行了,擦擦你那眼泪。” 佟贵妃摇着团扇,冷不丁地撂下一个消息:“宫外传来消息,圣驾很快就要回宫,你若有能耐,就叫皇上替你出了这口气,别什么事都叫本宫替你擦屁股。” 闻言,阮嫔双眼一亮,她惊喜道: “皇上真的要回宫了?” 她满心欢喜,她入宫时间短,又一直得皇上喜欢,现下满心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皇上肯定会替她做主的。 佟贵妃看出她的心思,觉得好笑,阮嫔不会真的觉得皇上会因为她惩罚杨昭仪吧? 但佟贵妃没有说什么,说到底,她会拉拢阮嫔,也就是看上了她身上的那点恩宠,只要她还得宠,佟贵妃便能忍下这人犯蠢。 再说,这人蠢归蠢一点,但好在听话。 得知圣驾要回宫,阮嫔也不哭了,委屈也能抛在脑后,忙声提出告辞,准备回去收拾收拾。 佟贵妃没拦她。 林美人是跟着阮嫔一起来的,现在自然也要阮嫔一起走。 等宫内清净了,佟贵妃才揉了揉作疼的额角,秋蝉立时上前扶着她起身,低声叹息: “阮嫔实在是太折腾了。” 佟贵妃脸上没了在阮嫔面前的不耐,她淡淡道:“能折腾才好。” 能折腾得起来,说明是个有心气的,也有点宠爱在身上的,若是那种没宠没身份的,便是想要折腾,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秋蝉一向懂得娘娘的心思,闻言,没再提起阮嫔,而是轻声问: “娘娘当真不打算管今日这事了么?” 佟贵妃已经走到了内殿,她冷笑着:“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杨昭仪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罚阮嫔,到底还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说起杨昭仪,佟贵妃眉眼不自觉透了些许厌烦。 要说这满后宫的妃嫔,佟贵妃最讨厌的是谁,莫过于是杨昭仪了。 此人出身江南,清贵之家,又学得一派娇娇滴滴姿态,动不动就要掉两滴眼泪,仿佛所有人都欺负了她去,又倚仗着恩宠,对谁都不放在眼里。 加之杨昭仪先前小产,没查出凶手,便对谁都有怀疑,往后的姿态越发过分,偏生好像是对杨昭仪有愧疚之心,皇上对她越发纵容了。 佟贵妃眉眼间情绪寡淡了些许,她透过窗户瞧了眼外间,随意道: “这天越发热了,中省殿的冰也不知够不够用。” 秋蝉笑着说:“天一热,冰耗得便快,恐怕是不够用的。” 主仆二人都没在这件事上多说,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可佟贵妃协理六宫,她随意一句冰不够用,自然有人分得就少了。 延禧宫。 杨昭仪听着宫人说,这几日中省殿送冰来得越发慢了,脸上柔柔的姿态一顿,她唇角挂着笑,声音却是冷了下来: “她还真拿自己当皇后了。” 这天热,冰块一少,就难熬得紧。 月兰替娘娘打着扇,瞧着娘娘冷了话音,也很是气恼:“这中省殿莫非欺负娘娘好性子不成,竟敢如此怠慢!” 月兰替娘娘出着主意: “可要奴婢去中省殿一趟?” 杨昭仪摇了摇头,没有同意月兰的提议。 月兰惊诧,她不解:“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娘娘一贯无理也要占三分的,这么忍气吞声可不是娘娘的性子。 杨昭仪对着铜镜,抬手摸了摸发髻,铜镜中的女子也做出和她一样的动作,她柔柔笑着说:“本宫听说,皇上很快就要到京城了。” 月兰瞬间了然娘娘的用意,她眼睛一亮: “奴婢懂娘娘的意思了。” 自家娘娘一向得宠,如今皇上不在宫中,娘娘位份比不得贵妃,再是不满抗议,也得不到好处。 可等到皇上回宫,就不一样了。 若是娘娘因中省殿的怠慢有了不舒服,到时是谁讨不得好,可就不一定了。 圣驾要回宫的消息瞒不住,宫中暗流汹涌,坤宁宫自然也得了消息。 皇后身体是经常不适,但消息是一点都不慢,更甚至,她比旁人知晓得更多。 坤宁宫内,朝露正恭敬说着话: “延福宫说大皇子近来嫌闷热得慌,要了不少冰块,中省殿无奈,只得少了延禧宫的份例。” 这话说得很巧妙,各宫各殿的份例都是固定,哪怕是延福宫多要了去,也不可能优先减少延禧宫的份例,除非是有人特意嘱咐罢了。 皇后穿着一身简单的宫装,青丝被随意挽着,她浅淡地垂眸,慢条斯理地翻着信件,对宫人禀上来的消息,也只是笑了笑: “随她们闹去。” 她正在看着宫外送来的信件,视线落在其中的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 朝露轻微抬了抬头:“娘娘,怎么了?” 皇后放下信件,平静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过是皇上从梧州带了一位女子回宫。” 朝露哑声了片刻,她观察了一下娘娘的脸色,才斟酌着询问:“皇上可有说如何安排那位?” 能被皇上特意在信件中提起来,想来对那位女子也是格外满意的。 只是不知道,皇上准备给那位女子什么位份? 皇后敛着眸眼,日色透过楹窗落在她眉眼上,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平静地吩咐: “叫中省殿把玉照殿收拾出来。” 停顿了一会儿,她才添了一句:“依着美人的规格布置。” 朝露没忍住愕然地抬起头。 美人?! 要知晓上次大选,入宫的数位妃嫔,最高位份也就只是美人罢了。 新人入宫的最高位份,大约也就是如此了。 被皇上看中的那位何德何能,居然一入宫就是美人位份? 皇上对后妃的位份有时格外吝啬,有时又格外大方,叫人看不出他的真正态度,是真正的帝心难测。 仿佛是看出了朝露的错愕,皇后掀眸看了她一眼,唇角染着些许笑意: “是江南沈氏的女眷,如今的梧州知府便是沈家的人,这位沈美人正是那位梧州知府的堂妹。” 江南沈家在朝堂中官位最高的到了正二品,他们族中的女眷入宫,会得一个美人位份,也是在情理之中。 朝露将疑惑瞒在了心底,纳闷沈家有适龄的女子,为何上次大选时不见人入宫选秀? 纳闷归纳闷,朝露也不会没脑子地直接问出来,她仔细观察了娘娘的神态,见娘娘情绪自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伤神,她才安了安心,恭敬地福身退下,去中省殿交代娘娘嘱咐的事情了。 中省殿要收拾新的宫殿,消息自然也就瞒不住。 ——有新人要入宫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炸开,在后宫引起了一片哗然。 要知晓,这可是圣上登基后第一个非大选入宫的妃嫔,岂能不引人注意?! 第5章 第5章 邯余六年,九月初七。 这一日,天光初霁,云气清和。 皇后一身翟衣礼冠,珠翠琳琅,领着六宫妃嫔候于宫门外,遥遥就看见圣驾缓慢而来,仪仗肃穆,一路静鞭声声,震得宫阙檐角铜铃微颤。 佟贵妃落在皇后身侧一步,她视线微凝,注意力落在銮驾后侧的一辆马车上。 几乎不作其余猜想,她立刻意识到那马车的应该就是那位引起宫中轩然大波的沈美人。 不止是她,在场的众人都想到了这一点,一时间无数视线或明或暗地看了过去,一入宫就是五品美人的位份,没人敢掉以轻心。 沈师鸢可不知道这些暗流汹涌,她坐在马车里,挑起提花帘的一角,瞧见了肃穆威严的仪仗,只觉得威风极了。 再瞧一眼朱红色的宫墙,沈师鸢的一颗心都忍不住砰砰作响。 擂鼓般的心跳震得她微微有些失神,她止不住地想——这就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 外头,戚初言已经下了銮驾,皇后领着一群人福身行礼,笑意盈盈道: “臣妾恭迎皇上回宫,皇上这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戚初言当然注意到了现场的气氛,他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梢,随意摆手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率先说话的是淑妃,她穿着丹凤色宫装,眉眼上挑,她一向得宠,和戚初言说话也不若旁人那般拘谨,只见她斜眸瞥了一眼戚初言,风情盎然的同时,话音间捏着点骄矜和酸意: “皇上这一去就是数月,又有佳人作伴,恐怕早是忘记宫中还有臣妾等旧人了。” 六宫妃嫔都在这里,她这般语气问话,好生恃宠而骄,也是笃定了戚初言不会因此和她生气。 戚初言的确没有生气,他好笑地摇了摇头:“你啊。” 简单的两个字,仿佛是拿她没办法,又仿佛是宠溺,有人欣羡地朝淑妃看了一眼。 淑妃被人用欣羡的眼神看着,心底却是没那么高兴,皇上语气再是如何随意,也不能改变皇上没有否认她话中意思的事实。 她眉眼情绪微不可查地寡淡了些许。 杨昭仪暗瞥了淑妃一眼,不乐意让皇上把注意力都分给淑妃,也掩住唇笑着出声:“皇上不让臣妾等人见见这位新来的妹妹吗?” 杨昭仪人是笑着的,语气也是柔和,但听见她这话的人都在心中暗中撇嘴。 皇上都下来了,她一个美人罢了,居然还不从马车下来见礼,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佟贵妃轻微垂下眼眸,这种场合,论位份高低,有皇后娘娘在,论宠爱与否,有淑妃和杨昭仪在,她惯来都是冷眼旁观。 她是清醒,但耐不住麾下有人迫不及待地表现自己: “是啊,难道这位妹妹还觉得害羞不成?” 佟贵妃听见阮嫔说话,只觉得额角一抽一抽的疼,这个蠢货! 戚初言偏头朝阮嫔看了一眼,这一眼不咸不淡,叫人看不清情绪,仿若是在笑着的,又仿若笑意不达眼底。 阮嫔自然是只觉得皇上在对她笑,她有些脸热,又实在是觉得高兴。 她当然高兴,皇上这一走就是数月,她一直担心皇上会将她忘了,但现在看来,皇上心里还是惦记她的。 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情温和地静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几乎是阮嫔话音甫落,众人就见马车内有了动静,提花帘一挑,先探出的是半只绣着折枝桃的软缎鞋尖。 不待宫人搀扶,少女已经弯腰下了马车,一袭胭脂色的撒花襦裙,被日光一照,似有细碎流光在衣裳上轻跳。 她的髻边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衬得她面若初绽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仿若浸在泉水中的碎玉,她唇角噙着一抹又娇又甜的笑,既不怯生,又不张扬。 适才还略有些嘈杂的人群,在刹那间安静了几分,满目锦绣,竟仿若皆被她一身明媚压得黯淡了颜色。 风掠过她髻边碎发,她随手轻轻一挽,下意识地抬眸寻找着什么,待看见了人,她瞬间眸眼弯弯,眉眼那般风情,只这么一立,便叫人觉得春光再好,也不及她半分娇俏动人。 沈师鸢刚站稳,入目的便是一片莺莺燕燕,或端庄温婉,或清丽明妍,皆是敛眸垂首,一打眼望去,全是一等一出挑的美人,但是她半点没往心里去。 她自认是个很聪明的女子,知晓她的富贵应该从何而来,关注的重点当然是戚初言。 所以,她一下马车,就开始寻找戚初言的存在,待瞧见人后,她半点也不遮掩,拎着裙摆,就要欣喜地走过去,双眸亮得灼人: “皇上!”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但也被这一声叫回了神,当即有人脸色变了变。 她美得惊人,这般令人瞩目的颜色,当她满心满眼都只专注一个人时,没人会不因此动容。 所以,当她走到戚初言身边时,戚初言自然是顺着她的意愿牵住了她的手,沈师鸢这时才藏在戚初言身后,抬眸认真观察起这一众妃嫔。 她轻微蹙了蹙鼻尖。 整个人有点蔫。 看得戚初言有点想笑,他晃了一下她的手,挑眉问: “又忘了?” 闻言,沈师鸢忍不住瘪唇。 她这般出身,自然是没有学过什么宫廷礼仪,回程时,戚初言特意指了嬷嬷教导她这一点。 所以,沈师鸢这一路上过得是苦不堪言。 临时学的规矩,她当然记不牢,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忘了规矩了,这才是戚初言那个“又”的来由。 沈师鸢一向分得清主次,只消一眼,便认出妃嫔中最尊贵的是哪一位,她松了戚初言的手,施步走出戚初言的身后,冲着皇后盈盈一福身: “嫔妾见过皇后娘娘。” 经过这一路的教导,她起码知晓了在后宫的自称,不会再冒出妾身二字。 话落后,沈师鸢还得意地看了戚初言一眼,仿佛是在说——看,她是不是做得很好? 那点心思又浅又直白,叫人看得发笑,落在有些人眼中,自然也是又蠢又没脑子。 若非是蠢,怎么会当着众位妃嫔的面,给皇上暗送秋波? 杨昭仪唇角的笑意消失了,握紧了手帕才没叫自己失态。 淑妃和她不同,在看见沈师鸢的第一眼,便毫不掩饰地狠狠皱起眉,她很清楚一点,容色于后宫女眷来说本就是一柄利器! 很明显,沈师鸢所持的就是最锋利的一把武器。 皇后是在场所有人中反应最平静的一位,她对着沈师鸢点头,和对其余妃嫔的态度没什么不同,温和嘱咐: “起来吧,你刚入宫,对宫中一切还不适应,待休整好,再来坤宁宫请安就是。” 戚初言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一入宫就看了场好戏,赶路的疲惫都消散了些许,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对着皇后道: “日头烈,你身体不好,早些回去。” 话落,他就准备回御前,沈师鸢下意识地跟着他走。 戚初言脚步一顿,抬手抵在她额头,止住了她,对上女子迷惘的眼神,戚初言冲着后宫的方向抬了抬下颌: “会有人带你去你住的地方。” 沈师鸢了然,这就和她当初进沈府时一个流程。 但沈师鸢也没就这么走了,她拉住戚初言的手,仰着白净的脸蛋,问了对于她来说最要紧的一个问题:“那嫔妾想皇上了,要怎么找皇上?” 她又不笨,一入宫就感觉到了这宫中和沈府的不同。 沈问筠后院没有妾室,只有一位夫人,夫人又对她和善,平日里根本没人和她争宠,只要沈问筠在府中,她想见沈问筠,随时都可以直接去前院找人。 可这宫中的妃嫔那么多,她也察觉到有些人对她的恶意。 她也敏感地察觉到,哪怕戚初言面上再是随和笑意,但对她绝不会像沈问筠那般宽和。 女子轻微蹙着眉,望着他的眸中藏着一丝她自己恐怕都没有察觉的不安,就像是意识到危险的小兽,下意识地寻求庇护。 瞧着真可怜。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想着,又垂眸看向她,须臾,他话音中的笑意和往常一样,却分外不近人情: “朕自会找你。” 简短的五个字,透着些许令人心底发凉的漫不经心。 但沈师鸢没听出来,她只当这个是承诺,既然戚初言会来找她,不是把她一个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之处,那就没有问题了。 她放松下来,眉目之间又凝聚起斐然笑意,双颊染了绯色,肉眼可见的雀跃: “那嫔妾等着皇上。” 戚初言难得停顿了一下,但不等他说什么,沈师鸢已经转身找宫人领她回宫殿了。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他抛在了身后。 戚初言眯了眯眼,须臾,他才转了一下手上的扳指,顶着周立明悄悄打量的视线,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周立明瞬间收回视线,越发地垂下头。 戚初言意味不明:“朕瞧你这段时间挺松散。” 连他的笑话都敢看了。 周立明的冷汗都快要下来了,他讪笑着:“奴才不敢。” 戚初言闭着眼靠在銮驾内,女子的脸在他脑海闪过,许久,他的声音淡淡从銮驾内传出来: “你沈主子初来乍到,让中省殿送些奴才给她使唤。” 她那个脑子,手底下再没个贴心的人,恐怕根本没法在宫中活多久。 终归是自己带回来的人,总不能真叫她被这深宫生吞活剥了。 第6章 第6章 沈师鸢一路被领着朝南走,直到一座宫殿才停下,她抬头望了望牌匾。 长乐宫。 她转头看了眼,适才经过的御花园就停在她身后不远,旁人总说她不聪明,但在涉及到自身利益这一块,她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她这一路没走多久,御花园也离得这么近,可想而知,这长乐宫定然是个好地方。 给她领路的宫人是小顺子,小顺子是御前的人,但二人在梧州时常有接触,沈师鸢自觉和他是相熟的,她还瞧了瞧四周,才压低声问: “这长乐宫还住着旁人么?” 小顺子看得想笑,沈美人的眼珠子直溜溜地转,那点打探消息的心思根本藏不住。 小顺子其实是很乐意和沈美人说话的,不说这宫中的主子娘娘,便是寻常百姓在知晓他们是太监时,也总要用异样的眼神看待他们,而沈美人不同,她瞧他们的眼神和瞧寻常人没什么不同。 他们是奴才,但没人生下来就乐意当奴才的。 小顺子也不需要敬重,能将他当寻常人看待,他心底就很舒坦了。 沈师鸢可不知道小顺子的想法,她自己知晓自己出身,那般身份向来都是别人看不起的,两者之间谁又分得清高低呢,起码小顺子还是御前的红人。 她再是笨,也是知晓宰相门前七品官的说法的。 轮得到她嫌弃人家么。 周立明特意让他来领路,便是许了他给沈美人透露消息的意思,小顺子压着笑意,恭声道: “这长乐宫还住着一位秦宝林,沈美人放心,秦宝林住在西边的静雅阁,您住在东边的玉照殿,您位份高,这长乐宫自然是以您为贵的。” 小顺子刚说完第一句,就见人恹了下来,他便忙添了后半句。 他说得也没什么错,如今长乐宫中沈美人的位份最高,又是这般好颜色,待日后再得宠些,便是长乐宫的掌事宫人也会有所偏向。 这宫中自来都是踩低捧高的。 沈师鸢听到最后才高兴了,她是知晓这宫中很多人身份比她高,但住的地方不一样,要是关起门来,还有人要压着她一头,那她心里头可就不舒坦了。 小顺子将人送到就走了。 美人的位份是有六个人伺候的,但玉照殿内只有四个宫人,两太监两宫女,因为美人的位份是可以带两个奴才入宫的,皇后安排的时候便将这两个位置空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沈师鸢会是孤身一人入宫。 沈师鸢刚让行礼的宫人起身,就听见外头有了声响,她纳闷地转头,就见有人领着两个宫女进来。 苏元德利落地俯身行礼: “奴才见过沈美人。” 沈师鸢叫他起来,好奇地看向他身后的宫女,等着他说明来意。 苏元德笑得和善恭敬:“皇上让奴才给沈美人送两个顺手的宫人使唤,沈美人瞧瞧对她二人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意,奴才再给您换。” 话落,苏元德叫身后的二人给沈师鸢见礼。 二人恭敬上前,福身行礼: “奴婢绿萼,见过主子。” “奴婢青芷,见过主子。” 沈师鸢一听是戚初言让送来的人,没有犹豫就收了,她孤身一人来了这皇宫,能勉强相信的人也就只有戚初言一个。 见状,苏元德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御前的意思很明显,送两个没有二心又好用的宫人,看似要求不高,但苏元德挑人时很为难,没有二心好找,挑个根基浅的宫人就是了,但是好用的宫人? 能得主子一句好用,哪里会是简单的。 好在这样的人选不是没有,青芷在皇上还是太子时,便在太子府伺候了,后来圣上登基,她便也跟着一起入了宫伺候,她当初也跟过一位主子,但那位主子入宫没多久,便丧命在莲花池里,青芷也就此被分到了尚衣局。 这样的人,在宫中待的时间久,又能活得这么安稳,自然是有些手段的。 绿萼便是刚入宫没多久的了,但身份干净,苏元德也是看她平日稳重机灵,才会挑了她来玉照殿伺候。 苏元德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下沈美人,心中惊叹,这位沈美人只要不犯浑,凭着这张脸,日后的前程也是不得了的。 待苏元德走后,玉照殿便安静了下来。 沈师鸢赶了一路的马车,也是累了,她没心思放在这些宫人身上,只着重看了青芷和绿萼一眼,轻抬下颌,装着腔调道: “日后你二人就跟在我身边伺候。” 青芷和绿萼自是一脸欣喜,福身道:“奴婢谢主子恩典。” 跟在主子身边伺候,便是一等宫女的待遇,自然是恩典。 沈师鸢心大,又觉得戚初言晚上会来找她,便只想赶紧补个觉,好保存体力晚上应付戚初言。 青芷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叫她能走得稳一点: “主子刚回宫,怕是还不曾用膳,可要用膳后再休息?” 沈师鸢脚步一停,觉得这个提议非常符合她的心思,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那让她们传膳吧。” 见状,青芷垂首笑了笑。 刚得知苏公公让她来伺候刚入宫的沈美人时,她犹豫了片刻,她之前伺候过虞美人,那位是邯余四年入宫的,一入宫便是美人位份,身份贵重又自持美貌,好一股傲气在身上的。 但这宫中妃嫔哪一位不是官家女子,比虞美人身份贵重的也多的是。 虞美人心高气傲,入宫时又是同批妃嫔中的第一人,便也不将其余妃嫔放在眼底,她是将自己和淑妃等人相提并论的。 青芷有心提醒,但虞美人只信任自己带入宫的两个婢女,她便是有心也无力。 入宫不到三个月,虞美人的尸体就浮在了莲花池内,这件事也给了刚入宫的妃嫔当头一棒,霎时间,宫内有些浮躁的气氛就沉淀了下来。 最终的调查结果,也不过是虞美人失足落水。 经过这一遭,青芷的心气都快散了,她会到主子跟前伺候,自然也有野心的,但她一个后来者根本得不到主子信任,再是有力气也没地方使。 若非是苏元德告知她,沈美人没有带宫人入宫,她恐怕这次也不会来玉照殿伺候。 她可不想再经历一遍在虞美人身边时的情况了。 玉照殿内主仆和睦,其余宫殿的气氛可就没那么好了。 坤宁宫内,朝露替皇后打着扇,将消息轻声禀出来: “皇上让中省殿给玉照殿送了两个宫人过去。” 皇后掩住唇咳嗽两声,她摆了摆手,朝露立刻把团扇撤了下来,满眼担心地看着娘娘。 皇后摇头:“本宫无碍。” 待嗓子眼的那股痒意散去,皇后才抬头朝楹窗看了看,语气温和道: “沈美人孤身入宫,又那般娇俏可人,皇上费些心思也是情理之中。” 朝露没有说话。 这后宫的大小事宜合该是由娘娘处理,若是往常,便是玉照殿缺了人,也该是派人同皇后娘娘说一声,让皇后娘娘给玉照殿添人,可这一次,皇上越过了娘娘,直接吩咐了下去,这分明是想要护住沈美人。 不然凭借沈美人的脑子,不过又是一位虞美人罢了。 仅是一个照面,宫中所有人对沈美人的愚笨程度就有了了解。 朝露其实很费解,皇上怎么会看重这般蠢人? 像是看出了朝露的想法,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心思浅有心思浅的好处。” 说到底,这后宫妃嫔除了延绵子嗣,便只剩下讨皇上欢心的作用。 皇上平日中应付朝堂琐事,已经足够耗费心神,再入后宫时,便只想轻松些,哪肯再在妃嫔身上费心。 于皇上眼中,这后宫的妃嫔和他从前豢养的那些野兽也没什么区别。 想至此,皇后眸色晦暗了些许,她望着外面的景色,轻声呢喃道: “咱们的这位皇上,可是……自我得紧。” 她后面几个字说得格外轻,朝露没听清,不解地抬头看向娘娘,皇后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长乐宫,静雅阁。 秦宝林烦躁地扯着帕子,时不时抬头朝隔壁看一眼,那边的热闹已经停了,整个长乐宫又安静了下来。 她情绪复杂得厉害,拿不定主意地问向宫人: “你说,我要不要去给她请安?” 同住一个宫殿,她先来,沈美人后来,但沈美人位份比她高,不过沈美人终究不是主位,所以,她去或者不去请安都有说法。 晴雯犹豫地给出办法: “主子若是纠结,不如就去一趟?” 晴雯藏着话没说,怎么说沈美人的位份都比主子高,瞧着也不像是心眼大的,万一因为此事记恨上主子,觉得主子怠慢了她,日后给主子使绊子可如何是好。 秦宝林一噎,她要是乐意去,她也就不会这么烦躁了。 晴雯没看懂,她迟疑地问:“沈美人住进玉照殿,主子是不高兴吗?” 秦宝林一顿,她垂下眼眸,扯着唇角道: “我高不高兴有什么要紧。” 说完这番话,她深呼吸一口气,像是想通了:“她来了,起码这长乐宫会热闹一段日子,我见皇上的几率也会变大,倒也是一件好事。” 晴雯没敢说话,她瞧着主子的脸色,不似高兴的模样。 秦宝林当然不高兴,这长乐宫再是热闹,也是旁人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眼睁睁瞧着别人高楼起,心底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秦宝林终究还是起身了: “走吧,去给沈美人请安。” 晴雯松了一口气,忙忙扶着主子往外走。 但秦宝林最终还是没能给沈师鸢请安。 因为沈师鸢已经歇下了。 第7章 第7章 沈师鸢是睡醒后,才得知秦宝林来过的消息,她歪了歪头,实在没忍住,双眸一弯就笑了。 入宫真是太好了,奴仆环绕,锦衣华服,还有人来给她请安。 好生是威风。 青芷眼睁睁看着她得意偷笑,眼角眉梢都透着春情,当真是明目张胆,偏叫人没法生厌,情不自禁地被她逗笑,青芷敛了敛心思,她轻声提醒: “主子是否要起床,再不久,或许御前就要传来消息了。” 沈师鸢也想到了什么,忙忙起身,叫人打水进来洗漱,准备隆重打扮一下,好迎接自己在这宫中的第一次侍寝。 青芷见她这么兴奋,一时间有些欲言又止。 主子这般积极,万一御前没传消息来,岂不是会期望落空? 可主子正在兴头上,青芷也不好说什么丧气话,她只能心里祈祷,今日是主子入宫的第一日,只盼着皇上能给主子做些脸面。 远不止玉照殿在等,后宫所有妃嫔都在翘首以盼,都想知道,今日皇上是否会来后宫,来的话,又会去谁的殿中。 朝阳宫,淑妃的住处。 淑妃坐在梳妆台前,没叫宫人给她打扇,自己执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她寡淡地耷拉着眉眼,半点困意都没有,她就这么坐着,或者说是等着。 朱瑾看着娘娘这般沉闷,不由得有些心疼,忙声道: “现在时辰还早,不如奴婢让小厨房备碗凉汤,皇上忙碌了一日,想来也是内心烦躁的厉害。” 她话里的意思,便是拿此当借口去请皇上前来。 淑妃随意地一抬手,打断了朱瑾的话。 朱瑾噤声,但她不解,娘娘既然想见皇上,何必这么干等着呢。 淑妃一贯是又争又抢的性子,偏生皇上也受用如此,便叫她越发没了顾忌。 今日还是难得这般姿态。 好久,淑妃才慢腾腾地说了一句:“你觉得沈美人长得如何?” 朱瑾一下子哑声了,她再是昧着良心,也没办法说出沈美人长得不好的话,顿了顿,她才说: “沈美人的确是花容月色,但娘娘和她各分春秋,再说,这宫中谁又不是好颜色呢。” 淑妃轻扯了下唇,没作回应。 朱瑾轻咳了一声,才继续道:“娘娘伴驾多年,这其中情分可不是沈美人能相提并论的,而且,皇上也不是那般肤浅之人,娘娘是否有些过于高看沈美人了?” 朱瑾伺候淑妃多年,自然是了解淑妃的,淑妃看似没什么动作,但今日的表现,显然是对沈美人生出了忌惮之心。 淑妃眉眼动了动,对朱瑾的话不置可否。 高看? 她可不这么觉得。 她不想冒犯,但皇上若真的不看重容色,这后宫选取的妃嫔又怎么会都是姿色出众者? 淑妃没了说下去的心思,她淡淡道: “且等着。” 朱瑾咽下声音,默默地立在一旁,不敢再劝说。 御前。 周立明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为首的人听见动静,抬起了头,颔首示意: “什么事?” 周立明恭敬地躬身:“是黄贵安在外求见。” 黄贵安掌管敬事房,来御前自然是只有一件事。 戚初言撂下笔,掀起眼帘,定定地睨着周立明,意有所指地问道:“沈美人的绿头牌做好了?” 周立明当然不知道有没有做好,但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黄公公一向办事周全。” 这时候叫黄公公了。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让他进来。”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麻溜地出门把黄贵安放了进来,黄贵安端着托盘,毕恭毕敬地行礼后,才将托盘呈到戚初言面前。 黄贵安办事的确周全,沈师鸢的绿头牌已经做好了,是一块玉石雕刻而成的海棠花样,倒的确是衬她。 想着人,戚初言没有一点犹豫地翻了沈师鸢的牌子。 他惯来随心所欲,既然想到人了,当然是要去见的,何必委屈了自己? 消息传到玉照殿时,沈师鸢刚刚沐浴好,她从净室出来,松松地穿着寝衣,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欣赏自己。 她有一身好肌肤,又白又细腻,叫她自己都爱不释手,略带些许肉色的脸蛋,嵌着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小巧挺拔的鼻梁,饱满朱色的唇瓣,玲珑匀称的身材,便是她自己对着铜镜看着,都觉得好生欢喜。 她很难想象别人会不喜欢她。 戚初言定然也是喜欢她的,若非如此,怎么会只见她一面,就心心念念将她要了去,如今还千里迢迢地把她带回了皇宫。 她在行宫一见到戚初言,其实就认出了他。 那日在沈府前院出现过的男子,戚初言觉得她恃宠而骄,分外高傲,没有一点眼力见,但她又不是傻。 堂堂一州知府,外人来了居然坐在主位上,她怎么可能看不出他身份贵重呢。 只是懒得去管。 她不懂那些,也不懂人情世故,但她懂得一件事,端谁的碗吃谁的饭,便哄谁开心。 她当时是沈问筠的妾室,当然要一心一意只要沈问筠了。 可如今她不是了,在她成为戚初言的妃嫔的那一刻,她自然也会满心满眼只有戚初言了。 ——只要他给她想要的。 沈师鸢穿着云织锦缎做的寝衣,那么柔,那么顺,叫她整个人都跟着有些轻飘飘了,她脚下踩着的是青石砖,头顶戴着的是金钗玉簪,谁会不想过这种好日子呢? 她再也不要回到过去那种三两银子就能买卖她的日子。 妈妈说的没错,她生得这般得天独厚的好颜色,便合该要享尽荣华富贵的! 圣驾到长乐宫时,沈师鸢没有安分地在玉照殿等着,她倚在长乐宫的门边,銮驾刚停下来,戚初言还没走下銮驾,就一眼看见了她。 她披着浅淡的月色,清辉漫过肩头,似拢着一层薄纱,墙角的莲灯轻晃,暖光融融,点点光晕落在她髻边衣袂,与月色交映,明明暗暗,叫她美得有些不真切。 直到她笑了起来,那般明媚的颜色,瞬间叫人忘了什么月色和暖光。 沈师鸢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戚初言,早就等不及了,也顾不得什么请安行礼,直接雀跃地扑了过去,她的声音黏糊糊地传来: “皇上!” 戚初言一把接过人,手下肉感明显,人却仿若一只蝶,轻飘飘地落入了他的怀中。 一时间,戚初言不禁眸色些许晦暗。 他的手往下挪了挪,最后扣住了她的腰肢,他偏头睨了她一眼,狭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似有情似冷淡,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只听见他含笑懒懒地说: “没规矩。” 沈师鸢听得腻歪,觉得他好生没意思,她这样的美人投怀送抱,他只需要高高兴兴地接住,再倍感欢喜就好了,做什么提起规矩二字扫兴呢。 到底是初来乍到,沈师鸢还不敢过于放肆,她恹恹地推开人。 戚初言一顿,饶有兴致地投去视线,想看看她准备做什么。 沈师鸢能做什么呢?他要规矩,便给他规矩就是。 沈师鸢退开了一步,腰肢轻轻一折,整个人半蹲了下来,冲着戚初言瘪唇道:“嫔妾见过皇上。” 蹲姿还没到位,腰肢也还没定住,她就重新站了起来,人也重新高兴起来,腻歪地要钻入戚初言怀中,她轻抬起下颌,痴缠又骄矜道: “这下子皇上总不能再说嫔妾没规矩了。” 戚初言简直没眼看,想说点什么,但又怕她再来一遍,只好拉着人往里走,敷衍道:“是是是,你规矩学得又快又好。” 沈师鸢可听不出好赖话,能叫人敷衍地夸她,也是她的能耐。 于是,她欢喜地揽着戚初言往殿内走,还要一边不停歇地说话: “玉照殿可真漂亮,皇上果真没有骗嫔妾。” 戚初言慢了半拍才想起她在说什么,是她刚到行宫的翌日早上,他哄她说会给她安排一个更漂亮的宫殿住的话。 但实际上,玉照殿是皇后吩咐中省殿收拾的。 皇后一向擅长揣摩他的心思,他特意在信件上提起了沈师鸢,按照皇后的性子,她不会刻意刁难沈师鸢,甚至会因为他的看重,而着重地安排沈师鸢的住处。 事情也的确如他所想,沈师鸢被安排到玉照殿,一个没有主位,又是位置颇好的宫殿。 沈师鸢也格外满意欢喜。 但也正因沈师鸢的欢喜,让戚初言停顿了一下,扪心自问,他当真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吗? 答案显而易见。 若非沈师鸢提起,他早忘了他之前还说过这种话。 戚初言眸色暗了一刹,又很快恢复自然,他对上沈师鸢那双装满他身影的眸子,单手抚摸了一下她的侧脸: “仅是偏殿,就这么高兴?” 沈师鸢理所当然地说:“皇上那时只说给嫔妾更漂亮的,又没说是最漂亮的。” 戚初言挑眉,她倒是容易满足。 这个想法刚闪过,戚初言就见女子掩住唇,理直气壮地说: “至于最漂亮的,皇上最后肯定也会给嫔妾的,嫔妾才不要心急。” 戚初言一顿,难言的情绪又升了上来,她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他会如她所言的那般做? 但女子就是那般笃定,眸中仿佛藏着无尽的星辉,叫人很难反驳她的话。 好久,戚初言才捏住她后脖颈的软肉,语气莫名地说了句: “沈美人果真自信。” 她如今这幅模样,就如初见时一般,眉目间皆是恃宠而骄的肆意。 让人看得心底发痒,也懒得去想她话中是否有深意。 这后宫有野心的人比比皆是,她这般直白,便是有心思也浅薄得厉害,叫人连计较的心思都懒得升起。 第8章 第8章 玉照殿的灯亮了半宿,静雅阁也有人一夜未眠。 秦宝林听着隔壁半夜叫水的声音,一颗心仿佛被放在了酸水中,再是想象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让人黯然伤神。 她这一夜都不知道是怎么熬到天明的。 天光初亮,秦宝林就起身了,左右睡不着,躺着也是为难自己。 晴雯心底叹息了一声,让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秦宝林坐在铜镜前,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着时不时地朝窗外看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晴雯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底咯噔了一声,垂首替她梳妆。 银簪刚戴上,秦宝林就没忍住出声了,闪烁其词: “玉照殿……可有什么动静?” 秦宝林说得很慢,像是期盼着什么,又像是胆怯着什么。 心底的猜想落了实地,晴雯讪笑道: “倒是没什么动静,一直静悄悄的。” 她当然知道主子在问什么,左右不过是在问圣上的行踪,想借着空档偶遇一下圣上。 主子有上进心是好事,但这种做法也忒显目了,也很容易得罪人。 知道圣驾还没走,秦宝林松了一口气,但又惴惴不安起来,整个静雅阁没人再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宝林低着头,她在等着时间。 她入宫也有两年了,见皇上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初住入这长乐宫时,她是高兴的,这么好位置的宫殿,不管是去御前,还是去请安,都是格外方便,而且只有她一人,没有主位压着她,怎一个自在了得。 但短短一年,她这种想法就不了了之。 一人住长乐宫,是轻松自在了,但一年也难得见圣上一面,圣上又是个心狠的,根本记不得她这个人。 时间一久,底下人也看清她不受宠的情况,怠慢的心思也就上来,也没什么大事上的难堪,皆是例如膳食慢一点、冷一点的小事,偏偏就是这些小事最是磨人。 这种日子让人的心气神也都要散了,她不过十八岁,人生却是能一眼望到头。 秦宝林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了外间的动静,她几乎是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之时余光瞥见了晴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于是,这双腿瞬间被钉在了门槛前。 一步就能踏过去的门槛,竟高得像是一座山。 秦宝林抓紧了门帘,心脏声急促地跳动着,仿佛如同擂鼓,撞得她胸膛处的肋骨生疼,疼得她几乎要掉下眼泪。 直到圣驾彻底消失在长乐宫,秦宝林也没有走出静雅阁。 整个长乐宫又恢复了安静,秦宝林意识到这一点后,没忍住地咬紧了唇,她恨自己不争气! 想争一把,却连踏出门的勇气都没有。 晴雯见主子停住,忙忙地上前扶住主子,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消失,她呐呐地出声: “主子?” 秦宝林鼻子发酸地垂眸,她声音没什么情绪,只有些哑地问:“什么时辰了?” 晴雯转头看了看殿内的沙漏,才小声道: “还有两刻钟才到辰时。” 宫中妃嫔每日都是辰时到坤宁宫请安。 秦宝林都快抠破了提花帘,好久,她自嘲地笑了笑,闭眼松了手: “走吧,去坤宁宫请安。” 晴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声:“主子,咱们不等沈美人一起吗?” 主子和沈美人同住一宫,按理说,是要一起去坤宁宫请安的,主子要是先走一步,就相当于摆明了和沈美人不是一路人,很容易得罪沈美人。 秦宝林很想说不等,但事实上,她只是窝囊地擦了把眼泪。 沈师鸢全然不知道静雅阁发生的一切,她睡到了将近辰时才被青芷叫了起来,她困得迷瞪,整个人都想往锦被中缩,一双眸子不清醒地看向青芷,含糊地问: “怎、怎么了?” 在沈府时,孙韵宁不需要她请安,在行宫时,也没人管她何时起床,沈师鸢早就习惯了睡到自然醒,忽然被人强迫叫醒,她浑身都冒着不情愿。 青芷低声哄着: “主子,马上就到去坤宁宫请安的时辰。” 沈师鸢听清了,她努力地睁开眼,一只手臂撑起了身子,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气虚地说:“伺候我洗漱。” 刚收拾好,绿萼进来通报,秦宝林正在外等着她。 沈师鸢在入宫前也是学了点宫中规矩的,她没在意秦宝林在等她这件事,也没有特意加快速度,只叫绿萼把人请到外殿坐着,就慢悠悠地继续梳妆打扮。 她是不懂得收敛的。 她享受了容色的福利,便想一直享受下去,每时每刻都希望自己是光鲜亮丽的。 沈师鸢揽镜自怜,只是瞧着镜子中的美人都觉得心情好上了些许,她让青芷给她梳了一个堕马髻,以玉簪、丝带、珠花固定点缀,自带妩媚慵懒感,加之一双愁眉,更是添了些许我见犹怜的滋味。 待一切收拾好,她才出去见到了秦宝林。 和她一身藕荷色的宫装不同,秦宝林穿了一袭绿色,也不知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眉眼间有些许的憔悴,沈师鸢对此一扫而过,不怎么关心,她还记得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我昨日劳累,今儿便起得晚了点,叫你久等了。” 她话中劳累指的是昨日一路车马劳顿,可落在别人耳中,意义可就不同了,谁不知道她昨晚侍寝呢? 这时候特意点出这话,秦宝林只觉得她在炫耀。 就连青芷都没忍住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觉得这话是真的拉仇恨,一时也分不出自家主子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秦宝林嘴角谦和的笑意都快要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沈美人言重了,嫔妾也不过刚到。” 沈师鸢全然没有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她头一次请安,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激昂的状态: “那咱们快走吧,别耽误了请安的时辰。” 秦宝林闷坑着头,不肯说话了,只在心中咕哝着,要不是为了等沈师鸢,她早就到坤宁宫了。 坤宁宫。 不过刚到辰时,除了主位娘娘,殿内几乎都要坐满了,皇后还没出来,有些相熟的妃嫔在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话,时不时地扫一眼门口的提花帘,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淑妃最先到了。 她虽是最得宠,但很少会在请安时迟到,也不耐烦讲究什么排场,通常都是几位主位娘娘中最先到坤宁宫的人。 一众妃嫔忙忙起身对她行礼。 淑妃摆了摆手,视线随意扫了一圈,每日都来请安,只要扫上一眼,很轻易就能发现今日坤宁宫的不同——殿内多了一把椅子。 就摆在林美人对面,这位置是安排给谁的,不言而喻。 怪不得林美人脸上的笑意带了一丝勉强呢,虽然二人是相对而坐,但当下以右为尊,如今林美人在左,沈美人在右,可不就是隐隐压了林美人一头么。 林美人能高兴才怪。 但淑妃一点也不意外皇后娘娘这么安排,皇后是最贴皇上心意的人,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对沈美人的看重,哪怕只是一时的,她们这位皇后娘娘也不介意在这段时间给沈美人荣光。 她的思绪刚落,外头就传来通报声,沈美人和秦宝林到了。 殿内安静了一刹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门口,提花帘被宫人一手掀开,女子被宫人扶着走进来,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不错,一根莲花玉簪斜插在发髻上,分出了一缕青丝自然垂落,她抬眸看过来时,满室骤然生辉。 淑妃眸色微微一凝。 沈美人每次出现,都是这么容色逼人,叫人根本没有办法疏忽这一点。 她们都没办法忽视,更遑论圣上呢? 沈师鸢被青芷轻轻拉了一下,她很是识趣地对着淑妃福身:“嫔妾见过淑妃娘娘。” 别管淑妃心中对沈师鸢是什么想法,这里是坤宁宫,淑妃不会没脑子到在这个地方耍威风,她只是轻飘飘地掩住了唇: “沈美人真是容光焕发,看来皇上当真是疼你,快起来吧。” 青芷微不可察地皱眉,淑妃娘娘这话听着是在夸主子,但也是在替主子拉仇恨,圣上恩宠只有那么一点,有人分得多了,其余人自然要少分一点,谁会乐意? 但当视线落在自家主子身上时,青芷又想叹气了。 沈师鸢只听到淑妃说皇上疼她,于是,眉眼便不由自主地透出了些许得意,想藏但是没藏住,就那么俏生生地泄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粉唇微微翘起,带着一种明媚烂漫的神态,很是惹人怜爱。 她像是想谦逊低调,站起身时还要客气地回话: “嫔妾哪有娘娘说得那般好,娘娘才是风华正茂的。” 淑妃握住杯盏的手指一顿,瞧着沈美人这幅蠢样,没忍住轻扯了一下唇,她把这样的蠢货当成心腹大患,也未免太瞧不起自己了。 在这宫中,容色的确重要,但要是没脑子,也根本活不久了。 她懒得看沈美人了,敷衍道:“沈美人果然嘴甜。” 沈师鸢对外人的情绪最是敏感,感觉到淑妃的敷衍和轻视,她掩住的笑意浅了下来,她很是心高气傲的,被人仇恨或是嫉妒,她都能不放在心上的,但被人瞧不起才最叫她难受。 但好在她没有真的笨到表现出来,只是闷闷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唯独一双帕子被她攥得生皱。 有一人坐在沈师鸢下首,恰好能看见她唇角下撇的一幕,只觉得提心吊胆。 殿内安静了下来,好在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了,提花帘被扬起,杨昭仪浩浩荡荡地走进来,刚看见人影,话音就已经落地了,只听见她柔柔的声音: “本宫可有来迟?” 第9章 第9章 沈师鸢闻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位柔弱美妇走了进来,她身子纤细如风中弱柳,眉目含愁含情,肌肤胜雪,似是风都能吹得倒,只静静一立,便自带了三分楚楚可怜的气韵。 就仿若她曾在梧州见过的那些女子,但又不止这样,眼前人身后跟着数名宫人,华服昂贵,首饰琳琅,轻轻抬眸之间又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傲气。 但很难有人能指责她的傲气,她的家世和她如今的身份都足以叫她自傲。 杨昭仪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朝她看来,似乎是惊讶,她轻柔地说: “沈美人居然来得这么早嘛,看来本宫还是来得晚了。” 沈师鸢轻抿唇,她没听懂这话中的深意,但总觉得有些刺耳,什么叫在她之后来就是来得晚了? 她越发闷闷不乐了。 她藏不住心思,于是,顺着心意说: “娘娘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皇后娘娘还没出来呢,自然不算晚。” 言下之意,您是来给皇后请安的,又不是来给她请安的,但那话说得在她之后就是晚了,仿佛她才是主要人物一样。 淑妃抬手掩唇,没叫自己当场笑出声,但看笑话的模样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杨昭仪唇角笑意一僵,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师鸢,怎么也没想到沈师鸢居然敢这么回怼她,淑妃的嘲笑更是叫她眸色发冷,偏生沈师鸢一脸诚恳,像是真心实意地在说她没有迟到一样。 如果生气的话,只会她显得小心眼。 须臾,杨昭仪才说了一句: “沈美人真是牙尖嘴利。” 话落,她没有再看沈师鸢,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沈师鸢皱眉,杨昭仪说了她一句,她也只是回了一句,怎么就是她牙尖嘴利了?真是好没道理! 她心底对杨昭仪暗暗不满,但位份低,人言轻,她只好把这些不满暂时憋在心里。 没一会儿,佟贵妃到了,皇后也从内殿出来了,这次请安终于正式开始了。 皇后对坤宁宫内外了如指掌,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自然也都知晓,但她没有提起,只是笑着看向沈师鸢,温和道: “你刚来宫中,若有什么不适应,切记要和本宫说,莫要委屈了自己。” 皇后的态度叫沈师鸢想起了夫人,她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起码皇后这番话听着是在照顾她,她便也软下声音: “嫔妾都听娘娘的。” 此话一出,不少人看向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沈师鸢只感觉莫名其妙。 皇后也有些意外,她看向沈师鸢的眸色温和了些许,但更多的还是态度不变。 杨昭仪垂眸冷笑,果然是蠢货,才入宫一日,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站队么? 沈师鸢才不知道她的一番话被人误认为是在投诚,就算知道也不在意,在她眼里,皇后就相当于主母夫人,她一个妾室,只要皇后不害她,本来就应该敬重着皇后娘娘。 难道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其余妃嫔敢不听吗? 请安没发生什么意外,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再出坤宁宫时,秦宝林没和沈师鸢凑在一起。 秦宝林想得很简单,适才在坤宁宫,沈美人明显是得罪了杨昭仪,她自然不敢再和沈美人走得近,沈美人如今得宠,杨昭仪或许不会拿她怎么样,但自己一个小人物,可得罪不起主位娘娘。 沈师鸢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初来乍到,对皇宫正是好奇的时候,她没有回宫的意思,领着青芷准备把御花园好好转一转。 御花园内百花齐放,不止她一人流连在外,她远远的就瞧见有几位妃嫔没走远,正结伴在御花园的凉亭内说话。 沈师鸢没有迟疑,也选择了走上凉亭,走近了,她隐约听见了什么“蠢”字,没有听得太清楚,而且她一走上台阶,那些人一下子停住了话头。 这个作态叫沈师鸢起了疑心,她狐疑,难道这群人是在说她坏话? 她的位份在其中也算是高位,除了一人,剩余几人都起身给她行礼,只是行动间多了几分迟缓,叫这行礼的动作也添了几分不情愿。 沈师鸢歪头看向刚才笑得最厉害的一人,她很直白地问: “你是谁?” 那人一惊,没想到沈师鸢会单独问她话,停顿了一下,才说:“嫔妾是云影殿才人陆氏。” 沈师鸢笑了:“原来是陆才人。” 她也不叫起,就让陆才人等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问话: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怎么听见好像提起了我?” 陆才人一惊,脸上神情都变僵硬了,怎么都不敢想刚才背后议论人的那些话会被当事人听见,她不敢看沈美人的眼睛,有些慌乱地解释: “沈美人听错了,嫔妾等人怎么会议论沈美人呢。” 沈师鸢当然没听清,但不妨碍她诈一下她们,但陆才人的反应很显然是在说明她们刚刚真的在议论她。 沈师鸢想起刚才她听见的只言片语,快要气炸了。 入了宫后,她就没遇到一个讨喜的人。 现在更是过分,居然有一群人在背后议论她蠢! 沈师鸢握紧了手帕,心底委屈得要命,想要给这群人一个好看,一时间又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而且和皇后娘娘告状的话,她又根本没有证据。 再说,她们是一群人,肯定会相互包庇佐证! 到时要是倒打一耙说她冤枉她们怎么办? 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沈师鸢眸色瞬间亮了,她忽然说: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听错了。” 闻言,陆才人等人松了一口气,心底也不腹诽,觉得沈美人果然愚笨,居然这么好糊弄。 但这口气显然松早了,只见沈师鸢话音没停,抬手指向花丛中一束红色的花,笑着道: “我瞧那玫瑰花长得真好,陆才人可以替我摘一朵来吗?” 玫瑰花根茎带刺,沈师鸢特意指明了玫瑰花,显然是故意要折腾陆才人一番的。 陆才人一僵,顿时清楚刚才根本没把沈美人糊弄过去,这是在找她麻烦呢,她忍不住把求救的眼神看向张美人。 在场的只有张美人和沈师鸢位份相同,要是有人能帮她,也就只要张美人了。 而且,她刚才会说沈美人坏话,也不过是顺着张美人的话罢了,怎么能就她一个人受苦呢? 原本坐在中间的张美人皱了皱眉,觉得这沈美人好生轻狂,二人位份相同,可沈美人自来了这凉亭后一眼都没看过她,而且陆才人和她同住一宫,沈美人这么折辱陆才人,根本就是没把她放在眼中。 “沈美人是不是有些过了?陆才人和你同为妃嫔,你也非是她宫中主位,岂能叫她做事?” 她这话就差明说沈师鸢越俎代庖。 沈师鸢此时才转头看向张美人,青芷低声提醒她张美人的身份,听完后,她越发生气了,一群人坐在这里,张美人又是其中最高位,若是张美人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想法,这群人怎么敢说她的坏话? 沈师鸢惯来是会恃宠而骄的,入宫前,夫人就和她提起过宫中的情势,昨日她也问过青芷宫中有那些妃嫔得宠,她在脑海宫中过了一圈,确认得宠的那些妃嫔中没有张美人,加上张美人位份又不比她高。 于是,她很趾高气扬地问: “原来是张美人,张美人这是要替陆才人撑腰?” 在沈师鸢眼中,以戚初言对她的心思,她是正儿八经的宠妃,既然是宠妃,怎么能受委屈呢? 张美人睁大了眼,完全没有想到沈美人的轻狂还能更上一层楼,她恼得面红耳赤,但对上沈美人那双眸子,她又不敢强硬地和沈美人作对。 沈美人是圣上亲自带入宫的,又是这般容色,显然是要得宠一段时间的。 她恩宠平平,沈美人才入宫,位份就已经和她持平,她可没什么底气和沈美人结仇。 见人不说话了,沈师鸢翻了个白眼,她眼珠子大,又那么黑,就是翻白眼也是格外灵动,冷笑一声: “既然不敢替她撑腰,就不要多管闲事!” 被人当场这样下面子,张美人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陆才人还在看着她,沈美人又咄咄逼人,她简直是进退两难。 凉亭中的气氛一下子僵持起来。 沈师鸢没管张美人,她又重新看向陆才人:“陆才人难道不肯替我摘这朵花吗?” 陆才人脸色被逼得青了又红,红了又白,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张美人说话,心下凉了半截,知晓这下子是指望不上张美人了,瞬间把沈美人和张美人都恨上了,恨沈美人的仗势欺人,也恨张美人的不作为! 陆才人最终还是转身进了花丛,摘了一朵玫瑰回来,根茎上皆是刺,她再是小心,也被扎了一下,疼是疼,但也不会疼得让人受不了,但她眼眶还是红了一圈,同是宫妃,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折辱,她又怎么可能当作无事发生? 好不容易把花送到沈美人手中,她再也忍不住,红着眼道: “嫔妾宫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沈师鸢没再强留人,只是看了一圈凉亭中的妃嫔,众人没想到她这么强硬,接触到她眼神的妃嫔都忙忙垂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沈师鸢冷哼一声,瞥了玫瑰一眼,撂下一句:“不过如此。” 半点不掩饰地把玫瑰花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身后的众位妃嫔被她这个举动臊得脸色通红。 张美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场闹剧自然也传到别人耳中,众人反应各不同。 延福宫。 佟贵妃见阮嫔语气酸溜溜地提起沈美人:“张美人可是和她同位份,咱们这位沈美人可真是目中无人。” 佟贵妃扯着唇角,没好气道: “明知道她蠢,还要去招惹她,不就是自作自受?” 沈美人蠢到连杨昭仪都会当面怼回去,难道还指望她会给一个小小的张美人留脸面吗? 阮嫔被骂得瘪唇,只觉得娘娘好生涨别人威风。 第10章 第10章 沈师鸢一日的好心情都被破坏得彻底,臭着一张脸回了玉照殿。 绿萼守在殿内,见主子心情不好地回来,不由得愕然,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询问地看向青芷。 青芷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沈师鸢啪叽一声坐在梳妆台前,越想越觉得委屈,一双姣好的眸子都快泛起了水花,年少时不招父母疼爱,她便觉得自己可怜得要命,就是没被卖之前,她都会格外疼惜一点自己,但凡有点好东西都会藏起来给自己。 后来遇到过一两个好人,她就越发疼爱自己了,一丁点委屈都不舍得让自己受。 陆才人那群人居然堂而皇之地聚在一起骂她蠢,如此诋毁和轻视,沈师鸢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哪怕当时已经给了陆才人教训,但在沈师鸢看来,也是远远不够的。 叫陆才人给她摘花,是回报陆才人骂她蠢一事,但她这一日的好心情被破坏,可还没有找回场子。 沈师鸢想起来什么,忙不迭地转头问青芷: “今日那群人,你有没有记下都有谁?” 青芷没想到主子气性这么大,立刻点头,她当奴才的,最要紧的便是有一双好眼力,她安抚道:“奴婢都记下了。” 张美人、陆才人,还有两位宝林,都是平日没什么恩宠的。 人一闲,又凑在了一起,正好主子这个时候冒出头,就容易被拿来嚼舌根。 不管如何,是她们先撩拨,主子便是报复了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青芷是不怕主子跋扈的,只有没底气的人才会总想着忍气吞声,如今主子正得恩宠,此时不跋扈更待何时?再说了,主子刚入宫,被低位如此看轻,若是不拿人立威,旁人恐怕是要把主子当软柿子捏的。 闻言,沈师鸢这才松了口气,生怕自己的报复名单中会少了人。 受了委屈,沈师鸢的第一个念头当然就是告状,但她好歹还记住这里是皇宫,哪怕当初在沈府时,沈问筠还有办公的时候呢,她也是不好去打扰的,于是,她一直忍着这口气。 绿萼听了半晌,终于大概听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主子缓和了一下,有意转移主子的注意力: “御膳房刚把膳食送来了,主子要不要先用膳?” 沈师鸢扭过头,气得双颊微鼓:“气都气饱了,哪还有心情吃饭。” 绿萼和青芷对视了一眼,不由得有些担忧,忙走上前好声好气地哄着: “主子可不值当因为旁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啊。” 沈师鸢抿了抿唇,显然被动了心,但还是有些气不过,是绿萼又连番哄了几句,她才不情不愿地吃了点东西,到底是有情绪在心底,吃也没吃几口。 等到日色落下来的时候,沈师鸢就再也忍不住了。 在她看来,戚初言再是忙碌,这都傍晚了,也该是要休息的时候了,自然也有了时间替她出气。 沈师鸢迫不及待地叫来青芷: “你快去请皇上来。” 青芷傻眼了。 就这么直白地去请吗? 沈师鸢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对,满眼催促地看着青芷,她都已经在设想待会戚初言来时,她该是要做什么表情和说什么话了。 青芷被主子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再是无奈,也只能福身领命。 她刚要转身,就听见外间传来小林子的敲门声。 小林子麻利地福身请安,有点迟疑地说: “皇上今晚宣了延禧宫侍寝。” 青芷立时停在了原处,沈师鸢轻微蹙起黛眉,延禧宫? 她询问地看了眼青芷,青芷低声道:“延禧宫乃是杨昭仪的住处。” 哦,沈师鸢听懂了。 但她还是纳闷地看向青芷: “你怎么还不去?” 青芷苦笑了一声,怀疑自家主子没搞懂现在的情况,她试图提醒道:“主子,皇上今儿宣了杨昭仪侍寝,定是要去延禧宫的。” 杨昭仪一向得宠,加之她年前小产过,越发得圣上怜惜,还从未有人敢截她的宠。 哪怕是淑妃娘娘,也不会做这种事。 沈师鸢蹙眉,整个人还处于气恼中,对青芷的话也不以为意,轻抬起下颌: “那又如何。” 要是旁人也就罢了,偏是杨昭仪,今日请安时,她讨厌的人的名单上就添了两个人,一个是淑妃,另一个就是杨昭仪。 青芷见她挑起尖尖的下巴,神态那样的倨傲,但因年龄看起来小,又是这般好颜色,不但不会惹人厌烦,反倒像是一只恃宠而骄的猫儿,让人忍不住想要纵容。 总归青芷是招架不住的,她只能将利弊分析给主子听: “可万一皇上不来,您此举怕是会得罪杨昭仪。” 皇上来了,其实也会得罪。 沈师鸢轻轻点头,不懂青芷为何特意点出这一点来:“从我入宫的那一刻起,我不是就已经得罪了么。” 青芷哑口无言。 沈师鸢美而自知,她当然知道是自己是奔着什么来的,戚初言只有一个,恩宠也就这么多,她抢占了一部分,旁人就只能少分一点,要是搁沈师鸢身上,甭管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能恨死对方。 这一点无关情爱,只因关系到了切身的利益。 她生得这么美,其余妃嫔要是对她没有一点忌惮,才是不可能的。 青芷是惊讶的,她没想到主子居然会这么通透,意识到这一点,青芷也不准备再劝了。 都说年少轻狂,主子刚入宫,便是轻狂一些也是能被理解的,再说了,只要有皇上宠着,什么叫轻狂?分明是少年心气。 打定了主意,青芷没有再犹豫,立即转身出了玉照殿。 她得赶在圣驾赶往延禧宫之前请到皇上,否则,一旦等圣驾进了延禧宫,别说两件事得罪人的程度不一样,她能不能见圣上都是两说。 青芷在宫中待得久了,对宫中的各条小路都熟悉,特意挑了条近路,加之长乐宫距离养心殿不远,她脚程又快,竟也真的在圣驾去往延禧宫之前赶到了。 周立明看见她的时候,人都惊呆了。 他上前挡了一步,莫名其妙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昨晚刚在玉照殿见过青芷,当然知道青芷是谁的人。 沈美人这又是怎么了? 今儿白日时拿陆才人出气,还不觉得解气? 青芷被拦住时,也不觉得尴尬,她还叹了口气,满脸都是焦急和忧心: “我家主子今日请安回来就一直在哭,连膳食都不肯用,奴婢这是实在也没办法,只好斗胆来请皇上过去一趟。” 周立明难得沉默了。 要说他信青芷的话吗?信一半吧。 从梧州回来的路程中,他也见识到那位沈美人的娇气和气性的,要说她被气哭了,周立明自然是信的。 但要说青芷是自作主张来御前请人的,周立明那是一百个不信。 没有主子的首肯,青芷敢这么做?尤其是在明知圣上今日宣了延禧宫侍寝的情况下,这时来请人,不是给自家主子招仇恨么?! 周立明有点犹豫,杨昭仪一向得宠,他是不乐意得罪杨昭仪的。 但想起沈美人那张脸,这也不是个什么好得罪的人物。 周立明选择把这个难题交给皇上。 都说宁得罪阎王不得罪小鬼,沈美人和杨昭仪比起来,可不算什么聪明人,要是被沈美人知道自己拦住了她的人,担不住她可能会记恨上他,但杨昭仪就不同了,哪怕知晓今日的事,也只会把怨气对准沈美人。 周立明让青芷在外等着,他进去通报一声。 殿内,戚初言已经听见了外面些许的动静,见周立明一脸欲言又止地进来,他毫不意外地问: “是谁?” 周立明悻悻地笑了一声,没有半分犹豫:“是玉照殿的人。” 他把青芷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禀了上去。 戚初言把玩了一下手中的笔,挑眉问: “当真哭了?” 周立明不敢给准话,他又没亲眼看到,但他瞧着皇上的态度,心底瞬间庆幸自己来通报这一声了。 他心底咂舌,试探性地询问:“皇上,您要不要去看看沈美人?沈美人初来乍到,心里怕是一直不安呢。”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周立明一眼,险些要被逗笑了。 沈师鸢也会觉得不安?怕是昨日一到玉照殿,就被富贵迷了眼。 须臾,戚初言扔下了笔,他笑着说: “行,咱们就去看看你沈主子。” 周立明嘴角的笑都要僵了,什么叫行?好像是被他勉为其难地劝动了一样。 得亏这殿内都是御前的心腹,不会多舌什么,否则,被杨昭仪知道了,哪怕不会给他使绊子,恐怕也是要在心底对他生出不喜的。 周立明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哪怕他是在御前伺候的,也终究只是个奴才的,后宫妃嫔都是皇上的枕边人,从根本上,二者的身份就是不同的。 青芷在外等着,心底焦急得厉害,又紧张又担心。 紧张和担心都是怕惹皇上不喜。 至于杨昭仪?从她踏出玉照殿那一刻起,杨昭仪就是注定已经得罪了的。 等殿门被推开,看见圣上身影的那一刻,青芷都忍不住微微睁大了双眼,她意外地咽了下口水。 哪怕她应了主子的话来请人,实际上,她也没觉得皇上真的会被她请走。 毕竟,杨昭仪深得恩宠,在宫中积威甚重,谁敢想一个刚入宫的美人能和她争锋? 青芷不敢想,其余人自然也不敢想。 消息传到延禧宫时,杨昭仪的笑意彻底冷在了唇角: “你刚才说什么?” 第11章 第11章 “你刚才说什么?” 杨昭仪胸口轻轻起伏了几下,她死死地盯着传话的宫人,常挂在脸上的柔柔笑意早就消失,这么冷冷盯着人时,叫宫人浑身都有些发抖。 那宫人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一刻钟前,玉照殿忽然有宫人去了御前,没一会儿,圣驾就往玉照殿去了。” 延禧宫忽然陷入一种死寂的安静中,众宫人低垂着头,死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会惊扰了娘娘。 殿内的烛灯照在杨昭仪的脸上,明明暗暗地映出一片阴影,好久,她终于笑了一声,透着股阴冷的柔意,她说: “好,好一个沈美人。” 即使是当年她刚入太子府时,也不曾有人敢这么踩她的脸面,圣上登基后,她被封一宫主位,人人皆知她得宠,即便是淑妃,也不敢肆意截她的宠,后入宫的妃嫔,哪怕没有自知之明如阮嫔,也不敢如此行事! 月兰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她轻声上前一步: “娘娘,不过一个美人,哪值得您生这么大的气,她如此行事,眼中半点没有宫规存在,便是皇后娘娘,也不会偏袒她的。” 她很想说,一个从五品美人,娘娘想捏死她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月兰不敢。 其实,她很清楚,今日真正给了娘娘难堪的不是沈美人,而是皇上,沈美人再是轻狂又如何,只要皇上不给她脸面,便是娘娘不出手,明日也足够沈美人被别人耻笑自取其辱了。 可皇上转道去了玉照殿,娘娘一向自持恩宠,如今却被一介新人折了脸面,怕是明日看笑话的只会更多不会少。 高高在上的人一朝跌落高台的戏剧向来久经不衰。 被娘娘压得久了,想看娘娘笑话的人绝对要比看沈美人笑话的多。 越想,月兰额头的冷汗冒得越多,但她不能什么都不说,她是娘娘的宫人,自然是要替娘娘分忧的。 她找的理由很好,肆意截宠只会叫人心浮躁,明日娘娘拿这个借口罚沈美人,谁也挑不出刺来,便是皇后娘娘也不会管,没有皇后插手,谁又会因为沈美人而得罪娘娘呢? 事不关己时,这宫中的人都只会选择明哲保身,而不是趟浑水。 杨昭仪眼中仍是泛着冷光,却是没再说话,更没有闹出什么动静。 她入宫就得宠至今,自然不会是什么蠢货,此时闹出动静,除了会叫皇上觉得她心中有不满外,也只会徒惹旁人笑话罢了。 玉照殿。 在青芷领着圣驾回来时,沈师鸢一点也不意外,在她意识里,她就没有想过戚初言会拒绝她。 她一听见外头的动静,眼珠子转了一圈后,整个人就端起了姿态。 戚初言下了銮驾,挑了挑眉,今日女子没再出长乐宫迎接他,别说长乐宫了,就是玉照殿都没有她的影子。 分明是她派人去请他的,此时却是拿乔起来了。 戚初言有意转身就走,想看看这女子会不会气得直接闹起来了。 但他到底只是掀了掀唇角,没干这么缺德的事,毕竟,沈师鸢这次请他来,已经得罪了杨昭仪,他再这么转身一走,沈师鸢可就真的面子里子都没了,还平白树敌。 宫人掀开了提花帘,戚初言抬脚踏入的时候,心里不由得轻啧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当真是心善。 三重帘一再掀开,女子那张娇艳的脸就露了出来,她抬起下颌,噘着唇,俏脸上阴云密布,是在生气的,脸都气鼓了,但那双眸子又委屈地泛着泪光,绣鞋胡乱地踢落在软榻边,青丝也有凌乱,细碎的发丝被楹窗透进来的风吹得微晃。 晃得人心都跟着偏了。 戚初言就这么看着,女子听见了他进来的动静,耳垂都动了动,但硬是憋着一口气没转过头。 显然是想叫人哄的。 戚初言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她就有些按捺不住了,眼珠子偏转了一点,戚初言实在是没忍住笑了,他冲她招手: “这是怎么了?委屈成这样?” 沈师鸢便再也忍不住了,她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现,粉嫩嫩的小嘴撅了起来,恶狠狠又细声细气地开口: “皇上要替我做主!” 瞧,这小人一气起来就又忘了规矩。 但好歹还记得喊他一声皇上,戚初言便没有打断她,慢条斯理地坐在她旁边,一手搂过人,支着脑袋听她继续往下说。 沈师鸢红着眼,脸都哭得潮红,她连拐弯抹角都没有,上来就报人名:“张美人和陆才人她们太过分了,聚在一起说我蠢笨如猪,她们心里瞧不起我就算了,还要嘴上说出来,还故意说给我听!”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倒在戚初言怀中呜呜咽咽地哭出来。 她是委屈了,戚初言却是听得想笑,没办法,谁叫怀中这人的每一句话都在惹人笑。 什么叫心中瞧不起就算了? 沈师鸢还没哭完呢:“她们都看不起我,用不到几日,怕是要和宫中所有人聚在一起说我了,我丢死人了,我不要活了,日后不要见人了!” 她越哭越凶,话也说得越来越狠,活像是经此一事后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像极了传说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偏生她的嗓音娇滴滴的,又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绵软,听起来像是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或者说,在她看来,她的确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但这宫中没有事情能瞒得过戚初言,遑论是发生在青天白日的事情呢? 起码,张美人她们压根没骂过她蠢笨如猪的话,也没有故意说给她听,这是纯添油加醋呢。 戚初言是该安慰她的,但被她哭得没忍住唇角翘起了一下。 沈师鸢久没等到戚初言要替她做主的声音,再也忍不住抬起头看他,她哭得一双眸子泛红,卷翘的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泪珠,她脸也绯红,唯独唇瓣被她咬得发白,是真觉得好伤心。 戚初言唇角的那点笑意顿时消散了,抬手,拇指指腹擦过她的脸,泪意染湿他的手,他轻叹: “我们鸢鸢这么委屈啊。” 沈师鸢眼眸呆了一刹,戚初言的反应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除了戚初言外,她只有过沈问筠一个男人,在沈府时,她想要什么,只要眼眸含着泪静静地看着沈问筠一会儿,沈问筠便什么要求都忍不住答应她了。 哪里需要她哭这么久? 而且,戚初言说的叫什么话?什么叫她这么委屈? 难道在她哭诉之前,戚初言不觉得她委屈么? 在沈师鸢眼中,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也是天底下最命苦的人,张美人那群人骂她,是她们那群人的错,她罚了陆才人,是陆才人应得的,而戚初言如果不替她出气,那戚初言便也有错! 总归,她是一点错也没有的。 被人平白无故地骂了,还被嘲笑了,难道她出一口气就算了么? 怎么可能?她是要记恨陆才人她们一辈子的。 哪怕戚初言话音有了偏袒之意,但他到底没说替她做主,只问了些没用的废话,又是这么慢的反应,沈师鸢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只觉得戚初言也不是和她一条心的人了。 她哭得越发凶狠了,和适才的痴缠告状不同,她这时哭得哀切,是在自怜自艾了。 眼泪仿佛珍珠一样清凌凌地落下,她这时觉得戚初言不可靠了,哭也不肯大声了,只死咬着唇,哭得又闷又伤心,一双黛眉仿若蹙尽了天下的忧愁,叫人疑心她下一刻是否会哭得晕厥过去。 戚初言何等敏锐之人?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 有那么一刻,戚初言要被气笑了。 这妮子倒是薄情心狠得紧,半点也不念旧情,仿佛彻底忘了她还在他怀中这件事。 说来也是,她在沈府时,沈问筠对她难道不好吗?贵妾的身份,只差一步就能到平妻了,私底下为她耗费的钱财更是不知多少,便是最初他表露出意思时,沈问筠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求情。 哪怕是最后,也心甘情愿给她套上堂妹的身份,冠之他姓,哪怕二人同出一族是彻底绝了二人的可能。 对她那般情深义重,可是从她踏入行宫开始,压根就没再想起过沈问筠。 怎一个没心没肺了得。 戚初言刚生出的那点怜惜之情就被她这番态度气没了,但怀中人哭得这么凄惨,眼泪仿佛决堤了一样,根本止不住,脖颈都哭出了细汗,好生生的一个人总不能真叫她哭出问题。 戚初言扯了扯唇,他垂眸: “哭成这样作甚?朕有说不替你做主?” 沈师鸢哭声一顿,她眸中含着泪,那样的泪眼朦胧,又染着些许黏糊的风情,她就这么半信半疑地看向他,像是被伤透了心,不敢再信他一样胆怯,再没了最初告状时的理直气壮和倨傲。 戚初言眸色暗了一刹,他抬手指腹蹭过她的鼻尖,低声: “叫她们亲自来给你道歉,再贬低一个位份如何?” 沈师鸢是记吃不记打的,心底思索了一下戚初言的话,确认这消息传出去后能给她带来多大的面子后,她便没忍住笑意,眼睛还湿漉漉的,唇角却是翘了起来。 她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肌肤那么白皙,小手臂的嫩肉鲜嫩得仿佛能滴出清甜的汁来。 她擦过眼泪,就那么娇柔地挂在戚初言的脖颈上,她软着声音,黏糊糊地问: “是真的么?” 呵,一个不如意就翻脸无情,谁敢骗她。 戚初言呼吸微重,偏头咬了一口她手臂上的嫩肉,女子娇气地轻呼了一声,也不肯拿走,还要凑上来让他再咬,又黏糊糊和他唇舌相交,还要伸着舌尖轻舔,磨着他的唇肉,那么娇气又那么的理直气壮,鼻音含糊地说: “皇上……要和嫔妾一直这么好。” 戚初言被她亲得呼吸变重,闭着眼仰着脖颈让她亲,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得发白。 ……浑身也硬得发疼。 第12章 第12章 圣驾去了玉照殿的消息可瞒不住,且不提其余妃嫔如何喧哗,和沈师鸢同住一宫的秦宝林简直被她的这番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秦宝林怎么都没想到沈美人会这么胆大。 白日中在坤宁宫顶撞杨昭仪,秦宝林以为就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这才晚上,沈美人就又作死了,居然敢去截杨昭仪的宠,她就不怕日后来自杨昭仪的针对吗? 那可是一宫主位。 秦宝林百思不得其解,她震惊地问晴雯: “她、她怎么敢的?” 晴雯尴尬,其实很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恃宠而骄的关键是有宠可恃,自家主子入宫后就恩宠平平,自然不明白沈美人的底气何来。 其实也不难理解。 沈美人一入宫就是美人位份,身后又有沈家做倚仗,凭借她的好颜色,想要三五年走到一宫主位可不是妄想。 如果沈美人再争气一点,能怀个一子半女的,这个时间可能还会再缩短。 晴雯觑了一眼主子震惊的神情,心底叹了口气,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的起点就已经比旁人的终点还要高了,又谈何追赶呢。 翌日的请安越发热闹了。 人人都知道杨昭仪被下了这么狠的面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这宫中的日子乏味无聊,也叫这群人养成了爱看热闹的习惯。 是以,今日来请安的妃嫔比昨日来得还要早,各个都是神采奕奕。 但这份高昂的情绪止步于一个消息。 圣上口谕,张美人、陆才人、宋宝林、于宝林各贬一个位份,于午时前往玉照殿给沈美人道歉谢罪,旨意是周立明到了坤宁宫亲自宣布的,甚至没说缘由,但众人都是一阵沉默。 被圣上提到的四个人正是昨晚在凉亭中议论沈美人的一群人。 哪怕昨日沈美人已经出了一口气,但圣上还是觉得没够,甚至不是什么各打五十大板,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贬了位份,要知晓这些人都是没什么恩宠的,位份贬得容易,想要再升上来可就是难如登天了。 再加上这几人得罪了沈美人,只要沈美人得宠一日,就绝不可能给她们爬上来的机会。 张美人,不对,圣上口谕传来后,她便只是张才人了,她今日请安也来得很早,在听清周立明的话后,她脸色瞬时间煞白一片,几乎都要站不稳,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周立明。 昨日沈美人那般猖狂,她甚至都没敢和沈美人当面对上,张美人自认她对沈美人是一让再让,皇上何至于罚她至此啊?! 宋宝林和于宝林当场就哭了出来,她们位份低,而宝林是来给皇后请安的最低位份,如今她们一被贬,日后连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资格都没有,她们怎么可能不惶恐害怕! 不论是谁,都没想到仅仅是一句议论之言,就会遭此劫难。 陆宝林白着脸,不敢质问,也不敢哭诉,她浑身僵硬,怎么也没想到沈美人昨日折辱她还不够,非要将人打落尘埃才能算痛快。 这般睚眦必报的性格,陆宝林心底发慌,她有点害怕这还不是尽头。 或许是昨日只有她一人被罚,好歹心底有点准备,她算是四人中最先稳住的人,她勉强扯动唇角,颤抖着跪下接旨: “嫔妾接旨,谢、皇上……恩典。” 戚初言派人来传口谕,皇后当然也是从内殿出来了,此时她站在最前面,轻微蹙了蹙眉,把张才人和陆宝林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她扶额道:“是本宫没有管好她们,让皇上费心了。” 知晓皇后这是通过他和皇上对话呢,周立明可不敢接这话,他恭敬地躬身:“皇上还在等着奴才,奴才先行告退。” 于宝林和宋宝林直接被贬为御女,连请安的资格都没有了,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的位置被撤了下去,二人羞臊得几乎当场晕了过去,可有宫人看着,她们连晕都不敢晕,被宫人搀扶着,用一种格外狼狈的姿态被送出坤宁宫。 皇后只是平静地看着,戚初言特意挑在请安的时间让周立明来宣旨,便是要这个效果。 就在帘子被拉开的一刹间,于御女她们看见罪魁祸首携着一室春光走进来,她也瞧见了她们,当下抬手掩住唇,眉眼染上得意: “哎呀,这二位怎么被赶了出来?” 好生跋扈,也好生嚣张,轻抬起的下颌,一点也不掩饰倨傲和得意。 青芷在她旁边,当即应和着说道:“主子难道忘了,她们昨日议论主子,皇上今日刚罚了她们位份,御女可是没资格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沈师鸢红唇轻勾,那么轻慢,又那么娇俏: “好可怜啊。” 话说得怜悯,可唇角笑意却丝毫不是这么表示的。 沈师鸢痛打落水狗后,便看也不想再看于御女和宋御女一眼,径直越过二人,掀起眼对上了众人的视线,满殿的沉默和眼神复杂,沈师鸢只觉得好满意的,她又不要旁人喜欢她,惧她怕她不敢招惹她是最好了。 沈师鸢对主母还是敬重的,她瞧见了皇后,便恭恭敬敬地福下了身段,她声音那么软,透着些许春风得意: “嫔妾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今日好漂亮,真真是国色天香。” 她是吃了容色的红利的,便觉得美貌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如今有意讨好人,便也都挑些好听的话说。 皇后见沈美人这么轻狂,心情有些复杂,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是见过眼皮子浅的,但刚入宫就这么疯狂给自己树敌的人,皇后也是难得见一回。 皇上如今宠她又如何,这后宫害人的手段是防不胜防的,宠爱当什么呢?皇上宠爱的人太多了,今日宠着你,叫你高楼起,转眼或许就是遇到新人,将你忘在了脑后,这样的例子在后宫数不胜数。 圣上心意瞬息万变。 谁将此当真,便真的是蠢得无可救药。 但皇后没为难沈师鸢,哪怕她今日选择将坤宁宫当做她立威的地方,皇后也还是态度温和平静,还能说得出一句: “昨日叫你受委屈了,幸好有皇上在,本宫那里有一支青玉彩蝶簪,瞧着和你很合适,待会本宫让人送到你宫中。” 沈师鸢没想到还会有意外之喜,她是从不嫌弃好东西多的,当下便雀跃地谢恩: “谢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真是顶顶好的人。” 她连夸人都这么直白。 淑妃轻扯了下唇,只觉得没眼看,刚因为圣上口谕而升起的那点忌惮心思也紧跟着消散个彻底。 张才人和陆宝林还跪在地上,沈师鸢冲着二人笑了笑,就没再看她们,她只盼着今日请安早点结束,她好回去等着张才人四人去给她赔礼道歉。 她位置没变,还是在林美人对面,但今日林美人看向她的眼神格外复杂。 张才人和陆宝林被宫人扶了起来,殿内气氛有一瞬间很安静,只剩下沈师鸢轻快的声音,众人面面相觑,对沈美人的性子越发了解了一点,瞧着不是个聪明的,但耐不住她记仇又小心眼。 这样的人最难缠了。 因为她这样的人是不懂什么叫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定是要赶尽杀绝的。 聪明人会去想后果,去想得失,而沈美人这样……直白的人,只会想着叫自己痛快。 至少这一刻,位份低于沈师鸢的人,都是满腹心思对她敬而远之,生怕自己也会落得张才人四人的下场。 而在这时,众人等待的另一位主角才姗姗来迟,听到外间通报说是杨昭仪到了,众人才回神,想起自己这么早赶来坤宁宫的目的是什么。 但有圣上口谕在前,众人看热闹的心思也淡了很多。 杨昭仪进来后一眼就看到了沈美人,没办法,谁叫她太招眼了,发髻上簪着步摇,穿着一袭胭脂红的宫装,刻意涂了口脂,白净的脸蛋上还晕了些许浅色的粉脂,眉眼藏满了柔情蜜意,仿佛时刻都准备要勾人一般。 杨昭仪看得眸色发冷,她对沈师鸢当然是不喜的,从沈师鸢入宫的第一日,杨昭仪就知道沈师鸢会是她绝对要根除的人。 杨昭仪身段纤细,也惯爱做些柔和姿态,可沈美人也是这般的人,偏沈美人柔得娇、柔得俏,那双眸眼直勾勾地望着人,便也仿佛是在痴缠撒娇,远不止是惹人怜惜那般简单。 杨昭仪怎么能不嫌恶她。 现下又出现昨晚一事,杨昭仪简直要恨死沈师鸢,只希望她下一刻就能香消玉殒! 沈师鸢也感知到了杨昭仪的眼神,当下便觉得不高兴,她心眼小,自然也觉得旁人的心眼也不大,杨昭仪望向她的眼神分明是不怀好意么! 她可不觉得是因为自己截宠在先,杨昭仪才会不喜她。 她只会觉得,杨昭仪果然是个坏的,她昨晚截宠果然是没有做错的。 沈师鸢觉得自己好有先见之明,居然还会先下手为强,否则,杨昭仪位份比她高,要为难她的话,她是一点没有办法的。 只能靠截宠给杨昭仪使使绊子了! 这么一想,沈师鸢便又觉得自己好可怜了。 第13章 第13章 沈师鸢这样想着,也真的不高兴起来了。 主要还是针对戚初言。 一开始,戚初言替她罚了张才人她们,她觉得有面子,是真的满意了的,但现在看见杨昭仪后,她心里就不好受了。 酸水一个劲得往上冒。 罚了张才人她们算什么呢?左右根本不受宠,在戚初言心底也没什么分量,罚与不罚对戚初言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自然也舍得拿出来讨她欢心。 但她的欢心在戚初言眼中好廉价。 她是好贪心的,一开始觉得戚初言是皇上,她就欢喜得不得了,后来能入宫当妃子,她就得意了。 可现在,她知道了,美人在这宫中算不得什么的。 在沈府时,可只有沈问筠和夫人两人压在她头上,就是这样,她私底下还要各种找沈问筠讨要好处,但在这宫中呢?位份比她高的人那么多,每一个都需要她行礼。 这么一想,沈师鸢心底不平衡了。 人是不能比较的,一比较就会有差距,至少这一刻,沈师鸢是觉得戚初言对她是不如沈问筠对她好的。 在她眼中,皇上这个身份的确能给戚初言赋魅,但也仅是一点点,她自诩是落地的凤凰,独得老天厚爱,若是占了她还对她不够好,哪怕对方是皇上,她心底也是要怨恨的。 沈师鸢满腹心思的时候,杨昭仪已经给皇后见过礼了,直到请安结束,杨昭仪也没有对沈师鸢做什么。 众人意外又失望,没想到杨昭仪会这么冷静,难道就这么放过沈美人了? 请安散后,众人各自回宫。 沈师鸢没管众人,她还等着张才人她们去给她道歉呢,连在外闲逛的心思都没有,脚程很快地赶回玉照殿。 淑妃坐在仪仗上,高高在上地看了一眼沈师鸢的背影,挽过脸侧的发丝,轻飘飘道: “回宫。” 与此同时,杨昭仪的仪仗也浩浩荡荡地离开。 淑妃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朱瑾恭敬地跟在仪仗边,瞧见娘娘的神色,她有点疑惑和不解:“奴婢没想到今日杨昭仪就这么放过了沈美人。” 淑妃嗤笑: “放过?” 若非有圣上口谕在前,今日杨昭仪绝不会这么冷静。 但谁叫圣上偏偏选了那个时候让周立明来传口谕,在沈美人都还没来请安的时候,给沈美人立足了威,杨昭仪看在眼里,自然知晓皇上如今对沈美人是看重的。 若是杨昭仪如今去针对沈美人,哪怕杨昭仪有理在前,最后圣上也顺了她的心意,但皇上终究还是会有些不痛快。 为了一个美人,惹得圣上不痛快,得不偿失。 这也是杨昭仪今日选择按捺不动的原因。 淑妃慢条斯理地摸了摸护甲,垂眸轻飘飘地说: “等着吧,她这么懂事,昨日也算是受了委屈,皇上定是要补偿她的。” 话落,淑妃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幅度,若有似无的,转瞬即逝。 长乐宫。 于御女和宋御女被送出坤宁宫后,羞愤欲死,但二人没敢回宫,而是早早等在了玉照殿外。 圣上口谕,让她们来给沈美人道歉,她们当然不敢忤逆圣意。 秦宝林今日同样没等沈美人一起回宫,她特意挑了近道回来,一回到长乐宫,就看见于御女二人,她离得远远的看了两眼,根本不敢凑近。 她现在对沈美人处于一个情绪非常复杂的处境。 因今日一事,她对沈美人有些怵得慌,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也落得于御女她们这个地步。 另一方面,因为沈美人一而再地得罪杨昭仪,哪怕二人同出一宫,她也实在是不敢靠近沈美人,担心会被杨昭仪一同记恨上。 她可不如沈美人那般得宠,也没有沈美人的底气,她只想要明哲保身。 秦宝林胡思乱想着,但沈师鸢从始至终眼里压根就没有她,自打知晓秦宝林位份没有她高,她就把秦宝林抛在了脑后,她是不会把自己得到的利益或者恩宠分给旁人的,她只恨自己得到的不够多。 所以,她也根本不需要跟班什么的。 沈师鸢一回到宫里,就看见了二人,她的黛眉瞬间蹙起来了,不满之意呼之欲出。 见人冷着一张白净的脸,于御女二人不明所以,受了教训后,再也不敢透露任何不满,忙不迭地福身,拘谨也不安地垂首,声音都在发颤: “嫔、妾见过沈美人。” 这是今日情绪大起大伏,至今还不稳定呢。 沈师鸢站在游廊上,比二人高了一个台阶,她挑起尖尖的下巴,不满地问: “怎么只有你二人。” 她又不是傻,这二人只是小虾米,最主要的还是另外两人。 她可没忘记,昨日那场景中,张才人是位份最高的,而陆宝林就是附和得最起劲的一人。 青芷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主子,张才人二人应该还在来的路上。” 主子兴奋,一路快速地赶了回来,但张才人二人是来低头的,定是要纠结和为难一番,加上心底对主子有怨恨,这脚程自然是要比主子慢的。 沈师鸢才不听这些理由呢,同样的路程,她都回来了,张才人二人还没到,显然是没有诚意的。 这样想着,沈师鸢的俏脸又要阴云密布了。 于御女和宋御女对视一眼,只觉得命苦,心底也记恨上张才人二人,为何不走得快一点,自己惹恼沈美人也就罢了,还要牵连她们! 忽然,她们听见沈美人的声音: “看你俩人还算懂事,今日就放过你们!” 于御女和宋御女喜出望外,抬头有点不敢相信地看向沈美人,经此一事,她们算是知道沈美人的小心眼了,现在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放过她们了? 但很快,二人就明白过来了,这是多亏了张才人二人衬托呢! 二人没有耽误,千恩万谢地对沈师鸢行了礼,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这才忙忙告退。 整个过程,沈师鸢都是抬着下颌,等二人走后,她阴沉下来脸,气得一双眸子睁圆,气鼓鼓地撂下一句: “道歉还不诚心,我定要好好晾晾她们!” 说完,她恼怒地一转身,踏入了玉照殿。 青芷和绿萼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但都什么都没说,只是纵容着,毕竟她们是主子的奴才,自然是要以主子的感受为主的。 于是,等张才人和陆宝林到了玉照殿后,整个玉照殿根本没有人搭理她们,仿佛她们只是透明人一样。 张才人白着脸,忍着心底的恨意,她呼气又吸气,才咬着声说: “烦请通报一声,才人张氏求见沈美人。” 陆宝林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着。 昨日时,她就怨上了张才人,但她和张才人同住一宫,张才人再如何位份也比她高,她也只能和张才人同进同出。 张才人自认委曲求全,但压根没人搭理她,她脸色霎时间臊得一红,很快又是一白。 她好想有骨气地转身就走,可是给沈美人道歉乃是皇上口谕,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直接离去。 二人就站在殿外等,日头越来越晒,眼见玉照殿的宫人都把膳食拎回来了,也没人领她们进殿,二人心下瞬间凉了一片。 殿内,沈师鸢吃过午膳,才终于又想起张才人二人。 她招手,让青芷过来,眼眸流转着,探头问: “她们怎么样了?” 其实沈师鸢是想问,她们有没有气急败坏的,但担心坏了自己在宫人心里的印象,只好忍着没有问。 但谁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呢,偏偏她将自己为难的,青芷看得眼中冒出笑意,轻声道: “张才人她们还在外呢,只是午时日头晒,二人站得久了,瞧着有些站不稳了。” 沈师鸢歪头看了眼外头的日色,她撇了撇嘴,语气发酸地说: “只站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她们可真是矜贵。” 甭管是曾经在黄土地忙活,还是在楼里学礼仪和识字,沈师鸢一直都是不轻松的,她最轻松的日子就是在沈府待的那一个月。 青芷有些疑惑,主子出身梧州沈家,如此贵重出身,怎会对别人生出酸意呢。 沈师鸢气不顺了,也不想见到张才人她们了,她语气阴沉沉地说: “我不想见她们了!让她们再站一个时辰,便让她们回去。” 不想见归不想见,但她也不想让她们过于轻松。 她就是要让整个后宫都知道,得罪了她的下场就是这样,绝对不会好过的! 青芷不知道主子怎么忽然心情不好了,顺从地将她的吩咐交代下去,于是,张才人她们顶着最烈的太阳又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玉照殿的宫人。 然后得到了轻慢的一句: “我们主子歇下了,二位请回吧。” 张才人身子晃了一下,玉照殿如此怠慢的态度,叫她羞愤难过,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不敢暴露出不满,一句话都不想说,她直接转身离开,也顾不得和她一起的陆宝林。 陆宝林沉默地冲着殿内福了福身,才转身离开。 绿萼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着重看了一眼陆宝林,微微皱了皱眉,回去时就和沈师鸢提起了此事,她犹疑着: “奴婢瞧着这位陆宝林倒是个能忍的性子。” 沈师鸢心情正不好呢,闻言,抬眸提声:“能忍?” 她嗤哼一声,阴阳怪气道: “既然这么能忍,想来定能吃不少苦吧。” 沈师鸢漂亮的眼珠子转动着,不知道又打起了什么坏主意。 第14章 第14章 夕阳余晖将要落尽时,众人得知敬事房派人朝延禧宫去了,对此,她们有些失望却也不是那么意外。 不意外是因为昨日杨昭仪被截了宠,皇上今日要安抚她一番也实属正常。 失望自然因为没有看见杨昭仪跌落云端了。 和旁人不同,沈师鸢得知这个消息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满,小脸一下子就落了下来,青芷忙忙扫了一圈,确认帘子什么都是放下的,殿内也只有她和绿萼两个人伺候,这才松了口气。 否则被人得知自家主子的表现,恐是要夸大其词地诬赖主子是对皇上旨意不满呢。 实际上,沈师鸢的确是对戚初言不满。 杨昭仪看她不爽,她看杨昭仪当然也是不喜的,昨日她截了杨昭仪的侍寝机会,刚得意着呢,戚初言今日就又去延禧宫了,在沈师鸢看来,这就是在下她的面子! 以己度人,沈师鸢觉得明日请安,杨昭仪指不定要有多得意呢! 沈师鸢将手帕扯得没眼看,她眼珠子转了转,就又要故技重施,青芷在一旁瞧着主子的模样,心底就是一个咯噔。 她是不介意主子争宠的,但是昨日主子刚截了宠,圣上顺着主子的心意来了,今日皇上明显是因昨晚的事情要安抚一下杨昭仪,主子如果再去请皇上,难免会惹得皇上不喜。 杨昭仪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一而再地被打脸,她就是菩萨性子也会被逼急的。 杨昭仪位份高,真要对主子做什么,主子根本没办法抵抗。 沈师鸢可不知道她满腹忧虑,她刚要叫来青芷,就听见外面小林子的声音。 被打了岔,沈师鸢一时分心,疑惑地看向刚进来的小林子。 小林子躬身:“主子,是坤宁宫的朝露姑姑来了。” 沈师鸢一头雾水,不知道皇后娘娘派人来做什么,她起身迎了出去,刚到外殿就瞧见朝露身后的宫女捧着一个锦盒,她瞬间想起白日时皇后娘娘说过的话,脸上便带了喜意,眼神往锦盒上瞟着,口头倒是还记得矜持: “娘娘怎么让你来了,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朝露把她心思浅显的模样尽收眼底,她其实有些搞不懂,沈美人这样的出身,应该是见惯了好东西才对,怎么会对一支簪子这么看重? 不懂归不懂,朝露没有把情绪暴露出来。 沈美人一入宫就对娘娘敬重有加,在她看来,后宫其余妃嫔合该也像沈美人一般,看得清自己的身份,加上娘娘如今给沈美人脸面,朝露对沈美人的态度也是恭敬有加: “这是青玉彩蝶簪,娘娘吩咐奴婢给沈美人送来。” 锦盒被打开,沈师鸢看见了那支青玉彩蝶簪的真实模样,主体是温润的青碧色,簪首雕刻一只展翅彩蝶,蝶翼薄如蝉翼,脉络纤细分明,又配了点翠、烧蓝,被日光一照,似有流光在翅间轻轻流转。 沈师鸢一向喜欢好东西,只一眼就喜欢上了这支青玉彩蝶簪,她喜得眸眼弯弯,双颊梨涡浅浅一现,满心欢喜藏不住: “娘娘待我真好,劳烦朝露姑娘替我谢过娘娘。” 她感谢得真情实感,朝露听得也高兴,就该如此,娘娘赏赐,旁人就应该要倍感荣幸的。 沈师鸢只感觉朝露对她态度越发好了一些,她莫名其妙,也懒得深究,在她看来,她这么好的一个人,别人喜欢她是理所当然的,不喜欢她才是有问题。 朝露走后,沈师鸢也把戚初言抛在了脑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把青玉彩蝶簪戴在发髻上,左右对着铜镜照看,满心只剩下装扮自己的心思,她拉着青芷给她搭配明日的衣裳,语气莫名: “皇后娘娘真大方。” 这么漂亮的簪子都舍得送人。 沈师鸢想了一下,如果她和皇后换一个处境,她肯定是不愿意的,别说把自己的东西送人了,这些妃嫔都是和她抢占资源的人,她不从她们手里抢东西就不错了! 延禧宫。 杨昭仪送走敬事房的人后,才觉得堵在心口一日的憋屈散了些许,分明沈美人是让她被笑话的罪魁祸首,她却是要顾忌着皇上的心情,暂时拿沈美人没有办法,她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傍晚圣驾到时,杨昭仪将这些情绪收起,提前到了殿外等待。 月色给她添了些许光晕,于是,戚初言下銮驾时,就看见了纤柔美人的福身姿态,戚初言只看了一眼,虚扶了她一把: “你身子弱,怎么还来外等着?” 戚初言生得极肖其母,当年的令贵妃何其绝色,入宫就得宠,又诞下先帝膝下唯一的皇子,叫谁不羡慕她的运道? 戚初言的眉眼鼻唇,无一不承了当初令贵妃的绝世荣光,眉目清润如远山含雾,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身骨相皮相皆是上乘,不掩英气,又添清艳,偏这人又自我得紧,浑身气度叫人一见就再难移开眼。 如今他眉眼透了些许笑,又说了些仿若关切的话,那样的身份和容色给他加成,只叫人脸红心跳,根本不想去分清他的话是真情还是假意。 能得高位者一时的温情,就很容易叫人迷失自我了,杨昭仪本来是有怨的,但现在一心又陷入了柔情,她抬眸柔柔地看向戚初言: “您这一走就是数月,臣妾想早点见您。” 戚初言挑了下眉,也没接这话,领着人踏入了殿内,刚进内殿,他眉头就是微不可察地一皱。 现下是九月,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时期,杨昭仪是一宫主位,份例内的冰块是绝对够用了,绝不会叫这殿内闷热成这幅模样。 戚初言唇角的幅度寡淡了些许。 他是不介意后宫女子争斗的,前朝繁忙劳累,他有时也只将这些争斗当做逗趣,但后妃再是如何闹腾,叫他跟着一起受罪却是不行的。 再是夏日,为了衣着得体,都是要里一层外一层的,戚初言才在这延禧宫待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有些闷湿了。 这不禁叫戚初言有些不耐烦。 他当然知道这延禧宫发生了什么,左右不过佟贵妃挪用她宫中冰块一事,杨昭仪可以告状,但牵连到他就是她的问题了。 杨昭仪所有心神都在戚初言身上,当然发现了他的情绪,心下顿时一紧,她不着痕迹地给月兰使了个眼色,然后走近戚初言,柔情蜜意地说: “皇上,臣妾服侍您换身衣裳吧。” 话落,立刻有宫人和她一起,替戚初言脱下身上繁琐的外衣。 戚初言身上舒坦了,心底的不耐烦才淡了些,他倚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杯盏,静等着杨昭仪接下来的动作,没叫他等多久,杨昭仪就捂住胸口,像是有些头晕般身子虚晃了一下才站稳了身子。 月兰慌乱地扶住她:“娘娘!” 戚初言皱了一下眉,问道: “怎么回事?” 杨昭仪勉强抿唇笑了一下,脸色透了些许白,她软声细语道:“是臣妾身体不争气,叫皇上担心了。” 说到不争气三个字时,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眸中有些泪光一闪而过。 戚初言掀起眸看了她一眼。 杨昭仪在最得宠时怀了身孕,又在最志得意满时小产,大起大落,叫她心气一直不顺,到底是替他孕育过子嗣的女子,又是个格外懂事的,当时她小产没查出凶手,她伤心欲绝,却也没有执拗地闹着他非要一个结果。 她只是经常落着泪,仿佛自己也要跟着一道去了,最难过时也是在哭诉自己的不争气。 因着这些事,戚初言也就对她的一些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昭仪话音甫落,月兰就按捺不住地心疼道:“分明是中省殿那群奴才怠慢,娘娘为何还要替他们遮拦。” 杨昭仪拧着细眉,打断月兰的话: “闭嘴!” 戚初言腻歪地看着这些戏码,顺势问向月兰:“怎么回事?” 月兰心疼地擦着眼泪,往地上一跪,口齿利落地把事情说出来: “回皇上的话,我家娘娘自小产后,就身子骨一直不好,夏日也格外不耐热,但中省殿不知为何,在您不在时,挪用了延禧宫的份例,娘娘这些时日过得实在是苦不堪言。” 月兰很会说话,她只提中省殿,还特意点出中省殿是在戚初言不在时这般行事,叫人很容易觉得中省殿是在对皇上阳奉阴违。 戚初言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眉眼冷沉了些许,叫来周立明: “去中省殿一趟,让中省殿把延禧宫这段时间的份例都补上。” 除此外,再没有别的话或者是惩罚。 月兰还要说什么,被杨昭仪拦住,杨昭仪像是真的有些恼了:“够了,下去!” 月兰被训斥得一脸委屈退出去。 杨昭仪这才一脸愧疚地看向戚初言: “只是一些冰块而已,臣妾身子骨弱,本就也不能用得太冰,还要叫皇上替臣妾费心。” 她不说怪中省殿怠慢,也一字不提佟贵妃,只是善解人意地担忧会麻烦了戚初言。 柔弱善良,对戚初言来说,某种程度上也是乏善可陈。 她想表现得懂事,戚初言自然也不吝啬于一句不痛不痒的夸奖: “你啊,总是这么心软。” 杨昭仪敛眸温顺地笑了笑:“皇上每日繁忙,臣妾只是不想让皇上再因后宫琐事烦心。” 戚初言漫不经心地扯唇。 要真心不想让他烦心,何必又特意演上这一出。 演又演得不彻底,叫人看戏都看得有些腻味。 第15章 第15章 沈师鸢是第二日才得知中省殿和延禧宫的事的,她好奇地问向青芷: “中省殿真的克扣延禧宫的份例了?” 此事不是秘密,青芷将前因后果含糊地给主子解释了一番。 沈师鸢听完,不由得撇了撇嘴:“底下奴才都能克扣她,她这一宫主位当得也不威风么。” 青芷讪笑,这可不是这么类比的。 她低声提醒道:“佟贵妃膝下有皇长子,又有协理六宫之权,她的话,中省殿是不敢不听的。” 宠爱稀薄又如何呢,佟贵妃膝下有子、手中有权,在这后宫中,除了皇后娘娘,谁又能压她一头? 沈师鸢若有所思,有些羡慕和酸意: “看来还是贵妃娘娘威风。” 她野心又大了一点,现在一宫主位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她也想像佟贵妃那般威风凛凛,最好是别人一提起她都是一脸敬畏。 在入宫前,夫人是有特意给她讲解过这宫中情势的。 所以,沈师鸢知道如今圣上的膝下有二子一女的,皇长子乃是佟贵妃所出,二皇子是皇后娘娘膝下的嫡子,至于小公主,则是出自孔贵嫔。 按理说,非是一宫主位,是不能亲自抚养子嗣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 孔贵嫔出自山东孔家,书香门第,孔家在文臣中地位斐然,她自幼受到的规矩严苛,整个人也是沉闷古板,不得皇上喜爱,听闻皇上只在她刚入宫时去过两次,也就是这两次,叫她有了身孕,诞下了小公主。 如果仅仅是这样,孔贵嫔当然留不下小公主,但谁叫孔贵嫔和杜婕妤同住钟粹宫呢。 杜婕妤,太后的亲侄女,也是圣上的亲表妹,距离一宫之主只差一步之遥,在杜婕妤看来,她迟早会是钟粹宫的主位,这孔贵嫔的小公主也该由她来抚养。 她又是极为霸道张扬的性子,也不知她和太后娘娘说了什么,总之最后太后亲自下了恩典,说是小公主尚且年幼,离不得生母,暂许小公主留在孔贵嫔身边。 但明眼人都知晓,只等杜婕妤登上主位,孔贵嫔就根本留不住小公主。 除却这有子有女的三位,最令人瞩目的就是淑妃娘娘和杨昭仪了,这二位深得圣宠,久经不衰,凡是入宫的妃嫔,谁不羡慕这二人呢? 沈师鸢也都见过了,她不喜杨昭仪,但对淑妃的厌烦更甚。 她对杨昭仪的不喜,是因为她的小心眼,总觉得杨昭仪对她不怀好意。 而淑妃看似没对她做过什么,只一点,淑妃无意识对她展露的轻视和敷衍,就足够让沈师鸢抓心挠肝了。 其次,沈师鸢是不懂什么宠不宠、爱不爱的,她只看重实际的利益,别说什么淑妃和杨昭仪分庭抗争,但淑妃的位份比杨昭仪高,而且,杨昭仪还曾有孕过,这都没让杨昭仪的身份越过淑妃,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戚初言的心中,杨昭仪是比不过淑妃的! 除去这几人,其余妃嫔要么是太子府熬资历上来的老人,得了一宫主位,但都不怎么得宠,要么就是还没到主位的,对于这些人,沈师鸢当初就没有细听。 沈师鸢踌躇满志,只觉得现在才开始,前头还有更富贵的日子呢! 沈师鸢穿着藕荷色的宫装,戴着皇后娘娘赏赐的青玉彩蝶簪,满是激情地前往坤宁宫请安了。 而延禧宫在送走圣驾后,却不是那么欢喜。 杨昭仪穿着一袭亵衣,待圣驾彻底不见踪影,她脸上的柔意逐渐淡去,她冷着脸起身,月兰上前扶住她,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娘娘。” 杨昭仪坐到了梳妆台前,她瞧着铜镜中的美人,忽然闭上了眼,沉重地呼吸了两声。 月兰咬了咬唇,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昨日那么好的机会,娘娘为何不让奴婢说出佟贵妃?” 杨昭仪掩住眸中的冷色,她扯唇:“中省殿向来圆滑,若非有别人的吩咐,中省殿自然没胆子挪用本宫的份例。” 这一点,圣上只会比她更清楚。 所以,她根本没有必要提起佟贵妃,否则,她昨晚那一番的目的也太过明显了。 圣上不在宫中,太后如今又不管事,能叫动中省殿的无非就是两人,一是皇后娘娘,二是佟贵妃,她一向得宠,皇后娘娘根本懒得为难她,也就只剩下一人了。 皇上若是有心,自会替她出了这口气。 若是无意,她便是直白地说出了佟贵妃,也不过是自讨没趣! 佟贵妃膝下有皇长子,又是陪伴皇上的老人,杨昭仪根本不指望这件事能绊倒佟贵妃,昨晚皇上吩咐中省殿补上她的份例,也是驳了佟贵妃的吩咐。 再说,在圣驾回宫的那一日,中省殿就把她的份例补回来了。 她想要的就是皇上摆出态度罢了,好叫旁人都知道延禧宫不是好惹的。 若是事情发展至此,杨昭仪今日也不会觉得不高兴,但昨晚沐浴后,圣上嫌弃殿内燥热直接歇下了,叫她一颗心凉了半截,满脑子只剩下弄巧成拙四个字。 她自小产后,就一直想要再有身孕,说是她恩宠非凡,但实际上,这后宫妃嫔这么多,她便是再得宠,也不过就是多了那么几日罢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杨昭仪才又睁开眼,她恢复往日柔和的神色,淡淡道: “替本宫梳妆,想来今日请安的人不少,不能叫她们久等了。” 她抬手抚了抚发髻,从铜镜中和月兰对视了一眼。 月兰瞬间了然,娘娘这是要盛装打扮呢,昨日被人看了笑话,今日定是要找回场子的。 坤宁宫。 沈师鸢吃着糕点,时不时地在抿一口茶水,她眸眼都是笑意,越过了一众主位,只和皇后娘娘搭话,不仅如此,她还要显摆一下自己头顶的玉簪,配着她雀跃的神色,一时间都分不清究竟是玉簪上的彩蝶更耀眼,还是她更夺目了。 杨昭仪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沈师鸢正美美地享受着旁人欣羡的眼神,被这么一断,心情都不好了,觉得杨昭仪真不会挑时候! 沈师鸢撇了一下唇,扫了一眼周围,才发现满殿只空着杨昭仪一个位置了。 她心里头暗骂杨昭仪真会耍威风。 她才不信杨昭仪不是故意卡点到的呢,估计是特意派人守着,才能挑了这么一个时间点到。 沈师鸢一点也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要不是她没有那么多人手,她也很想要这个威风的,但是现在不行,她的宫人就那么几个,绿萼要留下来看守殿内,两个小宫女也要打扫玉照殿。 青芷要替她打伞,剩下的两个小太监也要时刻跟着她,防止有人冒出来对她动手。 她这么漂亮,很招人恨的,她才不要赌别人是不是都很理智呢。 杨昭仪打扮得很盛重,哪怕是身姿纤细单薄,脸上也是柔浅的笑意,但也挡不住眉眼发梢的春风得意,她冲着皇后弱柳扶风地弯下腰肢: “没想到臣妾会来晚了,望娘娘恕罪。” 沈师鸢趁着杨昭仪背对着她,俏生生地翻了个白眼。 被皇后无意间瞥到,险些没忍住笑,她抬手掩了掩唇,才说: “你昨日侍奉皇上辛苦了,快起来吧。” 沈师鸢眉梢翘着笑,转头小声地和青芷嘀咕着:“我入宫这几日,可没见她早来过。” 看似小声,但殿内安静,这声音起码是能叫周围人都听得真切。 有人忧心忡忡地扶额,觉得她是真敢说,就一点也不害怕得罪了杨昭仪么? 杨昭仪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转头眸色泛冷地看向沈师鸢:“听沈美人的话音,是对本宫有所不满?” 沈师鸢一脸讶然: “杨昭仪怎么会这么觉得?” 她嘀咕着:“您位份高于嫔妾,嫔妾哪敢对您不满,只是觉得您每日请安都来得这么晚,想来也应该是习惯了。” 所以,实在没必要说上一句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晚。 殿内瞬间安静一片,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迟来的口角之争,只是叫人有些意外,她们都觉得会是杨昭仪找沈美人麻烦的,没想到沈美人会这么勇,不仅截宠在先,还要在事后再行挑衅之举。 杨昭仪眯起了眼,是个人都看得出她对沈美人的不满,她冷笑着说: “本宫服侍皇上才会来晚,皇后娘娘都未曾说什么,何时轮到你说话了!” 沈师鸢嗔大了眼眸,她眉梢的笑意越发明显,她掩住了唇:“早就听闻杨昭仪体弱,看来传闻非虚。”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去反驳杨昭仪的话,但她眉眼透着的笑意却是有些许意味不明的含义。 再联想她的话,众人面面相觑,想起了一件事,昨日和前日都是沈美人侍寝的,但沈美人请安时可一次都没有来迟,杨昭仪拿服侍皇上来当请安来晚的借口,怪不得沈美人会略带嘲讽了。 众人能想明白的事情,杨昭仪当然也能想得明白。 见杨昭仪面色冷沉下来,沈师鸢一点也不怵,她反而得意地扬起下颌,转头冲着上面的皇后娘娘说: “真心敬重皇后娘娘的人,便是服侍皇上,也定是不会耽误给娘娘请安的时辰的。” 杨昭仪脸都快黑了,踩着她给皇后娘娘献殷勤,沈美人真是好生厚颜无耻! 皇后掩住眸中的笑意,在杨昭仪要发怒前,出声道: “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莫要因为这点小事起争执。” 沈师鸢麻利地应声,声音清脆又软绵:“嫔妾都听娘娘的。” 有皇后的话在前,杨昭仪也不能不听,但她心底有恼,觉得皇后偏袒。 她看着沈师鸢得意洋洋的脸庞,面无表情地坐在了位置上,只是一双眼眸仍是冷冷地盯着沈师鸢。 第16章 第16章 沈师鸢直接无视杨昭仪的视线,盯就盯呗,她生得这么美,本就是要旁人看的,最好是看得心里刺挠死才好! 阮嫔看沈美人这么得意,是很不顺眼的,圣驾南巡前,她是这宫中新晋的宠妃,她没能想到圣驾回来时会带上一个沈美人,分明她就在沈美人眼前,沈美人却是越过她去和杨昭仪打擂台,阮嫔心底很不是滋味。 但她刚被佟贵妃训斥过,加上她和杨昭仪的龃龉更深,如今看杨昭仪吃瘪也是很痛快的,就忍下对沈美人的不满了。 请安散后,皇后坐在位置上,没有急着回内殿,她视线落在沈美人窈窕的背影上,忽然很轻地笑了声。 朝露抬眼惊讶,疑惑出声: “娘娘?” 皇后抚了抚衣袖,她摇头说:“沈美人入宫后,这请安也变得热闹了很多。” 朝露呃声,颇有点一言难尽。 什么热闹?杨昭仪和淑妃得宠,杨昭仪又惯爱端着宠妃的架子,旁人忌惮二人的位份和恩宠,再是看不惯也只能忍气吞声,唯独沈美人一个愣头青,什么人都敢顶撞,什么人也都看笑话。 但是碍于刚才沈美人表现出对娘娘的敬重,朝露一时也说不出什么难听话,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沈美人性子纯真,的确难得。” 皇后再也没忍住失笑。 见娘娘难得这么开颜,朝露眉眼也舒展开,她思索了一下提议:“娘娘要是喜欢沈美人,便常让她来陪娘娘说话也好。” 娘娘生二皇子时难产,若非太医救得及时,或许那日就要去了,但就算活了下来,到底是伤了根底,平日中畏寒怕热,时不时就会发上一场病,身体不好,心情自然也会沉闷。 朝露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她自幼陪着娘娘一起长大,满心都是希望娘娘开心的。 而皇后闻言后,唇角的笑意却是浅淡了些许,她微微地摇了摇头,寡淡地敛下眸眼: “不必了。” 朝露呼吸一紧,见娘娘这般,心底不由得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出身定国公府,这般显赫的身份也叫娘娘当初一入东宫就是太子妃的位置,先帝膝下只有皇上一个皇子,生母又是备受恩宠的令贵妃,他可谓是自生下来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若是寻常太子而言,定国公府的嫡女做太子妃,自然是一个难得的助力,但皇上的情况不同,他的太子妃哪怕只是一个乞丐,他也是铁板钉钉的未来皇帝,根本没人能和他争。 只是先帝疼爱皇上,什么都想给皇上最好的。 因此,在皇上还是太子时,太子妃的身份勉强能称得上一句锦上添花,但等皇上登基后,定国公府的身份就是娘娘的阻碍了,皇上不会给娘娘更多的荣宠叫定国公府更上一层楼。 于朝堂上,皇上对定国公府的态度淡淡,娘娘看在眼里,自然也摆得清自己的位置。 娘娘都这般苦了,但府上还要拖娘娘后腿,自知晓娘娘生下嫡子身体有碍后,前年选秀时,府上便送进了一位旁支女子,娘娘沉默片刻后,还是默认了府上女眷入宫,便是颐华宫的施嫔。 朝露知晓娘娘的想法,娘娘自觉身体不好,总是要替定国公府打算的,也是要替二皇子打算的,施嫔和娘娘同宗同族,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娘娘有个万一,施嫔就是拼了性命也定会想法子护住二皇子的。 可就是府中这样的做法,叫皇上觉得定国公府所图甚大,虽是皇上什么都没说,但来这坤宁宫的次数终究是越发少了,对施嫔也是恩宠淡淡,但好在给娘娘脸面,没叫施嫔难堪。 最叫娘娘松一口气的是,皇上对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态度是一视同仁的,没有因为朝堂的局势而刻意冷淡二皇子。 种种原因,叫皇后娘娘对后宫妃嫔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不亲近也不厌恶,皇上喜欢的,她便也给两分颜面,但绝不拉拢,免得皇上疑心她拉帮结派。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什么夫妻情谊,什么父子亲情都是不值一提的。 所以,哪怕娘娘觉得沈美人有趣,娘娘也定然不会和沈美人走得近的。 皇后没在意朝露在想什么,她话音一转,问起了施嫔: “施嫔最近在做什么?” 朝露回答:“施嫔还是和往日一样,除了来给娘娘请安,便是待在丽景阁中。” 朝露对施嫔的心情很复杂,既觉得她的到来叫娘娘日子越发艰难了一点,但施嫔又这样安分守己,从不给娘娘添麻烦,便是入宫也是族中的决定,说到底,她也是族中利益的牺牲品。 皇后安静了一会儿,她低声道:“她年龄还那么轻,叫她不要总拘在宫中,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 若非是她身子不争气,她施家的姑娘足可以嫁给王孙子弟当正头妻子,何苦不到双十年华就被困在这深宫中。 殿内气氛着实有些沉闷,惹得朝露好生难受,她没忍住,咬声道: “终究是皇上——” 皇后及时皱眉,打断了她的话:“住口。” 薄情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娘娘打断,朝露咬住唇,也知晓自己一时失言。 皇后闭了闭眼,薄情? 皇上那样的出身,他自有意识起,所有人就告诉他,他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所有人都会对他俯首帖耳,生来时文武百官就注定是他的臣子,他这样的人是从一睁眼就把眼放在天上的。 他低头往下看时,人人都要俯身低头,所以,难道要指望这样一个人会将别人放在心里吗? 他生来就只需要在意自己的感受,旁人再浓烈的情绪都是仿若流入大海的一滴水,掀不起任何的波澜。 哪怕是皇后这样显赫的出身,也不得承认——戚初言就是命好。 他命好到连皇位都不需要争,先帝会铲除一切威胁,把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送给他。 他命好到连上天都独爱他,不仅给了他金贵的出身,还给了他聪明才智,叫他年龄轻轻就能独掌大权,运筹帷幄。 先帝和太后独爱他,后宫妃嫔也有人一心倾慕他。 爱意,他不缺,权势富贵,他唾手可得,此种环境下,他会养成自我的性子,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 ******* 沈师鸢不知道坤宁宫的对话,否则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命好,恐怕一颗心都要冒酸水了。 她不知道,所以她还能高兴,她现在就站在坤宁宫前面,看着佟贵妃和淑妃一个个地坐上仪仗离开。 杨昭仪在离开前,蓦然转头朝她看了一眼。 看得沈师鸢莫名其妙,她一对黛眉狠狠拧着,青芷也忧虑地皱着眉,担心主子会半路上被杨昭仪找麻烦。 沈师鸢也担心这个。 杨昭仪望她那一眼,显然是怀着坏心思的,沈师鸢摸了摸自己的脸,才不想和杨昭仪硬碰硬呢,杨昭仪带了那么多人,她这点人可招架不住,万一打伤了她这么漂亮的脸怎么办? 沈师鸢又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牌匾,皱着一张脸,都有点想去坤宁宫躲一阵子了。 杨昭仪总不能在坤宁宫找她麻烦,不是? 但沈师鸢最终也没往坤宁宫躲,万一她被坤宁宫拒之门外,那不是很丢脸么。 沈师鸢一颗心砰砰乱跳地带着青芷往回走,在御花园附近看见杨昭仪的仪仗时,那双漂亮得和猫一样的眸子瞬间瞪圆了,她羞恼地骂着: “真是小心眼!” 话音甫落,杨昭仪的视线已经直直地看过来了,她状若轻柔地笑道: “好生是巧,这都能遇到沈美人。” 被高位主动叫住,沈师鸢就是想藏也没法藏了,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冲着杨昭仪福身行礼。 她自觉杨昭仪是她敌人,对着敌人鞠躬屈膝,她心底很屈辱的,分明只是按着宫规行礼,她委屈得眼眶都要红了。 杨昭仪之前能做出罚阮嫔顶着烈阳跪着两个时辰的事情,便该知晓她不是什么好性子,她就那样坐在仪仗上,弯着轻柔的笑意看向沈师鸢,也不叫起,就让沈师鸢蹲着,还要慢条斯理地说着话: “沈美人还是这样叫人看着顺眼。” 位低于人,就应该这样卑谦,而非是牙尖嘴利地顶撞上位。 沈师鸢被这话气得双颊都红了,她恨不得上前把杨昭仪的仪仗给推翻,叫她摔得面目全非才是,叫她还敢不敢这么看轻自己。 她不高兴地沉下了脸,一点也不掩饰情绪,她也不管什么规矩了,直接站了起来,很有胆子地顶撞杨昭仪: “娘娘觉得蹲着顺眼,自己蹲着就是了,嫔妾可是讨厌得紧。” 青芷都被自家主子吓得一跳,更别提被顶撞的杨昭仪,杨昭仪没想到沈师鸢会这么没脑子,这样情况下还敢这样大放厥词,瞬间气得脸色彻冷下来: “放肆!” 杨昭仪脸上一点笑也没有了,她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地说:“沈美人这样顶撞上位,看来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本宫今日就教教你何为宫规!” 她话音甫落,月兰就带着两个宫人脸色阴沉地朝沈师鸢走来。 沈师鸢谨慎地后退了一步,瞪圆了双眸,眼见月兰是准备和其余宫人把她按头跪下,她哪忍得下这口气? 她就反手一个巴掌扇到了月兰脸上,一边打还要一边气急败坏地说: “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啦,居然想要对我动手动脚!” 第17章 第17章 沈师鸢这辈子最不肯吃的就是亏了。 当年被亲爹亲娘卖了后,她事后得了妈妈的看重,还得找人把她那兄长狠狠打了一顿呢,什么东西,也敢拿着卖她的钱娶妻生子?! 至于她那爹那娘,她倒是没找人打一顿,那几两银子就当买断亲情了,再说了,打在她们当做命根子的儿子身上,才是叫他们最疼得厉害呢! 四周不论是看戏的妃嫔,还是当值的宫人都看呆了。 杨昭仪也一时愣住,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得几乎喘不过气起来,一只手指着沈师鸢:“你、你!” 沈师鸢才不管她,按着月兰一顿打,她是主子,月兰是奴才,被打得再疼,也不敢真的反手打回去,只能不断后退,被撕扯得发髻都乱了,她好不容易地退回娘娘身边,满脸惊恐地看向沈师鸢。 周围的宫人,尤其是有一把子力气的太监更是靠近都不敢靠近,生怕沈美人也会把他们打一顿,这样打成一团,是注定要肢体接触的,他们再没根,也不是女子,传到皇上耳中,他们恐怕是真的没命活了! 杨昭仪只能气急败坏地叫奴才上前,但奴才不敢上前,她也不愿自掉身价地和沈师鸢撕扯,她看向沈师鸢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惧意,她咬牙狠狠地说: “本宫看你是疯了!” 场面一时混乱得没眼看。 有宫人麻溜地跑去坤宁宫报信。 戚初言正在御书房和一众大臣议事,等他回到养心殿知道这件事时,沈师鸢已经回到了玉照殿了。 戚初言都沉默了好久,他仿佛听错了一样,又问了周立明一遍: “你刚才说什么?” 周立明也是一头冷汗,他怎么也不敢想,沈美人居然这么大胆,连杨昭仪的人都敢打,他讪笑了一声,又将事情重复了一遍: “是沈美人,和杨昭仪的人打起来了。” 这件事闹得有点大,也挺不好看的,皇后得知后,罚沈美人回去抄写宫规三遍,毕竟这件事沈美人实在是不占理。 但说实话,沈美人又是顶撞上位,又是殴打上位宫人,这个处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点轻的。 养心殿内安静了下来。 可周立明还没说完呢,他又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延禧宫和玉照殿之前都派人来了一趟。” 看来不论是杨昭仪还是沈美人都对皇后娘娘的处罚结果不满意,这是都等着皇上去给她们做主呢。 戚初言嫌麻烦地轻啧了一声。 但他还是起身了。 周立明麻溜地跟上,他也很好奇:“皇上准备摆驾何处?” 戚初言睨了他一眼,才风轻云淡道: “去玉照殿。” 他和沈师鸢接触时间虽然不长,但也已经察觉到那妮子闹起来可是不知轻重的,又是个水做的人儿。 要是知道他先去了延禧宫,怕是能哭得水漫玉照殿。 至于杨昭仪? 她一贯懂事贴心么,自然是不会同他闹这些。 长乐宫,秦宝林也知道了御花园发生的事情,再听隔壁传来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吓得缩在殿内,不敢露头。 沈美人连杨昭仪的人都敢打,打她一个宝林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玉照殿内可不安静。 沈师鸢都要气死了,她觉得自己委屈炸了,她入宫是要当宠妃的,给杨昭仪行礼她就很不情愿了,如今不过就是打了一个奴才,皇后居然还要罚她抄写宫规。 她觉得自己被罚了,便是输了,一想到杨昭仪会得意的模样,她就抓心挠肝得难受。 瞬时间,她看什么都不顺眼了。 案桌上摆着的白玉茶壶,她之前很喜欢的,现在也是气得直接抓起来往地上一砸,戚初言踏进来时撞见的就是这一幕,玉壶砸在他脚边,碎片滚落了一地,满殿狼藉。 戚初言看得挑眉。 嚯,这气性真不小。 所有人被这一遭吓得不轻,连周立明都吓得跪了下来,玉照殿的宫人更是脸色煞白,惊心胆颤地看着皇上神情。 沈师鸢可不觉得害怕,她一看见戚初言,那委屈的劲头就愈发止不住了,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泪水和水闸被打开了一样,泄个不停,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往戚初言怀中一倒,像是要哭断气了一样。 一点也没察觉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一个不慎就可能叫自己跌入万劫不复之地。 戚初言本来想给她点教训的,但回神时,已经搂住人了,她哭得实在是凶,眼尾透着胭脂色,双颊和鼻尖一并绯红,似是将满腔委屈都凝在那一抹绯色中,艳得惊心。 叫谁看得不是心都偏了? 得,戚初言只能先哄着人了: “这又是受什么委屈了?” 周立明听着皇上这话,都不由得嘴角一抽,沈美人是高位也顶撞了,人也打了,还能受什么委屈呢? 沈师鸢可不管别人想法,她哭得一抽一抽地告状: “还不是杨昭仪,她堵在我回宫的路上,又是叫我行礼,又是要让奴才打骂我的,我躲都躲不了!我被这么欺负,皇后娘娘还要罚我抄写宫规!” 瞧这话说的,她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戚初言已经熟练地忽视了她没上没下的自称,沉默了一下,没忍住:“但朕怎么听说,你和杨昭仪动起手了,皇后才会罚你抄写宫规?” 沈师鸢听不得这话,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气呼呼地说: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没打杨昭仪,只打了一个奴才,皇上的话好像是我错了一样,明明是杨昭仪不好,非要堵着我回来的路,故意欺负我,难道皇上把我带入宫,我连一个奴才都不能打了?还要被一个奴才欺负?” 话落,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滚了滚,下一瞬间就掉落了小珍珠,哭得好不可怜。 这下好了,她不止是觉得皇后偏心,也对戚初言不满了,她哭着说:“皇上您偏心!您和皇后娘娘都偏心杨昭仪!” 戚初言轻啧了声,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她一连串的话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了。 沈师鸢心都要碎了,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了: “我才入宫三日,所有人都欺负我,今日一事定然又有很多人要笑话我了!我以后还要怎么在宫中活下去,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留在沈府,起码大人和夫人都疼我爱我!” 殿内倏然一静,知晓内情的周立明等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四周死寂,须臾,戚初言掀起眼皮,语气极为平淡地喊了一声:“沈美人。” 沈师鸢莫名打了个寒颤,她迷瞪地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双眸朝戚初言看去,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犯忌讳,她就那么含着泪看向戚初言,一张脸哭得汗涔涔的,秾艳得惊人。 大有一言不合就又要落泪的模样。 她这样迷惘和理直气壮,叫戚初言有些气笑了,但许久,戚初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肌肤那样嫩那样娇,那丁点恼意在这样的触感下烟消云散。 说到底,他在要她之前,不就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了么? 就是这么浅薄。 他贪慕她的好颜色,自然也要忍受这微不足道的缺点。 只是她口中的偏心,仍叫人一言难尽,谁看不出皇后对她处罚是轻得不能再轻,所谓抄写宫规,她让底下宫人代抄,都在玉照殿发生的事情,皇后也不会拿住一点不放。 分明是她犯了错,但玉照殿和延禧宫一同去请人,他先来了玉照殿。 的确是偏心,但究竟是偏袒谁,她心底难道没点数吗? 沈师鸢是没数的,她还仰脸看向戚初言,小小地轻啜着,瞧着可怜极了,很是惹人怜爱。 戚初言唇角一扯,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养出的性子,只是占了上风也是要觉得自己吃亏了,但诚然,她的确只打了一个奴才,于戚初言心里,甭管沈师鸢是什么分量,也总比一个奴才高出百倍的。 片刻,戚初言懒懒地问她: “那你要怎么办?” 沈师鸢抬起了眼,泪珠把卷而翘的睫毛染得湿润,她一点也不掩饰小心眼,恶狠狠地说: “那样的奴才,连我都要打的,可见眼中是没有尊卑的,定是要打杀了的!” 戚初言真的很好奇,她是怎么能一点也不心虚地说别人没有尊卑的? 殿内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没想到沈师鸢这么敢说,上来就是要把杨昭仪的贴身大宫女打杀了。 杨昭仪是一宫主位,又自持恩宠,今日被冲撞至此,要是再被打杀了贴身宫女,那可就真是被作践到了极点。 戚初言拍抚了一下她的后背,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沈师鸢蹙眉,对待敌人当然要痛打落水狗,为什么要客气。 然而戚初言没叫她顺心:“那是杨昭仪带入宫的奴才,要是今日折了,她定是要发疯的。” 杨昭仪在宫中待了这么久,要真的不管不顾针对一个人,沈师鸢这脑子是没有招架之力的。 沈师鸢唇一瘪,又要掉眼泪了。 戚初言都要被她哭得头疼,她嗓子也都快哭哑了,哪怕明知今日的是非对错,但也到底是被她哭得心软,口头一松,垂眸笑着哄她: “今日这么委屈,朕给你升位,好不好啊?就别再掉泪珠子了。” 沈师鸢眼眸一亮,升位? 她心底是高兴的,但也不想这么轻易地表现出来,戚初言哪里看不出她的松动,只是哄着猫一样的漂亮小人也格外有趣,于是,又说了几句好听话,沈师鸢这才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美人娇气得要命,得了好处,还要继续磨着他: “那皇上今晚要留下来陪我,不许去见她。” 她哪里不知道延禧宫也派人去了御前呢,她才不肯放皇上去看杨昭仪,最好是气死杨昭仪! 第18章 第18章 沈美人升位的消息传到后宫时,宫中众人都有点傻眼。 什么情况? 沈美人顶撞上位,居然没被训斥,还晋升位份,入宫短短三日就变成了沈嫔?! 有人入宫数年,嫔位还是遥不可及,沈嫔这么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叫一些人心底呕血,但好在她们还能安慰自己,比她们更惨的人还有呢!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分到了延禧宫。 延禧宫。 自得知圣驾进了后宫,却是朝玉照殿去了,延禧宫的气氛就压抑了下来。 等沈美人升位的消息传来后,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知过了多久,内殿传来一声轻微的玉器破碎声,众人一惊,越发低垂下头,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内殿,杨昭仪坐在梳妆台前,她手中握着一支玉簪,适才的破碎声就是玉簪断裂发出的声音,她十指纤细,攥着玉簪的指骨发白。 杨昭仪脸色格外阴沉,呼吸刻意地放缓来平复心情,但她终究是没能忍住。 皇上是什么意思? 给沈美人晋升位份,是觉得沈美人委屈了?这是在补偿沈美人? 但沈美人究竟委屈了什么! 她是拦住了沈美人,但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沈美人就一而再地犯上,皇后的处罚很明显偏向沈美人,抄写宫规算什么惩罚?! 她当然不满意,也满心以为皇上会替她做主,可结果呢? 她的人和玉照殿的人一起去御前请他,皇上一点脸面不给她留,就去了玉照殿安慰沈美人,杨昭仪本以为这就足够她难堪了,没想到皇上还能叫她更难过。 这一刻,杨昭仪蓦然想起圣驾才回宫时,淑妃的那一句话—— “皇上又有佳人作伴,恐怕早是忘记宫中还有臣妾等旧人了。” 她那时心底有点恼淑妃,自贬也就是算了,话中牵扯到别人做什么? 入宫数载,杨昭仪头一次知道只闻新人笑不知旧人哭的滋味。 日色越来越暗,逐渐落幕转黑,而圣驾也一直没有从玉照殿出来,杨昭仪等得一颗心彻底凉下去。 皇上竟是在她和沈嫔之间偏心至此? 沈嫔生得那张脸,皇上又是刚得新人,杨昭仪也隐隐猜到皇上会舍不得处理沈嫔,但直到现在,皇上对她连一言半语都没有,杨昭仪忍不住抬头看向楹窗外,延禧宫高高挂起的灯笼。 那灯笼自她入宫起就一直常亮,但如今,杨昭仪恍惚间竟是觉得那灯笼黯淡了些许。 沈师鸢对杨昭仪彷徨惊疑半点不知,她现下满心得意,拢着衣襟坐在戚初言的怀中,她嘴甜唇软,又惯是痴缠,像是盘丝洞中的蜘蛛精一样,将人缠着不放,是不许戚初言有一点想起杨昭仪的心思的。 但这消息传到别人宫中,却是叫人不由得深思。 延福宫。 佟贵妃微微凝眉,她在宫中待得久了,几乎是陪伴戚初言最早的那批人,她见惯了杨昭仪得意,当时会挪用杨昭仪的份例,倚仗的也是她对皇上的了解和皇上不在宫廷。 她没有恩宠,但膝下有皇嗣,皇上一向对皇嗣态度淡淡,但对慈宁宫却是孝顺的,太后心疼皇孙,皇上便也舍得给她尊贵。 她不越界,针对杨昭仪也是芝麻大的小事,叫杨昭仪受点罪,却不会真伤了杨昭仪,只叫她丢些脸面,等事后皇上回到宫中,哪怕是知晓了此事,也是懒得费心思再翻来覆去折腾的。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想,皇上最终也就是让中省殿把杨昭仪的份例补上,佟贵妃对此可有可无,瞧着皇上是替杨昭仪做主了,但杨昭仪罪都受了,最后也就是拿到了她本该拿到的。 佟贵妃能叫杨昭仪吃亏,是她的位份和她膝下有子嗣,但杨昭仪得意多年,在宫中属实也是有些分量的。 佟贵妃也意外,皇上居然会这么偏袒沈嫔。 她冷眼瞧着,这个嫔位纯粹是皇上拿来哄沈嫔高兴的,说到底,只要没到一宫主位,下面的位份就是小打小闹,实在是掀不起什么波浪。 只是因为中间牵扯到了杨昭仪,才叫佟贵妃意识到,看来皇上暂时的确挺喜欢沈嫔。 佟贵妃眸色闪了闪,她恩宠平淡,而曜儿逐渐长大,她总要替曜儿打算的,明面上瞧着皇上对两位皇子一视同仁,但她心底清楚,皇上对皇后还是有两分敬重的。 这也不叫人意外。 毕竟皇后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妻子,和旁人终归是有几分不同的。 她当初能有协理六宫之权,也是因为皇后娘娘生产时伤了身子,皇上是不怎么去皇后宫中,但皇后做下的决定,又何时见皇上反驳过? 她是没有皇后那份体面的,就只能自己替曜儿争上一争了,她很清楚枕边风的厉害,皇上再是英明神武,也是个男子,男子在床榻间的耳根子总是要软上一点的,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会笼络阮嫔。 沈嫔蠢是蠢了点,但眼下的恩宠是实打实的,再说,聪明人总是心思多,有时还不如蠢人来得好拿捏。 佟贵妃摘下护甲,又让宫人替她拆下头顶的首饰,她从铜镜中和秋蝉说话: “你觉得沈嫔如何?” 秋蝉一愣,试探地抬头看了一眼娘娘,摸不准娘娘的意思,她含糊地说:“沈嫔刚入宫,正是讨皇上喜欢的时候。” 佟贵妃长叹了一声:“是啊。” 秋蝉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阮嫔: “奴婢瞧着阮嫔对沈嫔是有些不满的。” 提起阮嫔,佟贵妃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之前想和杨昭仪争,如今来了新人,又觉得抢了她的风头,真是不知所谓。” 都说沈嫔蠢,但阮嫔也是不遑多让。 但秋蝉的话到底让佟贵妃皱了皱眉,能得宠的人都觉得自己是不同的,盼望自己会像淑妃或者杨昭仪那样,阮嫔也同样如此,要是这时拉拢沈嫔,指不定阮嫔那性子会折腾出什么来。 佟贵妃闭了闭眼,许久,她淡淡地说: “皇上回来也有几日了,阮嫔那性子,想来也是有点着急了吧?” 秋蝉讪笑了一声,岂止是有点着急啊,皇上回来几日,一次都没召见过阮嫔,阮嫔恨不得整日在皇宫溜达,就期盼能偶遇圣驾呢。 佟贵妃又没忍住扯了下唇。 淑妃那样得宠,都没有按捺不住,偏阮嫔作怪。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新得了佳人,正是稀罕的时候,只要见过沈嫔的人,就没人会否认她一定会得宠,但再美的人也有看腻的一日,所以,这几日凑上去的,只会自讨没趣。 秋蝉揣摩着娘娘的意思,询问:“那是否要奴婢叮嘱阮嫔一番,叫她近来安分些?” 许久,殿内才响起佟贵妃的声音: “不必。” 秋蝉疑惑,但佟贵妃却是没给她解惑。 沈嫔那样的容色的确过于让人心惊,阮嫔之前也略有些恩宠,叫阮嫔去试探试探沈嫔的深浅,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师鸢哪里知晓只是一夜时间,旁人会生出那么多的心思,今日戚初言没有早朝,在玉照殿待得久了些,沈师鸢清醒时,一睁眼就看见了他冷白的胸膛,上面映着些许惹人脸红的梅色。 沈师鸢整个人都有些迷瞪,她夜间欢爱时很喜欢亲人,她亲得又黏糊,时常会留下印记。 她顺着那些痕迹抬头,就看见戚初言的那张脸,她忍不住清醒了一些,实在是暖阳照在戚初言的那张脸上,叫他眉眼添了些许艳绝,那样的风骨动人,人都贪好颜色,男女皆是如此。 沈师鸢没忍住,她凑上前,亲了亲戚初言的眉眼,又亲了亲他的唇,温湿的呼吸喷洒了他一脸,黏黏糊糊地好缠人。 戚初言本来是睡着的,被亲醒了,她的唇那样软,又透着些许热意,戚初言没睁眼,只是唇角没忍住勾了勾,他任由女子作乱,抬起一只手扣在女子的腰肢,她轻哼了一声,绵软又娇滴滴地喊他: “皇上也醒啦?” 戚初言终于掀起眼,女子那张映着绯红的脸就这样撞入眼帘,她眉梢含着娇、含着俏,唇角也微微翘起,眸眼弯得像是月牙,因为他的清醒而欢喜。 这抹欢喜明媚得有些晃眼。 于是,他抬起手,指腹捻了捻她的唇珠,很轻浅,也很旖旎。 她怔了一下,下一刻又笑得弯了弯眼眸,像是得了暗示的猫,又要来亲他,半边身子都软绵绵地倚在了他怀中,一边亲还要一边说: “皇上的唇真软。” 她惊叹着,也夸赞着,半点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在旁人眼中是如何勾人。 戚初言也笑骂她:“什么混账话都敢说。” 沈师鸢才不理他呢,这算什么混账话,她很有胆子地想,她在市井之间听过的话要是说出来是恐怕能吓坏他的! 里面欢好一片,外头的青芷急得一头都是汗,她想提醒主子请安的时间快到了,但隐隐听见里头的动静,又不敢惊扰到里面的人,只能期盼着主子自己能记得这件事。 沈师鸢的确记得呢,毕竟她昨日才大放厥词,说什么敬重娘娘的人,就算是服侍皇上也不会晚的。 余光不经意瞥到沙漏时,她瞬间弹坐而起,整个人惊慌失措得厉害,抬起白嫩的手臂越过戚初言去摇铃铛,分明是她一清早闹人,现下还要瘪唇埋怨着: “都怪皇上,嫔妾请安要迟到了!” 女子惯爱美,也爱用香膏,浑身都仿佛透着香,很浅很淡,却是无法忽视,她半个身子都趴在了他身上,那股香味自然也袭来。 戚初言被闹得不上不下,现下还落得一通埋怨,他扯唇短促地呵笑了声。 第19章 第19章 沈师鸢没听见。 青芷一听见铃铛声,就忙忙领着宫人端着水进来伺候,戚初言还倚靠在床上,一众宫人没敢望上瞧。 沈师鸢就披着外衫下了床榻,戚初言本是要拉住沈师鸢的,如今一群宫人进来,倒是叫他那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冷眼看着女子忙来忙去,想知道她何时能想起他。 但看着看着,那点火气就不知不觉中消了。 她梳妆、换衣裳,本来凌乱的青丝被挽起,和晚间的透骨生香不同,她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她很喜欢自己盛装打扮的模样,待梳妆好,她眉眼就盛满了欢喜,美人被暖阳照着,轻快地朝他走来。 很难形容戚初言这一刻的感受,他看着女子,看她转过头,只是一抬眸,一勾唇,霎时间满殿生辉。 把自己收拾好了,终于想起他了。 沈师鸢拉住戚初言的手,早忘了自己刚才的那一声埋怨,她念念不舍地问: “嫔妾要去请安了,皇上晚上还要来看嫔妾吗?” 她问着话,眸中仿若盛满了星光,格外灼亮,又在话中藏着自己的小心思。 于是,戚初言微笑着,他扯唇,毫不留情: “不来。” 沈师鸢一顿,她睁大了眼,瘪唇,气鼓鼓地看向戚初言,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她不高兴了,戚初言就笑了,那股郁气终于散干净了,他笑得慵懒散漫,还伸手出来摸了摸她的侧脸,挑眉: “请安要迟到了。” 动作那么温柔,但语气却是事不关己,气得人牙痒痒。 沈师鸢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但到底是记挂着请安一事,她瞥了眼沙漏,眼见时间真的快来不及了,她人一慌,又顾不得戚初言了,急匆匆地转身就走,风风火火地把一群宫人都带动了,忙忙跟着她跑出去。 周立明在一旁看得傻眼。 他伺候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有妃嫔把皇上抛下,只为了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他抱着莫名的心态,不着痕迹地偷觑了皇上一眼,冷不丁地撞上皇上的视线,他一惊,连忙垂下眼帘,但是晚了,他听见了皇上似笑非笑的声音: “这么闲?今日就把养心殿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 周立明瞬间丧下脸,养心殿那么大,他一个人彻底打扫一遍,这是要了他的老命啊。 但他不敢拒绝,只能苦着脸: “奴才谢皇上恩典。” 折腾完周立明,戚初言顺心了,再一扫眼这宫殿,沈师鸢不在,这殿内也冷清得厉害,他懒得再留下,径直起身,淡淡地撂下一句:“更衣。” 坤宁宫,沈师鸢一路加快速度,两个宫殿距离也不远,倒是让沈师鸢赶上了。 看见沈师鸢的时候,皇后都有些惊讶,她可是知道圣驾还没从玉照殿离开的,她还以为今日沈师鸢是会让宫人来告假的。 沈师鸢扫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来迟,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又恢复从容地给皇后请安。 这时,她才有心神注意到坤宁宫的变化,最明显的一点,她升了位份,请安时的位置也变了,她本来是坐在林美人对面的,现下好了,她直接坐在了阮嫔上面。 这一点变化,叫沈师鸢看得很得意,她今日急匆匆地来请安,为的不就是这显摆的一幕么! 阮嫔憋得脸都红了,她是没有林美人那样好的修养的,昨日得知沈嫔晋升时,她是有点酸味,但也没当回事,只顾着看杨昭仪笑话去了,结果呢? 她今日一来,就得知自己的位置变了。 沈嫔才入宫几日,居然就压了她一头?皇后这样安排,难道是觉得沈嫔的恩宠已经越过她了? 阮嫔心底气得要命,觉得坤宁宫把她看低了,沈嫔才入宫多久?一时风光算什么,谁知道沈嫔能得意多久呢! 阮嫔这样沉不住气,佟贵妃看得直皱眉,是林美人给阮嫔推了一下杯盏,转移了阮嫔的注意力,才叫她没那么显眼,佟贵妃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林美人。 沈师鸢刚坐好,就对上了杨昭仪的视线,今日杨昭仪倒是来得比她早了。 只是今日杨昭仪的脸上没了往日那样柔和的笑,但众人也能理解,昨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杨昭仪今日还能平静地坐在这里,已经算是冷静的了。 杨昭仪的确冷静,她没有针对沈师鸢做什么,只是望着沈师鸢的眼神越发冷沉。 沈师鸢才不管她呢,她只数着自己的位置,离杨昭仪越来越近,她就好得意了,轻轻地抬起下颌,尤其是在听见皇后说: “皇上下旨,晋你到嫔位,可见皇上是疼你的。” 沈师鸢更是一点不掩饰了,她小脸白皙,下巴尖尖的,要做出倨傲的模样,又要做可怜姿态: “皇上是怜惜嫔妾昨日被欺负了呢,可怜嫔妾刚入宫几日,就有人看嫔妾不顺眼。” 她说着话,还要拿眼神觑着杨昭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说谁一样。 这话叫皇后一时都没法接,所以,皇后只是温和地笑着,当做没听见这话。 其余妃嫔脸色古怪得要命,昨日被欺负?沈嫔昨日就差连杨昭仪一起打了,这样都要叫被欺负的话,那她们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杨昭仪直接气笑了,杯盏被置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了一声砰响。 她冷眼看向沈师鸢,二人的龃龉是摆在明面上的,她也不需要对着沈师鸢装模作样,杨昭仪冷笑着说: “若非是本宫知晓沈嫔是沈家出身,本宫昨日还以为宫中忽然多出一个不知从何下三滥之处冒出来的人,尽会些颠倒黑白的伎俩!” 世家女都重体面,哪有妃嫔会亲自出手和一个奴才撕打,昨日的一幕惊呆了众人的眼球。 在杨昭仪的印象中,也只有那些下三流的地方或者粗鄙乡野妇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以,她才会这样折辱沈师鸢。 沈师鸢的俏脸一沉。 她自然知晓她的出身,包裹了一下沈家的外壳,不代表她就真的成为了世家女了。 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沈师鸢能忍才怪了,她轻笑了一声,动人的眉眼在这一抹讥讽的笑意更显秾艳,她直接反问: “颠倒黑白?杨昭仪的意思是,皇上是非不分了?” 她可是很懂得借力打力的!杨昭仪想骂她,她就把戚初言搬出来挡枪,她就不信了,杨昭仪还敢把戚初言一起骂了不成? 杨昭仪当然知道她今日会冷静坐在这里的原因,还不是因为皇上偏袒了沈嫔! 杨昭仪的脸也沉了下来。 淑妃将这场争锋看在眼里,心底对杨昭仪轻嘲了一声,明知皇上最近欢喜沈嫔,还非要凑上去,弄得现在自己下不来台,灰头土脸的,丢死人了。 虽是这么想着,但淑妃扫了一眼沈嫔,瞧见她眉眼的得意,情绪还是寡淡了些许。 杨昭仪什么都不做,想看戏的人也看不了,几句口角之争也是不痛不痒的,有皇后在,也不可能叫人在坤宁宫闹起来。 当晚,戚初言当真没来玉照殿。 沈师鸢气得捶了捶靠枕,但好在戚初言也没去别的宫殿,这叫沈师鸢只气了一会儿,就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一连数日,戚初言都没进后宫,众人也没觉得意外,圣上之前南巡数月,朝堂定然是堆积了不少事,况且,皇上本来也不是每日都会招人侍寝的,一月中也就十来日罢了。 宫中忽然安静了下来,沈师鸢倒是适应得很好。 她是耐不住的,又知晓自己见识少,来了皇宫便恨不得把宫中的美景都看个遍,每日请安后,不是湖中泛舟,就是林中赏花的,好不惬意。 这日请安后,众人只见沈嫔领着宫人风风火火离开,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前两日,她特意嘱咐让中省殿给她备上一艘小舟,她今日要到湖中心的凉亭煮茶赏景。 她入宫时只带了一个木匣子,是沈问筠通过人给她送来的,里头装的是满满一匣子银票,还有些许碎银子和碎金子,好方便她打赏人,后来戚初言也赏赐过她一些金子,也是知道她家底薄,所以,她是不缺银子花的。 有银子开道,又有恩宠在身,中省殿替她办事很利落。 刚到湖边,青芷就让人仔细检查了船只,她之前伺候过的虞美人就是落水身亡的,她对此颇有忌讳,是再小心也不为过的。 再是忌讳,青芷也不会阻拦主子游湖的想法,她做奴才的,当然明白不能让主子扫兴的道理。 确认船只没有问题,青芷才扶着主子上了船,还要轻声提醒: “现下气温转凉,这湖水也是凉得刺骨,主子乘船时可是要千万仔细着些。” 沈师鸢连连应声,她游湖煮茶是为了享受,可不是想要遭罪的。 船只一路稳稳当当地划到凉亭,见状,青芷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放松紧绷的心弦,露出笑要准备扶着主子上凉亭。 意外就是发生在这一刻。 青芷感觉到自己脚下一阵湿滑,她心下一惊,动作快过脑子,身子倾斜的一瞬间立刻松开搀扶主子的手,防止自己牵连到主子,她听见自己哗啦的落水声,但紧接着,她耳边就响起第二道落水声。 她惊恐地睁大眼往上看,眼睁睁地看见主子落水的一幕,她心下骇然,只觉得浑身冰凉! 湖面响起宫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主子——!” 第20章 第20章 沈师鸢听见青芷的慌乱声时就感觉到了不妙, 她一转头就看见青芷歪着身子松开她,然后自己直挺挺落水的一幕,她还来不及叫人救人, 就感觉到船只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她本来就因为青芷的忽然松手而没有站稳,这一下, 更是直接把她晃入了水中! 哗啦——! 剧烈的落水声, 彻凉的湖水瞬间蔓延全身, 她惯来盛装,现在也都成了累赘,将她直直地往水中坠, 湖水眨眼间漫过头顶,沈师鸢猝不及防地被呛咳了一声。 流水挡住了些许声音, 也让声音有些失真,沈师鸢浑身湿透, 又冷又黏,她隐约听见宫人惊慌地喊着救人。 宫人刚慌乱地跳下水救人,沈师鸢就从水中冒出了头,她脸色又白又红, 白是冷的, 红是气的! 她从小就会凫水,因为看不惯兄长理所当然指使她的模样,她学会凫水后,偷偷地阴过兄长好几次, 趁人不注意把兄长埋在水中,然后假装去拉兄长,自己也被连累落水,谁也想不到是她干的。 沈嫔落水了! 此消息一出, 众人震惊,不过众人得知时,沈师鸢和青芷都已经被人从水中拉了上来,除了狼狈了一点,二人倒是没什么性命之忧。 但沈师鸢从小就知道会哭有糖吃的道理,她哭得又凶又急,青芷也是大张旗鼓地让人去太医,沈师鸢浑身一颤一颤地哭着喊: “皇上!呜咳、咳咳咳,我要见皇上!” 沈嫔落水,派人去请了皇上,皇上肯定会去玉照殿,不少抱有小心思的妃嫔眼神闪烁,打着看望沈师鸢的名义地往玉照殿跑,玉照殿没有主位,皇后又体弱,佟贵妃得了消息,连连皱眉: “备仪仗。” 沈师鸢是有疑心病的,青芷忽然落水,她也被晃得落水,一而再的巧合叫她认定了今日的有人故意谋害。 因此,她哭得比什么都惨,青芷也不觉得是巧合。 船上划行过程会有水看似正常,但她心中本就特意警醒,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寻常水渍根本不可能让她滑到,而她落水后,主子也被船只晃得落水,就更是让人不敢置信了。 玉照殿派人去御前最是麻溜,因此,戚初言来得比佟贵妃还要快一步。 戚初言一下銮驾,就发现了今日玉照殿乱糟糟的一团,一群妃嫔堵在门口,令人生烦,里头还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戚初言就更不耐烦应付这些妃嫔了,他无视这些妃嫔,直接踏入了宫殿。 提花帘被掀开,沈师鸢那张凌乱的脸就露了出来,戚初言眸色一沉。 他一连半月没进后宫,但他还记得,那日她急匆匆去请安时的明媚,叫他至今都觉得晃眼,但眼前人脸色煞白一片,妆容凌乱,哭得小花猫一样,唯独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她一看见他,就眼巴巴地奔他而来,扑入他怀中,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她身上凉得厉害,单薄的身子一颤一颤地哭着喊: “皇上,我要死了!我要被害死了!” 戚初言眸中的沉色被这一声直接哭没了,熟悉的哭声,熟悉的口吻,还能这么气势汹汹地告状,可见身体是没什么问题的。 戚初言抬手轻拍抚了一下她的后背,皱了皱眉: “刚落水,还穿这么单薄,是要病一场?” 忙有宫人取来鹤氅替她披上,但沈师鸢偏过头去,她不拒绝披鹤氅,只是眼泪一直不停地流,让泪水染湿了戚初言的衣裳。 戚初言让人回床榻上,刚坐到边上,人就钻入了他怀中,她眸中含着泪,轻易就滚落了下来,声音绵软得好像无力,让人生不出厌烦,只能不停地替她擦着泪珠,好不容易叫人平静了一些。 他才转头看向这殿内的宫人,他眸色平静,却是压得一众人喘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 青芷是和主子一起的人,她也落了水,主子是不能受凉的,但她特意没有收拾自己,还是那样一身狼狈,身上的水滴都流了一地,她也冷得脸色发白。 而她的目的达到了。 在看见她的时候,戚初言眸色冷了些许,显然是透过她看见了沈师鸢刚从水中被救出来时的模样。 青芷没有一丝停顿,口齿清楚地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着重提到了船只忽然摇晃一事,却是没有添油加醋。 她说话,就深深地低俯下身子,将头磕在地上。 戚初言看都没看她一眼: “护主不力,罚十杖。” 沈师鸢惊愕地抬头,要说什么,青芷余光瞥见这一幕,忙抢在主子之前开口:“奴婢谢皇上恩典!” 青芷被带下去受罚时,佟贵妃刚好到了玉照殿。 周立明早在青芷刚说完话,就带着人去检查船只和扣押宫人了。 佟贵妃到玉照殿时,发现殿内的气氛很微妙,沈嫔在抽噎地哭着,皇上替沈嫔擦着眼泪,眸底的情绪却是寡淡得厉害。 戚初言一直都知道沈师鸢心思浅薄,甚至浅得有点蠢了,但也没想到她居然能做出提前两日让中省殿给她安排船只,让人人都知道她行程的事情来。 她若是入宫后就安安分分也罢了,偏生她性子那般轻狂,只消想想也猜得到她定是得罪了一众人。 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敢给别人留下可趁之机? 真当这宫中都是什么善人不成。 可这人眼眸一掀一抬,就是惊人的绯色,晕在脸上仿若精心点缀的脂粉一般,她窝在他怀里哭,非要他替她讨一个公道。 所以,哪怕明知船只上查不到什么证据,他还是让周立明去查了。 这宫中没几个像她一样的傻子,会留下这么直白的证据。 果不其然,等周立明回来后,摇了摇头,船只上干干净净,只有水渍还残余在上面。 沈师鸢睁大了眼,不相信这个结果,戚初言一手按住她肩膀,没叫她在佟贵妃面前说出什么蠢话,他情绪很淡,冷声下令: “害主子落水,难逃一死,告诉他们,是想死得轻快一点,还是要多受会罪,全看他们自己。” 周立明心知肚明,皇上这说的是那几个划船的奴才,不知道是谁导致了沈嫔落水,皇上也懒得费心思去分辨,索性一并杖毙。 对皇上而言,当奴才的没能好好护住沈嫔主子,也是死有余辜。 周立明没有替那些奴才说话,恭敬俯身,转身退出去处理了。 佟贵妃也很意外,别看皇上脸上总是透着笑,仿佛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实际上,皇上很少插手后宫事宜,根本懒得亲自费时间去处理,佟贵妃也没想到她今日就是来走了个过场。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沈嫔。 沈嫔一脸不敢相信,显然是没有意识到皇上肯替她费心思意味着什么。 佟贵妃衣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她叹了口气: “沈嫔遭此祸事,实在是可怜,这些时日就好好休息休息。” 沈师鸢埋首在戚初言怀中,不肯听这些场面话。 戚初言拍抚着她的后背,轻微对着佟贵妃颔首,冷眉嫌弃:“让她们都回去,别堵在门口扰人清净。” 等佟贵妃领着外面一众妃嫔离开后,沈师鸢才又冒出头,她咬着唇: “怎么可能没有痕迹?” 她还是不信船只上没有查到任何问题。 她拉住戚初言的衣袖,噘着唇,眸光又湿又润,细声细气地哭诉:“皇上,一定是有人谋害我,肯定是他们做的太干净了!” 戚初言垂下眼,看她; “那你说说,觉得是谁要谋害你?” 沈师鸢当然有人选,她从戚初言怀中坐起来,气得双颊都透着红,满脸不忿:“一定是杨昭仪,每日请安时她看向我的眼神都是阴沉沉的,不怀好意,那日我和她有冲突,皇上来看我,没去看她,她肯定记恨死我了!” “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得这么干净?” 沈师鸢也很聪明的,她知晓要做得这么干净,不是对她有坏心就行了,还得有能耐才行。 她最近得罪最狠的人就是杨昭仪了,而杨昭仪也的确有这个能耐,实在不怪她怀疑到杨昭仪身上。 戚初言睨了怀中人一眼,她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做法招人恨。 她说的是没错,但想得太简单了一点,她和杨昭仪的冲突那么显眼,她一出事,最先被怀疑的就是杨昭仪。 再说了,只瞧她这作态,这宫中看她不顺眼的人就不可能少。 杨昭仪是有嫌疑,别人却不是没有一点可能,甚至,在戚初言看来,这件事大概率不是杨昭仪做的。 女子哭着叫他罚杨昭仪,惹得戚初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说得轻巧,只凭你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朕如何罚她?” 沈师鸢闻言,眼帘一掀,泪珠子就掉下来了,她哭得极其伤心:“皇上,您偏心!明明就是杨昭仪,您还不肯罚她,我就知道,她才是您心尖尖上的人,我算什么呢!” 戚初言指腹碾了碾她的腮肉,定定地睨着她: “越说越不像话了。” 心尖尖这种字眼都能被她套在杨昭仪头上。 沈师鸢把戚初言的话听了进去,但又疑心戚初言是在偏袒杨昭仪。 她很难不怀疑的,人人都说杨昭仪是久经不衰的宠妃,万一戚初言是舍不得处理她呢?她俏脸上一会儿是阴云密布,一会儿是纠结思索,一双眼眸红通通的,半信半疑地看向戚初言,又仿佛泛着润光。 叫人看着觉得好笑。 戚初言点了点她的额头,没让她继续想,免得她把这个新脑子用过度了,他说: “好了,朕会查清楚的。” 沈师鸢有点不情愿,但她又的确拿不出什么证据,她不知道戚初言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好,只觉得好不甘心:“难道今日就这么算了吗?” 她不愿意,所以去痴磨着戚初言,她扯着戚初言的衣袖,惨兮兮地说: “要是您没一点表示,日后岂不是人人都觉得能欺负我,又不付出代价了吗?” 戚初言挑眉,一时没分清她是想要补偿,还是想要什么,这次的事件不论是谁看,都是件意外,她的宫女不慎踩滑才会牵连她,下面的宫人都被处置了,既然是意外当然没有谋害者,旁人又怎么会觉得她好欺? 她又笨又跋扈,不欺负别人就是好事了。 只是,这宫中人的心思都是一套又一套的,她担忧的事情也未必不会成真。 戚初言顺着她的话问:“那你想要怎么办?” 沈师鸢被问得噎住,一时间绞尽脑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沮丧着小脸,要把自己恼哭了。 戚初言单手抚摸着她的小脸,瞧人苦恼的样子,有点想笑: “朕的库房有一套红宝石首饰,叫人送来给你把玩,好不好?” 沈师鸢有点心动,但又觉得她就这么点头,显得她太好打发了,她噘着唇不肯说话,拿眼神俏生生地斜瞥着戚初言,像只猫儿在闹脾气,娇气得要命。 戚初言笑着看向女子,也格外有耐心哄人: “你这次落水,到底是身边伺候的人太少了,朕让中省殿再拨几个人伺候你。” 嫔位一共是八个宫人伺候,她再加宫人的话,显然是超过了规格,但戚初言看透了女子,知晓她爱炫耀的心态,也乐意拿此哄着人。 第20章(2/5) 第20章(2/5) 果不其然,沈师鸢眼眸倏地一亮,她做出一副勉强的样子: “那嫔妾也要仪仗,每日走着去请安好累的。” 那日杨昭仪在仪仗上高高在上的模样,沈师鸢至今都没有忘记,她也想要那么威风凛凛! 四品才有仪仗,她的位份也就只有一步之遥,宫人都给她添了,戚初言也不在意再给她一点荣光。 戚初言风轻云淡地点头: “让中省殿明日给你一起送来。” 沈师鸢满意了,也不闹性子了,她脸上又重新浮现笑意,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窝在戚初言怀中,声音娇得要滴出蜜来:“嫔妾就知道皇上最好了。” 延禧宫。 刚得知沈师鸢落水的消息,杨昭仪是很痛快的,她冷笑着: “果然,她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月兰有些担忧:“娘娘,沈嫔忽然落水,别人会不会怀疑到我们延禧宫身上?” 杨昭仪不虞地皱眉: “她自己落水,和本宫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杨昭仪也知道这宫中人的德兴,她和沈嫔有龃龉在先,沈嫔这忽然落水,很难不叫人怀疑到她头上。 尤其是在听闻圣驾都去了玉照殿时,杨昭仪有些坐不住了。 她是没做什么,但在这后宫有时候可不讲清者自清,沈师鸢那个性子一定是会添油加醋的,杨昭仪烦躁地扯着帕子,但她到底没有亲自前往玉照殿,她是什么身份,沈师鸢又是什么身份,也值得她亲自走一躺? 杨昭仪脸色不是很好,一边觉得沈师鸢活该,一边又担心有人拿此事算计她,她冷声吩咐下去: “盯着玉照殿。” 等船只没有问题的消息传来后,杨昭仪才坐得安稳了,她抚了抚青丝,终于露出了笑脸:“本宫就知晓,她那个脑子,不需要别人算计,就能自己死在宫中。” 这时,杨昭仪倒是觉得可惜了,觉得宫人手脚也太麻利了,怎么没让沈师鸢就这么淹死在湖水里! 朝阳宫。 淑妃懒散地靠在软塌上,朱瑾跪坐在一旁,替她按着腿,玉照殿的消息传来后,淑妃连头都没抬一下,宫人见状,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须臾,待娘娘调整了一个姿势,朱瑾才轻声疑惑: “这么巧合?难道是延禧宫那位出手了?” 淑妃鼻音轻呵,她闭着眼,语调慵懒中透着些许漫不经心: “她已经够丢人了,再这么小打小闹下去,只会叫人更看笑话。” 是的,在淑妃眼中,沈师鸢这次落水全然是小打小闹,宫人都在身边,很快就会被救上来,只是会狼狈一点,再加上天冷了会受点罪。 但是根本危及不到性命,一个不慎,还会弄巧成拙反噬自身。 杨昭仪还不至于做这么没脑子的事情。 那一次会落下风,不过是杨昭仪没有想到沈嫔会那么大胆,敢以美人身份公然犯上,一时被惊呆才会被镇住,但那日杨昭仪要是心狠果断一点,沈嫔根本讨不了好。 朱瑾手上动作没停,她疑惑:“那娘娘觉得会是谁?” 她也不信这件事是巧合的。 淑妃轻微蹙了一下眉心,她不愿在这件事上费心神,淡淡道: “管她是谁,沈嫔过于招摇,对她看不惯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会有这一日也是意料之中。” 左右和朝阳宫没有关系,淑妃只管坐在一旁看笑话就是。 长乐宫。 戚初言在玉照殿陪了沈师鸢半日,将近傍晚时分才离开。 他刚上了銮驾,眉眼处的笑意渐渐消散,他垂眸扫了眼衣襟处的泪痕,语气淡淡又透着股凉意: “让慎刑司的人不必留手。” 沈师鸢是个笨的,得了点好处就被迷了眼,全然忘记了要让背后之人付出代价的话,在戚初言眼中,沈师鸢难缠是难缠了点,但也着实好哄。 美人娇气,又是那样的好颜色,有点脾气才是正常,否则不是白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沈师鸢忘了,戚初言却是没有忘。 戚初言唇角勾起一抹薄凉的笑,这后宫中,他想知道的事情,就绝不许有人隐瞒。 ******* 沈师鸢在戚初言走后,就垮起了俏脸,她招来绿萼: “青芷怎么样?” 绿萼还白着一张脸,没办法,实在是一群宫人被拖下去的场景太凄惨,让她到现在还觉得骨子里发凉,圣驾离开后,她才敢喘气,此时小着声回答: “青芷姐姐虽是被罚了十杖,但下手的人都有分寸,奴婢去看过了,青芷姐姐的状态还好,只是记挂着主子。” 这杖刑也都是有讲究的,皇上如今看重沈嫔,青芷又是沈嫔的贴身宫女,底下的人也都有眼力见,青芷挨了十杖后还能下地走路呢。 闻言,沈师鸢的脸色才好看了点,但她还是瘪着嘴。 绿萼不解,刚才皇上在时,主子不是还很高兴吗? 她迟疑地问了出来:“主子不高兴吗?” 沈师鸢咬唇,她有点烦闷,因为她也说不出来她究竟为什么不高兴。 但她就是有些不满。 她是不太聪明,但有点动物般的直觉,今日戚初言是一直在哄她,她得到好处时也是得意高兴的,但等戚初言一走,她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好久,沈师鸢才隐约有点想明白了。 因为太简单了,也太轻松了。 她的那些要求,对于戚初言来说微不足道,所以,戚初言可以轻易地答应她。 这和喜欢与否没什么关系。 你养一盆花时,也是要经常浇水的,养一只猫时,也是要照顾它的起居和饮食,戚初言如今对待她的态度就是如此,像是养一只可人的小猫小狗,很会惹他高兴,于是,他乐于逗弄她。 他态度是温柔的,但也透着随意,他会在她闹腾的时候,给她点好处哄她高兴,但再深的东西却是没有了。 沈师鸢也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戚初言连给她做主出气的承诺都没有。 他只说他会查清,至于查清后,他会怎么做,他可是一个字也没说。 想明白后,沈师鸢哼哼唧唧地扯着帕子,满心不高兴,直到御前把那套红宝石的首饰送来。 沈师鸢震惊了。 她本来以为戚初言口中的一套首饰就单纯指头饰,但等送到了,她才发现不对,两个宫人拖着银盘,头饰、手镯、项链、耳坠,整整一套摆在那里,简直是要把人眼都要晃瞎了。 沈师鸢之前很羡慕夫人戴的一套首饰,但在这套红宝石首饰面前,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沈师鸢瞬间把戚初言的态度抛在了脑后,什么喜欢不喜欢,又什么小猫小狗,管他是什么态度呢,反正她也分不清宠和爱,只要戚初言能一直对她这么好,她也是乐意被当做小猫小狗的。 情爱都是虚的,到手的好处才是真的! 这个想法在中省殿把宫人和仪仗送到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沈师鸢让绿萼去太医院拿了药给青芷,她望着那仪仗,都有点不想呆在宫中休养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坤宁宫请安,好借机炫耀一下。 她的心思太好懂了,绿萼看得无奈,她哄着: “主子的身子才是要紧的,等过几日,您再坐仪仗去请安,叫旁人都好好看看主子的风姿。” 沈师鸢心情好时,还是很好说话的,她勉强地点了点头,念念不舍地又望了一眼仪仗: “你叫人好好看着点,别叫人弄坏了。” 绿萼搀扶着她,笑道:“奴婢省的,主子就放心吧。” 沈师鸢的身子骨很好,除了落水时觉得有点凉,后续她也没觉得不舒服,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喝了几日姜汤,一连休养了三日,沈师鸢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确定主子无碍,绿萼也不再拦着她,青芷养了三日也能正常当值了。 当奴才就是这样的,也是主子心善,才会许她躺了几日,否则,她便是上午挨了罚,只要人没死,下午也是要当值的。 当然,就算主子想让她再休养两日,青芷也是不乐意的。 妃嫔之间有竞争,当奴才的,只会争得更厉害。 她来了玉照殿后,得了主子看重,如今算是主子身边最贴心的人,但她还没有站稳脚跟,底下人都知道如今主子得意,想要对她取而代之的宫人太多了,青芷根本躺不安稳,哪怕是休养的那两日,她也都是心不在焉的。 如今重新回到主子身边当值,青芷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沈师鸢看见她时,还觉得惊讶,一双眼眸睁大,她正在梳妆,下意识地转过头,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伤势还疼吗?” 如今伺候的人多了,沈师鸢也有了专门负责梳妆的人,金薇凭借一手好技艺,很得沈师鸢看重。 金薇也知道青芷这么一个人,她转头看了一眼青芷,就小声地提醒主子: “主子小心点。” 她手中正拿着主子的青丝,下意识地松了点手,才没叫主子觉得扯着头皮。 沈师鸢生怕会弄歪了发髻,又连忙转过头,只好借着铜镜看向青芷,青芷也察觉到殿内的形势,她心中一凛,笑声说: “叫主子担心了,奴婢已经没事了。” 她这么说,沈师鸢也就信了,她笑着,眉梢轻轻翘起:“那你来得正好,今日和我一起去坤宁宫请安。” 之前一直都是青芷跟着一起去的,沈师鸢也习惯了。 青芷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些,主子还需要她,就是最庆幸的事情,她没有和金薇争抢主子一时的注意,保持着恭敬,从容地站到了主子身后。 她抬起头,金薇也恰好看过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金薇也冲她微微点头。 绿萼能被苏元德称一句稳重机敏,当然也不是个傻的,把一切看在眼底,也能理解青芷的担忧,毕竟她们当奴才的,可没什么不可替代的,只消失一段时间,主子身边很可能就有更顺心的人出现了。 很明显,金薇也不是什么不争不抢的性子。 绿萼心底叹了口气,竞争是一件好事,能叫奴才对主子更上心,她只盼着青芷和金薇都有分寸一点。 她旁观着,主子只是看上去钝感了一点,但实际上比谁都敏锐,一旦危及到主子的利益,绿萼可不觉得主子会顾念什么主仆之情。 绿萼掩住眸中的冷意,自进了玉照殿开始,她们和主子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青芷和金薇最好是别做什么蠢事。 第20章(3/5) 第20章(3/5) 要问沈师鸢,她感觉到殿内气氛的微妙了吗? 她当然感觉到了。 但是那又如何?难道要她做主子的去调解她们的问题吗? 当奴才的,是要让主子舒心的,青芷和金薇要是做不到,她就让戚初言再给她换一批奴才就是。 竞争无处不在,在楼中时是这样,入宫也是这样。 只要她们把心思都放在伺候她一事上,她可不在意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好是坏,要是她们都好成一团,沈师鸢还要担心她们会不会联合起来蒙蔽她呢。 她们是半路主仆,又没什么特殊的情分在。 沈问筠教过她,这样的情况,叫底下奴才维持在一个平衡的状态上,才是最好的。 沈师鸢说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她全然忽视了青芷和金薇,满心都是去坤宁宫好好炫耀一番,她忙不迭地起身,被扶着踏上仪仗时,眉眼的笑意越发明媚,她娇俏又倨傲地抬起下颌: “走,去坤宁宫请安。” 秦宝林慢了她一步,从静雅阁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浩浩荡荡的一幕。 秦宝林也不知道该是酸涩还是欣羡了,也没什么心力维持这两者情绪,她沉默了好久,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扯了下唇角,她呢喃自语着说: “得快些了,不能迟到了。” 长乐宫和坤宁宫的距离很近,沈师鸢到达坤宁宫的时间不早不晚。 恰好人流最多的时候,于是,一群人眼睁睁地看着沈师鸢从仪仗上下来,她一点也不收敛,还要得意地看了一眼四周,生怕别人没有注意到她是怎么过来的一样。 一群人看得唇角抽了抽,欣羡之后,又忍不住有点一言难尽。 有人觉得老天真是厚此薄彼。 这么得意嚣张的神情,落在她的脸上,居然叫她动人的眉眼在这一抹神情下都更显得秾艳风情,她穿了一身轻薄柔软的藕荷色宫装,很简单的装扮,也叫那套红宝石首饰越发显眼。 手腕上的红玉镯,光洁白皙的脖颈上的红宝石项链,发髻上垂落而下的红宝石玉坠,在暖阳下格外晃眼,也让她艳得夺目,美得惊人,哪怕是在一群美人中,她也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她也感知到这一点,笑得很得意,翘着唇角,神气活现,好像所有的明媚都在她的眸眼之间。 众人有一刹间的失声,也有一刹间的无力。 本朝以明黄为尊,但嫔位戴红色,也有些不合规矩,可这是皇上赏的,谁又敢拿规矩压人呢。 直到有人打破了这份平静,是仪仗落地声,淑妃一向来得早,今日也不例外,她看见了这一幕,视线着重落在了沈师鸢身上一刹,很快收回视线,她单手抚着发髻,慵散地问: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 众人忙忙回神,福身行礼,有人尴尬地回声:“嫔妾们也都是刚到。” 淑妃也不戳穿,她位份最高,其余人都只能等她先进去,路过沈师鸢时,她几不可察地斜了一下眸光,看似在看沈师鸢,实际上她的视线是落在了那套红宝石首饰上。 她唇角的笑意看似一如往常,但只有朱瑾发现,自家娘娘的眸光凉了一瞬间。 沈师鸢没注意到这些,她无声地撇了撇嘴,觉得风头都被抢光了,有点不高兴,但在余光瞥见手腕上的玉镯时,她又没忍住翘起了唇角。 她实在是太喜欢这套首饰,没办法不高兴。 沈师鸢不在意淑妃,也进了殿内,皇后还没出来,坐在她下首的阮嫔生得倒是好,但总是撂着脸色,沈师鸢也不乐意搭理她,坐在她上首的是孔贵嫔,也就是那位生下小公主的妃嫔。 沈师鸢忍不住炫耀的心思,很想找人搭话的,两下对比了一下,她还是找上了孔贵嫔,她仔细瞧了下孔贵嫔的脸色,免得没话找话,她说: “孔贵嫔今日脸色怎么有些憔悴?” 她这话不是凭空而来,孔贵嫔眼底的青色应该是拿脂粉盖了盖,但还是没盖住。 问出这话后,沈师鸢的好奇心也上来了,想一出是一出的她也忘了炫耀的心思,当真是歪着头等起了答案。 孔贵嫔没想到这位新晋的宠妃会关注她,不过她惯来古板沉闷,这时候也没什么笑脸,紧绷着脸,回了一句: “昨日照顾小公主,一时没有休息好。” 阮嫔听见了二人的对话,心底越发不高兴了,在她看来,沈嫔理都不理她,只找孔贵嫔搭话,这是看不上她呢! 沈师鸢没注意到这一点,她听见了孔贵嫔的话,也不觉得高兴,孔贵嫔这么冷淡,让她觉得自己热脸贴冷屁股了。 这是在坤宁宫,她没表现得很明显,只是俏脸生出郁色,不肯说话了。 孔贵嫔顿了一下,朝她看了一眼,但她的性格一向如此,明知皇上不喜欢,她都改不过来,此时更不会为了安抚沈师鸢而说什么了。 皇后出来时,就注意到三人之间的沉闷气氛,她有些惊讶,孔贵嫔虽是古板了点,但也不是会主动挑事的人,要是只有沈嫔和阮嫔也就罢了,这两个都是不怎么安分的,怎么还会涉及到孔贵嫔? 不过皇后也没管,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她也只是过问孔贵嫔一句: “听说昨晚小公主请了太医,可有大碍?” 孔贵嫔面上多了些苦色,她勉强地扯起唇,一板一眼地说:“谢皇后娘娘关心,小公主早上时已经退了热。” 小公主年龄小,太医院不敢下重药,起热时很是磨人,孔贵嫔照顾了一夜,不过幸好早上时退了热安稳地睡下了,否则今日孔贵嫔也不会来请安了。 皇后得了答案,也就歇了再问的心思,说到底,她也不喜欢和孔贵嫔这样的人交流。 她略过了孔贵嫔,笑着问向沈师鸢: “那日落水吓坏了你吧,怎么不多休养两日?” 被皇后问话,沈师鸢只当自己有了炫耀的机会,脸上又重新有了笑意,她翘起唇角,掩饰不住心思地说: “嫔妾想早点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嘛。” 她眼珠子转着,一点也藏不住想法,只说了一句好听话,就再不肯拐弯抹角了:“不过还是皇上疼嫔妾,特意给嫔妾备了仪仗和宫人,舍不得叫嫔妾受累,嫔妾也才能这么快地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心情一好,身子当然好得就快,所以,才能这么快来给皇后请安。 沈师鸢可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还为了自己的说辞有些洋洋得意呢。 殿内的众人被她说得脸色都有点不好,皇后是真被她逗笑了,她将众人无语的神色尽收眼底,没忍住笑意: “沈嫔娇俏,难怪皇上疼你。” 被夸了,沈师鸢骄矜地抬起下颌。 淑妃简直没眼看,但她之前心心念念的那套首饰偏偏出现在这样一个蠢笨的人身上,她拨弄了一下杯盏,一整个请安的过程中都没说过一句话。 说来也巧,沈师鸢休养的时候,前朝忙碌,戚初言也一直都没进后宫,如今刚清闲下来,就得知她去请安的消息,敬事房来的时候,戚初言也没有犹豫,直接翻了玉照殿的牌子。 这消息传出来后,叫众人心底有点不是滋味。 坤宁宫。 朝露正伺候娘娘喝药,消息传来时,她也说不出什么情绪,意外?也不是,但又的的确确有些惊讶。 她没提侍寝的事情,反而没由来地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早上请安时,沈嫔和淑妃在宫外恰好遇见了。” 皇后披散着青丝倚靠在床头,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帕子按了按唇角,她知晓朝露想说什么。 圣驾回宫快有一个月了,但这段时间,皇上可是一次都没有召过淑妃侍寝。 这期间内,皇上除了去过一次延禧宫,来后宫都是去的玉照殿。 朝露迟疑了一下,才说出心中的费解: “今日沈嫔太得意显眼了,奴婢还以为今晚会是朝阳宫侍寝。” 有些事情说是秘密,但总瞒不住有心人,例如沈嫔今日戴的那一套首饰,周边小国送上来的贡品,一直都摆在皇上的私库中,刚被送来时,谁没被惊艳过呢?又是那样鲜亮的颜色,淑妃也有意无意地提过几次,但皇上都只是一笑而过。 结果,今日出现在了沈嫔身上。 淑妃能得宠至今,也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主儿,她若是肯费点心思,今晚侍寝的会是谁当真不好说。 皇后笑了笑,缓缓摇头: “她一向稳得住。” 淑妃不是杨昭仪,不会为了争一时之宠叫自己落得难堪。 朝露有些听懂了,又有些没听懂,她疑惑:“皇上就这么宠爱沈嫔吗?” 皇后抿了口茶水漱口,对朝露的话不置可否,她轻声轻语: “沈嫔骄纵,又是那样的脾气,连一宫主位都敢顶撞,皇上如今喜欢她,就不会放任她不管的。” 刚入宫时,众人还没了解沈嫔的脾气,皇上应当也没想到沈嫔会那么大胆,所以,才会在回宫第二日就宣了延禧宫侍寝。 沈嫔刚入宫,就是美人位份,圣驾回宫的第一日也是歇在她殿内,给她做足了脸面,别的妃嫔就算不喜她,短时间内也不会找她麻烦。 但谁也想不到,沈嫔自找麻烦的本领那么厉害。 刚入宫三日,就把杨昭仪得罪个彻底。 如此一来,皇上当然要把沈嫔宠妃的名义坐实了,否则,她这个性子,在宫中根本撑不了几日。 但只要皇上对她盛宠,别人想要针对她或者谋害她,总要忌惮几分的。 淑妃不傻,知晓皇上这是在给沈嫔作势呢,当然不会在这段时间做出邀请的举动来,免得叫自己难堪或者是给皇上心底落下一个急躁的印象。 皇上喜欢一个人时,是能把人捧上天的,不过数日恩宠,这才哪里到哪里呢。 沈嫔又侍寝的消息叫满宫吃味,最难受的人其实不是杨昭仪,而是阮嫔。 在圣驾离宫前,这后宫除了淑妃和杨昭仪,就属她最得宠了,结果,皇上一回来,就带回来一个沈师鸢,把她忘在脑后了,还让沈师鸢短短数日就踩到了她头上。 阮嫔心高气傲的,每日请安时,都觉得难堪,昨日她还让人给御前送了汤水,期盼地等了许久都没都等到圣驾。 结果沈嫔一出来,圣驾就去了玉照殿,她心里怎么能好受呢。 阮嫔扯着帕子,愤恨地说: “真是个狐媚子,哪怕是淑妃,当初也不敢这样日日霸占着皇上!” 皇上是个没耐心的,又是个喜新厌旧的,往日淑妃最得宠时,也没有一个月内只召她一人侍寝的情况,怎么轮到沈嫔时,就这么特殊? 还不是她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 素雅和主子同仇敌忾:“她这样轻狂,得意不了多久的。” 阮嫔还是觉得难受,她眉眼动了动,口不择言地溢出了一句:“那日——” 蓦然,她想起了什么,又忙忙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素雅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确认周围只有主仆二人在,她才松了口气。 她心虚地笑着: “主子,时辰不早了……” 第20章(4/5) 第20章(4/5) 阮嫔正懊悔自己的失言,被素雅这么一说,她也不自在地说:“伺候我更衣吧。” 阮嫔住在景阳宫的露华阁,林美人和她同住一宫,就住在西偏殿的梧桐苑,景阳宫没有主位,位份最高的就是阮嫔,这也是两人经常同进同出的原因。 梧桐苑内,林美人还没睡下。 她挑出一截好料子,正在画花样,她轻垂下眼眸,是很温柔的模样,她是漂亮的,在这后宫中不算顶尖,却是叫人瞧着很舒服的长相,五官淡雅柔和,身姿纤细,说话时也是轻声细语的,就是阮嫔那样的人,也能把她的话听进去。 紫苏轻手轻脚地进来,向她汇报: “露华阁那边熄灯了。” 林美人有些意外,今晚沈嫔侍寝,她以为阮嫔的性子,会是要闹出些动静的。 她很快收敛住这份意外,将画好花样的料子放在一旁,殿内烛火点得不是很明亮,这时候做女红是很费眼睛的,林美人没有这种折磨自己的爱好。 林美人柔和地说:“她能安静会儿,也是好的。” 否则,那边闹腾起来,她也是要过去一趟,安抚阮嫔情绪的。 按理说,她是不需要这么做的,但谁叫她想要通过阮嫔攀上佟贵妃这支高枝呢。 紫苏心疼自己主子,也觉得有些担忧,她压低声音: “阮嫔这么……急躁,奴婢很担忧她会不会暴露些什么。” 紫苏想了想,才选出急躁这个词,阮嫔哪里只是急躁,她心又高气又傲,但本领只有那么大,仗着上了佟贵妃的船,很有一番架子,一边瞧不上自家主子,一边又要自家出谋划策的。 紫苏都想不通,皇上怎么会宠爱这么虚有其表的人呢。 林美人被她逗得笑了笑: “暴露?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紫苏愣住,她忧心又不解:“万一她牵连到主子……” 紫苏说到这里,不敢再往下说了,咬住唇,满心焦虑。 她心底是很恼阮嫔的,沈嫔入宫后得宠轻狂,阮嫔很是看不惯,再加上沈嫔晋升嫔位后,请安的位置就摆在了阮嫔上面,这叫阮嫔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便使唤自家主子非得替她出这口气。 阮嫔家世不错,加上之前得宠,又背靠佟贵妃,手里也有几个能用的人手。 这才有了那日沈嫔游湖落水一事。 事发后,紫苏一直心惊胆战,生怕皇上查出什么,把自家主子连累进去。 林美人看着她担心害怕的模样,眸色被烛火照得有些亮: “我不过是提了一嘴湖心凉亭近日的风光不错,至于其余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做事的都是阮嫔的人,吩咐也是阮嫔下的,就算皇上再怎么查,也只能查到阮嫔身上,她位低言轻,又能做什么呢。 林美人不觉得阮嫔能够瞒天过海,那是个飘的,又倚仗佟贵妃是她的后手,做事很有马虎的劲头,林美人本可以提醒阮嫔再仔细点的,但是,她为什么要提醒呢? 托阮嫔的福,她在佟贵妃面前也留下了印象。 烛火明明暗暗地亮在林美人眸中,叫她面色越发显得柔和,她笑着说: “她那么蠢,早该腾出位置了。” 紫苏心中一凛,不敢说话。 ****** 知晓今晚是她侍寝,沈师鸢斗志昂扬,是把争宠当做一番事业来做的,侍寝就是重中之重。 论谋算,她再加两个脑子,也在这后宫排不上号,但论侍寝争宠,沈师鸢自觉这满后宫捆在一起也是不如她的。 宫女送来热水,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花瓣飘在水面上,她抬起一条腿,细白的小腿担在浴桶上,软肉被抵出痕迹,由着宫女替她揉按,净室内飘着水雾,氤氲着暖意。 沐浴完,她裹着亵衣出来,青丝还滴着水,浸湿了肩膀上的布料,金薇替她擦着发丝,她又让青芷替她擦了一些香膏,她不喜欢晚上涂抹脂粉,总觉得黏腻不舒服,她生得好颜色,肌肤白里透红,如今刚沐浴过,又透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旖旎春意,叫宫人看得都有些面红耳赤。 沈师鸢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满眼都是欢喜和怜爱,她觉得自己真是生得好漂亮,老天都是犯了糊涂,才叫她投错了人家。 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不论是沈问筠,还是戚初言,能得到她,都是占了她便宜的,他们合该拿出金银珠宝供养她。 戚初言进来时,就看见女子对镜自怜的一幕,她对自己的欢喜都快要溢出来了,连带着看见他时,都满是情不自禁的雀跃,她是个没规矩的,直接拉住他的手,痴缠着埋怨: “您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周立明擦了把莫须有的冷汗,怎么都没想到沈嫔上来就嫌弃皇上来得晚。 余光瞥了一眼皇上,见皇上还挺受用的,周立明没敢说什么废话,忙忙招呼着其余宫人一起退下去。 须臾,殿内就只剩下戚初言和沈师鸢二人了。 戚初言的确很受用沈师鸢这一套的,女子扯着他的衣袖,压根没管宫人,自他出现后,注意就全放在他身上,埋怨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也像痴缠撒娇,声音那么软那么细,很是懂得拿捏人的。 戚初言顺着她的力道走进内殿,挑眉问她: “哪里晚了?” 她一头青丝没有挽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透着股隐秘的香味,她凑近他,仰着白净的脸蛋看他,双颊还透着被热气氤氲出来的潮红,说话都喷洒着温热,气息像是蛛丝一样缠着人,搅得人呼吸渐沉。 她仗着殿内只有二人,大放厥词: “您要是来得早些,嫔妾就能和您一起沐浴了。” 话落,她像想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颤着眼睫偷笑,还要趴在他耳边,娇滴滴地悄声问他:“皇上,您想不想呀?” 她好得意的,笃定了他的答案,小脸都因为愉悦的情绪而粉扑扑的,像是剥了皮的水蜜桃,恨不得叫人咬上一口,没心没肺地勾着人,全然不顾别人死活的。 戚初言垂眸望她,眸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深,好久,他也跟着她低笑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拨,某人的亵衣就往下掉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上,她惊了一下,双手遮掩地要抱住自己,又被戚初言握住了手腕。 绿色的肚兜从被白皙的手臂下露了出来,她一双手臂那么细,能挡住什么呢。 她因为羞涩浑身透着绯色,那抹细腻的软肉就半遮半掩地露在戚初言面前,叫他意味不明地笑,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赞同道: “鸢鸢说得没错,朕是来晚了。” 沈师鸢被臊得脸通红,挡又挡不住,手腕被人桎梏着,她羞得双颊都红了,又不满戚初言的从容,她不满地鼓了鼓腮,手不能动,她仰头咬住戚初言的衣襟往外扯,柔软的唇肉不经意地扫过脖颈,叫人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 衣襟被扯得凌乱,沈师鸢才满意了,她得意地抬起头,还没瞧见戚初言的神色,他就俯身压了下来,亲吻是从唇上开始的,慢慢的就偏移了方向。 沈师鸢只觉得脖颈上晕开了温热的湿意,下一瞬湿意离开,口中的空气被掠夺。 沈师鸢有些受不住,脚趾蜷缩了一下,他的吻起先是缠绵的,但随着缓缓的喘息,这个吻变得好像要吞噬人一样,又凶狠又不容置喙,她忍不住哼哼唧唧,舌根都有些疼了。 二人不知何时倒在了软塌上,她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在戚初言怀中扑腾了两下,唇齿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和猫似的,又娇又缠,不仅不推开戚初言,双腿也不知何时勾上他的腰肢,还要黏糊糊地喊他: “皇上……皇上……” 她睁着一双湿红的双眸望他,又是迷离,又是映着他的身影,戚初言低笑一声,总算舍得把夺走的呼吸还给她。 沈师鸢沉溺在适才的失神中,被禁锢的位置不知何时从手腕变成了脚踝,她微微睁大了眼,呜呜咽咽的声音逐渐急促,两条腿止不住地乱蹬,仿佛是被欺负狠了一样。 他重新回来,唇角晕着水渍,俯身去亲她,沈师鸢睁大了眼,想要躲开,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戚初言得逞。 她委屈地瘪唇,泪眼朦胧又可怜兮兮的,戚初言闷笑: “这么得趣嘛。” 沈师鸢红着脸,不肯说话,她是很会享受的,就是舒服呀,难道要说假话么。 她不肯说假话,就只能哼哼唧唧地磨着戚初言。 帐内春色盎然,殿内一众宫人俯身低头,不敢抬头,只觉得今晚实在是燥热了一些。 戚初言一连七日都歇在了玉照殿,叫沈师鸢好不得意,宫中气氛也越发暗流汹涌,众人看向沈师鸢的眼神越发复杂了,有人嫉妒,也有人忌惮,更有人望向她的眸色越来越冷。 这一日,众人焦心又沉默地等着御前消息,在得知今晚是朝阳宫侍寝时,众人又是酸涩又是松了一口气。 沈师鸢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没什么情绪,一连数日侍寝,她又不是铁打的身子,而且戚初言又不是每日都会给她赏赐,侍寝得不到好处,叫她的热情都消退了很多。 青芷小心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见主子没有难受,才暗自松了口气。 她其实很怕主子被几日的连宠蒙蔽了双眼,她没敢透露自己的情绪,其实在她看来,皇上这时宣别人侍寝是一件好事,免得自家主子把一颗芳心丢了进去。 她在宫中待得久了,冷眼瞧着,对帝王付出真心者,往往都没有好下场。 沈师鸢可不知道青芷在想什么,她躺在床上时,脑子中只有一件事,明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去坤宁宫请安。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她这么得宠,光她一个人知道有什么意思?当然要炫耀一下,让所有人都欣羡她。 翌日,坤宁宫请安的人来得格外早。 有人特意观察了一下沈师鸢的脸色,见她没有一点憔悴,还格外精神,一时间都有点无言,阮嫔看得刺眼,没忍住说了一声: “没想到沈嫔今日的精神也这么好。” 沈师鸢莫名其妙地看了阮嫔一眼,她又没生病,精神为什么不好?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阮嫔是在诅咒她了,脸色瞬间有点不好,她直接说道: “阮嫔还是操心一下自己吧,你这眼底的青色都要挡不住了。” 沈师鸢是实话实说,没有一点绕弯子,阮嫔焦心恩宠,好些日子没睡好,气色当然不如之前好,但在阮嫔和其余人听来,就是沈师鸢在笑话她久不见圣颜了。 阮嫔脸色当下就不好看了。 沈师鸢才不管她呢,被人误会了话中意思也不在意,她本意就是戳阮嫔肺管子,目的达成就行了。 沈师鸢高高地抬起下颌,看着阮嫔变脸的模样很是高兴,她就喜欢看这些看不惯她的人只能憋屈的样子,她不仅不收敛,气焰还要越发嚣张的,她脑子一转,也明白阮嫔为什么脸色不好了。 她掩住唇,眼眸亮亮的,却是要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差点忘了,自我入宫后,阮嫔还没见过皇上呢。” 其余人旁观着,都不肯插话的,乐得见这新旧二位宠妃起矛盾,只有林美人碰了碰阮嫔的手,柔和地对着沈师鸢解释:“阮嫔是担心沈嫔,一时心直口快不会说话,沈嫔不要错怪了她。” 林美人很会揣摩上意,知晓佟贵妃有意拉拢沈嫔后,她当然要对沈嫔释放友好的信号。 阮嫔有些不满,觉得林美人这话是在替她示弱,但又觉得林美人是在替她说话,毕竟,沈嫔得宠是不可争议的事实,要真闹起来,她是讨不得什么好处的。 想到这里,阮嫔心底再是不高兴也不好发泄出来。 林美人觉得她是在释放好意,阮嫔也觉得自己委屈,但沈师鸢不这么觉得啊,在她眼里,林美人和阮嫔是一伙的,当然只会替阮嫔说话,她琢磨着林美人的话音,好半晌,才觉得理解透了。 说阮嫔是担心她,只是不会说话,不就是在说她曲解好意、不知好歹吗? 沈师鸢甩了一下手帕,活灵活现地翻了个白眼,说话很冲: “轮得到你教我做事么?她是担心还是不怀好意,难道我听不出来?” 第20章(5/5) 第20章(5/5) 沈师鸢轻蔑地望着林美人,觉得林美人好是惺惺作态,真觉得阮嫔说错了话,就叫阮嫔给她道歉啊,凭什么叫她容忍阮嫔啊! 她们很熟吗? 妄自插话,就不要怪别人叫她难堪啦! 第21章 第21章 林美人神色僵硬, 胸膛起伏了一下,她勉强地低下头,状似被臊得不敢再说话。 沈师鸢毫不留情的话让殿内死寂一片。 阮嫔也气得不行, 觉得沈师鸢一点情面不给,二人同样的位份, 沈师鸢也太嚣张了。 要是沈师鸢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她们之间也有情面一说? 众人一边觉得林美人可怜,一边觉得沈嫔跋扈,但可没人敢多嘴, 生怕被沈嫔不留情面地骂回来,那才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一时间殿内连细微的交流声都没有了, 这股平静一直到淑妃的到来才打破。 淑妃的装扮一如往常,不低调, 也不盛气凌人,她只是一出现,就叫人心中微凛,浑身上下的气度叫人一眼就看出她的从容和矜傲, 她抬起眼, 挑眉意外地问: “今日这么安静?” 沈师鸢才不上赶着回话,只当没听见,浑不在意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她不说话,阮嫔和林美人闹了个没脸, 也不会说出来再丢人一遍,其余人更是不会多管闲事。 只有几位妃嫔干笑了两声,连忙转移话题: “娘娘今日来得真早。” 淑妃不着痕迹地瞥了沈师鸢一眼,能不早来吗?经过杨昭仪那日被讽, 谁再在侍寝后来晚,岂不是都给沈嫔做陪衬了? 杨昭仪还是最后一个到,但细心的人都发现,自那日后,杨昭仪来得再晚,也都卡着辰时之前到达,再没有迟到过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的妃嫔隐晦地对视一眼,都看出沈嫔对杨昭仪的影响。 这份影响不会叫人觉得杨昭仪当真落下云端,但也让她往日盛宠不衰的形象裂开了一个缝。 等所有人到齐,皇后才从内殿出来,她刚落座,就笑着看向淑妃: “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皇上的意思是在广寒殿摆上几桌给你庆生,你有没有别的想法?” 话音甫落,殿内气氛瞬间一静。 庆生? 沈师鸢捕捉到关键词,敏锐地抬起头,扫了一圈众人欣羡又沉默的神色,她忽略众人沉默的异样,只是瞬间了然这又是独一份的恩宠,她眼珠子忍不住转了起来。 她是又争又抢的性子,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别人没有的她还是要有,既然庆生这么风光,她当然要磨着皇上到时给她也办一场! 其实沈师鸢想错了一点,入宫后能被皇上惦记着摆上几桌庆生的确是很风光,但也不至于是独一份的。 往年淑妃和杨昭仪生辰时,总是要摆上几桌的,而佟贵妃膝下有子,哪怕皇上记不住,皇后也是会提醒的,后来杜婕妤倚仗着太后娘娘也有这个排场。 但是恩典,就总是惹人羡慕的。 淑妃没在意众人的神情,笑着对皇后道:“皇上和娘娘惦记臣妾,臣妾已经心满意足了,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就好。” 淑妃生得很美,轮廓深刻,五官明艳,又艳而不俗、明丽照人,许是久居高位,一身矜贵气度自骨血中透出,她这时难得做出谦和姿态,但也不会叫人觉得她弱势,她只是垂眸笑了笑,是恭敬,也是不卑不亢。 皇后仿佛没有感觉到宫中的异样,依旧气度从容地和众人说着话。 淑妃抬起眼,懒懒地朝殿内众人看了一眼,视线在沈嫔身上停了一刹,沈嫔今日还是戴着那一套红宝石首饰,分外惹眼。 沈师鸢被看得有点不舒坦。 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分明淑妃也没透露出什么情绪,但她总感觉淑妃的视线从上往下看来的,透着漫不经心,仿佛没将她看在眼里,叫人难受得紧。 沈师鸢不爽地靠在椅子上,连糕点也不乐意吃了。 一直到请安结束,沈师鸢的心情也没有好转,她刚到坤宁宫外,就看见淑妃被宫人扶上仪仗,她隐晦地撇了撇嘴,怎么不一脚踩空摔下来呢?! 气鼓鼓地回了玉照殿,沈师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时坤宁宫的不对劲,从青芷那里弄清楚庆生一回事,她恍然又震惊: “你是说,淑妃的生辰是七日后?” 青芷点头。 沈师鸢睁大了眼,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当时众人会那么安静了,七日后乃是十月十五,而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皇上通常都是会去坤宁宫的。 她没忍住坐直了身子,有些兴奋地说: “那皇上呢?皇上那日会去朝阳宫还是坤宁宫?” 青芷下意识地朝主子看了一眼,主子脸上没有一点难过,只有好奇,她默了默,才尴尬地笑了笑:“那日是淑妃的生辰。” 言下之意,皇上就是去朝阳宫了。 沈师鸢得了答案,就见她一点也不掩饰地撇了下嘴,明媚的俏脸做这种小动作也很是鲜活。 怪不得沈师鸢这样的反应。 她就是觉得这皇宫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有时候还不如民间讲究,淑妃的生辰能有皇后的体面来得尊贵么。 当然,沈师鸢也不是在同情皇后,她只是单纯地看淑妃不爽,皇后可是一国之母,她才是五品嫔位,同情自己还来不及呢,哪有心思去同情比她身份尊贵的皇后娘娘。 淑妃生辰在即,众人也都默认这段时间淑妃定是风光无限的。 只是可惜,沈师鸢之前的截宠到底是助长这宫中的不良风波,这宫中不少人都藏着小心思,只是碍于淑妃的积威甚重,不敢冒然出手。 但总有人是按捺不住的。 傍晚时分,敬事房刚传来朝阳宫侍寝的消息,宫中就泛起一阵浮躁的气氛。 圣上回宫后,就一直是沈嫔侍寝,前日去了朝阳宫,再入后宫,又是朝阳宫侍寝,一共那点零星的恩宠,全被这二人占住了,其余人当然是不肯甘心的。 佟贵妃协理六宫,她得到消息的速度向来不慢,在得知阮嫔忽然心血来潮去瑶池喂鱼时,她沉默了一下。 佟贵妃实在是忍不住质疑,阮嫔的脑子呢? 她这么浅显的举止,是打量着别人猜不到她的用意吗? 秋蝉也觉得一言难尽,她询问: “要不要奴婢去一趟?” 娘娘手底下只有阮嫔还略有恩宠,阮嫔之前已经得罪了杨昭仪,要是再得罪一个淑妃,可想而知她的日子会有多难过。 佟贵妃没好气: “她是觉得淑妃是杨昭仪,还是当自己是沈嫔?” 截淑妃的宠?阮嫔也真是有胆子! 秋蝉没敢接话。 许久,佟贵妃闭了闭眼,情绪冷凝了些许,她问:“林美人呢。” 秋蝉意外娘娘会忽然提起林美人,她揣摩着娘娘的意思,回答: “阮嫔身边只带了宫人,林美人不在身边。” 闻言,佟贵妃唇角浮现一抹冷笑,情绪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凉凉地吐出几个字:“不中用啊。” 秋蝉噤声,不知道娘娘这是在说阮嫔还是在说林美人。 没等秋蝉再有别的想法,就听见娘娘的冷声吩咐:“不必管她。” 秋蝉惊讶。 娘娘这是不管阮嫔了? 今日甭管阮嫔是否能真的截宠成功,必然是得罪狠了淑妃的,这样一来,阮嫔怕是要折了进去了。 延福宫主仆的对话无人得知,但阮嫔的动向可是瞒不住的。 沈师鸢都已经洗漱准备休息了,小林子忽然带来这么一个消息,让她整个人困意顿消,她前段时间可没闲着,也是摸清楚这宫中的各个地方,自然也是知晓瑶池处于御前去朝阳宫的必经之路上。 沈师鸢都有些被惊讶住了,没想到阮嫔居然这么勇。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哪怕对淑妃再不爽,她也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顶撞过淑妃,她直觉淑妃比杨昭仪难对付。 她到底来宫中时间短,根基短浅,手中又没有得用的人,她自觉她这是暂避锋芒。 阮嫔比她在宫中时间还长,难道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吗? 沈师鸢瞬间有些洋洋得意,夫人把这后宫形容得那么凶狠,叫她入京前还提心吊胆了一番,现在看来,也就一般么,还不如她聪明呢。 她不喜欢淑妃,也讨厌阮嫔,这两人谁倒霉,她都高兴,于是沈师鸢兴致冲冲地叫来小林子: “你盯仔细点,有消息就快快来报。” 小林子没想到主子会这么热衷于看热闹,难得领了个命令,他当即应声道:“奴才这就去!” 阮嫔这一出,可叫整个后宫都没了困意,所有人都盯着瑶池这一块,只要阮嫔能成功,可以说,日后这后宫就热闹了。 戚初言高坐在銮驾之上,今日朝中难得清闲,他才能在夕阳落尽前来到后宫,刚到瑶池附近,击掌声还未响起,他就听见一阵轻快笑声,自幼生长在皇宫的他瞬间了然发生了什么。 戚初言饶有兴致地挑眉。 他没记错的话,今日他是宣了朝阳宫侍寝。 居然有人截宠截到了淑妃头上,戚初言左思右想,觉得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但不应该。 沈师鸢前两日明显是嫌他烦了,天气是转凉了,但到底还是有些热的,嫔位的份例就那么点冰,她又是个贪图享受的,每每欢好后,她总想着法子讨好处。 这人已经是够无法无天了,戚初言也不想太骄纵她,索性当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连着两次,她就蔫了,对他也不如往日热情,戚初言看在眼里,心里也被她气得冷笑连连,他好心给她作势,她倒是还嫌烦了。 戚初言掀开提花帘,刚好御前的击掌声响起,池边的人被吓得一跳,转过身又是忍不住惊喜,她上前了一步,弯着腰肢福身行礼,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嫔妾见过皇上!” 戚初言挑眉,仿若不知道阮嫔的目的,清艳的眉眼含笑,他问:“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阮嫔没想到她这么顺利,本来还是有些担忧和不安的,但此时看见皇上后,她便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想得很清楚,这宫中位份重要,恩宠也重要,皇上回来一个多月也不曾召见过她,她实在是害怕皇上把她忘了。 所以,哪怕明知会得罪淑妃,她还是来了这一趟。 只要皇上给她撑腰,哪怕是淑妃也是拿她没有办法的,最好的例子就是沈嫔了,她自觉伴驾两年,也有些恩宠在身,哪怕沈嫔生得那样一副好容色,她在皇上心底的位置也是不会低于沈嫔的。 阮嫔很清楚她的优势,月色落下在她身上,她笑得含羞带怯,又藏不住情谊: “嫔妾忽然想起白日时路过瑶池看见池中的金鱼,一时兴起,就出来走了走,没想到这么巧会遇到皇上。” 说到最后,她脸颊悄悄地红了,期盼又紧张地望着戚初言。 周立明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只当听不出阮嫔话中的意思,喂鱼是假,特意等在圣上的必经之路才是真,但是真真假假一切还得看圣上心意。 只不过,周立明觉得阮嫔今日是不会得偿所愿了。 且不说今晚是朝阳宫侍寝,便是慎刑司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够阮嫔喝一壶了。 果不其然,戚初言只是看了阮嫔一眼,就放下了提花帘,他声音还是含着笑,仿若格外体贴温柔: “既然是赏鱼,那阮嫔慢慢赏。” 阮嫔脸色一白,她哪里是真的来喂鱼的,难道皇上还不明白她的心意吗? 眼见銮驾又要重新起驾,她忍不住地心慌,上前了一步:“皇上?” 阮嫔生得娇美,如今眼眶都有些红了,爱慕和哀怨交缠,她也顾不得是否心思太过袒露了,她难过地说: “嫔妾好久不见皇上了,皇上就不想念嫔妾吗?” 这已经是明晃晃地邀宠了,阮嫔又羞又臊,但还是忍不住纠缠地看向銮驾。 銮驾内的人没再露面,只徐徐传来戚初言漫不经心的声音:“今晚风大,阮嫔早些回去休息。” 阮嫔闻言,一颗心又是欢喜又是酸胀,欢喜于皇上关心她,又酸胀于皇上不肯舍下淑妃陪她离去。 但她到底不敢再拦了,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圣驾离去。 周立明立在銮驾旁,把阮嫔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不由得唏嘘和同情,也不禁觉得皇上的确是狠心。 简简单单一句看似关切的话,叫阮嫔牵肠挂肚的,或许还会叫阮嫔生出一丝皇上心里是有她的错觉,人一旦有了错觉,就容易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加上今日阮嫔得罪了淑妃,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阮嫔或许还当她谋害沈嫔一事做得天衣无缝呢。 皇上正是对沈嫔兴趣最盛的时候,连淑妃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找沈嫔麻烦,阮嫔居然敢对沈嫔出手,就相当于皇上刚得到一个感兴趣的宝物,阮嫔就想把其摔碎了,坏了皇上的兴致,皇上怎么可能高兴呢。 皇上是天子,他不高兴,自然就要有人倒霉。 偏偏皇上不拆穿这件事,叫阮嫔一边得意,一边惴惴不安,恐怕是到死都不明白原因。 朝阳宫当然也得到了消息,淑妃正坐在梳妆台前,闻言,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依旧垂眸挑选着适配的玉簪。 朱瑾皱眉: “这阮嫔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淑妃终于选好了玉簪,她将玉簪插入发髻中,对朱瑾的话只是轻笑:“沈嫔开了个好头,其他人当然会效仿。” 闻言,朱瑾越发皱紧了眉头。 淑妃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纰漏,才抬起眉眼,朱瑾从铜镜中对上了娘娘的眼神,浅淡的笑意不达眼底,她听见娘娘说: “一个倚仗着佟贵妃的蠢货罢了。” 朱瑾心下又是一梗:“佟贵妃不得圣意,可不是要笼络着阮嫔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人。” 淑妃从铜镜中朝朱瑾看了一眼,朱瑾瞬间噤声,不敢再妄言。 好久,朱瑾没忍住朝外看去,迟疑地说: “娘娘就不担心吗?” 淑妃终于有动静了,她抬起脸,斜瞥了一眼朱瑾,她笑着,透着一丝嘲讽:“担心什么?” 担心阮嫔那个蠢货? 淑妃只是嘲弄地笑了一声,她站了起来,在走到门口时,恰好听见外面銮驾落地的声音,她斜靠在门槛上,看着戚初言下了銮驾,她没有急着行礼,等戚初言站定了,她才略一蹲下,姣好的眉眼依旧直勾勾地望着戚初言,她轻笑,透着莫名意味: “臣妾还当皇上会被佳人勾了心神,都做好了要空等一夜的准备。” 戚初言没去扶她,也只是挑眉笑:“当真做好了?” 他意味不明,仿佛只是在回答淑妃的话,又仿佛只要淑妃一点头,他就会真的转身就走。 帝王心思,叫人琢磨不透。 淑妃轻哼了一声,她微微抬起下颌,又偏过头,透着些许不高兴,偏偏眼尾余光又斜睨着戚初言,当真是风情万种,又活像是骄矜的天鹅。 阮嫔失败而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众人一边失望,一边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沈师鸢也是其中一员,相较于阮嫔,她当然是更希望淑妃倒霉,她败兴地倒回了床榻上,轻哼着冒出一句: “阮嫔真没用。” 今晚是绿萼守夜,她已经很掌握怎么哄主子高兴了,只听她说:“截宠一事哪有那么容易,又不是人人都是主子。” 沈师鸢一听这话,果真是高兴了,得意地哼唧了一声。 她抱着明日去看阮嫔笑话的心思,迫不及待地入睡了,见她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绿萼没忍住无声地笑起来,这宫中人人都觉得自家主子笨,但绿萼却觉得旁人都有误解。 虚荣也罢,跋扈也好,主子都是难得的纯粹,绿萼伺候主子久了,只觉得主子这样是顶好的。 翌日,沈师鸢到坤宁宫时,阮嫔和淑妃都还没到,见她来得这么积极,其余妃嫔一点也不意外,沈嫔这人心思浅显,会来得这么早,要么是炫耀,要么是看热闹,短短一段时间,后宫妃嫔可谓是很了解她了。 沈师鸢刚坐稳,就见阮嫔和林美人一起进来了。 叫众人意外,阮嫔没有那么憔悴和失意,隐隐还有些得意在眉眼间,沈师鸢看得纳闷,她没忍住掩住唇,难道阮嫔是昨晚受刺激太大,疯了不成? 昨晚的情景没人知道,阮嫔从戚初言的那一句话中硬是品出了关切的滋味,满心觉得皇上心里是有她的,这一点怎么叫她不得意呢。 哪怕是没截宠成功,也没叫她太失魂落魄,她心态还挺好的,毕竟,这后宫能比得上淑妃的人又有几个呢。 沈师鸢没看成笑话,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她觉得阮嫔是真的脑子不好,她这个人很宽和慈悲的,就不去戳阮嫔的肺管子了。 淑妃来得一如往常地早,明知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在她进来的那一刹间,阮嫔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背,整个人如临大敌,心虚得没敢朝淑妃看一眼,生怕淑妃会借题发挥找她麻烦。 谁知道淑妃从踏入殿内开始,就没看过阮嫔一眼,压根没把阮嫔放在眼里。 阮嫔没觉得高兴,反而神情变化不定,脸色又青又白的,很是难堪。 沈师鸢没看成热闹,很是失望,觉得阮嫔胆子也太小了,人都得罪了,难道还要分轻重吗?反正总是要被找麻烦的,不如得罪得更狠一些喽。 是的,沈师鸢不觉得淑妃宽容大度,就这么放过阮嫔。 要真的这么菩萨性子,就是位份再高,也会容易被人欺负到头上的,淑妃能让后宫众人对她望而生畏,就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请安结束后,沈师鸢回到玉照殿,吐槽了一句: “没意思。” 青芷听懂了她的话,思忖了片刻,低声道:“再过几日就是淑妃的生辰,淑妃定然是不想这期间内发生什么波澜的。” 沈师鸢撇嘴,又觉得淑妃真是讲究,找人麻烦居然还要挑时间段。 今日天气又复热了,玉照殿内也是热得不行,冰块容易化,中省殿是每日送一次的,今日的冰块化得格外快,一上午就被沈师鸢用完了。 午膳后,最是闷热的时候,沈师鸢被热得有些烦躁。 她这个时候想起戚初言了,当然不是想起戚初言的好,而是想起那几日不论她怎么暗示这殿内闷热,戚初言都仿佛听不懂一样,她不由得有些心梗。 她才不信戚初言是真的听不懂呢。 分明是一国之君,全天下都是他的,他都已经那么富有了,分她一点冰块还那么小气,真是抠门! 还不如沈大人大方呢。 沈师鸢忽然坐起来了,戚初言不分给她,她还不会自己抢吗? 她轻咳了一声,叫来绿萼,很莫名的感觉,她会从青芷那里打听关于后宫的消息,但她总觉得绿萼用得更顺心。 绿萼有些意外,疑惑地问: “主子有什么吩咐?” 青芷看出她热得闷,正替她打着扇,见状,也有些不解地看过来。 沈师鸢先是抬了一下下颌,又很快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般,偷偷地说: “你去一趟中省殿,问问中省殿有没有多余的冰块。” 绿萼和青芷对视一眼,都有些懵,青芷在宫中待得久,而绿萼就是中省殿出来的,当然知道中省殿的规矩,妃嫔的份例都是固定的,不然今日你要多一点,明日她要多一点,迟早要出乱子的。 绿萼很懂得怎么和主子说话,哄着道:“奴婢之前在中省殿待过,每日送往各个宫殿的冰块都是固定的,也都在辰时之前都会送完。” 但要说中省殿一点冰块都不剩吗?那肯定不是的。 只是这些冰块都是备着给御前、给慈宁宫,再就是坤宁宫或是皇子所,是不可能轻易拿出来破坏宫中规矩的。 沈师鸢很理直气壮地说:“今日的没有了,明日的储备呢?” 绿萼愣了一下,犹疑地问: “主子是想要中省殿先把明日的冰块份例送来吗?” 如果主子是要求这一点,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中省殿不可能一点不通人情。 沈师鸢很快摇头否认,她又不是疯了,只顾今日不管明日的,她从脑海中扒拉了一下得罪过她的人,她抬着尖尖的下巴,很是会摆宠妃的架子: “把陆宝林明日的冰块份例挪过来。” 沈师鸢可没有忘记,之前绿萼说过,陆宝林是个能忍的性子。 绿萼错愕,但见主子眼巴巴地望着她,眸子中都是期盼的神色,她有点没辙,心底无奈地想,看来自家主子是真的要坐稳跋扈这个名声了,她应声道: “既然主子想要,奴婢定是要让主子得偿所愿的。” 这句话,绿萼说得底气很足。 她是了解中省殿的做派的,一个不受宠的宝林,和一个圣眷正浓的沈嫔,中省殿一贯滑头,当然知道怎么选,就算最终出事了,中省殿也大可把责任推到自家主子身上,所以,中省殿是不会因为陆宝林而得罪主子的。 主仆二人三言两语定下了此事,绿萼转身就走。 另一边,绿萼的脚程很快,一点没耽误时间地到了中省殿,她可是知道自家主子被热得烦闷的,自然是要早点拿到冰块回去叫主子舒心。 苏元德看见她时,还有惊讶。 这人是他亲自给沈嫔挑的,又在中省殿待过,苏元德当然有印象。 苏元德亲自走过来,问: “你怎么来了,可是沈嫔有什么吩咐?” 绿萼一见苏元德,就立刻福了福身,她是很稳妥的性子,不会轻易给主子拉仇恨,加上苏元德对她也有栽培之恩,她对苏元德倒是很恭敬,没有因为在宠妃身边伺候就轻狂。 她满脸笑意,先是说了一句:“奴婢还没谢过公公当初的恩情。” 这个恩情,指的是将她安排到玉照殿。 苏元德没接这话,笑了笑:“是你自己争气。” 只这一句,苏元德就不多说了,中省殿位置特殊,是不好和后妃有牵扯的,绿萼心底明白,也没叫苏元德为难,直接道明了来意,脸上有愁思: “公公,奴婢实在也是没办法了,我家主子热得整个人都恹了,奴婢看着心疼,不知公公这里还有没有多余的冰块能先挪用一下?” 苏元德心底轻啧了一声,早听闻沈嫔不好相与,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绿萼是中省殿出去的,当然知道中省殿的规矩,但绿萼还是来了这一趟,尤其是最后一句“挪用”二字实在是微妙。 知晓绿萼是有备而来,苏元德也不拐弯抹角,念着绿萼是自己送出去,隐晦地提醒了一句: “这可不合规矩。” 绿萼笑得没有一丝纰漏,她说:“我家主子当然是最守规矩的,也不想叫公公为难。” 苏元德不说话了,等着绿萼表明来意。 绿萼也知道苏元德的意思,她仿佛是不经意间提起: “奴婢记得之前陆宝林来给主子赔礼时,分明天气炎热,却还是穿得严实,可见是很畏冷的。” 苏元德哪里还有不懂的呢,他着重看了绿萼一眼,绿萼只是稳重地笑着,手下不着痕迹地给苏元德塞了个荷包,她说: “主子说公公平日管理中省殿辛苦,请公公喝茶。” 苏元德无语,他哪里缺这点钱了,但是沈嫔有宠,眼看着是个有前景又不好相与的,苏元德不想得罪她,加上,绿萼也是指明了路,又是各方各面照顾了,今日的事没办成,沈嫔肯定是要记恨的。 罢了。 苏元德叫来小太监,叫人去拿了一篮子冰块,等绿萼走后,苏元德才唏嘘道: “日后这宫中是要热闹起来了。” 有沈嫔这么个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人在,这宫中能平静才有鬼了。 绿萼顺利地把冰块带回来,玉照殿瞬间凉快下来,沈师鸢舒服了,又自觉耍了一通威风,心情非常好,忍不住偷笑地弯了眼眸。 绿萼的动作不小,皇后当下就得知了消息,朝露一言难尽: “沈嫔真是睚眦必报。” 陆宝林都被贬位了,也不见她放过陆宝林。 皇后知道沈嫔挪用的是谁的份例后,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她说: “她倒是聪明。” 朝露一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娘娘是夸了沈嫔聪明? 皇后没有解释,但到了第二日,朝露就明白了娘娘为何这么说。 翌日,中省殿给各个宫殿送冰块时,陆宝林才知道自己的冰块被克扣了,或者说被挪用了,被挪用的那个人就是她之前得罪的沈嫔。 陆宝林脸一白,整个人瘫软倒地。 她的宫人福儿又心疼又气恼:“主子,咱们去禀告皇后娘娘吧,沈嫔欺人太甚了!” 陆宝林立刻拉住人,她惨白着脸色,说: “不行!” 她何尝不恨沈嫔的欺人太甚,但她害怕,和沈嫔比起来,她根本无足轻重,沈嫔打了杨昭仪的人都只罚了抄写宫规,后续更是晋升了位份,皇后就算替她做主,也伤不到沈嫔分毫。 而之后呢?沈嫔只会更记恨她,她的日子也只会越发不好过。 福儿看出主子的想法,心下凉了一截,因为她知道主子想得没错,她也被想象中的情景吓得脸色煞白,哭着说: “那主子,我们该怎么办?” 陆宝林闭着眼,眼角落下泪水,她说:“忍吧。” “这后宫看不惯她的人这么多,我算什么呢,她总一日会消气,也总一日会忘记我的。” 陆宝林是恨沈嫔的,但她有自知之明,她和沈嫔作对,就是以卵击石,她现在就希望沈嫔出完气后,能赶紧把她忘掉。 而且,她恨沈嫔,但更恨张才人。 她为了奉承张才人才会得罪沈嫔,但张才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护着她! 陆宝林眸中闪过隐忍和阴狠,福儿无意间看见,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第22章 第22章 陆宝林隐忍, 没有苦主闹事,其余人就算想看热闹也不会选择亲自掺和进去,沈师鸢挪用冰块一事当然不了了之。 戚初言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戚初言早知道沈师鸢是什么性子, 对她会做出这种事情一点也不意外,他没有任何表示, 只当不知道。 但这种态度落在别人眼中, 又何尝不是默认。 景阳宫。 阮嫔和林美人一起从延福宫刚回来, 阮嫔的脸色有些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佟贵妃待她不如从前了。 很细微的落差, 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例如今日, 她和往常一样去往延福宫请安,结果连佟贵妃的面都没见到, 就被谴回来了。 阮嫔心底有些莫名的发慌,又不明缘由,她扯着帕子,眼见进了景阳宫, 她瞥了一眼林美人, 直接道: “跟上。” 二人同处一宫,林美人位低于她,又不如她得宠,当然是要诸事以她为先的。 林美人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向阮嫔藏不住焦虑的脸,没有推辞,脚步缓慢地跟在了她身后。 东偏殿,露华阁。 林美人端起宫人刚倒好的茶水, 柔声细语地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同时,她视线扫过露华阁上下,相较于数月前的辉煌得意,露华阁现在要冷清不少,林美人心中其实有些费解,阮嫔得罪了淑妃,淑妃怎么会一点动作都没有? 当真是顾忌着生辰? 淑妃久没有针对,阮嫔早松懈下来,在她看来,淑妃也是忌惮她的恩宠,才会不敢轻易针对她。 就和杨昭仪对待沈嫔的态度一样。 阮嫔自觉得宠,但久不侍寝,心底总是空落落地没底,她语气不好地提起: “皇上回宫都快两个月了。” 话落,阮嫔忍不住地看向林美人。 其实林美人也是个美人,不张扬不柔弱,却是叫人很舒服的长相,但也不知为何,她不讨皇上喜欢,林家也有几个不错的子弟,在前朝也仕途明朗,其祖父更是位居正三品。 因此,林美人一入宫就是美人位份,但这么久了,她依旧是美人位份。 阮嫔和林美人是一起入宫的,她本只是才人,刚分到景阳宫时,她还居于林美人之下呢,结果时日一久,反倒是她越过林美人成为了阮嫔,二人之间的情势瞬间颠倒过来。 甚至于,林美人还得倚仗她才能攀上贵妃这条路。 圣上大权在握,宠爱妃嫔只凭心意,林家在前朝再是能耐,也改变不了她在后宫的处境。 扪心自问,阮嫔每每看着林美人在她身后谨小慎微的模样,心底其实是很得意的,很是微妙的心思,往日比她高贵的人沦为她的拥趸,叫她整个人如登云霄。 阮嫔自然也知道林美人比她聪慧,以往她惹出不少麻烦都是林美人替她解决的,也是因此,她才会把林美人引荐给佟贵妃。 阮嫔直接道: “你想个办法,让我能早些侍寝。” 再不侍寝,旁人恐怕还要以为她失宠了呢! 林美人沉默了一下,像是有些为难,见状,阮嫔没好气道:“你可别忘了,是谁把你引荐给贵妃娘娘的,要不是我,你在宫中能这么轻松自在吗?” 阮嫔说得很有底气,一点不觉得过分。 美人位份在宫中不高不低,但不得宠的妃嫔总是会被宫人怠慢一些的,林美人借着她搭上贵妃的船后,梧桐苑可从未有过份例被克扣的现象。 林美人倚仗她得了好处,当然也要有所贡献,不然难道要她平白帮她吗?! 林美人握住杯盏的手紧了一些,好一会儿,她才状似有点犹疑地说: “办法倒是有,可是……” 阮嫔打断她,催促道:“别可是了,快说!” 林美人叹了一口气,像是没办法了,无奈道:“马上就是淑妃的生辰,姐姐如果在这个时候出头的话,很容易招恨的。” 阮嫔对这话有点不服气,憋了半晌,但到底没有胆子说什么,按捺住性子等着林美人接下来的话。 见状,林美人眸色稍闪,她犹豫地提出: “姐姐还记得那日娘娘提出要给淑妃庆生时,沈嫔的反应吗?” 阮嫔皱了皱眉,她那时一心酸涩圣上对淑妃的恩典,哪有心思关注沈嫔。 林美人斟酌着语句:“姐姐也应当看得出,沈嫔一贯是爱出风头的。” 阮嫔翻了个白眼: “她那个轻骨头,那么飘,迟早有一日要跌下来的。” 林美人垂眸不语,仿佛没听见阮嫔的话。 阮嫔也隐隐听懂了林美人的言下之意,她皱着眉头:“你说得简单,沈嫔又不是蠢货,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和淑妃抢风头?” 再说—— “就算她真的蠢到敢在这个时候出头,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是想要早些侍寝,而不是要看沈嫔耀武扬威的! 林美人好声好气地安抚她:“沈嫔那般容色,姐姐觉得皇上会轻易舍弃到一旁吗?” “有淑妃和杨昭仪在,如今又多了一位艳绝后宫的沈嫔,皇上怎么能想起别人呢。” 阮嫔被林美人说得憋屈,她自认她容色才情也是不输给别人的,但一想起沈嫔那张脸,她又实在没法反驳。 知晓阮嫔心底不爽,林美人刺激够了,终于话音一转: “但再好的容色,性子过于骄纵的话,也是会惹人不喜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沈嫔先是和杨昭仪闹得不可开交,要是再和淑妃交恶,哪怕圣上再喜欢她那张脸,也总会生出一点厌烦,况且,她们这位皇上一向不是什么好性子,哪里会一直纵容一个人呢。 林美人掩住唇:“姐姐一贯得皇上喜欢,若是她们惹得皇上厌烦,姐姐的出头之日自然也就来了。” 阮嫔被她说得双眼发光,但很快,她狠狠皱眉: “你说得轻巧,哪有这么容易。” 林美人:“姐姐可还记得陆宝林?” 阮嫔当然记得,她不解:“提她做什么,那就是窝囊的,被欺负成那样,连告发都不敢。” 告发都不敢,还指望她能成什么事吗? 林美人咽下一口茶水,轻声细语道: “被逼到了绝境,哪怕是兔子也是会咬人的。” 阮嫔听得烦了:“别拐弯抹角了,你有什么法子,直接说就是。” 林美人停顿了一下,没想到阮嫔这点耐心都没有,但她哪肯留下话柄,只含糊不清地说: “想叫一个人出风头,可不一定非要她自愿。” 把陆宝林逼到绝境,其实不难,毕竟佟贵妃协理六宫,想叫一个不得宠的低位妃嫔难过,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人被逼得狠了,就容易病急乱投医。 半个时辰后,林美人才从露华阁出来,待回到梧桐苑后,她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来。 紫苏一直伺候在身边,自然知道主子和阮嫔的对话,她很疑惑: “主子,您刚刚对阮嫔说的话……” 紫苏停顿了一下,没能说下去。 主子看似说了一堆对阮嫔有利的话,但实际上,阮嫔就算真的照主子说的做了,其实对她自身也没什么好处。 也只有阮嫔才会觉得淑妃和沈嫔斗起来,她就真的有机会了。 而且,只要动手,总会留有痕迹,加上之前她害沈嫔落水一事,一旦再事发,阮嫔可未必保得住自己。 林美人坐在梳妆台前,抬手拆下发髻上的玉簪,闻言,她柔声道: “她如何,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不过是她给佟贵妃的投名状。 舍掉一个阮嫔,摸清沈嫔的深浅,她也想知道,这位容色出众的沈嫔能在皇上心中占多少分量。 至于阮嫔? 林美人实在是厌烦了她那个蠢样,才不配位,跌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么。 ****** 翌日,请安散后,阮嫔迫不及待地去了一趟延福宫。 听完阮嫔的来意,佟贵妃一顿,她掀起眼看向阮嫔,见其一脸按捺不住的积极模样,难得沉默了一下。 片刻,佟贵妃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林美人,林美人抬头朝她笑了一下,又很快低眉顺眼地垂下头。 佟贵妃很快有了决断,她轻微皱了皱眉。 见状,阮嫔连忙出声,她委屈道:“娘娘,您就帮嫔妾一次吧,再说了,嫔妾要是能见到皇上的面,也好替大皇子说话,不是吗?” 阮嫔说得很理所当然,殿内却是蓦然一静。 佟贵妃有些被气笑了。 林美人也没想到阮嫔会这么蠢,瞧阮嫔的说法,好似皇长子还要倚仗她的枕边风一样。 佟贵妃眸底神色寡淡至极,她定定地看了一眼阮嫔,须臾,她扯唇笑了一声: “念你往日得用,本宫帮你一次也无妨。” 她懒得再看阮嫔,耷拉下眼皮子,淡淡道:“本宫会吩咐下去,其余的事,本宫不会插手。” 阮嫔有些不情愿,但见娘娘不耐烦起来,她也只好咽声。 越是临近淑妃生辰,陆宝林发觉她的待遇越差,底下人的怠慢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且不提中省殿那边的份例问题,就连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都是凉的。 陆宝林嘴唇颤抖,她又是愤恨又是彷徨,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沈嫔会逼人至此! 沈师鸢对外间的算计一无所知,她正对着尚衣局送来的宫装欢喜呢,之前戚初言送她的缎料,一部分被她留下,一部分被她送去了尚衣局做衣裳。 尚衣局刚送来了两套。 一套是杏黄色纱罗坦领短襦,袖口宽博,绣金丝缠枝莲,外披月白绫披帛,下半身是石榴红曳地长裙,十二幅裁成,裙腰高束胸下,绣着百蝶穿花,行走时裙褶翻叠如霞。 一套是素蓝色对襟襦裙,直领窄袖,边缘滚浅蓝西边,暗绣折枝兰草,下身是烟色罗裙,整体素色淡雅,又处处精细,针脚密布,叫人挑不出一点瑕疵。 沈师鸢对每一套都很欢喜,光是看着就恨不得立刻上身试一试。 她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忍不住道: “尚衣局这些人的手真巧。” 青芷笑着说:“能进尚衣局的绣娘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手艺自然是巧,能叫主子喜欢,就是最值得的事了。” 金薇侍奉主子的梳妆,对衣着这些更是上心,加上明日就是淑妃的庆生宴,她不由得问: “主子明日准备穿哪一套赴宴?” 这两套宫装,一套华丽明艳,一套简单淡雅,不同的风格,要准备的配饰也有不同。 按理说,明日是淑妃的庆生宴,其余人是不应该喧宾夺主的,但金薇伺候主子也有一段时日,也隐隐了解主子的性格,可不是什么会顾及别人而委屈自己的性格。 果不其然,沈师鸢一点也没有犹豫就选择了石榴红的那一套。 金薇不意外,青芷和绿萼也是沉默,知晓自己主子爱美,没人会这件事上给主子添堵。 争宠一事各凭本事,各人容色也是天生,这宫中不论谦让与否,只要得宠,总会是别人的眼中刺的。 转眼到了淑妃生辰这一日。 沈师鸢今日很兴奋,请安结束后,就忙忙回了玉照殿,她用膳都不专心,草草吃了两口,就回到了内殿,仿佛是要上战场一样,她抬起头,斗志昂扬地说: “快快,替我梳妆。” 在沈师鸢心中,这可是她第一次参加所谓的宴会,她才不管主角是谁呢,她一定是要最抢眼的那一个。 至于淑妃会不会对她有意见?谁在意呢。 难道还要她扮丑衬托淑妃不成?凭什么,她又不欠淑妃的。 庆生宴在傍晚时分,沈师鸢刚要出发,就被绿萼拦住了,绿萼无奈至极,哭笑不得地问: “主子,今日是去给淑妃娘娘庆生,您是准备给淑妃娘娘送些什么?” 去给人庆生,总不能不给生辰礼吧。 沈师鸢一双漂亮的眼眸霎时间瞪大了,她还要给淑妃送礼?她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让绿萼把库房单子拿来给她。 绿萼一直守在殿内,玉照殿的私库也一直是绿萼在管。 沈师鸢看着清单,整个人纠结得要命,她手中是有点银子,但论库房的厚度其实还是单薄的,这里都是戚初言送她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她的宝贝,叫她送人,她实在是不舍得。 看看这个珠翠花冠,再看看那个羊脂白玉簪,她没一个舍得,挑了半晌,她才勉为其难地挑出一个青花瓷瓶。 挑出来之后,沈师鸢好是肉疼,兴奋劲直接去了一半,她俏脸上尽是不高兴,语气酸酸地说: “过生辰真好。” 她不再看那件青花瓷瓶,抱着被抢走一件宝贝的心态,气势汹汹地朝着广寒殿而去。 第23章 第23章 今日是淑妃的生辰, 皇后几日前就下了令,中省殿自然是忙前忙后不敢有怠慢。 广寒殿。 中间搭了戏台,于高位下摆了数桌席位, 很早就有妃嫔到了,很是热闹, 众人从这布置中感觉到中省殿的殷勤, 一时间心态又是欣羡又是酸涩, 些许妃嫔聚在一起说着话,时不时地朝着殿门口看一眼。 今日是淑妃生辰,通常而言, 圣上都会亲自来一趟的。 有些妃嫔一年都很难见到圣上一面,自然会把握住每一次见到圣颜的机会。 林美人和阮嫔到的时候, 她隐晦地打量了四周一眼,几位主位娘娘都到了, 便是皇后娘娘和佟贵妃也都到了,除了淑妃娘娘和沈嫔。 林美人有些意外。 今日是淑妃的生辰,她会晚点来,众人都不意外, 但是这沈嫔, 怎么会还没有到? 随着人到得越来越齐,众人也发觉了那两个空位,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 也不知道沈嫔这是搞哪一出。 皇后也挺意外的,毕竟,沈嫔每日请安来得可不晚。 须臾,外间响起一阵喧哗, 是圣驾到了,皇后领着一众妃嫔迎接,銮驾落稳,戚初言那张郎艳独绝的脸露了出来,很快,淑妃也同样从銮驾内走出来。 淑妃今日很是盛装打扮,唇染胭脂,眉目越发明艳,脸上透着不作掩饰的笑意,一袭鸳鸯锦缎宫装叫她身姿娉婷又自带矜贵气度,她站在戚初言身侧,双颊泛着些许绯红,叫她比往日瞧着越发动人。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忍不住有些黯然伤神。 杨昭仪将淑妃的作态看在眼里,唇角溢出一抹冷笑,佟贵妃眉梢的情绪也有些淡了淡。 皇后只看了一眼,神色不变地对戚初言福身,身子还未弯下来,就被戚初言拉了起来,他眉梢挑着笑:“梓潼不必多礼。” 淑妃早在看见皇后时,就适时地退了一步,将戚初言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戚初言看了周围一眼,没瞧见某个人,他意外地挑了挑眉,直接问: “沈嫔不在?” 淑妃唇角的笑意终于一顿,她几不可察地看了戚初言一眼。 仅是这么一句话,皇后就听得出戚初言对沈嫔的兴趣未散,她笑着说:“沈嫔小孩子心性,许是一时被什么事耽误了,应是很快就来了。” 小孩子心性一出,众人都扯了扯唇,有些听不下去。 沈嫔也都双九年华了,寻常女子这个年龄,膝下都或许有子嗣了,皇后居然还能将沈嫔和小孩子心性扯到一起。 戚初言也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皇后,皇后笑意不变。 几乎就在这时,众人听见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就见数个宫人抬着仪仗过来,还没看清人呢,就被她发髻上的九雏金步摇晃了眼,这架势,谁还能不清楚来人是谁呢。 淑妃眸底的笑意终于是彻底散去。 今日是她的生辰,沈嫔却刻意选择了这样出场,喧宾夺主,淑妃怎么可能会高兴? 仪仗落稳,上面的人探头出来,她挽着繁复精巧的流云发髻,除了那支九雏金步摇,髻边还斜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玉簪,簪头珍珠随着动作轻颤,流光婉转,她眉心还贴了一枚菱花赤金钿,衬得她肤若凝脂,眸眼越发明媚。 待人下了仪仗,众人才看清她的一身装扮,石榴红的明艳宫装,裙裾曳地,金线绣纹在莲灯下熠熠生辉,步履微动间环佩叮咚,清越悦耳。 揽尽月华春色,明艳得夺目,叫满殿宫娥珠翠,在她身前竟都有些黯然失色。 众人堪堪回神,忍不住隐晦地对视一眼,沈嫔这么一出场,这下子谁还分得清今日是谁的生辰? 沈师鸢才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呢,她一出现就横扫了众人一眼,确认自己是最耀眼的那一个,翘起的唇角越发灿烂,她一点都不懂收敛地笑,那样秾艳的颜色就这么冲击着众人的眼球。 她那样明媚,又那样得意,冲着戚初言福身,又要脆生生地喊:“皇上!” 戚初言真的要被她逗笑了。 她仿佛强盗一样,一出场就要把风头全部抢光,声势浩荡、又肆无忌惮地张扬着自己的美貌,一点也不管别人死活,也不管自己日后死活。 但戚初言必须得承认,没人会在这样的容色冲击下,还保持着公平。 这样的容色本就是稀缺的资源,她将漂亮当资本、当武器,是再正确不过的做法了。 她压根不记得数日前还嫌他烦,很理所当然地等着他扶,戚初言挑了挑眉,顺着心意将人拉了起来,笑着问她: “怎么来得这么晚?” 一提这事,沈师鸢的心情就不好了,她自认为隐晦地撇了下嘴:“还不是给淑妃娘娘挑礼物。” 众人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这是在说,给淑妃挑礼物,才耽误了时间? 但是,皇后早早就告知了淑妃的生辰,但凡沈嫔有心,也不至于临时才想起来准备贺礼。 林美人更是沉默不语,早知道沈嫔这么张扬,哪里需要她们心心念念地谋算。 朱瑾扶着娘娘,眉头皱得很深,觉得沈嫔很是不要脸,这种场合都要抢风头,真是轻狂又小家子气。 淑妃终于出声了,她神色很平静,仿佛没感觉到沈嫔的张扬,她抬手轻抚了一下发髻上的玉簪,举手投足间皆是慵懒风情: “皇上还不进去吗?” 戚初言失笑地摇了摇头,对她招手:“还是这么懒散。” 淑妃顺其自然地走到戚初言旁边,经过沈师鸢时,她看都没看沈师鸢一眼,只笑着和戚初言、还有皇后说话。 沈师鸢被忽视个彻底,她翻了个白眼,觉得淑妃真是小气得紧,枉费她还送了淑妃那么贵重的礼物。 众人隐隐察觉到气氛的暗流汹涌,都默默地保持着安静,等落座后,才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沈师鸢的位份不高,距离戚初言很有一段距离,听不清高位之间的话,她也不想眼巴巴地凑上去听,平白叫人看笑话。 她看了一眼席面,御膳房的人很殷勤,席面备得很丰盛,比她平时的膳食要好多了。 沈师鸢才不管今日是特殊日子,只觉得戚初言真是偏心得厉害,她要一点冰块都不肯给,却给淑妃这样的恩典,她要嫉妒死了。 刚才抢风头的喜悦现在是一点也不剩了,对戚初言是很不满的。 再抬头看戚初言,他坐在高台上,唇角噙着笑,偶尔看向众位妃嫔和看戏台时的眸色没有任何区别,那样的漫不经心,又那样的高高在上。 沈师鸢一颗心仿佛被泡在了酸水中一样,觉得老天真不公平,怎么就让戚初言那么会投胎呢! 她俏脸又要阴沉了。 青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主子的不满是对着谁,但看主子的眼神去向,也知道是对着那群高位的。 她额头生出冷汗,只盼着主子能低调点,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戚初言的位置能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只轻轻一偏头,就看见沈师鸢的满脸不高兴,她正在看戏,戏演得越精彩,她神色越不满。 只消一想,他就猜到了沈师鸢在想什么。 她是一点不考虑位份高低的,别人有的,她没有,可不就让她抓心挠肝了么。 戚初言其实很理解这样的心态,他生来万物唾手可得,也是觉得所有的好东西都应该被他享用,所以,在看见沈师鸢时,他才会根本不管她是否已经嫁人,只要他想要,就该是他的。 她生得这样好颜色,当然有资本生出妄想。 戚初言转着杯盏,觑着她俏脸上阴晴不定,精彩纷呈,活像是炸毛的猫一样,他眉梢不禁挑起懒懒的笑。 淑妃注意到这一点,话音几不可察地一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了沈嫔。 今日是她生辰,但这是戚初言今日第二次忽视她了,淑妃唇角笑意浅淡了些许,她没有掩饰,大大方方地表示出吃味: “皇上要是一心都在别人身上,又何必来陪臣妾过生辰呢。” 戚初言从容自如地收回视线,他放下了杯盏:“你要这么说,那朕明年就不来了。” 话音含笑,却是一点不给脸面,他可没有委屈自己惯着别人的毛病。 杨昭仪唇角溢出嘲讽。 皇后偏头和朝露说着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淑妃面上看不出情绪变化,只是轻哼了一声:“皇上这是有了新人,便连哄一哄臣妾都不乐意了。” 淑妃自己给了台阶下,戚初言这才懒洋洋地垂下眉眼,又端起杯盏饮了一口,像是根本没发觉气氛变化,他来一趟已经给她做脸了,难道还要事事顺着她心意? 这全天下合该来讨他欢心的,叫他高兴了,才肯给一点体面。 戏折子在淑妃手中,她翻了又翻,最终随意选了两出戏,再抬头时,唇角的笑意再没有一丝勉强。 皇后这时终于和朝露说完话了,她转过头来,笑吟吟道: “沈嫔刚入宫,这还是头一次参加宫宴,不如让她也点两出戏,皇上觉得如何?” 淑妃定定地看了一眼皇后,她心底嘲弄,怪不得皇上总是肯给皇后体面,论这份揣摩圣意的本领,谁能比得过皇后呢。 戚初言可有可无地颔首,对着周立明道: “给沈嫔送过去。” 佟贵妃知晓自己的分量,整个过程,她都是事不关己地看向戏台。 只是在戚初言让周立明把戏折子给沈嫔送过去时,她还是朝底下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抹晦暗的神色。 沈师鸢拿到戏折子时,还有点不明所以,她纳闷地朝上头看了一眼,待发觉周围人欣羡的眼神时,她又得意起来。 沈师鸢一点也没有推脱,很高兴地翻起戏折子来,她其实看过的戏很少,压根不知道这些戏曲讲的是什么,装模作样地挑了两个后,才把戏折子递给宫人。 她再抬头看向上位时,俏脸上的阴沉终于褪去了,戚初言挑眉对她举了举杯盏,沈师鸢抬起下颌,很是矜持地隔空和他碰了一杯。 等杯盏碰到唇肉时,沈师鸢才忍不住地翘起了唇角。 她就说嘛,戚初言怎么会那么没眼光,不过这点风光还是不够的,她眼珠子不停地转,绞尽脑汁地思忖该怎么才能让自己讨得更多的好处。 阮嫔看着这一切,心底很不是滋味,她和林美人的位置在一起,当下压低声不忿道: “真是狐媚子。” 隔着这么远,居然还勾得皇上替她费心。 林美人在外很会做人的,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情,没有接阮嫔的话,是不肯叫人抓住她一点把柄的 阮嫔白了她一眼,很看不上她这样处处谨慎的作态。 她隐晦地瞥了陆宝林一眼,心底越来越期待等会发生的事情,因为对沈嫔看不惯,就更希望沈嫔倒霉了。 杜婕妤坐在两人的斜前方,隐隐听见阮嫔对话,头都懒得回一下,只是笑了,觉得阮嫔酸死了,人家是狐媚子怎么了,这宫中谁不想勾得皇上注意? 狐媚子也不是谁都能做的,还要看天赋呢! 有恩宠才有底气,真能爬到高位的人,谁会在意下位者的酸言酸语呢。 孔贵嫔察觉到什么,她皱眉朝后看了一眼,又见杜婕妤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不由得低声劝阻: “杜婕妤不要贪杯。” 杜婕妤白了她一眼,觉得她烦死了,管东管西的,到底谁才是高位啊! 孔贵嫔当然知道杜婕妤嫌她烦,她心底也苦涩,但只能当做不知,这满后宫,要说孔贵嫔真切在意谁的感受,也就只有杜婕妤了。 谁叫二人同住一宫,她是小公主生母,但杜婕妤才是小公主名义上的养母,也正是倚仗杜婕妤,她的小公主才不会一出生就和她分离。 沈师鸢对这些全然不知,毕竟她的位置也很奇怪,摆在了她们的对面,和她坐在一起的是施嫔。 沈师鸢知道这位是皇后娘娘的族妹,她刚到时,还特意打量了几眼,但施嫔实在是安静,全程都没有说过话,哪怕戚初言让她点戏,施嫔也是低垂着头,半点不关注。 沈师鸢给她贴了一个性子闷的标签,不是很乐意和她搭话,再说了,她觉得施嫔这种身份很难搞的。 重不得轻不得,否则惹了皇后不高兴怎么办,她可是很清楚,她是在皇后娘娘手底下讨生活的! 所以,她打定主意是不要和施嫔接触的。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沈师鸢听不懂,案桌上摆着的是果酒,酸酸甜甜的,沈师鸢很喜欢,贪了几杯,加上这殿内又闷得厉害,须臾,她就觉得脑子有些晕乎乎的。 等庆生宴散时,沈师鸢裹着披风,半边身子都要靠在青芷怀中的,脸颊红扑扑得仿佛荔枝般,双眸迷离又泛着湿意,到外间被风一吹,人更不清醒了,迷迷瞪瞪地往青芷怀中钻。 青芷怕人看见主子的窘态,一边护着主子,一边还要遮挡别人的视线。 没办法,自家主子最要面子的,要是被别人看见这窘态,明日醒来是要闹翻天的。 但是沈师鸢本来就光彩夺目,加上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彻底挡得住呢,戚初言刚起身,余光不经意一瞥,就见到了这抹春色。 浓黑的发,粉白的面,怎么会有人能好看成这个样子呢?娇艳一词仿佛天生就是用来形容她的。 她往人怀中钻着,还要歪着头,双颊挤压出些许嫩得能掐出水的腮肉,秾艳惊人,又乖巧得要命。 戚初言眸色几不可察地稍顿,随即,他又觉得好笑。 只是一个错眼,她居然就能把自己灌醉了? 淑妃察觉到他的停顿,疑惑地看过来:“皇上?” 戚初言偏头,招来周立明,吩咐: “你亲自把沈嫔送回去。” 她醉成那样,身边又只带了一个小宫女,怎么把她送回去。 戚初言全然忘了沈师鸢来时乘坐的仪仗。 或者说,他记得,但不在意,他就是想派人送她。 她喜欢出风头,要是明日醒来知道自己又得了恩典,定是得意又跋扈的,更是要在请安时特意炫耀一波。 戚初言都能想象到小猫得意抬起下颌的模样。 骄矜,又轻狂。 然而仅仅是转头下令的功夫,底下就发生了乱子! 沈师鸢感觉不舒服,挤开一众人,就想要上仪仗回去,但刚踩到仪仗的木梯时,她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脑子本就晕乎乎的,这一撞,更是让她整个身子都不稳。 她视网膜中最后的印象是天地颠倒,剧烈的失重感袭来,她从仪仗上摇摇欲坠! 沈师鸢听见青芷的惊呼声,也听见了四周的慌乱声,她也感觉到了不妙,但酒精麻痹了神经,叫她伸手抓物借力的动作有点软绵绵的,她抓了个空—— 沈师鸢吓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瞬间清醒不少,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 “救命——!” 戚初言一抬头,就看见女子慌乱地从仪仗上跌落的一幕,脑海中刚浮现的情景和眼前一幕形成了割裂的对比,他唇角的幅度还未曾抹平,眸色却是蓦然冷了下来。 周围乱成一团,有人想往前挤,有人想往后退。 沈师鸢只觉得浑身一疼,她眼泪霎时间掉下来,疼痛让醉意一点不剩,直到四周忽然安静,气氛肃冷,她也被人揽在怀中,她睁开眼看见戚初言那张阴沉的脸时,再也控制不住,呜哇一声哭出来: “皇上!” 仪仗还没有抬起来,其实不高的,但她骤然跌下来,广寒殿又是铺着青石砖,她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疼。 她一哭起来,是惊天动地的,美人面上泪如雨下,又要哭得凶狠,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后怕和气恨全部哭出来,哭到让她满意不可,她浑身颤抖着,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面色潮红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自己哭背过气去。 看见这一幕的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阮嫔和众人表现得一样的紧张不安,但又压不住唇角的兴奋,沈嫔不是喜欢出风头吗?这下子可算是出尽风头了,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种风头! 淑妃还站在台阶上,她看着自己的庆生宴被搞得一塌糊涂,她眸色彻冷。 许久,她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抹冷凉的幅度。 广寒殿是有偏殿的,太医来得很快,待把脉检查后,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了下来,他擦掉额头的冷汗: “回皇上,沈嫔并无大碍,只是高处跌落有些擦伤,加上沈嫔受了惊吓,微臣这就开药。” 没有伤筋动骨,只是有淤青,说是有擦伤,其实因为她裹着披风,连皮都没破一点,但掉下来那一瞬间有些阵痛,缓过劲就好了。 闻言,有人失望,有人皱眉,但众人表现出来的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沈师鸢压根没看她们,她还是哭得凶狠,死死地抓紧了戚初言,她其实不疼了,但她就是觉得委屈,受到了惊吓,加上后怕,又喝了点酒,她根本控制不住情绪。 她感觉她要炸了! 戚初言一手搂着她,顺着拍抚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他没抬头,耷拉着眼皮子一言不发,但谁都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不佳,殿内的气压低得吓人,宫人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皇后叹了一口气,眉头一直未松,她问: “这到底怎么回事?沈嫔怎么会跌下来?” 殿内,青芷和一众宫人跪了一地。 阮嫔听见这问话,心中一个咯噔,下意识地出声,又想起了什么,按捺住心虚,她假装自己是嘀咕出声:“沈嫔刚刚明显喝醉了,谁知道她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踩滑了呢。” 很多人都看见沈嫔迷瞪的模样,这番说辞很取信人的。 佟贵妃平静地站在一旁,哪怕阮嫔出声,她脸上情绪也没有一点变化。 林美人也不知道何时距离阮嫔远了一些。 皇后皱眉,看了她一眼,阮嫔被她看得低下头。 这时,沈师鸢的情绪平静了一些,戚初言感觉到了,手上拍抚的动作慢下来,他垂眸,问: “刚刚是怎么回事?” 沈师鸢可没忘记刚刚自己的慌乱和害怕,她恨极了,眼泪又要掉下来,她眼睫一颤一颤地就掉眼泪,美人面气得涨红:“有人推我!” 阮嫔没忍住,迫不及待地问: “是谁?” 沈师鸢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没看见是谁,当然指认不出来,但她受了委屈,还要被人质问,当即委屈炸了,胸膛气得起起伏伏,美人面也气得涨红。 她抬头看向殿内所有人,不论是宫人,还是妃嫔,她只觉得所有人都面目可憎! 她找不住凶手,又急又气,又给自己硬生生地气哭了。 她没出息地擦着眼泪,去找她眼中的聪明人: “皇上,皇上,有人推我,有人要害死我,您把他找出来!把他碎尸万段!” 她气得不行,仰着脸,双眸红通通地望着戚初言,一张口就是要把人碎尸万段,她可没什么菩萨心肠,害过她的人当然都要去死啊! 戚初言替她擦着眼泪,能感觉到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皱了皱眉,情绪也很不好。 他不是一个隐忍的性子,他刚出生就被立为储君,地位至高无上,所有人都顺着他、哄着他,这天底下也没人能叫他隐忍。 他不高兴了,所有人就得陪他一起不高兴。 所以,他随心所欲地说: “好,等找出人,就把他碎尸万段。” 众人脸色一白,沈师鸢说这话或许是一时气话,但这话从戚初言口中说出来,只会叫人不寒而栗。 沈师鸢气顺了,但有人被二人对话吓得够呛,阮嫔嘴皮子都抖了一下,才敢说话: “谁能推你?你当时周围可都是你自己的宫人!” 当时是沈师鸢挤开众人离开,上了仪仗才掉下来,如果真的有问题,也只能出现在她自己的宫人身上。 阮嫔才不希望这件事查下去,她下意识地找林美人,但一转头才发现林美人被人群挤在中间,和她有些距离,也根本没看见她的眼神,她暗骂一句废物,只能亲自上前说: “可别是沈嫔自己踩空跌下来,却想要趁机拉人下水。” 她一边说话,还要一边质疑地看向沈师鸢,竭力引导众人往自己话中去想。 殊不知从她跳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有很多人在冷眼看着她。 阮嫔还在暗暗得意,多亏沈嫔喝醉了,才能正好给了她这么一个借口。 戚初言凉凉地看向她。 沈师鸢是多小心眼的人?她最会擅长的是就是拿自己的心眼去度量别人的心眼,别的情绪她或许看不出,但那得意的劲,她怎么可能会看错呢? 她是没理都要占三分的人,遑论她现在是真的受了委屈,一腔的情绪还不知道怎么发泄呢,阮嫔这样冒出来,直接叫沈师鸢想都没想就拿起旁边的茶具砸了上去! 砸得还不痛快,她是还要一边痛骂的: “你话很多吗?!你算什么东西,要来当跳梁小丑!” 杯子直接砸在阮嫔头上,发髻都被她砸散了,阮嫔感觉到额头的疼意,当下尖声叫了起来! 众人目瞪口呆,恍惚间又想起那一日沈师鸢和杨昭仪起冲突的场景。 阮嫔不敢置信地看向沈师鸢,沈师鸢可不吃她这一套,她挣扎着要下去,非要叫阮嫔看看她的厉害。 戚初言脸色微变,他直接按住了人,但她气得够呛,面色潮红,在他怀里还要张牙舞爪的。 阮嫔也是哭声不断,吵人得厉害。 这一幕过分荒唐,叫戚初言脸色都是一黑: “够了!” 第24章 第24章 沈师鸢被吓得一跳, 她很有趋吉避凶的敏锐的,瞬间安分下来,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眸迷惘又委屈地望向戚初言。 戚初言冷冷看向她, 但她那么可怜的,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痕, 很是会拿漂亮当武器的。 她是真心迷惘, 是不懂她为什么被凶的。 她身上总有一股很理所当然的劲头, 觉得别人就该顺着她,否则就是欠了她的,但她这么漂亮, 漂亮的皮囊下又是极其鲜活的灵魂,叫别人也很理所当然地认同她了。 于是, 戚初言厌烦地看向阮嫔。 阮嫔一颗心都凉了半截,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拿这种眼神看她, 她心都要碎了,分明是沈嫔拿东西砸她,结果在皇上眼中错的好像是她一样,她哭哭啼啼道: “嫔妾和沈嫔同为妃嫔, 又是位份相同, 沈嫔怎么能这样欺辱嫔妾呢!” 皇后也意外地看了一眼沈嫔,但她很快收敛这抹情绪,转而皱眉看向阮嫔:“好了,沈嫔刚受到惊吓, 你还要一而再地攀扯于她,真当别人都是泥捏的性子吗?” 阮嫔不敢置信,皇后娘娘这话不就是在说是她有错在先? 阮嫔还欲再哭诉什么,皇后直接懒得再理会她, 只觉得阮嫔没眼力见,瞧瞧沈嫔还在皇上怀中,就知道皇上偏向于谁了。 这种情况,再是闹下去,不过是给自己难堪。 难道在阮嫔眼里,她们的这位皇上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吗? 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青芷等人: “沈嫔摔下来时,你们可都注意到有谁不对劲?” 沈师鸢抽噎着,她也期盼地看向宫人,然而,宫人的表现让她失望,一个个都是慌乱不安地摇头,她一颗心直接沉入了谷底,眼神也直接变了,满满当当的全是怀疑。 没人看见? 她很清楚,她是被人推下来的! 阮嫔是很惹人烦,但她有一句话没说错,当时她周围只有这些宫人在,所以,推她的人肯定在这群宫人里! 一时间,她连青芷也不相信了,甚至怀疑这些宫人都在包庇凶手! 青芷也注意到主子的神色,当下又是心凉,又是哑口无言,她是主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主子一而再地受伤,她一没护好主子,二没察觉到异样,也难怪主子如今不信任她。 沈师鸢很担心今日一事会不了了之,急得转身去拉戚初言,完全忘记刚才被凶一事,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催促地说: “皇上,您快说话啊!” 众人对她的作态一言难尽,但碍于戚初言在场,没人敢表现出来。 戚初言垂眸望向她,想叫她安静一会儿,但沈师鸢要是能读懂他的眼色,她也就不是沈师鸢了,她完全没感觉到不对,还在期盼地望着戚初言,仿佛笃定了戚初言一定能查出真相。 沈师鸢的确是这样想的。 在沈师鸢看来,戚初言是皇上,天底下最有能耐的人,只要他想,怎么可能连真相都查不出来呢? 戚初言看出来她的想法了,情绪莫名地斜睨了她一眼,今日要是查不出个结果,他倒是枉费她的信任了。 他看了周立明一眼。 今日一事的主谋是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答案。 他不欲再看阮嫔上演哭哭啼啼的戏码,他想要给一个人定罪,自然有的是证据。 就在这时,有一人忽然出声: “……嫔妾看见了。” 众人转头,就看见孙才人面有难色地站了出来,应是纠结了一番,才犹豫地选择站出来。 皇后看了一眼孙才人,又看了一眼沈师鸢,须臾想起了什么,她眸中闪过一抹了然。 戚初言也定定地看了一眼孙才人。 周立明偷偷地看向皇上,见皇上没再有表示,就知道了皇上的意思,他不着痕迹地退了回去。 沈师鸢入宫后,眼中只有比自己位份高的妃嫔,根本不认识孙才人,但这不妨碍她迫不及待地询问:“谁?!” 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孙才人浑身有些僵硬,她入宫有两年了,但不得宠,平日中就和透明人一样,很少有人关注她,现在站出来,她心中不是不忐忑,但凡换个人,她哪怕看见了事情的经过,她也不会站出来。 但偏偏受伤的人是沈嫔。 孙才人心底叹了一口气,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她不再纠结犹豫,直接指认道: “当时嫔妾和沈嫔只隔着几人,看得很清楚,就是他借着搀扶沈嫔的动作推了沈嫔。” 沈师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被她指认的那个奴才满脸掩饰不住的慌乱,他急忙忙地喊冤,替自己辩解: “奴才冤枉啊!奴才怎么可能推主子!一定是孙才人看错了!” 随着孙才人的话,沈师鸢也隐隐想起当时就是这个奴才扶着她上了仪仗。 当下,她对孙才人的话信了八分! 既然是这个宫人扶她上的仪仗,整个过程他只会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如果是别人推了她的话,他一定会看见的! 但他之前咬死了说什么都没发现,这只能说明他肯定有鬼! 沈师鸢对这个奴才有些印象,他本来不是她的宫人,而是隶属于长春宫的奴才,当初她晋升嫔位时,她是可以再增两个宫人的,但那日她在庭中闲坐时,这个奴才忽然对她行了大礼,又说了很多吉祥话,表示想要跟着伺候她。 沈师鸢被奉承得高兴,加上只是一个外殿侍奉的奴才,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后来,中省殿又给长春宫又添了一个宫人。 她好像记得这个奴才叫做什么小李子。 换而言之,小李子是她亲自安排到玉照殿伺候的。 反应过来这一点,沈师鸢瞬间又恨又恼,她气急败坏地说: “你这狗奴才,亏我好心提拔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小李子顶着各位主子娘娘的视线,一颗心被吓得抖了又抖,他怎么也没想到主子只听孙才人的一面之词,就把他判了死刑,但他又不敢直视主子,只能一个劲地说自己冤枉:“主子,您信奴才,奴才对您忠心耿耿啊!” 沈师鸢气得一张俏脸涨红,她才不信什么忠心耿耿的话。 她亲生的爹娘都能把她卖给人牙子,更遑论这些半路凑在一起的主仆呢! 沈师鸢根本不敢看别人,她觉得自己识人不清,被自己选的人背叛了,是很没面子的事情,她总觉得四周人都在笑话她,她恼羞成怒,又觉得臊得慌,小脸又阴又沉,气得胸膛都在不断起伏。 戚初言皱眉,垂眸看她,语气有些凉飕飕的: “你不高兴,冲着奴才发就是,折腾自己做什么。” 她生得娇俏,人小小的,脾气却是大大的,像个烧开了的水壶,呼呼地冒着热气。 几乎是戚初言话音刚落,周立明立刻让人把小李子拖下去了,孙才人见状,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其实她站出来时,也很怕沈嫔是不相信她的。 眼见着小李子被拖下去,阮嫔嘴唇颤抖了几下,脸色都有些白,她想说点什么,但她又没立场说什么。 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别人想看不见都难。 沈师鸢这个时候眼睛可尖了,她一下子就发现了阮嫔的不对劲,脑子被臊得忽然清明起来,她是不懂什么拐弯抹角的,直接质问: “我的奴才被拖下去,阮嫔慌张什么?” 被指名道姓地质问,阮嫔脑子乱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反驳:“谁慌张了?!” 佟贵妃撇过脸,懒得看她犯蠢。 阮嫔也反应过来,她勉强镇定下来,抬手摸了摸额头,一副虚弱又气恼的模样: “我为何会这样,难道沈嫔还不清楚吗?” 沈师鸢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她感觉阮嫔不对劲,就死死地盯着阮嫔,一点也不放松,非要看出什么端倪才罢休。 阮嫔被她看得心烦意乱,加上小李子被拖出去审问,她一面安慰自己,出面的人是陆宝林,不关她的事,但一面又忍不住地担心自己会暴露。 很快,周立明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阮嫔不敢置信地出声: “怎么可能?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李子怎么可能指认我?!” 周立明立定不语,他只负责把审问到的消息禀报给皇上,没有回答阮嫔的义务。 沈师鸢这个时候可会抓重点了:“他是我宫中的奴才,连我都记不清他的名字,你怎么知道他叫小李子?” 阮嫔一时口快,这时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忽然,阮嫔打了个寒颤,因为她终于察觉殿内太安静了。 阮嫔抬头望了一眼四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有人不知何时都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她脑海中有一刹间空白。 皇后娘娘在接触她的视线时,只是叹息地摇了摇头。 淑妃更像是厌烦了这场闹剧,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笑话。 杨昭仪未曾看她,只是不喜地看向沈嫔,往日柔和的神情都不复存在,从始至终都没在她身上浪费心思。 阮嫔慢半拍地想起一件事,在她被周立明指认时,众人一点也没有觉得意外。 这个认知更是让阮嫔心底发寒,她下意识地去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哪怕接触她的视线,也没什么情绪变化,就仿佛二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牵连一般。 阮嫔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被贵妃娘娘舍弃了。 阮嫔霎时间脸色煞白,余光瞥见林美人唇角柔和的浅笑,她蓦然终于明白了什么,她刚想把林美人供出来,却感觉到上方娘娘看她的眼神变冷。 阮嫔浑身一僵,整个人瘫软地倒在地上,被打击得有些浑浑噩噩,她又哭又笑,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众人被她吓得一跳。 沈师鸢悄悄地往戚初言怀里一缩,藏起了自己半边身子,很理所当然地把戚初言当挡箭牌,生怕阮嫔会发疯的。 戚初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皇后叹息了一声,她转头看向戚初言,低声询问: “皇上?” 沈师鸢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听见皇后的问话,也立刻眼巴巴地看向戚初言。 她可是听说过,在圣上南巡前,阮嫔也是一位不大不小的宠妃,甚至还能倚仗着恩宠和杨昭仪等人叫板呢。 万一戚初言忽然念旧情了呢? 沈师鸢皱着小脸:“您答应了嫔妾的。” 戚初言的话咽了回去,莫名地看了她一眼,才淡淡道: “着令,即日起,阮嫔打入冷宫。” 他连罪名都懒得叙述。 至于小李子—— 戚初言掀起眼眸,唇角勾出一抹薄凉的笑:“敢谋害主子,拖下去乱棍打死。” 众人哑声,在沈嫔对阮嫔动手,而皇上却没有表示的时候,她们就有料想到阮嫔今日的结局不会好,毕竟,皇上再怎么薄情,也不会撕开掩盖在宫规上的那层遮羞布。 除非是皇上已经彻底厌烦了阮嫔,决意舍弃阮嫔,才会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阮嫔。 但众人怎么也没有想到,阮嫔会被直接打入冷宫。 阮嫔也没有想到戚初言会对她这么狠心,她蓦然抬头看向戚初言,不敢置信到失声: “皇上——!” 阮嫔是真心喜欢戚初言的,所以,在听见戚初言毫不留情的话时,她难过得一颗心都要碎了,整个人都伤心欲绝地望着戚初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戚初言厌烦一个人时,是毫不留情的。 听见阮嫔的哭声,也只会觉得吵,他不作掩饰地皱了皱眉,见状,皇后不着痕迹地摆了摆手,立即有人把阮嫔带了下去。 殿内很安静,众人仿佛还能听见阮嫔的哭声,一时间都有些戚戚然,没有半点说话的心情。 沈师鸢是感觉不到这些的,她只知道害她的人被处理了,这简直是大快人心! 难道还要因为仇人的倒霉而悲伤吗? 那也太冠冕堂皇了。 皇后拢了拢衣襟,她身体一向不好,此时觉得今晚好像更冷一些,她对着沈师鸢温和地说: “今晚沈嫔受了惊吓,好好休养几日,待身体养好再来请安就是。” 话落,她停顿了一下,才对着戚初言道:“皇上不如今晚陪着沈嫔,臣妾听说人受到惊吓时,睡梦间很容易做噩梦,有皇上在,沈嫔也能睡得踏实一些。” 淑妃抬眼,轻扯了一下唇角。 戚初言仿佛没察觉到殿内的气氛,轻微颔首: “便听皇后的。” 皇后笑而不语,确认此间事了,她才掩唇咳嗽了两声,有些不适地扶额道:“时辰不早,臣妾也就先行回宫了。” 有皇后领头,其余妃嫔也陆陆续续地离开。 半个时辰后,沈师鸢和戚初言也回到了玉照殿。 沈师鸢的伤势无碍,但她今日的确耗费了心神,加上又哭了很久,整个人疲惫得厉害,趴在戚初言的胸口,整个人都有些困恹恹的。 戚初言懒懒地微阖着眼眸,一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指骨间缠绕着她的青丝。 在女子第三次翻身时,他终于掀了掀眼皮子: “在想什么?” 沈师鸢瘪唇,俏脸上很是苦恼:“嫔妾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阮嫔后来一言不发,把所有的罪责都担了下来,加上,周立明查出来的凶手的确是阮嫔,分明阮嫔和小李子都已经伏法,但沈师鸢总感觉很别扭。 当时没想清楚,现在越想,越觉得当时处理得很马虎。 戚初言还没说话,沈师鸢就忽然直起了身子,她双手撑在戚初言的胸膛,把锦被都撑得高高的,凉风瞬间钻进来,戚初言的亵衣被她蹭得敞开,露出冷白的肌肤,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凉意。 戚初言停顿了一下,才又看向女子。 沈师鸢的秀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又有些许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人比花娇,小脸只有巴掌大,哪怕此时不施粉黛,但在浅淡的月色下依旧美得光彩照人。 她小脸皱起了一团: “我知道了!” 戚初言闭眼,困意被她一惊一乍地磨去了大半。 他不想理她,又想知道她这脑子能琢磨出什么来,于是,懒懒地应声:“说说看,你知道了什么?” 沈师鸢一点也不困了,她感觉她现在就是青天大老爷,很是明察秋毫,她说: “阮嫔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周立明都没拿出什么锤死她的铁证呢,她怎么可能那么快认罪?” 认罪认得那么快,一定有猫腻! 她说阮嫔不安分,一点都不该遮掩地说人坏话。 沈师鸢歪着头:“我选小李子当宫人前,也是让青芷打听过的,小李子一直待在长春宫,比阮嫔进宫的时间都久!两个互不相干的人,怎么会忽然扯到一起?” 不是她自夸,她自认她的恩宠是比阮嫔要更胜一筹的。 加上二人位份相同,小李子根本没道理投靠到阮嫔那一边去。 戚初言颇为意外地看向她,没想到她动起脑子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沈师鸢气鼓鼓地说: “这里面一定还有问题!” 但是可惜,小李子已经死了,而阮嫔都宁愿被打入冷宫了,肯定也不会道出其中真相的。 想清楚了这些,沈师鸢忍不住埋怨道:“您当时怎么不提醒嫔妾一声呢?” 戚初言扯唇: “是谁当时一个劲地催朕?” 她生怕晚一步,他就会心软地放过阮嫔,哪里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沈师鸢才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她看了戚初言几眼,知晓戚初言不会认下这个责任时,她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她没再说下去。 她又不是傻,阮嫔一直都是佟贵妃的人,能叫阮嫔心甘情愿认罪的人,除了佟贵妃还能有谁呢? 佟贵妃是皇长子的生母,谁知道在戚初言心里,她和佟贵妃的分量孰重孰轻呢。 佟贵妃、林美人。 这三人一向走得近,她不知道这次谋害她究竟是谁的主意,那就全部记恨好了,她是宁愿错恨几个,也不愿意漏掉一个仇人的。 ****** 坤宁宫。 皇后刚回到宫中,就忍不住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她坐在梳妆台前,微微闭着眼,朝露替她拆着发髻。 朝露替娘娘拆着发簪,想起刚才在广寒殿发生的事情,还是没憋住: “奴婢在宫中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见沈嫔这么……性情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才拿性情二字来形容沈嫔。 看见沈嫔拿茶具砸阮嫔时,她都惊呆了,险些没能稳住情绪,好在当时殿内众人都被惊到,她在其中也不显眼。 要知道,沈嫔只是一个小小的嫔位啊。 皇后也沉默了一下,才说:“沈嫔的确处处叫人意外。” 朝露干笑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但她也有不解:“娘娘当时为何要替沈嫔说话?” 今日是淑妃的生辰,往年圣上都是会去朝阳宫的。 哪怕不去朝阳宫,今日乃是十五,圣驾也该来坤宁宫的。 “替沈嫔说话?”皇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本宫的话何时这么有分量了,不过是顺着皇上心意行事罢了。” 皇上有意去玉照殿,需要个台阶,她便给了。 朝露哑声,好久,她才闷闷不乐地说: “只怕淑妃那边要怨娘娘了。” 皇后依旧坐在梳妆台前,听见这话,她头也都没抬一下,只听见她的轻声,透着些许漫不经心: “那又如何。” 她会事事顺着皇上心意,是因她倚仗于圣上生存,她母族和子嗣的荣辱都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至于淑妃的喜和怒,与她何干。 更何况,淑妃也不是那般蠢笨之人。 朝阳宫。 朱瑾暗暗打量了一下娘娘的脸色,秉着呼吸,没敢说话。 好久,她终于听见娘娘的声音,很冷很淡: “本宫听说在冷宫的妃嫔常是疯疯癫癫。” 朱瑾心下一悸,她咽了咽口水,恭敬回话:“这冷宫清冷至极,更何况里头的人都是从云端跌下来的,其中差距难以叫人接受,会疯傻再是正常不过了。” 淑妃没再说话,朱瑾却是明白了娘娘的意思。 若非阮嫔在娘娘的庆生宴上生事,今晚朝阳宫怎么可能这么冷清,皇上又怎么可能会去玉照殿?娘娘当然不可能放过阮嫔,娘娘不会要了阮嫔的命,但有时候活着是比死了更难过的事。 见娘娘依旧心不在焉地空坐着,想了想,朱瑾犹豫地说:“娘娘别难过了,若非是皇后娘娘劝说,皇上一定会来朝阳宫的。” 对这番话,淑妃只是扯了扯唇: “你知道,这宫中谁最了解皇上的心思吗?” 不需要朱瑾回答,淑妃就能给出答案:“是皇后。” 淑妃笑,笑得极其嘲弄: “若非猜到皇上心思,你觉得皇后会多此一举吗。” 她看得很清楚,才会在皇后劝说皇上时一言不发,因为她知道答案。 朱瑾倏地噤声。 第25章 第25章 在玉照殿熄灯后, 静雅阁还亮着微弱的烛光,秦宝林脸色煞白地坐在床榻上,她手指都不由自主地蜷缩在一起。 晴雯也是面色有些发白。 好久, 秦宝林细微地呢喃了一声: “阮嫔……被打入冷宫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了一下。 晴雯嘴皮子抖了两下, 才能出声, 她按捺住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竭力地安抚:“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阮嫔和小李子都已经伏法,主子快别想这件事了。” 秦宝林听见小李子三个字时, 她刷的一下抬头看向晴雯,她想说点什么, 但眼泪比声音更快掉出来。 秦宝林捂住嘴,又惊又怕, 夹杂了满心愧疚,在安静的殿内哭得泣不成声。 见状,晴雯哑口无声,也被哭得心酸又难受。 她怔怔地想起小李子。 小李子当然和阮嫔没关系, 他入宫后就一直在长乐宫待着, 背景干净,手脚麻利,是很讨主子喜欢的那种奴才,但当奴才的, 哪有事事顺心的,小李子也不例外。 主子只是在一次小李子被罚时,一时看不下去,心软地让人给他送过药。 这件事很小, 小到主子都快记不起来了,别人当然不知道小李子和主子的关系。 要不是陆宝林找上主子…… 晴雯想到这里,她有些心虚不安地抱住了自己,是她想起了往事,才会把小李子推荐给了主子,连晴雯都有些意外,小李子居然惦记着那次恩典,挣扎犹豫许久,还是答应了帮主子一次。 本来小李子进了玉照殿,前途一片光明,是她们拉下小李子。 秦宝林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把哭泣声泄出,她一抽一抽地说: “他最后也没有……” 秦宝林几乎说不下去。 晴雯沉默,她知道主子想说什么,也隐隐猜到小李子为什么要攀咬阮嫔。 小李子是知道陆宝林掺和进这件事的,他当时当然可以供出陆宝林,但只要他说出陆宝林,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拖泥带水地把主子扯进来,好在明眼人都看出了阮嫔有问题。 晴雯安静地想,知恩图报,小李子在宫中这么久,居然是个有良知的好人。 是他亲自对沈嫔动的手,最终沈嫔从高处跌落,竟是除了一点淤青,连点破皮渗血的伤痕都没有。 他记挂着主子的恩情,也心领沈嫔对他的提拔,下手都不敢下狠手。 但在这宫中,好人总是活不久的。 秦宝林还在哭着说:“是我害了他!” 晴雯不安地看了眼四周,确认殿内只有主仆二人,她依旧不放心,低声劝说: “主子快别想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您日后和陆宝林少来往就是。” 晴雯不敢怨主子,对陆宝林却是有抱怨的,自家主子胆子小,哪怕有些时候不甘心或者眼红沈嫔的恩宠,但到底是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的。 若非是陆宝林找上门,主子是万万不敢对沈嫔出手的。 秦家和陆家看似没什么关系,但陆宝林的母亲和自家主子的母亲乃是表姐妹,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联系,叫主子没办法对陆宝林的哭求袖手旁观。 秦宝林哭红了眼,她没反驳晴雯的话。 但她心底其实清楚,她会选择帮陆宝林,除了两家关系外,也并不是没有一点私心。 只是人都不会去怪自己,把责任都推到别人头上,才能给自己求一个心安。 景阳宫。 西偏殿,梧桐苑。 阮嫔被打入了冷宫,林美人今日是自己回来的,她转头透过楹窗望过去时,露华阁内静谧一片,没有一点声响。 林美人望着这一幕,忽然痴痴地笑了。 她其实不在意沈嫔如何的,她会引诱阮嫔对沈嫔出手,皆因她实在看不下去阮嫔这个耀武扬威的蠢货了。 一个身世、才情、容貌处处不如她、往日分明还要讨好她的人,忽然一跃在她之上,看着阮嫔对她居高临下,看着阮嫔偶尔对她露出的嘲笑,林美人怎么可能不恨呢? 算计阮嫔是一件小事,但阮嫔是佟贵妃博宠的一枚棋子,怎么在害了阮嫔后,还不得罪佟贵妃才是重中之重。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得感谢沈嫔在这个时候入宫。 一个阮嫔,一个沈嫔,都是相同的蠢货,偏偏一个比一个得圣上看重,有了沈嫔,佟贵妃自然也就看不上阮嫔了。 她不得圣上看重,又将后路压在了佟贵妃身上,自然要和佟贵妃有更紧密的关系的。 她在佟贵妃眼中不能一直是阮嫔附带的挂件。 换而言之,哪怕阮嫔对她一直都很好,林美人也是要除掉阮嫔的,因为阮嫔挡了她的路。 皇上对沈嫔正是看重的时候,阮嫔一而再地对沈嫔出手,皇上怎么可能会惯着她呢。 只是,林美人本来以为阮嫔顶多被贬位的。 不过现在的结果,林美人也不觉得有差,只是可惜,看不见阮嫔登高跌重后的反应了。 经此一事后,她和佟贵妃的关系自然更上一层楼。 有共同秘密的人,才能被称为自己人。 林美人让紫苏熄了灯,她温柔地说:“该睡了,明日还要去给贵妃娘娘请安呢。” 紫苏顿了顿,她有点犹疑: “主子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和贵妃娘娘走远点?” 阮嫔刚被贬,紫苏很担心别人会把今晚的事情怀疑到主子头上。 林美人很诧异地看向紫苏,她掩住唇:“你怎么会这么想?” 话落,她又笑了,她轻柔地说: “我一直依附的阮嫔落难,我心惶恐,当然要更紧紧抓住贵妃娘娘。” 她如此落魄难安,又孤立无援,除了依附于贵妃娘娘,再无他法,是一枚很好用很好用的棋子。 旁人能怀疑她什么,贵妃也只会更放心用她。 阮嫔一倒,对她的好处比比皆是。 林美人当然会忍不住地笑,这世间人和人的相处往来,情分总占很小部分的,利益才是维持关系的关键。 她从不怕别人利用她的,她只怕自己没有利用之处,那才是可悲。 ****** 外间众人的想法,沈师鸢一概不知,她心眼小,但有时又格外心大,至少这个时候她正窝在戚初言怀中睡得香甜,昨日的事情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她。 戚初言都醒两次了,她还是睡得很沉,简直没心没肺到了极点。 快到了辰时,沈师鸢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没办法,谁叫她习惯了这个点醒,哪怕今日不需要去请安,她也潜意识地醒过来了。 “醒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很突兀,尾音还透着些许意味不明的腔调。 沈师鸢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没有立即清醒,反而黏糊地歪头蹭过去,她下意识地仰起头,温软的唇肉擦过他的锁骨,又落在他的下颌,她蹭了蹭,又湿呼呼地亲了亲,整个人贴着他,才说话: “嗯,我醒啦。” 一点不见昨晚的张牙舞爪,乖巧得不可思议。 戚初言偏头看她。 她醒来时总是很乖的,唇角微微翘着,仰着小脸睁开眼,眼珠子又大又润,白嫩的粉面,漂亮得跟个刚刚修炼成人的小妖精一样,眉眼发梢都透着股娇俏的韵味。 是她与生俱来的神态,别人想学都学不来的。 他的亵衣本就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被她这么一蹭,又蹭开了一些,她全然没觉得不对,还伸手探入他的亵衣,非常顺手地搭在他的腰腹上。 戚初言早就发现了,她很喜欢肌肤相贴的触感。 床事上,她很需要得趣的,否则总要皱着一张俏脸,很嫌弃的模样,叫人很怀疑自己的。 她终于缓过劲了,人也清醒了,她重新看向他,眸色清明又灼亮,她很直接地问: “皇上今日不上早朝吗?” 她是不懂羞的,锦被下的双腿勾起,轻轻蹭在他腰腹上,眼波流转间很是明晃晃地告诉他——她想要了。 戚初言扶在沈师鸢后颈的手慢慢收紧,他眯着眸子,呵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又在女子要贴上来时,一手抵在她肩膀上,他略显冷淡地说: “伤不疼了?” 昨晚太医都说了她无碍,她还要表现得和要死了一样,只是一晚上,她就恢复如初了。 怎么,太医开的不是安神药,而是神药吗? 沈师鸢浑身一僵,她有些恼羞成怒地望向戚初言,觉得他好会拆台,她瘪着唇,很讨厌他的反应: “您怎么这样啊……” 她才不要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痴缠地抱怨,也是别样的撒着娇。 她歪着头,又润又亮的眸子中有不解,他那处都抵着她了,又热又烫的,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地讨论别的事呢。 一点淤青,昨晚缓过来就好了,还没有当初学规矩时被打的板子疼呢。 沈师鸢又凑上前,亲了亲他的唇瓣,翘起眉梢望向他,痴缠地讨要自己想要的东西,她黏糊糊地喊他:“皇上,皇上!” 戚初言抬起手,轻柔又坚定地扶住了她的下巴,指腹带着些写字磨出来的茧子,轻轻地捻擦在她的唇瓣上,很莫名的气氛,叫沈师鸢怔怔地看向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丧失了。 她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双眸子越发湿了,就那么潮漉漉地看向他。 戚初言很喜欢看她失控的模样,但又很冠冕堂皇的,他皱了一下眉,仿佛是在关心她: “待会碰到伤,怎么办?” 怎么又提这个?好烦人。 沈师鸢有点恼了,她气呼呼地问:“您到底想不想做——” 话音未尽,沈师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靠在床边,被戚初言牢牢地困在双腿和床榻之间,动弹不得,他一手摩挲了下她后颈的软肉,懒懒地掀眸看了她一眼,像是嫌她耐心不足。 只一眼,二人视线碰触在一起,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潮湿又黏腻,戚初言蓦然顿住,唇角一点点抹平,他终于不再言语,俯身低头亲吻她。 沈师鸢能感受到戚初言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上,温热又急促,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躁,却又像逐渐而成的风暴,而她则是飘在风暴中的随时要散架的木舟。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躲避这急促的危险。 然而,有人扶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重新转向他,他的声音磨在她耳中,轻飘飘的,让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不是你想要的么,别逃避。” —— 沈师鸢下床时,已经是午时了,御膳房那边亲自送来了午膳,因为戚初言在她这里,午膳摆得很丰盛。 沈师鸢刚擦干了发丝,她随意让金薇给她挽了一个发髻,些许碎发落在脸侧,眼、脸、唇都透着春情绯色,叫人一眼就看得出她刚刚经历过什么。 绿萼等人红着脸伺候她,不敢抬头看一眼。 沈师鸢不在意这些,她饿得很厉害,先吃了一小碗冷面,才得空抬脸抱怨地看向戚初言: “都怪您。”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用膳,餍足过后,心情非常好,也懒得计较沈师鸢吃干抹净后的嘴脸,他挑眉笑着应道:“好,都怪朕。” 见他认了错,沈师鸢心情又很好了,她认真地吃起东西,一个眼神都没再看向戚初言的。 戚初言很习惯她这样了,午膳后,他单手摸了摸人的脸,扬声道: “好好养着,朕走了。” 沈师鸢臊红了脸,觉得戚初言是故意的,分明知道她没事的,还非要添一句让她好好养着。 等戚初言走后,沈师鸢想起了一件事,她忙忙叫来青芷: “昨晚指认小李子的那个人是谁?” 青芷今日沉默了很多,直到听见主子问话,她才低头回答:“回主子,那位是孙才人。” 孙才人? 沈师鸢先是迷惘了一会儿,不解二人非亲非故的,孙才人为什么要替她说话。 但很快,她意识到了什么,孙? 夫人就姓孙。 沈师鸢恍然大悟后,她没有停顿地转头吩咐金薇:“你备些东西,送去给孙才人。” 她微微抬起下颌,非常自然道: “她替我说话,我可不会亏待她!” 金薇笑着应声,她朝青芷看了一眼,才道:“奴婢这就去。” 青芷越发沉默了一些,平日中,金薇都只负责给主子梳妆,而玉照殿之外的事情,一向都是由她处理的。 青芷心中有点沉重,难道是经过昨晚一事,主子不再重用她了吗? 绿萼也隐蔽地看了一眼青芷,心中叹气,主子两次出事,都是青芷在身边,一个护主不力的罪名,青芷是逃不掉的。 第26章 第26章 云影殿。 要说沈师鸢没出事, 谁最不满,当然是陆宝林了。 陆宝林脸色阴沉沉的,心底把阮嫔那个蠢货骂了个底朝天。 越接近淑妃生辰, 底下宫人对她越来越怠慢,已经不是肉眼可见地敷衍, 而是包含恶意地针对, 陆宝林看在眼里, 整日过得心惊肉跳。 直到阮嫔装模作样地找上她,话里话外地暗示她可以一起联手对付沈嫔。 知道阮嫔的来意后,陆宝林简直恨死阮嫔了。 如果说没见阮嫔前, 她的确怀疑针对她的那些行为是沈嫔做的,但阮嫔一出现, 她反而换了个怀疑对象。 她就一直很奇怪,中省殿虽然会看人下菜碟, 但也不应该这么奉承沈嫔,有偏颇很正常,但直接站队来打压一位主子,沈嫔的分量还没有那么重。 但如果背后下令为难她的人是佟贵妃, 就不奇怪了。 膝下有皇长子, 又有协理六宫的权力,佟贵妃的吩咐,底下的奴才不敢不听。 原本她就得罪了沈嫔,但只要她忍下几日, 依着沈嫔的性子,只会觉得没意思,也懒得再针对她,换句说法, 宫中值得沈嫔针对的人那么多,沈嫔不会放太多心思在她身上。 可是阮嫔这么一来,直接把她拖入了后宫阴私中。 阮嫔背后有佟贵妃,她有拒绝的权力吗? 陆宝林望着阮嫔那张惺惺作态的脸,心里恨得滴血,分明是阮嫔把她逼到绝境,竟然还摆出一副为她好的嘴脸来。 真是令人作呕。 可陆宝林有时又是个格外识趣的人,如果只是阮嫔和沈嫔的争斗也就罢了,但阮嫔背后站着佟贵妃,佟贵妃和沈嫔选谁?但凡有脑子都知道怎么选。 陆宝林只能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应承下来阮嫔的话。 小李子一事是她安排的,但她一直以为阮嫔会有后手,只让她做了计划中的一部分,也是防着她,否则折腾这么一出,难道就为了小打小闹吗? 而后续的事情发展,简直让陆宝林目瞪口呆。 她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居然硬生生做了一个局让自己栽进去了。 陆宝林很疑惑,阮嫔没脑子的吗? 沈嫔几乎毫发无伤,还得了圣上怜惜,只有阮嫔一人折了进去,佟贵妃也只是冷眼看着,完全不管阮嫔的死活。 陆宝林当时只觉得骨子里都在发冷。 早知道阮嫔计划许久,就为了这么荒唐的一幕,陆宝林是怎么也不可能掺和进来的。 沈嫔不仅没倒,她还又得罪了沈嫔一次,被沈嫔知道了,她还有命活吗? 陆宝林很怀疑这一点,但好在阮嫔最后不知为何居然把罪名认了下来,才叫她逃过一劫,没让沈嫔察觉这里面还有她的手脚。 就在这时,福儿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 陆宝林见她急忙的模样,心下蓦然一沉:“怎么回事?” 福儿呐呐道:“张才人请您过去一趟。” 陆宝林转头看向对面的芙蓉阁,心底烦躁,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恼恨张才人,可张才人位份比她高,就是能死死地压住她一头。 陆宝林按捺下心底的情绪,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站起身: “走吧。” ****** 扶摇阁的孙才人也收到了沈师鸢的谢礼。 孙才人心情很复杂地把东西收了下来,想起沈嫔的性子,她就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孙韵宁是她的堂姐,也是孙家长房的嫡长女,论起在孙家的分量,她自然是比不过的,也是很巧,圣上登基那一年,家中看出形势,立刻着手让堂姐嫁了出去,否则,再等上两个月,可就是先帝丧期了。 于她们这样的人家,联姻是比入宫更划算的一件事,除非入宫为妃的女眷能诞下皇子,且抚养长大,否则,花费众多资源培养的女子送入后宫,和砸入水中是没什么区别的。 就好比她,她在家中时并不出众,唯一值得称赞的不过是安分和谨慎。 她的年龄不凑巧,恰好赶上了大选时候,离家前,母亲抱着她唉声叹气了很久,又反复对她叮嘱,入宫后不必掐尖,好好照顾自己,她孙家男儿不需要靠女儿家的裙摆讨仕途。 入宫两年,孙才人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有像孙家这样的,自然也有人家愿意入宫搏一搏的。 堂姐和沈家联姻后,两家关系紧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沈嫔还没到宫中时,就有人给她送了信。 得信后,孙才人一直都有些忧虑,她不知道沈家来的是谁,才叫堂姐那么着急地托家中给她带信,叫她有余力时照顾一二。 见了人后,孙才人知道堂姐的担心从何而来。 沈嫔惹事的性子,光是看着就让人提心吊胆的,实在是没办法不叫人担心。 孙才人是有犹豫过的,要不要蹚这趟浑水,只要帮沈嫔一次,在旁人眼中,可就是和沈嫔绑在一起了。 直到昨日,孙才人最终还是站了出来。 她想起在朝中的两位兄长,想起她母亲,想起家中时常送来的补贴。 她享受了资源,就总该付出些什么的。 而沈嫔姓沈,她又十分得宠,但凡她能凭借这股恩宠诞下皇嗣,这宫中、朝堂、包括沈家和孙家的局势都会发生改变。 孙才人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福安疑惑地看向她:“主子在苦恼什么?” 孙才人望着沈嫔派人送来的东西,她垂眸笑了笑: “只是觉得,人人口中跋扈轻狂的沈嫔其实也挺好相处的。” 福安震惊了一下,她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头,最终看向案桌上的东西,她也只能应声:“主、主子说的是。” 见福安这模样,孙才人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她不是奉承,而是实话实说。 起码沈嫔知恩图报,仅仅是这一点,就要超出大部分的人了。 见主子高兴,福安就高兴,她说:“主子喜欢沈嫔,那日后就多找沈嫔说说话!沈嫔初来乍到,也一定是想要人陪着的!” 孙才人对这番话不置可否,她没摇头,也没有应下。 她看得分明,沈嫔可不见得需要她陪着说话,也没有这个必要。 二人是因为沈家和孙家才联系在一起的,而非是两人有什么情分,何必强行凑在一起呢,能守望相助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 见状,福安也不再多说,总归主子比她懂得多,她只需要听话就是了。 —— 因为沈师鸢受伤一事,宫中着实安静了一段时日。 那日戚初言处理阮嫔的态度太薄情,叫一众妃嫔实在是心惊,难免生出些许怵意,连争宠都有点胆怯在其中。 而玉照殿内,沈师鸢这几日过得很是滋润。 小李子被处死了,玉照殿空缺了一人,苏元德很快就给玉照殿补上了。 这一次,沈师鸢没有再自作主张,而是从苏元德带来的人中认真挑选了一个,叫做小夏子。 玉照殿的宫人安排是没变的,青芷依旧领着大宫女的份例,也是玉照殿内的掌事,但青芷很明显感觉到,主子不若之前那样依赖她了。 绿萼和青芷同住一屋,将她的沉闷情绪看在眼中,但她没去劝说。 说什么呢?她一直得主子信任,连私库这等重要的事都交给她管,她去安慰或者劝说,都会给人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这种事只能靠自己想通,然后把心态放平,否则,迟早会出问题的。 要真的有这么一日,绿萼倒是希望能够早点爆发,免得日后处理起来麻烦。 绿萼其实隐约能猜到了青芷在想什么,她在宫中的资历深,一来就得主子信任,如今主子对她的态度和自己这些人一样,她这是心里受不了这个落差呢。 绿萼和青芷坐在屋里,但屋里很是沉闷,没有一人出声说话。 就是这时,有人敲响了门,是殿内的小宫女: “绿萼姐姐,主子让您过去一趟。” 今日是金薇当值,但闻言,绿萼没有一丝停顿地起身,人刚站起来,带着笑的声音就已经传出去了:“我知道了,这就来。” 她忙对镜整理了一番自己,确认不会失仪,才快步走了出去。 青芷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垂下眼眸。 绿萼刚踏上了台阶,就见主子从楹窗探出了半边身子,髻边碎发被清风拂得微扬,眉眼弯成一泓软月,语速很快地冲她说: “快来!快来!” 绿萼失笑,脚步不由得再快了两分。 她其实很好奇,沈家那般世家怎么会养出主子这般娇俏的性子,不是说主子不好,只是不如她印象中那些世家贵女那么规矩。 刚掀开提花帘踏入内殿,就见主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我听闻御膳房给朝阳宫送了一碗新鲜的吃食过去。” 绿萼错愕,她朝金薇看了一眼,金薇无奈地对她叹了口气。 绿萼只好哄着问:“主子怎么知道的?” 沈师鸢轻哼地抬起下颌,是透了些许不满的: “今日小夏子去御膳房,刚好瞧见了。” 绿萼心下了然,那日淑妃庆生宴上,主子的所作所为,加上后来圣驾来了玉照殿,到底是惹了淑妃不虞。 宫人和主子都是一体的。 主子被抢了风头,底下的宫人也会对玉照殿不满,看来小夏子去御膳房时遭了朝阳宫宫人的白眼,否则,也不会暗戳戳地和主子告状了。 绿萼对小夏子的举动没什么反感的,底下奴才的龃龉有时也是需要和主子通个气的,起码也得叫主子知道哪些人对她不满。 想清楚这些后,绿萼轻声问:“那主子是想?” 沈师鸢很喜欢绿萼的态度,她的奴才被欺负了,就是她被打脸,而绿萼也是她的宫人,当然也要和她一条心。 总是在她冲锋的时候,说一些让她退让的话,也是很让人腻歪的。 沈师鸢坐直了身子,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的宫装,没那么张扬,却叫她脸颊越发粉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一样,她歪着头,娇声娇气的: “我也想要!” 绿萼一点也不意外主子的话,且主子这幅作态,总叫人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绿萼没忍住笑,她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一趟御膳房。” 绿萼没觉得主子在为难她,只一碗吃食罢了,既然御膳房能拿出来孝敬朝阳宫,可见不是非常难得的。 就算难得又如何呢,总不至于拿不出第二份的。 只要御膳房能拿得出来,她总能叫主子顺心如意的。 御膳房。 孙茂成看见绿萼时,有些疑惑,玉照殿的膳食不是拿回去了吗? 孙茂成是御膳房的掌事,沈嫔正是得宠时,孙茂成又不是疯了,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沈嫔。 他扬着笑走近绿萼,很是客气: “绿萼姑姑怎么来了?” 绿萼很是恭敬地福了下身,孙茂成喊她一声姑姑,不过是看在自家主子如今得宠的份上,要真拿捏着姿态才是不知所谓。 她笑吟吟的,只看她的面相,很少有人会对她生出恶感,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奴婢见过孙公公。” 客套后,绿萼就说明了来意,她客客气气的:“主子听说御膳房近来新研究出来一份吃食,公公的手艺,满宫上下都是知道的,主子得知此事后,实在是好奇,便想麻烦公公做一份。” 话落,她很懂规矩地掏出银钱。 份例是份例,额外的吃食和物件,都是要给银钱的。 孙茂成笑意未变,尤其见绿萼这番态度,只觉得棘手得厉害,御膳房新研究的吃食?也就只有午时送给朝阳宫的那份白玉茶珠了。 想起午时御膳房发生的事情,孙茂成心底咂舌,沈嫔这哪里是想要什么吃食,分明是淑妃有的,她也想要,和淑妃叫板呢。 沈嫔是位好主子,但这出头法子也太冒失了些。 而且,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沈嫔和淑妃叫板,难为的可是他们御膳房。 孙茂成没敢接银钱,因为他实在是不想得罪淑妃,沈嫔得宠没错,但这宫中得宠过的妃嫔还少吗?能久经不衰的,才是真正有能耐的。 见孙茂成一直没接钱,绿萼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她笑意不变,慢条斯理地说: “我家主子受伤后,情绪不佳,食欲也一直不好,皇上前日还说过,让主子尽早养好身子,但这吃不下饭,身子怎么能养得好呢,公公,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此话一出,孙茂成不由得高看了绿萼一眼。 她不强求,也不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搬出了皇上,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甭管淑妃往日多么得宠,自家主子又能得宠多久,皇上现在就是对她家主子上心,这就是自家主子敢和淑妃叫板的资本! 除此外,她还告诉孙茂成,沈嫔身子一直不好,皇上肯定是要过问的,一旦被皇上知道沈嫔身体久久不好的原因是食不下咽,御膳房少不了被责备。 食不下咽总不会是主子的错,那么,就只能是做膳食的人不上心了。 孙茂成心底摇头,沈嫔瞧着不是个很聪明的,但手底下的奴才倒是很难缠。 得了,他听命行事就是,平白无故地得罪沈嫔干什么。 孙茂成笑了笑:“绿萼姑姑说的是,沈嫔的身子才是重中之重。” 话落,他抬手收下了银子,转身进了厨房,亲自做了一份白玉茶珠放进食盒中,拎给了绿萼: “绿萼姑姑拿好。” 绿萼又冲孙茂成福了福身,一副格外懂规矩又好说话的模样:“麻烦孙公公了。” 绿萼回去时走得很快,这白玉茶珠居然放了冰块,她可不想叫主子久等。 绿萼去御膳房的事没隐瞒,孙茂成也不会特意瞒着,有心人自然打听得到发生了什么。 朝阳宫。 淑妃听到宫人禀报上来的消息,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朱瑾也皱眉,她气笑道: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妄想和娘娘一个待遇?” 淑妃情绪平静,没有朱瑾那么愤怒,但从她没有阻止朱瑾的话也看得出她的态度。 朝阳宫安静了须臾,淑妃的声音才响起来:“杨昭仪最近在做什么?” 这宫中,论谁最厌恶沈嫔的话,杨昭仪绝对排的上首位,那人最在乎颜面,却被沈嫔当众顶撞,结果沈嫔不仅没受到该有的惩罚,还一举成了嫔位,杨昭仪怎么可能不恨呢。 又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朱瑾被问得一顿,半晌才说:“杨昭仪最近安静了不少,倒是召见太医的次数多了。” 一听到太医两个字,淑妃瞬间了然杨昭仪在做什么,不外乎是想要诞下皇嗣一事,自杨昭仪小产后,她对此事就格外上心。 淑妃掩住眸中的情绪,轻嘲道: “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见再多次太医又有什么用。” 朱瑾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这话。 殿内太安静,淑妃也有点烦闷,她闭了闭眼,没再提起杨昭仪,说到底,杨昭仪起码还有孕过,但她呢,至今不曾有过消息。 好久,淑妃平复下来情绪,她垂眸,随意地问: “昨晚侍寝的是谁?” 朱瑾立刻回答:“是江修容。” 闻言,淑妃轻微皱了皱细眉,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 这宫里,佟贵妃是最早进了当初太子后院的主子,江修容其实也不遑多让,两人抬入东宫的时间只差了两日,但就是这么两日,佟贵妃占了个伴驾最久的名义,也诞下了皇长子。 江修容最得宠的时候,也就是佟贵妃有孕的时候,但淑妃入东宫后,江修容的恩宠就一直平平的。 后来圣上登基,众人位份的消息都是入宫后才知道的,那时,淑妃才得知江修容也被封了一宫主位,她不可谓不惊讶。 江修容入东宫时就是良娣,一直到圣上登基时还是良娣,又不得恩宠,怎么会被封为一宫主位呢? 要知晓,杨昭仪当初那般得宠,刚入宫时,也不过修容的位份。 就连杜婕妤,太后的亲侄女,她名义下还养着当今唯一的小公主,皇上也没给她一宫主位的位份。 见娘娘皱眉不语,朱瑾迟疑地说: “也许是因为江修容大病初愈,皇上才会想起来去看望她?” 淑妃皱眉,不信这个说辞,这宫中生过病的妃嫔还少吗?怎么不见圣上亲自惦记着去看望? 许久,淑妃摇了摇头: “罢了,谁能猜得透咱们这位皇上的心思呢。” 朱瑾打量着娘娘的神色,犹疑地问:“那沈嫔那边,该怎么处理?” 难道就这么算了? 听见沈嫔二字,淑妃眉眼的情绪就寡淡了些许,只听见她说: “盯着点杨昭仪,沈嫔如此打她脸,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待她出手时,帮她一把,也该叫有些人知道,在这宫中,太过轻狂,是很容易摔碎骨头的。” 朱瑾听懂了娘娘的意思,她恭敬应声:“奴婢知道了。” 永春宫。 偏殿,扶摇阁,孙才人就住在这里。 外头终于安静了,孙才人抬头朝外看了看,又很快收回视线,她吩咐福安道: “准备一下,待会去给娘娘请安。” 江修容是永春宫的主位,孙才人理当每日去请安的,当今年入春时,江修容病了一场,反反复复的一直未曾好,绿头牌都撤了有半年,刚开始时,孙才人还会去请安,或是照看江修容。 但后来江修容病得狠了,不欲折腾,就免了她的请安。 如今江修容病好了,孙才人自然也该恢复请安一行。 一炷香后,孙才人已经到了主殿外面,主殿内很安静,来往的宫人都是脚步很轻,不仔细听,几乎都是无声的,孙才人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或许是江修容这场病病得太久,让宫人都养成了安静的习惯。 很快,有宫人领着她进去。 江修容今日穿着宝蓝色的鸳鸯锦缎宫装,发丝被高高束起,整个人不见往日病色,精神了很多,面上也有了红润,她不是淑妃那般明艳的长相,也不如沈嫔让人一眼惊艳失声,她是很淡很淡的骨相,叫人无端想起雨落时的梨花。 素净清雅。 见她来了,江修容也只是抿唇笑了笑:“你有心了。” 孙才人很恭敬,垂着眸眼,不曾乱看,她安安分分地说: “娘娘言重了,这都是嫔妾该做的。” 永春宫的窗户被打开了,拂进来些许清凛的风,天色转凉了,这风中都透着股冷意,江修容望了孙才人一眼,又很轻地转头朝外看去,她说: “看来我这病好的真是时候。” 孙才人适当地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江修容抿唇,很轻浅地笑: “马上就是万寿节了。” 第27章 第27章 沈师鸢刚养好伤, 就得知了戚初言生辰快到了的消息。 沈师鸢俏脸瞬间一垮。 又过生辰? 沈师鸢眼珠子转了两圈,心底盘算了一下,淑妃庆生宴, 她送了青花瓷瓶,戚初言是她的衣食父母, 她只能送得更好, 而不能比给淑妃的差。 她没忍住狠狠捶了靠枕几下。 心底嫌弃戚初言的生辰不是好时候。 她刚送过淑妃的生辰礼, 从哪里弄来好东西给戚初言送去?她的东西都是戚初言给的,怎么往回送啊! 再说,真把她的好东西送给戚初言, 她心底又难受。 沈师鸢沉着脸,开始细数自己的生辰还有多久, 明年四月,也就是还要将近半年呢, 沈师鸢恶狠狠地想,这段时间她一定要再升些位份,才好到时候能收些贵重的礼物。 她可是很清楚,人都是会计较的, 不可能给她一个嫔位送的礼物比给妃位送的还要贵重。 否则不是得罪人么。 绿萼见主子这么苦恼, 也绞尽脑汁地出主意,库房清单也被她拿了出来,但她瞧的清楚,自家主子的眼神落在哪一件上都是舍不得。 绿萼有些哭笑不得, 她转而看向青芷,毕竟青芷在宫中待得久,总比她们有办法的。 沈师鸢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青芷,满眼都是期待。 一时间, 就见殿内主仆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青芷,青芷被盯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想着之前听说的经验,犹豫着道: “皇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最主要的是娘娘的心意。” 青芷也有点为难,实在是这宫中妃嫔送礼物实在是没什么新颖的,除非是家世背景特别出众的,还能拜托家中弄些稀奇的东西,否则,也只能凭心意了。 青芷细细思索:“给皇上做些贴身的东西,也好叫皇上时刻惦记着主子。” 做女红? 沈师鸢有些心虚。 在乡下时,她这样的人家是很少做新衣裳的,会给自己的旧衣裳缝补丁就够了,寻常人家也不会特意找人缝衣裳,那些高门大户的也看不上她们的手艺,换而言之,沈师鸢的女红也真的拿不出手。 后来她学的也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那些男人去楼里,又不是为了一口吃食或者一件衣裳,她短暂的两年间,也没能腾出时间练习女红。 沈师鸢也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有那个时间,她应该也是不会学的,她是个惫懒的性子,在银针第一次扎在她指腹上时,就注定了她对女红这件事不热衷。 妈妈对她寄予厚望,想叫她多些高门大院的入幕之宾。 那些人可不会因为她女红娴熟,而对她心生旖旎,沈师鸢清楚自己的身份,贤妻良母的身份就不是她该做的。 她也懒得妄想,能活得好就够了。 但青芷的话还是给了她启发,她想起她在楼中刻苦的那两年,妈妈不肯叫她什么都学个囫囵吞枣,非逼着她学出一个专精来,好在她腰肢软,对舞蹈一事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哪怕学得晚,也给了妈妈一个惊喜。 既然讲究心意,能叫戚初言高兴不就行了么,也不是一定非要送实物啊!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献艺?沈师鸢是没这个想法的,凭什么啊,那些人又没给她好处,她为什么要拿自己给她们取乐呢。 沈师鸢从未觉得她的身份会被瞒得死死的,只要有人特意调查,总会查出个水落石出。 到时候指不定有人会拿她献艺这件事嘲笑她呢。 沈师鸢受不了这个。 想清楚后,沈师鸢还有点高兴,毕竟这么一来,她还省下了一件宝贝。 沈师鸢不是个犹豫不决的性子,当下就决定好,她歪头偷笑两声,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然后招手让青芷附耳过来,小声嘀咕了两声。 青芷有些惊讶,但也很快郑重地点头: “奴婢这就去办。” 沈师鸢刚恢复请安,就得知了一个消息,冷宫的阮嫔有点疯了,她惊呆了一瞬间,有些坐不住了,探头吃惊地问: “怎么回事?” 难道是受不了打击? 青芷摇头,提起阮嫔,她掩住心底的厌烦,毕竟若非阮嫔弄出这些事情,她也不会变成现在的处境。 沈师鸢有些好奇,满满都是看热闹的兴奋感。 她不觉得阮嫔是因为她才会变成这样,要是阮嫔真的是被打击疯了,她只会觉得阮嫔自作自受。 身为受害者,却对凶手抱有同情和愧疚?她又不是观音庙里供着的菩萨。 金薇正替她梳着发髻,沈师鸢心急地偏了点头,问:“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她记得,冷宫的消息一向堵塞,也很少有人去管冷宫妃嫔。 这一点,青芷倒是清楚,主要是闹得沸沸扬扬: “是昨日夜里发生的事情,看守冷宫的奴才玩忽职守,让阮嫔跑了出来,刚好撞上了从朝阳宫回去的林美人。” 说到这里,青芷皱了皱眉: “听说当时阮嫔疯疯癫癫地朝林美人扑打而去,四周宫人拉都拉不开,不止如此,还骂了好些难听的话。” 至于是什么难听话,青芷没有说出来污了主子的耳。 沈师鸢一头雾水,听得很纳闷:“这哪里疯癫了?” 宫人拉不开,也就是说阮嫔就是冲着林美人去的,不管是打还是骂,都抱有针对性,这也叫疯癫吗? 青芷压低了些许声音:“是延福宫得到了消息,派人把阮嫔压回了冷宫,据说,佟贵妃还于心不忍地替阮嫔请了太医,然后才得出了阮嫔疯傻了的消息。” 阮嫔,林美人,佟贵妃。 这三个人牵扯到一起,叫沈师鸢瞬间想起她之前的猜测。 疯傻? 沈师鸢活灵活现地翻了白眼,对这个结果嗤之以鼻,怕不是三个人闹掰了,佟贵妃为了掩饰实情而扯出来的谎言吧? 青芷三人就见主子脸色忽然落了下来,阴云密布的。 沈师鸢一点也不客气,气鼓鼓地说: “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青芷没有出声,她心底也有些怀疑。 沈师鸢很生气,阮嫔和林美人之前交好,但阮嫔一出来,就直接去找林美人麻烦,如果阮嫔真的是因为淑妃庆生宴一事而记恨了林美人,可想而知,林美人在其中出了多少力。 林美人,是吧? 她拿佟贵妃没办法,还针对不了一个林美人吗! 金薇恰好在这时替她梳妆好了,沈师鸢立刻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朝外走,她对仪仗没什么阴影的,毕竟那次也没摔伤她。 去坤宁宫的路上,沈师鸢苦恼地皱着黛眉,思索该怎么叫林美人知道她的厉害。 这段时日养在宫中,叫她没了时间概念,到坤宁宫的时辰也有点晚了,和杨昭仪是一前一后踏入坤宁宫的。 杨昭仪一点也不掩饰对她的不喜,她朝沈师鸢看了一眼,嘲弄地讽刺: “沈嫔这是伤势好了?怎么还敢坐仪仗来请安,就不怕重蹈覆辙吗?” 沈师鸢一听这话,心情就不好了,她是没受什么伤,但当时的惊吓也不是假的,她很讨厌杨昭仪这样诅咒她的话,当下不客气地怼回去: “杨昭仪都不怕,嫔妾有什么好怕的?” 她听说过,当年杨昭仪不慎踩空跌跤,才会小产,宫人立刻把她抬回宫殿,但不等到宫殿,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据说当时仪仗上满是鲜血。 杨昭仪这种情况都没有留下阴影,她有什么好害怕的? 杨昭仪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后,瞬间脸色铁青一片,气得指向沈师鸢的手指都在颤抖: “沈嫔!你放肆!” 众人目瞪口呆,没想到沈师鸢什么都敢说。 皇后这时从内殿出来,见到这一幕,微微冷下脸:“这是在做什么。” 沈师鸢一见到皇后,也不管杨昭仪了,率先委屈地告状: “皇后娘娘,您要替嫔妾做主,嫔妾这刚大病初愈,杨昭仪就咒嫔妾重蹈覆辙,实在是太恶毒了!这么坏的心肠,皇后娘娘可不能饶过她!” 皇后隐蔽地看了她一眼,她真当自己没听见她嘲弄杨昭仪的话? 杨昭仪被她气得够呛:“本宫不过关心你一句,沈嫔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对本宫倒打一耙!” 话落,她红着眼望向皇后,她本就生得纤细柔弱,小产后越发添了一丝病美人的韵味,如今红了眼,是当真楚楚可怜,她说: “臣妾替皇室孕育子嗣,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怜我的皇儿未见过这世间一面就去了,如今还要被人拿来戳臣妾的痛处,娘娘当真要任由她这么目中无尊下去吗?” 杨昭仪很清楚,沈师鸢会如此猖狂,一是有圣上恩宠,二也是皇后娘娘漠视不管,才叫沈师鸢敢一而再地冒犯她。 论装可怜,沈师鸢可是不会认输的,她仰起巴掌大的脸,满脸都是委屈: “嫔妾何时提到了皇嗣二字,莫不是杨昭仪自己怀了坏心,就来揣度嫔妾?” 她气呼呼的,眼泪在眼眶里滚了滚,下一刻,就掉了小珍珠。 “分明是你自己坏,还要诬赖嫔妾!” 她这说哭就哭的本事,旁人想学都学不来,她像是委屈炸了,死活不肯低头,泛红的眼尾一颤一颤,泪珠子就从美人面上滚了下来,哭得又娇气又可怜,连望向杨昭仪时的那一丝恼意都被衬得我见犹怜。 淑妃皱眉,或许不止淑妃,在场众人都意识到了沈师鸢的难缠。 她可不会觉得大庭广众下哭哭啼啼是个丢脸的事情,能叫自己不吃亏才是要紧的。 二人各执一词,又都寸步不让。 皇后只觉得头疼,当下只觉得处于她这个位置的应该是戚初言,而不是她。 皇后望了两人一眼,像是头疼地扶额,熟练地端起水: “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一点口角也至于闹成这样?” 她先看向杨昭仪:“沈嫔年龄小,又是刚入宫,你合该是提点她,而非是处处和她计较。” 闻言,沈师鸢刚要得意地抬起下颌,就见皇后又转头看向了她,她得意的神情顿住,眨了眨眼: “杨昭仪位高于你,你也该知晓尊卑,对她敬重些,再有下次,本宫可不会再轻饶你。” 沈师鸢瘪唇,心底不觉得杨昭仪哪里值得她敬重了,她不情不愿地福身:“嫔妾记住了,谢过娘娘教诲。” 杨昭仪闭眼,对皇后的偏心眼感到憋屈。 瞧着皇后是各打五十大板,但实际上不是这么算的,二人尊卑有别,皇后对沈师鸢冒犯一事闭口不谈,这样情况下的看似公平,本身就一种偏袒。 杨昭仪冷着脸坐回了位置上,她闭着眼,心下却是越来越容不下沈师鸢了。 沈师鸢才不管她呢,这宫中又不是杨昭仪说了算的地方,她容不容得下,有什么要紧的呢。 坐下后,沈师鸢没再看杨昭仪,她拿杨昭仪又没什么办法,看了也是堵心,她在宫中扫了一圈,结果气急败坏地发现,她准备找茬的林美人今日居然没来请安。 她的视线过于明显,惹得皇后发问: “沈嫔在找什么?” 沈师鸢瘪唇:“怎么没见林美人?” 一个和林美人向来没有交集的人忽然提起林美人,惹得不少人都朝她看去。 皇后意识到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朝佟贵妃看了一眼,才叹了口气道: “林美人昨日受了惊吓,特意让人告了假,是要休养一阵子。” 沈师鸢撇嘴,觉得林美人这就是做贼心虚呢。 好不容易等到请安结束,回到玉照殿的沈师鸢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明明知道林美人有嫌疑,却要任由她躲在宫中安然度日吗? 思来想去,她能求助的只有一个人。 刚要起身,沈师鸢又坐稳了。 她今日起来得晚,没用早膳,在坤宁宫喝的茶水不仅没填饱肚子,还叫她感觉肚子中越发空落落的。 沈师鸢吩咐道: “让御膳房做一份燕窝粥和枣泥糕送来。” 等待膳食的同时,沈师鸢也没忘记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挽着发髻,戴着之前戚初言送的青色玉簪,身上穿的是轻薄柔软的藕荷色襦裙,细长白嫩的脖颈上没有别的装饰物,唯独手腕抬起会露出祖母绿的玉镯。 沈师鸢越看越觉得漂亮,喜滋滋地捧着脸高兴。 等膳食拎来后,沈师鸢才从铜镜上收回视线,她高高兴兴道: “走吧,我们去找皇上。” 这还是沈师鸢入宫后,第一次去御前找戚初言,不管别人怎么想,起码绿萼挺欣慰的,自家主子还知晓不能空手去御前呢。 第28章 第28章 沈嫔求见。 乍然听闻这个消息, 戚初言倒是意外,刚入宫时,人口口声声说得好听, 想他了该怎么找他,结果入宫许久, 一次都没来过。 还没见到人呢, 就听见她的叮嘱声: “小心点拿, 别洒啦!” 殿门被推开,戚初言一抬头,就见女子转身踏进来的一幕, 她一点也不见外的,很有主人架势地先行打量了四周, 漂亮的小脸上神色十分丰富,一会儿满意, 一会儿嫉妒的。 沈师鸢是真的嫉妒啊,这御书房一看就好大气,威风凛凛的,比她的玉照殿贵气好多。 戚初言看着她的神色变化, 很想笑了。 沈师鸢很迷惘地看了他一眼, 不懂他在笑什么,低下身子地行了个礼,她就轻快地三两下走上了台阶,戚初言挑眉, 伸出一只手给她,沈师鸢稳稳地握住了,衣袖顺着动作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是真的白, 透着粉嫩的白,欺霜赛雪一般,尤其是她浑身只戴了一只祖母绿的玉镯,简简单单地映衬,叫这抹颜色的冲击力愈发强盛。 然后,她没看他,看向四周找着什么,没找到,她疑惑地皱着小脸: “嫔妾坐哪儿呀?” 是很真情实感地在问他呢,仿佛这里就该有她的位置一样。 戚初言被逗笑了,指腹轻轻捻在她的手腕上,她感觉到了,然后很大方地把手给他把玩的。 戚初言偏头,吩咐周立明:“给你沈主子搬个椅子来。” 椅子很快搬来了,椅子很宽大,她那样小小的一团,整个人都窝在了椅子里,今日又扮得这般简单柔和,看得人又怜又爱的。 沈师鸢坐好了,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快把燕窝粥和枣泥糕端出来呀。” 戚初言眉眼含笑地看着,也不阻止,见状,青芷忙忙把燕窝粥和枣泥糕都端出来。 只是端的位置有点不对。 沈师鸢一看就急了:“不是,摆在我面前啊!” 殿内的人都是一顿,周立明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沈嫔和皇上,青芷也有点愣住了。 所有人都傻眼地看向沈师鸢,沈师鸢很纳闷,有点不满地催促道:“快点啊!” 她都要饿死了。 青芷顶着众人的视线,艰难地把燕窝粥和糕点挪了个位置,走了一段路,粥也不是很烫的温度了,刚好可以入口,沈师鸢没管别人,咽了两口粥,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她胃口小,不仅要喝粥,又要吃糕点,很快,就填饱了肚子。 燕窝粥还剩下一半,她终于想起戚初言了,她往前挪了一点,不再全部身子都靠在椅子里,两条白嫩的细腿悠闲地打着晃,绣鞋时不时从裙摆下钻出来,连带着一截细白的脚踝,她仰起脸冲他笑,声音甜得仿佛能滴出蜜来: “皇上,您饿不饿啊?” 很乖,很贴心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的。 小猫娇俏贪食,戚初言也不觉得生气,他只是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说:“让朕吃你剩下的?”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这个时候很会说话的: “皇上怎么会这么想呢,分明是嫔妾和您同食一碗嘛,难道皇上是嫌弃嫔妾么?” 她纤细的指尖还掐在勺子上,指腹透着些许粉嫩,她歪着头哄骗人,说到最后,她没忍住蹙眉,似不敢相信有人会嫌弃她,又委屈又羞恼的。 戚初言能拿她怎么办呢,笑着摇了摇头,沈师鸢满意了,亲自舀了一勺粥喂到戚初言嘴边,还要听她得意洋洋地说: “是不是很好喝?” 戚初言咽下粥,没忍住皱了皱眉,粥有点凉了,又被她搅得一塌糊涂,和狗食一样。 应该是她自己的口味,粥里放了糖,甜得有些腻人。 喂了一口,她就不愿意再喂了。 懒得很明目张胆的。 但挺好的。 戚初言看都不想再看那碗粥一眼,给了周立明一个眼神,很快,粥被宫人撤了下去。 戚初言抿了口茶水,口腔那股甜腻的味才淡下去。 某人闯祸还不自知的,吃饱喝足后,她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了,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御案上,她睁着那双好漂亮的眸子,咬牙切齿地说: “皇上,您有没有听说昨日的事情啊?” 戚初言学着她的语气,语气温和地问:“什么事啊?” 沈师鸢凑近了他,嘀嘀咕咕地把昨晚林美人被打一事说了出来,然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肯定是林美人得罪阮嫔啦,否则阮嫔怎么会不惜擅自闯出冷宫,也要去找她的麻烦呢。” 她凑得很近,那股隐秘的香味仿佛是从她肌肤透出来的一样,白皙精致的锁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莹润的白,她很激动的,叫白嫩的肌肤上透着些许绯红。 这入秋的天气,无端地又有些燥热了。 叫人仿佛处于蒸笼中一样,浑身都在热浪滚滚中颤抖。 戚初言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想要远离她的,但惹了人不满,她很自然地又凑近了他一些。 她说:“皇上,您说,嫔妾说得对不对啊?” 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的,但不妨碍戚初言掀眸笑着应她:“鸢鸢说得对。” 他眉眼艳绝,笑起来很好看的,惹得沈师鸢也看了一眼,但只是一眼,她就专注自己的需求了: “那皇上替嫔妾出气。” 沈师鸢很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戚初言一点也不意外她的话,随口问:“你想做点什么?” 沈师鸢眼眸一亮,她很大胆地: “皇上把林美人也打入冷宫,好不好?” 她还真敢提。 戚初言笑而不语地看向她。 沈师鸢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她坐了回去,气呼呼地掐着腰:“分明是皇上答应要替嫔妾做主的。” 阮嫔被打入冷宫,是阮嫔认了罪,也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 那日若非她哭得凄惨,阮嫔最惨也不过是贬个位份罢了,因为是她,那日对阮嫔的处罚已经出格。 如今,她不过一番猜想,哪怕猜得是对的,但一无证据,二无人证,仅凭她一面之词,怎么可能直接给林美人定罪呢。 而且,她一张口就是要把人打入冷宫,是真的很嚣张了。 胃口养大了,只要不应她的要求,她就觉得很委屈的,如今窝在椅子里,气鼓鼓地偏过头,想等着人哄的。 一息,两息…… 殿内久久没人说话,适才还叫人觉得有些燥热的殿内忽然冷了下来,殿内宫人都胆战心惊地低垂下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戚初言唇角笑意不变,眸色却是一点点凉了下来。 沈师鸢敏锐地感觉到危险,她刷一下转过头来,她迷惘又不敢置信: “皇上在和嫔妾生气吗?” 戚初言冷淡地反问:“朕不应该生气?” 沈师鸢有些炸毛,哪里应该了? “分明是皇上没做到答应过的事情,要生气也该是嫔妾生气,怎么就应该是您生气了?” 沈师鸢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她红着眼,却是忍住没掉眼泪。 她觉得戚初言很不可理喻。 她气性很大的,一时间情绪上头,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下来的,转身就要走,整个人都是气呼呼的,走路都仿佛带着风。 戚初言气笑了,这还是头一次敢有人给他甩脸色。 他脸色直接冷了下来。 周立明余光瞥见,麻溜地跪在了沈师鸢面前,一众奴才跟着她下跪,直接拦住了沈师鸢的路。 不论沈师鸢往哪里走,都有宫人拦住了路。 沈师鸢瞪大了眼,只觉得所有人都欺负她,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卷翘的睫毛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泪珠滚滚而落。 她哭得很孩子气,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如今孤苦伶仃,还要被所有人欺负,越想越伤心,破碎的呜咽声从细嫩的嗓子中溢出,眼泪顺着美人面大颗大颗地滚落,鼻尖和双颊都染上了胭脂一般的绯色。 周立明傻眼了。 一众宫人也都呆住。 所有人都无措地看着她哭,又惊慌地看向上面那位冷着脸的主儿。 沈师鸢的嗓子眼细,又娇,只哭了一会儿,就让人听出了沙哑之色,戚初言额角一抽一抽地疼,须臾,他冷着脸站了起来,周立明余光觑见这一幕,立马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他站立在沈师鸢跟前,许久,才低俯下身子,拉住人的手臂,另一只手将人抱了起来,沈师鸢的哭声一顿,泪眼朦胧地望向他,见到是他,又置气地偏过头去,红着眼不肯看他。 有人抱着她坐回了位置上,抬手替了她擦了擦眼泪,沈师鸢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戚初言的冷声响起: “这满宫中,谁敢像你这么大胆?” 沈师鸢不服气,她哒哒地掉着眼泪,哭着说:“您偏心。” 左右只会这么一句。 戚初言忽然有些头疼,觉得和她计较的自己也是闲得慌,他扯了扯唇角,问她:“那你说说,朕怎么偏心了?” 沈师鸢吸着气,身子一颤一颤的,她还真的有话说: “她们一起害我时,您怎么不说她们大胆了。” “难道就因为我没有证据,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她吗?” 戚初言定定地看向她,真想叫她自己听听这番话,她没有证据,她还理直气壮呢? 戚初言短促地呵了一声: “这宫中惯来如此,有能者居之。” 他瞥了她一眼,这话已然是在提点她了,甚至是有些放纵,几乎是摆明了说,她有能耐也可以报复回去。 沈师鸢却是不爱听这话:“可您是皇上,您就该秉公处理。” 她说得好大义凛然。 戚初言挑眉,他不紧不慢地问:“你确认要朕秉公处理?” 沈师鸢骤然哑声,憋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了。 她会不知道吗?她倚仗着恩宠,的确做了很多放纵的事情,否则,她凭什么顶撞杨昭仪而全身而退呢。 她又怎么敢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理直气壮地要求戚初言把林美人打入冷宫。 疑罪从无。 她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 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她心底很清楚,在她和林美人之间,戚初言一定会偏袒她。 她又哪里蠢了呢。 从头至尾,她对三人之中位份最高的佟贵妃一字不提。 有人擦着她脸上的泪痕,指腹和脸颊上的肌肤相贴,他淡淡问她: “冷静下来了吗?” 沈师鸢偏过头,细声细气:“……我嗓子疼。” 戚初言端过杯盏,将温水一点点喂给她,她终于安静了下来,但好久,还是一颤一颤地吸着鼻子。 啧。 “最后一次机会。” 沈师鸢几乎没有一丝停顿,毫不犹豫地说: “您把她调到朝阳宫。” 语速快得像是早就在等戚初言这句话了。 朝阳宫,淑妃的地盘。 林美人是佟贵妃的人,这二人往日也没有什么龃龉,但如今不一样了,谁叫那日阮嫔在淑妃庆生宴上捣乱了呢。 林美人在这件事上不干净,如今落到淑妃手中,又怎么可能好过。 戚初言轻飘飘地点头。 某人终于抬起头了,她凑近,很轻很轻地啄了啄他的脸颊,弯着眼眸笑了起来,盈盈得仿若倒映在湖面上月色的闪光。 戚初言没忍住轻扯了一下唇。 呵。 她双眸又润又亮,满是目的达成的得意,哪里还有一点伤心难过。 戚初言闭上眼,一时间无语又头疼。 她一点也藏不住心思,也敢玩上这一招退而求其次。 但凡今日周立明没有那么机灵,当时没拦住她,他倒是想知道,她准备怎么收场。 第29章 第29章 那日, 沈师鸢在御书房待到了傍晚时分才回去,衣裳都换了一套新的,她在心底偷偷地骂了戚初言几句。 她不就提了一个小要求么, 至于要这么些报答吗? 戚初言本来要送她回去的,被她连声拒绝了。 她声音中的哑色比午时更严重一些, 被戚初言哄着喝了不少温水, 才觉得好受了些。 她从仪仗下来时, 绿萼都有些羞于直视她,她的唇和眸都透着绯色,氲着些许独特的风情, 叫人一眼就看出她刚做了什么,毕竟去时和回来时的衣裳都不一样, 实在是太显眼了。 绿萼红着脸扶住了她,低声询问: “主子现在饿不饿, 要不要奴婢让人去传膳?” 沈师鸢恹恹地点头。 和晚膳一起送回来的是御前的消息,圣上口谕,景阳宫年久失修,让其内的妃嫔另搬别处。 听闻这个消息, 沈师鸢瞬间精神了, 她趴在软塌上偷笑,像是偷了腥的猫崽子一样,也终于不在心底偷偷地骂戚初言了。 玉照殿是高兴的,而对于林美人来说, 这个消息不亚于天塌了。 阮嫔被贬后,景阳宫只住了她一位主子,换而言之,只有她一人需要搬走。 沈师鸢去了一趟御前, 圣上就忽然下了这么一道口谕,傻子也知道这是沈师鸢的要求。 景阳宫年久失修?这话骗骗别人得了,林美人在景阳宫住了这么久,岂会不了解景阳宫的情况。 林美人心下沉了又沉,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昨日刚被阮嫔撕打了一番,人还没缓过来,此时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还有些虚弱的模样,她倚靠在紫苏身上,轻声细语地问: “请问公公,皇上可有透露,让我搬到何处去?” 按理说,这后宫的事都是由皇后娘娘做主的,皇后娘娘精力不济,佟贵妃也插手一二,她的去处,完全可以求助于贵妃娘娘。 但沈嫔特意跑了这一趟,林美人不信沈嫔就只是想让自己换个宫殿。 她心底犹疑,难道是沈嫔对她起了怀疑,特意把自己调到长乐宫,往后好折磨自己? 如果只是这样,林美人反倒是没那么担心了,毕竟沈嫔只比她高一个位份,她上头还有佟贵妃可以替她做主。 林美人其实把沈师鸢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唯独猜错了一点。 听见宫人的话,林美人脸上的笑意几乎要保持不住了,她深呼吸一口气,才说出话: “朝阳宫?” 传旨的公公得体地笑着:“是啊,朝阳宫的玉芙殿,这可是个好地方。” 位置好,景色好,比起这梧桐苑好上不知道多少,仅看宫殿安排,是挑不出一点错的。 但林美人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看着宣旨的宫人离开,不断地深呼吸,好久,她轻扯了一下唇。 好一个沈嫔。 仅仅是一招换宫殿的阳谋,就让她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她不信淑妃在宫中这么久,会猜不到她在阮嫔一事中做的手脚。 林美人再没有了往日的淡然温柔,心底控制不住地升起些许不安。 朝阳宫。 淑妃是朝阳宫的主位,有妃嫔搬进来,当然会提前通知她。 淑妃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圣上口谕都下了,有她反驳的余地吗? 朝阳宫也不止淑妃一个人住,也有两个低位份的妃嫔,两人知晓淑妃不待见她们,平日里也都不会冒出来招人厌。 多一个林美人不多,加上林美人到了朝阳宫,淑妃想要她不好过实在是太简单了。 但淑妃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 沈嫔的一句话,皇上就轻易地往她宫中塞人,她怎么可能心里痛快呢。 淑妃深知沈嫔就是个无赖的,和她讲宫规尊卑,就是在对牛弹琴,也不知道沈家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姑娘的。 淑妃心底存了疑惑,短时间内拿沈师鸢没办法,她耷拉下眼眸,冷声说: “既然来了这朝阳宫,就让她安分守己,不要给本宫惹出乱子。” 不论林美人是谁的人,进了朝阳宫后,她的主位就是淑妃,一旦林美人犯了错,淑妃也是要担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的。 戚初言亲自下旨,底下的宫人速度很快,第二日就帮林美人换好了宫殿。 林美人心下一片荒凉,只能撑着病体搬走,她没有仪仗,只能白着一张脸被宫人扶着走,刚到朝阳宫,连休息都顾不上,就要赶去正殿请安。 阮嫔对她一点也没有留手。 那日阮嫔忽然冒出来,把她吓得一跳,宫人都没拦住阮嫔发疯,她伤得可比当日沈嫔重多了,加上阮嫔发狠地撕打她,她那日被阮嫔拽了不少秀发下去,头皮到现在都感觉还在发疼。 林美人心里暗骂,真是个疯婆子! 朝阳宫内,淑妃一向不爱在外逗留,请安结束后就回来了,因此,她也早就知道林美人在外求见一事。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朱瑾替她拆着繁重的发饰,二人都没有在意外面的林美人。 换上一身舒坦轻便的襦裙,淑妃才终于懒散地抬眸,出声: “冷宫那边都处理好了?” 朱瑾点头:“娘娘放心,小桂子是个做事周全的。” 冷宫时刻有人守着,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妃嫔轻易地跑出来,要真是这样,这宫中岂不是乱了套了。 破坏了娘娘的庆生宴,只一个阮嫔倒霉,怎么够呢? 她们拿佟贵妃没办法,但林美人踩着娘娘的庆生宴算计阮嫔和沈嫔,还想要当个没事人,简直是做梦! 冷宫的生活难捱,加上有人时常在阮嫔面前提起林美人刺激她,本来对林美人就有恨意,再经受一些折磨,阮嫔那个性子哪里会一直理智呢。 之前顾忌着佟贵妃,不敢把林美人供出来,但人被逼到绝境后,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到别人。 于是,林美人在延福宫逗留的当晚,冷宫出现了一个纰漏,恰好被阮嫔得知,让阮嫔跑了出来,还一路畅行无阻地跑到了林美人跟前。 淑妃闻言,她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朱瑾时不时地看了一眼沙漏,确认过去了半个时辰,她才轻声道: “娘娘,林美人还在外面呢。” 淑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她轻嘲地冷笑道:“不是伤了吗,不回去休息,等在本宫殿外做什么。” 知晓了娘娘的意思,朱瑾福身退下去。 殿外,这么久没人让她进去,林美人就知道淑妃娘娘的态度了,她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但她不敢走。 等了很久,她都快站不住了,她心底很犹豫,要不要借机晕倒一下? 但她心里很清楚,要真在朝阳宫外晕了,她就是把彻底把淑妃得罪狠了。 不等她想清楚,就见朱瑾走了出来,林美人舍掉心中的想法,抬头朝朱瑾看去,就见朱瑾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林美人有伤在身,请安一事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娘娘顾虑您的伤势,让林美人早些回去。” 林美人心底自嘲地笑,要真是顾虑她的伤势,何必叫她在外等了这么久,才让她回去。 但林美人面上不见一丝埋怨和不满,只有感激: “谢过娘娘体谅,待嫔妾伤好,再来给娘娘请安。” 见状,朱瑾皱了皱眉,她转身回了殿内,把林美人的反应低声告诉了娘娘。 淑妃一点也不意外,她轻声道: “一入宫就是当时妃嫔中的最高位份,后来被阮嫔那等蠢货踩在脚底,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对阮嫔做小伏低,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按捺不住。” 林家稳居朝堂百年,几乎每一代都有出类拔萃的子弟,如此家风,当然不会疏忽对女子的教养。 两年前的那场选秀,一个林美人,一个虞美人,两个位份最高者,前者至今不得宠,后者早就丧命,还真是世事难料。 朱瑾皱眉:“林美人这么难缠,日后怕是会怨恨娘娘。” 淑妃嗤笑了一声: “怨也好,恨也罢,她既然来了这朝阳宫,本宫就不会给她出头之日!” 话落,淑妃忽然就想起了沈嫔,这是一个被众人都觉得蠢货的人,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把林美人送到了她这里。 一叫她心底不舒坦,二叫林美人日后难过,可真是两全其美之法。 细想一下,沈嫔入宫以来,做出的令人难以预料的事还少吗?但她恩宠不变,针对她的人没一个好过的,结果她从头到尾连个皮都没被擦破。 甭管是顶撞上位,还是磋磨下位,她都是没踩到皇上和皇后的底线,所以,她的对手只能吃下哑巴亏。 究竟是沈嫔误打误撞,还是她隐藏至深? 淑妃轻微地皱了皱眉。 沈师鸢可不知道淑妃在想什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淑妃很讨厌的。 她哪里蠢了? 在沈师鸢看来,她是这世上顶顶聪明的人。 从一个农家之女,到如今的后宫妃嫔,又生得这么出众的容貌,她要真是个蠢的,怕是被人嚼得骨头都不剩了。 换个处境,淑妃未必能过得比她好! 当初在楼中,比她聪明的人是大有人在,都说她一门心思只知道吃,但是最后呢?心思太多了,妈妈冷眼瞧着,一个个的都早早地接了客,再有心思,陷在这泥潭里,又怎么爬得上去?只能乖乖认命了! 反倒是她,被妈妈娇养着,受的最重的伤就是被打手板。 她要真是淑妃或者林美人那样的性子,妈妈会好好养她那两年吗?夫人又会那么宽待她吗? 外人眼中的聪明顶什么用呢,活得久,活得好,才是真本事! 第30章 第30章 林美人换宫殿一事, 不知情者觉得林美人命好,知情者都暗暗心惊于沈嫔的谋算。 难道她们往日看错了沈嫔?实际上这是个深藏不露的? 但又见沈嫔一如往常的得意模样,一个赛一个的把这样的想法按下去了, 瞧沈嫔这明目张胆树敌的模样,她们真的很难昧着良心说沈嫔聪敏。 时间平缓地走着, 溽热褪尽人间, 气温转凉, 再是爱俏的人也得添些衣裳。 沈师鸢有些惋惜一件事。 皇后娘娘病了。 皇后娘娘身体一向不好,若非如此,佟贵妃也拿不到协理六宫之权, 秋老虎来得猛烈,叫人有一种夏日刚过去, 就直接跳过秋季,进入寒冬的错觉, 皇后娘娘不可避免地病倒了。 这一病,后宫大部分事宜都交给了佟贵妃处理。 身为皇后,她的权柄不止于管理后宫,她身上更重的责任是维护皇亲外戚和朝堂的分寸, 她哪怕病了也不得闲, 面见命妇、皇子教养,种种都压在她身上,相较而言,后宫琐事是最容易撒手的了。 这些都不是沈师鸢会考虑的, 她惋惜的是皇后娘娘病了,请安一事当然也就取消了。 她没了炫耀的途径,得宠的兴奋感都丧失了一半。 沈师鸢瘪了瘪唇,恰好金薇替她做的新衣裳好了, 她只好全身心地投入另一件大事。 金薇的手是真的很巧。 不仅在于梳妆打扮,她的女红也是一等一的好,沈师鸢担心有人会猜到她送的生辰礼,不敢叫尚衣局替她做衣裳,毕竟这宫中可没什么秘密,幸亏有金薇在,她的计划才得以顺利实施。 她赏了金薇好些银子呢。 沈师鸢是穷苦人家出身,当然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再好再名贵,对一些人家也未必适用,银子才是硬通货。 她的东西都是戚初言给的,一个比一个贵重,又有宫廷印记,她就是赏给金薇了,金薇又敢用吗? 沈师鸢闭门谢客了。 当然,只闭了一半,就被人敲响了门。 沈师鸢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有些不适应,这日,戚初言难得清闲,处理完政务,他撂下笔,忽然觉得好些日子没听见沈嫔的动静了。 戚初言懒懒地问向周立明: “最近后宫很安分?” 周立明瞬间了然他在问谁,没办法,虽然后宫一直不安分,但沈嫔来了后,那可谓是冷水滴入了热油里,沸腾得一发不可收拾。 周立明细想了一下,这些时日的确没听到沈嫔的动静。 他都有些惊奇了。 当下,周立明老老实实地回答: “皇后娘娘免了请安后,沈嫔主子有好些时日没露过面了。” 戚初言挑眉,起了兴致,他起身朝外走,笑着道:“走,去看看她在干什么。” 圣驾一路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的大门是开的,戚初言一下銮驾,就看见玉照殿的殿门紧闭。 沈师鸢很理所当然地拿自己的心眼度量别人的心眼,她和做贼一样防备着人,玉照殿的大门都关好几日了。 戚初言很新奇,他朝周立明看了一眼,让周立明去敲门。 沈师鸢正倒在软塌上,香汗淋漓的,她累得眼神都有些迷离,整个人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气喘吁吁的。 她累得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听见小林子慌忙来报,说是圣驾到了,她也没动弹了一下。 她穿的只是寻常的轻便襦裙,也不担心暴露什么。 戚初言一进来,就瞧见这活色生香的一幕,整个人脚步一顿,他状若含笑地扫了周立明这群宫人一眼,周立明浑身皮子一紧,他还在二重帘后面呢,也不敢往里面瞧一眼,麻溜地带着宫人退下去。 殿内没了别人,戚初言缓步走到沈师鸢跟前,伸手,携住她的下颌,左右摆了两下,他挑眉: “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 沈师鸢那双漂亮的眸子终于找到了焦点,定位在戚初言身上。 戚初言不提也就罢了,他一问,沈师鸢就委屈了,她瘪唇,一点也没有心眼: “还不是为了给皇上准备生辰礼。” 她喘着气,某处软肉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很勾人视线的,她累得面色潮红,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无意识地咬着唇肉,透着些许靡乱的绯色。 戚初言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沉了沉。 他想,他本不是奔着某些事来的,但事情发展成这样,是谁的错呢。 她呼吸那么重,眼神迷离得只有他一个焦点,汗水从额间滑落,藏入发丝间消失不见,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漂亮呢,哪怕只是抬起手擦汗,衣袖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软肉,嫩得仿佛能掐出汁来,无端地透着旖旎和色.情。 戚初言捻在她下颌的力度不自由重了些。 沈师鸢很好地接受到他传来的信号,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我都这样啦,您还要折腾我?” 她说得好直白,叫人想叹气了。 但戚初言是谁呢,他很厚脸皮了,还要哄弄她的,他低笑,眉眼那么艳绝漂亮,是在拿美色勾引她的: “那鸢鸢想不想呢?” 沈师鸢咬住唇肉,有一瞬间沉默下来。 本来没感觉的,被他一勾,浪潮仿佛是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一样,很讨人厌了。 她半推半就地偏过头,哼哼唧唧地嘟囔: “我好累的,我不要动……” 沈师鸢很不满被拿捏的,在戚初言俯身下来时,埋头进了他的颈窝处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吐出雪白的牙,轻咬着他的锁骨。 戚初言掩住眸中的笑,这反击叫人很想再欺负欺负她的,她磨了磨牙,他微微抬头朝后仰,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搭在她腰窝的手,渐渐地顺着腰线游走。 许久,沈师鸢闷哼了一声,更用力地咬住戚初言锁骨出的那层皮肉,双眸因欢愉而浮现一层水汽。 她被烫得泪珠顺着眼角滚落,猫儿似的呜咽哭出声。 —— 殿外,周立明抬头望天,很大的太阳,毕竟是晌午么,太阳不大才奇怪呢! 他没敢站得太近,青天白日的,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叫人很容易昏了头的,低声叫人备好热水,周立明擦了擦额头的汗,很庆幸玉照殿的大门紧闭了。 半个时辰后,里头恢复安静,热水被送了进去。 沈师鸢窝在戚初言怀中,很像是吸了精气的妖精,她一手玩着戚初言衣襟上的盘扣,神态慵懒勾人得要命,戚初言很惯着她的,任由她将自己的衣裳乱得乱七八糟,微阖着双眸,一手轻轻搭在她腰窝处。 餍足后,他也终于想起她抱怨的话了,温声问她: “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后宫妃嫔备的礼物不过那些,都是些贴身的衣物,有些或许会被戚初言穿个一两次,但大部分都是放在库房落灰的。 不过戚初言想着,如果送礼的人是她的话,那还要穿上一段时日的。 否则,她非得闹起来不可。 戚初言只是想一想罢了,毕竟看她当时的模样,也知晓做个衣裳没法把她累成那样。 沈师鸢这个时候知道嘴严了,她嗓子眼很嫩,如今透着点哑意,很叫人怜爱的,只听她轻哼道: “才不要提前告诉您呢。” 戚初言笑着哄她:“那何时才能告诉朕?” 沈师鸢眸中闪着狡黠的光,她歪了歪头,很得意地说: “生辰礼,当然要生辰那日才能告诉皇上啦,您别忘记那日要来玉照殿。” 她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 戚初言闷笑,但他的确很好奇了,只瞧见了后来透骨生香的一幕,就足够让他惦记着了。 他亲昵地提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非要那日冒风头?” 沈师鸢抬起尖尖的下巴,很不以为意的:“那么重要的日子,难道皇上不和嫔妾一起么?” 她自觉自己是宠妃,什么杨昭仪、淑妃,迟早都是要被她踩在脚下的。 她这么漂亮,戚初言不喜欢她,难道是眼瞎吗? 对于抢风头一事,沈师鸢很手拿把掐了,淑妃都敢在十五这种特殊的日子大肆过生辰争宠,她为什么不能在万寿节这一日侍寝? 又没人规定万寿节这一日,皇上必须歇在皇后宫中。 和淑妃相比,她很懂规矩了,好么。 沈师鸢很好面子的,她担心戚初言那日不来,叫她没法炫耀得意,她忍不住小声威胁道: “您要是不来,可就见不到嫔妾给您的生辰礼了!” 她面色还透着潮红呢,眼巴巴地望着他,谁能拒绝呢。 戚初言低头亲了亲她面颊,语气很温柔的: “沈嫔有令,朕怎么能不来呢。” 沈师鸢满意了,她也投桃报李地凑过去在啄了啄他脸,像小狗舔食一样,黏糊又叫人心尖发痒。 戚初言被亲得很舒服的,心尖又热又胀,眉眼忍不住笑意,也低下头和她胡闹。 戚初言来了这一趟后,得了趣,隔三差五地就要来一趟。 沈师鸢的闭门谢客算是闭个寂寞。 众人对她的恩宠是十分嫉恨的,自沈师鸢入宫后,论起侍寝的日子,不论是淑妃和杨昭仪都要被她稳稳压过一头的。 只论恩宠,她也暂时称得上后宫第一人了。 否则,她也不敢那么嚣张嘛。 好在后宫众人都忙于给圣上准备生辰礼,再加上沈师鸢这段时间闭门不出,众人就算对她不满,也拿她没办法了,能把手伸入玉照殿的,这宫中实在是没几个人。 这后宫一向是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的。 林美人最近可谓是很难捱的,她的伤养好了,皇后那边免了请安,她也有了理由继续待在殿内,但是在淑妃娘娘手底下讨生活,她每每都是心惊胆战的。 太医来给她诊脉,总是逃不过淑妃的眼睛的。 她伤好了,就得去给淑妃请安了。 请安一事,当然要早一点去,否则就是不敬重娘娘,被晾着是最基本的待遇,毕竟,她算什么东西,难道要让淑妃娘娘因为她而早起吗? 既然晾了她一人,那么,剩下两位妃嫔也没有好的待遇。 不然做得也太明显了。 如此一来,林美人的日子就有些难过了,被牵连的二人对她不满,哪怕位份比她低,但仗着淑妃娘娘不喜她,对她言语上的排挤是少不了的。 此番几日下来,林美人的脸色都憔悴了不少。 傍晚,玉芙殿的烛灯已经点亮了,林美人正在绣着腰封,她的女红很好,又擅书画,勾勒出来的花样往往都很出众,在一众妃嫔中,她做出来的东西是很出彩的。 去年万寿节,她给皇上做了一个香囊,那么多妃嫔送的贴身物件,只有她送的香囊被皇上佩戴了几日。 那时林美人很惊喜,还以为有出头之日了,可是皇上依旧没想起她,阮嫔为此还说了她几句酸话,林美人又沉寂下来,这一次,她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还年轻,余生还有那么时日,她今日不得宠,日后未必就一直不得宠了。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的。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她到底有些心力不足,银针穿过布料时,不慎刺入了指腹,她轻轻蹙了蹙眉,手松得很快,血珠子没沾到腰封上,她松了一口气,含着手指吮了吮,确认没了血色,才又重新穿针引线。 这一次,她的心定了,没再出现银针扎手的失误。 紫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实在不懂,自家主子怎么会不得圣上看重呢。 家世,样貌,才情,哪怕是心性,自家主子都是样样不缺的。 刚入宫时,主子志得意满,府中也对主子寄予厚望,可谁能想到,一别两年,马上都要再次选秀了,主子的位份居然还是一动不动。 紫苏低声犹疑: “主子,许宝林和吴宝林她们实在是太过分了,明明您位份高于她们,她们却敢对您如此怠慢,咱们难道要一直这么下去吗?” 她心底清楚,许宝林和吴宝林不得宠,还敢这么行事,都是看出了淑妃对主子的针对。 这种日子太难熬了,主位不喜,底下的人看出上面的想法,只会为了讨好上面的人而顺势行事。 林美人垂着眸眼,她轻声: “当然不会。” 紫苏期待地看着主子。 皇权集中,皇上宠幸谁,根本不顾及妃嫔背后势力,但皇上是皇上,这后宫妃嫔总不会没有一点顾忌的。 林美人唇角讽刺,真当佟贵妃接纳她,是因为她脑子得用么。 佟贵妃可是有皇长子的。 佟贵妃最想要谋划的,岂止是这后宫这点的恩宠。 林美人轻声温柔: “且瞧着吧,吴宝林和许宝林蹦跶不了多久的。” 第31章 第31章 坤宁宫, 轻微的咳嗽声响起,闷闷地砸在殿内,叫人听着都难受。 朝露手脚利落地端起温水, 喂了娘娘几口,一手轻拍抚着娘娘的后背, 担忧地敛眉问: “娘娘感觉怎么样?” 温水润了嗓子, 那股痒意终于褪去, 皇后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她轻轻摇头:“本宫无碍。” 她这身体是几年前生二皇子时落下的毛病,身子骨一旦差了, 时常觉得浑身没劲,加上偶尔又会病上一场, 皇后都有些习惯了,但也难免会觉得心力交瘁。 直到两年前的选秀, 圣上登基后的第一次大选,她身为中宫之主,自然也要操劳前后。 也正是那时,她对戚初言提出了让佟贵妃协理六宫一事。 非是她想给佟贵妃做脸, 实在是于情于理, 她只能选择佟贵妃,佟贵妃有子,又是后妃中位份最高的一位,跳过她选择别人, 私心未免太明显了一些。 在皇后看来,选秀一事是吃力不讨好的。 左右戚初言看中了谁,她没法反驳,她有心给谁做脸, 戚初言也未必听她,这种情况下,她何必费心费力呢。 恰好佟贵妃有心,她就将这些事宜都甩手给了佟贵妃。 贤良淑德,得体大度。 是她从中获得的名声,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压在她肩膀上,叫她不得不在意。 至于此行会不会让佟贵妃生出野望? 皇后轻扯起唇角,是嘲讽也是自嘲,中宫之子未立储,从最初就给了佟贵妃奢望的机会,也让朝中众臣有了探究观望的想法。 左右都是他的孩子,最终会是谁上位,对他来说,都没太大的区别。 困住的是她们这些人。 戚初言哪里会在意别人的想法呢。 想至此,皇后敛了敛心神,她坐直了些许身子,问:“后宫最近怎么样?” “太平着呢。” 朝露偏了偏头,有点别扭地说:“听说沈嫔最近闭门不出,少了沈嫔,这宫中陡然安静了下来,叫人怪不适应的。” 时常瞧见沈嫔那张洋洋得意的小脸,看习惯了,朝露也觉得挺热闹的。 皇后失笑了一声。 朝露见状,忙摸了摸鼻子,没再提起沈嫔,转而道: “万寿节一事,佟贵妃已经安排好了,今日把清单送了过来,想请娘娘过目。” 现在日色还不晚,皇后没有推辞,她轻声道: “拿过来吧。” 万寿节分两部分,白日大典在太和殿,都是大臣和宗室,贵妃负责的是晚上家宴一部分,那时才是后妃和一些皇亲国戚。 每个人的位置也都是有讲究的。 皇后看清楚这份清单后,忽然挑了挑眉,朝露看见了,好奇地问: “是有什么不妥吗?” 皇后放下清单,又睨了清单一眼,她说:“倒也没什么不妥,只是有些人的心思太明显了。” 清单就放在案桌上,朝露也歪头去看,看清后,也意识到了娘娘在说什么。 她小声嘀咕着: “这……她可未必能得逞。” 皇后是在万寿节前三日才病情好转的,宫中又恢复了请安,倒是万寿节一事,皇后还是交给佟贵妃安排,毕竟佟贵妃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她最后接过来也没什么意义。 得知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沈师鸢了。 她起了个大早,催促着金薇替她梳洗打扮,积极地前往坤宁宫请安,结果刚出了玉照殿,她就撞见了秦宝林。 秦宝林一见她,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慌忙地低垂下头。 沈师鸢见她这样子,很奇怪地皱了皱眉,她和秦宝林除了刚入宫那一日有过交集,后来都没说过一句话,她也没心思和什么人交好,但不妨碍她对秦宝林有点无语。 她有对秦宝林做过什么吗?每次一见到她,就是一副鹌鹑的模样,活像是做贼心虚。 沈师鸢刚准备翻白眼,翻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眼珠子一点点转回来。 做贼心虚? 沈师鸢莫名想起了小李子。 阮嫔是没道理能使唤得动小李子的,而且小李子毫不犹豫地攀咬阮嫔也叫人奇怪,那么,常年待在长乐宫的小李子,谁最容易和他产生交集? 很简单明了的答案。 沈师鸢没忍住拍了拍脑袋,她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众人就见沈嫔若有所思了一阵后,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忽然阴沉了下来,她心里产生了怀疑,就毫不犹豫地给秦宝林定罪了。 和她说要证据? 怀疑一个人,有心就行了,还需要证据吗。 再说了,这满宫的妃嫔,在沈师鸢看来,都是和她抢夺利益的人,能少一个就是一个。 如今明明感觉秦宝林有疑点,还非要讲究一个疑罪从无。 她又不是判官,这不归她考虑! 青芷疑惑,主子对请安一事向来很积极,今日怎么停下了? 沈师鸢定定地看了秦宝林一会儿,把秦宝林看得十分慌乱,好久,沈师鸢忽然说: “秦宝林,你不给我行礼吗?” 秦宝林这才反应过来,她因为心虚,见到沈嫔就想躲,居然没给她行礼。 秦宝林心里懊悔,被沈嫔抓住这一点,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她呢。 秦宝林没有一丝停顿,立刻福身,不敢抬头,声音发抖: “沈嫔安。” 青芷也看向秦宝林,她深知主子一直没把秦宝林放在眼里,忽然这样对待秦宝林,一定是有原因的。 秦宝林不是沈嫔,没有上位的叫起,她不敢自顾自地起身,哪怕蹲得身子不稳,也依旧竭力保持着姿势。 就在她埋怨沈嫔跋扈时,沈嫔的一声质问直白地砸了下来: “秦宝林在长乐宫这么久,和小李子可认识?” 小李子三个字砸得秦宝林晕头转向,四周都是安静了下来,青芷更是立刻盯住了秦宝林。 晴雯和秦宝林都慌乱了一刹,她才下意识地否认:“嫔、嫔妾不认识!” 但是沈师鸢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哪里还会相信她的话! 小李子一直待在长乐宫,秦宝林也在长乐宫待了两年,她没来之前,长乐宫就这么几个宫人,秦宝林说她不认识,是在骗鬼呢! 这时不承认,摆明是心虚地想要撇清嫌疑。 啊! 沈师鸢气死了! 这秦宝林看着胆小老实,居然也对她包藏祸心,亏她一直真心认为秦宝林是个窝囊的,对其视而不见。 她居然又一次识人不清! 感觉被耍了的沈师鸢脸色涨红,她狠狠地看向秦宝林,把秦宝林看得格外心慌,这时,是晴雯扶住了秦宝林的手臂,才叫秦宝林有了主心骨一般冷静了些许,她避开沈嫔的视线,咬死了: “嫔妾当真不认识小李子,嫔妾虽住在长乐宫,但小李子隶属于长乐宫,而非嫔妾的静雅阁啊。” 沈师鸢才不信她的话。 请安的时间迫在眉睫,沈师鸢咬牙冷哼了一声: “你给我等着!” 秦宝林是长乐宫的人,她对付秦宝林有的是时间,不急于请安前的这一时。 仪仗终于抬起来了,但沈师鸢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白嫩的小脸因情绪而泛起红霞,她朝青芷看了一眼。 下一刻,在仪仗经过秦宝林时,秦宝林蓦然惊呼一声,整个人从蹲姿被撞翻在地,晴雯慌乱地要去扶她,她又狼狈又羞辱地抬头看向沈师鸢。 青芷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她脸上带着不卑不亢的笑,语气却是很强硬: “我们主子赶着去给娘娘请安,秦宝林怎么也不仔细点,净挑着挡道的地方站。” 秦宝林又气又慌,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而沈师鸢看着这一幕,可没什么同情,想起那日她可是从仪仗上掉下去的,瞬间掩住了唇,但没掩住那一丝笑意,她抬起尖尖的下巴,很倨傲地看了秦宝林一眼,才满意了: “快些走,别耽误了请安。” 秦宝林敢怒不敢言,等仪仗彻底消失,她眼泪才啪嗒啪嗒地急速掉下来。 她一手握住晴雯的手,想寻求力量,她不安又慌乱地说: “她怀疑我了,这可怎么办!” 沈嫔一入宫,就得了圣上喜爱,在这方面,连淑妃都不能与她争锋,看这架势,主位是迟早的事情。 一旦沈嫔登上主位,就代表了,她这一辈子都要在沈嫔手底下讨生活。 如今她得罪了沈嫔,沈嫔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不把她折腾个半死就好了,怎么会让她有好日子过? 晴雯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她脸色也是煞白煞白的。 主子再如何也是妃嫔,沈嫔再针对主子也要注意点分寸,但她不过是一个奴才。 在这宫中,死一个奴才,连水花都不会冒一下。 晴雯咽了咽口水,她才是最惧怕的那一个,她按下心慌,替主子出主意: “害主子至此的人是陆宝林,她可不能放着主子不管!” 秦宝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点头:“你说得对!她不能不管我!” 要是陆宝林真的不管她,她大不了去沈嫔面前揭发陆宝林,她是个胆小不成事的,但要是陆宝林利用了她,还准备将她扔在一边,那她宁愿拉着陆宝林一起死! 沈师鸢可不知道这对主仆说了什么,她脸色阴沉地进了坤宁宫。 众人一静,都有些意外,这是个有气就撒的主儿,谁能叫她这么憋着情绪? 皇后也出来了,见状,生了好奇: “沈嫔怎么了,谁叫你不高兴了?” 沈师鸢瘪唇,没法说出实情,毕竟她自己给人定罪是一回事,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别人肯定要说她诬陷的。 她看得可是很清楚的! 她和秦宝林之间,在座的一群人,肯定是更希望她倒霉的! 第32章 第32章 沈师鸢越想越气, 俏脸越发沉了。 但她只能对皇后憋闷道: “嫔妾没事。” 皇后有些意外,但她没有再问下去,也是这时, 她才发现殿内还空着一个位置。 就是这时,秦宝林终于赶到, 她被青芷撞倒, 又哭得稀里哗啦, 不仅衣裳脏了,脸上妆容也都花了,没法那样狼狈来请安, 只能回去换一身衣裳,但耽误了这些时间, 她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其实不止她一人晚了,今日沈师鸢也来晚了, 不过刚才众人都光顾着好奇了,加上皇后的问话,没人会那么不懂眼力见地提出这一点。 一进来就顶着众人视线,秦宝林很少面临这一幕, 她脸上的神情都僵硬了。 杨昭仪扫了沈师鸢一眼, 又看了秦宝林一眼,冷笑着扯了扯唇。 林美人也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 秦宝林僵硬地行礼:“嫔妾给娘娘请安,嫔妾来晚了,请娘娘恕罪。” 沈师鸢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她漂亮得和猫一样, 那双透亮的眸子也像,是被惹恼了,浑身炸毛后,狠狠给了人一爪子。 众人看在眼里, 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后心里好笑,果然,沈嫔一露面,这宫中就又热闹了起来。 皇后没为难秦宝林: “起来吧,下次注意一点就好。” 秦宝林根本不敢看沈师鸢,埋着头坐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人都不敢和她搭话,生怕也被沈嫔惦记上,谁都不傻了,明眼人都看得出秦宝林这是得罪了沈嫔。 只是秦宝林不敢招惹沈师鸢,但总有人是不想叫今日请安这么平静度过去的。 杨昭仪冷不丁地出声: “秦宝林来请安一向准时,今日怎么晚了?” 沈师鸢一听杨昭仪的声音就烦,人人都不问,偏杨昭仪要提出来,就显着她长嘴了? 秦宝林脸色发白,她不想再得罪沈嫔,但杨昭仪这么问话,肯定是想她说出点什么,她要是隐瞒,杨昭仪也会对她有不满。 秦宝林欲哭无泪,嘴皮子颤抖了许久,或许是心底也是怨的,加上已经得罪了沈嫔,又抱着一丝期待,期待杨昭仪能捞她一把,她没敢看沈师鸢,却是嗫喏地颤声: “是沈嫔来请安时,身边奴才不慎撞到了嫔妾,嫔妾弄脏了衣裳,才不得不回去换了身衣裳。” 沈师鸢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众人都听得出她的轻视,她高高地提起下颌,望向对面的杨昭仪,仿佛是在说,就是她导致秦宝林请安来晚了,那又怎么样? 杨昭仪眸色冷了一些,她玩味地挑出了秦宝林话中的字眼: “不慎?” 秦宝林一下子掉了眼泪,她又慌乱地擦了擦,怎么看都是受了委屈,又忌惮着什么不敢说。 至于忌惮什么呢?就仁者见仁了。 杨昭仪是真的看不惯沈师鸢,当下追问:“皇后娘娘就在这里,你要是受了委屈,就求娘娘替你做主,连自己都不肯替自己出头,可别指望着别人能替你做主。” 她是不喜沈师鸢,但不代表她就看秦宝林顺眼了。 窝囊得让人看着眼疼。 皇后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朝露不动声色地替娘娘续了一杯茶水。 事到如今,秦宝林也知道自己别无可选了,她砰一声跪了下来,冲着皇后磕了一个头,哭着说: “今日嫔妾早早准备来给娘娘请安,但路遇沈嫔,被沈嫔的奴才撞到在地,还被沈嫔的奴才出言不逊,请娘娘替嫔妾做主啊!” 皇后像是有些头疼,她揉了揉额角。 秦宝林哭得这么凄惨,皇后当然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皇后转头问向沈师鸢: “沈嫔,秦宝林所言一事,当真?” 沈师鸢又不是傻,见人说人话的本领她还是有的,她直接蹙眉,冲着秦宝林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才对皇后抱怨道: “娘娘别听她胡说八道!” 杨昭仪讽刺地问:“沈嫔的意思是,秦宝林在污蔑你?” 沈师鸢一点也不心虚地应下,她抬起下颌,眼都不眨一下地颠倒黑白: “她自己跌倒,关嫔妾什么事。” 秦宝林都说了是青芷推的她,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认是自己跌倒的,她哭哭啼啼地说:“娘娘,嫔妾不敢有一句假话啊。” 沈师鸢听得很烦了,她捂了一下耳朵,很生气地说: “别哭了,吵死啦!” 秦宝林浑身颤了一下,咬住唇,不敢哭出声了,怎么看怎么可怜。 杨昭仪觉得好笑: “你和她同住一宫,又位份高于她,她岂会没由来地污蔑你?” 是个人都知道秦宝林的话肯定是真的,但沈师鸢不承认啊,被质问得久了,她还觉得烦了,觉得杨昭仪真讨厌: “她见了嫔妾不知行礼,被嫔妾点名后,又故意挡了嫔妾的路,嫔妾急着来给娘娘行礼,难道要嫔妾给她让路不成?” “至于她是自己跌倒,还是被嫔妾的奴才不慎撞倒?” 沈师鸢掩住唇笑了一下,眉眼一掀一抬,都是独特的风情,像是清辉的明月落映人间,叫满殿都亮了一下,众人看着她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很倨傲,也很不以为意道:“那就怪她倒霉喽!” 她唇角翘起,眉眼也藏着些许轻蔑的笑,很不把秦宝林放在眼中的。 秦宝林的哭诉,杨昭仪的质问,没叫她感到歉意或者心虚,只有按捺不住的不耐烦。 但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没人能反驳得了她,难道要她给秦宝林让路吗? 且不提沈嫔这样跋扈轻狂的性子,只看二人位份,也没有沈嫔让路的道理,至于沈嫔是不是故意针对秦宝林,是故意的又怎么样呢? 沈嫔位高,又得宠。 秦宝林除了吃哑巴亏,还能怎么办。 秦宝林还在哭着说:“嫔妾没有,嫔妾没有挡着沈嫔的路……” 皇后按了按额角,仿佛也被哭得头疼: “好了,别哭了。” 秦宝林的哭声一顿,她期盼地望向皇后,然后,就听见皇后说:“沈嫔性子急,不慎碰到你也应当不是有意而为,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哭哭啼啼这么久。” 听出皇后话中的嫌弃,秦宝林心下瞬间凉了一截。 再听见皇后说给她请太医看看的话,也没叫她心里回暖,一时悲从心来,她愈发伤心了,只是在看见皇后皱眉后,她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哭出声。 晴雯扶着主子站了起来,觉得主子刚刚实在是冲动了。 皇后没再看秦宝林,这后宫哪有什么公平二字,一切都以皇上心意为准罢了。 杨昭仪冷眼,觉得皇后一而再地偏袒沈嫔,实在是叫人不畅快,她轻柔又透着些许凉意地出声: “娘娘总是这么偏袒沈嫔,也不怕骄纵了她。” 她明明晃晃地点出偏袒二字,皇后眉眼间的情绪一点点寡淡了下来,殿内瞬间安静,淑妃也微微坐正了身子,没有了散漫的模样,杨昭仪握住手帕的力度大了些。 皇后淡淡地看向杨昭仪,她问: “杨昭仪是觉得本宫行事偏袒,有失公允?” 杨昭仪再不甘心,也只能立刻起身,蹲下身子,垂头道:“臣妾不敢。” 皇后冷淡又嘲讽地看向杨昭仪。 她行事一向如此,杨昭仪哪有脸指责她行事偏袒呢,杨昭仪得宠,可没少受过她的“偏袒”,如今倒是觉得不公平了。 她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杨昭仪。 是不敢,而不是否认。 在她默认的范围内,皇后才是温和的,如今这种情况,又怎么会容许杨昭仪和她玩弄这最基本的字眼。 杨昭仪的蹲姿一点点变化,最终沦为双膝跪下,她双手交叠平齐,俯身额头贴在手背上,脊背压得极弯,她闭眼,说: “臣妾一时失言,请娘娘息怒。” 沈师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些回不过神,她看了看一向嚣张的杨昭仪,再看向总是温和好说话的皇后娘娘,总觉得这一幕有些颠倒她的认知,但有些意料之中。 皇后慢慢地抿了一口茶,她情绪没什么变化,但殿内的气氛就是让人觉得胆战心惊的。 好久,皇后才终于出声: “杨昭仪口出不逊,罚月银三月,禁足半月。” 杨昭仪倏地抬起头,她胸膛起伏了一下,才咬声挤出:“再有三日,就是万寿节——” 皇后打断了她的话,平静道: “本宫未曾阻止你给皇上送贺礼。” 但参加万寿节当日的家宴?那就不必了。 杨昭仪脸色白了又红,是不甘心,也是恼怒,但最终,她只能闭上眼:“臣妾谨遵娘娘懿旨。” 今日请安散得格外压抑,杨昭仪是冷着脸走出的坤宁宫,每一步都透着不忿和羞恼,四周众人只能离她远远的,生怕被她迁怒。 但高兴的人也有。 例如沈师鸢,什么压抑不压抑的,杨昭仪倒霉,她只有幸灾乐祸的想法,和众人截然相反,她和杨昭仪离得可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仪仗,一边冷脸,一边兴奋,画面极其割裂。 众人一言难尽地看向沈嫔,就非要这个时候去戳杨昭仪的心窝吗?损人不利已的事情,她真是做了个遍。 幸亏沈师鸢不知道她们的想法,否则,肯定是要大声反驳的。 什么叫损人不利己? 能让她自己高兴,就是最大的利己了! 她心情不错地回了长乐宫,然后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她敲了敲仪仗的手柄,说道: “停下来。” 仪仗落下,沈师鸢下了仪仗。 青芷看了眼只差几步的玉照殿,不懂主子怎么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沈师鸢为什么停下来? 当然是要找秦宝林麻烦啊!她找人麻烦时,一向是不怕辛苦的。 另一边,秦宝林见杨昭仪被皇后娘娘关了禁闭,一颗心彻底凉透了,她在坤宁宫外站了好久,都不敢动。 晴雯也没有催。 直到坤宁宫的奴才投来疑惑的视线,秦宝林才僵硬地迈出脚步,往长乐宫走,越走越是心凉。 一只脚刚踏入了长乐宫,她就瞧见了等在里面的沈嫔,她脸色刷的一下惨白。 沈师鸢终于等到了人,她冷笑一声,一步步地走近秦宝林,秦宝林想后退,但有宫人已经地站在了宫门口,无形地拦住了她的退路。 手起手落。 “啪——!” 清脆的一声响彻长乐宫,秦宝林人傻了,被打得偏过头去,打脸是很侮辱的一件事,秦宝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掌掴,以至于她脑海空白了一刹间,直到脸上传来刺疼,才叫她回神。 她惊恐地看向沈师鸢,捂住脸颊,浑身都有些颤抖: “你、你……” 她惊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沈师鸢只是重复去请安前的一句话:“秦宝林,你不给我行礼吗?” 秦宝林身子蓦然一软,瘫倒在地,眼泪拼命地流下来,她想说点什么,但在视线碰到沈师鸢和颤颤巍巍的晴雯时,她又说不出任何的话了。 沈师鸢抬起下颌: “秦宝林不是很会哭,很会告状吗,这个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秦宝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嫔、妾……给沈嫔行礼,沈嫔……安康……” 她是真的害怕,以至于浑身都在发抖。 沈师鸢却一点也不心软。 她是三教九流出身,见惯这种人了,瞧着胆小窝囊,但要抓到一点机会,都会报复回来的。 一边害怕,一边怨恨,哭得瑟瑟发抖,又存着各种侥幸心理。 于她们自己眼中,她们安分守己,会做错事,都是别人逼出来的,自己非常无辜的。 沈师鸢遇到过这种人。 她难得起了一点善心,瞧人哭得可怜,又是个老实本分的,胆子小到骂人都不敢的,她很无语,但是可怜嘛,她就央求着妈妈把人留下来给自己做了个婢女。 不然,那人就要卖身啦! 后来呢?她差点被蒙骗得失身给一个无赖泼皮,她是被妈妈当花魁养的,一旦失身,在妈妈那里的价值就一落千丈了。 事情败露后,那人哭得凄惨可怜,说她也不想的,她都是被逼的。 真是恶心死人了! 她可怜,她被逼,就要自己倒霉嘛。 做梦吧! 她直接让人回归原位,那么喜欢无赖泼皮,那就一直接最低等的客人吧。 会不会太狠了? 呵呵,沈师鸢只觉得不够狠呢! 想到从前的事,叫沈师鸢的心情越发差了一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宝林,一点也不吝啬地给她施展压力: “哭得这么惨,要是被娘娘知道了,一定会给你做主吧?” 沈师鸢掩住唇,很是惺惺作态的。 但她眼中的嘲弄让秦宝林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如坠冰窖,情绪翻涌,她再也经受不住惧怕的心思晕了过去。 青芷皱眉,上前一步:“主子?” 沈师鸢转身就走,看都不看秦宝林一眼,她气哼哼道: “皇后不是要给她请太医吗,正好,免得太医白跑一趟。” 沈师鸢一走,周围隐隐形成的包围圈才散开,晴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好久都没力气爬起来。 她仓促地擦了把眼泪,惊惶地上前查看主子的情况,她抱着主子只觉得心酸又慌乱,哭都不敢哭得大声。 等玉照殿那边彻底安静下来,静雅阁的宫人才敢冒出头,出来和她一起把秦宝林抬了回去。 太医来得及时,又不及时。 及时在于午膳前到了,不及时在于他到的时候,秦宝林已经醒了,正在殿内害怕地哭呢。 太医替其诊脉,好久,只叹气地说了一声: “小主放宽心,忧虑过重,郁结在心,于身子无益。” 第33章 第33章 傍晚, 养心殿。 周立明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戚初言正倚靠在椅背上翻书,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纸业上, 听见声音,他掀起眼皮子朝周立明看了一眼, 又重新垂下眼眸: “怎么?” 语气端的是漫不经心, 问的话也散漫随意。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 恭敬道:“是延禧宫派人来给皇上送了一份燕窝粥。” 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燕窝粥。 叫戚初言想起了那日被沈师鸢搅得和狗食一样的东西,他唇角轻扯了一下, 一点食欲都没有,语气都没有起伏:“赏你了。” 周立明干笑了一声。 这时, 戚初言才放下手中的书,他挑眉:“后宫又出了什么事?” 周立明埋下头, 也不意外皇上能猜到,他小心翼翼道: “今日请安时,皇后娘娘罚杨昭仪禁闭半月,想来, 杨昭仪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戚初言觉得挺好笑的: “皇后罚她, 她来找朕做什么?” 难道他会为了给她做主,打皇后的脸吗? 周立明没敢说话,只是心下不由得腹诽,您往日那般宠爱杨昭仪, 可不就是容易让杨昭仪心存幻想嘛。 戚初言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定定地睨了他一眼,周立明讪笑一下,忙眼观鼻鼻观心地垂下头。 戚初言短促地呵笑了一声, 意味不明,他忽然站了起来: “皇后这次倒是病了挺久,走,咱们看看皇后去。” 周立明忙忙跟上,他有时候觉得皇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平日也不见他去坤宁宫,今日杨昭仪特意派人来请他,想借此免了禁闭一事,结果皇上倒是好,偏偏挑在这一日去看望皇后娘娘。 圣驾去了坤宁宫,得知消息的人都是一顿,随后不由得意味深长地朝延禧宫看了一眼。 延禧宫内,杨昭仪安静地坐了很久后,她冷下眼眸,在月兰的不知所措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咬声下令: “关门。” 月兰惊讶:“娘娘?” 杨昭仪自嘲地扯唇,她没再说话,皇上的意思很明显,他是站在皇后那一边的,压根不会管她禁闭一事。 是她被往日恩宠蒙蔽了双眼,今日面对皇后居然也生了轻狂。 许久,她才闭眼,冷静道: “这半个月,延禧宫闭门谢客。” 既然皇后让她禁闭,那她就老老实实地待上这半个月,冒然得罪皇后,对她没有好处,再其次,也是做给皇上看。 是她冒失了。 一时情绪上头,竟是忘了她在皇上面前一贯表现出来的都是柔和体贴的模样。 坤宁宫。 皇后听见宣传时,也怔住了一下,才回神起身迎接,戚初言来得很快,帘子一掀开,人就踏入了殿内。 他眉眼透着意气风发的笑,又很是温和的模样,他像是疑惑地问: “嗯?梓潼没摆膳?” 一手抬起来摆了摆,是免了她的请安,也叫皇后那一丝怔愣彻底消散,瞧着好温和的模样,但从始至终他都未曾亲自搀扶她一下。 他的体贴都一贯是居高临下的,透着不容置喙的俯视。 皇后起身,眉眼也含着盈盈的笑:“臣妾不知皇上要来,胃口不佳,就推迟了晚膳。” 戚初言笑着应了声: “你病情刚好,是应该没什么食欲。” 皇后亲自上前,替他解开了披风,又交给了宫人拿下去,殿内不冷不热,温度很是适中,没了衣物的累赘,戚初言也觉得轻快了很多。 他问了膳食,皇后当然不会当没听见,温和地吩咐下去,立刻有人去御膳房传膳。 也就是等待的时间,皇后听见戚初言漫不经心的声音: “皇后这场病,病得有些久了。” 皇后的动作蓦然一顿,她不知戚初言这话是怜惜,还是不满,只是在她看来,总归是后者多一些的,她没有表现出不安或者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只是叹气了一声: “是有些久了,叫皇上替臣妾担心了。” 戚初言斜睨了她一眼,他有时候觉得他这位发妻挺有意思的。 她总是很冷静,去做一个女儿、母亲、太子妃和妻子的本分,她时刻揣度着他的想法,去做她该做的事情。 按理说,他是应该对这样的发妻很满意的。 可他就是觉得乏味。 在戚初言眼中,她某种程度上和孔贵嫔是一种人,循规蹈矩,除了没有孔贵嫔那么古板外,再没什么区别了。 太子妃的人选是先帝替他选的,也是他亲自点头同意的。 盖头被挑杆揭开的那一刹间,她红着脸朝他看来时,他想,他那时对她的确有一分真心温柔的。 可是后来呢,规劝的话太多了,叫人生烦。 后来意识到他的态度,她又立刻转变了做法,总是那么熨帖,人人都说她温和好脾气,夸她贤良淑德,实际上也算不得夸错。 何时对皇后渐渐离心的呢? 或许是她笑也不肯多笑一声,总保持在一个得体的范围内,也对他也从没有恼意,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呢? 戚初言心里玩味地念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句话,再去瞧他和皇后,他心知肚明,他和皇后都做不到这一点。 他这人生来肆意,总是不肯为难自己的,哪怕那人是他的发妻,也不能叫他有一丝改变。 膳食送来得很快,戚初言和皇后同桌而坐,皇后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时,先是试了试碗底,确认温度合适才送到他手边。 戚初言尝了一口,就放在一旁,他没有食而不语的规矩,笑着问: “今日杨昭仪惹你生气了?” 皇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垂眸挑着鱼刺,轻声问:“皇上是来替杨昭仪说情的?” 戚初言轻慢地笑了笑,唇角眉梢的神情都仿佛是温柔随和,唯独说出来的话却是薄凉至极: “她如何,与朕何干。” 皇后一顿,本来替他挑的鱼肉,最终落在了自己碗里,她一点点嚼着鱼肉,御膳房的手艺很好,但她没吃出来什么滋味。 戚初言将她动作尽收眼底,压根不在意。 皇后亲自挑的鱼肉,和宫人夹的鲜虾球,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性质,没有任何区别。 是夜,帝后躺在一张床上,皇后却是久久都睡不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枕边人的薄情,他也压根没有掩饰的想法,他对她、对后宫妃嫔都是一样的态度,高兴时逗弄两下,不高兴时就放置在一旁。 皇后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她眸底是一片晃凉,忽然,喉间传来一阵痒意,她拼命地压抑着,不肯咳出来扰了戚初言的清梦。 一只手从隔壁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抚在她的后背,戚初言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忍什么。” 他声音那么淡,那么轻,分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仿佛是从天边传来一样。 咳嗽声再也抑制不住,她一手捂住唇,拼命地咳嗽起来,身子颤抖着,床榻都轻微震动着。 戚初言没有动,没有让宫人点灯,也没有特意去看她的狼狈。 好久,皇后终于缓了过来,喉咙中的痒意散去,眼角却是悄无声息地落下两行泪。 喜欢戚初言吗? 她少女怀春时嫁入东宫,他生得那么好,笑起来声色惊艳,一挑眉都仿佛是泄了温柔,身上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矜傲自信,又非是纨绔,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又是才情兼备,谁会不喜欢他呢。 可东宫的日子那么难熬,难到她那点情丝一点点褪去。 枕边人这么薄情,她怎敢付真心。 她是施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女,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他一样肆意和随心所欲。 好久,皇后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异样地说: “是臣妾不好,惊扰到皇上了。” 戚初言懒得睁眼,淡淡地应了声:“嗯。” 日色未彻亮,圣驾就出了坤宁宫,待一切安静后,皇后呆坐在床榻上,青丝服帖地垂在身后,她望着楹窗外,难得有些沉默失神。 朝露担忧地走过来: “娘娘不再睡会了吗?” 皇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让朝露愣住了。 她说:“今日没有早朝。” 戚初言只能勉强称得上一句勤政,他是绝不会没苦硬吃的人,没有早朝时,他也会选择多睡上一会儿。 可今日没有早朝,他却和有大朝会一样,早早地起身离去。 朝露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后也没想让她说什么,她只是披着外衫,就这么从天色昏暗坐到了天光大亮,朝露安静地陪着她,很轻地提醒: “娘娘,各宫妃嫔快来请安了。” 皇后微微闭眼,她说:“伺候本宫梳洗。” 人还没有全部到齐,皇后就听见了沈嫔的声音,她一向这样,很会抢风头的,有她的地方,叫人都很难再看见别人的,她声音还是那么明媚,皇后都能想象到她是如何肆意地翘着唇角的模样。 又娇又俏,仿佛揽尽了天底下所有的明媚。 皇后不由得抬眸,看见了铜镜中映出来的端庄得体的女子,她心里分明没什么情绪,眉眼却是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就好像是戴上了面具一样。 皇后愣了愣,蓦然间,她心尖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疼意。 很忽然,也很莫名其妙,却逼得她鼻腔发酸,双眸发红,恍惚间竟是有一些不知所措。 但实际上,铜镜中的女子一动未动,脸上的情绪也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端庄大气的模样。 各宫妃嫔很快就要来齐,她也要走出内殿,容不得她这个时候失态。 第34章 第34章 沈师鸢也不知道戚初言怎么了, 一连两日都宣了玉照殿侍寝,请安时,她是很得意有面子啦, 但她又怕暴露了惊喜,那就没有她想要的效果了。 万寿节的前一晚, 知晓又是玉照殿侍寝后, 她还挺苦恼的。 戚初言来时, 她也没能缓解苦恼的情绪,趴在软塌上哀怨地望着他,戚初言被看得纳闷: “怎么了?” 沈师鸢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肢上, 手感很好,戚初言很顺其自然地摸了摸, 惹得沈师鸢瞪了他一眼:“都怪您。” 戚初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怎么那么会夸人呢。 沈师鸢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又无端地笑起来了? 不管了。 沈师鸢推开他的手,很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嫔妾明日要给您看生辰礼的,您今晚可不许乱来了。” 她很少这么认真,戚初言垂下眼看她, 她的确是有些累了, 脸上软嫩的腮肉都少了些,整个人瞧上去都是消瘦了点,又想起她这么认真的原因,戚初言指腹撵了撵她的腮肉。 他又逗她:“你我恩爱, 怎么是胡来?” 沈师鸢翻了他一个白眼,不吃甜言蜜语这一套,她皱了皱眉,半晌, 凑上前去啄了啄他的脸颊,她把这个当成了交换,然后,很理直气壮地说: “好啦,皇上不要闹啦。” 戚初言没有料到她的举动,她总是很出乎他的意料的,脸上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却仿佛留有余温,在心尖某处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戚初言抬了一下眼,和她双眸对上,她歪头,有些疑惑他怎么不回答。 他俯身,也亲了亲她的额头,亲昵又缱绻,唇齿间溢出的声音都透着温和: “嗯,不胡来。” 沈师鸢满意了,很愿意和他玩你亲我啄的游戏的。 翌日,众位妃嫔期待许久的万寿节终于到了。 今日没有请安,家宴在晚上,沈师鸢有一整日的时间梳妆打扮自己,她满腹心思都在家宴之后的生辰礼上,但也没有对白日中的装扮马虎了事。 她穿了一袭胭脂色织金的齐胸襦裙,外罩一层绯色烟罗薄纱广袖,袖缘滚一圈珍珠流苏,双颊晕了层浅淡胭脂,衬得面色娇润嫣红,又在额间点了一枚金镂花钿,叫人根本移不开视线。 晚宴时分,她踩着点踏入了乾清宫,浅淡的月色和灯笼的红色相互交映,给她镀上一层光晕,在宫人宣称沈嫔到时,所有人都不由得转头看去。 殿内有一刹间的安静。 华灯如星雨,她站在其中,叫清辉月色都仿佛些许黯淡,她盛装而来,金玉珠宝交织的光辉映在她娇艳欲滴的脸上,叫她容貌越发增色,一颦一笑间是动人心魄的容光。 众人都知道沈师鸢生得貌美。 但今时今刻,她们不得不再次承认,沈嫔实在是美得惊人。 沈师鸢见众人安静,她笑了笑,她惯来美而自知,一点也不意外众人的反应,她们定然都是因为她漂亮才看她的。 皇后来得很早,此时正坐在高位上,看见下面矜傲的沈嫔,她抿唇轻轻笑了一下,也是很习惯沈嫔的作态了。 戚初言还没到,沈师鸢被宫人领到她的位置上,这一坐下来,四周人就忍不住朝她看去。 沈师鸢很莫名地一个个瞪了回去。 什么毛病,干什么这么惊奇地看着她,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一样。 被她瞪到的人都一个个收回了视线,不敢叫沈师鸢记住她们的,但总有人敢说话的: “沈嫔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说话的是张才人,她望着沈嫔的位置,眼神有难以置信,也有嫉妒,怎么也不敢相信贵妃娘娘会把沈师鸢安排在那里的。 沈师鸢送了她一个白眼: “我坐在哪里,难道是你说得算的?” 毕竟是家宴,还有很多皇亲国戚在的,沈师鸢还是很会做人的,没有直接恶语相向,但她也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才人,大有宴会后再找她算计的意思在。 能坐在这里的皇亲国戚,哪有蠢笨的,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性子。 她也是藏也没藏好了,只是沈师鸢自觉做得很隐蔽。 不过被张才人这么一说,沈师鸢也看了看四周的位置,她微微地皱了皱眉,也看出了一些古怪来。 高台上,是有三个位置,正中间的位置自然是戚初言的,左右两边则是皇后和太后的位置。 太后还没来,但她的下侧坐的乃是淑妃和杜婕妤,按理说,杜婕妤的位份是坐不到这里的,比她位份高的人不是没有,但这也不让人意外,毕竟太后是杜婕妤的亲姑母,佟贵妃在这方面还是很会做人的,也不会有人敢和杜婕妤计较这一点。 至于沈师鸢的位置就很妙了。 她居然和佟贵妃相邻而坐。 一些位份比她高的人,都被安排在了她的对面,换而言之,她这个位置非常好,是能够和戚初言交流畅通无阻的位置。 沈师鸢莫名其妙,她记得今日的宴会是佟贵妃一手操办的。 所以,是佟贵妃安排她坐在这里的? 想至此,她抬头看了一眼佟贵妃,只见佟贵妃冲她和善地点了点头,见状,沈师鸢不明所以地收回视线,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纳闷。 她冥思苦想,佟贵妃这样安排的用意是什么? 如皇后等人一眼就知道,佟贵妃是在对沈师鸢示好,也是让沈师鸢知晓佟贵妃能带给她的好处,想要借此拉拢沈师鸢。 但沈师鸢不会往这边想,在她心里,佟贵妃和阮嫔、林美人是一伙的,这三人刚合谋害过她,怎么可能拉拢她呢? 许久,沈师鸢恍然大悟,这是佟贵妃看出她不好惹,给她赔礼道歉呢! 想清楚后,沈师鸢心底有点嫌弃,赔礼道歉就安排个座位?亏她还是贵妃娘娘呢,一点也不大气。 而且,难道佟贵妃以为她赔礼道歉,谋害她一事就能翻篇了? 简直做梦呢。 是以,沈师鸢这个位置坐的是很理直气壮,反正安排座位的人又不是她,她才不会觉得不妥呢,有问题也是佟贵妃出的问题。 戚初言是和太后一起来的,一进来,就看见光彩夺目的沈师鸢。 她漂亮得不可思议。 老天仿佛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叫她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满殿生辉。 戚初言多聪敏的人?一眼就看出位置安排得不合理,他挑了挑眉,余光瞥见某人得意的小模样,他心底轻啧了一声,索性当看不见了。 反正又没人闹。 她坐得近一些,也是很养眼了。 太后也看见了沈师鸢,她是不理后宫事宜的,早听闻了沈师鸢的各种消息,如今见到人,她轻挑眉,和戚初言的神态竟是像了八成,她偏头,笑着道: “你眼光倒是挑。” 戚初言知道太后在说什么,很自得地对太后笑了笑。 母子二人说着悄悄话,戚初言也很混账了: “光是看着,心情就很好了。” 太后压根懒得理他,和他父皇的性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众人起身行礼,戚初言虚扶了皇后一把,懒懒地出声:“都起来吧,既是家宴,不必拘谨。” 沈师鸢正偷看太后娘娘呢,她入宫数月,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太后,只一眼,她就羡慕得不行,什么贵妃娘娘,其实也不威风么,都不如太后娘娘,哪怕是皇上也要对她行礼的。 要是戚初言知道她的想法,估计只会凉凉地觑向她,她倒是胆子大,什么都敢想。 戚初言坐到了位置上,和沈师鸢只隔了皇后和佟贵妃,位置不可谓不近,他懒洋洋地投去视线,笑着逗她: “今日这么漂亮啊?” 被当着众人的面夸了,沈师鸢勉强控制住唇角的笑意,很得意地抬起下颌,嗓音娇得仿佛要滴出蜜来:“皇上怎么这么说,嫔妾每日都漂亮的啊。” 戚初言刚拿起酒杯,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这话逗得笑个不停。 他笑起来,眉眼艳绝惊人又温柔,含笑望过来的视线像是春日的风,盈盈光晕仿佛落入他眸中,叫人很容易看呆了。 沈师鸢就不作掩饰地看呆了。 呆了一刹后,她又很快回神,摸不清头脑,被戚初言笑得很迷惘,她说得有哪里不对吗? 戚初言笑够了,他收敛笑声,很坦然地点头: “你说的对,是每日都很漂亮。” 惹得太后朝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戚初言像逗猫一样逗弄着人,一言难尽地扯了扯唇。 有人看着这一幕,眸色暗了暗,觉得沈嫔很厚颜无耻,这么自夸自得,一点也不觉得臊得慌。 沈师鸢当然不会害臊,她觉得这是实话啊,被夸得高兴了,她带着热烈明媚,冲着戚初言举起了杯盏: “嫔妾敬您,祝皇上岁岁安愉!” 她眼眸透亮,祝词很简单,也没什么辞藻含量,但谁都听得出她的诚心诚意。 戚初言也端起杯盏,和她遥遥碰杯,这么近距离地望着她,尤其是烛灯之下的她,她好像更漂亮了,多了一丝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风情,戚初言实在没忍住挑了挑眉。 须臾,他对着佟贵妃也举了举酒杯。 佟贵妃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也说了祝贺词。 戚初言可有可无地颔首,他只是觉得今日佟贵妃的安排不错,既叫他高兴,他自然也舍得给脸面。 半边热闹,半边冷清,淑妃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往年如此得意的人都是她,或许还有个杨昭仪和她分庭抗争,但她也绝不会落到现在这般好似无人问津的处境。 些许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淑妃耷拉着眸眼抿了口酒水,或许是杯中的酒水太难喝了,叫她轻微地皱了皱眉。 “往年你总是话多的那一个,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戚初言清润的声音打破这边的安静,淑妃感觉到众人在看向她,她也抬起头,恰好对上戚初言那双笑意未散的眼睛,她一点失态也没有,一如往常骄矜地轻哼一声:“皇上如今一心新人,今日难得这么高兴,臣妾可不想给您添堵。” 她说他一心都是新人,话音透着点酸,但那娴熟的语气和有话直说的态度都足够叫众人欣羡了。 戚初言晃了晃酒杯,斜睨了她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骂道: “还是这么不饶人。” 淑妃咽下了又辣又涩的酒水,她态度依旧那么懒散,脊背却是不着痕迹地坐直了些许。 杜婕妤撇了撇唇,想说点什么,太后使唤身边的人: “给杜婕妤夹一块鲜虾球。” 杜婕妤哎呀了一声,忙转过头和太后说话:“姑母,我近来不爱吃这个了。” 被这么一打岔,杜婕妤也忘记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孔贵嫔时刻关注着杜婕妤,见状,也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沈师鸢歪了歪头,看了一眼戚初言,又看了一眼淑妃,很快,她懒得再看,低头吃着菜肴,今日席面上的鲜虾球做得很合她口味,她一连吃了四五个。 每桌上菜色不少,但分量不多,四五个几乎是一盘的量了。 蓦然,一盘未动过筷的鲜虾球被周立明端到了她桌上,她惊讶地抬了抬头,在看见周立明时,立刻转头朝戚初言看去。 但戚初言正在和一人说话,那人不是后妃,而是坐在皇亲国戚那堆人中的。 沈师鸢不认识,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周立明一向代表了皇上,他的动作几乎被所有人尽收眼底,自然也都看见了那盘鲜虾球,众人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嫉妒,这个时候,皇上居然还能注意到沈嫔多吃几口什么? 沈师鸢很没心没肺,一点也没感觉。 只是一盘鲜虾球,使点银子就能让御膳房做上一份,又不是一盘金子,有什么好值得在意的吗? 宗室那边也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彼此对视一眼,都有点惊讶,但视线落在沈嫔那张脸上时,又觉得不是那么意外了。 沈嫔生得这样的容貌,这天底下的男子,谁会不对她生出怜惜? 莫说只是关注几分了,要是她在自己的后院,恐怕是恨不得摘星捧月只为博佳人一笑。 万寿节,不是淑妃的庆生宴,没人敢在这一日惹是生非。 家宴顺顺利利地结束,沈师鸢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淑妃一顿,神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地转向了戚初言。 妃嫔们都是一静,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往年,皇上都是会去朝阳宫的,偶尔一次,才会去延禧宫,众人几乎都习惯了如此。 戚初言仿佛没感觉到殿内的气氛,他神情自若,含笑地朝着沈师鸢招手: “还不走?” 第35章 第35章 夜色渐渐浓郁, 整个宫廷都仿佛安静了下来,玉照殿内也很安静。 戚初言独坐在榻上,殿内点着一盏烛灯, 摇曳间明明暗暗,沈师鸢把他一人扔下就走了, 说是去准备, 于是, 此时殿内虽是静谧,却叫无端泛起些许旖旎,也叫人莫名生出了期待。 “嘎吱——” 是殿门被轻轻推动的声响, 烛火被透进来的风吹暗了一瞬间,纱质屏风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曼妙的影子。 她缓缓抬手, 腰肢也一点点轻晃,影子在屏风上慵懒舒展, 像是被清风拂动的垂柳,又像是半睡半醒的猫。 透进来的风短暂停了,烛火又变得明亮。 她终于从屏风后探出了身子,一身绯红齐腰襦裙衬得她身姿窈窕, 外层罩着的鲛纱薄如蝉翼, 随着她的动作和呼吸,鲛纱微微起伏,她下腰偏头之间,衣襟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白皙的颈肩,青丝披散在其上,掩住了风光,又似春光无限。 戚初言眸光几不可察地一暗。 她好像知晓自己很漂亮, 绯红色的纱袖翻起,裙裾摇曳,青丝也随着动作轻扬,她靠近了他一些,眉目含情,眼波流转,勾得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可她又在这时远离,青丝暧昧地拂过他的指尖。 她没忍住偷笑,像是自得没人会不拜倒在她裙摆之下,那么得意地抬起了下颌,戚初言那么熟悉她这个神态,像是只偷腥后沾沾自喜的猫。 她又一次扬袖,烛火透过鲛纱,叫她的神态都映了层荧光,每一次的掀眸,转身、抬臂,都慵懒又勾人,美得如诗似画。 沈师鸢单点足尖,腰肢下摆间收住了最后一个舞姿,鲛纱垂落,轻轻覆盖在白皙的肩头,她抬眼看向了他—— 双眸又润又亮,仿佛含着一汪春水,明媚又得意,偏又像含着浓郁的情谊,直勾勾地撞进人心底,让人止不住地心软。 戚初言定定地看着她,她只拿一根玉簪挽起了发丝,髻边碎发垂落,有没有人告诉她,哪怕是这般简单的装扮,也叫她仿佛出水芙蓉,美得动人心弦。 体力消耗,叫她轻微喘着气,眉梢唇眼都透着绯嫩,她轻轻歪过头,像是在问他——怎么还不拉起她? 戚初言一伸手,人就娇娇滴滴地栽倒在他怀中,细嫩的手臂抬起,圈住了他的脖颈,纱质的衣袖蹭在他颈肉上,她指尖轻点在他唇角,很得意地问他: “皇上喜不喜欢呀?” 戚初言再也没忍住,低笑出声,那时的惊艳和情绪都仿佛要随着笑意倾泻而出。 沈师鸢歪头看了看他,也很得意地笑了。 她觉得戚初言肯定是很喜欢,才会这样笑的。 也是嘛,谁会不喜欢她呀! 于是,她奖励一般地凑上前啄了啄他的唇角,她开始痴缠地抱怨了: “嫔妾准备了好久,每日都要练的,您还总是要来折腾嫔妾,每一次来,嫔妾都担心会暴露,那样就没有惊喜啦!” 戚初言低头和她唇齿相交,那么温柔,那么缱绻,又那么细腻,他学着她的语气缓缓道来: “没办法啊,我想你啊。” 他说,我想你。 让沈师鸢再也忍不住地笑起来啦,翘起唇角和眉梢,好春风得意的。 她穿的衣裙那么轻薄,低头,就能亲吻她锁骨,戚初言很顺从心意地俯下身,沈师鸢被他亲得很痒,笑着推搡他要躲开,但腰肢在人家手中,哪里躲得开呢。 沈师鸢轻哼着瘪了瘪唇。 她心思那般浅显,戚初言哪里能不懂她呢,于是,夸赞的话很坦诚说出口: “怎么这么多才多艺啊?” 戚初言笑着看向她,她不是一般地贪心,又要好处,又要情绪价值的,但人很漂亮的,戚初言也乐意纵容了。 沈师鸢骄傲死了,她挺了挺小胸脯,眉眼都要飞扬起来了,她就是这么厉害啦。 但她还是矜持地抿了抿唇,要做谦虚姿态的,她说: “嫔妾很博学的,只是为人内秀,平日很不喜欢张扬的。” 她当初被妈妈逼着看了很多书,后来沈问筠也没有放松她这方面,她自觉自己是学富五车了! 戚初言搂住她腰肢的手都松了一刹间,心底要被她逗笑死了,她就像是个开屏的小孔雀一样,招摇得不得了。 戚初言埋头在她颈窝间,闷笑了两声,才顺着她的心意夸了夸: “是了,我们鸢鸢这样就很好,很沉得住气了,别人怎么比得上鸢鸢呢。” 沈师鸢被夸得很高兴,又去黏黏糊糊地亲他了,戚初言刚要凑上前去,就见她眼珠子转了转,很娇俏、也很狡黠,毫不掩饰地在告诉别人,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但戚初言动作没变,依旧顺着心意亲了亲她,亲得那么缠绵,舌根都要发疼发酸了。 她再坏的心意,也莫过于讨要些好处了,她要什么,他会给不起呢? 戚初言很无所谓,也很大度了,他衣襟微微敞开,冷白的肌肤残余着沈师鸢留下的印记,是又热又烫了,但他还是耐心地等着女子提要求。 沈师鸢没有让他失望,眼巴巴地望着他,双手绞着,想要装出不好意思的模样,但话音好直白地暴露她了: “嫔妾做得这么好,皇上有没有奖励啊?” 戚初言眸中的笑意像春水一样,水波涔涔地映落在沈师鸢身上,他好想问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今日是谁的生辰。 但她那么期待,又真的好辛苦地准备了一个月,眸中仿佛藏着星光一样地望着他。 于是,叫她失落黯然的话,就没法说出口了。 戚初言倚靠在软塌上,他轻微抬了下下颌,沈师鸢歪了歪头,很快懂了他的意思,并不羞耻闪躲,透着热烈明媚,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从高处拉了下来,温软的唇就贴了上去。 她总是很大胆的,也总是叫人对她没法放手的。 软榻这么逼仄的空间,躺着两个人都有些费劲的,却是能容得下两个人的抵死缠绵,每一次的颤抖和呼吸,都那么清晰可闻。 能将人带回宫,戚初言当然是调查过沈师鸢的背景的。 外人眼中的出身不堪,对戚初言来说,却是没有那么讲究,人是高贵还是低贱,有时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想叫她出身贵重,于是,她就变成了世家沈氏出身。 一切结束后,沈师鸢还是没忘记自己的目的,追要着一个答案: “皇上?” 戚初言很懂她的,没有叫她久等,低笑着回她:“沈贵嫔,好不好?” 小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贵嫔啊。 当然好呀。 孔贵嫔生下了小公主,至今都还是贵嫔呢,入宫半年,连升两级,她也是后宫第一人啦! 第一人,总是很有面子的! 她这个时候很懂得感激的,声音都跟着一起软了下来,娇得能滴出水来: “皇上,您真好,嫔妾好喜欢您。” 戚初言懒懒地斜睨了她一眼,瞧她的甜言蜜语,都是和好处挂钩的,但她满眼都是柔情蜜意地望着他,于是,也很不想去计较那些真情假意了。 戚初言高兴,沈师鸢满意,怎么不算宾主尽欢呢。 翌日没有早朝,二人好生胡闹了很久,叫了几次水,周立明站在殿外,抬头望了望天,听着里面的动静,实在没忍住低了低头。 沈师鸢难得没在辰时前醒来,她强撑着精神,想要坐起来,一手撑在戚初言的胸膛处,爬了一半,又跌坐下来,整个人困恹恹又懒洋洋地,浑身没劲,有人闭着眼,一手扣住了她的腰肢,将人非常顺手地揽入怀中。 锦被掩住了春风,下一刻,他眼睛都没睁开,斥骂出声: “周立明,滚进来。” 门被推开,周立明麻溜地走进来,见床幔都没拉开,他死死地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 沈师鸢趴在戚初言怀中,脑子一半是清醒的,一半又是昏昏沉沉的,她隐隐听见了戚初言的话,他被她吵醒,有些不耐,但他的手在锦被中轻拍着她后背,叫她越发陷入沉睡,冷声是针对宫人的,他语气冷淡下来时,叫人很有压力的,他说: “去坤宁宫,给沈贵嫔告假。” 模糊间听见了这一句,有人解决了请安一事,沈师鸢很放心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午时之后,戚初言已经不在了,御前有朝臣求见,戚初言早去了御前,睡得有点久,沈师鸢整个人都有些懵。 好久,她猛地坐了起来。 今日是绿萼当值,绿萼被吓了一跳,忙忙过来扶住她,轻声道:“主子怎么了?” 沈师鸢急忙地要起身: “请安!” 早晨时的事被她忘得彻底,昏昏欲睡之间听见的话也没有一点印象。 绿萼好笑地拦住她:“主子别急,皇上已经让周公公替您告过假了。” 沈师鸢一顿,整个人松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但下一刻,她又觉得很惋惜。 她眼巴巴地问: “今日皇上可有下了什么旨意?” 绿萼当然知道主子在问什么,她利落地一福身:“奴婢见过宓贵嫔。” 沈师鸢脑子一懵。 宓贵嫔? 宓,安也,既有安静、娴雅等一层意义,但更叫人印象深刻的是洛水女神“宓妃”,暗喻绝世美貌、如仙如神之意。 沈师鸢是识字的,自然也懂得这个字的意思,她脸色有点涨红,是高兴的。 绿萼也很替主子高兴。 但沈师鸢对这件事还是有点印象,她细声细气地问:“不是沈贵嫔吗?” 人很高兴,声音都软绵绵,叫人听得心都软了。 绿萼和她解释: “周公公去坤宁宫时,的确是沈贵嫔,但后来圣驾离开,周公公又来了一趟,传了皇上口谕,给您赐封号‘宓’,日后,主子便是宓贵嫔了。” 沈师鸢高兴得脸都红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玉照殿上下都是欣喜,其余妃嫔却是没那么高兴了。 时间回到早上请安时,坤宁宫内,人来得很齐全,就连江修容都到了,但还是有一个空位。 众人意外又惊奇地望着那个空位。 要知道,沈嫔对请安一事惯来积极,当然,众人都看得出沈嫔积极的原因,这就让人很奇怪了,昨日可是沈嫔侍寝,万寿节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叫她独占风头,依着沈嫔的性子,今日应该早早招摇地到了才对。 直到皇后都出来,沈嫔还是不见人影,有人轻声嘀咕: “不是说,真心敬重娘娘的人,再怎么样都不会耽误给娘娘请安吗。” 把后宫众人都紧了皮,因为这一句话,没一个妃嫔敢在请安时迟到了,结果,始作俑者却是不来了? 孙才人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一点也没叫她意外,正是张才人。 皇后其实也挺意外的,但想起了此时应该和沈嫔在一起的人,她又不觉得意外,戚初言那个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会叫人觉得正常的。 众人没等来沈嫔,却是等来了周立明。 等周立明说明来意后,众人很快捕捉到他话中的重点,什么叫沈贵嫔? 皇上又给沈师鸢晋升位份了? 一众人又酸又嫉,两年前选秀那一次,晋位最快的就是之前的阮嫔,那也是两年了,才升了两级,就这样,在宫中也是颇得恩宠的存在,否则,阮嫔当初也不会敢和杨昭仪暗暗叫板。 而沈师鸢呢?一入宫就是美人位份,短短半年,就连升两级,沈师鸢何德何能? 抱着这样的心思,众人请安时都有些闷闷不乐和心不在焉的,但众人没想到这事情居然还没完,好不容易接受了沈师鸢升位的消息,御前又传来口谕,给沈贵嫔赐了封号。 宓? 皇上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宓贵嫔有多满意吗? 尤其在得知,圣上给宓贵嫔的赏赐是一箱一箱抬入玉照殿的时候,一众妃嫔咬牙切齿,面上笑不出来,心底也是恨不得宓贵嫔马上毁容才是好! 戚初言浑然不知这些,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众人想法,他也不会在意。 沈师鸢是被他亲自带回宫的,他很清楚她的家底,沈家给的只有一些银票,她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赏赐或者赠送给别人,之前送她的那些东西,她根本舍不得送出去。 所以,这一次,戚初言给沈师鸢的打赏,不再全是名贵之物,也多了一些贵重但也没那么稀罕的物件。 送人或者打赏,面上好看,不会拿不出手,却又没那么价值连城,也免得她送个生辰礼,还要心疼纠结个许久。 第36章 第36章 当晚, 玉照殿侍寝。 白日刚晋了位份,沈师鸢心情很好的,戚初言难得一进玉照殿就得到了很热情的招待。 沈师鸢浑身香喷喷地靠近他, 一双眼眸亮晶晶的,说话也是细声细语: “嫔妾给皇上请安。” 戚初言挑眉, 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没叫人真的蹲下来, 他好奇:“今日这么乖?” 沈师鸢险些破功,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后, 缓步走上前,柔情蜜意地要替他更衣, 戚初言很想配合她的,但某人有点笨拙, 腰带解了一半就开始忙手忙脚,险些给腰带打了一个结。 然后,她急眼了。 她规矩本来就学得一般,往日侍寝时, 也是他自己丰衣足食得多, 她往那里娇娇一坐,哪里还需要多费些什么心思。 戚初言偏过头,没叫她看见自己眉梢的笑意。 否则,有人觉得丢面子, 会恼羞成怒的。 沈师鸢解了半天,没有什么成效,温柔小意的姿态今日是只能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她自己是肯定没问题的, 所以,她选择了迁怒,觉得戚初言不够贴心,她瘪了唇: “您也不帮帮我。” 戚初言含笑的凤眸看向她,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带着她解开了腰带,温和地教她:“不要急,慢慢来。” 沈师鸢学了,但没太认真,戚初言也看得出来,但是没有在意。 宫中养了这么些奴才,哪里需要她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她有这份心,就很叫人高兴了。 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沈师鸢又动小心思了,她入宫许久了,也知晓这后宫里很看重恩宠的,而恩宠最直观的表现就在于侍寝的次数。 自她入宫,戚初言在她宫中歇息的时间最长,隔三差五总要来一趟。 她有时候挺嫌弃的,觉得他来得太频繁,又不会一直给她赏赐,这种事情很累的。 但一码归一码,她是很清楚,自己每日能在请安时炫耀的资本是什么的,才不会本末倒置呢。 沈师鸢轻轻抚摸在戚初言的衣襟处,忽然,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戚初言一顿,送到嘴边的茶水喝不下去了,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他问: “怎么了?” 沈师鸢耷拉着眉眼,是很哀怨很苦恼的模样:“皇上留在嫔妾这里的衣裳不多,总叫皇上穿这一身,是嫔妾的过错了。” 戚初言很想问,难道她不会替他做两件吗? 但见小女子拿眼神觑他的模样,一想就知道,这个选项是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的。 罢了,她手指柔软细腻,没必要为了这些事烦心。 思绪一转,很轻易就猜出她想要什么了,戚初言很淡定,转头就对周立明道: “听见你宓主子的话了?没点眼力见,这点事也叫你宓主子烦心。” 周立明心塞,这满后宫的妃嫔都是对皇上大献殷勤,皇上什么时候去后妃宫殿还得自己准备衣物的,他这不是没经验嘛。 周立明也很习惯皇上的脾气了,忙忙应声,立即就转身去办了。 沈师鸢满意了,自矜地翘起了唇角。 衣裳是小事,但戚初言肯将便装放在玉照殿,就是有心会常来玉照殿留宿了。 沈师鸢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戚初言,觉得他很威风的,沈师鸢也想这样,但长乐宫还不是她的一言堂,她的威风也就在玉照殿有效了,在外人眼中都要大打折扣的。 再说,沈师鸢喜欢对外人耍威风,对自己人跋扈也是很没意思了。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的,坐下来和她随意聊着天:“今日何时醒的?” 沈师鸢坐在他旁边,吃着绿萼端上来的水果,心情很好,说话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 “嫔妾午后才醒来的,皇上走时也不叫醒嫔妾,醒来没见到皇上,嫔妾心里空落落的。” 说这种话,戚初言眉眼泄了笑意,要是不信她,倒是叫她白说了一通。 好听话嘛,戚初言没说过,但不代表他不会,尤其是在沈师鸢面前,一些哄人的话很是顺其自然就说出口了:“你睡得沉,我不舍得吵醒你的。” 沈师鸢歪头偷笑,一高兴,刚准备送到的黄梨肉转了个方向,亲自喂给他吃。 戚初言张嘴吃了,余光瞥见她脸上的笑,也轻勾了勾唇角,一时间,玉照殿内的气氛很是温馨缠绵的。 晚上,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没有那么激烈,却是温柔缠绵到了骨子中,沈师鸢觉得这样更磨人了,她窝在他怀中呜咽个不停,泪水从眼角处滚烫地滑下来。 周立明守在殿外,很是意外和惊奇。 玉照殿每次侍寝都会闹得很久,这是头一次只叫了一次水。 周立明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忍不住地腹诽,看来这两位祖宗还是知道什么叫节制的。 翌日,沈师鸢起了个大早,风风火火地要去请安,快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戚初言倚靠在床头,懒散地看着她。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冷白的肌肤,还带着些许旖旎的红痕,他就那样含笑地轻轻看过来,沈师鸢莫名地眨了眨眼,她忽然转身,快步走回去,弯腰在戚初言脸上亲了一下,声音都蓦然放软了: “皇上,您真好看。” 撂下这么一句动人心弦的话,她不再停留,急急忙忙地转身走了。 戚初言好像停顿了一下,许久,抬手摸了摸仍有余温的脸颊,他没忍住垂眸,倏然轻笑出声。 周立明纳闷地看向他,戚初言懒得搭理这老货。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要更衣吗?” 周立明在玉照殿都习惯这个待遇了,宓贵嫔对请安一事不是一般的热衷,哪怕圣上特意挑选了翌日没有早朝的时候来玉照殿留宿,她也不肯停留一下的,总是急急忙忙地走,然后把圣上一个人丢在玉照殿。 一开始周立明很震惊诧异,完全没办法理解宓贵嫔在想什么,现在嘛?他已经能很寻常心地看待这一幕了。 戚初言站起了身,声音中笑意未散: “走吧,好久没见母后了,去给母后请安。” 周立明默默应声。 皇上和太后的感情一向很好,自皇上登基后,太后就不再管事,把后宫事宜都全权交给了皇后娘娘,在慈宁宫待得烦了,偶尔也会去行宫小住一段时日,除了杜婕妤,她是很不耐烦应付后妃们去请安的。 在戚初言准备前往慈宁宫时,沈师鸢已经到了坤宁宫。 她大摇大摆的,贵嫔和嫔位的宫人是一样多的,但硬是给她表现出了一种声势浩荡的感觉,其余妃嫔见到她,不管心里对她是什么情绪,都是停下脚步,给她让出了道路,一脸复杂地看着她离去。 沈师鸢进了坤宁宫,她的位置又变了。 她现在坐到了孔贵嫔对面,下边坐着的乃是施嫔,沈师鸢对这个位置还是挺满意的,杜婕妤和孔贵嫔几乎是绑死了,她有封号,位份是要比孔贵嫔高的,夹在两人中间,甭说杜婕妤和孔贵嫔是否乐意了,沈师鸢自己都会觉得不舒服的。 她歪头看了看施嫔,施嫔很恭敬地对她点了点头。 很安静,但太安静了,就显得有些木讷。 沈师鸢心中泛起了嘀咕,不明白施嫔为什么会是这种性子,她可是皇后娘娘嫡亲的妹妹,要换成是沈师鸢,她肯定要比现在更跋扈的。 沈师鸢瞧见施嫔面前的糕点和她不一样,她也不意外,毕竟是自家亲妹妹,总会有点特殊待遇的。 只是她没吃早膳,望着那糕点,有点馋了,她一点也不客气: “这是什么糕点?好吃吗?” 施嫔很诧异,没想到沈师鸢会和她搭话,她心底叹了口气,其实不是很想和沈师鸢接触,沈师鸢太得宠也太张扬了,这样的人就意味着麻烦,沉默了一下,施嫔还是接话,没让沈师鸢的话落在地上,她轻声道: “这是佛手酥,宓贵嫔要不要尝尝?” 宓贵嫔的心思浅显,很容易让人看懂的,施嫔轻轻地邀请了一声。 沈师鸢也不客套,直接伸手拿了一块尝尝,她印象中,御膳房应该也有这款糕点,但是没有坤宁宫的这个好吃。 她又记起来了,一宫主位是可以有小厨房的。 沈师鸢转了转眼珠子,手中的动作没停,施嫔看在眼中,见她还要探身过来拿,默默地又叹了一口气,将糕点朝她面前推了推。 她喜欢吃佛手酥,所以,每日请安时,长姐总是替她备上一份。 但她食欲一般,每每都吃不了几块,今日有宓贵嫔在,倒是没有浪费长姐的一片心意了。 待请安开始,沈师鸢才发现了她上面坐了一位陌生面孔的人,她好奇地看了那人几眼,那人对她笑了笑,分明很友善的表情,她却是表现得很浅很淡,看在那盘糕点上,施嫔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那位是江修容。” 不仅是提醒沈师鸢有关江修容的身份,也是提醒沈师鸢别再盯着江修容看了。 这样很冒犯,一个不慎就容易招惹别人不满。 沈师鸢恍然大悟,她对这位江修容有印象,毕竟宫中主位也没几个,这个江修容在她入宫前就大病了一场,她都入宫半年了,这还是江修容第一次露面呢。 沈师鸢又看了一眼。 长得很漂亮,是很淡的骨相,却是能叫人印象深刻,或许是刚病好,她身姿还有些单薄,脸上也没什么红润,轻轻浅浅地垂着眼眸,让人一看就觉得心情很好。 沈师鸢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关注了。 这宫中漂亮的人多了去了,或者说,能入宫的就没一个丑的,连宫女都是样貌清秀。 当然,她是最漂亮的。 而后宫妃嫔中,若是让沈师鸢挑一个她觉得最好看的,除了她,也就是淑妃和皇后娘娘了,淑妃生得张扬明艳,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漂亮。 其实皇后娘娘也是这般长相明艳的美人,但她总是温和地笑,着装也都很得体端庄,倒是压下了几分这样的明艳。 而且…… 沈师鸢很随意地想,皇后娘娘总是笑,仿佛是个假人一样,叫人很容易不去在意她的长相了。 不过沈师鸢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谁会在意上位者的长相啊?权势赋予这些人的风姿才是最叫人印象深刻的。 沈师鸢一边想着,一边又咽下了一块佛手酥,糕点只剩下几块了,沈师鸢倒是还记得这糕点是谁的,把盘子又推了回去。 还有来有往的,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糕点也推给了施嫔。 她没有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第37章 第37章 万寿节结束没多久, 天气极骤转凉,寒风催梅开,疏影横斜, 暗香若有似无地浮动。 沈师鸢披着鹤青色的厚重鹤氅,她今日有意去赏梅, 特意没坐仪仗, 青芷前两日病了, 今日陪在沈师鸢身边的人是绿萼,主仆几人顺着小道朝着梅林去。 经过凉亭时,沈师鸢一抬头, 余光瞥见了杨昭仪的仪仗。 半月前,杨昭仪的禁闭终于结束了, 这次出来后,杨昭仪较往日安静了不少, 她很喜欢浅色的衣裳,再配上她轻拢细眉的模样,倒是越发有柔弱美人那番姿态了。 两人的龃龉是众所周知的,杨昭仪到底位份高于她, 杨昭仪不找她麻烦, 两人也的确度过了一段没有针锋相对的时日。 只是沈师鸢心底很清楚,两人才没有和解的可能呢。 宫中不止一处梅林,沈师鸢一群人去的是距离长乐宫最近的一处,而且, 这处梅林幽静,位置也不是特别好,特意选在这处梅林,也是免得有人不长眼地打扰了她的雅兴。 沈师鸢没在意杨昭仪, 还在转头和绿萼说着话: “之前的荷花酥很好吃,待会摘一些梅花回去,让御膳房也做成梅花酥。” 绿萼也对自家主子有些了解,知晓她有些馋嘴,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扫兴,她转头低声交代了一声,立刻有宫人小跑回去拿竹篮了。 沈师鸢兴致勃勃的,结果刚路过转角处,就见两个宫人慌慌忙忙地跑过来,脸上还残余着惊吓和恐慌。 绿萼立刻上前挡在了沈师鸢前面,沈师鸢很知晓好坏的,她站在绿萼后面,从绿萼肩膀处探出头,定定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奴才,又探头朝那两个奴才来的方向看了看。 赏梅的想法褪得一干二净,满是凑热闹的好奇心: “这是怎么了?” 她来宫中许久,也是对这些宫人有些了解的,都是经过培训的,一个赛一个的规矩,没发生点什么事,才不会叫这些宫人惊慌大乱呢。 绿萼也抬头朝两个宫人来时的方向看去,正是她们准备去的梅林,绿萼心底有点不好的预感,她皱了皱眉: “看来,主子今日是赏不到梅花了。”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沈师鸢最终还是到了梅林,绿萼拦住了宫人问话,那宫人仓促地跪下,恐慌地指着后面梅林:“有、有人死在梅林了!” 一句话惊破天地,绿萼眉心狠狠一跳,没再拦着宫人,让宫人赶紧去传话。 沈师鸢听到这个消息,是一半好奇一半惊愕,死人? 能叫这些宫人这么惊慌,死的会是谁?可惜那宫人被吓得六神无主,说话也没说清楚。 沈师鸢是很好奇,但也没有自惹麻烦的想法,她稳稳地站住了,等到有其余妃嫔闻讯赶来时,才跟着一起凑热闹地赶去了梅林。 一到梅林,她就嫌恶地皱了皱眉,一手掩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她还顺手拉过一个妃嫔挡在了她面前,被她拉住的妃嫔的正是张才人,直面梅林令人作呕的一幕,她脸色白了又白,暗恨地看了一眼沈师鸢,敢怒不敢言。 沈师鸢的视线被挡住了,才发现被她拉过来的人是谁,察觉到张才人的情绪后,她一点也不客气地瞪了张才人一眼。 其实,她倒是不意外张才人对她的怨恨,毕竟张才人也勉强是因为她才会被贬低位份的。 当然,在沈师鸢心中,都是张才人活该啦。 她视线越过张才人落在梅林中,还是没忍住地皱眉,死的是阮嫔,浑身已经僵硬,直挺挺地躺在一棵梅树下,面色青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死不瞑目,叫人望而生畏。 哪怕阮嫔被打入冷宫,但她终究是宫妃,一介宫妃暴毙,皇后和佟贵妃来得都很快。 天寒地冻,一群宫人瑟瑟发抖,妃嫔也都是被吓得脸色不好,沈师鸢混在其中一点也不显眼,她见到阮嫔的惨状后,就移开了视线,转向了梅林四处,她轻微地皱了皱眉。 亲眼见过这一幕,怕是没人会再想来这处梅林赏景,更别提梅花酥了,更是晦气。 皇后的动作很快,请来了仵作,又让宫人替阮嫔收敛遗体,不能叫人再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阮嫔被人抬起来时,忽然有人惊呼: “皇后,阮嫔手中攥着东西!” 阮嫔一看就是被谋害致死,她如今手中的东西很可能指认凶手,这一声立即仿佛捅了马蜂窝一样,引得众人都看过去。 沈师鸢也不例外。 宫人好不容易把东西从阮嫔僵硬的手中扯下来,众人定睛一看,都是面面相觑,那是一截绯色的暗纹流云布。 有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了沈师鸢身上。 沈师鸢的俏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多敏感,几乎瞬间捕捉到这些视线,她抓了一个人,直接对上: “林美人看我做什么?” 林美人柔柔一抿唇,像是被问得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才说:“宓贵嫔别误会,嫔妾只是觉得这截衣料有些眼熟,和您前些日子去请安时穿的那身衣裳好像有点相似。” 她话音甫落,前头的佟贵妃就皱了下眉头,冷眼看了她一眼。 沈师鸢气得胸膛狠狠起伏了一下。 林美人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凶手了,居然还好意思叫她别误会? 戚初言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刚下銮驾,就见女子掐着腰,气呼呼的模样,横眉冷眼,也不知是被谁气到浑身炸毛。 戚初言的到来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气氛,沈师鸢一见到他就像是见到了靠山,根本不管一个接着一个福身行礼的人,越过一群人走到他跟前,委屈得要命: “皇上,您再不来,她们就要欺负死我了!” 情绪一上头,又没规矩了。 戚初言当做没听见,握住了她的手,入手的就是一阵凉意,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对着走过来的皇后点了点头,然后顺着她的话问: “谁欺负你了?” 众人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好,林美人脸色也是微微变化,只是她垂着头,没叫别人发现。 沈师鸢一点也不憋着,她气鼓鼓地说:“还能是谁,林美人指着我说,是我害了阮嫔!” 四周一静,没想到沈师鸢直接把林美人那番话上的遮羞布给扯下来了。 林美人更是脸色惊变,她忙忙抬头,细声替自己辩解:“宓贵嫔误会,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沈师鸢呵呵冷笑: “你说阮嫔手中的布料和我的衣裳相似,不就是想说我是凶手吗?说又不敢直说,还要拐弯抹角的,恶心!” 林美人被骂得脸上一阵青白,最后受不了一般,没忍住掉下了两行眼泪。 戚初言没什么情绪地看了林美人一眼。 林美人擦着眼泪的动作不变,心底却是蓦然一紧。 皇后这时才出声:“阮嫔终究是宫妃,臣妾已经让宫人替她整理遗体了,只是从她手中发现了一截布料,林美人说是和宓贵嫔前日请安时穿的宫装很相似。” 她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前因后果。 戚初言听懂了。 说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把众人的怀疑都引在沈师鸢身上,后宫惯用的伎俩。 戚初言的回话很玩味: “哦,是什么稀世罕见的布料,才让林美人只看了一眼,就能给宓贵嫔定罪?” 此话一出,哪怕是皇后,也不由得掀了掀眼,她看了戚初言一眼,有些感慨,欢喜一个人时果然是要把她捧上天的吗? 皇后这样眼力的人,当然也一眼就看出那一截暗纹流云布料的眼熟。 自沈师鸢入宫后,因为她喜欢,皇上将宫中仅剩的一些流云锦缎都赏给了玉照殿。 不论今日一事是否是陷害,这一截布料几乎都是铁证了,但有了戚初言这一席话,估计是没人敢拿此事死咬沈师鸢了。 外面太冷了,有宫人在整理现场,一群人去了最近的宫殿。 阮嫔的死没在戚初言心底留下什么波澜,他近乎冷淡地扫了梅林一眼,拉着沈师鸢转身就走。 众人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心下不由得因为他的薄凉而发寒。 一年前,阮嫔还是宫中人人欣羡的宠妃,哪怕比不上淑妃和杨昭仪,但也是新妃中的第一人,可就是曾经这般得宠,如今人死了,居然没让皇上有一丝动容。 最近的一处宫殿就是长乐宫。 众人一起到了玉照殿,殿内点着炭火,整个宫殿都是暖洋洋的,沈师鸢脱下了鹤氅,她满脸不乐意地看了众人一眼。 很多妃嫔都是第一次来玉照殿,只看了一眼,就能感觉到这殿内很多布置都是超出贵嫔的规格的。 但就算看出来,也只能当睁眼瞎,没瞧见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嘛。 除了戚初言和皇后,其余人是连一杯热水都没混到的,沈师鸢就是这样的小心眼,一个个的都在等着她倒霉,难道还指望她好声好气地招待她们吗? 皇后摸了摸杯盏,心底觉得好笑,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戚初言一眼。 戚初言显然也意识到宓贵嫔的有意而为,但他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宓贵嫔,就当什么都没发现了。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宫人来汇报情况了。 梅林中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除了那一截暗纹流云布,别的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 张才人对沈师鸢是十分怨恨的,她左看右看,见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她没忍住: “这证据和宓贵嫔之前所穿衣物那么相似,不如宓贵嫔把那件衣裳拿出来比较比较,也好证明自己的无辜。” 第38章 第38章 绿萼一回到玉照殿, 就立刻进了内殿。 玉照殿的宫人各司其职,青芷贴身伺候主子,金薇负责主子的梳妆, 而绿萼经常留守殿内,看管主子的私库。 主子的贴身衣物, 最容易经手的人就是她和金薇。 金薇见她行色匆匆, 也微微变了神色, 快速地上前询问:“怎么回事?” 绿萼快速地说了一遍前因后果,金薇心下也微微一沉,暗纹流云裙是尚衣局刚送来的, 很得主子喜欢,那日请安还特意穿着炫耀了一波, 如今阮嫔出事,手中偏偏攥了一截流云布, 根本就是在特意针对主子。 绿萼和金薇对视一眼,金薇快步前往了外殿,皇上和主子娘娘都来了,她们是肯定要上前伺候的。 绿萼常常留守殿内, 她对玉照殿更熟悉, 由她来检查内殿再适合不过。 绿萼记得很清楚,因为主子很喜欢那件暗纹流云裙,她特意收在了箱子的最上面,但她打开箱笼后, 怎么都找不到那件暗纹流云裙了。 绿萼一颗心狠狠沉入谷底。 这是最坏的消息。 暗纹流云裙消失,说明玉照殿出了内鬼,而能进出内殿还不引人怀疑的只有三个人。 外殿。 张才人的话刚落,所有人都看向了沈师鸢, 都在等着她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把沈师鸢气得够呛,她很讨厌自证清白的。 沈师鸢语气很不好地问: “这流云锦缎是只有我一人独有吗?” 如果不是,凭什么要求她自证! 张才人被问住了,顶着宓贵嫔阴沉冒火的视线,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哪里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戚初言轻握了一下沈师鸢的手,他没理会张才人,偏头看了周立明一眼。 很快,一个椅子被搬来,放在了戚初言旁边,沈师鸢被戚初言拉着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众人望着这一幕,有些人心底微微沉重。 也有人暗暗觑了眼佟贵妃,皇上惦记着宓贵嫔,却是截然忽视了佟贵妃至今还站着呢。 佟贵妃脸色其实也不怎么好,只是有皇后在时,她一贯都很安静,倒是没让人发现这一点。 她凉凉地扫了眼沈师鸢,心底也有点恼怒的,毕竟,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宓贵嫔要占一半的功劳。 但她对今日一事有疑惑,按捺住了恼怒,她微微拧眉,眸色晦暗地看了一眼林美人。 淑妃和江修容根本没来凑这个热闹,杨昭仪是来了,但是她和宓贵嫔关系一向不好,宓贵嫔不给她安排座位,众人其实不怎么意外。 现场氛围很微妙。 孙才人默默替沈师鸢捏了一把冷汗,沈师鸢太张扬了,她好像一点也不怕得罪人,如今有皇上护着的,但日后呢? 皇上恩宠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谁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变故。 孙才人有些担心沈师鸢,但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毕竟,如今沈师鸢得宠,这时都要处处低调的话,那什么时候才能叫她顺心如意地活一回呢。 戚初言随心所欲惯了,压根不在乎别人想法,是皇后打破了僵局,她一贯是合皇上心意的,此时也没看张才人,她身坐高处,其实很容易就把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皇后没什么情绪变动,只是因为死了人,所以,她神色沉重: “传中省殿和尚衣局掌事来。” 梅林的动静瞒不住,苏元德和苗澄衣早就准备好了被传唤,两人来得很快。 那截流云布被送到二人跟前,苗澄衣和苏元德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凝重,这些能坐到掌事位置的宫人才是最有眼力见的,她们一踏入玉照殿,就看见了坐在戚初言身边的宓贵嫔。 于是,有些真话也变得难以启齿,担心自己会忤逆了上位的心思。 两人沉默得有些久了,皇后心底知道了答案,她瞥了眼还满脸不忿的宓贵嫔,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间,沉声道: “你们对此可有印象?有话直说,不得有隐瞒。” 得了皇后娘娘的准话,苏元德才犹豫着说:“今年宫中的流云锦缎一共十六匹,其中四匹送入了皇子所,慈宁宫、坤宁宫和朝阳宫各占了两匹,剩下六匹全在玉照殿了。” 很多妃嫔之前对宓贵嫔的得宠没什么概念,直到听见苏元德的话,才蓦然一惊。 流云锦缎每年都很稀少,宓贵嫔一人就占了几乎一半的数量? 沈师鸢在听见苏元德的话,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像动物一般敏锐地嗅到危机,她有点应激地炸毛,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戚初言不动声色地按住。 皇后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地皱眉。 如果说苏元德的话,只是让沈师鸢的嫌疑更深一步,那苗澄衣的话几乎就是把众人的怀疑都指向沈师鸢了,她犹犹豫豫地说: “近三个月来,尚衣局只替玉照殿做过绯色流云裙。” 话音甫落,苏元德就隐晦地觑了她一眼,这么诚实吗? 他能不知道这截流云布出自哪里吗?今年的流云锦缎的确是有十六匹,但只有一匹是绯色。 苗澄衣心底苦笑,从中省殿送出去的流云锦缎有十六匹之多,他当然能含糊其辞,但尚衣局每送出一件衣裳都有记录在册,而且近来只有玉照殿送来过流云布,岂是她能说谎的。 沈师鸢不敢置信,她刚还很理直气壮地说不是只有她一人独有呢,结果,苏元德和苗澄衣的话直接让她打脸了。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张才人也会看气氛了,不敢再做出头鸟。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向戚初言和皇后娘娘,殿内气氛有些寂静,却又暗流汹涌,透着莫名的古怪。 无人催促,却比之前张才人按捺不住跳出来时更让人心慌。 戚初言指骨敲点在案桌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皇后轻叹了一口气,她越过戚初言,看向了沈师鸢: “宓贵嫔。” 她没有多说,但言下之意清晰,沈师鸢咬唇皱眉,心下危机感很重,让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看了眼金薇,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头一次有这种预感时,还是爹娘把她卖了的那一日。 沈师鸢的声音很沉: “去找。” 金薇在看见绿萼久久不见人影时,就感觉到情况不妙了。 杨昭仪冷冷地看了沈师鸢一眼,忽然出声:“宓贵嫔毕竟有嫌疑,搜查一事交给宓贵嫔的人,怕是有些不妥。” 戚初言蓦然掀眼,他谁也没看,直接道: “周立明。” 周立明立刻领命,带着金薇一起进了内殿。 而杨昭仪在戚初言出声后,藏在衣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握紧了一下手帕。 金薇刚进内殿,就见绿萼对她摇了摇头,霎时间,金薇心下凉了一截,绿萼能想明白的事情,金薇当然也想到。 有内鬼。 而内鬼就出现在她、绿萼和青芷三人内。 不论绿萼和金薇心底再怎么不平静,也不可能再凭空冒出一件暗纹流云裙,周立明将二人的眼神官司看在眼底,再加上知道皇上的偏向,心底难免有点恨铁不成钢。 绿萼羞愧难当地低垂下头。 周立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殿外,当看见周立明和金薇都是空手而归时,沈师鸢心中不好的预感达到了顶峰,她眸底闪过震惊和不敢置信,下意识地看向了戚初言。 皇后不意外这一幕,她问: “东西呢?” 是金薇回答的问题,她跪了下来,长痛不如短痛地咬声道:“回皇后娘娘,那身暗纹流云裙不见了!” 闻言,张才人再也忍不住了: “好好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莫不是做贼心虚,故意把证物销毁了吧?” 沈师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才人,她知晓现在不是和张才人打嘴仗的时候,她眼巴巴地找上戚初言:“皇上,嫔妾没有!” 林美人也在这时出声,她眸中像是有些哀恸: “阮嫔之前是得罪了宓贵嫔,但她已经入了冷宫,实在是罪不至死啊。” 她口口声声地替阮嫔说话,实际上却是把罪名彻底按死在了沈师鸢头上。 沈师鸢气得胸膛不断起伏,俏脸上阴云密布,她直接反骂回去: “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了!阮嫔有机会溜出冷宫,头一个就找上你,就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好意思在这里装什么姐妹情深,也不怕晚上阮嫔的鬼魂找上你?!” 沈师鸢骂人一向犀利,才不给什么人脸面呢。 林美人被骂得脸上惨白,毕竟,阮嫔怀恨找上她是事实,没人会真的相信她和阮嫔姐妹情深。 杨昭仪不想看这一幕,她和沈师鸢积怨已久,是不想再看沈师鸢得意的,她转向戚初言和皇后,声音柔柔道: “眼下证据确凿,能洗清宓贵嫔嫌疑的证据又在玉照殿凭空消失,宓贵嫔实在是不清白。” 皇后抿了一口茶水,对杨昭仪和林美人的发言冷眼旁观。 戚初言终于有动静了,他朝着沈师鸢招手,沈师鸢瘪唇,但还是坐了下来。 这一幕,叫杨昭仪和林美人看得神色微变。 这时,戚初言才转头看向杨昭仪,他微微偏过头,漫不经心地问:“证据确凿?” 杨昭仪哑声。 这宫中栽赃陷害的事屡屡发生,只是死人手中攥的一块布,谁敢斩钉截铁地说一定是凶手留下的? 皇后放下了杯盏,她发问:“仵作回来了吗?” 佟贵妃抬头看了一眼皇后,眸中神色微微凝滞,皇后的一言一行都是在揣度圣上心意后才顺势而为,所以,她这个后位做得固若磐石。 须臾,周立明领着仵作回来了。 第39章 第39章 仵作被带进来后, 皇后直接发问: “阮嫔是因何而死?” 仵作脸色很凝重,顶着一众人的视线,躬身回禀:“回皇上和娘娘的话, 死者口鼻处有不明显压痕,唇舌暗紫, 无扼颈的痕迹, 乃是被软物捂住口鼻, 窒息而亡。” 窒息而亡,换而言之,阮嫔是被人活生生地捂死的。 众人听得心惊胆战。 闻言, 沈师鸢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我要真想害她,怎么可能亲自动手, 晦气死了!” 她真是一点也不掩饰对阮嫔的嫌弃和厌恶。 有人惊愕地看向沈师鸢,世人讲究女子贤良淑德, 哪怕有再深的龃龉,也是应该是人死债消,装也要装出和善的模样,哪里见过沈师鸢这般睚眦必报到连人死了都还要犯口戒的人。 仵作只当自己是聋子, 垂首道: “死者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六个时辰。” 此话一出, 瞬间有人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看向仵作,换做沈师鸢很得意了,她抬起尖尖的下颌: “谁不知道昨晚是我侍寝, 我可没那个本事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害人,这人怎么都不可能是我害的!” 在仵作说出死亡时间后,众人就知道,今日是不可能给沈师鸢定罪了。 沈师鸢稳占上风后, 她脑子很清醒了,立刻抓住其中漏洞发难: “昨晚我一直陪着圣上,这阮嫔手中却是能攥着我的东西,可见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 沈师鸢怀疑的目光把所有妃嫔都看了一遍,才气势汹汹地朝戚初言告状,她装模作样地擦着脸: “皇上,您看看她们,一个个都巴不得嫔妾去死,嫔妾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有能耐把阮嫔那样的疯婆子捂死,还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等着别人来指认嫔妾?” 她告状的时候,也是要嘴巴不饶人的。 “这明摆的栽赃陷害,林美人和杨昭仪她们就好像看不见一样,一心都只剩下给嫔妾定罪了!” “依嫔妾看,指不定阮嫔就是她们害的,还要贼喊捉贼呢!” 沈师鸢才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呢,谁攀咬她,她就攀咬谁,很是会胡搅蛮缠的。 她委屈巴巴地擦着眼泪,擦了半晌,手帕一点湿的痕迹都没有,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在装模作样了,但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杨昭仪被她气得够呛,阴沉沉地盯着沈师鸢。 沈师鸢才不怵她呢,也凶巴巴地瞪了回去,下一刻,仗着和戚初言离得近,整个人仿佛被吓到了一般缩入戚初言怀中,一手拿着帕子抵唇,一手拍抚着胸口,娇滴滴地说: “皇上您看她,还要吓唬嫔妾!” 殿内众人都沉默了下来,她们很久没见过这么浅显的手段了。 有人心底骂了一句,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 但有人很配合她,戚初言掀起眼看向杨昭仪,眼中明晃晃的责备让杨昭仪很不敢置信,难道皇上看不出宓贵嫔是在惺惺作态吗? 她哪里有一点被吓到的模样? 仵作的话证明了沈师鸢的清白,但线索却是在这里断了。 佟贵妃至今终于说了一句话: “杀害阮嫔的人不是宓贵嫔,但宓贵嫔的衣物丢失,看来,这玉照殿内有人手脚不干净。” 佟贵妃顿了顿,才缓声提议:“宓贵嫔身边有这样包藏祸心之人,实在是令人寝食难安,臣妾提议,将玉照殿的宫人打入慎刑司,待查清是谁偷了宓贵嫔的衣物,再从其口中拷问是谁指使。” 话音甫落,玉照殿的宫人都脸色煞白。 林美人抬头看了佟贵妃一眼,佟贵妃看都不看她。 佟贵妃皱眉沉思,一副全心全意替沈师鸢考虑的模样,不得不说,她的提议不失为一种办法。 戚初言无所谓,他看似温和随意,实际上最是高傲,何时在意过奴才的性命。 在戚初言看来,一群人连主子宫殿都守不好,也是死有余辜了。 但沈师鸢不乐意啊。 把她的宫人都打入慎刑司算怎么回事? 谁来伺候她? 再说了,从慎刑司走过一遍的人都得去了半条命,那个内鬼也就罢了,其余宫人兢兢战战地伺候她,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日后谁还敢真心实意地效忠于她? 沈问筠有一句话,沈师鸢记得牢牢的。 对待手下的人,光是责罚重压是不行的,那样只能得到下人的害怕和畏惧,迟早是会离心的,要恩威并施,才能笼络人心。 这些人是伺候她日常琐事的,看似不起眼,实际上衣食住行每一样都由这些人经手,她再如何费心都不为过。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叫她很没脸的! 所以,沈师鸢第一个反驳:“不行!” 佟贵妃顿住,没想到最先反驳她的人会是沈师鸢,沈师鸢惯来跋扈,和这群宫人不过相处半年,难道还真相处出主仆之情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佟贵妃自己都不相信这个说法。 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和脸面,沈师鸢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阮嫔本来应该在冷宫,却出现在了梅林,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见了,冷宫的宫人就没发现不对?” “还有,那梅林每日都有人打扫巡守,偏偏阮嫔被人害死的时候,这宫人就消失了?” 沈师鸢警惕地看向佟贵妃,仿佛被踏足领地一样,下意识地树起防守姿态,她说: “玉照殿的奴才是奸是忠,嫔妾自有分辨,贵妃娘娘想追查阮嫔一事,从冷宫和梅林下手就是,何必波及嫔妾的宫人?” 玉照殿的宫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感激地看向主子。 佟贵妃微微皱眉:“今日一事摆明了你宫中有人一同谋和害了阮嫔,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 她说的放任不管,但沈师鸢听见的是包庇。 沈师鸢才不会承认: “待贵妃查出是谁,直接来拿人就是。” 沈师鸢很纳闷,她又没说不给佟贵妃拿人,身边有这么一个包藏祸心的人,她也很担心的,好么。 说到底,阮嫔身死一事,若非是一开始牵扯到了自己,沈师鸢压根不在意。 她是很乐意见仇人倒霉的。 沈师鸢很狐疑,凶手究竟是真心想害了阮嫔,还是本身就是为了针对她而来? 而且,因为之前林美人对她的攀咬,沈师鸢其实不是很相信佟贵妃。 在她眼里,佟贵妃和林美人可是一伙的! 佟贵妃和沈师鸢说不通,她只能看向戚初言和皇后娘娘,沈师鸢也不甘示弱地看过去,她很有理的: “这些人都是皇上给嫔妾送来的,嫔妾好不容易用顺手了,要是换一批,就好像又重新经历一遍人生地不熟的遭遇,嫔妾害怕。” 戚初言情绪莫名地看了她一下,她初入宫时满是兴奋和斗志昂扬,真没看出来她哪里害怕了。 许久,戚初言很无所谓地说: “依宓贵嫔所言。” 沈师鸢又偷偷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戚初言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这件事,皇后,你亲自来查。” 佟贵妃把宓贵嫔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底微微有些憋屈。 万寿节那一日,难道宓贵嫔没看出自己在拉拢她吗?今日一事如果是她来查,她自然会尽心竭力。 毕竟,在她看来,要是能查出凶手,也是对宓贵嫔伸出的一根橄榄枝。 佟贵妃眼不见为净地偏开头。 她头一次怀疑,拉拢宓贵嫔这件事是否值当? 同样是蠢货,当初她只是透露了一点拉拢的意思,阮嫔就迫不及待地给出了回应。 而宓贵嫔呢?她不动声色地示好,都仿佛抛媚眼给瞎子看一样。 沈师鸢洗清了嫌疑,戚初言也没了再留下去的心思,御前忙碌,查一个谋害后妃的凶手,自有皇后费心。 皇后也看出了戚初言没有了耐心,刚要挥退众人,就见沈师鸢急了。 沈师鸢急忙地拉住戚初言,她委屈地问: “刚才林美人和张才人攀咬嫔妾一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皇后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宓贵嫔一眼,她忽然觉得宓贵嫔有时候很敏锐。 前面说有人贼喊捉贼时,她没提张才人,这个时候提起攀咬,她又没提杨昭仪。 前者,张才人没有那个能耐把阮嫔从冷宫弄出来害死,后者,杨昭仪比她位份高,哪怕言语一时有失,也奈何不了杨昭仪。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知晓这人是不肯吃亏的,也乐意哄人高兴: “林美人、张才人不敬上位,禁闭三月,以儆效尤。” 禁闭三月? 沈师鸢知晓侍寝一事很重要,这个惩罚也算是重了。 沈师鸢其实还是有点不满意,但如果仅仅是不敬上位这个罪名,她也知晓不能强求更多了,只好瘪了瘪唇,算是勉强认同。 张才人身子都晃了一下,没想到一时口快居然换来了三月禁闭的下场。 林美人低垂着头,她脸色也有些白,但她没有像张才人一样失态,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戚初言一走,皇后也让众人散了。 玉照殿内逐渐安静,沈师鸢俏脸上的情绪也一点点落了下来。 一群宫人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绿萼和金薇同样跪着。 沈师鸢定定地盯着她们,她很生气,气得快要压不住情绪了,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她终于能发脾气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刚刚很丢人啊!” “好好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你们整日守着玉照殿,就给了我这样一个结果?!” 金薇和周立明空手出来时,沈师鸢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平日里那么嚣张得意,结果连自己的宫殿都守不住! 丢死人了! 她很气急败坏地掐着腰,恶狠狠地盯着她们。 绿萼很羞愧,她是知道自家主子最爱面子了,今日一事也是叫后宫众人看了笑话,就这样的情况,主子居然还在贵妃娘娘手里保下了她们。 绿萼忙忙出声:“都是奴婢们的错,主子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沈师鸢才不会息怒呢,她恼怒地瞪了绿萼一眼,对绿萼三人都保持着同等的怀疑。 她转了一圈,气得喝了杯茶水,才觉得好了一些,她又看了一眼跪着的宫人,发现青芷不在,恼怒道: “把青芷叫来。” 青芷来得很快,她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沈师鸢只看了她一眼,就维持冷冷的神色。 “你们谁来说说,东西是怎么不见的?” 绿萼和金薇对视了一眼,东西是绿萼整理的,但衣物一类的东西都会由金薇看管,毕竟她负责主子的梳妆打扮,替主子挑选合适的衣物也是其中一项。 说是对三人是同等的怀疑,但实际上,沈师鸢还是朝青芷看了好几眼。 没办法,青芷的这个风寒出现得实在是太巧合了。 她一病,绿萼就得陪着她去请安,也叫某些人有了可趁之机。 但也正是因此,沈师鸢才觉得有点怪怪的,青芷这病得太巧合,不是在明摆着说自己有嫌疑吗? 绿萼平日中从未出过错,又格外贴心,沈师鸢对她其实很放心,总觉得在三个大宫女之间,绿萼是最合她心意的那个人,否则,也不会一直把私库交给她管理了。 至于金薇,如果说,这三个人中,沈师鸢最相信谁? 其实是金薇。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因为金薇在入宫前姓沈,她是沈家安排入宫的,一开始是给孙才人准备的人,但后来孙才人的位份久久不动,金薇也没办法去到孙才人身边,后来沈师鸢入宫,金薇就来到了玉照殿。 毕竟,沈师鸢姓沈,自她以沈家女眷的身份入宫后,她和沈家就再也撇不清干系了. 而青芷呢? 刚入宫时,沈师鸢是很倚重她的,这一点,玉照殿阖宫上下都心知肚明,直到她两次出事,加上金薇那时来了宫中,她也有了可以信任的人,她对青芷就不如从前依赖了。 青芷应该是感觉出来,在那段时间也变得沉闷了好多。 后来玉照殿内,青芷依旧是第一人,但金薇和绿萼也渐渐有了份量,不会出现一人独大的现象。 感觉到主子的视线,青芷心底苦涩地扯了扯唇。 她领着玉照殿掌事的职位,玉照殿内出了差错,不论是不是她的问题,她都难逃其咎。 一而再地出事,青芷都有些怀疑自己了,是否真的是她能力不足? 青芷风寒未褪,浑身没劲,她闭眼,低下头: “奴婢没有管好宫人,有疏忽之责,还请主子降罪。” 金薇犹豫了一下,她替青芷说了话: “主子,青芷姐姐平日中尽心尽力,玉照殿出了内鬼一事,乃是有心算无心,实在不该是青芷姐姐的问题。” 沈师鸢看了看金薇,又看了看青芷,若有所思地坐了下来,她忽然问青芷: “你怎么会染上风寒的?” 第40章 第40章 “你是怎么染上风寒的?” 青芷被问得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主子的意思,主子这是怀疑她的风寒也是有人算计好的? 这并非没有可能。 她染病,是不可能伺候主子的, 那么金薇或者绿萼其中必然有一人要陪着主子外出,玉照殿也就会出现纰漏, 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青芷没敢马虎, 她拧眉, 细细回想她染上风寒前做了什么。 许久,她才想起来一件事: “那日奴婢当值回去时,在游廊处不慎滑倒摔了一跤, 弄脏了衣裳,不得不打水洗漱。” 她当值结束的时间已经很晚了, 游廊处种着五色梅,隔开了主殿和宫人房, 那一段的游廊是很暗的,加上,夜里不好烧水,她洗漱的水温都是半温不热的, 她仓促地擦了擦身子, 也没想到就会这么中招了。 第二日一起床,就发现了鼻子堵塞、浑身难受,她不得不告假养病。 那时只觉得是意外,现在想想, 的确很奇怪。 那条游廊,她走了不下百回,闭着眼都能找到路,怎么会忽然踩滑?只是跌跤的话, 她也没必要非得洗漱,但不知道是谁给五色梅浇了水,泥土湿润润的,才叫她弄了一身泥,不得不洗漱。 青芷将此事的疑点慢慢道出,她羞愧地垂下头,要不是主子点出这件事,她居然没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她话音落下后,后面有宫人神色变了变,死死地埋下了头。 沈师鸢看了青芷一眼又一眼,也想起了那日情景,她最近喜欢香囊,非要让青芷给她做一个香囊,挑花样挑得太久,也就导致青芷回去的时间太晚。 她倒是没那么苛刻,觉得人不该犯一点错。 集中注意力太久,等放松的那一刻,是精神最松懈的时候,青芷会一时不察也很在情理之中了。 沈师鸢只是越发肯定,阮嫔身死一事其实是冲着她来的了。 根本就是连环套。 一来直接栽赃她,栽赃她不成,因为衣物失窃一事,她必定是要对青芷等人产生怀疑的,本就是半路主仆,信任是一点点积攒的,这下子如果全部耗尽的话,很容易叫人寒心。 人一旦心寒,就容易被挑拨教唆。 沈师鸢在心底骂骂咧咧,觉得背后之人实在是歹毒心肠。 她会经常把青芷带在身边,当然是因为青芷得用,青芷在宫中待得久,对一些宫中隐秘如数家珍,加上她一向低调、与人为善,在宫中的人脉其实也不可小觑。 沈师鸢往常想要打探消息,总是会下意识地找青芷的。 青芷要真是个没能耐的,当初苏元德也不会把青芷送进玉照殿了。 沈师鸢冷哼了一声,有了方向,想要查出图谋不轨的人就容易多了,她抬起下颌,凉凉地扫向跪着的一群宫人: “你们都住在一个屋子,谁有异样,谁不对劲,难道没一个人察觉?” 在玉照殿内,青芷和绿萼是一间屋,金薇和一个小宫女是一间屋,其余的宫人都是三四个人一间屋。 殿内安静了一瞬间,沈师鸢隐蔽地撇了撇嘴,其实不怎么意外。 处境低微时,没人会想要当出头鸟的,都会想着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师鸢敲了敲案桌,她说:“有线索者,我重重有赏,要是等皇后娘娘那边查出了线索来拿人,同屋之人一同连坐!” 沈师鸢不信,在涉及到利益和自己安危的情况下,还会有人选择沉默。 果然,在她这番话落下后,有人忍不住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神色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沈师鸢皱眉看了他一眼,绞尽脑汁: “你,叫小原子,是吧?” 等小原子战战兢兢地点头后,沈师鸢白了他一眼:“有话就说,支支吾吾地做什么。” 沈师鸢很不高兴的,小原子眼中有犹豫,但也有些跃跃欲试,再看他望向的那人,沈师鸢很了然他在想什么。 在小原子站出来后,果然,有人神色变得紧张起来,他埋着头,但额头已经生出了冷汗。 小原子看了小林子一眼,他像是纠结了一下,才猛地咬牙说: “回主子,前日奴才去中省殿领月银时,看见林公公鬼鬼祟祟地出去了,奴才一时好奇,跟着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和林美人的宫人碰了面。” 沈师鸢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了。 小林子脸色骤变,他想替自己辩解,就见沈师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原子的话还在继续:“平日林公公洗脚后,都是让奴才给他倒水的,但是那一日,林公公自己端着水出去了,好久才回来!” 小林子,林美人。 沈师鸢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她要气炸了,她恶狠狠地问向小林子: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对小原子的话信了八成。 小林子脸色灰败,他额头冒着冷汗,强行镇定地想要替自己辩解:“主子,奴才冤枉啊,奴才一向对您忠心耿耿,您信奴才啊!” 沈师鸢是真的很生气,她不喜欢太监伺候,唯一能进入内殿的太监也就只有小林子了。 她会信小原子的话,不仅是因为小原子说出了小林子和林美人碰面一事,还是因为除了青芷等人,也只有小林子进出内殿会不引起怀疑。 沈师鸢不愿意断官司,也不愿意再听小林子的辩解,她咬声说: “来人,把他们两人送去坤宁宫。” 她站了起来,皱着小脸,很是厌恶地说:“有什么要说的,去和皇后娘娘说吧!” 她一声令下,所有宫人都动了起来,小林子被压住,小原子倒是能自己行走,毕竟他是证人,而不是犯人。 沈师鸢是不解气的,她转了两圈,直接下了台阶,她气呼呼地说: “走,咱们也去坤宁宫!” 林美人和今日一事是肯定逃不了干系的,沈师鸢不想再等皇后娘娘慢慢查了。 青芷也得去,要将刚才的证词再说一遍,绿萼也快步跟上,金薇依旧留守玉照殿。 坤宁宫。 皇后才回宫没多久,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她皱眉,发问:“怎么回事?” 朝露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是宓贵嫔让人押了宫人来,说是让娘娘审问。” 皇后很诧异,她们刚回来,宓贵嫔就查出玉照殿的内鬼了? 皇后起身,被朝露扶着走出去,小林子没被带入殿内,而是被压跪在庭院中,皇后走到游廊上时,小林子还在喊冤。 不等皇后问清楚,外头就响起了通传声,是沈师鸢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女子委屈巴巴的声音传来:“皇后娘娘,您替嫔妾做主啊!” 皇后抬起头,就见沈师鸢披着霞光而来,她双眸隐隐有泪光闪现,刚站稳,也顾不得行礼,先是要表达委屈的,红艳艳的小嘴噘了起来,细声细气地开口: “皇后娘娘,林美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她居然买通嫔妾宫中的奴才,又是害我宫人受伤,又是要陷害嫔妾,嫔妾好可怜啊,要被林美人欺负死了!” 她哭起来,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就是很难过,也受了很大委屈的模样。 皇后听到了重点,但是人在她面前哭得不能自已,她一边给朝露使了个眼神,让朝露去请人,一边只能先安抚人: “好了好了,你先别哭。” 沈师鸢哪肯听这个话,小珍珠掉得比什么时候都快,她歪着半边身子在绿萼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擦着眼泪,脸颊和眼角泛着绯红,哭哭啼啼的模样可怜得紧,又秾艳得惊人。 她一边哭,还要一边说: “这宫中一点也不好,人人都想要嫔妾死,嫔妾还活着干什么,让人欺负死算了!” 皇后很少见到后宫妃嫔在她面前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有些头疼地扶额,轻斥道:“你这是什么混账话,本宫和皇上自会替你做主,哪要你寻死觅活的。” 沈师鸢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泪眼朦胧地看向她,鼻子一吸一吸的,分明是得理不饶人的姿态,却是瞧着实在可怜。 皇后拿她没办法,一言不合就掉眼泪,她只好头疼地问: “林美人还没到吗?” 林美人没到,但戚初言到了。 朝露很有眼力见,知晓宓贵嫔是闹腾的,肯定不会轻易罢休,一旦真查出林美人有什么,宓贵嫔指不定要叫嚣着把林美人打入冷宫呢,事关后妃处罚,还是请皇上来定夺比较好。 于是,她让宫人去传林美人,自己却是先去请了皇上。 戚初言一来,见到的就是美人红着眼哭泣的模样,这天很冷,但午时还是有点晒的,她也不知是晒的还是哭的,双颊都是红扑扑的。 戚初言皱眉: “进去说,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沈师鸢情绪上头时,是谁都不怕的,她很不高兴,觉得戚初言是在替林美人遮掩。 “我就不!皇上您好偏心啊,分明是林美人的错,凭什么不让我说!”她气呼呼地埋怨,一边说,一边哭得更凶了,眼泪仿佛决堤,凄凄惨惨地往下掉。 戚初言一言难尽地扯唇,他究竟是在替谁考虑。 她那么好面子,等清醒过来,再想起在这么多人面前痛哭流涕,不得抓狂? 皇后很少见戚初言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不着痕迹地抬手掩了掩唇角,她转头吩咐:“去看看,林美人来了没。” 坤宁宫的人去了梧桐苑,没有见到林美人。 从玉照殿出来,林美人没回宫,而是直接跟着佟贵妃去了延福宫。 佟贵妃脸色很不好,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林美人,很嘲讽道: “你心比天高,又有了新主,还来找本宫做什么。” 她说话也很刻薄的。 什么人会有主子呢?当然是奴才了。 林美人沉默地忍受,她砰一声跪了下来,很豁得出去的,她埋头说:“嫔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娘娘宽恕嫔妾一次。” 佟贵妃理都不理她,闭着眼,仿佛不知道她在跪着一样。 林美人心知肚明,佟贵妃这是不曾消气,在故意折磨她,她安静地跪着,没有说话打扰佟贵妃。 好久,佟贵妃仿佛休息够了,她才慢腾腾地出声: “这宫中,最忌讳的就是墙头草,而墙头草向来死的最快。” 林美人呼吸一紧,她低垂着头:“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佟贵妃冷冷地看了林美人一眼,看不出是否信了林美人的话,她问:“她让你做了什么?” 从林美人第一个跳出来指认流云布时,佟贵妃就知道林美人掺和进这件事了,林美人不是一个按捺不住的人,也不是一个会刻意抢风头的人,会叫她冒出头的,必然有所图。 林美人很坦诚,她没有隐瞒: “是嫔妾的错。” 她说:“阮嫔是嫔妾害的。” 她直白得不可思议,佟贵妃也微微坐直了身子,重新审视了一番林美人。 林美人没抬头,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杨昭仪和嫔妾做了一个交易,嫔妾想要阮嫔的命,她想要拉宓贵嫔下水。” 于是,有了今日这一幕。 林美人对宓贵嫔没什么太多私人情绪,她只是恨阮嫔,尤其是在阮嫔冒出来打了她一事后,她对阮嫔就更是新仇加旧恨了。 她岂能不恨? 阮嫔这一出,让她往日在众人面前树立起来的形象瞬间崩塌,林美人不愿去想别人是怎么看待她的。 表里不一?装模作样? 事情已成定局,她没法去改变别人的看法,只能要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佟贵妃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美人,眼中藏着一丝忌惮,她可没忘记,往日阮嫔位高于林美人时,林美人是怎么做低伏小的,可如今呢? 连宓贵嫔都没想着让阮嫔死,但林美人对阮嫔下狠手时可是半点没有留情。 若有朝一日,林美人爬上高位,又会如何对待她呢? 佟贵妃没去追究为何杨昭仪会找林美人做交易,她是知道小林子的,当初林美人向她投诚时,有表示过自己的诚意和底牌。 佟贵妃也不意外杨昭仪会发现这一点,毕竟,杨昭仪得宠这么些年,怎么会没有一点根基。 佟贵妃冷呵了一声: “你这么坦诚,是想要本宫帮你做什么?” 林美人抿唇:“慎刑司一向能叫人开口说话。” 就这么一句话,佟贵妃就知道了她的请求,林美人和杨昭仪没办法插手进入慎刑司,但佟贵妃不同,她协理六宫,想要在慎刑司做点手脚很容易。 不等佟贵妃答应,就听见外面的声音: “娘娘,皇后娘娘派人来请林美人过去一趟。” 第41章 第41章 林美人脸色骤变, 她愕然地回过头,怎么会! 皇后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她迅速抬头看向佟贵妃,佟贵妃也在望着她, 眼神中透着审视,仿佛在判断她是否值得自己出手。 林美人心下微微一紧, 她跪着往前走了两步, 俯身垂首, 额头几乎贴地,她喊: “娘娘,救嫔妾一次!” 她会向佟贵妃坦诚, 不外乎是在赌,赌佟贵妃不会对前朝林家的势力无动于衷。 她不能代表林家, 但是,和大皇子搭上关系, 对林家也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交易,任何博弈赌注都有风险,林家想要更近一步,不可能一点不担风险。 而坦诚此事, 也是将把柄拱手送给了佟贵妃, 这也是一种投诚。 佟贵妃眸中暗含讥讽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应承她,而是问向外面:“皇后因何传召林美人?” 坤宁宫来人没有说清楚,只皱眉催促了一句: “娘娘正在等着林美人, 林美人莫让娘娘久等。” 疏雨很腻歪,觉得林美人不识抬举,若非自家娘娘病弱,亲自提议让佟贵妃协理六宫, 佟贵妃也配碰宫权? 林美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投靠佟贵妃,在疏雨眼中就是死不足惜! 林美人不得恩宠,她拿什么投诚?不外乎朝堂林家的资本,涉及前朝,只会是皇子之争,娘娘不在乎后宫恩宠,对二皇子却是顶顶看重的,林美人不过一个小小美人,也敢妄想掺和储君之争? 真当佟贵妃保得住她吗! 疏雨抬头看了一眼延福宫的牌匾,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林美人也该知晓这后宫的主子究竟是谁了。 疏雨态度强硬,单独一人前来,站在延福宫的地盘上却是不卑不亢,四周延福宫的宫人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内殿中,佟贵妃微微皱了皱眉,她看向林美人: “皇后传召,还不快去。” 林美人唇色白了一下,怎么也想不通皇后速度为什么这么快,一点钻空子的时间都没留给她们。 她抬头看了一眼佟贵妃,心底拿不准佟贵妃的态度,但佟贵妃说得没错,皇后娘娘传唤,容不得她拖延耽误。 林美人走了,秋蝉才走上前,低声询问: “娘娘,我们要帮她吗?” 秋蝉对林美人无感,阮嫔愚钝,但投诚娘娘后,就再无二心,林美人算计阮嫔,娘娘也秉承默认的态度,秋蝉虽是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未必是赞同的。 她不能对娘娘有意见,但对林美人却是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要知晓,林美人能搭上娘娘,还是阮嫔搭的线。 在知晓是林美人害死阮嫔后,秋蝉对林美人的抵触就更上一层楼了,她觉得林美人实在是过于狠毒。 如此心性,哪怕现在投诚了娘娘,日后也未必不会是一个隐患。 佟贵妃望着眼前的字帖,这是大皇子练的字帖,大皇子自进了上书房,于学业上一向勤勉,便是空闲时间,也不肯放松一刻,曜儿如此上进,她怎么能不替曜儿搏一把呢。 佟贵妃站了起来,她对着铜镜抚了抚发髻,平静道: “叫咱们的人去慎刑司守着。” 秋蝉抿了抿唇,她垂下头:“奴婢领命。” 佟贵妃确认没有疏漏,她转过身朝外走去:“走吧,我们也去坤宁宫看看。” 她也很好奇,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皇后究竟是查出什么了,居然这么快就来拿人。 佟贵妃到了坤宁宫,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銮驾,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皇上又来了? 皇上对后宫事宜可算不上热衷。 佟贵妃有时候也觉得奇怪,皇上对皇后娘娘绝对称不上喜欢,平日除了初一十五,基本都不会去坤宁宫,除非是必要,皇后娘娘也不会特意去寻皇上,夫妻之间可谓是相敬如宾。 但是,皇上对皇后娘娘很是敬重,给足了她嫡妻的脸面,后宫事宜,但凡是皇后娘娘做了决定的,皇上绝不会驳了皇后娘娘的脸面。 他不插手后宫之事,全权交由皇后娘娘处理。 也正是如此,哪怕这两年皇后娘娘对后宫事宜逐渐放手,后宫妃嫔也不敢对皇后娘娘有一丝不敬。 但皇上的态度说是敬重皇后,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后宫之事漠然。 而今日,为了阮嫔身死一事,皇上已经来了两趟,叫人很是感到意外。 等进了坤宁宫,佟贵妃瞬间知晓原因了,没办法,宓贵嫔红着眼站在游廊上,很难叫人注意不到。 宓贵嫔披着鹤氅,衬得她这个人小小的一个,又娇滴滴地掉着眼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都这样觉得了,遑论皇上呢? 沈师鸢一见佟贵妃就来气,她可是听见了,林美人可是刚刚从佟贵妃宫中出来,她才不信佟贵妃无辜呢! 她仗着可怜的姿态,悄悄地瞪了佟贵妃一眼,说是悄悄的,但戚初言和皇后都看得一清二楚。 戚初言总被她这么鲜活的模样逗得开心,平日都习惯了她的不规矩,现在更不会计较她对别人的不守礼数了。 皇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对着佟贵妃点了点头,就继续看向林美人: “玉照殿的宫人指认你和这奴才会面,谋和构陷宓贵嫔,林美人,你可有话说?” 林美人脸上皆是震惊,她矢口否认:“娘娘,嫔妾不知此事,嫔妾和宓贵嫔无冤无仇,何故要这么害宓贵嫔?” 沈师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害一个人,还需要有旧仇旧怨吗?” 她才不信这种言论呢,在她看来,爱和恨都是不需要什么特殊理由的。 午时太阳暖洋洋的,沈师鸢不乐意进殿内,非要在外闹得大张旗鼓,一说就掉眼泪,戚初言索性叫人搬了椅子摆在游廊上,他权当沐浴阳光了。 觑了一眼沈师鸢,她正斗志昂扬呢,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这后宫和前朝一样,都是尔虞我诈,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要是真的死了,也只能怪自己能力不足。 莫说什么淡泊名利,不愿去争斗,都站上战场了,难道指望谁会对你手下留情吗? 至于让他护着? 害人的是他的妃嫔,被害的也是他的妃嫔,他该护着谁? 自然是谁得他喜欢,他就护着谁。 都不得他喜欢,那就秉公处理喽,谁没有私心呢?很难理解嘛。 沈师鸢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心底酸得直冒水,她也想这么命好,什么都不需要做,一群人争着讨她欢心,那样的话,她也会当看戏一样很散漫的。 老天真是不公平! 她俏脸上一会儿一个情绪,还是对林美人很愤恨,但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皇后也不想再听林美人说一些自己无辜的话,确认和小林子会面的是紫苏,她直接让人把小林子和紫苏打入慎刑司,慎刑司的刑具会叫这二人开口说话的。 林美人心下微沉,但她脸上不见慌乱,只有被冤枉的委屈。 趁人不注意间,她抬头和佟贵妃对视了一眼,佟贵妃耷拉下视线,她什么话都没说,仿佛只是为了真相而来一样。 人打入了慎刑司,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结果,皇后看了一眼沈师鸢: “还得要些时间才能得知结果,宓贵嫔不如先回去用膳休息,得了结果,本宫再通知你。” 沈师鸢不愿意,她瘪唇:“这宫中人人都想要嫔妾的命,嫔妾吓都吓死了,哪有心情用膳,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给嫔妾的膳食下毒呢!” 皇后扶额,越说越不像话了。 她看了一眼戚初言,意思让戚初言将人带走。 宓贵嫔没心情用膳,她却是饿了,难道还要她空着肚子陪宓贵嫔一起等着嘛。 戚初言起身,他看向沈师鸢: “走吧,陪朕一起用膳,放心,有人敢投毒,朕死你前面,行吗?” 他也不着调,一句“朕死你前面”,差点吓得宫人都跪下来。 皇后只觉得头越发疼了,额角一阵阵地抽疼。 沈师鸢很不情愿的,但绿萼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只好半推半就地和戚初言走了,路过林美人的时候,还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林美人。 戚初言停了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林美人,在林美人隐隐期盼的眼神下,他撂下一句: “别跪在这里,扰了皇后的清净。” 林美人脸上煞白了一下。 戚初言的话还没完,只听他对周立明下令:“把人带回去,结果没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和她有接触。” 说到最后一句时,戚初言眸眼含笑地看了佟贵妃一眼。 这话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给谁听。 佟贵妃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安静,戚初言经过她时,她侧身福了福身,沈师鸢看见了,但心底对佟贵妃是很不满的,愣是站直了身子没躲。 佟贵妃眸色微微凉了下来。 沈师鸢很得意的,戚初言却是难言地觑了她一眼,忽然有点苦恼起来,她真不会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作死了吗? 到了御前,沈师鸢还是很不安稳,她在殿内走来走去,整个人都静不下心来。 膳食摆得琳琅一桌,她也没胃口吃,戚初言瞥向周立明,下一刻,一枚鲜虾球就被夹到了沈师鸢碗中。 周立明很有眼力见,万寿节的时候,沈师鸢多吃了几口这道菜,今晚膳食上就出现了。 沈师鸢盯了一会儿,她赌气地推开碗,不乐意吃。 戚初言语气淡淡:“鸢鸢。” 沈师鸢气恼地瘪唇: “您又凶嫔妾。” 她借题发挥,又旧事重提:“分明凶手就是林美人,您为什么不直接罚她,小原子都指认她了,还要让慎刑司去查,非得让林美人亲口承认是她动的手,才算证据确凿吗?” 戚初言没理她,只是冲着她推开的碗轻微颔首。 沈师鸢抬头瞪他,二人四目相视,许久,沈师鸢恨恨地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鲜虾球。 一个还没吃完,另一个就被戚初言亲自夹给她了。 沈师鸢一口一口吃着,她委屈得要命,都要从嗓音中溢出来了:“我吃不下,您还要逼我。” 戚初言这才说话:“一点小事,也要叫你食不下咽?” 一点小事,要是皇后知晓戚初言对此事是这样的评价,估计早就皱眉了。 但沈师鸢没心没肺,压根没感觉到这话中的薄凉和不近人情,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眼: “只要一想到害我的人还活得好好的,我这心里就难受,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抓心挠肝一样!” 话落,她忽然拉住了戚初言的手,摸向自己的心口,她又委屈又可怜地说:“皇上,您就不能心疼心疼嫔妾嘛?嫔妾吃不下睡不好,万一饿瘦了怎么办?” 她很叫人出其不意,戚初言摸上她胸口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戚初言凉飕飕地扫了殿内宫人一眼,宫人立刻低垂下头,不敢抬头乱看。 光天化日,又是众目睽睽,戚初言手腕一转,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拿了下来,没叫众人注意停留在她的身上,他有点生气,又被沈师鸢的模样逗得有点好笑,骂了她一句: “胡闹。” 沈师鸢不明所以地皱眉,他干嘛又骂她? 戚初言很无语,懒得再叫她胡思乱想,不然还是闹腾自己,他定定地觑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 “你家皇后娘娘正放长线钓大鱼,难得费心一次,你可别添乱了。” 沈师鸢没听懂,她很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止林美人一个凶手吗?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不再咄咄逼人了,安静下来显得格外乖巧,她软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问: “但是,万一有人要杀人灭口呢?” 她承认,她就是在怀疑佟贵妃,佟贵妃协理六宫,很有一番权力在手里的,她和林美人又是一伙的,真的会放任林美人不管吗? 沈师鸢怎么想,也只能想到一个佟贵妃会和林美人同谋。 所以,她暗戳戳地看了一眼戚初言,要真查出佟贵妃,戚初言还能真舍得罚佟贵妃? 她入宫前,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尽早诞下皇嗣,这样一来,她在宫中也就能站稳脚跟了。 当初进沈府之前,妈妈也特意这么嘱咐过她。 那时妈妈还在感慨,幸亏她之前身子骨差,为了叫她尽快调理好身体,就还没来得及给她喝绝嗣药。 是以,在沈师鸢心里,宫中最不能得罪的几个人,皇后和佟贵妃都赫赫有名的。 一个妃嫔和一个子嗣生母,孰轻孰重,很一目了然。 她是不太相信,戚初言会为了她惩罚佟贵妃的。 第42章 第42章 延禧宫。 在得知林美人和佟贵妃都去了坤宁宫时, 杨昭仪一双眉头就皱了起来,如今事情明面上和她没有关系,她要是冒然前往坤宁宫, 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和怀疑。 她只能按捺住冲动,冷着脸吩咐月兰关注坤宁宫的动向, 有动静立刻向她汇报。 等知晓林美人被带了回去, 关押看守时, 杨昭仪再也没忍住砸了手中的东西,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废物!” 怪不得家世样貌都不错,这么久以来还不讨皇上欢心。 心底再痛恨林美人的没用, 此时也无济于事,尤其在得知林美人的贴身宫人都被打入慎刑司时, 杨昭仪就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踱步了几圈, 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慌乱。 月兰迟疑地出声,试图安慰她:“娘娘,林美人是佟贵妃的人,她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 杨昭仪那张惯来柔弱的脸上浮现冷笑: “指望她?” “阮嫔比林美人跟着她更久, 阮嫔被算计时, 也没见她有一点心软,还包庇着始作俑者。” 否则,阮嫔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会默认了罪名。 杨昭仪对佟贵妃是恨的, 她十分怀疑,当初害她小产的罪魁祸首就是佟贵妃,宫中有皇子的只有皇后和佟贵妃,她那时受宠, 一旦诞下皇嗣,对她们二人当然会造成威胁。 旁人也未必不可能,但杨昭仪还是下意识地怀疑受益最大的人。 非是她不怀疑皇后,而是她必须得承认,皇后其实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皇后甚至能容忍佟贵妃诞下长子,她哪怕生下皇子,非嫡非长,对二皇子的威胁是远不如大皇子的。 杨昭仪刻薄地说: “那个老妇,一贯是个缩头乌龟,嗅到点危险,躲得比谁都快,如今皇后摆明了要严查,林美人也是注定逃脱不了嫌疑,她才不会冒险去救林美人!” 想到这里,杨昭仪心底就越发恨了,要是真能拖佟贵妃下水就好了,可惜她很清楚,佟贵妃不会冒险的。 佟贵妃就是这么谨慎,才会这么久让人抓不到一点把柄。 实在是令人窝火! 月兰听了娘娘的话,也有点慌了:“那娘娘,我们该怎么办?” 林美人可不是阮嫔,林家显赫,自家娘娘和佟贵妃的母族都威胁不到林家什么,不论是娘娘和林美人共谋,还是佟贵妃和林美人共谋,某种程度上也是给林美人留下了把柄。 一旦林美人落网,她是真的会鱼死网破,把娘娘供出来的。 杨昭仪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也正是因此,杨昭仪才会如此恼火,她闭着眼冷静了很久,才问: “我们的人能不能进入慎刑司?” 杨昭仪眸中发狠,实在没办法,只要叫慎刑司里的人闭嘴了。 月兰听懂了娘娘的心思,她思忖着说:“奴婢记得,月梅和慎刑司的小方子有些交情。” 月梅本来是安静地守在一边,直到听见月兰提起她,她才抬起头,她几不可察地皱眉看了月兰一眼。 她急忙地说: “娘娘,奴婢只是在小方子刚入宫时有过数面之缘,他未必会帮我们。” 月兰隐晦地白了一眼:“可我怎么记得,那个小方子很殷勤地来找过你几次?” 月梅狠狠皱眉,她觉得月兰不可理喻。 最重要的是,这等事情岂能交给非亲近之人?万一小方子得了消息,转头就把消息递给了皇后娘娘,她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月梅想得很谨慎,但很可惜,她忽视了如今娘娘的处境和情绪。 杨昭仪已经别无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她闭了闭眼,阴冷地说: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 月梅心下一沉,她已经预判到了结果。 果然,娘娘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眼中透着让人浑身发冷的神色:“此事交给你去办,本宫不想听见有人乱说话。” 月梅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她只能满腹心事地离开。 她走后,月兰轻轻撇嘴,不满道: “她也是娘娘的奴才,不积极替娘娘排忧解难就算了,如今分明有办法帮主子还要推脱,真不知道在想什么,难道娘娘倒霉,她还能落得好不成。” 杨昭仪皱眉:“闭嘴。” 她虽是不许月兰再说下去,可看她的神情,却未必没把月兰的话听进去。 月兰被训斥了,她有些悻悻地低下头,只是余光觑见娘娘的神色,她很隐晦地翘了翘唇角。 延福宫。 秋蝉陪着娘娘去了坤宁宫又回来,她仔细端详娘娘的神情,有些拿不准娘娘的想法。 娘娘自回来后,已经安静地坐了好久,若非娘娘没有闭着眼睛,她都要怀疑娘娘是不是睡着了。 静了好久,秋蝉才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我们在慎刑司的人还动手吗?” 佟贵妃抿了口茶水,她轻轻地掀起眼,扯唇:“还动什么动。” 皇上在坤宁宫说的那番不许任何人接触林美人的话,摆明了就是在警告她。 皇后也就罢了,一个林美人,还不值得她无视皇上的告诫顶风作案。 闻言,秋蝉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她又问:“那林美人那边,会不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佟贵妃偏头笑: “说什么?” “说淑妃生辰那日,是本宫默许了阮嫔对宓贵嫔动手?” 她牵动唇角笑了笑:“你当我们皇上是什么善人?底下的奴才也是看在阮嫔之前是本宫的人的份上,才给了阮嫔行方便,为难了一番陆宝林,但本宫可是什么都没做。” 底下奴才看人下菜碟,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顶多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或许连禁闭都不需要。 林美人能攀扯她什么? 她膝下终究是有着皇长子,林美人只要不是蠢得无可救药,就不会和她撕破脸皮。 如今林家势大又如何,朝堂局势变幻莫测,谁也说不准明日会发生什么,可只要皇长子健在,她就总是有一份尊荣在的。 再说—— 佟贵妃眉眼讥嘲: “放心,本宫坐得住,可不代表别人也坐得住。” 她们这位皇后娘娘心善,平日中如何争宠,都只是替自己谋福利,皇后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一个妃嫔丧命,皇后可不会轻拿轻放。 否则今日害了你的性命,明日害了她的性命,这宫中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一旦心思养大了,又会不会有朝一日对皇子下手? 加上,自宓贵嫔入宫后,这宫中妃嫔都有些心浮气躁,小手段层出不穷,皇后娘娘或许也是看得烦了,需要一个典型,拿来杀杀这宫中的不良风气。 闻言,秋蝉终于放得下心了,她替娘娘倒了一杯茶水,神色又变得沉稳下来。 ****** 这一日,沈师鸢在御前待到傍晚时分才离开。 刚出了人命,而且曾也是他的妃嫔,戚初言再不是人,也没有选择在今日进后宫。 沈师鸢也压根不在意,只要没人恩宠越过她,她就不在意这零星的一日两日侍寝机会。 或许是有了戚初言的提示,沈师鸢这一夜睡得很安稳,没再那么急躁,翌日醒来后,绿萼伺候她起床,青芷的病还没好,还得养上几日,内殿还是由绿萼和金薇侍奉着。 金薇替她梳妆打扮的时候,绿萼迟疑地问: “主子,小林子进了慎刑司,这宫人的位置又有了一个空缺,不知主子是如何想的?” 在玉照殿,小林子是太监中的第一人,这也是为什么小原子会跃跃欲试揭发小林子的原因,谁不想再往上爬一步呢。 一提起小林子,沈师鸢就不高兴了,满脸的晦气。 绿萼观察着主子的神情,她没再提起小林子,转了话题:“按照主子昨日的吩咐,已经赏了小原子三个月的月银。” 沈师鸢的眉头没松,她对小原子也喜欢不起来,甚至是有些膈应的。 她冷笑着,露出一截白牙,透着恼意: “那也是个坏的。” 分明早就发觉了小林子的动向,却是非要等着东窗事发,才冒出来揭发小林子,想要的不就是彻底把小林子打压下去?更甚者,能够自己上位吗。 沈师鸢越想越烦,但凡小原子能早点禀告小林子的异样,岂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一想到阮嫔的尸体被扔在她宫后的梅林不知多久,或许她前夜睡着时,阮嫔就在了,沈师鸢就浑身难受。 哪怕她是将计就计,也不至于陷入昨日那么被动的处境。 一门心思只要自己的利益,一点不考虑她的处境,站在小原子的角度或许无可厚非,但沈师鸢怎么可能敢重用他? 沈师鸢有点为难,要怎么处理小原子? 她不喜欢小原子,但他怎么也算立了功,她要是把小原子打发走了,会不会让人觉得她过河拆桥? 还不等她苦恼多久,这个想法就被戚初言知道了。 戚初言很难理解,她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待她,却这么在乎底下宫人的想法? 戚初言点了点她的眉心,没叫她皱眉,很随意道: “他揭发有功,你不是赏过他了?” 沈师鸢眼巴巴地看向他。 她这样,真的很像歪头凑近的小猫崽子。 戚初言心底闷笑了一声,抬手捻了捻她的腮肉,他才慢慢道:“但他事先知情不报,难道不是错?” 沈师鸢双眼一亮。 戚初言微微颔首,挑眉道: “奖罚得当,才能当好一位主子。” 沈师鸢瞬间斗志昂扬,她看了戚初言一眼,有点不服气,又有点欣羡,语气莫名地说:“皇上真厉害,嫔妾还有的学呢。” 她是不会放弃当好一位主子的。 沈师鸢是一个很会自我和解的人,刚才还觉得苦恼呢,如今有了戚初言的言论,她很愉悦地下了命令,让中省殿把小原子换走,加上小林子的空缺,玉照殿又要添补两个宫人。 想到这里,她有点犯嘀咕:“能不能来一点靠谱的人。” 戚初言挑了挑眉,没有回应她这番话,是人就会有小心思,没人能担保一个人会绝对的忠心不背叛。 慎刑司的变故是发生在第二日夜里。 彼时,沈师鸢睡得很沉,被吵醒时,整个人都是有些懵的,听到绿萼说明情况后,她忙声道: “快替我更衣。” 她随意拿玉簪挽了一个发髻,披上鹤氅,就匆匆忙忙地赶往了坤宁宫。 她是被诬陷的受害者,来的不是最早的一个。 不止是她来了,得到消息来凑热闹的妃嫔也很多,沈师鸢刚踏入坤宁宫,就看见了跪在中间的杨昭仪和林美人,皇后难掩怒意地站在台面上。 沈师鸢看见杨昭仪跪在殿内时,整个人有些惊讶。 林美人的背后之人居然是杨昭仪,而不是佟贵妃?! 待细想一番后,沈师鸢又不觉得意外了,毕竟,杨昭仪的确是比佟贵妃更恨她一些。 知道是谁在背后害她后,沈师鸢一双眼睛亮了,又很快变得怒意冲冲,她推开一众看热闹的妃嫔,众位妃嫔看见是她,都给她让出了位置。 沈师鸢没费劲就走到里面,她先是对皇后表达了一番赞叹: “皇后娘娘您好厉害,这么快就抓到了凶手!” 皇后顿了一下,快?没办法,她可不想再经历一遭宓贵嫔哭哭啼啼的场景。 她夸得那么直白,让皇后硬生生地沉默了一下。 幸好,沈师鸢没在意这些,她急切地转身,盯上中间颇有些狼狈的杨昭仪和林美人,说是狼狈,其实也不尽然,毕竟杨昭仪衣着整齐,哪怕是跪在了殿内,也是透着一股柔弱姿态,比旁边憔悴的林美人好镇定不少。 沈师鸢双手抱胸,对二人都是一个态度,她冷哼着,毫不掩饰地痛打落水狗: “我就知道是你!你就那么恨我?不惜杀了阮嫔也要栽赃我!” 沈师鸢当然没有提前猜到杨昭仪是凶手,但不妨碍她自夸自地充面子啊。 她没给杨昭仪说话的机会,掩住唇,眼珠子一直转,她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迫不及待地把仇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天呐,连杀人都敢,真是恶毒心肠,和你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嫔妾真是要寝食难安了!” 她一边说,还要一边拿小眼神觑向皇后娘娘,亏得她生得漂亮,哪怕是装出来的害怕,都叫她很我见犹怜的。 杨昭仪看着她装腔作势,本来还觉得不安慌乱,现在一颗心脏都被气得生疼。 她恨恨地说:“皇后娘娘还未说什么,宓贵嫔何必急着给本宫定罪?” 沈师鸢不吃这一套,她翻了一个白眼: “没罪,你还会跪在这里?!” 不是心虚,杨昭仪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跪着,估计早就楚楚可怜地诉说自己无辜了。 第43章 第43章 杨昭仪被沈师鸢堵得哑口无言, 心底更是恨得要命。 皇后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不掩饰怒意地看向杨昭仪: “慎刑司宫人小方子,意图给小林子和紫苏投毒, 人赃并获,小方子对你指使他杀人灭口一事供认不讳, 杨昭仪你还有什么话说?” 明知会有人有小动作, 皇后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而夜里众人放松时, 是最容易做手脚的时候,皇后早就等着了。 阮嫔一事闹腾了许久,也该结束了。 想到这里, 皇后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林美人,或许是遭了这么一出, 小林子和紫苏也意识到了性命危险,终于承认了罪行, 带着些许血迹的证词被慎刑司送了上来,如今被扔在林美人和杨昭仪面前。 杨昭仪心下一紧,她暗恨小方子的没用,她倒是想要撇清和小方子的关系, 又心知肚明,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皇后娘娘是不会听她的一面之词的。 林美人低头看着证词,心底对杨昭仪恨得要命,若非杨昭仪来了这么一遭, 小林子和紫苏未必会招供。 性命攸关下,人是很难保持理智的,只会下意识地想要活命。 林美人辩无可辩,脸色灰败地保持着安静。 沈师鸢很抬首挺胸, 春风得意地看着二人的惨状。 杨昭仪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底暗恨,恨沈师鸢的好运,再见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见圣上驾到的消息,她又忍不住有些难过。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牵扯到宓贵嫔时,皇上来得有多及时。 若非那日皇上明晃晃的偏心,这件事何至于会发生到今日这种地步,宓贵嫔也不会有机会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越想心越疼,杨昭仪蓦然身子晃了晃,她身姿单薄,如今越发添了一份柔弱姿态,众目睽睽下,她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月兰眸光一闪,反应非常快地惊呼了一声: “娘娘!” 殿内响起了几声喧哗,皇后微微皱眉,上前走了一步,沉声道:“传太医!” 沈师鸢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怎么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招。 她转头和绿萼对视了一眼,看着杨昭仪脸上的惨白,很是狐疑,这究竟是真晕还是假晕? 宫中每日都是有太医当值的,因此,太医来得很快。 太医替杨昭仪诊脉期间,皇后偏头看了一眼朝露,低声道: “去看看,皇上来了没有。” 事情一发生,她就派人去请了戚初言,毕竟涉及到一宫主位,禁闭这等小事也就罢了,她拿不准戚初言是什么态度。 杨昭仪非是林美人,位高又有宠,怎么罚也是一个难题。 皇后才不想自揽麻烦。 戚初言来得很慢,在太医替杨昭仪诊脉结果出来后,他的身影才不急不缓地出现在坤宁宫中。 一众妃嫔行礼,戚初言没理会,他直接坐了下来,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杨昭仪,情绪不高地问: “她怎么样?” 沈师鸢歪头看了看他,总觉得他心情不是很好,又见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眸中情绪冷冷淡淡,不若往日中总是含笑的模样。 察觉到视线,戚初言转了一点头,二人四目相视。 半夜时分,亏她倒是精神抖擞,或许是仇人倒霉,她眉眼还有些得意和明媚,朝气得要命。 叫人看得很舒心,戚初言唇角勾了勾,朝她招手。 众人在等着太医的结论,但也时刻关注着皇上的一举一动,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地投来视线。 沈师鸢是什么人? 她最喜欢别人欣羡的眼神,当下挺了挺胸脯,抬起了尖尖的下巴,又矜持又倨傲地走近了戚初言。 戚初言被逗得有点乐,被吵醒的坏心情也终于消散了些。 众人看得欣羡,又觉得心凉。 杨昭仪往日如何得宠?可是如今呢,人还晕倒在一旁,皇上眼中却只有新欢了,至今不曾有过一句关切。 李太医也斗胆看了这位名声大噪的宓贵嫔一眼,很快低下头,他说: “回皇上的话,杨昭仪这是气急攻心,才会一时晕了过去。” 沈师鸢瞪大了眼,没忍住问出口: “确定是气急攻心,而不是心虚?” 究竟是谁气她了?她意欲杀人,被皇后抓了个人赃并获,哪里来的脸生气啊。 沈师鸢全然没有觉得自己刚才看戏和得意的姿态是叫杨昭仪气急攻心的罪魁祸首。 要是知道了,她也只会指责杨昭仪心气小。 皇后垂头抵住了口鼻,掩住了眸中的笑意,这世间总是怜悯弱者的,杨昭仪现在晕倒是事实,甭管众人心底是否有怀疑,但为了表示和谐友善的一幕,是绝不会有人把心底的怀疑问出口的。 但宓贵嫔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一点。 李太医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汗,他犹豫了一下才说: “杨昭仪之前小产对身子终究造成了伤害,加之最近一直郁结在心,才会造成今日杨昭仪的心情剧烈起伏后晕倒一事,杨昭仪如今最好是情绪不要有大起大伏,否则对身子无益。” 李太医刚提起杨昭仪小产一事,皇后眸中的笑意就渐渐地淡了下去。 她几不可察地转头看了一眼戚初言。 戚初言本来心不在焉地听着太医的话,听到这里,才掀了掀眼皮子,他定定地睨向杨昭仪。 皇后发现她看不懂这个时候戚初言的心思。 他眸底情绪很淡很淡,没有心疼,没有怜惜,也不见什么负面情绪,唯有居高临下的俯视。 皇后心下摇头,觉得杨昭仪走错了一步棋。 她有孕又小产,事后也不哭不闹,没拿这件事让皇上烦忧,她懂事又体贴,不论是不是装出来的,总归是叫皇上对她生出了一丝容忍,也因此,对她很多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情分总有耗尽时,依靠小产而博得的怜惜又能维持多久? 满殿都安静了一刹间,所有人都看向了晕倒的杨昭仪,沈师鸢也是其中一员,但她和别人的想法不同,她满眼皆是迷惘和不解。 她皱眉,又有些纳闷: “那又怎么了?” 她没理解太医的话,杨昭仪不是凶手吗?为什么要照顾她的心情和情绪啊? 沈师鸢歪头看向戚初言,不明所以地问:“她情绪不能大起大伏,杀人就不要赔罪了吗?” 她问得太直白,全然不考虑杨昭仪曾替戚初言孕育过子嗣的功劳和情分,皇后也沉默了下来,众人眼神闪烁,都默默地看向了皇上,她们都清楚,杨昭仪会如何最终还是要看戚初言的想法。 戚初言抬眼,对上沈师鸢直白的双眸,她说:“您和嫔妾说的,赏罚分明,才能当好一位主子。” 戚初言轻轻地笑了。 皇后抬起了头,眼中难掩惊讶。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说: “鸢鸢说的是,赏罚要分明,错就是错,哪能总依赖往日之事而躲过去。” 他仿佛是在回应沈师鸢的话,也仿佛是在说给某个人听。 晕倒的某个人衣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沈师鸢点头,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翘起,对戚初言的态度很是满意的,她双眸亮亮地望向戚初言: “杨昭仪和林美人合谋杀害阮嫔,又栽赃陷害嫔妾,事后又想杀人灭口一事证据确凿,皇上准备怎么处置她们?” 话音刚落下,就有人瞬间提心吊胆起来,殿内气氛也有了些许变化。 沈师鸢一心只想让自己的仇人倒霉,才不管别人死活呢。 戚初言捻着杯盏,似是在思忖,沈师鸢有些急了,下意识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戚初言唇角略有些幅度,才轻慢随意道: “贬位吧。” 沈师鸢有些焦急地等他往下说。 戚初言按住了她的手,才缓缓道: “林美人杀害妃嫔,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他说到冷宫时,掀眸看了沈师鸢一眼,心中微哂,虽是中间有些许波澜,但最终还是叫她得偿所愿,让人进了冷宫。 和阮嫔当时不同,阮嫔虽是进了冷宫,但她位份未变,哪怕身处冷宫,份例也依旧不变,只是冷宫寂寥,又有宫人看人下菜碟,生活终归是困难的。 如今林美人被贬为庶人,可没了什么份例待遇,再入冷宫,只会比阮嫔当时更难熬。 林美人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如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她不敢置信地抬头,而戚初言看都未看她一眼,薄凉之姿斐然,让她求情的话瞬间堵在了喉间。 林美人凄惨一笑。 是了,皇上从不看重她,又怎么会对她有怜惜呢。 连阮嫔那样曾经得他青睐的人,都是说打入冷宫就打入冷宫,皇上又怎么会听她的求情之词。 戚初言的视线转了转,落在杨昭仪身上: “至于杨昭仪——” 他话音未尽,有人醒了过来,急切地出声:“皇上!” 她泪眼婆娑,很是可怜,她来坤宁宫是被人催促而来的,寒冬腊月,她穿得很是简单素净,发髻上也没几个首饰,那么素、那么淡,眼泪挂在脸上,有些狼狈,也有些可怜。 她这幅样子,就像是那日小产时一样,她于一滩血泊中,楚楚可怜又心力交瘁地望向他。 那时她让他不要难过,心中对凶手恨得要死,哭得泪如雨下,还要说是自己的错,是她没有护住皇嗣。 如今她也在求他,求他不要那么薄情。 用着小产那日一样的姿态求他。 戚初言唇角幅度不变,眸底情绪也不曾有一丝变化,他只是叹息了一声。 众人不解其意。 只能听见他好似温和的声音: “你犯了错,不罚你,不好服众,即日起降为修容,你一向体弱,小产也伤了你的身子,在宫中好好休养,莫要多想。” 杨昭仪一颗心拔凉,她泪眼婆娑地和戚初言对视,却只看见他温和之下的不容置喙。 服众? 戚初言何时考虑过服众了。 修容,仅仅是降了一个位份,依旧是一宫主位,惩罚仿佛不值一提,可是,自圣上登基至今六年,她也不过从修容走到了昭仪。 戚初言看似温和的一句话,叫她一朝跌落从前,这六年的光景仿佛不复存在。 或者说,她的处境还不如刚入宫时。 一朝被贬,也代表着她久经圣宠的时日已在昨日,这宫中谁不是聪明人,谁会看不出这一点呢。 遑论戚初言还让她在宫中好好休养,说得好听,实际上也不过是另一种禁足。 杨昭仪一颗心脏骤疼,像是血肉中被嵌入了一块石头,她猛地呛咳两声,双眼翻白,浑身蓦然软了下来,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师鸢歪头,疑问:“这又是被气晕了?” 她站在戚初言身边,一手搭在戚初言的肩上,鹤青色的鹤氅衬得她双颊嫩白,她探出了半边身子去看杨昭仪的情况,眉梢透着些许不满和狐疑,那样得意,那样神气。 和杨昭仪晕倒的凄惨截然不同。 同一处宫殿,却极其割裂的场景,众人看在眼里,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 沈师鸢不该得意吗?她被栽赃,如今替自己洗清嫌疑,又如此得宠,她凭什么不能得意呢。 而杨昭仪呢,她分明也是罪有应得。 但众人心底就是觉得心里闷闷的,亲眼见证了宠妃落寞,宓贵嫔和杨昭仪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新欢旧爱如此鲜明对比。 后宫就是这样,花无百日红,总是新人换旧人。 皇后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她能有什么感觉呢?她陪伴皇上那么久,早就习惯了这一幕,杨昭仪得宠时,也是旁人失意的时候。 皇后平静地说: “送杨修容回去。” 是了,今日后宫中再没有杨昭仪,只剩下杨修容了。 沈师鸢看见了皇后,又下意识地去看戚初言,二人平静的神色如出一辙,这一刻,她竟是觉得皇后和戚初言那么相似。 沈师鸢眨了眨眼,觉得她这一刻的念头有些不可思议。 这两个人分明一点也不像嘛。 她视线飘忽着,无意识地落在戚初言的指骨上,戚初言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好笑地摇头: “喝吧。” 他手上正端着杯盏,也只当沈师鸢是渴了。 这么想着,他很自然地把杯盏送到了沈师鸢嘴边,水温恰好,沈师鸢没忍住真的喝了两口。 刚想再喝时,戚初言忽然收回了手。 沈师鸢瞪大了眼,不解地看向他,眼神仿佛在暗暗指责他抠门。 戚初言摇头: “浓茶解乏,你待会回去不睡了?” 沈师鸢忙忙摇头,满脸不掩饰嫌弃地推开杯盏。 戚初言懒散地斜睨了她一眼,顺着她留下的印记,抬手举杯一饮而尽。 他没她命好,白日可没得休息。 第44章 第44章 阮嫔一事的结果出来后, 朝阳宫内,淑妃慢条斯理地抚了一把青丝,她近乎嘲讽地说了一句: “蠢货。”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坤宁宫在给林美人和杨修容定罪时, 重点都放在了小林子和紫苏的证词上,全然忽略最开始沈师鸢提起的冷宫宫人。 朱瑾替娘娘掖了掖锦被, 也叹息了一声: “亏娘娘特意给她们提供了机会。” 冷宫宫人的证词是他跑了一日的净房, 和下一轮值班的宫人交接时, 忘记查看冷宫,才会一时疏忽让人钻了空子。 不论怎么看,这个宫人都是无妄之灾, 也一同在林美人的算计之中。 紫苏的证词中也证明了这一点,是她们给冷宫宫人下了药, 为的就是有机会把阮嫔弄出来。 唯独一点,这个宫人叫做小桂子, 早察觉出了膳食有问题,但还是在禀报之后,将计就计地吃了下去,给林美人留下了机会。 淑妃情绪依旧淡淡的, 朱瑾见状, 思忖了一下,才安抚道: “不论怎么说,朝阳宫少了一个碍眼的人,总归是一件好事。” 娘娘不喜欢林美人, 尤其是在明确知道林美人是佟贵妃的人后,这个人就很碍眼了。 听见这话,淑妃眉眼的情绪才缓和了一些,她揉了揉眉心, 没再说话,又重新躺了下来,她轻声说: “歇下吧,今日出了这么一出,明日是不会请安了。” 她还是很了解皇后的,皇后才不会为了一次请安特意为难自己,翌日请安直接取消。 沈师鸢难得对请安取消没有惋惜,事情结束后,她实在是困倦,硬生生地打了几个哈欠,眼眸中都涌上了些许犯困的泪意。 戚初言直接拉着人走了。 到了玉照殿,戚初言几乎刚躺下,就被外面的周立明叫醒了,有人被吵得往锦被中藏了一些,小脸睡得有些红嫩,她眉心皱出了一个结,被吵得有些难受。 戚初言给了周立明一个眼神,周立明立刻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动作。 众人最开始对杨修容被贬一事没有概念,毕竟,只是低了一个位份,她还依旧是一宫主位,宫中比她位份高的也就那么几人,其余妃嫔位份都比她低,不论心底藏着什么想法,明面上都要对她恭恭敬敬的。 直到将近年关时,众人才恍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杨修容久不来请安,皇后都一时有些忘记她了,是佟贵妃安排年宴的座位时,特意派人来过问了一句,皇后才蓦然回过味来。 她又想起那日戚初言看似多情却又薄情的话。 好好休养? 另类的禁闭,却没给一个时间限定,若是戚初言想不起来这件事,岂不是要一直无限制地禁闭下去? 戚初言想起杨修容了吗? 怎么可能。 沈师鸢最近缠他缠得很紧,往日侍寝数日后,她总是会嫌烦的,但是这段时间,哪怕她没有侍寝,时隔两三日,她总是要派人来御前一趟的。 被她这么一缠,戚初言哪有时间想起杨修容。 沈师鸢就是故意的,什么昭仪、修容的,位份不依旧比她高? 她才不管杨修容和戚初言有没有往日情分呢,总归不是和她的情分,就别希望她能宽容大量了。 那日她回来后,琢磨了许久戚初言的这个惩罚,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全看杨修容什么时候能出来。 既然如此,她一日不到修容位份,杨修容最好是一直别出来了。 至于戚初言有没有看出她的心思?谁知道呢。 只是她这样的人心思那样浅显,很容易叫人一目了然她的目的。 沈师鸢很有志气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短期目标来做的,她本就恩宠浓盛,如今又频繁争宠,年关前的那一个月,除了皇后和淑妃,竟是没一位妃嫔见到了戚初言。 整个后宫,何处对她不是怨声载道? 等年关后,众人就回报了沈师鸢一个消息——邯余七年,距离上次选秀时隔了三年,恰是大选之年。 沈师鸢是在请安时得知这个消息的,她整个人懵了一下,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大选之年? 后宫又要进新妃嫔了? 有人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掩住唇,意有所指道:“唉,眼看着新人又要入宫,这宫中或是又要有一遭天翻地覆的变化。” 话是这么说,这人却是巴不得新妃早些入宫呢。 宓贵嫔自入宫起就得意太久了,人一旦太过得意,总会被人看不惯的。 起码新妃入宫后,这宫中局势也能变上一变,不会叫某个人一直独得恩宠,霸占着皇上,自己吃肉也就罢了,让别人连口汤都喝不到! 孙才人看了一眼沈师鸢,她神情有些呆愣,像是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心情不是很好的模样。 孙才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垂下眼眸,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道: “张姐姐何必担忧,皇上是位念旧情的,只要我等不犯错,皇上总归是不会亏待我们的。” 她这话是在打断张才人的话,也同样是忧心忡忡地说给沈师鸢听。 她其实挺担心沈师鸢的。 一入宫就被圣上如此盛宠,很容易被迷了心神,可事实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总是薄情,恩宠一事就如同过眼云烟,很缥缈不定。 今日落在你身上,明日就可能会落在别人身上。 她当然也希望沈师鸢的恩宠从一始终,但她不相信皇上,于是,心底只能盼着沈师鸢不会犯糊涂。 沈师鸢也回过神来,她是没听出张才人的话里有话,但孙才人都出来打断张才人的话了,那么张才人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加上她本来就讨厌张才人,所以,她很不吝啬地瞪了张才人一眼,倨傲地抬起下颌: “听见你说话就烦,明明说话总是不中听,怎么还是那么多嘴!” 她一点也不掩饰厌烦地揉了揉耳根,纳闷道:“真不知道皇上之前是怎么忍受你的。” 下一刻,沈师鸢又一副恍然大悟地挑了挑眉,得意笑道: “不会是皇上也嫌弃你了,后面才会一直不去看你吧?” 她总是这样,对不喜欢的人说话直白又刻薄,恨不得把人臊到地洞里去。 张才人一张脸被说得又红又青,尤其是在听见宓贵嫔最后一句话时,脸色更是煞白了一片,她是不信宓贵嫔的话的,但心底又有另一种声音不停地响起,万一宓贵嫔说得是真的呢? 皇上真的会嫌弃她? 张才人被这个认知吓得快要晕过去了。 后妃的荣辱恩宠皆系于戚初言一人身上,张才人怎么可能会不害怕这一点呢。 见她怕了,沈师鸢才满意地轻哼了一声,她没再理会张才人,而是转过头,眼巴巴地问向皇后娘娘: “娘娘,是真的要大选了吗?” 皇后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难过或是不安,有些摸不准她的想法,但还是实话实说: “前几日就有人提起了此事,此时礼部应该已经接手安排了。” 大选一事很复杂,要各州各府的官家入宫,路途遥远的或许能走上数月,往往都是提前将近半年就准备了,如今刚一月,等消息传到地方,各位秀女再入京,也都要三月或者四月了。 通常而言,六月左右,大选就会彻底结束,新妃也会入宫了。 闻言,沈师鸢瘪了瘪唇,她没觉得难受,只是有了些危机感和紧迫感。 请安一结束,她走得格外积极,众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意外。 皇后也掀起了眼,朝露在一旁看着,小声嘀咕: “她入宫晚,才不到半年,就要经历大选,难接受一些也是正常。” 或许这段时间看宓贵嫔洋洋得意太久,又没冒犯到自家娘娘,又是这般讨人喜欢的鲜活,朝露不知不觉中竟是替她说起了好话。 转眼又过了几日。 养心殿。 御前一向安静,除了宓贵嫔外,也没人敢在御前吵闹。 戚初言刚撂下笔,这段时间朝堂忙碌,他也很久没得清闲,这一闲下来,他又觉得这段时间好像太过安静了。 戚初言招来周立明,问得很是自然: “后宫很安静?” 周立明隐晦地扯唇,心中腹诽,您要是想问宓贵嫔,直接问就是了,自宓贵嫔入宫后,谁有宓贵嫔闹腾? 一安静下来,就会被皇上察觉到的,也就只有一位宓贵嫔了。 周立明没敢隐瞒:“奴才没听说后宫近来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戚初言挑了挑眉,没事绊住脚,却还是许久没来御前,怎么?前些时日,来得过于频繁,这是又厌了? 戚初言担心自己记得不清楚,还特意问了一句: “这段时日,玉照殿可有派人来过?”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没有。”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 许久,周立明犹豫了一下,迟疑道: “有一件事,奴才不知该不该说。” 戚初言腻味地看了他一眼,这老货也越来越会耍滑头了。 周立明悻悻地笑了一下,不敢再迟疑,低声道:“前些时日坤宁宫请安时,有人在宓贵嫔面前提起了大选一事,自那之后,宓贵嫔就安静了下来。” 戚初言一顿,他眉眼情绪寡淡了些许,许久,他问: “谁这么没眼色?” 周立明:“回皇上,是张才人。” 戚初言嗤笑道:“这么会说话,来朕后宫当什么才人。” 周立明没敢说话。 片刻后,戚初言起了身,他下了台阶: “走,去玉照殿看看你宓主子。” 戚初言其实挺好奇沈师鸢在做什么的,要说什么她是在吃味难受,戚初言是一百个不相信的。 某人压根就没长那根筋。 第45章 第45章 玉照殿。 沈师鸢最近很发愁, 愁得连争宠的心思都没有。 她在软塌上翻了个身,青芷摘回来的红梅被她糟蹋了个彻底,花瓣扯得到处都是, 然后又是一道唉声叹气。 绿萼很不解,她拿手背试了试水温, 才奉上了茶水, 知晓主子的心思不能猜, 但也不能让主子这么烦恼下去,她轻声问出来: “主子在想什么?都苦恼好几日了。” 沈师鸢哀怨地看了绿萼一眼,那点心思很难与人言说。 她细算了一下, 她的生辰恰好在大选期间,那时候所有人都去关注大选了, 还会有人记得她的生辰吗? 她要是没能办上庆生宴,岂不是很亏? 越想越烦, 越想越不高兴,她狠狠地捶了捶抱枕,抱怨的话脱口而出: “都怪皇上。” 二重帘被人掀开,来人挑眉问:“究竟是什么事情, 又是朕的错了?” 戚初言的到来携带了冷风, 瞬间拂去殿内的些许暖意,他含笑地倚门而立,好是意气风发,又是恣意肆然。 沈师鸢没想到自己背后说人坏话会被抓了个正着, 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她又瘪着唇,一双眸子就那么哀怨地望着戚初言。 戚初言心底轻啧了一声, 他走近了些,好声好气地哄着: “谁又招惹你了。” 话落,他把人往软塌里面推了一点,自己也挤挤挨挨地上了软塌,很是自然地把人搂在了怀中。 绿萼等人见到这一幕,忙忙退出去,把空间让给两位主子。 还没彻底走出内殿呢,就听见了主子的暴言: “大选怎么这么不是时候。” 绿萼错愕地抬头,险些没能稳住脚步。 主子,这么直白地表示不满,真的妥当嘛? 周立明眼疾手快地拉了人一把,绿萼才稳住心神,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绿萼立刻感激地看了一眼周立明,周立明摆了摆手。 殿内。 戚初言抬手捏住沈师鸢的下颌,左右动了动,上下仔细地端详,沈师鸢被他看得很纳闷,由着他折腾,含糊不清地问:“您干嘛呀?” 戚初言松了手,确认她没有什么伤心难过的神色,那就让人很好奇了,她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戚初言思忖了一下,轻笑: “大选时间怎么惹到你了?” 沈师鸢爬了起来,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近乎都趴在了他身上,那双含着星光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望下来,她很不忿地说: “大选撞上了嫔妾生辰了啊!” 戚初言没忍住闷笑一声。 究竟是大选撞上她生辰,还是她生辰撞上大选了啊? 孰轻孰重,她分不清吗? 沈师鸢当然分得清,她的事就是顶顶重要的事情,其余事情都要给她的事让步的。 沈师鸢羞恼地推搡了他一下,很不高兴:“您别笑啊!” 戚初言忍住笑,掀起眼眸看向她,只是眉梢的笑意总是褪不下去。 女子还在不忿又苦恼地说: “我要是没有庆生宴,很没面子的!” 戚初言一副认真的神色,但声音中还是泄了几分笑意,他很顺着她的话哄她:“大选又怎么了,不耽误你办生辰宴。” 就这么点事,也值得她苦恼这么久? 闻言,沈师鸢也算得偿所愿了,但她还是哼哼唧唧地磨着人。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脖子,手指停留在她衣襟的第一个扣子上,轻轻摩挲着,又被沈师鸢一巴掌拍掉,她恼瞪了他一眼:“嫔妾和您说正事呢,您怎么总想着那档子事。” 戚初言偏头看了一眼手背,她打得不留情,寒日还没有彻底过去,冷白的肌肤上泛了些许红。 沈师鸢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了红印,她有点心虚,毕竟还在找人要好处呢。 她凑近,软乎乎地亲了亲他的手背,抬眼偷偷地望他,小声替自己辩解: “嫔妾不是故意的。” 戚初言翻过手,指尖抵在她下颌处,短促地轻哼了一声。 沈师鸢眨了眨眼,瞬间知晓他的意思,她撇了一下嘴,又抬起身子,凑近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脸,又啄了啄他的唇。 亲了一会儿,她也觉得舒服了,绵软地要求: “皇上,您也亲亲嫔妾。” 一到这时,她声音都变得娇滴滴了,像是有钩子在缠着人。 戚初言偏了一点头,亲吻在她脖颈,又一点点移动,最终落在她的唇肉上,二人腻歪了好一会儿,他也莫名喜欢和她这么黏糊的接触。 许久后,明明什么都没做,沈师鸢却是气喘吁吁地躺在他怀中。 戚初言也是闭着眼,微微平复着气息。 她脑子有点迷瞪了,一时间忘记她刚才准备要说的是什么,她又苦恼地蹙起了眉心,小模样瞧着怪可怜的。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又抚平了她的眉心,他话音透着慢条斯理地慵懒: “别胡思乱想了,朕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衣裳微微有些凌乱,挽在乌发中的玉簪不知掉在了何处,她就那么倒在一片乌发中,睁着双眼迷惘地望着他,双颊白嫩透着绯色,唇肉饱满娇艳,又乖又靓。 她自己都没搞懂她想要什么,分明是要风风光光地办上一场庆生宴的,但戚初言已经答应了,她还是觉得不满足。 沈师鸢歪了歪头,决定不想了,把事情交给戚初言去苦恼,到时候如果她不满意,她是一定要闹他的。 胡闹一通后,也到了午膳期间,沈师鸢心情好了,胃口也好了起来,把绿萼夹的菜吃得一干二净,喜得绿萼在一旁直夸她。 于是,沈师鸢越发高兴了。 戚初言笑着看向这一幕,连吃个饭都要人夸的,难怪她会这么娇气了。 戚初言故意逗弄她: “你这奴才这么会说话,叫她来御前伺候怎么样啊?” 说是这么说,他一直含笑看着沈师鸢的反应,看都没看绿萼一眼的。 绿萼被吓得一跳。 沈师鸢忙忙护住绿萼,恼瞪了一眼戚初言:“您想都不要想啊,皇上,您怎么这么坏啊,您御前都有那么多宫人伺候了,还要来抢我的人!” 戚初言再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 “行,不抢你的,过些时日,再给你送些宫人服侍你,好不好啊?” 沈师鸢双眸一亮,频频点头:“好啊,好啊。” 她担心戚初言反悔,忙声说: “就这么说好了,皇上可不许再改口。” 戚初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他哪里会同她改口,他又摸了一下她的脸,但她正在吃东西,结果手背上又挨了一巴掌。 四周宫人都吓了一跳。 沈师鸢没在意,还有点埋怨:“我在吃东西,别捏我脸啦。”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收回了手,他垂眸看了一眼,和之前那巴掌相比,这巴掌已经轻了很多。 小猫还是亲人的。 当日,戚初言没再回去,玉照殿又点了一夜的灯笼,众人对此竟是都习以为常了。 朝阳宫。 日色刚落,外间一点点暗了下去,朱瑾早早点上了烛灯,殿内一下子亮了起来,淑妃正坐在梳妆台前,被光亮刺激地闭了闭眼,待适应后,她偏头看了一眼外间的夜色。 朱瑾上前,轻声道:“娘娘,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外间夜色逐渐弥漫,朝阳宫外没点灯笼,于是越发显得夜色浓郁。 淑妃情绪寡淡地拆了发髻,忽然,她情绪淡淡地问了一句: “皇上有多久没来过了?” 朱瑾倏地噤声。 一月快结束了,但除了初一和十五当晚,皇上要么是歇在了御前,要么一入后宫就是去了玉照殿。 往年都说娘娘恩宠浓厚,但自宓贵嫔一入宫,她的圣眷就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人人都在等圣上对宓贵嫔容色厌倦的那一日,但怎么看,皇上都是越来越欢喜宓贵嫔了,去玉照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朱瑾不说话,淑妃也知晓答案,她轻嘲地扯了扯唇: “这满后宫,除了她一人,别人连皇上面都见不到,既然如此,还选什么秀。” 叫她一人独大,好了。 朱瑾企图安慰娘娘:“宓贵嫔在阮嫔一事中受了惊吓和委屈,她性子又那般娇怪,皇上难免要多去几趟的。” 惊吓?委屈? 这宫中受到惊吓或者委屈的人还少吗?皇上什么时候这么关切过。 淑妃冷笑了一声,对朱瑾的话半点不信。 但她能怎么办? 唯一能管住皇上的人,太后娘娘整日待在慈宁宫不管事,而有着劝解皇上责任的皇后娘娘,更是对皇上百依百顺。 往年后宫妃嫔对大选一事总是有些焦虑和抵触的,但这一次,后宫妃嫔居然是期待了起来。 转眼到了三月,各地秀女陆陆续续都到了京城,储秀宫也都已经收拾妥当。 这一日,沈师鸢明显感觉到宫中气氛变了。 她问了一嘴,才知道,今日就是秀女初选的日子。 沈师鸢没经历选秀,还挺好奇的,特意问了一遍流程,青芷觑了主子一眼,确认主子脸上只有好奇,才认真解释道: “大选分为初选、复选和殿选。” 初选时,莫说皇上了,就连一位正经的主子娘娘都见不到,由有经验的嬷嬷检查体态和身体,这一关,几千位秀女也就只剩下几百名。 再到复选时,能留下的秀女就更少了,不足百名。 这些秀女会入住储秀宫,历经一月的审核和宫规学习,以待最后的殿选。 青芷思忖了一下,才说:“上一次大选,一共有八位新妃入宫。” 姚美人、林美人和阮嫔都是上一次大选入宫的,和主子关系稍微好一点的孙才人也是其中一员。 沈师鸢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多人中就只挑选几人? 那这些人都是千里挑一,怪不得这后宫的妃嫔,不论是否得宠,各个都是美人。 被青芷这么一说,沈师鸢对初选也就不感兴趣了,毕竟,这些人中大部分都不会和她见面,她也懒得为了陌生人浪费时间。 待四月时,经历过复选的秀女入住了储秀宫。 一共有四十八位秀女。 沈师鸢听到这个数字时很惊讶,这比青芷和她说的数字还要少。 这段时间,前朝后宫的注意力都放在大选上,沈师鸢当然也不会例外,她早早就让青芷打听消息了,等人入住储秀宫后,她就好奇地问: “怎么样?这次大选有没有比较出众的人选?” 青芷面色很沉重,她斟酌着语气:“有几位秀女的确很出挑。” 沈师鸢很好奇地等着答案。 青芷有一瞬间沉默,她很疑惑,主子就一点也不着急嘛? 如今后宫中,主子最得宠,新妃入宫,最先受到冲击的人就是主子,主子怎么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看热闹的? 要是被沈师鸢知道青芷的想法,她会很震惊的。 她自诩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戚初言怎么会越过她去喜欢别人?他又不是眼瞎。 沈师鸢见她忽然沉默,纳闷地催促了一下: “快说呀。” 青芷平复了一下心情,才仔细说道:“这次大选中,最叫众人瞩目的有三位秀女,其中一位秀女姓陈。” 沈师鸢皱眉纳闷,姓陈怎么了? 青芷低声透露: “皇上昔日的奶娘夫家就是姓陈。” 皇室子嗣生下来后,通常都是会有奶嬷嬷的,也就造成了,有些时候这些子嗣和奶嬷嬷的感情,甚至会超过和生母之间的情谊。 邱嬷嬷,也就是当初喂养戚初言的奶嬷嬷,从戚初言出生起就陪伴在戚初言身边,一直到戚初言进了上书房才离宫。 戚初言登基后,也提拔了邱嬷嬷的夫家,如今陈大人在朝中官任四品。 于这次秀女中,四品官身不是很高,但这位身份特殊,总归会叫人注意的。 沈师鸢吃了一口蜜饯,没懂青芷为何这么慎重。 奶嬷嬷再是亲近,不也是个奴才嘛。 戚初言和太后娘娘母子情深,杜婕妤还是戚初言的亲表妹呢,至今在宫中也只是四品位份,至今没能当上一宫主位。 一个奶嬷嬷的孙女,值得她们如临大敌吗? 再说,戚初言那个性格,会是把奴才的付出当做恩情的人吗? 沈师鸢没在意陈秀女,好奇地问:“剩下两人呢?” 青芷语气不快不慢: “剩下两位,一位是当今周太傅的孙女,一位是从江南而来的苏秀女,听闻其容色出众,刚入宫时就引起了一番波澜。” 沈师鸢眨了眨眼,一个个都挺不简单的嘛。 要说沈师鸢最在意哪一个,当然是那位苏秀女了。 沈师鸢心中暗呸了一声。 戚初言只见了她一面,就把她从沈府要了过来,可想而知,那就是个好色之徒! 什么家世,什么背景,谁比得上戚初言呢,他又哪里会在意这一点。 至于情分? 和上位者谈情分,真是疯了吧! 第46章 第46章 秀女入宫后, 众人以为宓贵嫔要沉寂一段时日,再不济,也应该收敛低调一些, 总要做出一个消愁的模样,惹得皇上怜惜, 好在新人进宫后更牵挂她些许。 但是—— 众人望着浩浩荡荡走进来的人, 她可没一点难受收敛, 很春风得意地进来,笑得很漂亮,翘起了唇角, 眉眼也是弯弯,叫一众妃嫔看得心里难受。 皇后一出来也看见她高兴的模样, 有些好奇地问: “什么事叫你这么高兴啊?” 沈师鸢还要扭捏一番的,她掩住唇, 很会装模作样了,她轻声细语地说:“哎呀,是皇上啦,快到嫔妾生辰了, 皇上说要给嫔妾好好办上一场的。” 她咬重“好好”两个字, 是很怕别人敷衍她了。 有妃嫔看着她这样炫耀的嘴脸,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翻了一个白眼,觉得她很装了。 皇后笑了, 觉得她很容易满足: “是了,这是你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大选是很重要,但宓贵嫔如今是戚初言的心头肉, 没人会把秀女的事情凌驾于她的事情之上,再有背景,如今也不过是个秀女,谁知道日后会是个什么前景呢。 听皇后也这么说,沈师鸢瞬间喜上眉梢,她很喜欢皇后的,说话好听,人也温柔,也不像其余妃嫔一样总是针对她。 她手肘抵在案桌上,朝着皇后的方向趴了趴,声音都娇气了起来: “娘娘,嫔妾想听戏,还想放烟花,可不可以啊?” 她那么漂亮,声音也绵软,像只猫在撒娇一样,很难不叫人心软,其实皇后是很能理解戚初言为什么喜欢她的。 皇后也顺着她的话,认真地想了想: “距离你生辰还有几日,本宫吩咐营造司抓紧备好,应该来得及。” 江修容望了望宓贵嫔,再望了望皇后娘娘,她轻轻抿唇笑了笑,她很漂亮的,那种淡淡的漂亮,如春雨润万物一般,不是一眼惊艳,却很难否认她的美。 有妃嫔心底直冒酸水,觉得皇后娘娘过于纵容宓贵嫔,她的生辰又不是隆重节日,居然还要放烟火。 真是铺张浪费。 沈师鸢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她都是宠妃了,难道还要过着苦巴巴的日子吗? 那她不如不要入宫了! 宓贵嫔庆生宴的消息送到了中省殿。 中省殿的宫人有些惊讶,如今中省殿都在忙储秀宫一事,人手很紧张,小太监摸了摸后脑勺: “公公,这可如何是好?” 苏元德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如何是好,宓贵嫔的事才是顶顶重要的,把储秀宫的人手抽些回来,都给我把宓贵嫔的庆生宴认真办好!” 小太监有些迟疑: “那,储秀宫那边?” 苏元德轻哼道: “算她们命不好,谁叫她们撞上了宓贵嫔的生辰呢。” 总不能为了几个没有品阶的秀女,得罪了备受圣宠的宓贵嫔吧? 储秀宫的天一下子就变了。 几千名秀女中只剩下四十八位,听着不多,但都住进了储秀宫,也是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几位秀女住一个房间,官家女子要参加选秀,都是贵重的,这些秀女在家中都是千娇百宠,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本来,中省殿安排了不少宫人过来,有宫人伺候着,哪怕再不适应,起码不是很难过。 现在好了,宫人被抽走了一半,几乎一个房间只剩下一个宫女能被使唤的,但各个秀女都较着劲,一个宫女哪应付得过来,一时间,储秀宫内气氛越发暗流汹涌。 苏疏桐的感受是最明显的。 这次选秀,其中家世最出众的是周太傅的孙女,最特殊的是那位陈秀女,周秀女平日除了学规矩外,都是待在屋中,叫人最深的印象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不论对谁,都是不卑不亢,不倨傲也不拘谨。 陈秀女? 一看就是被家中宠坏了,很娇蛮的脾性,来了储秀宫后,总是明里暗里地嫌弃这里嫌弃那里,很叫人讨厌的一个人。 她或许也知道自家祖母和当今圣上有一些情分,很自得于此,哪怕她父亲的官位在秀女家世中不是最拔尖的,但她也总是会拿鼻孔看人。 苏疏桐轻轻绞了绞手帕,她掀起了眼眸,暖阳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身上,仿佛给她堵上了一层盈光,衬得她肤如凝脂,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眸,像是会说话一般,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如同画卷中的仕女一般,垂眸间又好像含羞弄怯,透着莫名的风情。 她的出身在秀女中不高不低,但教导嬷嬷对她还算优待,谁都知晓原因,不外乎她长了一张很出色的脸。 她自幼就吃尽了容貌带来的红利。 家中姐妹众多,她总是被偏袒的那一位,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总会很满意地看着她,对她说——我的女儿将来是会有大造化的。 但入宫后,她其实感觉到了些许差距。 有些秀女对她很忌惮,嬷嬷也对她寄予厚望,所以对她很是宽和,但总有宫人会交头接耳,朝她投来视线后,又摇了摇头。 她不解其意,却能看得出摇头的意思。 苏疏桐压住眸中的沉思,在家中时,她只听父亲说过,宫中淑妃和杨昭仪备受恩宠,但来了京城后,她才得知,如今宫中已经没有杨昭仪了,而最得宠的妃嫔也另有其人。 乃是半年前刚入宫的宓贵嫔。 听闻其容色出众,艳压群芳,连皇上都亲自给她赐了封号,宓,称其有昔日洛神之美。 宓贵嫔乃是圣上南巡时,亲自带回宫的妃嫔,自入宫以来就宠冠后宫,恩宠压得宫中一众妃嫔喘不过气。 而这次抽调宫人,也是因为那位宓贵嫔的庆生宴,嬷嬷也警告了她们数次,宓贵嫔生辰在即,要是储秀宫敢闹出动静,扰了宓贵嫔的雅兴,谁都保不住她们。 如此盛宠,当真是令人欣羡。 苏疏桐轻轻地抚了抚脸颊,心中轻声,容色出众嘛。 四月二十五。 秀女还在储秀宫学着规矩,而宫中众人今日的关注点注定不会停留在储秀宫。 明日就是宓贵嫔的生辰。 圣上口谕,替其办两场庆生宴,一是午时各位诰命夫人入宫替其庆生,二是晚上宫中私宴。 消息一传来,满宫哗然。 区区一个贵嫔位份,居然让朝中诰命夫人替其庆生,皇上怎么会如此给宓贵嫔作势? 不止是后宫妃嫔,连慈宁宫都被惊动了。 刚得知消息时,杜婕妤正在慈宁宫陪着太后用膳,险些没拿稳筷子,目瞪口呆,实在没忍住冒犯: “表哥这是疯了吗?” 往日也只有姑母和皇后生辰时,才有这个待遇,宓贵嫔凭什么? 太后也停顿了一下,她诧异地看向杜嬷嬷,待杜嬷嬷点头后,她才摇了摇头,对杜婕妤道:“你表哥做事总有他的道理,你别去招惹你表哥。” 杜婕妤撇嘴: “蓉儿哪敢招惹表哥。” 太后点向她的额头,可不和她拐弯抹角:“不止是你表哥,宓贵嫔,你也不要去招惹。” 她还是很了解她这个侄女的,最是跋扈张扬,很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得意。 太后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 她坐到太后这个位置上,所求不就是亲人都顺心吗?亲子登上帝位,甭管母族把杜婕妤送入宫是什么心态,但杜婕妤的确陪着她宫中待了很久,也叫她没那么寂寥。 仅凭这一点,就足够让她宽待杜婕妤了。 跋扈一点又如何? 女儿家合该跋扈一点,才不容易被人欺负。 杜婕妤闻言,很郁闷:“我可没招惹她,她那性子,哪里需要我去招惹。” 她很清楚家里送她入宫是为了什么,左右是想再出一位太后之尊,但表哥是什么人? 天底下的东西,只有他愿意给的,没有别人找他伸手要的。 表哥是被先帝和姑母宠大的,换而言之,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表哥更任性、更肆意而为的人了。 他做事一向很绝情,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也因此,她入宫至今,从未侍寝过,好在有姑母在,表哥乐意给她一点脸面,也去过她宫里几次,不至于叫她面上无光。 后来孔贵嫔诞下小公主,她不敢奢望皇子,就想养着小公主,特意来求了姑母。 或许是看在她还算安分守己,表哥最后还是许她的要求。 但是,也是不满她找上姑母一事,表哥至今不肯给她一宫主位,她这个小公主养母的名头也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杜婕妤能怎么办? 只能希望表哥早些消气,这种情况下,她哪敢会去招惹宓贵嫔。 杜婕妤心知肚明,只做一个表妹,表哥还是乐意给她脸面的。 而家里的想法和念头,杜婕妤全然当做不知,家里要真有这个能耐,就再送一位女儿入宫就是。 她没本事。 家里还寄希望于姑母身上,杜婕妤很无语,都这个时候了,家中难道还看不出在姑母心中,母族和表哥谁更重要吗? 等杜婕妤回去后,太后难得让人去请戚初言过来一趟。 戚初言来得很快,他在慈宁宫很放松,天气转暖,他身上的衣裳也变得单薄起来。 太后一见他,就皱起了眉头: “春寒料峭,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戚初言喝了口茶水,眉眼的笑意都真实了一些:“儿臣走过来的,没觉得冷。” 太后不理他,转头交代周立明,周立明忙忙应声。 戚初言笑了笑,余光瞥见案桌上摆着的樱桃,宫中有好东西,总是第一时间送来慈宁宫的,戚初言不爱吃水果,今年倒是第一次见到樱桃。 他伸手捻了一颗扔在口中。 太后也终于交代完了,见状,她白了戚初言一眼,她直接提起了正事: “听说,你准备让诰命入宫替宓贵嫔庆生?” 戚初言坐直了身子,他挑了挑眉:“她那人,喜出风头,最爱这些排场,一年难得一次生辰,皇后都应了要给她放烟花,儿臣总不能比皇后小气。” 太后懒得听这些冠冕之词。 皇后为何给宓贵嫔脸面?还不是因为他的态度摆在那里。 说得再多,最终逃不过他是在哄人高兴。 别人喜欢出风头,他就大张旗鼓地让人出风头?他什么时候肯在后妃身上费这些心思了。 见他眉眼笑意,太后压下了本来要劝阻的心思。 罢了。 他难得这么喜欢一个人。 哪怕只是一段时间,能叫他这么高兴,那么,宓贵嫔如今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太后转而道: “我瞧你这动静,是准备在庆生宴上给她升位?” 戚初言是不意外太后猜出他的想法的,他笑着说:“她在贵嫔的位置上待很久了,也该动一动了。” 太后一言难尽地看向他,待很久了?要是她没记错,宓贵嫔进宫顶多半年,这后宫多的是妃嫔在一个品阶上数年未动的。 太后懒得管他这些,她只问一点: “请诰命庆生一事,你有没有提前和皇后商量?她是你的结发妻子,又总是这般体贴,你该再敬重她一些的。” 戚初言已经习惯了太后这些话,他散漫地应声: “儿臣知道了。” 太后点到为止,她是不掺和戚初言后院的那些事的,她提点了一句:“她入宫时间尚短,根基不稳,如此快地升位,恐怕会引起一些人不满。” 太后也是经历过后宫争斗的,她一入宫就得宠,不知道经历多少次暗害,她太清楚后宫妃嫔的手段了。 戚初言唇角的笑意不变,眸色却是凉了些许,他说: “朕想给谁荣光,就给谁荣光,难道朕行事还要顾忌她们心情?” 太后不再说了。 说到底,他是皇帝,要真想要护住一个人,岂有护不住的道理。 戚初言来得快,走得也快。 后宫众人得知太后请了皇上,都在期盼太后能劝住皇上,结果,皇上一出慈宁宫,就又奔着玉照殿去了。 刚上了銮驾,戚初言想起什么,手指敲点在椅柄上: “今年樱桃都送入宫了?” 周立明懵了一下,才回复:“应该是的。” 戚初言懒得看他,想起刚才在慈宁宫吃的樱桃,漫不经心吩咐道: “让中省殿给玉照殿送一筐去。” 那人贪吃,又喜甜,今年樱桃味道尚可,她应该会喜欢。 周立明忙忙应声,立刻有宫人往中省殿跑去。 銮驾在玉照殿外停下。 戚初言刚下銮驾,就有人如蝴蝶一般,扑入他怀中,那么鲜活,那么轻盈,戚初言把人抱了个满怀。 还没看见人脸,她就欢喜地凑上来亲了他一下又一下。 四目相视,她双眸灼亮,声音那么甜,比刚才的樱桃甜了百倍,仿佛能滴出蜜来,她绵软又娇滴滴地说: “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嫔妾好喜欢您!” 第47章 第47章 这一夜, 沈师鸢睡得很沉,锦被之下,她贴在某人颈窝处, 呈耳鬓厮磨之态,她睡姿其实很不好, 腿也搭在戚初言身上, 二人身体交缠在一起。 戚初言最初是不适应的, 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沈师鸢无意识地转了个身,戚初言眼都没睁开,抬起一只手, 将她的脸重新压向自己的肩膀。 她很快就自己寻了个位置,脸颊轻蹭着他肩膀, 然后埋首在他颈窝之处,细微的呼吸喷洒在颈肉上, 透着些许痒意。 二人昨晚胡闹得有些晚,且因为今日有诰命入宫,皇后娘娘特意免了请安,所以, 没人会没眼色地来打扰二人。 辰时过半, 沈师鸢才恢复了一点意识,刚翻了个身,就难受地哼唧了一声,她腿根处有些酸, 昨晚的记忆回笼,她眼都没睁,抬手摸了摸身边的人,呜咽地咬上他的颈肉。 戚初言低笑了一声, 抬手护住她的后脑,他声音也透着些许暗哑,含笑说: “轻些。” 他眉梢笑意掩不住,说:“待会要去见诸位诰命,若留了痕迹被人看见,回来可不要闹我。” 沈师鸢终于舍得睁眼了,她哀怨地望向戚初言,痴缠埋怨道:“您也知晓羞得见人,还总是这样,叫我怎么见人呀?” 她脖颈和锁骨处都留下了点点红梅。 某人好不要脸,总是要在欢爱时,留下这些痕迹。 戚初言挑眉,懒得说她,这坏毛病究竟是谁先开始的,他衣襟之下可也不清白。 沈师鸢到底还是在戚初言颈肉上留下了痕迹,戚初言下床后,还对着铜镜照了照,很清晰的痕迹,如今将要入夏,衣襟都挡不住,不过他也不在意,还很春风得意地勾了勾唇。 沈师鸢在这方面可比不过他,对镜自照,不高兴地噘着嘴,苦恼得不行。 戚初言喂她喝了一口温水,好笑道: “纠结什么,看见就看见了,谁敢议论于你?” 是个人,都知晓这痕迹是谁留下的,敢议论于此,是嫌自己脑袋在脖颈上待得太稳了吗? 沈师鸢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您说得轻巧,她们是不敢议论您的,但万一觉得我不端庄,怎么办?” 戚初言勾住某人下颌,左右看了看,故作思忖模样,在女子将要不高兴时,他才笑出了声: “朕仔细看了看,鸢鸢分明很是端庄娴雅,乃是贵女典范。” 沈师鸢很想不高兴的,但被哄得没忍住,唇角朝上翘了翘。 戚初言摸她的脸,轻声细语地哄她:“好了,别在意她们,你是主子,她们是臣子,只有你评价她们的,哪有她们评价你的。” 沈师鸢很高兴听见这话,捂住嘴偷笑了两下,眉眼都笑得弯弯,叫戚初言在一旁看着,也没忍住笑了。 金薇今日给沈师鸢很费了一番功夫打扮,这是她头一次主场见诰命,她穿得很隆重,一身绯色的鸳鸯锦缎宫装,外罩了一层透色鲛纱,金薇替她戴了一套头饰,琳琅满目。 戚初言倚在软塌上,眸色微暗地看着这一幕。 她真的很漂亮,无人能忽视否认。 戚初言有时也觉得很奇怪,他自幼生长于宫中,而后宫中美人如云,一颗石头掉下来都可能砸到一位容色出色者,便是他的生母,当年也是容貌冠绝后宫。 但在面对沈师鸢时,他仍是会冒出——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漂亮的人——这样的念头。 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句话好像天生是形容她的,她不梳妆时,眉眼依旧叫人惊绝,却是透着楚楚可怜,惹人怜惜,一旦盛装打扮,又是另一种风姿,她或许不知道,这些珠宝有多适合她。 戚初言心想,她天生就应该富贵命。 权势叫她生出矜贵,珠光给她添上容光,于是,她被养得越发出众。 仅仅是清贵人家,可养不起她,她合该是鱼跃龙门,身居高位的。 忽然,铜镜前的人转着眼珠子望向了他,很狐疑地问他:“皇上又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心里说嫔妾坏话呢?” 戚初言实在没忍住笑了。 她自己心眼小,就觉得别人都是这样的人。 戚初言轻笑:“我怎敢说贵嫔小主的坏话,实在是冤枉。” 沈师鸢高高地抬起下颌,很喜欢戚初言这么叫她的。 小猫得意又跋扈,但本来就该如此,不是么。 中午的庆生宴是在太和殿办的,万寿节也是在这里举办的,对后妃来说,这是很大的荣光了。 坤宁宫。 午时未到,诰命入宫,会先来拜见皇后。 施夫人来得很早,她是皇后娘娘的生母,一入后宫,就立刻有人领着她进了坤宁宫。 刚踏入殿内,施夫人就听见皇后在吩咐宫人关于庆生宴的事情,她心下微酸,面色未变,但看向皇后的眼神已经透着担忧和心疼。 皇后听见脚步声,也转头看过来,恰好对上了母亲的视线,那一刻,她有些怔愣。 她当了好久的皇后,都快要不记得当一个女儿的心态了。 没有委屈,没有难受,她只是怔了一下,就很快回神,笑着对施夫人说: “母亲来了,快坐。” 施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坐在位置上,她看了一眼四周,全是皇后的心腹,才敢说点心里话: “替宓贵嫔庆生的消息一传出来,臣妇这心里就一直记挂着,这宫中究竟是出了何事,娘娘可还好?” 皇后娘娘还在,皇上怎么会给一介妃嫔如此脸面? 她久居京城,也听说过这位宓贵嫔的盛宠,但再如何盛宠,也不该到这一步啊,她很担心娘娘,也怕娘娘看见这一幕会难受。 皇后笑了笑,握住了施夫人的手,她轻声安抚: “母亲别担心,我没事。” 见娘娘坦然的模样,施夫人这心里是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些难受。 除非是心里对夫君当真没有一丝期盼,否则夫君如此宠爱旁人,又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施夫人疑惑地看向皇后。 皇后心里叹息了一声,才解释道: “宓贵嫔年龄小,也孩子气一些,总爱些排场,她难得生辰一次,皇上只是哄她高兴罢了,母亲不必担心。” 戚初言的确薄情,但皇后也不会说戚初言待她不好的话。 二人没有感情,不止是戚初言对她没有,她对戚初言同样没有,彼此相敬如宾,戚初言也愿意给她嫡妻的尊重。 她所求也不过这些,何必执着于情情爱爱呢。 施夫人默然,不敢议论于皇上,但她心底怎么可能会觉得没事。 那位如今只是贵嫔位份,就有了诰命庆生,来日又会是如何光景呢? 施夫人不敢去想。 当今圣上大权在握,看似温和,实则喜怒不定,最是独裁,平日也算是礼贤下士,可一旦他决定的事情,纵是朝臣跪求,也难改变一丝一毫。 施夫人不再问宓贵嫔一事,她担心问得多了,万一传到圣上耳中,会叫圣上怀疑她们用心。 施夫人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问: “娘娘的身体,现在如何了?” 皇后顿了一下,她微微垂了下眉眼,才温和地说:“母亲别担心了,川儿还小,还未进上书房,我总不会有事的。” 闻言,施夫人闭了闭眼,险些没忍住眼泪。 她的女儿,怎么会如此命苦。 她的外孙也不过三岁稚童,依着虚岁算,再过不到两年,就到了进上书房的年龄。 可娘娘的话中意思…… 施夫人不敢再细想下去,一想,就觉得心尖被针扎一样的疼。 施夫人握住了娘娘的手,好久,才稳住声线: “娘娘觉得施嫔如何?” 人都是有私心的,施夫人也是如此,都有亲疏远近,施嫔乃是二房女儿,施夫人心疼自己女儿,哪怕同是施家人,施夫人也担心施嫔别有用心,会叫娘娘给其收拾乱摊子。 提起施嫔,皇后眉眼情绪寡淡了些许,她说: “施嫔很好,行事稳妥,有她在宫中,我也能放心一些。” 施夫人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母女二人没能再继续交流,其余诰命也都到了,也有人打量地看向皇后娘娘,见娘娘脸上一片笑意,才按下心中疑惑,也都脸上带着笑,没叫气氛冷淡下去。 也有人朝其中一位诰命看去。 临近之人笑声恭喜道:“难见皇上给一人如此恩典,你这女儿当真是有福气的,沈夫人也是教导有方。” 沈大夫人得体地笑着,她不卑不亢道: “都是皇上和娘娘看重,我等不敢居功。” 教导有方? 沈大夫人心里叹气,自家人知晓自家事,家中忽然冒出一个女眷,她作为家中主母当然知晓缘由,她对宓贵嫔的情绪是很复杂的,沈问筠是她的亲子,孙韵宁是她亲手挑的儿媳。 自家那小子一向不喜女色,忽然纳了一门妾室,她惊愕之余,也送信问过,但山高路远,等信件送到时,已经是物是人非。 那位妾室摇身一变,成了宫廷的沈美人。 自此出身于她们沈家,她那小子有私心,但又私心不足,将其记在沈家,说是要记在二房,但最终在沈问筠来信和自家老爷是商量下,沈师鸢还是记在了她名下。 换而言之,沈师鸢如今是她膝下嫡女,也是沈问筠的嫡亲妹妹。 所以,她才不会搭理刚才那人。 这等事情,不是隐秘,但凡有心人都能查到。 只是皇上默许,盖章定论地说沈师鸢出自沈家,谁敢没眼色地揭穿? 宓贵嫔就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嫡女! 那人还敢说她教导有方,是真心恭喜,还是故意阴阳,沈大夫人懒得辨别,也不欲搭理这人。 午时一刻,众人前往太和殿。 众人刚到没多久,就听见外间喧闹,皇上和宓贵嫔到了。 下一刻,诸位诰命惊愕得屏住了呼吸。 沈大夫人也愕然地望着这一幕。 皇上牵着宓贵嫔,宓贵嫔一身绯色宫装,透着艳红,发髻之上是一套华贵头饰,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根三尾凤簪,未到主位,居然就佩戴了凤簪,待视线落在宓贵嫔的脸上时,众人又是一阵恍惚。 女子艳得夺目,美得惊人,在暖阳之下,仿佛映照着一层光晕,连春风都偏爱她,拂过她的青丝,叫满殿的金碧辉煌都沦为了陪衬。 她满脸都是笑,任谁都看得出她的得意,细长嫩白的脖颈上没有任何的装饰物,唯有两处红痕,仿佛被点缀的红梅。 众人总算明白了,为何宓贵嫔入宫半年,张扬之名就远传。 她和皇上并肩而行。 哪怕帝后同行,皇后都会有意识地落后皇上一步,但宓贵嫔完全没有这个意识。 戚初言唇角溢着笑意,他一手牵着她,分明是很习惯了宓贵嫔放肆的姿态,无一字苛责,眉梢隐隐含笑,所言所行皆是透着纵容。 一众诰命面面相觑,无言地福身行礼后,没忍住又看了一眼宓贵嫔。 沈大夫人也在其中行列。 她一阵恍惚,怨不得,她那亲子分明不喜女色,却会忽然纳妾。 宓贵嫔入宫后,她那亲子还是念念不忘,除夕之时传信回来,信件中还隐晦地问过宓贵嫔是否安康。 沈大夫人越发沉默,她在想一件事,将宓贵嫔记在她名下,或许她和沈家都是讨了天大的便宜。 沈师鸢满脸笑意,她看见了各位诰命,往日她连见都见不到一面的人,如今都来给她庆生,只要想一想明日请安的场景,她就觉得很有面子。 她眼神越发软绵绵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挑了挑眉,很喜欢她这样看他了。 皇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待二人走近,她才走下台阶,冲着戚初言行礼。 戚初言看了沈师鸢一眼。 沈师鸢这个时候很懂事的,她侧开身子,同时给皇后福身,她声音放得比面对戚初言时还要乖: “娘娘今日好漂亮啊。” 皇后一顿,没忍住看了沈师鸢一眼,她真的很直白,夸人的辞藻也浅显简单,但是个人都听得出她的真心实意。 沈师鸢是真心觉得皇后今日很漂亮,红底的云织锦缎,金线、织金、盘金绣做过度,华丽矜贵,衬得她面色都红润了些,她本就生得明艳,这样打扮,叫她越发显眼明媚,而不是往日仿佛被禁锢在温和模板的桎梏中。 戚初言抬手虚扶了皇后一把,一手拉起了沈师鸢,似笑非笑地问: “怎么不见你夸朕一句?” 沈师鸢撇嘴,觉得戚初言很斤斤计较了。 她也不满,替自己委屈:“分明嫔妾昨日才夸过皇上。” 戚初言故作恍然地挑了一下眉:“那是朕记错了。” 皇后简直没眼看。 第48章 第48章 诰命庆生, 太和殿设宴,沈师鸢着实出了一场风头。 与此同时,广寒殿也在积极准备晚上的宴会, 一众妃嫔心浮气躁,偶尔望向太和殿时, 总觉得能听见太和殿传来的竹音声, 叫她们心中忍不住地冒着酸水。 朝阳宫。 淑妃坐在梳妆台前, 朱瑾替她梳妆,她眼皮子懒散地耷拉着,看不出一点情绪。 朱瑾小心翼翼地问: “主子, 今日戴这支珊瑚映日簪怎么样?” 淑妃斜斜地瞥了一眼,这支玉簪是她封妃时, 圣上赏赐的,簪头是一颗红色宝石, 周围镶着一圈碎宝石,垂着两串珍珠,很是光彩耀眼。 她情绪寡淡地移开视线,情绪厌烦: “今日是宓贵嫔的生辰, 再是如何打扮, 难道谁还能抢了她半分风头?” 朱瑾噤声,没敢接话。 这支珊瑚映日簪最终还是被放回了首饰匣中,淑妃抬眼看向铜镜,铜镜中的女子容貌依旧, 恩宠仿若也和从前一般,但实际上呢? 淑妃心底自嘲一笑。 人人都说,淑妃曾经宠冠后宫,可是皇上何曾替她如此费心过。 不论是太和殿设宴, 还是诰命庆生,都是她从未有过的恩典,可笑她往日还自得于恩宠,哪怕杨修容一度被称作和她恩宠持平,她也不曾把杨修容放在眼中过。 如今见识到了皇上对宓贵嫔的盛宠,她才恍然发觉,皇上当真想宠爱一个人时,根本不会叫人和她相提并论。 淑妃闭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态,才说: “走吧,去广寒殿。” 淑妃前往广寒殿的时间不早不晚,她向来不喜欢卡点,仪仗被高高抬起,某处转弯,仪仗忽然停了一下,她掀起眼看去,就见到江修容的仪仗停了下来。 淑妃眸色稍凝。 江修容冲她福身行礼,笑容浅浅淡淡,双颊一对梨涡若隐若现,她轻声说: “臣妾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敛眸,掸了一下手帕,她让江修容起身后,才说:“你今日倒是闲情雅致。” 永春宫的位置和朝阳宫根本不是一个方向,二人仪仗居然能在这里巧遇,可不就是江修容闲情雅致吗? 江修容仿佛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轻声细语道: “臣妾身子不争气,总是时不时病上一场,之前错过了娘娘的生辰,没想到赶上了宓贵嫔的庆生宴,臣妾入宫许久,还是头一次见一位妃嫔的庆生宴如此热闹。” 淑妃深深地望了江修容一眼,她不接话,短促地冷笑了一声:“这次错过,江修容争取下次不要错过就是。” 话落,她居高临下地凝视江修容: “江修容若无别事,本宫就先行一步了。” 江修容抬头,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淑妃漫不经心地靠在仪仗上,眸中情绪没有一丝变化。 江修容敛眸,退后了一步,把道路让了出来。 淑妃的仪仗起步,离得远了,朱瑾才一头雾水地问: “娘娘,江修容此行的目的是?” 淑妃冷着脸:“本宫不知。” 能叫江修容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在这里恭候她,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小事。 加之江修容言语之间故意提醒二人庆生宴的差距,淑妃只消一想,就能猜到江修容是把念头打在了宓贵嫔的庆生宴上。 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如今也会因为宓贵嫔的盛宠而按捺不住吗? 可惜,不管江修容打什么主意,淑妃都不打算接招。 她服侍戚初言许久,不敢说对戚初言如同皇后一般了解,但总也能摸清他三分心性的。 戚初言今日在哄佳人高兴,甚至不惜大费周章地请各位诰命入宫,谁敢在今日作妖,就是让他意念不通达,他能活剥了那人的皮。 平日后宫妃嫔再如何争斗都无所谓,但不能坏了他的事。 今晚的庆生宴最好能安稳地进行下去,否则,皇上不高兴了,谁都别想好过! 淑妃轻敛下眼眸,掩住了眸中的若有所思。 江修容嘛。 她很好奇,江修容的倚仗究竟是什么,她至今不曾想明白,江修容无子无宠,怎么会做到一宫主位的。 仅凭资历吗? 沈师鸢不知道这些事,她午时饮了些果酒,双颊染了些许红霞,人也有些晕乎乎的,被戚初言拉回去休息了一个时辰,才清醒过来。 好在没错过晚上的宴会。 日色落幕的时候,她和戚初言一同到了广寒殿。 她双眸锃亮,斗志昂扬,她今日是主角,名正言顺地坐在了戚初言旁边。 戚初言有心哄人高兴,也乐于设排场,除了一个被禁闭的杨修容,所有妃嫔都到场了。 淑妃安静地垂着眼眸,没有看向上面一幕。 只是这一日,再没有人特意和她说话,她被忽视了个彻底。 淑妃握住了杯盏,一点点扣紧了手指,感觉指尖都有些用力到泛酸。 皇后和小寿星喝了一杯酒,转头看向戚初言,她过于了解戚初言了,于是,她很会给戚初言台阶: “今日是宓贵嫔生辰,皇上预备送宓贵嫔什么礼物?” 一众妃嫔听得眉心都要皱起来了,设宴庆生,还宴请各位诰命了,如此荣光,还要给什么生辰礼物? 淑妃预感到什么,她眸中神色淡了淡,举杯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沈师鸢感激地看了一眼皇后,然后赶紧眼巴巴地看向了戚初言,她心底其实有点懊悔的。 她真是笨,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幸亏皇后娘娘提出来了,否则,她岂不是又错过了。 戚初言偏头,和沈师鸢四目相对,他没忍住笑了笑,温声道: “着朕令,宓贵嫔娴雅端庄,伴驾尽心尽力,即日起,晋为婕妤,封号不变,赐住长乐宫主殿。” 他举了举酒杯,冲着某个惊住的人颔首:“这个生辰礼,可满意?” 沈师鸢高兴得喜形于色,她激动得双颊都有些红,声音软绵绵的,仿佛当场喝醉了一样,她说: “满意,皇上这么好,嫔妾怎么会不满意?” 她满眼感激,一双眸子水涔涔的,像是要把人溺毙在柔情蜜意里。 她是满意了,但众人是快要笑不出来了。 就连皇后都顿了顿,很有些意外。 她是有猜测戚初言今日想给宓贵嫔晋位的,但她没有料到,戚初言会冒出一句赐住长乐宫主殿。 一宫主殿,只有主位能住。 有戚初言这句话,沈师鸢将来的一宫主位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自此,她在长乐宫,和一宫主位再无区别,甚至在满宫中,凡是主位之下,都要低她一等。 除却四妃的淑妃和佟贵妃,她本来就是宫中唯一有封号的妃嫔。 是特殊,也是例外。 戚初言对这一点,从未有过掩饰。 皇后忍不住地想,若非沈师鸢入宫时间尚短,恐怕戚初言今日都想直接给沈师鸢晋升修容之位了。 皇后转头看了看沈师鸢,她很高兴,高兴之余,眸子又在不停地转动,明显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皇后蓦然顿了顿,她在想,或许她之前是想错了。 戚初言没有直接给沈师鸢主位,或许根本不是沈师鸢入宫时间尚短的原因,而是他完全了解了沈师鸢的秉性,这是个贪心不足的,一次性喂饱了她,下次可就难办了。 赐住长乐宫主殿,分明是他在故意钓着她。 皇后心底摇了摇头,没想到戚初言也会变得如此幼稚,竟会这般哄逗人。 其余妃嫔没有皇后想得深,光是升位和赐住主殿这两点,都足够她们心里发酸的了,沈师鸢才入宫多久?如今离一宫主位是真正的近在咫尺。 杜婕妤听见戚初言的话,都忍不住有些羡慕沈师鸢了。 未到主位,在这宫中就不算站稳脚跟,诞下皇嗣都不能亲自抚养,唯独一宫主位,才敢说根基二字。 沈师鸢才没有这么乱七八糟的心思呢,她满心欢喜,心底算了算自己晋升的速度,觉得她爬上高位,压下佟贵妃,是不远的事情了。 她瞬间抬首挺胸,声音都甜蜜蜜起来: “皇上,嫔妾再敬您一杯。” 吃水不忘挖井人,沈师鸢也没忘记皇后娘娘,她那双眸子实在是好看,柔情似水地望向皇后,她说: “皇后娘娘,嫔妾也敬您,您待嫔妾真好。”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欢喜被打了个折扣,觉得她有点笨。 若非是他有意,难道她真认为皇后提上一嘴,他就会给她晋位? 皇后笑了,她端起酒杯,稳稳地接住了沈师鸢敬的这杯酒,她意有所指道: “你是个有心的,不枉本宫待你好。” 戚初言撂下了杯盏,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握住杯盏的手指一紧,她是没想到戚初言会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么? 戚初言不这么觉得。 他做的好事,凭什么要别人来分一半的功劳? 沈师鸢还在甜滋滋地笑。 皇后话音情绪未变,她笑着说:“终究是皇上疼你,本宫才能借花献佛。” 沈师鸢很乖巧地点头: “嫔妾知晓皇上待嫔妾好,只是娘娘也好。” 皇后诧异,敛眸笑了笑,没想到沈师鸢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见惯了虚情假意,再见沈师鸢这般诚然的人,倒是叫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淑妃离得近,把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抬眸朝江修容看了一眼,这个时候,她的心态莫名。 她竟是想要有人闹出点动静,才好破坏这叫人心烦意乱的一幕。 可惜,终究是让她失望了。 江修容冲她轻柔地笑了笑,举杯轻抿了一口,重新敛下眼眸,仿佛没有发生过宴会前偶遇一事。 庆生宴风平浪静地度过,平静得叫人有些不可思议。 淑妃握紧了一下杯盏,又很快松开,忽视了内心深处快速掠过的一丝惋惜。 第49章 第49章 月色如洗, 储秀宫内格外安静,殿门被紧闭,宫人在宫门外垂首而立。 除了不能踏出储秀宫外, 嬷嬷们也没拘着秀女不许出房门,于是, 当听见天际一声炸响时, 所有秀女都下意识地走出房门, 抬头朝空中望去。 数支烟花破空而上,在墨色夜空轰然炸开,金红流火如星光盛放, 流光溢彩映得宫阙琉璃熠熠生辉,连檐角铜铃都被染上一层暖辉, 满宫灯火瞬间黯淡些许,让人看得有些晃眼。 秀女还未入宫, 就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宓贵嫔的盛宠,一时间心情难言,有人欣羡,有人激动, 也有人被刺激得野望疯涨。 广寒殿外。 戚初言站在台阶上, 垂眸朝沈师鸢望去,火光映照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给她双颊添了一抹红霞, 她又是得意又是高兴,眉眼拢尽了明媚,忽然凑上来和他说话。 戚初言刚俯身,脸侧就贴上一抹柔软。 戚初言没料到她的举动, 颊边的柔软转瞬即逝,他掀眼看她,她还偷偷摸摸的,冲他眨眼,眸光盈盈得如同湖面涔光,他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指尖抚上脸颊,那处仿佛还残有余温。 像是两人做出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许他声张。 蜻蜓点水一般的涟漪在心底缓缓荡开。 她做出这种扰人心神的事,一点也没有自觉,望着半空中的烟火,肆无忌惮地笑成一团,她这样高兴,一张小脸舒展开来,明媚如玫瑰。 庆生宴结束得很晚,众位妃嫔强撑着笑脸回去。 沈师鸢又倒在他身上,偷笑起来,像是偷了腥的猫儿。 戚初言很怀疑,她心底其实一清二楚这些人的心思,但别人的欣羡和嫉恨对她来说都像褒奖,于是,她好春风得意啊。 她今晚又喝了不少果酒,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倚靠在他身上,真是没一点仪态。 但她仰着一张面如红霞的脸望向他,眼神那么绵软,仿佛蔓延着无数情谊,戚初言一手扣住她的腰肢,半搂半扶住她,笑声: “尽兴了吗?” 四周除了宫人,就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没了顾忌,手指点在他的唇角,一点点下滑,又点在他的喉结,那么轻、那么软,仿佛鸿毛一触即离。 她歪着头,没有回答他,而是软绵绵地请求: “皇上,亲亲我吧。” 她眼神湿漉漉的,被月色映得水光潋滟,眼尾泛着浅红,软声央求他吻一吻她。 宫人不知何时都远离了此处。 戚初言眸色瞬间晦暗,他一手扶着她的腰肢,单手摸上她的脸,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二人的心跳声,戚初言俯身的那一刻,觉得她这个时候若是提上一些过分的要求,他也没办法不答应她的。 唇肉相贴的那一刻,戚初言蓦然搂紧了她,二人分明一整日都待在一起,但这一刻,思念和浪潮一发不可收拾。 她被逼得双眼掉下热泪,滚烫得要灼人。 戚初言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抱着她,低声哄她: “我们先回宫,好不好?” 话音未落尽,他又低头,细细密密地亲吻她唇角。 沈师鸢伏在他脖颈间落泪,吸着鼻子,身子微微轻颤着,难过得要命,她还要委屈不断地喊他:“皇上,皇上。” 戚初言打横抱起人,转而怒斥: “周立明,还不滚过来!” 銮驾很快被抬来,戚初言抱着人上了銮驾,周立明擦着额头的冷汗,低声催促宫人加快脚步,銮驾抬得稳一点。 这一段路变得很漫长,好不容易到了玉照殿,周立明眼睁睁地看着皇上抱着宓婕妤进了内殿,他长吁了一口气,没敢再跟进去。 这一夜,春色浓郁又漫长。 ****** 翌日,沈师鸢醒来后,浑身都是软的,昨晚她没喝醉,但那个时候心情过于亢奋,总要一些事情来发泄情绪。 好在戚初言在,恩爱成了最简单的发泄方式。 昨晚是她主动的,但不妨碍她醒来后埋怨人,她抬起细细嫩嫩的手臂,白得晃眼,又嫩得仿佛能掐出汁水来,她痴缠道: “您怎么能咬嫔妾呢?” 她手臂软肉上赫然有一道牙印,不深不浅,旁边又落了一道红痕。 戚初言斜睨向她,他的回答是解开了衣襟,露出肩膀渗血的咬痕,似笑非笑地问她: “鸢鸢真的要计较这个?” 沈师鸢眼神闪躲,做贼心虚地闭嘴。 她慌乱地摆摆手,忙着揭过这一茬:“好啦,好啦,皇上真小气,嫔妾不和您计较就是了。” 生辰事情一过,沈师鸢整个就舒展了,她趴在戚初言的肩膀上,好奇地问他: “殿选是怎么样的流程啊?” 戚初言一顿,想起她没经历过选秀,会好奇也实属正常。 他摸了摸她的青丝,三言两语地很难解释清楚,索性直接道: “你好奇,不如那日亲自去看看?” 沈师鸢兴奋地坐起来,她反手指向自己,确认地问:“皇上当真?让嫔妾在殿选那日去选人?” 天呐。 佟贵妃都没有过的待遇。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他什么时候说了,让她去选人了? 四目相视,她双眸亮亮的,只有兴奋,满脑子都是好有面子。 罢了。 戚初言懒得和她计较: “你想选就选吧。” 沈师鸢满意了,又黏黏糊糊地亲了亲他。 直到戚初言出了玉照殿,蓦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回头看了玉照殿一眼,又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她满脑子都是兴奋和面子,难受和吃味是什么?她压根没长情根。 戚初言轻轻地摇了摇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心思澄明简单,只爱荣华富贵,也没什么不好的。 玉照殿内,戚初言一走,沈师鸢就立刻爬起来,她高高兴兴地吩咐: “绿萼,快去中省殿一趟,让他们来给我搬宫殿!” 她可是要住进主殿了! 玉照殿内所有人都欢喜地搬东西,同宫的秦宝林险些没昏过去,她绝望地想,日后宓婕妤就相当于长乐宫主位,她还有什么活路吗? 是绿萼想起了秦宝林,她低声问主子: “主子,还是像之前一样对待秦宝林吗?” 是的,没错。 之前玉照殿一直有克扣秦宝林的份例,绿萼每次去中省殿,都会帮秦宝林和陆宝林代领份例,中省殿知晓这一点不合规矩吗?肯定知道,但苏元德又哪里敢管? 没看见皇上和坤宁宫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么。 秦宝林也就罢了,好歹和宓婕妤同处一宫呢,陆宝林完全是没有理由,根本就是直接挪用。 沈师鸢皱了皱鼻子,她轻哼着说: “嗯,还是照之前一样。” 她对秦宝林真的很厌烦了,哪怕同住长乐宫,她也是不许秦宝林出现在她面前的。 有时请安,也会有人明里暗里说沈师鸢过于霸道跋扈,说得隐晦的,沈师鸢听不出来,说得直白的,就会被沈师鸢冷笑着骂回去。 她就是虐待秦宝林怎么了? 秦宝林伙同别人一起谋害她时,就应该料到这个后果啊! 再次请安时,沈师鸢的位置又变了,今日来请安的妃嫔们很积极,都等着看好戏。 沈师鸢有封号,是要越过杜婕妤的。 但杜婕妤背后的是太后娘娘,也一向张扬跋扈,忽然被人压在头上,她能乐意吗? 众人兴致冲冲地而来,结果,就见宓婕妤还没到,杜婕妤就已经坐到下首了。 有人没控制住神色,朝杜婕妤多看了两眼,杜婕妤直接冷笑: “看我做什么?这么巴望我和宓婕妤争起来?” 被她逮住的妃嫔脸色一阵青红,不敢顶嘴,忙忙解释:“嫔妾没有这个意思,杜婕妤息怒。” 淑妃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又看了一眼杜婕妤,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 杜婕妤当然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她心里烦得很,要说她一点情绪都没有,当然不可能。 但她分得清轻重。 逞一时之快?她还指望表哥早点消气呢。 明知表哥如今喜欢宓婕妤,她还非得去和宓婕妤争长短,是担心自己的主位会封得太快了吗?! 殿内气氛凝固时,沈师鸢来了。 她很欢快,脚步都轻快得要命,和殿内气氛格格不入,但沈师鸢是谁,哪里管众人这一套,她感觉到了气氛,左右打量了一下,好奇地问: “怎么啦?你们不高兴吗?” 瞧这看热闹的姿态,这幸灾乐祸的口吻,真是招人恨。 她还加快了脚步,坐在位置上后,捧着一杯茶水,眼巴巴地等着答案。 众位妃嫔心里无语死了,当她们是猴吗,还要耍戏给她看? 杜婕妤也是个没轻重的,当下冷笑着回答: “她们能有什么事,左右巴着你我闹起来呢。” 涉及到自己利益时,沈师鸢是一点都不迟钝,她也知晓杜婕妤背后的靠山,当下明白了这些妃嫔的用心险恶,瞬间小脸就落了下来,恼羞成怒道: “是谁啊,心肠怎么这么坏啊!” 之前被逮住的妃嫔低着头,浑身冒着冷汗,生怕杜婕妤把她说出来。 杜婕妤眼神横扫一片妃嫔,她冷哼:“岂止一个两个。” 沈师鸢瞪大了眼神,也不嫌弃麻烦,一个个都瞪了过去,口中还要软绵绵地骂道: “你们心肠这么坏,怪不得皇上不喜欢你们的。” 声音是软的,话是带刺扎人的。 淑妃抿了一口茶水,听着这场闹剧,厌烦地撂下了杯盏,杯盏碰到桌子发出一声砰响。 沈师鸢疑惑地看过去,见到是淑妃,她悄咪咪地翻了个白眼。 她很不喜欢淑妃的。 看似随意,但实际上,这个才总是拿鼻孔看人的呢。 沈师鸢刚入宫时,就感觉到她对自己的轻视了,从那时起,她对淑妃就很讨厌了。 她歪了歪头,眼珠子转了转,一点也不怕事的: “淑妃这是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淑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也笑,笑意不达眼底:“满宫中,论心情好,当然无人比得上宓婕妤。” 这话让沈师鸢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尖尖的下巴,很得意,然后故意做出羞赧状: “嫔妾今日心情是很好了。” 杜婕妤狐疑地看向她,有些纳闷,这人究竟有没有听出来,淑妃是在给她拉仇恨啊? 怎么不藏着点,还非得要往上撞呢。 杜婕妤没忍住,问了一嘴:“你不是每日都心情好吗?今日有什么特殊的?” 还值得她亲自提出来炫耀。 沈师鸢给了她一个夸赞的眼神,然后掩住唇,装模作样道: “你知道的嘛,我没参加过选秀,很好奇选秀是什么流程,今日皇上特许我前往殿选,还应承了我,许我挑人呢!” 这话一出,殿内妃嫔都变了脸色。 佟贵妃和淑妃也蓦然抬头看向她,江修容也轻轻掀起了脸。 哪怕是提出问题的杜婕妤,也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宓婕妤刚刚说了什么?!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她,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张才人没有记性的,她实在控制不住心底的震惊: “怎么可能?殿选一事,向来只有皇上、太后和皇后能够前往的!” 沈师鸢很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有些气急败坏:“你是觉得我会骗人吗!皇上亲口答应我的,难道还能有假!” 众人心情难以平复,正是知道她不会拿这件事骗人,众人才会不敢相信。 皇上这是昏了头吗?这种事都能答应宓婕妤?! 要知晓,佟贵妃协理六宫多年,哪怕选秀一事,她事前也要跟着操办,但殿选那一日,甭管佟贵妃之前操劳多少,也是没资格前往的。 佟贵妃脸色几不可察地有些僵硬。 在昨日,沈师鸢被封为婕妤,又赐住主殿时,佟贵妃就知晓,她是拉拢不了沈师鸢了。 有这样的盛宠,她被封为一宫主位是迟早的事情,又何惧到时没有皇嗣呢? 就是这时,皇后从内殿出来了,她感觉到殿内气氛,未落座,就诧异发问: “这是怎么了,本宫还没出来,就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 沈师鸢很委屈地告状:“娘娘,您瞧瞧她们,都觉得嫔妾在骗人呢!” 皇后问清楚前因后果后,也顿了一下,再看向沈师鸢,她还满腹委屈呢,只在意别人不相信她的话。 皇后又觉得好笑,她温声安抚道: “你眼光好,皇上让你去殿选,这是相信你呢。” 沈师鸢又洋洋得意了,她倨傲地看了一眼众人,戚初言亲口应许,皇后娘娘也亲自盖棺定论,容不得这些人不信了! 一众妃嫔心思沉了又沉,几乎很难维持表情。 淑妃也一点点地握紧了杯盏。 第50章 第50章 转眼到了殿选那一日, 众人都知晓今日宓婕妤也会前往殿选,一个个都紧密关注着殿选的情况。 储秀宫内。 秀女都准备好了,教导嬷嬷心情复杂, 这一批秀女是她亲自教导的,也知晓其中有些人的确很出众, 可惜, 生不逢时, 偏偏撞上了宓婕妤。 教导嬷嬷收敛心情,她沉声叮嘱道: “今日殿选,不止有皇上和皇后娘娘, 宓婕妤也会亲自前往殿选,你等见到宓婕妤, 谨记这段时间学的宫规,可莫要殿前失仪。” 殿前失仪, 她这个教导嬷嬷也讨不到好处。 罢了,撞上了宓婕妤,看来这一批秀女也不会成什么气候,她也没必要再费心思。 教导嬷嬷的话音甫落, 一众秀女都是惊愕, 但宓婕妤前往殿选一事,连后宫主子娘娘都奈何不得,遑论是她们呢,彼此对视一眼, 没人敢露出异样。 昨晚是沈师鸢侍寝,戚初言去上朝前,她还没有醒,临走前, 戚初言交代道: “殿选辰时开始,别忘了叫醒你们主子。” 她一门心思耍威风,要是错过了殿选,怕是心底要懊悔死。 顺便还得责怪他昨晚太过胡闹。 青芷恭敬福身:“奴婢记住了。” 未到辰时,青芷就把沈师鸢叫起来了,今日是没有请安的,沈师鸢心里也惦记着事,青芷才出声,她就立刻爬起来了。 她对请安一事向来热衷,又惯是活力,很少会发生赖床的行为。 沈师鸢坐在梳妆台前,她很严肃,从铜镜中和金薇对视,她说:“替我梳妆,我今日一定要是最漂亮的那个人!” 她可是听说了,那位苏秀女可谓是有倾城之色。 沈师鸢斗志昂扬的,仿佛要上战场一样。 金薇沉默了一下。 她很想说,哪怕主子不施粉黛,也很难有人能出她左右。 主子这般容貌,她其实都没有发挥的余地,但她还是非常有底气地说: “主子放心,奴婢保证,今日绝不会有人比您出彩。” 钦安殿,气氛森严。 沈师鸢到的时候,皇后已经在了,笑吟吟地朝她招手:“你来了,皇上还在和朝臣处理政务,殿选辰时开始,刚好你替本宫掌掌眼。” 沈师鸢坐在位置上也不安分,左右看了看: “太后没来吗?” 皇后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她昨日去慈宁宫请安时,太后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哀家可不去看他胡闹。” 太后知晓皇上的性子,也不想管他。 万一今日宓婕妤由着性子胡闹,戚初言也纵着,太后是管呢,还是不管呢? 太后不想纠结,索性不来了。 左右不是替她选妃嫔,她是清净日子过得腻歪了,才去自找麻烦吗? 皇后也没替太后找借口,温和道: “太后今日不来了,在皇上来之前,就只有你和本宫二人。” 沈师鸢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没见到太后也不觉得惋惜,没有长辈压着,她还更轻松一些呢。 辰时到了,戚初言还没过来,沈师鸢已经按捺不住了。 皇后好笑地摇了摇头,她对着朝露微微颔首: “开始吧。” 朝露立刻传话下去,殿选正式开始了。 沈师鸢望着这一幕,她瘪了瘪唇,觉得自己有些不稳重了,也悄悄地坐直了身子。 皇后目不斜视,只是眉梢透了些许笑意。 秀女还没有品阶,都是按照家中父兄的品阶站好的,戚初言还没来,秀女按照由低到高一排排入殿,一共只有四十八位秀女,六人一组,也不过八组。 秀女入殿后,没有命令,根本不敢抬头看。 沈师鸢坐在高位上,宫人给她奉上了茶水,她一边品茶,一边好奇地探头看去,待看清这一排秀女后,她眨了眨眼。 扪心自问,她是有些失望的。 和宫中妃嫔相较而言,这些秀女只是更鲜嫩些,但论起容色,宫中淑妃等人比这些秀女要出众得多。 皇后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一抹的失望,不由得失笑。 能入宫的妃嫔,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呢? 皇后让宫人给沈师鸢递了一份名册,她温声说道: “左边第一位,是梧州同知之女。” 沈师鸢先翻看了一下名册,才顺着皇后的话看去,那名秀女听见皇后的话后,微微抬起了脸,视线依旧落在她们下颌处,礼仪十分周全,容貌也清雅秀丽。 沈师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父亲的官位,同知位居五品,在这一批秀女中的确不算高了。 于是,她很放心地刷了下去,她眨了眨眼,很自然地撒娇: “娘娘,嫔妾不喜欢她,换下一位,好不好啊?” 那位秀女抿了抿唇,没敢泄露情绪,能走到殿选,哪怕不入宫,待回家后也不难说亲,毕竟,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代表她容色和才情都是出众。 而且,她也有了这种心理准备,所以,她哪怕心底有些失望,也没有失态。 皇后诧异地望了沈师鸢一眼,她其实有料到宓婕妤会任性,但没想到她连一个正儿八经的理由都不找。 偏偏她说得理直气壮,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她。 皇后没有犹豫,她淡淡笑道: “你不喜欢,那就换下一位吧。” 左右是戚初言让宓婕妤来选人的,不论结果是什么,想来戚初言都是能接受的。 这一组秀女,很快就被沈师鸢一个不剩地刷了下去。 沈师鸢眼都没眨一下,理由也不找一个像样的,总归都是不合眼缘。 一连三组都是一样的结果,皇后轻咳了一声,惹得沈师鸢眼巴巴地看向她,关切道:“娘娘是喉咙不舒服吗?” 皇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与她拐弯抹角,轻声提醒道: “这是第三组秀女,该留个人了。” 朝廷大费周折地选秀,最后一个秀女都没入宫,像什么话? 沈师鸢知晓是自己做得有点显眼了,她瘪了瘪唇,委屈地说:“好嘛,嫔妾知道了。” 苏疏桐也在这一组秀女中,在皇后和沈师鸢说话时,她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一眼,待看见了端坐在位置上的宓婕妤时,她不由自主地怔愣了一下。 她自幼被夸貌美,也必须得承认,她是自得于此的。 但她怎么都没有想过,会在殿选的这一日,意识到自己是井底之蛙。 宓婕妤仅仅是坐在那里,就仿佛是皎月光辉,明明皇后娘娘那般威风端庄,但没有人能从宓婕妤身上挪开视线。 苏疏桐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双手,喉间不自觉有些发苦。 宓婕妤这样的容色出现宫廷中,叫旁人该如何争宠? 沈师鸢被皇后娘娘说了一顿,也有心证明自己没有乱选,她横扫了一眼底下的秀女,一眼就看见了苏疏桐。 没办法,苏疏桐在一众秀女实在是过于出众了。 她福身,和身边人一样的仪态,轻轻地低垂着头,可她就是比别人脖颈修长细白一些,也更柔弱惹人怜惜,她比旁人更白了一个度,同样的服装穿在她身上,也是风姿绰绰。 沈师鸢看了她好一会儿,苏疏桐也感觉到这一道视线,她心下微微紧张。 须臾,沈师鸢抬起下颌,问了一句: “她就是那位苏秀女?” 苏疏桐心下微沉,她心知肚明,过于出众的名声在这一刻可不是什么好事。 皇后也看向了苏疏桐,她微微点了点头。 沈师鸢一手托腮,歪了歪头,觉得宫人有些夸大其词了,苏疏桐是很漂亮,但要说多么拔尖,沈师鸢也觉得不至于。 起码,在沈师鸢眼里,苏疏桐漂亮是漂亮,但也没法说比皇后或者淑妃更出众的,只是前者如同出水芙蓉般要娇柔些,而后二者更明艳些。 于是,她很随意地点了苏疏桐,轻哼道: “那便留下她吧。” 皇后又意外地看了眼沈师鸢,她是没能明白沈师鸢选人的逻辑,怎么把有威胁的留下,而没有威胁都刷下去了? 威胁? 在沈师鸢心底,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哪有什么人会是她的威胁呢? 不过,皇后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在她看来,除非是太后那样的情况,否则,帝王恩宠是一把双刃剑,独得恩宠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有朝一日,戚初言对她恩宠淡了,等待宓婕妤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难道戚初言那样的人,也会长久地待一个人始终如一嘛。 皇后是不信的。 皇后对着宫人点了点头,于是,苏疏桐被留了牌子。 苏疏桐拿到牌子时,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她本来以为,她会是被皇上留下的,但谁能想到呢? 她不仅没见到皇上,还是宓婕妤亲自点头留牌的。 苏疏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咬住了唇,难道在宓婕妤眼中,自己的这张脸就一点威胁都没有嘛? 第三组秀女退下后,戚初言终于到了。 皇后和沈师鸢站起身行礼,待三人都坐下后,沈师鸢眼巴巴地给自己邀功: “皇上,嫔妾可是把这些秀女中最漂亮的那一位给您留下了。” 戚初言先是失笑。 她真是会说话,哪怕夸人漂亮,也是要有限定词的。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挑眉问: “最漂亮的?朕已经亲自带回宫了。” 沈师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戚初言是在夸她,她没忍住地笑了笑,很矜持地点了点头:“皇上是很有眼光啦。” 她还要夸戚初言眼光好的。 皇后抿了口茶水,借此挡住了唇边的笑意。 戚初言也笑,他握住了沈师鸢的手,没急着选秀,而是详细问了两句:“何时醒的,有没有用膳?” 沈师鸢很嫌弃他啰嗦: “皇上不要耽误时间了,嫔妾还要继续选秀呢!” 戚初言有些气笑了,这到底是给谁选秀啊,她这么积极做什么。 第51章 第51章 戚初言朝周立明看了一眼, 周立明立刻退下去让秀女入殿。 第四组秀女入殿,沈师鸢也终于见识到那位陈秀女了,她在一群秀女中很神气, 眉眼之间透着些许骄纵,也比别的秀女大胆一些, 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 还抬眼看向了上位。 待看见戚初言后, 她明显喜上眉梢,唇角笑意都娇柔了一些。 沈师鸢歪了歪头,很没有顾忌地表示疑惑: “不是说所有秀女都学了一个月规矩吗?这是哪家的秀女啊, 难道是刚来的吗?” 陈秀女直直地撞上了沈师鸢的视线,瞬间分寸大乱, 戚初言和皇后也顺着沈师鸢的话看去,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二人都是皱了皱眉。 戚初言当然知道沈师鸢是在故意找茬,但陈秀女如果没犯错,沈师鸢又怎么可能抓得到她的错处? 陈秀女心中愤恨,觉得宓婕妤是知晓她祖母曾经照顾皇上的情分, 这是忌惮她, 才会刻意在殿选时为难她。 她拢了拢眉,双眸暗含了些委屈看向皇上。 她觉得,在场的几位主子,皇后和宓婕妤都是皇上的妃嫔, 肯定是不希望有威胁的女子入宫的,能帮她说话的,也只有皇上一人了。 这是她惯用的招数,往日在家中时常这样在祖母面前装可怜的。 祖母总是会心疼她, 所以,她觉得皇上也会如此的。 陈秀女瞥了宓婕妤一眼,心下暗道,她和其余秀女可是不同的。 这种话,她听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再说了,她入宫后听见有关宓婕妤的传闻可不少,论没规矩,谁比得上宓婕妤呢。 但她忘了,她祖母会心疼她,是二人有祖孙情谊,又整日相伴,但戚初言认识她是谁? 沈师鸢也看见这个眼神了,她白了陈秀女一眼,俏脸瞬间落下来了: “你是在对我不满?” 戚初言皱眉,掀起了眼皮子,凉凉地扫了陈秀女一眼,他居高临下,一眼就能看出陈秀女的不忿。 沈师鸢没规矩吗? 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是,沈师鸢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怎么敢和沈师鸢相提并论?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冲周立明斥道:“还不把人带出去!” 周立明心底苦,忙忙让人把陈秀女拖出去。 陈秀女万万没想到这个发展,她惊慌失措地搬出靠山: “皇上!臣女乃山东陈家陈立方之女,祖母曾入宫照顾过您,您难道不记得了吗?” 此话一出,满殿都静了静,皇后都摇头了,懒得再看这蠢货。 挟恩求报? 沈师鸢也捂住嘴,咯咯地笑成一团,她状若困惑地说:“皇上,她的意思是,她祖母当初照顾了您,您还要对她祖母感恩戴德吗?” 她高高抬起下颌,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要再一度火上浇油的: “哎呀,嫔妾日后要是诞下皇嗣,可不敢再请奶嬷嬷了,否则,日后岂不是有报不完的恩情。” 她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皇后扶额。 满殿宫人都跪了下来,陈秀女更是脸色煞白,她再是骄纵,也不敢说出陈家对皇上有恩的话。 她几乎要被吓得晕厥过去,宓婕妤的这一番话是要让她陈家万劫不复啊! 戚初言唇角扯开一抹薄凉的笑,沈师鸢纵然故意挑拨,但说的话又有何错。 要让他感恩戴德? 他会宽待陈立方,不止是顾念当初奶嬷嬷那点情分,也是陈立方自己颇有能耐,结果,在陈家眼中,居然成了他欠陈家的了? 奴才照顾主子,分内之事,也敢居功自傲? 戚初言可不觉得陈家只有陈秀女一人有这样的想法,若非有人时常灌输这个理念,陈秀女岂敢在殿前提出此事! 戚初言笑了,他说: “好一个陈家。” 语气透着一股凉意,更是让陈秀女如坠冰窖。 陈秀女听出了戚初言这话中对陈家的不满,她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几步,再没有一点平日的高傲,狼狈道: “皇上明鉴,臣女并无此意,陈家并无此意啊!” 沈师鸢坐在位置上,心情很好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同理心的,只想要得罪她的人都倒霉! 她也根本不怕戚初言生气的,她就坐在戚初言旁边,身子一探,细白的小手就轻抚在戚初言胸口,娇娇柔柔地说: “皇上莫要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嫔妾要心疼的。” 她很自然地说:“这一家子是很没规矩了,皇上罚他们就是喽。” 话音甫落,沈师鸢没忍住,又捂住唇无声地偷笑了一下。 皇后垂眸抿茶,宓婕妤一向是个睚眦必报的,她眼中可没有小仇小怨,得罪了她就是天大的罪过。 宓婕妤刻意挑拨,但又恰好撞到戚初言芥蒂之处,这一次,陈家是讨不得好了。 戚初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本来的确有不虞的,被她这么一折腾,硬是褪了大半,拿下她作怪的手,握在了手中,他才冷冷地看向陈秀女: “陈氏殿前失仪,赶出宫去。” 这是一点脸面都不准备给了。 “山东知府陈立方,教女无方,连府宅都治理不好,谈何替朕解忧,让他滚回去,何时学会了君恩如天,再回来当值,要是一直学不会,他的乌纱帽也不必戴了。” 陈秀女瞬间瘫倒在地,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四周秀女也被吓得惨无血色。 仅仅一次殿前失言,就会牵连家族,家中父兄数十年的谋划和仕途毁于一旦,谁能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在场的也唯有沈师鸢笑得出来了。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了她一眼,再没人敢不敬,一个比一个拘谨,安分的不得了,没能入宫也就罢了,生怕给家中招惹来祸事。 选秀很快就剩下一组,经过刚才一事,戚初言心情不虞,压根没挑人,都是沈师鸢看人顺眼,才让留了牌子。 最后一组秀女进来时,沈师鸢都坐累了,她轻轻地揉了揉肩膀。 戚初言看见了,他偏头,问: “累了?” 沈师鸢有点恹恹地点头:“嫔妾一醒就来了,现在又累又饿了。” 皇后也看了过去。 戚初言转头看向皇后,他轻微颔首,淡淡道: “朕先带她回去,后面的事就交给皇后了。” 皇后温和点头:“皇上先去吧,此间交给臣妾就好。” 两人很快商议好,只是沈师鸢还有点犹豫,她还没见到那位周秀女呢,很想把威风耍彻底的。 戚初言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谁叫她心思几乎都摆在脸上了,他语气淡了下来: “鸢鸢。” 沈师鸢听出他不高兴了,迷惘地望了他一眼,不懂他干嘛忽然生气了。 她也瘪唇:“走就走嘛。” 这人气性小,又记仇,这时也真切觉得委屈了。 戚初言一手拉住人,往外走的同时,语气不咸不淡道:“几个秀女,不值当你忍饥挨饿。” 皇后听见了尾音,再看了一眼案桌上摆的糕点,着实有些无语。 忍饥挨饿? 也亏戚初言能说得出口。 二人走出钦安殿时,最后一组秀女刚好入殿,见到这一幕都是一愣,皇上走了? 不等她们回神,就被宫人挡住,忙忙退到一旁,福身垂首。 待二人走远了,众人才敢抬头,周婉凝抬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皇上和宓婕妤相伴离去,女子娇声埋怨,皇上没有做小伏低地哄,但含笑放纵的姿态却是格外明显。 她怔了一下,很快回神,收敛了神情,垂眸之时透着些许温婉柔和,和其余秀女一同踏入了殿内。 另一边,戚初言陪着沈师鸢回长乐宫用了午膳,她昨晚睡得晚,今日又醒得早,午膳后,就止不住地犯瞌睡,二人靠在软塌上,她迷迷瞪瞪地就趴在了他怀中。 她意识不清醒,但还是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嘴: “钦安殿的事情传出去,他们会不会说嫔妾妖言惑众啊?” 她可是看过话本子的!一旦皇帝为了后妃而出格,那一定是红颜祸水了。 当然,沈师鸢觉得红颜祸水也没什么不好,一听就很不好惹了,很威风嘛。 一边问,她还要一边歪头,给自己寻找一个好的位置,困意更浓郁了。 戚初言闭眼,一手揽住她,避免她会掉下去,闻言,轻笑了一声。 殿选时胡闹,这时知晓问后果了。 他慢条斯理地捻了捻她的青丝,淡然道: “秀女殿前失仪,你何错之有。” 沈师鸢很满意这个答案,不再说话了,沉沉地睡过去。 戚初言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离开,她没心没肺,但午休睡醒时,总有些缠人,尤其是有人陪着一起午休时,若是醒来后发现那人不在,哪怕很快缓过来,也要低落一段时间的。 这也是戚初言偶然发现的一点。 那一刻,他才惊觉,她好像有些缺乏安全感,埋于骨子中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总是骄骄傲傲的,仿佛没什么烦心事一样。 戚初言也不想挑明询问,只是自发现这一点后,御前午间得闲时,他总归会来陪着她。 她午睡总是很短的,耽误不了他多久时间,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和猫儿一样在他怀中舒懒腰,亵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了些许春光,她仰头,很是娴熟地亲了亲他,声音比睡之前要娇气好多: “我醒啦。” 戚初言也睁开双眼,他心情莫名很好,唇角轻勾了一下,单手摸了摸她的脸:“那朕走了。” 沈师鸢从他怀中滚到软塌上,很没心没肺地冲他挥手,很欣喜有半日的空闲时间。 戚初言学着她,白了她一眼,他眉眼艳绝,做这个动作也很好看。 沈师鸢没忍住,趴在软塌上笑成一团,青丝一颤一颤地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笑话戚初言:“学人精。” 戚初言指骨敲了敲她的额头,懒得和她计较。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她会过河拆桥的人了。 戚初言一走,沈师鸢忙忙叫来青芷,迫不及待地问道:“殿选结束了吗?结果怎么样?” 青芷替她拢了拢衣襟,才缓缓道: “结束了,这次大选一共入宫六名新妃。” 沈师鸢歪头,在心底数了数,她在钦安殿时,就选了四个人,也就是说,她离开后,皇后也就挑了两个人。 沈师鸢顺势坐起来,青芷替她穿鞋,她好奇地问:“那位周秀女也入宫了吗?” 青芷点头。 沈师鸢也不意外,周秀女身份贵重,又没有她在那里挑刺,按照皇后一贯的为人,是不会刻意为难秀女的,那么周秀女入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撇嘴,有点可惜,这次大选中三位出众的秀女,她见到了两位,就差这一个没见到了。 绿萼看出主子的想法,笑着安慰: “等新妃入宫后,主子就能见到她们了。” 沈师鸢心想也是,又很快高兴起来了,反正殿选都结束了,她也不再去想这件事。 偏头,透过楹窗看了眼窗外,风和日丽,清风徐徐,她又生出别的念头了,她眼巴巴地望向绿萼:“你再跑一趟中省殿,问问苏公公,有没有纸鸢啊。” 这个时候,最适合放纸鸢了。 年少时,她在郊外见过贵人放纸鸢,高高的纸鸢被一根绳子系住,被风刮在半空中,飞得越来越高。 她那时很欣羡,可是被家中农活压着,田地中轻松时,她也要收拾家务,给她那位四肢不勤的兄长洗衣裳,各种琐事,根本没有时间放松。 哪怕有时间,也不会有人给她买纸鸢的。 后来被卖后,又整日学着各种东西,她更是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了。 去了沈府后,清闲倒是清闲了,但是为人妾室,哪能那么容易出府呢。 现在回想往事,总觉得恍若隔世,她连父母兄长的长相都记不清了,沈师鸢没什么伤感的,不好的往事和旧人,忘记就忘记了,一点也不让人惆怅惋惜。 绿萼最受不了主子这样看她了,当下放轻了声音:“奴婢这就去一趟中省殿。” 绿萼回来得很快,她带来的消息不好也不坏: “苏公公说现在中省殿没有,待明日,就让人给您送来,还问主子喜欢什么样的。” 还有的挑啊! 沈师鸢双眸一亮,她没觉得不高兴,兴奋地提要求:“要做成大雁模样的!” 消息传到御前时,戚初言从一堆奏折中起身,摇了摇头: “她倒是清闲。” 须臾,戚初言顿了顿,再望向眼前如小山一样的奏折,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挑眉说: “让苏元德再做一个猫儿样式,明日,朕要陪宓婕妤一起放纸鸢。” 第52章 第52章 当日傍晚, 新妃入宫后的位份和住处就定下来了。 美人仅有一位,就是周太傅之女周婉凝,才人倒是有两位, 一位是沈师鸢随手指的苏疏桐,另一位也是皇后娘娘后来选的, 听闻其父亲乃是吏部四品侍郎, 待上头尚书退下后, 就能更进一步。 沈师鸢听到这个位份安排,一点意外都没有,她只是暗自嘀咕了一声: “娘娘怎么一点私心都没有。” 这样的安排, 完全没有个人喜恶,只按照秀女出身高低安排。 苏疏桐的出身没有另外两者高, 但她的容色给她加分不少,因此, 她也被封了才人位份。 沈师鸢总觉得很怪,她皱着俏脸,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好久,她才能想明白她为什么觉得怪。 因为皇后全然是揣测着皇上心意安排的这些秀女。 沈师鸢又要嫉妒了。 贤妻美妾。 戚初言有皇后娘娘这位贤妻, 又有她这样貌美的妾室, 怎么就这么命好呢! 沈师鸢对皇后的感情是很复杂的,羡慕嘛?也有,毕竟皇后乃是后宫之主,每日都有妃嫔去给她请安, 很是威风。 但处处细节上,她又觉得不对劲。 皇后瞧着是尊贵了,但上头还有皇上和太后娘娘压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行言举止, 莫名的压抑和束缚感如影随形,她说得难听些,好像还没有她活得肆意自在呢。 她很疑惑了,人往高处爬,不就是为了让自己随心所欲嘛? 怎么皇后娘娘站得比她高了,还越发谨慎了呢。 她这人心底是藏不了事的,一点小心思就会挂在脸上,戚初言来时,她还在皱着小脸苦恼这个问题。 戚初言没打扰她,换了身轻便舒适的衣服,又净了手,才走近她: “在想什么?” 沈师鸢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戚初言皱了皱眉,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烦闷不虞,他不是个隐忍的性子,不高兴总会表现出来的,当下,抬手捏了捏沈师鸢的脸,问道: “鸢鸢和我也有秘密了?” 沈师鸢莫名其妙地白了他一眼,觉得他是在说废话。 她很理直气壮:“人与人之间,谁没有秘密啊。” 她还真承认了。 有秘密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嘛。 戚初言被噎住,也白了她一眼,那点烦闷也被她这股理直气壮的劲头打散了,他不再和她拐弯抹角,眯了眯眼,语气危险道: “当真不和朕说?” 沈师鸢眨了眨眼,到底没憋住,她看了一眼四周,轻咳了一声,先是替自己要了一张免死金牌:“那皇上听了,可不许和嫔妾生气。” 戚初言颔首,示意她快说。 沈师鸢坐直了身子,叽叽喳喳地把自己刚纳闷的问题问了出来。 戚初言一顿,有些无语地斜睨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这个脑子整日都在想什么。 “你就为了这点事纠结。” 沈师鸢气得有些脸红,觉得他瞧不起人:“嫔妾就是想不明白怎么啦,又不是嫔妾要问您的,是您非要嫔妾说的!” 她气鼓鼓地掐着腰,和烧开的水壶一样,呼呼地冒着热气。 她真生气了: “您总这样瞧不起嫔妾,嫔妾再也不会和您说心里话了。” 得,他又瞧不起她了。 见人转身就要走,戚初言一把拦住她的腰肢,把人带到怀中,双手并用地按住张牙舞爪的某人,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低声哄着:“好了,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 沈师鸢挣脱不开,她抱胸扭过头,不看向戚初言,冷哼了一声:“刚才不是吗?您就是嫌弃嫔妾笨。” 话音甫落,她那又润又亮的双眸一眨,小珍珠摇摇欲坠。 她是很心高气傲的,觉得自己又貌美又聪明,哪能叫人看低呢。 见人真的伤心了,戚初言皱了皱眉,又是好一阵哄,沈师鸢才肯听他解释,他轻声说: “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只是不想叫你烦心。” 她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向他,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还要狐疑:“真的?” 戚初言没忍住,指腹轻捻了捻她的脸,很自然地在她面前放低姿态: “宓婕妤才高八斗,谁敢瞧不起你。” 沈师鸢抬起下颌,自矜地轻哼了一声,一点不觉得戚初言在哄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才高八斗的。 戚初言忍住眸中散开的笑意。 她终于肯放软身子,窝在他怀中了,还没有彻底消气的,轻声细语地提着要求: “我没那么好哄的,我那些首饰都戴过了,您要给我送几套新的首饰来,还有,皇后娘娘那日穿的云织锦缎很好看,今年宫中剩余的云织锦缎,您都要送来我宫中。” 对于云织锦缎,她惦记很久了,这个时候终于有机会提出来了。 戚初言没好气地捏了一下她后颈的肉,有些怀疑她是故意借题发挥,他沉思了一下: “每年的云织锦缎是六月送入宫的,你入宫晚,去年送来的都被分完了,仅剩的一两匹颜色不好,不衬你。” 听见这话,沈师鸢脸上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 戚初言看得好笑:“待今年新的送来,朕让人全送来长乐宫。” 沈师鸢忙忙点头。 “至于首饰?”戚初言笑了一下,“你明日不是要放纸鸢?待放过纸鸢,你自己去御前挑。” 沈师鸢瞬间抓住重点,她双眼一亮: “皇上的意思是,让嫔妾去您的私库挑吗?” 戚初言顶着她期待的眼神,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沈师鸢吧唧一下亲在他的下颌,再没有脾气了,软绵绵道:“嫔妾谢过皇上。” 沈师鸢很激动,恨不得时间立刻到了明日。 戚初言一向挑剔,想想就知道,能被他收入私库的,就绝没有不好的东西! 戚初言又好气又好笑,待哄好了人,他也没忘记回答她最初的问题,他声音淡了下来,情绪莫名: “你想不明白她处处谨慎,不过是她有顾忌,有软肋。” 二皇子,施家,都是皇后放不下的人。 所以,她才会力求做到最好。 可心力交瘁,只会让她身体越来越差,也正因此,在皇后提出让佟贵妃协理六宫时,戚初言才会点头应许。 皇后和其余妃嫔终究是不同的,他再不喜施家,也不至于希望皇后香消玉殒。 沈师鸢听得云里雾里,对前朝一事是半点不了解,但后宫事宜,她还是能说上一二的,忍不住问: “那您还同意让佟贵妃协理六宫,娘娘不是更要难受了吗?” 戚初言笑了,他反问她:“那该选谁呢?” 皇后做事一向得体,佟贵妃位份最高,如果跳过佟贵妃,让别人掌权,明晃晃地针对佟贵妃,皇后一直以来维持的名声怎么办? 更何况,对皇后来说,其余妃嫔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师鸢试图理解,然后被问住了,她小脸皱成一团,好半晌,才挑出其中的不同: “可佟贵妃有大皇子啊。” 戚初言掀起眼,又轻又缓地看了她一眼。 她当真敢说,这等敏感话题都敢提,还一点察觉不到危险。 但她敢,皇后敢吗? 皇后是所有皇嗣的嫡母,她必须要宽待皇嗣,对大皇子也要慈爱,二皇子是嫡子,佟贵妃提起二皇子时,也要小心翼翼。 甭管皇室再如何薄情,明面上起码也要维持兄友弟恭。 敢明目张胆地戒备皇嗣生母,就相当于明摆着对储君之位有企图,再延伸下去,就是对戚初言的位置有想法。 和脚下皇位相比,夫妻情谊和父子之情,又当得了什么呢? 皇后很理智,也很清醒,所以,她不会犯这么浅显的错误。 沈师鸢还在疑惑地问:“娘娘肯定是更忌惮佟贵妃吧?”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 “鸢鸢是这么想的?” 沈师鸢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是被先帝惯坏了,有点笨:“那当然啦,您没有兄弟,当初登位是顺顺利利的,但二皇子不同啊,他和大皇子可是竞争对手!” 戚初言失笑。 说她笨,她又有点小聪明,说她聪明,偏偏又流于表面。 戚初言俯身靠近她,语气漫不经心道:“二皇子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大皇子。” 沈师鸢一懵,听得一头雾水,很是迷惘。 二皇子是嫡子,大皇子是长子,一个占嫡,一个占长,日后再有皇嗣,按理说也是比不上两位尊贵的,但戚初言怎么会说,二皇子的对手不是大皇子呢? 戚初言和她四目相视,把她的疑惑看得一清二楚,却是没有再和她解释。 戚初言碰了碰她的脸,让她回神,提点她:“日后这些有关皇子的话,莫要在别人面前提。” 沈师鸢倏然回神,很莫名地看向他: “嫔妾又不是傻,要不是您非要问,嫔妾连您都不说的。” 戚初言埋首在她脖颈,忍不住地笑:“是是是,我们宓婕妤最是聪明,谁也比不上。” 沈师鸢得意地抬起头。 ******* 沈师鸢没将这日的对话放在心上,毕竟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说实在的,和她都没什么关系。 翌日请安,众人的话题重心都是即将入宫的新妃。 皇后没有给长乐宫安排妃嫔,沈师鸢还挺高兴的,她把长乐宫当成自己的地盘,很不希望再有人来的。 沈师鸢一门心思都在待会的纸鸢上,因此,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奈何有人要把话题牵扯到她身上,沈师鸢听见江修容问: “昨日殿选,宓婕妤也去了,想来也见到了几位即将入宫的妃嫔,那位苏才人当真有那么貌美吗?” 沈师鸢听见有人提起自己,才抬起头,待看见是江修容后,她挺纳闷的。 她和江修容一向没什么交集,这人怎么会和自己搭话? 她对江修容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江修容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同样是主位,却是不如其余主位娘娘瞩目。 至于恩宠? 沈师鸢皱了皱眉,有点想不起来,好像就有过一次。 她还没回答江修容,杜婕妤也好奇地问过来:“听说她名满江南,你也是江南人,真有这么夸张吗?” 杜婕妤说了一个夸张,明确表示她的不相信。 她偷偷地觑了宓婕妤一眼,有宓婕妤在,还能有人在容貌上越过她去? 还真当自己是天仙下凡啊?! 沈师鸢瞪大了眼,很莫名其妙,被杜婕妤打岔,她被转移了注意,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 “名满江南?她知晓江南有多大吗?” 她从梧州来到京城,走了数月的路程,想绕上江南走一圈,可不比这个路程短。 再说,苏才人一个世家贵女,除了参加宴会,哪里会经常出门?没有出门的机会,又怎么扬名? 她是出身不错,但也不是在江南拔尖,引得所有人对她众星捧月,谁会刻意地替她宣传美名! 总归,沈师鸢压根就没听说过。 三教九流是传消息是最迅速的地方了,她都没听到过一点消息,可见压根就没有这个传闻。 江修容被打断话,也不恼,轻浅地垂下眸,她把杯盏放在唇边,也不知碰没碰到茶水,就又放了下来。 沈师鸢说话一点也不委婉,杜婕妤忍不住笑了。 这时,沈师鸢才看向江修容,她今日心情不错,也乐于回答她们的问题:“苏才人?漂亮是挺漂亮的,但——” 沈师鸢忽然话音止住,她又朝江修容认真地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江修容意外,疑惑道: “宓婕妤怎么这样望着本宫?” 众人也不解地看过来。 沈师鸢一手托腮,她对江修容是看了又看,确认般地点了点头,又慢吞吞地说:“说起来,苏才人和江修容好像有点像。” 众人有些讶然,江修容神色也顿了一下,才重新笑道: “听宓婕妤这么说,本宫倒是对那位苏才人越发好奇了。” 沈师鸢才不管自己说的话在众人中引起了什么波澜,她说过就忘,请安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回宫了。 坤宁宫外,淑妃望着宓婕妤远去的背影,见江修容依旧站着未动,她嗤笑了一声: “若本宫没记错,苏才人入住的宫殿是印霖苑?” 印霖苑,位于长春宫西偏殿,而江修容,正是长春宫的主位。 本是很正常的安排,但经过今日宓婕妤的话后,却变得有些意味不明了。 江修容柔柔地笑,轻声细语:“听闻御前让中省殿备了纸鸢,准备和宓婕妤一同放纸鸢。” “淑妃娘娘入宫这么久,可还记得幼时踏青放纸鸢的滋味?” 江修容笑盈盈地望向淑妃,仿佛是在问——您往日那般得宠,皇上可曾这么待过你? 淑妃眸色骤然一冷。 第53章 第53章 沈师鸢赶回长乐宫时, 戚初言已经在等她了。 两个纸鸢被宫人拿在手中,颜色都是明艳,戚初言掀起眼时, 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高高兴兴地拎着裙摆跑回来, 步摇翠珠在莹白的脸侧轻晃, 让人心也跟着有些轻晃。 她没规矩惯了, 这个时候直接扑入他怀中,欢喜道: “您来得这么早,有没有等很久啊?” 戚初言搂住她, 耐心地听她说完,才笑声回应她:“来了一刻钟。” 她鼻尖和额间都溢出了些许汵汗, 戚初言拿着手帕,细致地替她一点点擦净, 温声道: “下次慢些,不着急。” 沈师鸢很会哄人开心的,她仰着白净的小脸笑,娇滴滴的:“我怕您等急了嘛, 您那么缠人, 想我了怎么办?” 戚初言着实愣了一下。 周立明没忍住,忙忙低头掩住笑意。 戚初言眼神凉凉地扫了这个老货一眼。 沈师鸢也很纳闷,她直接问:“周公公,你笑什么啊?” 她是真心觉得戚初言缠人, 总要来找她的,她有时候想偷偷看一些见不得人的话本子都没时机。 她很有忧患意识的,也想再上进一些,但戚初言没给她这个机会。 时间一久, 她也释然了。 看来她还是很厉害的,根本不需要再进步,戚初言就已经被她迷得离不开她了! 周立明头皮一紧,他忙忙解释:“奴才刚被风迷了眼睛,没有笑。” 沈师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 她拉着戚初言,急匆匆地往御花园走,两人没都乘坐仪仗,宫人们拿着纸鸢,也忙忙跟上两位主子。 御花园中春色宜人,戚初言早吩咐过了,所以,二人到了御花园后,除了伺候的宫人外,再没有别人来打扰。 当纸鸢被拿出来时,沈师鸢也终于看见戚初言拿着的是什么,她有些纳闷: “您怎么选了这个?” 戚初言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鸢,苏元德是个很会讨上位欢心的人,选的样式是临清狮猫,宫中也豢养着几只,很名贵的品种,长毛、通体白色,常见鸳鸯眼,中省殿的人手很巧,这只纸鸢做得惟妙惟肖。 四肢站立,尾巴轻微竖起,和某人一样,看着就娇气,又矜傲。 戚初言又看了沈师鸢一眼,话音莫名地问:“哪里不好了?” 沈师鸢很敏锐,她奇怪地看了一眼戚初言,又看了看纸鸢,她轻哼了一声,不做评价,只说戚初言: “哪有让猫飞的。” 她拿着属于她的纸鸢就走,全然没看见戚初言在她背后轻挑了一下眉梢。 两个纸鸢升在半空时,几乎所有妃嫔抬头都能看见。 御花园禁行,于是,众人只能绕道,淑妃也是其中一员,她坐在仪仗上,停在御花园外不远处,她安静地望着那对纸鸢很久很久,在朱瑾小心翼翼地叫她了一声后,她才回神,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淑妃闭了闭眼,不再去看那对纸鸢,她神色冷静,沉声问: “本宫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朱瑾皱眉,她压低了声音:“奴婢让人盯着永春宫了,可是江修容和往日一样,几乎都是深居简出,只是偶尔会请太医去一趟。” 江修容身体一向不好,本来就会经常请太医。 淑妃耷拉着眼皮子,她冷哼一声: “她低调了那么些年,忽然冒出来窜上蹿下,一定有鬼!给本宫仔细盯好永春宫,一旦她有任何动静,都立刻来报!” 朱瑾不怀疑娘娘的判断,她立即应声:“奴婢记下了。” 淑妃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对纸鸢,她眸中情绪越发沉静了一些,眼不见为净地移开视线,她说: “回宫。” 朱瑾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她很担心娘娘会一时糊涂,想要这时去御花园在皇上面前露脸的。 和宓婕妤结仇事小,惹了皇上厌烦就得不偿失了。 另一边,江修容也在回宫的路上,她乘坐着仪仗,宫人小心地护住她,她抬头,轻轻地朝那对纸鸢投去一记视线,又垂眸,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宓婕妤如今越风光,才越是好。 把众人视线都吸引过去,才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江修容抬起搭在椅柄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抚过小腹,这点小动作几乎转瞬即逝。 看着迎面走来的孙才人,江修容笑了笑,她温温柔柔地说:“孙才人也是要回宫吗?” 孙才人很恭敬,态度很端正,她福了福身: “回娘娘的话,嫔妾和齐才人约好一起去桃林赏花。” 江修容很赞同地点头:“现在百花齐放,的确是赏花的最好时候,本宫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话落,江修容朝宫人看了一眼,仪仗很快重新抬起,消失在孙才人的视线中。 等江修容彻底走远后,孙才人镇定自若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想起刚才她无意间看见的一幕,心底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也抬头,看向那对纸鸢,心里浮现了些许担忧。 福安搀扶着主子,见主子停住,不由得有些不解: “主子怎么了?我们不去桃林了吗?” 孙才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压下满腹忧虑,恢复了往日情绪:“去。” 她已经在江修容面前说了去桃林一事,若是临时不去,待传到江修容耳中,指不定江修容会如何想。 孙才人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越走,越冷静,她还能腾出心思去想,她需要给宓婕妤透个底,好叫宓婕妤对江修容有个防范。 身处这后宫,可不能没有防人之心。 沈师鸢正在扯着纸鸢线呢,她惨叫着:“皇上,皇上,快来帮帮我,它又要掉下来了!” 戚初言自己的纸鸢早交给宫人了,从背后拉住沈师鸢的手,他一点点地教导她: “不要急,线别松得太快,也不要拉得太紧。” “一松一弛,才能让纸鸢放得更高,又不会偏离你的掌握。” 沈师鸢很紧张地盯着半空中的纸鸢,对戚初言的话,压根没往心里去,她只想让他帮她快些稳好纸鸢,她瘪唇:“您快帮帮我嘛。”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许久,他失笑地摇头。 罢了,本就没指望她能成什么事。 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纸鸢线,也没见他跟着纸鸢疯跑,纸鸢就那样稳定地飞在半空中了。 沈师鸢仰头望向他,毫不吝啬夸奖: “皇上,您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厉害啊!” 戚初言唇角翘了翘,也投桃报李地夸她:“你这么聪明,只要肯上心,又有什么是你学不会的呢。” 沈师鸢不想笑的,但她实在没忍住,她站在暖阳下,笑得明媚又鲜活。 戚初言手中拿着纸鸢,视线却一直都落在她身上,女子的笑徐徐映在眼眸中,她分明知晓自己有多勾人,偏偏肆无忌惮。 于是,戚初言也肆意地笑了起来。 起初分明只是因她容貌,才动了心思,将她带入了宫中。 当真没想到,她会无一处不合他心意。 喜好荣华富贵又如何,他有权有势,最不怕别人爱慕权势了。 —— 戚初言简直要收回之前的那句话。 他淡然懒散地倚靠在门口,沈师鸢自进库房,双眸就放光了,里头财宝堆积,名家书画、点翠宝石、珍惜摆件数不胜数,让人几乎要被这珠光宝气闪了眼。 戚初言低眉温和地看向她: “知晓你喜欢这些,自己去挑。” 沈师鸢轻轻地捂了一下胸口,欣羡的情绪几乎都要溢出来了,她觉得戚初言太富有了,叫她又有些嫉恨了。 嫉恨的同时,她还想把这些宝物都占为己有。 沈师鸢眼珠子一转,细声细气地问道:“什么都可以挑吗?” 声音放得那么轻,那么软,替自己待会的得寸进尺打起了试探,小心思是很多的。 戚初言看得想笑,他轻微颔首,无所谓道: “随意。” 沈师鸢悄悄翘起了唇角,再也忍不住了,她踏入库房,她在看珠宝,戚初言就在看她,她实在是漂亮,珠光宝气映照在她脸上,叫她容色越发明艳显眼。 这一库房的名贵物件倒是沦为陪衬了。 沈师鸢是不懂什么叫客气的,她只知道机不可失,于是,她看中哪个挑哪个,一个青芷不够她使唤的,连周立明都要被她当了苦力。 鸾凤和鸣簪、流光溢彩琉璃盏、成盒的南海珍珠、翡翠玉如意、九色鹿屏风……东西如流水一般送到长乐宫,十几个宫人忙得脚不沾地。 她挑得尽兴,戚初言在一旁看着,轻微挑眉,她这架势简直是恨不得把他的库房搬空。 沈师鸢十分克制自己,才能没把库房的东西搬空,她肉眼可见的高兴,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她欢快地走到戚初言跟前,抱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嫩得能滴出蜜来: “皇上,嫔妾选这些,会不会太多啊?” 一边问着会不会太多,一边紧紧地扒着他的手臂,眼巴巴地望着他,生怕他会点头说多的。 戚初言失笑,看都未看被搬走的东西一眼,慢条斯理地问: “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只挑这些就够了?” 他坐拥天下,名贵物件见得多了,便也会感觉厌倦,否则,这些东西也不会堆积在库房中了。 若是哄她高兴,倒也算这些死物发挥了作用。 沈师鸢觉得她这一刻绝对是爱戚初言的,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撞着肋骨。 被戚初言这么一问,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艰难地摇头: “够了,已经够了。” 她要细水长流的。 心脏还在砰砰乱跳,撞得她有些生疼。 第54章 第54章 甭提沈师鸢前往圣上私库, 那如流水一般的赏赐在宫中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圣上亲赐,众人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嫉恨几句, 顺便诅咒一下宓婕妤早日失宠。 除此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七日后, 新妃们入宫。 沈师鸢事不关己, 对此关注不多, 她依旧我行我素,不会为了所谓新妃就改变自己的行程。 新妃入宫时人多眼杂,多数人都关注着新妃的动态, 于是,总会漏掉一些人。 沈师鸢看见了孙才人时, 还挺惊讶的,孙才人虽然替她说过话, 但一直都没有接触过她,时间一久,她也不会特意去想着这件事了。 她对孙才人还是挺有好感的,毕竟帮过她嘛。 沈师鸢好奇地看向她:“你怎么来了啊?是有人欺负你吗?” 她觉得孙才人和她一样都是个很内秀的人, 这样的人平日都不和她接触, 忽然来找她,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想到这里,沈师鸢皱了皱眉,又很快悄悄地挺起了小胸脯, 心底暗自高兴,她都能替别人撑腰了呢。 孙才人不知道宓婕妤在想什么,见她一会儿生气又一会儿高兴的,愈发觉得她是小孩子脾气了。 孙才人心里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才越发让人担心。 她没有耽误时间,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地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嫔妾怀疑,江修容很可能有孕了。” 她没有立刻打草惊蛇,而是回到永春宫后,又仔细观察了几日,江修容和往日的确没什么区别,但有一点,平日中的衣食住行都较往日小心谨慎了好多。 越观察,孙才人心中的疑点越多。 沈师鸢懵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孙才人说了什么。 她有点目瞪口呆,也学着孙才人,放轻了声音,仿佛做贼一般接头,她惊叹着:“天呐,完全看不出来。” 孙才人没忍住沉默了一下。 她稀奇地看向宓婕妤,惊愕地发现,宓婕妤居然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没有半点难过的神色,全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姿态,顺带着有一点惊讶和意外。 沈师鸢还在震惊地感慨: “我以前见过人有孕,那肚子可怕得要命,她居然一点看不出来。” 她又歪了歪头,啧啧摇头:“我记得我入宫后,她只侍寝过一次,都好久了,居然一次就怀上了。” 孙才人一时哑声,半晌才找回声音,艰难地解释: “距离江修容上次侍寝,至今不满六月,有些人体质偏弱,又单薄瘦弱,的确不容易显怀,您还记得,这段时间江修容的穿着都是偏向宽松舒适吗?” 被孙才人这么一说,沈师鸢也恍然大悟了。 恍然后,沈师鸢又很纳闷: “她有孕就有孕,藏着掖着做什么?” 怀了皇嗣,地位可就截然不同了,多风光的事情啊,有什么可瞒着的。 孙才人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她企图解释:“您应该还记得杨修容,她之前也有孕过,不过未到六月,就被人害得小产了。” “嫔妾想,江修容或许也是担心这一点。” 沈师鸢不说话了。 她眨了眨眼,又认真地看向孙才人,试探地问:“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真的非常认真: “你和她同住一宫,是她欺负你了?” “你想让我帮你报复她?” 孙才人哭笑不得:“宓婕妤误会了,江修容未曾苛待于嫔妾,只是您如今恩宠浓厚,嫔妾担忧有人会把主意打到您身上。” 不是找她撑腰啊。 沈师鸢心底莫名有些失望,很快,她听见了孙才人的话,她疑惑: “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孙才人沉思一下,只给她说了一点:“不说别的,仅一点,你越是风光耀眼,越是能替她引人瞩目。” 闻言,沈师鸢眨了眨眼: “就这样?” 她总不能为了江修容,整日低调行事吧。 孙才人言尽于此,她没有再说,人和人交往最忌讳交浅言深,她把消息告诉了宓婕妤,其余的决定都应该由宓婕妤来做,而不是她越俎代庖。 孙才人也轻松地笑了笑: “嫔妾只是想着,人心险恶,您又性子单纯,让您知道此事,心里有个防备也是好的。” 众人都看得出宓婕妤心思浅,也正是因此,才会有人轻视她,一次又一次地算计她。 好在宓婕妤也算跋扈,又睚眦必报,倒是让一些人有了顾忌。 孙才人是真心觉得宓婕妤心思单纯的,她甚至都不理解,沈家是怎么敢把宓婕妤送入宫的。 沈师鸢这个人还是能分辨出谁是在替她考虑的。 听见孙才人这么说,沈师鸢没再不当回事,她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这里的关键点,她颇为得意地抬起头: “我懂了,你就是担心她在暗处,很容易惹出事。” 既然如此,把江修容拎出来,不就好了! 这个很简单! 孙才人傻眼了一下,她是这个意思吗? 但沈师鸢不再听她说了,冲她摆摆手,和风一样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又轻快。 孙才人捂住双眼,已经猜到宓婕妤想做什么了,她脸有点红,心底暗自给江修容说了一声抱歉。 但也仅此而已,她没有选择拦住宓婕妤。 说实话,她觉得江修容有些不理智了,如果江修容真的有孕了,她准备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临产吗? 她觉得很荒唐。 孙才人想不通江修容是怎么想的。 其次,一旦江修容这一胎出了问题,或者,别人发觉了此事,没有人会眼睁睁地看着江修容平安诞下皇嗣,那么,别人会祸水东引给谁? 这个人选,一目了然。 没办法,宓婕妤的恩宠实在是太招人嫉恨了。 ****** 沈师鸢在直接前往御书房和回长乐宫等待戚初言两个选项中犹豫了一下,很快做了决定,她兴致冲冲地去了御前。 御书房。 周立明在里面伺候,外头的是小顺子在守着,看见宓婕妤来的时候,小顺子还有点意外。 宓婕妤可是很少主动来御前的。 他麻利地上前行礼。 沈师鸢也看见他了,眼睛一亮,小顺子是她在宫中认识的第一人。 她没急着找戚初言,倒是问起小顺子了: “公公,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顺子莫名地笑起来,他恭敬地福身:“请宓婕妤安,奴才之前奉旨出宫了一趟,在外听说宓婕妤步步高升,心里也很替宓婕妤高兴,还未曾恭喜您晋位呢!” 说着,他下跪,行了个大礼。 沈师鸢很高兴的,有些遇故人的心理,毕竟二人是在梧州认识的。 她捂嘴笑着,让青芷扶起了人,她笑得明媚又灿烂: “那我也要谢谢公公啦!”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周立明走了出来,暗暗瞪了一眼小顺子,皇上听见宓婕妤的声音,正在里头等着呢,要你小子献殷勤了! 小顺子摸了摸鼻子,也很无奈,宓婕妤笑起来又娇又俏,谁会忍心叫她的话落在地上呢。 周立明亲自过来扶住沈师鸢,笑道: “皇上知晓您到了,正在里头等着您呢。” 被这么一打岔,沈师鸢也不叙旧了,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双眼亮晶晶的,拎着裙摆就踏入了殿内。 未曾行礼,她就语气轻快地喊着: “皇上!皇上!嫔妾发现了一件事!” 她很藏不住事,快步走到戚初言跟前,戚初言拉住她的手,先是睨了她一眼,这么兴奋,还有心情和奴才说话? 沈师鸢的确很兴奋,她左右看了看,又压下了声音,做贼一样小声地说: “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戚初言替她拢了拢青丝,陪着她胡闹,也低声问:“什么秘密,值得我们宓婕妤亲自跑这一趟?” 这话有点阴阳怪气的。 沈师鸢没听出来,还很得意地扬起了脸,她冲着戚初言眨了眨眼: “您肯定也不知道。” 她凑到戚初言耳边小声地说:“江修容怀孕啦!” 她说得很激动,双颊都透着一股绯红,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戚初言视线在她脸上绕了一圈,才有心思去听她的话,眉眼笑意未变,眸中神色却是逐渐冷淡了下来。 他都不记得是何时去了江修容殿中了,但起码距离如今也有了数月,她倒是厉害,瞒得这么严实。 他一手护住沈师鸢的腰肢,防止她不小心掉下去,声音温和也冷淡: “消息可确实?” 沈师鸢理直气壮地摇头:“不啊,所以,您去查一查嘛!” 戚初言有些头疼了,他扶额,问: “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沈师鸢捂住嘴,眨着双眼,不肯说出孙才人。 得,戚初言也不问了,总归他查得出来,透露这个消息的人,是好心最好,若是有心算计她,戚初言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沈师鸢推搡了他一下,娇滴滴地问他: “皇上,您说嘛,这是不是个大秘密啊!” 戚初言哄着她:“是啊,鸢鸢果真细心,她藏得这么好,这都被你发现了。” 沈师鸢有些得意,又有些心虚,她呐呐道: “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戚初言笑了:“也是你人缘好,别人可没这个待遇。” 听见这话,沈师鸢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得意了。 得意过后,她又很纳闷:“她干嘛要藏着啊,别人告诉我,她是担心被人害了。” “但别人也担心她会害我,所以,特意来告诉我了。” 沈师鸢又推了推他的肩膀,坦诚得不像话:“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害我,所以,我就来告诉您了,您赶紧查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有孕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却是叫戚初言垂眸望了她很久。 沈师鸢很迷惘,不懂他在看什么。 好久,戚初言低笑了一声,他抱住人,轻声说:“鸢鸢,你这样,就很好。” 人笨嘛,就最怕勤快了,也怕她会自作主张。 她有不懂的,会先来问他,这样就很好。 戚初言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安抚她: “放心,此事,朕会让人去查的。” 闻言,沈师鸢交出了重担,人也轻松了一些,但很快,她想起了什么,她又恹恹地皱起了眉头。 戚初言疑惑: “又怎么了?” 沈师鸢睨了他一眼,不满地直白道:“如今江修容有孕,新人又入宫了,嫔妾心里不舒坦。” 一个比一个会抢风头,真烦。 戚初言惊诧地看了她一眼,又发现这人满脸都是不爽和郁闷。 果然。 他轻哼了一声。 沈师鸢眼珠子又在动了,她忽然拉住了戚初言的衣袖,凑近他,小声地同他谋划: “这半个月,您都要来嫔妾宫中。” 戚初言思绪一转,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 新妃入宫,按理说,他怎么也会挑个新妃侍寝的,可她这样一来,连续半月都歇在她宫中,无外乎是巩固她的恩宠。 就这么点出息。 戚初言懒散,又无所谓地回她:“知道了。” 沈师鸢满意了,又笑着倒在他怀中。 戚初言搂着她的手穿过她的腰肢,落在了她的小腹上,须臾,他又垂眸扫了一眼。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这些时日总去她宫中,未必没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她性子娇,跋扈又笨拙,他也深知自己的薄情,对她的恩宠谁也不知哪一日就散了,她若是没有个子嗣傍身,凭她这个脑子,一旦没了恩宠,该如何是好? 抱养的皇嗣,生母尚在的话,总会和她隔着一层。 同是他的妃嫔,他纵然有亲有疏,但也不至于为了让她有个皇嗣,就害了皇嗣生母。 沈师鸢也感觉到他摸着的位置不对,她纳闷地抬了抬头,又有些了然,她很直接地问: “您是在想我怎么还没怀上吗?” 戚初言有时也要感叹她的敏锐。 沈师鸢歪头,轻轻地笑了笑:“我被父母卖掉的时候,人牙子担心我会跑掉,给我灌过药,后来妈妈看我容色好,才肯费心思给我调理身体的。” 她笑得没有一丝阴霾,很坦然地提起自己出身,她说: “能养成这样就很好啦。” 她抬起下颌,还有心思偷笑:“我只要我自己过得好就够了,能不能有亲生的子嗣,我才不强求呢。” 她没心没肺地笑,而戚初言的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心头软肉仿佛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他望着她,头一次眼神那么平静,又在平静中渗着些许怜惜。 这么没心没肺的人,也是受过很多苦难。 她和他四目相视,窥见了什么,偷笑,凑上来亲了亲他: “您心疼我呀?那就要对我再好一点啊。” 她眼珠子一直转,很会拿自己的苦楚博同情的,她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戚初言抬手,捂住她的双眸,低声轻骂: “你是笨蛋么。” 第55章 第55章 傍晚时分, 整个宫廷都陷入了一种安静又焦灼的隐秘气氛中。 今日是新妃入宫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等御前的消息。 虽然第一个侍寝的妃嫔代表不了什么,但起码也看得出皇上对新妃们的第一印象的偏向。 永春宫, 印霖苑。 苏疏桐也在等,虽然殿选那日她没有见到圣上, 可但凡入了宫, 心中怎么可能没有存了一丝念想? 若是没有野望, 又何必踏入宫门呢。 才人位份是可以带婢女入宫的,她如今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是她特意带入宫的,也是家中替她精心挑选的, 玲珑替她梳妆,望着主子的脸, 很自信地安抚她: “主子别担心,依奴婢看, 今晚侍寝的人定然会是您的。” 自家主子生得这般容貌,皇上怎么可能越过主子,去选别人呢? 苏疏桐笑不出来。 她见到宓婕妤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且不说宓婕妤, 就说在储秀宫期间, 她见到的那位周秀女,也是万里挑一的女子,浑身气度和旁人截然不同,大气又端庄。 苏疏桐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抿唇问: “这身衣裳如何?会不会有些单调?” 她那日见到的宓婕妤,可谓是打扮盛重明艳,宓婕妤那么得宠, 从她身上就能看出一些圣上的喜好倾向,皇上会不会不喜欢这么素淡的装扮? 苏疏桐难得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 玲珑被问得一愣,自家主子身姿纤细,眉眼生得温软,今晚穿了一身月白浅碧交叠的软缎襦裙,衣料轻软,风一吹就微微贴在肩头,越发显得腰肢纤纤,这番打扮又温柔又显得我见犹怜。 玲珑一个女子看得都要生出爱怜了。 怎么会出错呢? 看出了玲珑的疑惑和不解,苏疏桐抿了抿唇,没有再提出疑问。 她心底又期盼,又不安,许久,苏疏桐低声说: “去外面看看,是否有消息了。” 来或不来,总归是个消息,都要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等待要叫人好受。 众人最终也没等到敬事房的消息,只等来一句圣驾朝长乐宫去了。 苏疏桐怔了怔,意外又不意外,她又想起了殿选那日宓婕妤随意点她入宫的模样,那摆明是一位被骄纵得有些肆意的人。 不论苏疏桐怎么想,一众后宫老人几乎把手帕都扯坏了。 怎么又是宓婕妤! 这个狐媚子,连新妃的侍寝机会都要抢! 沈师鸢正倚在门口,等待着戚初言呢,她今晚穿得很好看,浅绯色的鸳鸯锦缎,轻薄又柔软,她微微歪着头,青丝垂了一缕在脸侧,眸眼明媚,瞳仁轻浅,望向人时仿佛含着无尽的春风和情谊。 今晚的风有些盛,吹得她裙裾飘飘,她被惊扰得忙低头敛了敛裙裾,一手扯着裙裾,一手捂住胸口,黛眉困扰得微蹙。 戚初言下了銮驾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女子站在月色下,垂眸轻拢衣裙,鬓边珠花微颤,风大些便似要站不稳,再联想她白日时说的话,惹人无端心生怜惜。 戚初言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免得她被风带走,感受到手掌传来的凉意,他也微微皱眉: “出来等什么。” 清风短暂地停了一会儿,沈师鸢终于松了口气,她抬起头,双眸灼亮得仿佛藏着星光,她又娇又俏地笑着说:“当然是等您啊。” 她真当他在问她问题,还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戚初言觉得他应该有些无语的,实际上,他没忍住被逗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 “走了,进去。” 她好粘人,这点路程都要贴着他走。 戚初言也低头垂眸,和她温声说着话,眉眼之间都是放松下来的温柔笑意。 月色和莲灯之下,二人站在光晕中,是那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秦宝林闯出来时,就撞上这一幕,她模样实在是狼狈,就这样跪倒在二人的前路上,青丝微些凌乱,面容憔悴,她眼含热泪地哭求道: “皇上,求您替嫔妾做主啊。” 温馨的气氛被破坏。 沈师鸢看见她时,就生了恼意,姣姣眉眼不高兴地耷拉下来,松开了抱住戚初言手臂的手。 她左右看了看,这是长乐宫的庭院,秦宝林进出宫殿都要路过这段空间。 她暗暗生着闷气,怪不得秦宝林能闯到这里来。 戚初言眉梢的笑意也归于虚无。 气氛一点点冷凝了下来。 秦宝林却顾不得这些了,宓婕妤这样软刀子磨肉一般的报复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她如今相当于长乐宫主位,长乐宫的奴才某种意义上都归她管,她说克扣秦宝林的份例,就没人敢多给她一点。 哪怕花银子,也得要比别人花得更多,毕竟,别人帮她带东西,也是冒着得罪宓婕妤的风险,总要收些报酬。 宫人看得见宓婕妤待她的态度,对她是越来越怠慢。 如今转夏,她本该是有一点冰块的份例的,但是她一点冰块都没见到,夏日她能熬,冬日呢? 京城冬日冷,没有炭火,但凡宓婕妤再使点坏,她这条命能冻死在冬日。 她越想越害怕,整日心惊肉怕,睡也睡不安稳,白日饭菜也难以下咽,秦宝林终于熬不住了,知晓今日皇上来了,她只是一个冲动,就闯了过来。 秦宝林哭得泪如雨下,凄惨无比,把自己这段时间的苦楚一字一字道来,她哭着说: “嫔妾实在是撑不下去了,皇上,念在嫔妾服侍过您的份上,求您替嫔妾做主啊!” 她把自己说得这么惨,可把沈师鸢气得够呛。 但沈师鸢反驳不了,因为这件事的确是她做的,她一边生气,一边暗戳戳地觑着戚初言的脸色,见戚初言眉眼情绪寡淡下来,她瞪大了眼,又生气又委屈: “您要替她罚我吗?” 说着话,她已经皱起眉心,望向戚初言的眼神又陌生又警惕,像是要把他从自己的领地推出去一样。 这记眼神叫人看得又烦闷又难受。 戚初言没回答她的话,只是强硬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才冷淡地看向秦宝林。 秦宝林见到这一幕,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只见戚初言望下来的眼神那么居高临下,又那么薄情和漫不经心: “真当朕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只是她乐意自己报复,他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沈师鸢震惊地抬头。 秦宝林也是满脸惊惧,她恐慌地看向皇上。 如果皇上知道她做过什么,那么,她今日的告状算什么?这些时日,她遭受的一切,皇上其实并非不知,而是默许了这一切? 秦宝林被这个真相打击得眼前一黑,她险些晕了过去。 沈师鸢也很惊愕,她问:“您知道?” 她苦于没有证据,才会这么一点点地折腾着秦宝林,早知道戚初言知道,她早就去告状了。 戚初言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她动静那么大,恨不得所有人都知晓她是怎么对待秦宝林的。 他怎么可能一点不知情,又怎么可能不去查个明白。 待查清楚后,他也懒得管。 小猫总得爪子锋利一点,才能让别人不敢靠近她。 戚初言没看秦宝林,既然事已至此,把秦宝林再留在长乐宫,对她来说,总归是个隐患。 戚初言直接下令道: “秦宝林殿前失仪,降为御女,迁出长乐宫。” 秦宝林身子晃了一下,她入宫三年有余,位份不升反降,而且这下场还是她非要告状才得来的,这其中心酸,让秦宝林几乎快哭出来了。 但她不敢抱怨,不敢抗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上拉着宓婕妤离开。 等二人一走,绿萼冲着四周宫人颔首,声音也有点恼、也有点冷: “你们怎么回事,刚才若是她惊扰到皇上和主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众宫人也是心有余悸,对秦宝林也是生出了怨恨,望向秦宝林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绿萼看向了秦宝林,她皱眉,毫不掩饰对秦宝林的不喜: “秦宝林,不对,是秦御女,要奴婢请您吗?” 秦御女敢怒不敢言,浑身因为惊惧一颤一颤的,被晴雯扶起来时,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长乐宫中。 沈师鸢还有点闷闷不乐呢。 戚初言的情绪也不高涨,二人在内殿坐了一刻钟,硬是谁也没有说话。 四周宫人都吓得噤若寒蝉,今日是绿萼当值,周立明朝绿萼看了一眼,绿萼只当没看见。 自家主子的脾气可不是闹的。 她们这些外人凑上去,万一弄巧成拙了,怎么办。 沈师鸢还在想秦御女的事情,许久,她才回神,感受到手腕上的禁锢,她微微蹙起了眉心: “您弄疼我了。” 殿内死寂的气氛被打破。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戚初言也终于掀起眼看她,他见她一副无事人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的,令人憋屈,让人格外不舒坦。 他语气透着一股冷淡,叫人不得不在意: “你整日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师鸢没听懂,迷惘地看向他。 戚初言扯了扯唇,语气危险地重复她之前的话:“为了她要罚你?” 沈师鸢眨了眨眼,听懂了他在为什么生气,当下觉得他好小心眼,不着痕迹地白了他一眼,语气一点也不弱势,她也不满地哼唧着: “您还说呢,还同嫔妾生气。” “要不是你忽然冷下脸,嫔妾怎么会误会?” 说着话,她想抬起手,但这只手被握住了,她没抬动,又很自然地换了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胸口,细眉一拢,瘪声埋怨道: “您知道嫔妾当时有多难受吗?嫔妾都要不喜欢您了。” 她说得真心实意,双眸也含着水光一样,泪眼朦胧的,她瘪着唇,吸着鼻子,是真心觉得那时好委屈。 戚初言闭了闭眼。 她的喜欢和不喜欢,都说得那么轻松。 他没把她说的喜欢当一回事,因为他看得出,她的喜欢都是要有条件的,随意一说,用来哄人开心,一点也不能当真。 但她的不喜欢呢? 她那时的眼神那么认真,一丝割舍的犹豫都没有,就把他放在了对立面。 所以,哪怕她这时说的不喜欢再是轻松随意,戚初言都没办法不一点点度量这其中的意味。 他想起她白日时那么自然地说起她父母卖掉了她。 想起之前对她珍重爱护的沈问筠。 她对于曾经的人,没有一点留恋,也没有一点不舍。 如果有一朝,他对她恩宠浅淡了,她应该会很快就摒弃了他,就如同今日一般,只是晚一点表态,就要被她推远。 向来没心没肺的人,自有一套不让自己受伤的办法。 她的喜欢之言或许是随意,但她的不喜欢,却是没有一点水分。 他抬手,携住了她的下颌,在她惊愕神情中俯身而下,亲吻热烈又缠绵,彼此呼吸交缠,所有思绪被拉入一场沉沦中,待结束后,二人的呼吸都那么抖,他指腹捻在她唇肉上,力道不轻,让她有些疼。 戚初言俯身望着她,眸色那么沉,语气却冷静得让人有点心尖发颤,他说: “日后不许说这种话。” 沈师鸢眼都不眨地望着他,敏锐地感觉到危险,于是,整个人散发出柔软的气息,她软绵绵地说:“好嘛,好嘛。” 可分明她眼神澄澈又迷惘,压根不懂他在说什么。 殿内安静了一瞬间。 他松开了捻在她唇肉上的手,再一次俯身亲她,这一次,他亲得很轻、很温柔,叫某人舒服地眯起眼。 他问:“刚刚弄疼你了吗?” 她不解地睁开眼看他,绞尽脑汁地在想他问哪一件事,不解地回答: “您说手腕吗?其实不疼了。” 怎么会是手腕呢。 他仍记得她白日时说的那些苦楚,于是待她不那么温柔,都会生出一丝自责。 戚初言垂眸沉默,但有人抬腿在催促他,于是,他亲吻她,安抚她,将人送上云端,又轻轻地磨着她,延长她的快乐。 这一夜很长,有人没心没肺地入睡,有人的情绪在深夜慢慢发酵,仿佛埋下了一颗种子,只待破土发芽的那一刻。 翌日,沈师鸢早忘记了昨晚的事情,她醒得很早,一早就很有激情和活力。 戚初言今日没有早朝,懒散地倚在床头,挑眉看向她:“这么积极做什么?” 沈师鸢满脸兴奋,积极地准备待会的请安,对戚初言的问话,只倨傲地斜睨了他一眼: “您不懂啦!” 她坐在梳妆台前,让金薇替她梳妆,一定要盛装打扮。 哼,她们不是要等着新妃入宫,看她笑话吗? 她要去耀武扬威啦! 第56章 第56章 坤宁宫, 请安时分,今日是新妃们觐见皇后娘娘的日子。 除了还被关禁闭的杨修容,各宫妃嫔都来齐了, 外头铃铛声震响,声势浩荡, 通传声还未响起, 众人就瞬间了然, 这是宓婕妤到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提花帘被掀开, 宓婕妤就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蛋进来了。 她眉眼很得意地环视了四周一眼,端着姿态坐在位置上后, 矫揉造作地抚了抚发髻: “你们都来得这么早啊?”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真是的, 昨日分明是新妃入宫,皇上还要去我宫中,害得我今日请安都险些来晚了。” 说是叹气,但那得意的小眼神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看了一个遍。 孙才人扶额, 想笑又不敢笑。 其余人一口气憋在心口, 宓婕妤这是在嘲笑她们没有恩宠吗? 在场除了孙才人,能真心笑出来的也就只有江修容了,她声音温柔: “皇上一贯宠爱宓婕妤,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一听她说话, 沈师鸢的笑意就收敛些了,有了孙才人的提醒,她很戒备江修容的,她轻哼了一声:“不如您。” 江修容诧异, 她何时得罪过宓婕妤了? 江修容碰着杯盏,只是碰着,却从不端起,她状似迟疑地问:“宓婕妤何出此言?” 沈师鸢是不怵江修容的,虽然江修容是一宫主位,但她有封号,和江修容位份相差无几,因此,众人听见了她的嘀咕声: “也不见皇上去您宫中几次,您都是主位娘娘了。” 瞧这话,酸的,恨不得把江修容拉下来,自己爬上去坐坐。 江修容神色一顿,怎么也没想到沈师鸢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一点点攥紧了杯盏,心底的情绪如同沸水一般翻涌。 众人也因为沈师鸢的话对江修容投去关注。 淑妃也是其中一员,她也很好奇江修容被封为主位的原因。 她入东宫晚,那时,江修容只是一位良娣,也不怎么得宠,整日都很安静内敛,和佟贵妃有些像,只是前者叫人觉得更温柔,后者更寡言一些。 江修容和佟贵妃是同一批的秀女,被先帝指给了戚初言。 东宫消息严密,淑妃没进东宫前,对东宫消息也不了解,想来清楚原因的,也就只有佟贵妃和皇后娘娘了。 其实杜婕妤也知晓一点内情,她好奇过,问过姑母,才得知了答案。 但也含糊不清的,只记得,好像江修容曾有过身孕,和佟贵妃几乎是同时有孕的,但不知为何,她有孕后,身子骨逐渐差了下来。 这点很可疑。 能经过选秀的女子,身子绝不会有问题,毕竟,皇室选秀就是为了开枝散叶。 姑母只提了一句,所以,杜婕妤也不清楚江修容的那个孩子究竟有没有生下来,还是中途就小产了。 总归,江修容被封为主位,皇后娘娘和佟贵妃都是知情者,却也都未曾惊讶或者阻拦。 殿内安静了下来,宓婕妤情绪不高时,别人是不敢招惹她的,她虽未到主位,但满殿妃嫔都不得不被她的情绪而牵动。 皇后出来后,请安也就开始了。 新妃们被宣入殿,站成了两排,对着皇后行大礼,又叩又拜,很是繁琐,沈师鸢托腮看着,想起来,她进宫的时候好像就没有这个流程。 想到这里,她疑惑地朝皇后看了一眼。 皇后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也猜到她在疑惑什么,皇后笑了笑: “当时皇上派人来说,你身子不好,又经车马劳顿,一切从简就好。” 但后来皇后也清楚了,沈师鸢哪里是身体不好,分明是规矩没学好,索性,皇上不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人了。 闻言,沈师鸢偷笑了两声,她才不喜欢对人又跪又叩呢。 一共六位新妃,其中四名都是沈师鸢亲自挑的,对她并不陌生,殿选那一日,就清楚了宓婕妤的恩宠,今日也不意外见到宓婕妤这么得意张扬的模样。 所以,沈师鸢的关注点在另外两位新妃上。 周美人,邱才人。 感觉到她的视线,周美人和沈师鸢对上视线,终于见识到了这位宠冠六宫的宓婕妤,周美人眸眼轻颤了一下,只觉得名不虚传。 这样的容貌,难怪会惹得皇上近乎专宠于她一人。 周美人对着宓婕妤福了福身,她站在新妃中的第一个,她一动,所有新妃也跟着动了。 于是,所有人都朝沈师鸢行了礼。 这一幕,叫众人闭了闭眼,又要叫宓婕妤得意了。 果然,沈师鸢很高兴地笑了,她很会端着宠妃的架子,下颌抬得高高的,故作随意道: “都起来吧。” 沈师鸢不仅要自己得意,还要朝着皇后娇滴滴道:“娘娘还是您眼光好,怎么这么会挑人啊。” 皇后挑的周美人,比她自己挑的几人都要合她心意。 皇后好笑地看着她,真当是给她选的妃嫔啊,皇后隔空点了点她的额头,摇头失笑: “你啊你,能入宫的女子自然是无一不好。” 话落,皇后让众位新妃入座,她才提声说了一件事: “这半年来,宫中一直没有传来动静,太后娘娘有令,让太医署太医令给各宫妃嫔诊脉,替你们调理身体,陈太医往日只替皇上和太后娘娘请脉,这是难得的恩典,你们可莫要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期盼。” 皇后郑重地说着,她余光不着痕迹地看了江修容一眼。 消息是御前送来的,让她下令让太医署给众人请脉,其实最初并非如此,而是特意点名了江修容。 时机太巧了,宓婕妤刚去了御前,圣上口谕就紧跟着来了,或许也是掩护宓婕妤,皇上还拿了慈宁宫当借口。 江修容疑似有孕。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皇后恍若回到东宫时期,彼时,她嫁入东宫没多久,就得知了之前入宫的侧妃和良娣一前一后有孕的消息。 根本没感觉到夫妻之间柔情蜜意,她就忙于后院琐事,照料东宫子嗣也是太子妃的职责之一。 江修容最初不是这般低调内敛的性子,那时她也温柔,却也格外鲜活,谈起腹中胎儿时,总是期待满满,她在闺阁时未曾学过女红,却为了给腹中胎儿做小衣,一点点从头学起,手指被扎了好些针也不觉得疼。 可是,后来她的身子越来越差,太医诊脉时,也经常皱眉。 那段时间东宫的气氛一半喜庆一半愁苦。 太子妃身处中间,又要照料侧妃,又不能不顾良娣,而戚初言也在接手朝中政务,逐渐掌握朝中大权,根本没法顾及到后院,连有孕的侧妃和良娣都没时间去看,偶尔进后院,也只能来一趟主院。 或许是看出她的憔悴,戚初言也皱眉: “你是太子妃,和她们身份不同,照料也就罢了,别枉顾了自己的身子。” 那时的她或许还有些憧憬,她为难地说:“可她们都怀着您的孩子。” 他又被前朝之事叫走,撂下一句: “万般皆是命。” 他行色匆匆,又漫不经心,薄情之色在这几个字中尽显,皇后在那时着实愣了好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连替他孕育子嗣的人,他都半点不顾及,她也只是倚仗太子妃的身份得他几分看重,这样的人,如何能托付终生呢? 少女之情尚未萌芽,就被彻底掐灭。 后来,她再是尽心,良娣终究是出事了,前一日侧妃诞下东宫长子,阖宫欢喜,下一日,就是良娣诞下一名死胎。 彼时先帝越近年迈,又有心替戚初言作势造福,不许死胎扰了东宫的惊喜,先帝不许宣张,于是,良娣的这一胎被掩埋于诸事之下,除了几个知晓经过的人,外人皆不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 良娣抱着死胎崩溃,而皇室长孙的出生是天大的喜事,先帝不许宫中有哭闹声。 良娣沉寂了一段时日后,再出现时,就变成了低调内敛的性子。 想起往事时,皇后也沉默了好久,她让宫人替她传话给皇上,把替江修容诊脉改成了替全宫妃嫔诊脉。 她也有过身孕,望着二皇子时,也逐渐明白了那日江修容的悲恸和苦楚。 ——她只是太害怕了。 戚初言默念这几个字。 也想起了那个本该是真正二皇子的孩子,被裹在襁褓中时,浑身青紫,双眸紧闭。 那时,所有人都在期待江修容腹中的孩子,父皇也在等着所谓的双喜临门,后来的事情发展如同一个噩耗,父皇暴怒,怒斥江修容是不祥之人,对江修容生出了极端的厌恶。 父皇恨不得处死江修容,好让他此生再没污点。 她的孩子和皇长子只隔了一日出生。 或许他那时头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得有些情谊在其中,又或许是她抱着襁褓崩溃痛哭的样子太悲切。 他难得因为后院之人驳了父皇的命令,最终叫她保得一条性命。 戚初言安静许久,在周立明忍不住抬起头看时,他才情绪不明地短促轻嗤了一声: “就依皇后所言。” 思绪回拢,皇后看了宓婕妤一眼,她在快速地眨着眼睛,企图偷摸地观察江修容的神情。 而江修容低垂着头,已经许久没有动作。 皇后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她已经没有心力护着任何人了,她想起了刚学会走路和说话的二皇子,情绪淡淡地垂下眼眸。 她不会反驳戚初言的任何一条命令,只盼着戚初言看在二人仅存的夫妻情谊上,日后对她的川儿宽厚一点、再宽厚一点。 或许戚初言当初说得对,万般皆是命。 第57章 第57章 后宫妃嫔请脉一事, 众人虽然莫名其妙,却也是接受良好。 淑妃却在听见这个消息后,猛然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迅速地转头看了江修容一眼。 江修容依然低垂着头,仿佛没感觉到殿内的各种异样。 淑妃心里冷笑, 好一个江修容, 想要教唆她和宓婕妤斗起来, 自己躲在后面安心养胎。 真是胆子不小! 她眼神阴冷,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江修容身上。 江修容闭了闭眼。 慈宁宫一向看重皇嗣, 有这个命令其实不令人意外,但是这个时机来得太过巧合, 让江修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暴露了什么。 她也许多想了,但她很难不多想。 这道命令当真是慈宁宫吩咐下来的吗?太后何时管过后宫事宜? 皇后娘娘心软, 又常是对后宫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子上过得去,她就从不会过多计较。 在江修容心中,真正会提出这个命令的人, 唯有一人! 皇上啊皇上, 您何必对她如此薄情啊。 当初她诞下死胎,被视为不祥,先帝欲将她处死,戚初言护了她一回, 也叫她从崩溃和伤心中回过神,满心惊惧和怨恨。 她怨啊! 她入东宫前,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有了身孕之后, 身子日渐衰弱,甚至诞下一名死胎? 这件事处处疑点。 她不信戚初言不知晓,也不信先帝不知晓。 但皇室长孙诞生是天大的喜事,戚初言又逐渐接掌朝中大权,有了子嗣也叫朝中大臣更加放心,先帝是不会允许那时皇长孙出现一丝问题的,说白了,先帝疼惜的是戚初言。 一切阻碍戚初言的人,都会被先帝铲除。 她心中的怨恨无人可知,她最怀疑的人就是佟贵妃,她怎么可能不怀疑佟贵妃? 两人几乎同时有孕,谁早一步诞下子嗣,就会是皇室长孙,佟贵妃也是凭借此点,才会被封为了贵妃。 这其中的荣誉和利益非同小可。 当然值得出手害人。 她再是怨恨,在戚初言登基前,甚至都不能表露出来。 一名良娣和皇室长孙谁更重要?答案一目了然。 更别提,那时的先帝厌恶极了她。 她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只能安分低调下来,她也不得不安分,她身子骨因为那一次有孕也真的差了下来,时不时就要病上一场。 被病痛折磨,叫她一次次回想起往事,越想越煎熬,越想越痛苦怨恨。 如今,她好不容易再次有孕,她不愿再经历一次东宫事宜,哪怕欺上瞒下,她也在所不惜。 皇上明知她往日苦楚,又何必逼她至此啊! 江修容心尖绞痛,脸上神情依旧不变,透着温柔浅浅的笑,只是偶尔垂眸望向小腹时,眼中会浮现一丝浅淡又根深蒂固的执拗。 请安结束。 沈师鸢偷偷冲着孙才人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怎么样?我做得好吧? 孙才人没敢回应,满心无奈,期盼她能藏好一点。 能在宫中待了很久,还稳居高位的人,总有自己的手段和心思,一旦被江修容发现宓婕妤向皇上揭发的此事,肯定会对宓婕妤生出怨恨的。 沈师鸢才不管别人呢,她自觉做了一件大事,欢欢喜喜地回宫了。 然后,一到宫中,就迎面撞上了来给她请脉的陈太医。 沈师鸢懵了一下,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也要请脉?” 此时,戚初言的銮驾恰好停下,听见了这句话,他轻哼:“不然呢?” 若非是要替她检查身体,他又何苦将请脉的太医特意换成了陈太医。 沈师鸢整个人瞬间蔫吧下来了,她恹恹地,又要哭唧唧地说: “皇上,嫔妾不想请脉。” 戚初言微微皱眉:“别闹。” 此事事关她身体,哪里容得她撒娇痴缠,就这么敷衍过去。 沈师鸢小脸一垮,她是真的不愿意,她瘪着唇:“我不想喝那些让人舌根都发苦的药。” 她很讨厌吃苦,极其厌恶! 戚初言斜瞥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的抵触,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慢条斯理地说: “良药苦口。” 话音温柔,但又不容置喙,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戚初言拉着不情不愿的某人往殿内走去,陈太医和周立明等一众宫人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压根不敢多瞧多听。 待二人坐好,戚初言看向陈太医,颔首: “给她看看。” 沈师鸢满脸不高兴,手腕搭在了案桌上,上面隔了一层手帕,陈太医上前替她请脉的时候,她还偷偷地瞪了戚初言一眼。 戚初言掀起眼,直接抬手捂住她的双眸,轻笑: “别乱看了。” 沈师鸢很不满,闭着眼,拿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他的手心。 戚初言忍不住地溢出轻笑。 但余光瞥见陈太医时,他唇角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陈太医把着脉,眉心一直没松,沈师鸢也逐渐感觉到了什么,她眨了眨眼,不再和戚初言玩闹,也转头看向了陈太医,她歪着头,还是笑着的: “我身体怎么样啊?可不可以不用喝药啊?” 戚初言心情忽然有点沉闷,细微的疼意很莫名地出现在心尖,他皱眉喊了一声:“鸢鸢。” 他有些听不得她拿这种语气说自己的身体。 沈师鸢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段时间的情绪真的很莫名其妙,总是会忽然不高兴。 她不高兴地闭嘴。 陈太医终于松了手,他看了眼皇上,又看了眼宓婕妤,将皇上的态度看在眼底,他沉吟了一声,仔细斟酌道: “宓婕妤身体无碍。” 沈师鸢正要高兴,就听陈太医来了一个“但是”,她瞬间撇了撇嘴。 陈太医:“但是宓婕妤体寒颇为严重,需要好好调理。” 戚初言皱眉,他想问点什么,又顾及着什么没有问,但沈师鸢看了他一眼,很莫名地猜出了他的想法,她很直白地问: “那我有机会怀上皇嗣吗?” 戚初言蓦然抬头,沈师鸢歪着头,冲他弯眸娇娇地笑,眸眼之间都是明媚。 她有些得意,像是在说,她果然了解他吧。 四目相视间,戚初言衣袖中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很微妙的感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二人,他眼中也只剩下她的笑脸,好像听见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心跳声。 戚初言忽然摸了摸她的脸,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 “你总会有皇嗣的。” 这一刻,他终于发现了,爱欲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竟是能一点点侵蚀理智。 他之前总觉得,他不会为了让她圆满,而做出一些过于冷血的事情,但此时竟是觉得,如果她当真需要那么一个皇嗣,才能保证她日后的荣华富贵和性命安康,那么,他不介意有人为此付出生命。 他爱她吗? 不见得。 但这一刻,他是真心希望她能圆满顺遂。 陈太医心里发寒地看了一眼皇上。 沈师鸢瘪唇,她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更恹了,她趴在案桌上,委屈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好好喝药的!” 陈太医低垂着头,他无声地咽了一下口水,道: “宓婕妤好好调理,未必不会怀有皇嗣。” 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沈师鸢是不介意了,她摆摆手,开始诉说自己的需求:“拜托大人了,不要开太苦的药啊。” 一旦有请求时,她真的很会撒娇。 她耷拉着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戚初言冷眼扫了过来,陈太医蓦然低下头,一眼都没敢朝宓婕妤的脸上看。 沈师鸢捂住嘴偷笑,等陈太医走后,她才笑话戚初言: “小心眼。” 戚初言呼吸一顿,他偏过头去,不欲和她讨论这个话题。 一只手忽然摸上他的耳垂,那人娇滴滴地说:“哎呀,怎么这么热啊。” 戚初言闭眼,又睁开,他一手搂过某人,透着点恼羞成怒地咬牙切齿: “沈师鸢!” 被人揭穿心事,他竟是有点恼。 整件事都又荒唐又不可思议。 他生来就是太子,立于万人之上,年少之时都不曾被人搅动过心神,这时竟然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失态。 帝者,不该如此。 想至此,戚初言眸色晦暗地看向怀中女子,她只觉得好玩,倚在他怀中,还双手攀着他的脖子,笑得花枝招展,又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唇,眸中仿佛藏了好些春情。 她果然笨,一点都没感觉到危险。 戚初言叹息了一声,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双眸,俯身亲了亲她,缠绵又缱绻。 仿佛不去看她的双眼,就能忽视某些一点点涌现的情愫。 小猫一无所知,她还轻哼了一声,嘀咕道: “下次,我要捂住您的眼睛。” 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她面色竟是泛起了些许潮红。 戚初言蓦然闭了闭眼。 她浑然不知别人心绪混乱,还在肆无忌惮地勾着人。 真是坏啊。 ******* 永春宫。 孙才人一向不会轻举妄动,她基本都会跟着宫中主位一起前往坤宁宫请安,再一起回来。 今日也不例外。 她和江修容一起回了永春宫。 江修容忽然叫住了她:“孙才人。” 孙才人很意外,她冲着江修容福身: “不知娘娘唤嫔妾何事?” 江修容温柔地笑着:“本宫记得,你和宓婕妤好像有些交情?” 孙才人心下一凛,不清楚江修容的目的,她滴水不漏道: “娘娘说笑了,宓婕妤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和嫔妾这等人有交情。” 她否认了。 江修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深究,她笑了笑:“这样啊,那看来是本宫误会了。” 等江修容离开后,孙才人竟是感觉背后溢出了一点冷汗,她站起身,望向永春宫正殿的方向,微微皱了下眉头。 江修容面无表情地坐在殿内,画绫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娘娘的小腹,忧心忡忡地问: “娘娘,陈太医很快就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江修容轻扯了下唇角:“怎么办?” 不论今日命令是慈宁宫下的,还是戚初言亲自下的,很可能都怀疑了她,她只能坦诚,不能再隐瞒。 江修容低垂下眼眸,她轻抚着小腹: “该来的,总会来的。” 画绫呐呐,但仍掩不住担忧。 她怎么能不担忧呢? 娘娘这一胎,本就强求来的,一直不稳定,等众人知晓娘娘有孕后,定然不会让娘娘安生的。 去年上半年,娘娘自称病重,实则一直在调理身体,又暗暗服用秘药,药味浓重,于是,才借口病重休养在宫中。 后来,好不容易得了李太医或许可以一试的话,娘娘当机立断在那日请了皇上来一趟。 娘娘自知和皇上情谊浅薄,皇上压根不爱来永春宫。 但她一向安分,忽然派人去请,皇上纵是疑惑,也会来一趟的。 她再如何,也是伴驾最久的妃嫔之一。 她邀宠一事,或许只有一次机会。 好在那时宓婕妤不如现在盛宠,也正如江修容所料一样,圣驾真的来了。 于是,后来的一切也都顺理成章。 后续,果然圣驾又不再来了。 也正因为戚初言对永春宫很少踏足,淑妃当初才会不解,圣上怎么会忽然想起前往永春宫。 画绫犹豫地低声道: “可这样一来,那李太医……” 李太医正是经常给娘娘请脉的人,娘娘身体不好,这些年经常请平安脉,李太医就负责娘娘脉象的人,时间一久,自然有了所谓的交情,再加上利益交加,才会让李太医拿出秘药替娘娘调理身体。 又在这期间,替娘娘隐瞒了脉象。 江修容垂了垂眸,她轻声道:“本宫只是隐瞒了脉象,又非是做了伤天害理之事,皇上纵有不满,看在皇嗣的份上,也总归会饶过他一次的。” 画绫很迟疑,皇上真的会看在皇嗣的面上网开一面吗? 陈太医是按照妃嫔位份替各宫妃嫔请脉的。 很快就轮到了永春宫。 江修容做好了准备,情绪也很收敛,所以,陈太医到时,她没有一丝失态。 陈太医不卑不亢地行礼。 他是知道的,这次给全宫请脉,实际上的重点只有两人。 一是替宓婕妤调理身体,二就检查江修容是否有孕。 所以,陈太医把脉时很仔细,其实,他有点过于慎重了,因为滑脉真的很明显,甚至有些明显过头了。 陈太医是真惊讶了,他诧异地看了江修容一眼。 见江修容面色如常,还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陈太医心下微凛,腹诽道,这江修容胆子真是大,孕期都快满六月了,居然还瞒着! 陈太医收了手,他没有一丝隐瞒,直接道: “恭喜娘娘,娘娘已有了数月身孕,只是身子薄弱,需要好生休养,臣会如实告知皇上。” 担心江修容会有为难他的要求,陈太医特意加上了最后一句。 谁知道江修容一直很平静,闻言,也只是垂了垂眼眸,轻声细语地说: “谢过陈太医。” 陈太医一顿,又抬头看了一眼江修容,他在太医院待得很久,也知晓一些往事,心底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但除此外,陈太医也再没了别的想法,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陈太医走后,永春宫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修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她扯着唇,闭眼,笑了又笑,最终,她伏在案桌上,笑个不停,笑声凄长又自嘲。 画绫看得心惊肉跳,脸色微白,却不敢上前劝说。 娘娘实在压抑太久了。 她有时候都会觉得,娘娘好像有一点疯了。 江修容有孕一事,很快就在宫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延福宫。 佟贵妃得到消息后,一直静坐,许久,她抬头看了一眼延福宫殿内的各种摆件和眼前放着的各宫账本和清单,轻慢地叹息了一声: “这人啊,一步慢,就会步步慢。” 第58章 第58章 “果然!” 江修容有孕的消息被证实, 沈师鸢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她很得意地看向戚初言: “要不是嫔妾,恐怕您要等到皇嗣落地, 才知道自己多了一个孩子呢!” 说着,她也觉得好好笑, 于是捂住嘴, 笑个不停, 在软塌笑成了一团。 戚初言翻着折子,掀起眼看向她,轻扯了一下唇角。 她到底懂不懂, 这宫中多了一个皇嗣,会带来什么变化? 她就一点不担心? 沈师鸢才不管这些呢, 她自觉立了功,于是很自然地讨赏:“嫔妾帮了皇上一个大忙, 皇上是不是要给嫔妾赏赐。” 戚初言头也不抬,继续批奏折: “朕待会让周立明把库房钥匙给你,你自己去选。” 陈太医开了药,但她对喝药一事抵触情绪太明显, 戚初言不放心, 总觉得她会背着他阳奉阴违,于是,这几日把奏折搬了一部分过来,直接在长乐宫处理公务。 他对沈师鸢的性情是真心了解了七八成, 对她的话一点也不意外,也早有了应对之策。 沈师鸢也很满意他这个做法,当下觉得江修容隐瞒有孕一事真的很妙。 她眼珠子转了又转,爬起来, 凑到戚初言跟前,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单手抬起护住她的腰肢,沈师鸢下颌抵在他肩膀上,是一副极其亲密的姿势,她软绵绵地说: “您有没有查清怎么回事啊?” “她有孕这么久,怎么能瞒得住的?” 她很有危机意识的,太医院的人居然会帮江修容隐瞒真相,那么日后会不会帮江修容暗害别人? 沈师鸢想到这里,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天呐,原来太医院的人不是只听您吩咐啊。” 这挑拨的手段实在太过浅显了。 戚初言一言难尽地瞥了她一眼,才淡淡道: “替她请脉的太医一直负责她的脉象,时间一久,利益自生。” 沈师鸢百无聊赖地玩弄着他的发丝,闻言,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时间久了,就能替她欺上瞒下吗?” 她说得很随意,却是最戳到戚初言的心坎。 戚初言唇角溢出冷笑: “自然不能。” 沈师鸢笑了,倚在他身上,又娇又俏,很有蛊惑的那股意味了:“那皇上怎么处理那个太医的呀?” 戚初言眉眼寡淡,言简意赅: “革职,贬出宫去。” 皇嗣在某种时候的确是一块免死金牌,但这块免死金牌的庇护之力还远没有她们想得那么大。 说得薄凉一点,他不缺皇嗣。 他对江修容腹中胎儿从未有过期待,又如何会生出怜惜。 沈师鸢很高兴这个答案,她又重新躺回软塌上,他肩膀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舒服。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用完就扔,她是最擅长不过了。 他情绪莫名地冷哼: “你若是皇上,定然是兔死狗烹之人。” 沈师鸢是念过书的,也知晓这个词的意思,很不满意地看向戚初言:“皇上说话真难听。” 话落,她又仔细想了想戚初言的话,好像的确没法反驳,她很理直气壮地说: “位置只有一个嘛,嫔妾若是皇上,那些人安分最好,不安分的话,当然要都处理掉,难道要留着威胁自己吗?” 她觑着戚初言屁股下的位置,意有所指地哼哼:“难道皇上会允许有人染指您的位置?” 周立明等一众奴才听着两位主子谈起这种话题,额头冷汗都快掉下来了。 只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也是个瞎子! 戚初言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含笑地挑了挑眉: “问这个问题之前,把你的脚拿下去。” 原来在沈师鸢问话的同时,还故意拿脚去踩戚初言的椅子,试探性得一点点挤压戚初言的空间。 沈师鸢咯咯地笑着,才不怕他呢,还要故意娇滴滴地说: “皇上,嫔妾脚凉,您替嫔妾暖暖嘛。” 一点也不让人安生。 戚初言撂下了笔,抬手刚碰上她的脚踝,就摸到了一阵凉意,如今是六月,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但她的脚还是冰凉。 戚初言又想起陈太医的话——宓婕妤体寒颇为严重。 罢了。 他任由她把脚揣在他怀中,说是暖脚,实则是在胡作非为。 戚初言重新拿起笔,他眉眼不抬,只冷笑一声: “趁朕处理这些奏折,你最好能玩结束,否则——” 他抬眸,冲沈师鸢笑了笑,意味不明。 沈师鸢一顿,随即,她轻哼地抬起下颌,吓唬谁呢! 戚初言当真不管她了,专心伏案处理政务。 戚初言很忙,也可以很闲,但他这样的人,总不会真的甘心当一个闲人的。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结束,撂下笔的同时,精准抓到某人准备收回去的脚,他也轻轻地笑了,笑得格外温柔,眉眼清隽艳绝。 沈师鸢被蛊惑到了一瞬间,动作顿住。 直到戚初言站起来,打横抱起她往内殿走去时,她才回神,笑着搂住他的脖颈,仿若挣扎地笑骂: “皇上好荒唐,这可是白日!” 戚初言勾唇,陪着她胡闹:“妖妃惑主,朕又如何把持得住。” 妖妃啊?! 沈师鸢眼眸一亮,立刻抬首挺胸,她很大方地说: “不怪您啦,都是我太漂亮了!” 她这么漂亮,喜欢她,对她着迷,又难以自禁,是最正常的事了。 戚初言失笑。 这笨蛋。 周立明和青芷等人都退到了宫外,一个赛一个的臊得慌,青芷低着头不敢说话,周立明轻咳了一声,赶紧让人备水。 ******* 翌日,戚初言去了一趟慈宁宫。 杜婕妤也在慈宁宫陪着太后用膳,见戚初言来了,她安安分分地行了个礼:“嫔妾见过皇上。” 戚初言对她微微颔首: “表妹也在。” 杜婕妤很疑惑,好奇地看了一眼表哥,表哥今日心情不错? 太后冲二人招手: “好了,都先坐下来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三人的规矩都很好,戚初言不由得想起在长乐宫用膳的时候,那是个总不安分的,吃饭时也不安分,嘴巴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说话,很喜欢在用膳时和他说话。 叽叽喳喳的,总是很雀跃。 太后觑见他的模样,挑了挑眉,懒得搭理他,等用膳结束后,杜婕妤很有眼力见地退下去了。 殿内没了外人,只剩下了母子两人。 太后也才提起江修容的事情: “皇嗣那么重要,她居然隐瞒了六个月,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要真说怒,太后其实也没有多愤怒,隐瞒脉象也是为了皇嗣安全,这样看重皇嗣,总比那些个骨头轻的,一有孕就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好。 太后虽然不管事,但对后宫之事也是了解的,她轻叹了一声: “皇后,还是太容易心软了。” 戚初言正在剥荔枝,闻言,他语气不轻不重:“她刚入东宫时,侧妃和良娣就同时有孕,她若不心软,您又何来的长孙平安出生?” 那时庆幸皇后是个心软的,又有容人之心,如今就别对这一点不满了。 戚初言一直清楚,一件事总有多面性。 就如同他喜欢沈师鸢的明媚和鲜活,自然也要接受她的冲动和跋扈。 太后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也没有恼怒,帝后和睦是一件好事,她只问了一句: “江修容这一胎,你准备怎么办?” 戚初言挑眉,仿若很疑惑:“能怎么办?让太医好好照顾着呗。” 太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儿子可不是这么好性子的人,被江修容瞒了这么久,虽然不至于给江修容定罪或者是让宫人怠慢江修容,但也肯定会不高兴的。 戚初言笑而不语。 太后皱了皱,不知道他在打着什么主意,她只能沉声地提醒: “女子怀胎辛苦,那是她的孩子,也同样是你的孩子,莫要轻视,也莫要怠慢。” 戚初言垂下了眼眸,没有接话。 太后心底骤然一沉,她太了解她的孩子了,他如果真的坦然,没有一点坏心思,这个时候早敷衍地应付两句了。 她正要说什么时,戚初言忽然喊了她一声: “母后。” 太后一顿,就见戚初言抬头,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视线落在半空中,像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 “您说一个皇帝若有了私心,该如何是好?” 太后怔住,戚初言很少有这么不确定的时候,她的孩子一向骄傲,总觉得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倒他,他的确出众,每一步都是稳妥。 好久,太后轻声说: “皇帝也是人,我的孩子,也只是个寻常人。” 只要是人,谁会没有私心呢。 戚初言蓦然轻轻地笑了,他低声说:“谢谢母后。” 太后闭了闭眼。 罢了。 她不管了。 真如她所说,谁没有私心呢?一百个江修容在她眼里,也是不抵戚初言一根手指重要的。 戚初言走出了慈宁宫,与此同时,让太医和宫人谨慎伺候江修容的消息,也传遍了后宫。 永春宫内,江修容自李太医被贬出宫去后,就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低垂眼眸,看向小腹,眉眼又浮现温柔,她说: “太后娘娘一向看重皇嗣。” 而皇上和太后母子情深,皇上从不反驳太后的话,想来,有太后娘娘在,她这一胎总能安稳的。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沈师鸢正在戚初言私库搬东西呢,一回生二回熟,不仅是她,御前宫人也都不陌生这个流程了。 而新入宫的妃嫔都是忧心忡忡。 前有宓婕妤恩宠显赫,后有江修容怀有皇嗣,可她们入宫后,皇上还未召她们侍寝过,这叫她们如何不着急。 众人怎么都没想到,新妃入宫后,圣上一去长乐宫就是一整个月。 这一日,沈师鸢自觉目的达到了,又觉得一连整个月侍寝实在是太累了,对戚初言又没那么热情了。 戚初言都要被她气笑了。 傍晚时分,众人得知圣驾没再去长乐宫,都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朝阳宫。 淑妃没管这些事,她是宫中难得的主位,哪怕近来恩宠淡薄,底下宫人也不敢怠慢她,她正和朱瑾说着话: “江修容一切安好?” 淑妃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可算不上友善。 江修容有意算计她一事,她自然不会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去。 想要安心怀孕待产? 淑妃冷笑了一声,她若是让江修容孕期安稳,那就是她无能了! 朱瑾摇头:“听闻永春宫时常有药涩味,可见江修容这一胎怀得不是很顺利。” 只是她们有些难下手。 “江修容自查出有孕后,就撤了绿头牌,向皇后娘娘请示留在宫中安胎,连请安都不去了,几乎从不踏出宫门。” 淑妃轻嗤:“缩头乌龟。” “她以为缩在永春宫就安全了吗?” 这宫中,哪有什么绝对安全隐秘的地方。 朱瑾有些犹豫:“娘娘,慈宁宫明显是想要保住江修容这一胎的,咱们真的要对她下手吗?” 娘娘又没有皇嗣,江修容是否有孕,对娘娘也没有影响,何苦来哉? 淑妃面无表情: “她若不来招惹本宫,本宫自然懒得管她是否有孕。” 但是先有了非分之想的人是江修容,没上钩是她的能耐,她凭什么要放过对她包藏祸心的江修容! 她可以对付宓婕妤,但只能是顺从本心,而非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朱瑾不再劝说了,自家娘娘一贯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允许江修容这样利用自己。 淑妃低声: “本宫不需要让她一定失了这个孩子,只是,她若是真安稳了,本宫心里不舒坦!” 朱瑾明白了,她福了福身:“娘娘放心,她虽是躲在了永春宫,但吃的、用的都要从外面送进去,总有机会的。” 淑妃轻微颔首。 过了一会儿,她眸色才动了动,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她抬手抚了抚发髻,淡淡道: “去瞧瞧,今晚圣上召谁侍寝。” 朱瑾立刻下去了。 按理说,该是轮到新妃了,但宓婕妤都能独占恩宠一月,她怎么又不能抢在新妃前面呢。 朱瑾回来得很快。 见其脸上没有喜色,淑妃就闭了闭眼。 朱瑾小声说:“圣驾今日没有进后宫,歇在御前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淑妃又重新睁开眼,期待破灭后,得到这个消息,她居然也觉得挺好了。 淑妃自嘲一笑: “知道了,伺候本宫洗漱吧。” 沈师鸢可没这些心思,她压根不在乎谁侍寝,只要她是最风光的那一个就好了。 戚初言不在,她终于能偷看她收藏许久的话本子了。 她躲在床榻内,看得脸色绯红,又格外专注。 沈师鸢心想,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想上进的人了! 第59章 第59章 戚初言一连在御前休息了三日, 才又入后宫。 第一站又是长乐宫。 得了沈师鸢一个嫌弃的白眼,戚初言也白了她一眼,掐了掐她的脸, 低声道: “朕明日就不来了。” 行吧。 沈师鸢按捺住看话本的心思,软下了身子, 又想起了什么, 眼睛亮亮地和戚初言度过了一日春风。 如此一来, 造成的结果就是,戚初言违约了。 又是接连数日歇在长乐宫,沈师鸢心底暗暗着急, 她刚学的招数都快用完了,这人怎么来得越发勤了? 她抬起白嫩的手臂, 推搡着人,哭哭啼啼道: “您骗人, 说好了第二日就不来了的。” 戚初言又好气又好笑,但她哭得委屈,他也只能低下声音,哄着她:“没骗你, 明日当真不来了。” 沈师鸢半信半疑, 但也只能再信他一次。 好在这次戚初言当真没再骗她。 兜兜转转,新妃入宫快要两个月,才终于有人侍寝。 是周美人。 殿选那日,戚初言压根没仔细看, 敬事房端着绿头牌来时,他直接翻了新人中的第一个牌子。 青芷把消息送来时,沈师鸢正窝在软塌上看话本,青芷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 但沈师鸢头都没抬,她很纳闷道: “去就去呗。” 都是他的妃嫔,活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干了吧? 她才不愿意呢。 风光就够了,干嘛要一直伺候人。 外人不知她的想法,都是松了一口气,之前皇上的劲头,实在是叫人害怕,宓婕妤竟是隐隐有专宠之势。 戚初言一招人侍寝,这宫中就活跃起来了。 沈师鸢着实是看了一番热闹。 这一夜,沈师鸢早早睡了,守夜的人是绿萼,外间响起喧闹时,小岳子跑过来,低声询问:“咱们要叫醒主子吗?” 绿萼只犹豫了一下,就当机立断: “我去叫主子,你让人备好仪仗。” 她还是很了解主子的,惯来是个爱看热闹的,肯定不想错过今晚。 沈师鸢被吵醒的时候,还有点懵,直到听见绿萼的话,瞬间清醒过来了,她眼睛一亮,满脸兴奋: “真的?” 绿萼点头:“奴婢可不敢骗您,圣驾和佟贵妃都过去了。” 沈师鸢麻溜地爬了起来。 外头的仪仗已经准备了,她披了一件披风,脚步匆匆地坐上了仪仗,还要掩饰不住兴奋地催促着:“脚程都快一些!” 今晚是邱才人侍寝。 但谁也没想到今晚会发生意外——苏才人会在圣驾的必经路上落水了。 听闻当时若非圣驾路过,苏才人恐怕要当场没了。 得到消息的妃嫔,都有点坐不住了,这半年来后宫一直安稳,果然,新妃一入宫,就掀起了波折。 不过,她们都很好奇,苏才人这一波是被别人害了,还是自导自演。 要是被别人害了,这位置也过于巧合了。 要是自导自演,只能说苏才人可真是能豁得出去! 苏才人住印霖苑,印霖苑位于永春宫。 沈师鸢的仪仗一落地,她就闻到了一股药涩味,忍不住地掩了掩鼻子,她最怕苦,也最讨厌药味,所以对此很敏感。 她有点嫌弃,小声嘀咕: “怎么这么难闻。” 绿萼隐晦地朝永春宫主殿看了一眼,小声地安抚她:“这应该是江修容平日要喝的安胎药。” 沈师鸢瞪大了眼。 是药三分毒。 江修容喝了这么多安胎药,这一胎还能好吗? 疑惑归疑惑,但总归不关她的事,沈师鸢也没放在心上,她可没忘记她来永春宫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是第一个到的,但她总是最声势浩荡的那一个。 印霖苑内。 戚初言耷拉着眼皮子,坐在外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玉佩上的穗子,佟贵妃正在过问太医苏才人的情况,外头妃嫔陆陆续续地到来,殿内逐渐有些吵闹。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他掀起眼,似笑非笑地说: “你们很闲,都不用睡觉?” 一众妃嫔被问得噤声,察觉到皇上的不喜,都不敢大声喘气。 恰在这时,众人听见外面的动静,她们太了解这动静是谁了,等沈师鸢踏入殿内时,冷凝的气氛骤然被打破,众人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沈师鸢进来的时候,很纳闷: “你们怎么都这么安静?” 她想到了什么,愕然地朝殿内看了看,轻微压低了声音:“难道……苏才人不好了?” 众人一言难尽地看向她。 沈师鸢皱眉,很迷惘和不满,怎么了嘛?都这么看着她?难道她猜错了? 不是苏才人不好了,这些人干嘛都不说话。 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觉得和这些人没法沟通,她疑问地朝戚初言看去,戚初言无奈,朝她伸手: “夜间风凉,这么晚出来干什么?” 沈师鸢走近他,把手伸给他,这个时候她很会说话的,只听她说:“嫔妾听说苏才人落水了,很关心她嘛,所以特意前来探望。” 或许是很兴奋,她没感觉到冷,手也不是很凉。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手,确认了下温度,压根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但其余妃嫔听见的时候,都轻扯了一下唇角。 觉得宓婕妤真是假惺惺的,她要真担心苏才人的安危,又怎么会一进来就说苏才人不好了。 沈师鸢还要探头往内殿看,她问戚初言: “苏才人怎么样啦?” 她眼睛亮亮的,朝着戚初言追问:“她真的在您必经路上落水了?还差点就丧命在荷花池内?” 戚初言觉得她明知故问,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这个时辰出现在永春宫。 他白了沈师鸢一眼,示意她在外收敛一些,他好笑道: “这么些问题,叫朕先回答哪一个?先坐下。” 周立明很有眼力见的,在沈师鸢进来的时候,就把椅子搬过来了。 沈师鸢很自然地坐在戚初言旁边。 众人看见这一幕,都不由得有些欣羡和酸涩,觉得皇上实在是太过偏心了。 她们来时,皇上只觉得烦。 宓婕妤一来,皇上只知晓关心夜凉,她会不会冷着,还要亲自给她赐座的。 戚初言把手边的茶水端给了她,打断了她的话: “喝点茶。” 这茶泡得清淡,瞧她那兴奋的样子,又一点困意都没有,喝点茶正好暖暖身子。 沈师鸢只好接过了,但她眼神还在催促戚初言。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她刚被吵醒,双颊还映着些许被枕头压出来的绯红,发髻随意拿玉簪挽了一下,仗着漂亮肆无忌惮。 戚初言手很痒,想捻了捻她的腮肉,但到底还记得她的问题,漫不经心地朝内殿抬起了下颌: “太医还没出来,朕怎么知道她的情况。” 话落,佟贵妃就一脸凝重地出来了,待看清殿内情景时,她也是一顿,朝沈师鸢着重看了一眼。 沈师鸢没注意到这一点,正眼巴巴地等着结论呢。 佟贵妃敛声,叹了口气:“太医说,苏才人呛到了肺部,夜里很可能起热,再晚一点,也许就救不回来了。” 话音甫落,殿内气氛就凝重起来了。 涉及性命时,众人就不再相信这件事会是苏才人自导自演了。 沈师鸢很急不可耐的,她最先发问: “苏才人醒了吗?她有没有说,是什么情况?是她自己掉下去的,还是有人推了她?” 一连串的问题,叫佟贵妃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沈师鸢皱眉,不解她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孙才人在一旁看着,心底干着急,佟贵妃位份高,又协理六宫,整个后宫,除了皇后娘娘,谁比佟贵妃贵重? 宓婕妤这样的追问,就仿佛佟贵妃是她手下之人一样。 佟贵妃没有回答沈师鸢,而是越过了她,向戚初言解释道: “苏才人刚醒过来,只是惊惧交加之下,刚喝了安神药又睡下了。” 戚初言情绪不变,只是眸色寡淡地看了她一眼。 沈师鸢才不管她是在对谁解释呢,只当是在对自己解释了,她暗自撇嘴,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样的情况下,苏才人怎么能睡得着呢! 她这不是白来一趟了嘛! 沈师鸢不忿地端起杯盏,郁闷地将茶水一饮而尽。 她一不满,就很喜欢挑拨了: “皇上还在呢,她怎么能睡着呢,不是叫皇上白跑一趟嘛。” 她很懂狐假虎威了,拉着戚初言扯大旗。 佟贵妃都不想说话了,她早就清楚拉拢不到沈师鸢了,也懒得再在沈师鸢身上浪费力气,只是她真的很少遇见沈师鸢这样不懂看眼色的人。 苏才人是受害者,哪有不顾受害者的情绪和状态,非要逼问一个答案的? 沈师鸢瘪唇,她暗戳戳地朝戚初言看了一眼。 戚初言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安分一点,下一刻,戚初言淡淡道: “她睡下了,宫人难道也睡了?” 佟贵妃后背一僵,她没让人看出她的异样,神色自然道:“是臣妾疏忽,臣妾立刻就把人带上来询问。” 苏才人的宫人很快被带上来了。 玲珑哭得眼睛都快肿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奴婢也不知道啊,主子今日心情郁闷,便想要出去散散心,后来觉得冷了,便让奴婢回来替她取披风,奴婢赶回去时,主子已经落水了!” 她不会凫水,一边惊惧慌乱,一边哭喊着求救。 圣驾也是听到她的声音,才被吸引过来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皱眉,沈师鸢更是觉得失望。 她小声嘀咕:“大晚上的,到河边散什么步。” 永春宫,江修容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撑着腰肢起来,脸色有些煞白,她哑声问: “外面怎么了?” 画绫扶住她,小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娘娘要过去吗?” 江修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她很谨慎,一点也不愿意涉险: “不去。” 孕期越往后,她越如同惊弓之鸟。 第60章 第60章 “大晚上的, 到河边散什么步。” 沈师鸢的嘀咕声不大,但奈何殿内很安静,她这道声音也是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众人沉默。 宓婕妤不理解苏才人的想法, 其实她们还挺能理解的。 苏才人刚选秀时,就被称赞容貌, 名声都传入宫廷中了, 哪怕妃嫔之间都有议论声, 结果呢? 入宫两个月,至今未曾见过圣上。 一同选秀的秀女,周美人和邱才人都侍寝了, 唯独剩下了她。 再加上一点,苏才人自持美貌, 入宫后却是撞上了宓婕妤,向来自傲之处一败涂地, 她心底怎么可能不烦闷? 没见选秀时候引起各种波动的苏才人,一入宫就没了声迹了? 众人在新妃拜见皇后的那一日,就见到了苏才人,说实话, 或许是过于期待了, 难免就觉得有些失望。 她们那时可是抱着让苏才人和宓婕妤打擂台的想法,本来也有点担忧,会不会出现第二位宓婕妤,但后来见到苏才人后, 众人就知道她们的期望是落空了。 要是没有宓婕妤,或许苏才人的确能引得众人关注和忌惮。 谁叫有明珠在前呢。 几位新妃中,苏才人的身份不算出众,甚至还有点偏低, 她只能倚仗容貌,她不可能不担忧的。 所以,会烦心到出门散心,众人都能想得通。 唯独一点,苏才人特意挑这个点出门,或许也是藏了点小心思,只是恰好被人利用了。 沈师鸢歪了歪头,满头雾水,总觉得众人的视线很奇怪。 画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苏才人又刚刚入睡,众人几乎白跑了一趟。 劲头散去,困意又冒了上来,沈师鸢打了个哈欠,她朝着戚初言恹恹地瘪唇: “皇上。” 底下有人微微抿了抿唇,朝上头紧张又期待地看了一眼。 四周也有人朝她看去,心底暗自嘲笑或者同情,这人正是邱才人,若是没出苏才人这件事,本来今晚是邱才人侍寝的。 戚初言压根没往下看,他偏头,温声问:“困了?” 沈师鸢郁闷地点头。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斜睨了她一眼,笑骂她:“谁让你乱凑热闹。”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觉得和他说不明白,谁不喜欢凑热闹。 她就不信,他这么晚会一直坐在这里,全然是因为心疼苏才人。 要让她说,这个皇宫中最爱看热闹的,莫过于戚初言了! 戚初言拉住她,随意道: “走了。” 沈师鸢困倦劲上来了,也就很乖巧地和他往外走,四周妃嫔忙忙退让出一条路,等二人走出印霖苑,邱才人才咬唇,满脸黯然失落地低垂下头。 众人面面相觑,没敢说话。 甭管心底再怎么唾骂宓婕妤,但明面上,她们一个不好的字眼也不敢说,生怕被人透露给宓婕妤了。 那是个心眼小的,要是被她记仇上了,指不定怎么报复她们呢。 细数得罪过宓婕妤的人,不是被降位,就是被打入冷宫了,唯独一个还占着主位的杨修容,至今还被关着禁闭呢。 为了给邱才人打抱不平,或者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根本没必要,得不偿失。 戚初言一走,众人也就逐渐离开。 路过永春宫主殿时,难免都会朝那边投去一个眼神,彼此暗暗交换一个眼神,苏才人出事,作为永春宫主位,居然一直没有出现。 可见江修容对这一胎的小心程度。 只是江修容这种做法,难免会叫人诟病。 她这种只顾及自己,却对苏才人置若罔闻的做法,未免有些过于不负责了。 邱才人一回到宫中,脸色就直接落了下来。 云江把提花帘都放下,才小心地喊了一声:“主子。” 邱才人拿起了杯盏,刚抬起来,准备砸下去,又想起了这是晚上,忍气吞声地放了下来: “贱人!贱人!苏才人这个贱人!” 早不出去散心,晚不出去散心,非要等圣驾起步了,才出去散心,邱才人根本不信苏才人没点别的心思。 云江习惯了主子的脾气,在家中时,家中只有主子一个姑娘,向来都是纵着惯着的。 这也养成了主子骄纵的性子。 不过云江也没觉得有什么,主子在外还是很得体的,私下里,谁会没有一点脾气呢? 邱才人气得够呛,又憋屈又难受,眼泪汪汪地积攒在眼眶内,她都想哭了: “都是她坏了我的好事!” 对宓婕妤,邱才人是不敢抱怨的,但她的损失,总要有人承担吧? 她只能怨恨起苏才人。 她心底嫌恶地想,苏才人怎么就没被淹死呢! 别当她猜不出苏才人的想法,自持美貌,特意出现在圣上的必经路上,能勾走皇上最好,勾不走,能给皇上留下个印象也不错。 邱才人嘲讽地说: “你是没瞧见她在储秀宫时那副自矜的模样,还真当她容貌可冠天下,可笑死了。” 云江轻车熟路地安慰起主子:“主子别气了,待会气伤了身体。” “总归皇上是能记得主子的,可不像某些人,只能靠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都未必能引起皇上注意。” 邱才人被说得心里舒坦了,她闷声:“我就是憋得慌。” 云江好声好气地哄: “奴婢知道主子委屈了,但奴婢瞧着,今日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邱才人疑惑地看向她,云江沉吟了一下,才轻声说: “主子,您想想,如今宫中最令人瞩目的人是谁?” 邱才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宓婕妤!” 云江一顿,她倒是忘了这位了,她讪笑了一声: “奴婢说的是江修容。”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自然,也是了,江修容怀有皇嗣,本该是最叫人瞩目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提起这个问题,众人就下意识地想到宓婕妤了。 邱才人也不笨,顺着云江的话想了想,她惊愕地说: “你是说,这次苏才人落水,是有人在针对江修容?” 云江点了点头:“主子您想,苏才人落水,按理来说,江修容作为一宫之主,是要出来操劳此事的,若非江修容不顾脸面,也要躲在宫中,今日她是必定要出现的。” “就算她躲着了,但这些动静闹出来了,您觉得江修容心里能平静吗?” 不怕江修容深想,就怕江修容没当一回事,背后之人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旦孕期思虑过重,这一胎还能安稳么。 邱才人到底年龄轻,听得胆战心惊的,她皱了皱眉,嘀咕道:“这人一多,利益复杂,人心也弯弯绕绕的。” 云江冲她笑了笑: “主子放心,总归不关我们的事,反倒是苏才人住在永春宫,难免要被人利用一番了。” 而且最可笑的是,就如同宓婕妤所说一般,苏才人今晚居然真的睡得着。 等她明日醒了,有苦楚又如何? 皇上日理万机,难道要为了她的事,再来折腾一趟吗?她当自己也是宓婕妤嘛。 后妃之事,或许根本传不到圣上耳中,皇后和佟贵妃就处理了。 这两个月,云江也看明白了,皇后根本不管事,佟贵妃料理后宫,却是有着私心,她可不会全心全意地替苏才人做主。 说不定还要借着此事,做些什么手脚呢。 佟贵妃可是有皇长子的,宫中有皇嗣诞生,对她可没什么好处。 ****** 恰如云江猜想那样,翌日一早,苏才人清醒过来时,整个人都还有点懵,有点沉溺于险些被淹死的情绪中,她猛地惊醒,整个人都残余着惊惧。 她四周环视了一眼,确认自己身处宫中,身子才软了下来,她眼中藏了些许泪水,我见犹怜地伏在床头痛哭。 玲珑听见动静,忙忙进来,她一见主子的模样,也哭了起来: “主子!” 苏才人一看见她,倒是回过神,镇定起来,眼睫湿润,但她到底是没再浪费时间哭了,她咬声说:“有人要害我!” 玲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她面有凄楚,将昨晚的事情一一道来。 听见是圣上让人救了她之后,苏才人轻颤了一下眼眸,最后听见皇上拉着宓婕妤就走,连一句关心她的话都没有撂下后,她心下又是凉了一截。 苏才人恨地捶了捶床榻,恨自己不争气,昨日皇上就在印霖苑,她怎么能浪费机会! 再是悔恨,时间也不会重来。 苏才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咬声问: “现在是不是到请安时辰了?” 玲珑点头。 苏才人就要从床上起来,玲珑忙忙上前要扶住她,苏才人只穿好了衣裳,路过铜镜时,她朝铜镜中看了一眼,里头的女子神色惊惧,脸色憔悴惨白,眼角垂着些许湿润,一副狼狈凄惨的模样。 玲珑忙说:“奴婢替主子梳妆。” 苏才人摇头,拒绝了: “不必!” 她就要这幅模样去请皇后娘娘替她做主! 玲珑有些傻眼,自家主子一向最看重容貌,每每出门都会精心装扮,几乎从未这么不作掩饰地出现在外人面前过。 但再怎么震惊,眼见主子已经出去了,她也只能忙忙跟上。 坤宁宫。 众人昨日赶去永春宫看热闹,今日请安都有些困倦,人没精神,请安也变得格外安静。 皇后看着这一个个面上的倦色,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转头问向佟贵妃: “苏才人如何了?” 佟贵妃叹了口气:“昨日喝了安神药就睡下了,此时也不知醒没醒,她出事时,身边没个亲近的人,她身边的那个奴才也是个不知情的。” 话音甫落,外头就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沈师鸢本来很困的,眼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掉,听到这个动静,瞬间精神起来了,也不想睡觉了,端起杯盏,愣是喝了一口茶水,兴致勃勃地探头朝外看。 她动作太明显了,叫别人想不注意都难,好在有这个表现的也不止她一个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她转头低声对朝露吩咐了什么。 朝露也看了宓婕妤一眼,好笑地福身退下。 提花帘被掀开,苏才人哭哭啼啼地被人扶着进来了,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发髻上一根玉簪都没戴,素面朝天,只脸上垂着几滴泪珠,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皇后微微皱了皱眉。 苏才人一来,就跪下了,她哭着说:“皇后娘娘,有人要害嫔妾性命啊!”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下亮了。 昨晚没看到热闹,她很失望的,没想到今日一早苏才人就来揭露后续了。 趁这个时机,身后有人靠近了她,沈师鸢感觉到了,她纳闷地朝后看去,就见朝露端着杯盏,替她换了一杯茶水。 是一杯浓茶。 解乏解困。 沈师鸢笑了,她绵软地朝皇后笑弯了眼眸。 皇后没去看她,生怕自己会笑出来的,苏才人还在哭诉,这不合适。 皇后让人扶起了苏才人,她皱着眉头,对苏才人这幅模样出现有些不赞同: “你坐下慢慢说,来人,端水来给苏才人净面。” 在苏才人出现的那一刻,淑妃撩起了眼皮子,朝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几乎没人发现这一点。 苏才人被人搀扶着坐下,她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但她哭得很小声,瞧着就叫人心疼。 宫人端来了温水,她擦了擦脸,眼泪又很快染湿了脸颊,她红着眼说: “昨日嫔妾外出散心,宫人只是短暂了离开一阵,那时嫔妾正在荷花池边,感觉背后走来了一个人,嫔妾只当宫人路过,没当一回事,但谁知道,嫔妾会被人推下河,险些丢了性命!” 此时提起这件事,苏才人还是心有余悸,险些被淹死一事,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皇后皱眉:“整个过程中,难道巡逻的侍卫没经过?” 苏才人一顿,她又想哭了,觉得自己倒霉,她说: “嫔妾到荷花池时,巡逻的侍卫刚过去。”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沉默,沈师鸢也喝着茶水,安静地听着,闻言,觉得苏才人也很是倒霉了。 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她都可能被巡逻的侍卫发现。 佟贵妃也问:“你可看清推你的那个人了?” 苏才人哭声一顿,哑声了。 殿内静了一下,苏才人倏地闭眼,她悄无声息地落下两行眼泪。 的确是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惜。 但能怎么办? 沈师鸢听完整个过程,连她都清楚,这件事是不会有后续了。 宫女、女官、杂役和各种太监,宫中有过万的宫人,怎么查? 更别提苏才人压根没看见那宫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一点线索都没有,甚至推她的人是不是宫人,她都不清楚。 这莫过于大海捞针。 第61章 第61章 苏才人告状一事, 只得了皇后一声会尽量查清楚。 沈师鸢猜到这件事不会有后续后,就不再关注此事了,她很忙的, 戚初言有时候过来,经常会看见她和绿萼在一起小声说话, 等一看见他就立刻收声。 摆明了是在捣鼓什么。 戚初言挑眉, 直接询问:“在做什么?” 沈师鸢倨傲地抬起下颌, 她轻哼: “您别管嘛。” 不管就不管。 戚初言也来脾气了,往软塌上一坐,也真的不管沈师鸢要做什么了。 只是刚坐下, 他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戚初言皱了皱眉,从身下抽出一个话本子, 沈师鸢刚要和绿萼说话,余光瞥见这一幕, 立刻脸色骤变地扑过来: “皇上!” 戚初言一手把人接了个满怀,一手轻飘飘地掀开了书页,里头的各种画面暴露出来时,殿内有一刹间的死寂。 一息, 两息…… 沈师鸢双颊蓦然泛起绯红, 灿若芙蕖,她啪叽一下埋首在戚初言怀中,再也不肯抬起头了。 宫人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戚初言眸光微凝,他重新又看了一眼封面, 的确是很普通的话本子,但是再翻里头的内容,简直非同凡响,他一页又一页地仔细翻过去, 细细端详的同时,也隐隐察觉到了熟悉。 他未知晓人事前,也有人给他看过春宫图。 但这话本子,比起春宫图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内静了好久,沈师鸢也埋首了好久,她浑身发热,难得觉得有些羞赧。 好久,她才刚要准备悄悄抬起头,就感觉到戚初言落在她后背的手一点点轻抚过她脊背,他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又意味深长: “鸢鸢平时不许朕来,就是藏在殿内看这些?” 沈师鸢刷的一下坐起来,她俏脸红扑扑的,恼瞪着戚初言:“难道您不喜欢吗?” 瞧他那些时日的劲头,分明是喜欢得紧! 戚初言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他将人重新拉回怀中,安抚一般地低声哄道: “朕何时说不喜欢了?” 沈师鸢狐疑地看向他,那他是什么意思? 戚初言挑眉:“朕只是在想,分明是两个人的事情,鸢鸢一个人独自努力学习,如何才能有进步呢。” 他俯身,在沈师鸢耳边说了一句话,沈师鸢耳根子都红了。 她声音变得又轻又软: “那、那您不许乱动,嫔妾不许您睁眼时,您也不许睁眼。” 戚初言捻着书页,答应得很坦然也很迅速。 沈师鸢小脸绯红,但也有点期待和兴奋,傍晚很快来临,长乐宫的夜晚来得要更快一些。 宫门落锁很快。 红鸾帐内,有人被一条丝带蒙住了眼睛,沈师鸢只穿了一身轻薄的鲛纱,她试探地伸了伸手,确认戚初言的视线很模糊后,很洋洋得意地说:“防止您耍赖,嫔妾要蒙住您的眼睛。” 戚初言的亵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冷白的胸膛微微敞在外,他斜靠在床头,闻言,垂眸闷笑了一声。 视线被挡,其余感观越发清晰。 她的呼吸、触摸,都比往日来得更详细,更让人难以自禁。 戚初言闭着眼,不由自主地后仰起脖颈,他呼吸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沉,额头和脖颈都溢出汵汵细汗,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有点忍不住地想抬手。 被沈师鸢眼尖地发现了,她立刻喊道:“不行!您不许耍赖,嫔妾没有让您动!” 戚初言低声哄她: “好鸢鸢,让我动一下吧?” 沈师鸢十分坚决地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连忙出声:“不行,不行,您要是不听嫔妾的,嫔妾日后也不会听您的了。” 听见这话,戚初言的动作死死地被定在了原处。 她故意玩弄他,慢条斯理的,磨人得厉害。 戚初言的呼吸又急又喘,他气笑了,咬声确认: “下次,是你听我的,对吧?” 沈师鸢也是满脸潮红,她脑子有点蒙圈,没察觉到危险,还自觉得很公平,她轻哼了一声:“嫔妾才不骗人。” 戚初言嗤笑了一声: “行。” 许久,沈师鸢终于撑不住了,她软倒身子,轻轻抬腿蹭了蹭他,闷声:“我没力气了。” 丝带被人一下子扯落地,戚初言那双惯来冷淡的双眸都泛了些许湿意和绯色,被刻意延长的期待和欲望在这一刻席卷而来,瞬间把二人拉入浪潮。 这一夜,格外漫长,也格外短暂,唯有春色汹涌不断。 半夜时分,宫中骤然响起喧闹声,有人被惊醒,朝着喧闹声的来源处看去,意识到了什么,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孙才人也立刻起身,她披了件外衫,透过楹窗朝外看,眉头紧皱,她低声: “怎么回事?” 福安快步走过来,她脸色还有惨白,心有余悸地说:“是主殿那边,好像是江修容撞见了一只死老鼠,被惊吓到了,有些不好。” 孙才人心下一个咯噔,死老鼠? 不祥之兆。 她咽了一下口水,快速地穿衣服起身,凛声询问:“怎么个不好法?” 福安也手脚麻利地替她更衣,低声道: “奴婢看那动静,江修容或许要提前发动了。” 闻言,孙才人手都抖了一下,险些扣错了扣子,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稳定下来。 穿好衣服后,她没有耽误一点时间,快步地走了出去。 江修容是她宫中的主位,如今江修容出事,她必须要在一旁侍奉,绝不能待在宫中静等消息。 孙才人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提前发动。 江修容的身孕如今还不满八个月,她前些日子才听闻,江修容准备挑选产婆和皇子的奶嬷嬷,又吩咐宫人过两日将偏殿收拾出来做产房,如今一切都还没准备妥当,提前发动该如何是好? 她一边走,一边快速地询问: “有没有派人去请皇上和娘娘?” 说话的同时,孙才人撞上了赶过来的苏才人,二人都是满脸惊惧,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苏才人有些慌,但见孙才人还算冷静,她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于此同时,主殿的人也听见了这话,本来六神无主的一群人渐渐镇定下来,有人回答了她: “已经派人去请了皇上和皇后娘娘,佟贵妃那边也派人去了。” 娘娘提前发动,总要有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在。 孙才人的位份还是太低了,震慑不住一些牛马鬼神。 福安忽然隐晦地拉了拉孙才人,孙才人朝她看去,福安朝长乐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孙才人一顿,心下骤然一沉。 遭了。 今晚是宓婕妤侍寝。 长乐宫总是落锁很快,外人很难闯入的。 孙才人只能在心里祈祷,宓婕妤可千万别犯糊涂,涉及到皇嗣,兹事体大,宓婕妤可一定要放皇上过来。 否则,她如今圣眷正浓,皇上也将她捧在手心,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万一呢? 万一皇嗣出事,日后她恩宠逐渐单薄,皇上再想起今日一事,会不会怪她心思歹毒?慈宁宫那边,太后又会不会对她有意见? 人心易变,不可赌。 孙才人这一刻也厌恶上背后出手之人,估计这人是故意挑在了宓婕妤侍寝的时候。 甭管宓婕妤是否放人,都是一箭双雕。 要么坏了宓婕妤的侍寝机会,要么给宓婕妤留下隐患,也同时害了江修容。 孙才人实在是不放心,她咬了咬牙,低声对福安交代:“你亲自去一趟长乐宫,记住,一定要求得宓婕妤开门。” 福安凝重地点了点头,不敢耽误时间,加快速度,一路小跑而去。 长乐宫。 宫门被敲得噼里啪啦响。 “开门啊!出事了!快开门啊!” 守门的宫人浑身一抖,被吓得一跳,忙忙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就有人往里冲,守门的宫人立刻拦住人,警惕又戒备地询问:“你是哪个宫里的,有什么要事?惊扰到皇上和我家主子,你担待得起吗?!” 今日是金薇当值,听见动静,也过来了。 福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恰好赶到长乐宫,一见到福安,金薇脸色就变了,她立刻上前,低声询问: “怎么回事?” 福安气喘吁吁:“江修容提前发动了,主子让奴婢来请皇上过去。” 金薇呼吸一顿,没时间和福安多说,忙忙调头回去,周立明正守在殿门口,里头烛火还未熄灭,隐约有轻微的声音传来。 周立明一见金薇脸色不好,心底瞬间咯噔了一声。 不是吧? 这个时候闹出事来,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断皇上? 都疯了么!明知道今日是宓婕妤侍寝,就不能安分一点?! 非要把宓婕妤和皇上一起得罪了么! 周立明咬声:“怎么回事?” 金薇苦笑: “江修容提前发动了。” 周立明擦了一把额头冷汗,他看了一眼金薇,金薇为难地苦笑,周立明深呼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朝里头喊: “皇上,出事了!江修容提前发动,派人来请您过去!” 里面安静了下来。 沈师鸢失神地睁开双眸,泪眼朦胧地看了戚初言一眼,她也听见周立明的话了,情欲被打断,她不上不下很难受,又敏锐地知晓这个时候不能拦着戚初言。 她头一次讨厌戚初言还有别的妃嫔。 她埋怨地踢了戚初言一脚,声音透着点颤音和些许的哭腔: “嫔妾不想看见您,您快走吧。” 戚初言皱眉,见不得人这样,闭眼平复了一下情绪,把人搂在怀中,轻声: “朕待会回来。” 沈师鸢咬唇,掉着眼泪不说话,白净的脸上都是泪痕。 戚初言替她擦着眼泪,眸中都是彻骨的冷意。 若今日他歇在御前,他不去也就罢了,偏偏是在长乐宫,于是,他不能不去。 否则,一旦传出去,对她的名声没有一点好处。 第62章 第62章 长乐宫中久久没有动静。 金薇着急, 外头的福安也急得打转,周立明擦了一下额头的虚汗,一时间, 殿外气氛冷凝紧张。 内殿。 戚初言轻轻地顺抚怀中人的后背,好叫她情绪稳定下来。 她一直都很张扬, 哭也要叫人不消停, 如今忽然这么安静地掉着眼泪, 不说话,也不纠缠,但眼泪却是仿佛能把人灼伤。 沈师鸢伏在他颈窝处, 轻细地吸着鼻子: “您还不走嘛?” 戚初言垂眸,声音放得很轻, 仿佛在阐述一件简单的事实:“你哭成这样,我怎么走。” 把她一人扔下么。 沈师鸢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满意戚初言的态度的,于是,那点情绪被安抚后, 她又重新好了起来, 擦了把眼泪坐起来后,她声音又细又闷: “她们好讨厌。” 声音绵软得没有力气,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样。 这一次,戚初言的确觉得她受了很大的委屈。 外头焦急等待的金薇几人, 终于听见里面的吩咐:“进来。” 一群人都长呼出一口气,忙忙让人端着水盆进去。 金薇抬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俏脸上绯色还没散去,冷冰冰地挂着一张脸。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伺候主子久了,她也知晓了主子的性子,如今只能期盼皇上不会计较这一点。 戚初言穿衣很快,但他没有急着走。 而是转身看向沈师鸢,她也起来了,戚初言望了她微有凌乱的乌发,转身亲自在她的梳妆台挑了一支金簪,斜插入她的发髻,沈师鸢仰起脸看他,脸还是冷的,但眸色中尽然迷惘和疑惑。 戚初言没解释自己的行为,简短道: “夜间风凉,把披风带上。” 金薇麻利地取来披风,替主子穿上。 经过铜镜时,沈师鸢下意识地朝铜镜中看了一眼,他挑的金簪是三尾凤簪,珠光宝气,映照在她脸上,越发显得矜贵和盛气凌人。 铜镜中的人面若红霞,一双眸子又润又亮,是叫人无法忽视的漂亮。 沈师鸢被自己哄好了。 她这么漂亮,只要看见她这张脸,心情就很难不好的。 但她还是很有脾气地摆着一张冷脸。 戚初言拉着她上了銮驾。 沈师鸢抬手摸了摸金簪,语气很阴阳怪气:“她们瞧见嫔妾,心底又要不高兴了吧。” 戚初言知晓她是在发脾气,唇角扯了一下: “她们是什么身份,不高兴又能如何?” 永春宫。 皇后和佟贵妃都到了,还有一些好事者,也早早的赶到了,都打着关心江修容、关心皇嗣的借口,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担忧的神色。 听见圣驾到了时,众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皇上牵着宓婕妤走进来,众人心底一凛,瞬间都低下头,福身行礼,不想在这个时候招眼。 皇后也是诧异。 没办法,皇上眉眼情绪实在寡淡,叫人一眼就看出他心情不虞。 宓婕妤就更明显了,一点也不遮掩地冷着脸。 这次,淑妃也来了。 戚初言没叫起身,于是,一众妃嫔只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沈师鸢头顶的金簪在灯火通明的夜里格外显眼,众人被晃得眼都有些疼。 戚初言压根没看其余人,视线只在佟贵妃和淑妃身上停留了一瞬,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淑妃身上,语气莫名地问: “你也来了。” 淑妃心下微沉,她一抬头,就撞上了戚初言居高临下的目光,是冷淡,也是审视。 让淑妃不由自主地一怔。 她忍不住想,自她入宫数年,戚初言可曾用过这样的目光看她? 没有。 他一贯随意,后宫琐事能被他放在心上的太少太少,不在意,也就懒得浪费情绪。 她又恰好够贴心,够叫他顺意,于是,他也乐得给她荣宠。 淑妃衣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没人知晓她这时的情绪波折,她只是和往日一样自然地回道: “被宫人惊醒了,又想起宫中许久没有新生儿诞生,臣妾一时睡不着,就想着来看看。” 提起新生儿时,她垂了垂眸,视线好像有一刹间落在小腹上,似是遗憾。 她入宫许久,连杨修容都有过身孕,唯独她得宠多年,一直都没有消息,她也着急过,后来寻过太医,知晓身体无碍后,也只能遗憾缘分未到。 戚初言将她动作尽收眼底,眸中情绪懒得浮现一丝波动。 偏殿内江修容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从踏入殿内时都没有一丝关注,遑论她的那些轻微遗憾,难道还指望他会有动容吗? 皇后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 刚入东宫没多久,她就意识到了戚初言的薄情,于是,她对戚初言从未有过期待。 饶是如此,有时看见戚初言对后妃的毫不在意,也不禁觉得暗暗心惊。 如今宫中一共三个孩子。 除了她当初生川儿时,戚初言从未到场过,哪怕是他的长子出生,他也流连于前朝政务,没有赶回来。 小公主出生后,他倒是第二日去看望过,逗弄了一番,就让人抱给了杜婕妤,鲜少再会去看望。 想至此,皇后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宓婕妤。 她想,若非今日戚初言歇在了长乐宫,或许,今晚戚初言也同样不会来。 越是清楚戚初言的本性,皇后就越是知晓戚初言有多看重宓婕妤。 皇后让人奉上两杯茶水,其中一杯被她让人送给宓婕妤,她叹息了一声: “江修容早产,今晚不知要等多久,干熬下去很难等的,宓婕妤喝点茶,暖暖身子。” 沈师鸢的冷脸险些摆不下去,她朝着皇后委屈地瘪了瘪唇。 戚初言也朝皇后看了一眼,终于肯让一众妃嫔起来了。 好些妃嫔在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腿,蹲得久了,腿都有些酸胀。 沈师鸢摆不下去冷脸,索性不摆了,她直接询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嘛?江修容不是在宫中好好待产么,怎么会忽然提前发动?” 皇后叹息了一声:“说是撞见一只死老鼠,受到了惊吓。” 先是苏才人落水惊扰,又是直白的死老鼠惊吓,江修容这一胎儿怀得本就是小心翼翼,动手之人根本就没想让江修容好过。 沈师鸢皱了皱眉,她朝偏殿看了一眼,没忍住地摸了摸耳垂,江修容的惨叫太吓人了,让她都有些想堵住耳朵。 这样的情况下,她再是不高兴,也没法说些什么风凉话。 人家在搏命呢,她再说些不好听的,不是讨嫌么。 她小声嘀咕,有些被惊到了: “生孩子都这么可怖么。” 皇后也沉默下来,女子怀孕,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谁都不能说不可怕。 戚初言也听见她的嘀咕声,忍不住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想起当时皇后生二皇子时,分明是足月而生,依旧险象环生,最终好好的一个人彻底坏了身子骨。 他视线落在了沈师鸢身上,想起她如今正在喝调理身体的药。 戚初言头一次对这件事产生了迟疑,他当真要让她受这番苦楚,去冒这种风险吗? 可若没有亲生子嗣,她日后该如何是好。 沈师鸢压下了心惊肉跳,她又有疑问了: “宫中每日都有人打扫,怎么会有死老鼠?” 她都能感觉到江修容对这一胎的小心程度,永春宫肯定更是打扫得格外仔细,怎么还会让江修容撞上死老鼠呢。 答案一目了然了。 定然是又有人故意算计。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故意对着戚初言说: “皇上,您这后宫可真叫人害怕,算计一个接一个的,叫人寝食难安。” 孙才人没忍住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这种话是能直接说的吗? 皇后没法反驳,只好偏过头,当做没听见。 戚初言已经习惯了她的口出惊人,但他一贯觉得她或许是直白了一点,又何时说得有错过? 他视线轻慢又泛凉地在淑妃和佟贵妃身上扫过,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啊,叫人寝食难安。” 往日也就罢了,他不觉得这些算计有什么,总归是宫中常态,不论是后宫,还是前朝,只要有人、有利益纠葛,就不可能少了算计。 但如今—— 戚初言不着痕迹地看了某人一眼。 总不能叫人真的到了寝食难安的那一步。 淑妃和佟贵妃在他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来的那一刻,呼吸就沉了一刹间。 皇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心底叹了口气,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实在今日之事过于明显了。 江修容是个心思细的,她有孕时,能瞒住了六个月,就能看出她的谨慎小心了。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宫中居然出了事,导致她提前发动。 能做到这一点的,宫中有几个人? 零星几个人,再排除一些,于是,嫌疑人就在眼前。 佟贵妃轻垂着头,和往日一样,有皇后在的地方,她总是沉默寡言,瞧着好是安分守己的一个人。 宫人搬来了椅子。 很巧妙地摆放,三个椅子,两个并排而放,另一个椅子微侧一点,却和其中一个贴近在一起。 戚初言拉着人,在靠近的两个椅子坐下了。 皇后也坐在了最后的一个椅子上。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颔首:“都带下去。” 满宫瞬间引起喧哗,永春宫的宫人一个个都瘫软在地,哭求着冤枉,戚初言厌烦地皱眉,周立明立刻摆手,让人把这些宫人都拖下去。 修容有十二人伺候,外加四个抬仪仗的,共十六人。 除了在产房的画绫,十五个人被拖下去时,场面一时有些壮烈,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很多宫人都觉得无妄之灾,喊着冤枉时,是格外的真心实意。 周立明心中摇头,事关皇嗣,哪怕再是冤枉,一个护主不力的罪名压下来,也足够要了一个奴才的命了。 沈师鸢转头看了一眼,她用一种很平静的情绪看着这一幕。 像是在看她被拉入马车卖掉的那一瞬间,又像是在看她被沈问筠送掉的那一日。 她每一次都在哭,但每一次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爱慕荣华富贵,又一心往上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不会再落得这样任人宰割的地步。 沈师鸢收回了视线,她很讨厌往回看。 于是,她朝戚初言看去,眸中的野望更盛,灼热得厉害。 戚初言感觉到了什么,他没回头,只是轻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安抚她一样。 淑妃偏过头去,莫名的情绪叫她有些心酸,索性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佟贵妃也沉默地垂着头。 两个人对永春宫的奴才被带下去一事都是无动于衷,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直到戚初言平静地说出: “把朝阳宫和延福宫的奴才一同带下去审问。” 佟贵妃和淑妃都是大惊失色,蓦然抬起头: “皇上?!”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这一幕。 沈师鸢也有点懵,没反应过来,这件事是怎么牵扯到佟贵妃和淑妃身上的? 佟贵妃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她上前一步,顶着戚初言似笑非笑的眼神,勉强扯唇挤出声: “皇上,臣妾不明,为何要审问臣妾的宫人?” 戚初言偏了偏头,很轻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只叫人觉得浑身彻凉,他温声说: “觉得无辜?或是无妄之灾?” 佟贵妃抿唇,没敢说话,但脸上的迷惘和震惊不解,无疑是在同意戚初言的话。 戚初言短促地笑了声,很无所谓道: “可谁让朕对你二人有疑心。” 佟贵妃的一颗心沉入了谷底,淑妃也是脸色有些恍白。 戚初言是坐着的,佟贵妃和淑妃却是只能跪着和他说话,他视线还是那么居高临下,众人听见他轻飘飘地说: “一些奴才的命,若是能洗清朕对你们的怀疑,你们合该感到庆幸。” 他想查,就能查。 何需证据。 无人敢质疑,无人敢劝阻,也无人敢反驳。 他的声音那么轻、又那么沉,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众人的脊背上,压得她们直不起来腰。 皇后也许久没有动作了,手搭在杯盏上,感觉到杯盏中的水一点点变凉。 沈师鸢也目光灼灼地看向戚初言,她懒得去想太多,唯独能清晰地感觉到心中一片火热,她是那么欣羡又嫉妒戚初言。 当皇帝,好威风啊。 他的命那么好,好到让她仿佛被泡在酸水中一样。 不知何时,地上跪满了人,偏殿传来的江修容的惨叫声越来越虚弱。 孙才人悄悄地抬了一下头。 她看见了。 看见至高无上的天子,眉头轻皱地把宓婕妤手中透着凉气的杯盏拿了下来。 他说: “凉了,换一杯。” 声音温和,和之前判若两人。 于是,孙才人的一颗心又重新稳定下来。 第63章 第63章 夜色浓郁, 满殿安静得不像话。 佟贵妃和淑妃二人跪在最中间,佟贵妃低垂着头,是恭敬安分的姿态, 淑妃衣袖中的指甲陷入了肉中,她抬头看了一眼戚初言。 但戚初言的视线压根没扫过来一眼。 淑妃身子轻颤了一下, 心中万般情绪最终都化成了一抹自嘲。 这半年来, 她也逐渐接受了她恩宠再不如往日的事实,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朝一日直面感受到戚初言的薄情和漠然。 而且,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二人最亲近的宫人都被带了下去, 往日矜贵的人,如今跪在中间, 被众人的视线洗礼,那份坚不可摧的威信都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戚初言情绪不咸不淡地耷拉着眼皮子。 沈师鸢也没关注佟贵妃和淑妃二人, 她正趴着身子,时不时地朝偏殿看去,那里头的惨叫声越来越低,低得叫人听着都发慌。 她没忍住: “里头到底怎么样了?怎么变得安静了?” 她下意识地想到最近在喝的补药, 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她怀孕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 戚初言没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眼见人生出惊疑,戚初言眉眼的情绪越来越寡淡,皇后觑见这一幕,心下微紧, 她及时出声: “时辰不早了,皇上明日还有早朝,不如先回去休息,这里由臣妾来守着就好。” 她真担心, 万一宓婕妤被吓出个什么好歹,戚初言会不会迁怒上江修容以及刚出生的皇嗣。 皇后相信,这绝对是戚初言干得出的事情。 戚初言睨了她一眼,眸色彻然,仿佛能一眼看透她的想法,皇后微微垂头,没有和他对视,戚初言也懒得再看,他转头,低声问沈师鸢: “回去休息?” 来一趟就够了,难道还真要守到有结果嘛。 江修容在他这里还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能替皇室诞下皇嗣,是江修容之福,也是整个江家之幸。 一个能够平安长大的皇嗣,日后能带给江修容和江家的利益和好处是不可估计的。 不管为了利益、还是对子嗣的期盼、或是那点子执念,这个孩子都是江修容竭力求来的。 又不是他要求江修容的。 他很冷心冷情地想,难道还要他对江修容感恩戴德么。 沈师鸢哪里还有困意,她刚被打断时的情绪早散得一干二净,这个时候,她也不可能再把戚初言拉回去,更别说,她如今就算回去了,估计也是睡不着,肯定是要等着这边消息的。 那还不如不回去呢。 于是,沈师鸢很果断地拒绝了: “嫔妾不困,想再等等。” 戚初言揉了揉疲倦的眉眼,淡淡地应了声:“那就等。” 那么轻易,又那么自然地纵容,叫一众人都看得沉默了,心底的情绪有一刻涩涩的,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戚初言不动,也不叫起,一众妃嫔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跪着,膝盖跪得生疼,渐渐得仿佛没有了知觉。 不少妃嫔白了脸色,甚至后悔来凑这个热闹了。 天际将要晓白时,偏殿忽然传来产婆的焦急催促声,江修容的哭声和惨叫声断断续续,众人听得皱眉,不敢去想里头的情景,许久,在众人以为又要等上了一段时间时,里头传来了产婆的高兴声。 紧接着,偏殿内一阵死寂。 众人皱眉不解。 沈师鸢也是一脸迷惘,她心底或许察觉到了什么,像小兽一般地缩回领地,下意识地转头问戚初言:“这……是怎么了?” 戚初言也安静,他偏转了头,定定地望向了偏殿。 一股令人心惊的死寂一寸寸地弥漫这个宫殿。 下一刻,偏殿内爆发出令人惊悚的惨叫: “怪、怪物啊!” 细微的、尖锐的悲恸声也在同一时间响彻深夜的半空。 沈师鸢倏地噤声。 皇后蓦然站了起来,她脸色难堪地望向殿内,又心惊肉跳地看向了戚初言。 戚初言的神色很平静。 他没有任何起身的动作,也不见任何探望和询问的意味,他只是很平静地看向偏殿。 平静到了一种漠然和冰冷的地步。 皇后握住手柄的力道紧了紧,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当年在东宫的时候,那日所有人都在期待双喜临门,然后江修容诞下死胎。 先帝当时也是这样,一点点冷下面色,如同一片晦暗的乌云压下来,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那是一种极其厌恶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只是维持皇室颜面的冷漠,只有对江修容给戚初言染上晦气的厌恶。 偏殿的门被打开了,产婆和宫人惊惧和慌乱地出来。 皇后闭了闭眼,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厉色上前,怒意呵斥道: “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产婆脸色吓得煞白一片,她双手空空,六神无主地跌跪在地,一手指向里面,颤声道:“江、江、江修容……生下了一个怪胎!”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但没人敢出声,众人面面相觑。 沈师鸢也没忍住看了一眼戚初言。 皇后怒了:“闭嘴!皇室血脉,岂容你放肆!” 产婆哭了,她惊惧地哭着喊: “奴婢不敢说谎啊!” 皇后呼吸一颤,光是看产婆的表现,她就知晓今日这件事完蛋了。 她望向产婆的眼神都透着股怜悯,很快,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冷静,她说: “孩子呢?” “被江修容抢走了!” 皇后回头看了一眼戚初言。 戚初言已经站了起来。 皇后心下一沉,她闭上眼,朝露拉住了她,有些担心地摇了摇头。 皇后苦笑,她能怎么办? 身在其职,就要担起这个位置上的责任。 于是,她推开偏殿的门,踏了进去,这个时候,没人能顾及江修容的安危,皇嗣的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在踏入殿内的那一刻,她听见了戚初言的声音: “魏笠。” 那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他下令: “封锁永春宫。” “卑职遵命!” 所有人惶恐地看着这一幕,哪怕是佟贵妃和淑妃也都变了脸色,淑妃在心底暗骂,早知道江修容会生了这么个东西,她压根不会沾手江修容这一胎。 平白赔进去了自己! 沈师鸢左右看了看,有点没懂,但所有人要么站着,要么跪着,她一个人坐着总归有点不自在。 她也试探性地站了起来。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些许危险,于是,悄悄伸手攥住了戚初言的一截衣袖。 内殿。 血腥味浓郁,像铁锈般一样蔓延在宫殿内。 江修容从未有过的狼狈,她抱着襁褓,发丝凌乱,脸色煞白,浑身都被汗水浸得湿透,身下还有血红色,她看见了皇后,崩溃又无助地哭泣: “啊——!” 她哭得说不上话,她像疯魔一样抱着襁褓不松手,只能尖锐地惨叫痛哭着。 可她望向皇后的眼神,那么悲凉,痛苦到了极致,又仿佛在求救。 言语在这一刻变得艰涩。 皇后被教导得太好太好,同理心也那般强,于是,她站在殿内的这一刻,也难免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可她不会忘记她的身份。 皇后偏过了头,她深呼吸一口气,凛声: “来人,分开江修容和皇嗣。” 宫人立刻上前去夺江修容怀中的襁褓,用夺字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江修容抱着襁褓不松手,宫人上前时,她悲恸得连怒骂的字眼都说不出来,只能尖锐地哭喊,宫人按住了她,把襁褓硬生生地夺了下来。 这一刻,她终于找到说话的本能,她崩溃地哭喊: “不要——!” 抱住襁褓的宫人低头看见襁褓的婴儿时,吓得浑身抖了一下。 皇后也看见了那个皇嗣,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地倒退了两步。 襁褓的婴儿浑身青紫,不若一般婴儿浑身通红,最重要的是,他的头顶鼓着一块包,或者说是肉瘤一样的存在,叫人根本不敢细看。 殿外,御前侍卫已经把整个永春宫的每一个出口都封死,彻底围住了永春宫。 殿内久久没有传来动静,只有江修容的哭喊声。 戚初言动了,他朝殿内走去。 沈师鸢因为拉着他,被动地也跟着走了两步。 戚初言一顿,他转头,垂眸看她: “在外等朕。” 沈师鸢有时候敏锐得不像话,她没有撒娇,没有纠缠,而是立刻乖巧地松手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戚初言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冷,她拢了一下披风。 偏殿的门被推开。 皇后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待看见戚初言的身影后,她沉默地退了一步,把路让出来。 江修容依旧在狼狈地哭,几乎是倒在了血泊中。 戚初言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只扫了襁褓一眼,就冷声对皇后道: “皇后,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皇后扯了下唇,声音艰难:“要不要请太医——” 戚初言嗤笑了一声,打断了她,他薄凉着眉眼,就这么看向皇后: “皇后是想再死一个人?” 话音甫落,满殿宫人倏然肝胆俱裂地跪下。 皇后一颗心沉入了谷底,也不再出声。 戚初言知晓皇后心软,也懒得再听一些劝阻之词,他没再看襁褓一眼,情绪没有波动地直接下令:“处理掉。” 他终于冷冷地看向了江修容,江修容的哭声一顿,或许有过一丝期盼,但很快消失,只剩下满眼的惊惧。 戚初言一言落定: “今日,江修容难产,一尸两命,朕心痛惜,特许江修容回族厚葬。” 江修容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双眸空洞一片。 皇后也惊愕。 一尸两命。 皇上不止要处理这个皇嗣,还要一并处理了江修容,这一幕,和当年何其相似。 尤其是皇上格外狠心。 说着痛惜,却是要让江修容回族厚葬,连妃陵都不许江修容去了。 而且,江修容位份未变,依旧修容之尊,回到江家后,江家哪怕明知皇上这是怒意责罚,也必须稳妥地给江修容下葬祖坟,外嫁之女回族厚葬,皇上这是因为江修容而连带着厌恶上整个江家了啊! 话音落下,戚初言不欲再停留,他厌恶地皱了皱眉,转身就要走。 倏地,背后响起江修容气若悬丝的声音: “皇、皇上……不、不要啊……” 她气息那么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了,但她还在乞求。 戚初言回头嘲讽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你比朕清楚。” 从沈师鸢告知他,江修容疑似有孕时,他就有所怀疑了。 往日不在乎江修容,自然不会去关注她做了什么。 可一旦有所怀疑,他想查的东西就没有查不出来的,李太医被贬之时,该交代的东西自然也都交代清楚了。 秘药?算计? 戚初言不由得想起东宫时期,他的第一个孩子诞生时,他那时过于年轻,又忙于接手政务,说实话,他没什么真切感,只觉得新奇。 尤其两人有孕生子,一前一后,只一日相隔,而结果对比过于惨烈。 她又哭得惨烈而崩溃。 父皇还要因此处死她。 戚初言也难免觉得她有点惨了。 看着被父皇逗弄的长子,他不禁想起刚落地就没了呼吸的幼子,于是,也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他亲自查了她孕期情况。 诚如众人所想,她有孕情况太糟糕,叫人没法不疑心。 但结果呢? 戚初言嗤笑了一声。 侧妃和良娣一前一后有孕,又同时生产,只是一人发动得早了点,一人发动得晚了点,于是有了一日之隔。 起初,戚初言只觉得巧合,后来才得知哪有什么巧合,不过是精心算计。 皇长孙的身份,当然值得孤注一掷。 她搏了一把,赌输了。 戚初言懒得去想,她那时的崩溃和哭泣,有几分是懊悔? 当然,佟贵妃也不是全然无辜。 他对二人都不在意,得知真相后,连处理都懒得处理。 所以在江修容有孕曝光那一次,皇后说江修容实在是太害怕了,他才觉得嘲讽地轻嗤了一声。 第一次教训不够,依旧要靠秘药得子。 既然如此,让皇室名声有晦,她自然也要背负应有的代价。 谈什么无辜。 戚初言的喜怒都强烈,厌恶一个人时,很懂得杀人诛心: “一次两次,你那么疼惜他们,想来也是愿意亲自下去给他们道歉的。” 道歉? 皇后震惊地抬头。 江修容却是闻言后,心疼得仿佛肝胆俱裂,她眼前发黑的疼,忽然喷出一口血,她感觉到浑身生机渐渐退散,她艰难地转头,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襁褓的方向,瞳孔逐渐涣散。 第64章 第64章 永春宫被团团围住。 所有妃嫔和宫人都提心吊胆的, 沈师鸢站在其中,她刚刚喝了茶水,倒是不怎么犯困。 众人不知道等了多久, 戚初言终于出来了。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戚初言平静地看了一眼殿内众人, 那眼神中透着审视和冷漠, 一众人察觉到他的眼神, 都被看得心惊肉跳。 殿内气氛肃冷,让人感觉骨子里都在发寒。 沈师鸢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歪头朝戚初言看来。 于是, 戚初言对她招了招手: “鸢鸢,过来。” 金薇松了口气, 麻溜地扶着主子走过去。 沈师鸢的那双猫瞳眨了眨,下意识地朝偏殿看去, 被戚初言拦住了。 戚初言伸出手准备拉住她,又想起了什么,他朝宫人看了一眼,立刻有人呈上了手帕。 他擦了擦手, 帕子被他随意扔下, 才去牵住沈师鸢,与此同时,他漠然地掀眸,淡淡道: “江修容难产而亡, 皇嗣不幸丧命,永春宫所有伺候的奴才护主不力,尽数处死。” 地上跪着的产婆一群人,蓦然意识到了什么, 身子都微微发颤,惊恐地抬头看向他,戚初言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皇后也走出来了。 戚初言头也没回,他语气过于轻飘飘,以至于让众人都听清了那股对人命的漠视: “不留活口。” 刹那间,永春宫响起了哀嚎不断的痛哭求饶声。 戚初言看都没看一眼,只转向了皇后,他说:“朕把魏笠留下,处理干净。” 皇后对上他冷淡厌烦的眼神,她深深地福下身,声音格外艰难又恭敬道: “臣妾领旨。” 而对于其余妃嫔,戚初言只扫了一眼,就有人被吓得肝胆俱裂,脸色煞白一片地瘫倒在地。 威胁?告诫? 不需要。 而这时,周立明也回来了,带着一张状词,白纸黑字,然后透着些许血迹凌乱。 戚初言懒得去想周立明是怎么处理的,他翻看了两页,倏地,意义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沈师鸢一直保持着安静,这个时候,才探头地往他手中望去。 有人动作放缓了一点。 她越看越惊讶,时不时地朝淑妃看了一眼。 淑妃闭眼,唇上已经渐渐失了血色。 下一刻,如雪花般的白纸被砸在了她面前,有那么一刹间,她竟是觉得纸边如同刀刃一样锋利,仿佛能把她割伤。 这一幕叫她很狼狈,也很难堪。 她失神地仰起头看向戚初言。 他和往日一样,矜贵漠然,望向她的眼中不再有往日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片冷淡。 淑妃感觉她有些疼,脸上有些疼,心尖好像也有些疼。 她其实总在学他的,学他的随意,学他的矜贵,学他的漫不经心,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可实际上,一切都是她的痴心妄想。 他总是高高在上,如挂云端,偶尔投射下来的光晕,或者那些让人误以为两人近在咫尺的瞬间,其实都是水中倒影般的错觉。 他没有说话,吝啬于言语。 但有人替他说了,一脸恍然和诧异: “之前也是你害了苏才人落水啊!” 然后,她又疑惑了:“还有今日的事,就为了刺激江修容?” 此话一出,人群中瞬间有人起了反应,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苏才人怎么也没想到,她以为她之前落水一事注定是要不了了之了,今日居然忽然水落石出了! 沈师鸢没能想明白,淑妃和江修容有什么仇怨,看上去,这两人好像没什么交集啊。 她有点疑惑,因为状词上提到了她,但说得很不清楚。 淑妃知晓自己不能不说话,她也没办法否认她做过的事,因为在皇上看来,这是证据确凿。 今日这种情势,戚初言心情注定不会好,她再是否认,只会叫戚初言越发不虞。 淑妃闭眼,她再出声,声音难得艰涩,不见往日的轻嗔和随意: “是臣妾有错,臣妾一时糊涂,没忍下那口气。” 对戚初言而言,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了,而且造成的影响,她也没办法摆平,这就叫戚初言厌烦了。 她是真的也很漂亮,明艳的美人,如今随着话音甫落,一滴泪轻盈地顺着脸颊滑落,她望向戚初言,眸中有情谊和伤心,还有迫切希望他原谅的恳切,她说: “宓婕妤生辰那日,江修容有意挑拨臣妾对宓婕妤动手,臣妾当时未肯,但一直有所疑惑,直到江修容有孕消息传来,才知晓她打了什么主意。” “是臣妾一时冲动犯下大错,请皇上息怒。” 戚初言一直没有波动,直到听见江修容挑拨她对沈师鸢动手时,他才掀了一下眼皮子。 沈师鸢也瞪大了眼,还真有她的事啊! 待听完后,她一双黛眉苦恼地皱在了一起,庆生宴对她来说是很风光的一日了,要是被人毁了,她肯定会很不高兴。 她心底很讨厌江修容了,但人家刚遇难,她又不好犯口戒,只好憋闷地忍下了这口气。 戚初言轻轻地看了淑妃一眼,他其实一直觉得淑妃算是个聪明人。 她也任性,也骄纵,但她总是很清楚,他的底线在何处,所以哪怕犯错,也会恰到好处。 可惜,这一次,她没能料到江修容的情况,所以,失手了。 淑妃呼吸微沉,等待着属于她的判决。 戚初言没再看她: “江修容难产,你难辞其咎,着令,即日起,淑妃去封号,降为嫔位,闭宫三月替皇嗣祈福。” 众人呼吸一紧。 沈师鸢也满是诧异。 淑妃更是愣住了,她失神地看向戚初言。 去封号?降为嫔位? 她怔怔地喊,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皇上?” 在场的众人,唯独皇后对戚初言的话没有那么惊讶。 凭借恩宠而得来的一切,一旦恩宠不再,自然很容易就失去了。 淑妃不像佟贵妃一般有长子,不似杨修容一般也曾孕育过子嗣,没有所谓的情谊,戚初言只会按所谓的功绩行事,所以,皇后有时候觉得戚初言冷静得有些可怕。 淑妃自傲于恩宠,可在皇后看来,宫中所有主位中,只有淑妃的地位是最不稳的。 她的倚仗只有恩宠二字,而恩宠又过于缥缈了。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可不在乎别人是否伤心,她脑子快速运转着,只惦记着一件事,淑妃这一降位,也就代表着四妃的位份又空下来一个。 可这还没完。 戚初言看向了佟贵妃,眸色冷淡,较之对于淑妃,他对佟贵妃似乎更苛刻。 佟贵妃心下微沉,她衣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呼吸越来越重,再是保持着冷静和镇定,额头也不由得渐渐溢出冷汗。 “皇后身体抱恙,宫中一切事务都由你经手打理。” 关于证词中,只有淑妃一个人的罪证。 但淑妃能把死老鼠送到江修容面前,佟贵妃也是功不可没。 戚初言的眼神如有实质,佟贵妃一时呃声,好久,她才哑声说: “是臣妾一时疏忽。”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是疏忽,还是她刻意放纵,她自己心底清楚。 佟贵妃面色发白。 戚初言懒得看她,他对佟贵妃一向冷淡,若非皇长子,他几乎不会踏足佟贵妃的延福宫。 她的所有心思都在皇长子的位置、日后的储君位置、或者更上一步的位置上。 但她的眼界又那么短浅,总放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上。 戚初言漠然冷声道: “皇嗣丧命,岂是一句疏忽就能彻底抹平的?” 惹得他不高兴,始作俑者还想安然无恙地离去? 简直做梦! 皇后轻微皱眉,她疑惑又不解地看向戚初言,她在想,戚初言是要准备做什么? 这很不符合戚初言往日的行事做法。 要是往日,他处理掉永春宫的人后,又查到真相,给了淑妃这个凶手惩罚后,他就不会再管此事了。 说难听一点,所有妃嫔都是他的妻妾,家中纷争,怎么可能会真的像衙门断案一样简单明了,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妃嫔处死另外一个妃嫔,怎么可能! 无人知晓皇后的想法。 一众妃嫔今日都被吓得有些傻眼,满心惊惧,见戚初言对佟贵妃发难,也只当他是对江修容一事仍有怒意。 戚初言平静地望向佟贵妃: “疏忽?朕看不见得。” “即日起,佟贵妃去封号,既然能力不足,协理六宫一事就交给别人来办。” 什么?! 佟贵妃错愕抬头! 皇后也顿住,如今宫中的主位,江修容遇难,杨修容被关禁闭,淑妃被贬为嫔位,唯独剩下一个佟贵妃,不仅被去了封号,还被皇上拿下了协理六宫的权力。 那交给谁? 戚初言的声音很平静:“传朕令,晋杜婕妤为修容,协理六宫一事暂交给杜修容。” 杜修容? 皇后对杜修容的情况心知肚明,后宫事宜,皇上几乎不会瞒着她。 再说了,敬事房的卷宗也明确记载过杜修容的真实情况。 皇上因为杜修容越矩找上太后一事,一直迁怒杜修容,压着杜修容的位份几年,没给她晋升。 杜修容从那次后,也就老实了下来。 这次戚初言忽然给杜婕妤升位,皇后又想起了他说的“暂交”二字,顿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太后不管事。 戚初言和太后母子情深,但也未必希望太后插手他的后宫,让杜修容暂时协理六宫,其实也是让太后帮忙管一管,有太后在,杜修容协理六宫期间,也不会出乱子。 如此一来,戚初言并非是直接把管理六宫一事交给了太后。 日后要给杜修容卸职,也不过戚初言一句话的事。 说到底,若不是她的身子亏虚,戚初言根本不要费这些心思。 管理六宫,本来就是身为皇后的责任。 皇后是想明白了。 但有人不明白。 沈师鸢不高兴地撇嘴。 她想得很简单,都是婕妤嘛,凭什么杜婕妤能借此晋升,她不能呢? 她的想法刚落,就见戚初言瞥了她一眼,然后拉着她准备离开,他对皇后说: “此间事,交给皇后了。” 沈师鸢被拉走了。 她来的时候不高兴,走的时候也不高兴。 俏脸冷冷地落着,上了銮驾后,她也偏过头,没有朝戚初言的方向看一眼。 戚初言很会哄她: “在怨朕给杜婕妤晋位,而不是给你晋位?” 他一贯情绪稳定,浮现在面上的情绪都是他想表现给外人看的,也很少会把坏情绪带到她身上。 沈师鸢小脸上更郁闷了,他分明都清楚,还要明知故问,她轻哼: “嫔妾哪敢啊。” 她说:“嫔妾就只能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长乐宫主殿,等皇上心情好了,再给嫔妾晋位呗,嫔妾哪里会着急呢,又哪里会敢埋怨皇上呢。” 说着不敢,但话里的不满都要溢出来了。 有人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好好说话。” 沈师鸢终于肯转过来了,嘴唇噘得老高,她不满又委屈地问: “您不是最喜欢我吗?为什么要让杜婕妤越过我啊?” 她就是不满意啊。 杜婕妤有靠山又如何,她没有么?戚初言亲自把她带入宫,她的靠山就是戚初言啊! 淑妃和佟贵妃这些人也就罢了,在她入宫前就是一宫主位了,她很有信心的,迟早会越过她们! 如今淑妃被贬为嫔位,就已经比她低了。 但是,戚初言怎么能让和她相同位份的杜婕妤比她更快一步晋升主位呢! 别人心里或许还会嘀咕,真到关键时刻,她果然是不如杜婕妤的! 戚初言瞧着小人气得满脸通红,眼睫弯弯,轻易就要挂上小珍珠,又娇气又委屈,分明是她在提要求,却觉得别人不满足她就是过分了。 戚初言言简意赅地问她: “你知晓协理六宫,要做些什么吗?” 沈师鸢一顿,她眸中闪过一丝迷惘,很快,她又理直气壮地说:“又没人一生下来就会,您找人教我嘛,我这么聪明,肯定很快能学会的!” 她很生气了,拿手帕砸他: “您就是觉得我笨,觉得我不堪重任。” 手帕轻飘飘地落下,戚初言伸手接住,看了一眼手帕,又递给她: “前日还说最喜欢这个花样,扔了不觉得可惜?” 被提醒了,沈师鸢忙忙回头看,待看清手帕上的花样,赶紧心疼地拿回来。 戚初言把人搂回来,沈师鸢在他怀中不情不愿地扭过身子,有人伏在她颈窝,一整日的事叫他有些疲倦,但他还是同她慢条斯理地解释: “没觉得鸢鸢笨,也没觉得鸢鸢不堪重任。” 他薄唇轻碰她的脖颈,是下意识的举动,那么亲昵又自然,他声音很轻、也很淡地说: “我不是已经找人教你嘛。” 戚初言伏在她颈窝处,又掀眼看她,眸色透着些许沈师鸢看不懂的情绪,他说: “我明日带鸢鸢去见母后,可好?” 第65章 第65章 沈师鸢慢了半拍, 没能第一时间理解他的话。 什么叫已经找人教她了?又什么叫明日带她见太后? 她有时候又的确很聪明,几乎在垂眸和戚初言四目相视的那一刹间,就理解了这话中的意思。 她双眸一点点睁大, 整个人都很雀跃,眼睛亮亮地问: “您是说, 您让杜修容协理六宫, 是为了让她教我?” 瞧, 人满意了,对杜修容的称呼也改了,刚刚还口口声声喊人家杜婕妤呢。 戚初言好笑地捻了捻她的腮肉, 戏剧变脸,也没有她变得快。 戚初言温声, 缓慢地和她解释: “我那表妹,性子傲, 但做事直来直往,不会刻意藏私,纵使她有不懂之处,还有母后会提点她。” 杜家会特意选杜修容送入宫, 也是因为她是家中嫡女, 管理中馈一事,杜修容也是从小就跟着主母学的。 涉及到自己利益,沈师鸢听得格外认真。 戚初言没说的是,最重要的一点, 杜修容明知道他看重沈师鸢,就绝不会刻意针对她。 沈师鸢又扭捏了,她声音绵软地痴缠道: “可是,嫔妾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怎么和她学习啊?” 她眼巴巴地望着戚初言,还是惦记着修容的位份。 戚初言垂眸,低声: “别急,等明日见过母后再说。” 沈师鸢疑惑又不解地望向他,瘪了瘪唇,还是点了头,没有再磨他。 ****** 沈师鸢被戚初言送回了宫,不知晓永春宫之后的事情。 皇后一夜未睡,等到天明才回了坤宁宫。 有些话戚初言没说,她不能不交代,告诫所有人守口如瓶,不许外传出一言半语,凡是进过偏殿的人,尽数处死,她听了一整夜的哀嚎求饶声,脑海都仿佛被针刺一样的疼。 遣散妃嫔后,她又让人给江修容整理遗容,好待明日送回济州江家。 回到了宫中后,她分明觉得很疲倦,却是没有一点困意。 她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地坐了很久,她望向铜镜中掩饰不住病容的人,一颗心沉了又沉,仿佛绑住了一颗偌大的石头,死死地把她往湖底深处拽。 朝露让人打了水进来,待看见这一幕时,也觉得难受,她低声喊: “娘娘在想什么?” 人在一处空间待得久了,就容易胡思乱想,可娘娘身体不好,朝露不敢让娘娘郁结在心。 皇后的声音很轻:“江修容比本宫入宫还要早。” 朝露也沉默了,她是陪着娘娘一起进宫的,那时,东宫中能排得上号的人也就是佟侧妃和江良娣,前者瞧着本分,后者柔美,又一起有孕,惹了多少风光。 她那时候对这两人也很不满,觉得她们没规矩,居然敢抢在主母前面生下长子。 但皇室和寻常人家又有不同。 皇嗣总是最重要的。 娘娘也是心善,虽有失落,但也未曾对二人动过手,默许了二人诞下子嗣。 那个时候谁能料到呢?江修容最终还是因子嗣而死,还会被狼狈地遣送回了江家。 朝露莫名想起了皇上曾说过的一句话——万般都是命。 朝露叹息了一声,她低声道:“娘娘别想了,您歇息会儿吧,白日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呢。” 宫权交接,佟妃和杜修容在午后肯定是要来坤宁宫一趟的。 朝露对佟妃可没有半点同情和怜悯。 她觉得佟妃就是自作自受,这人想要得太多,做的坏事也是太多,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除此外,最重要的还是江修容送回江家和皇嗣下葬一事。 光是想一下,都让人觉得头疼。 皇后和铜镜中的人对视,她把铜镜中人眼底的担忧看得一清二楚,她想起了在永春宫时,戚初言对江修容说过的话。 或许江修容也是自作自受。 但戚初言把江修容送回江家下葬一事,依旧让皇后觉得不寒而栗。 尤其是他下令处理皇嗣时,没有一点留情。 她不禁去想,待她去后,戚初言会不会善待她的川儿? 皇后心底的忧虑很多很多,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忤逆戚初言,她不能陪川儿长久长大,已经是亏欠了川儿,便总是要替川儿考虑的。 “替本宫更衣。” 长乐宫中,有人睡得昏天黑地。 戚初言走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察觉,戚初言回来的时候,她也还没有醒。 江修容难产身亡一事,也传到了宫廷之外,今日早朝时,或许都看出他情绪不佳,也都担心会触了霉头,没一个会没眼力见地在今日惹他烦心。 早朝难得很平静地散了。 戚初言惫懒地揉了揉眉心,他抬手,拦住了准备叫醒沈师鸢的青芷,净手后,也脱了外衫,躺在了女子身边,他伸手一揽,将人搂在了怀中,那人很习惯地在他怀中蹭了一下,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她被养得很好,不会是很单薄的身姿,浑身匀称,透着些许肉感,偏偏是这种叫人能真切感觉到的重量,仿佛填满了某一处,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他微微蹙着的眉眼也彻底舒展。 随着怀中人浅淡的呼吸声,他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戚初言才醒过来,还是被怀中某个人磨醒的,她一醒来就不老实,总想着从他怀中钻出去,好在有点良心,知晓放轻些动作。 但她力道小,想要抬起他的手臂,手肘又抵住他,像是小猫踩奶一样。 一番折腾后,她没能成功出去,倒是成功把他吵醒了。 好不容易被拿开的手臂,又沉沉地搭在了她身上,他搂住人,埋首在她颈窝: “醒了?” 沈师鸢听见他微哑的声音,眼睛一亮,她细声细语地说:“您醒啦?我要饿死了,您快松开我呀!” 戚初言闷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他一松手,某人就立刻坐起来了,她乌发披在身后,有些许的凌乱,一缕发丝胡乱地贴在脸上,她脸上红润润的,很有血色,人也格外精神鲜活,她先是埋怨地望了他一眼。 仿佛是在怪他睡得太久,饿到她了。 但下一刻,她又很快笑起来,冲他眸眼弯弯的,俯身下来亲他。 刚碰到他,又想起了什么,她瘪着唇,败兴地抬起了身子,嘀咕道: “我忘记了,江修容刚出了事,还不能和您亲热。” 戚初言懒散地靠在床头,听见这话,微微皱了皱眉,一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轻轻一拉,他笑意有点冷淡: “朕还要替她守孝?” 她太抬举江修容了。 沈师鸢又栽在了他怀中,亵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哎呀了一声,又恼又嗔地瞪了戚初言一眼,她狠狠地亲了他一口,透着点不忿的意味: “您可真不讲究!”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下颌。 沈师鸢忙忙捂住了嘴,她瞪大了眼,声音含糊不清地从手指缝隙中传来:“您可不许乱来!” 她又有点委屈了,耷拉着眸眼道: “我真的饿了。” 戚初言松开了她,意味不明地轻哼了声:“知道了。” 沈师鸢没忍住笑了,她笑成了一团,花枝乱颤的,又倚倒在了他怀中,她抬手摸了摸他的眉眼,很小声地笑道: “皇上,您好娇啊。” 她真心感觉,有时候戚初言很会撒娇的。 她这个时候又想亲他了。 于是,她仰起脸,拿那双含着绯色的双眸湿润润地看着他,戚初言被她看得叹了一口气,抬手捂住她的双眼,贴上来的一瞬间,他声音放得很轻: “不是你说不要的么,怎么又缠上来。” 好会折磨人。 唇舌相贴,没有过于激烈的呼吸,也没有深入,仅仅是浅尝辄止,有些温情,却是让人软了身子,沈师鸢在这一刻莫名地睁开了双眼,恰好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四目相视间,他轻勾唇,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眉梢。 好是一番风情。 于是,沈师鸢眸中也藏满了笑意,她就那么笑盈盈地望着他,一点也不退缩。 是戚初言忍不住先闭了闭眼,眼前却仿佛依旧能浮现她藏着星光的眼眸,心潮在这一刹间如雨后青苔一般泛滥。 外头端着水盆的宫人等了又等,床幔里终于传来声音了。 床幔被拉开。 青芷不敢抬头往里面看,等主子下了床榻后,她才敢抬起眼服侍,也是这时,沈师鸢急忙忙地说: “什么时辰了?让人传午膳。” 青芷刚准备吩咐下去,被戚初言打断了,他靠在床头,偏着头含笑地看着她,语气也是懒散地轻笑:“不必,今日带你去慈宁宫蹭饭。” 沈师鸢终于想起二人昨日的对话。 她有点迟疑地询问: “您确认,去了慈宁宫,嫔妾还能吃好吗?” 不会饿着肚子回来吧。 她未入宫前,可听了不少婆媳矛盾的故事,她很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放在儿媳的位置上。 戚初言本来想很得意地说上一句“母后疼我”,但视线落在女子身上时,又想起她之前说过的她父母把她卖掉的话,得意的神情敛下,他一如往常地笑着说: “有我在呢。”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沈师鸢也就真的放心了,她变得兴致勃勃,有点兴奋,还要催促戚初言: “那您快些啊,您有派人去和慈宁宫说一声嘛?万一太后不等我们呢?” 她催促还不够的,还要亲自上前拉着戚初言下床榻的。 毕竟整个宫中,除了杜婕妤这个仗着母族关系的,也就只有皇后能有资格去拜见太后娘娘了。 她今日去慈宁宫拜见,又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美滋滋的。 戚初言被她逗笑了,顺着她的力道下了床,周立明很有眼力见地带人上前替他更衣。 见状,沈师鸢满意地松了手,净面后,坐在梳妆台前,让金薇好好地替她梳妆。 一刻钟后,二人终于出发前往慈宁宫了。 后宫众人被昨日的事情都吓破了胆,宫中的肃杀气氛还未彻底散去,哪怕知晓了这件事,也没办法投入什么情绪。 延福宫。 佟妃回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 她脸色格外阴沉,其实说起来,她自入宫后就一直颇为顺利得意。 哪怕戚初言对她恩宠淡淡。 但她生下了皇长子,这宫中的尊贵总是缺不了她的那一份,看在曜儿的份上,太后娘娘对她也有点宽容在里面。 后来,皇后病弱,宫权也顺利交接到了她手中。 她入宫后一路走来,怎么称不上一声顺利和得意呢? 偏偏昨日叫她栽了一个大跟头。 她如今依旧是妃位,但和往日截然不同,贵妃乃是四妃之首,比之寻常位份更高上一级,哪怕她依旧是除了皇后外,位份最高的妃嫔,但意义终究是不同了。 除此外,她的宫权也没了。 杜修容! 偏偏是杜修容,有太后撑腰,哪怕她往日安插的人手也不敢对杜修容不敬。 等杜修容真的掌权一段时间后,恐怕她留下的那些人手都会被清除得一干二净,那时,她在后宫的根基才是真正地毁了大半! 光是想一想,佟妃一颗心就是生疼得厉害。 分明是淑妃做错了事,她只不过没有刻意阻拦罢了,皇上为何要待她这么狠? 佟妃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想不通,就是这时,秋蝉进来告诉她: “皇上带着宓婕妤去慈宁宫了。” 秋蝉吞吞吐吐,一脸犹豫和迟疑地看向她。 佟妃顿住了许久,她轻声呢喃: “宓婕妤……” 佟妃这一刹间,有点想明白了什么,她眸中闪过一丝恍然。 宓婕妤。 这个人入宫时,她没放在眼里,只当是和阮嫔一样的蠢货,她也曾想拉拢过她,但沈师鸢爬得太快了,入宫堪堪一年,就已经是默认的主位人选。 如今居然还被皇上亲自带去了慈宁宫。 皇上究竟是要做什么? 宓婕妤,杜修容,慈宁宫…… 再联想昨日皇上忽然给她贬位,佟妃倏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笑了好久,在秋蝉不知所措时,她又蓦然收敛笑意,咬牙说: “皇上真是爱护她啊!” 竟然肯替她考虑这么多。 借杜修容之手拔下掌权之路上的钉子,又提前给她贬位,好把四妃之位都空了出来,皇上居然这么早就给宓婕妤铺路了么。 佟妃心中恨得发疼。 凭什么啊! 皇上一贯薄情,宓婕妤不过仗着一张好容貌,这宫中长得好的人还少吗? 凭什么宓婕妤就能得他青睐,就能让他这么特殊对待! 宓婕妤还未有子嗣,皇上就这么偏袒了。 等宓婕妤怀有身孕后,这后宫还有别人的容身之地吗! 而且—— 凭皇上对宓婕妤的这份看重,一旦她有皇嗣,岂不是要凌驾于其余皇嗣之上! 想到这一点,佟妃呼吸骤然一滞。 第66章 第66章 慈宁宫。 通报声响起时, 太后诧异地转头,她和杜嬷嬷对视了一眼,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杜嬷嬷轻咳了一声, 提醒她: “太后,皇上和宓婕妤来了。” 杜修容也错愕地回头。 除了偶尔会碰见皇后娘娘, 她还是第一次在慈宁宫见到别的妃嫔呢。 太后面色有一刹间古怪, 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忽然午时过来请安也就罢了,怎么还把宓婕妤带来了? 戚初言牵着人进来时,她恼瞪了他一眼, 戚初言很无辜地对她偏头笑。 像极了幼时做错事时装乖的模样。 太后翻了个白眼,一言难尽, 但她还是收敛了情绪,在宓婕妤好奇地转头看向四周, 又向她请安时,她温和颔首: “你就是宓婕妤,快起来吧。” 太后又仔细地看了一眼她,生得真漂亮, 怪不得这小子一口一个私心, 还眼巴巴地把人带来。 沈师鸢松了一口气,又很快得意地想,她果然讨人喜欢。 杜修容也起身给戚初言行礼,她没忍住, 对着沈师鸢看了又看。 恰是午膳时,戚初言拉着沈师鸢坐下,沈师鸢被看得很不自在,她歪过头去, 二人请安时就是坐在一起,此时也不生疏,她纳闷地问: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啊?” 杜修容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替自己解释:“我就是好奇。” 真稀奇,自家表哥还能领着后妃来见姑母呢。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她虽然也是后妃之一,但能经常来慈宁宫,全然是因为太后是她姑母,否则,她也不能踏入这慈宁宫的。 宓婕妤入宫后,做的每件事都叫人大吃一惊。 戚初言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杜修容立刻屏住呼吸,不敢乱看了,表哥刚消气,给她晋了位份,叫她能名正言顺地养着小公主,她可不敢再叫表哥生气了。 太后平静用膳,不插手小辈之间的事情,但她也难免浮现一些想法。 先帝子嗣困难,不是后宫没人有孕过,但要么没能成功生下来,要么就是早早夭折,她入宫后,得先帝喜欢,三年内晋升主位,她也得承认,先帝待她的确不错。 待她有孕后,先帝更是对她看护周全。 戚初言一出生,先帝就封其为太子,替其建设东宫班底,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便是替其选的太傅也都是当代大儒。 戚初言生来一切就唾手可得,几乎从未让她操心过。 宓婕妤。 当年领太子妃来见她,是规矩,如今呢? 太后心底叹息了一声,皇后尚在,戚初言心思就已经如此明显,若非是……长久以往,这宫中岂能安生。 罢了,时也命也。 沈师鸢可不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她悄悄地拽了拽戚初言的衣袖,疑惑地看了他好几眼,透着些许无声的催促。 戚初言闷笑了一声,夹了一块鲜虾球给她,偏头温声: “不是饿狠了?先用膳。” 沈师鸢一噎,恼瞪了他一眼,好在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只好先按捺下来用膳。 太后只当没看见这二人的举动,她倒是越发好奇,戚初言把人带来是要干什么了。 用膳结束,杜修容望了望姑母,又看了眼表哥,她很识趣地准备离开: “姑母,蓉儿待会还要去一趟坤宁宫,就先告退了。” 太后刚准备点头,是戚初言拦住了她:“不急。” 杜修容一愣,很惊讶,待会的事还和她有关? 的确有关。 戚初言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沈师鸢立刻正襟危坐,微微抬起尖尖的下巴,力求表现得好一些。 戚初言眸中闷着笑,他对太后道: “儿臣今日来,还有一事请求母后。” 太后喝茶都喝不痛快了,她心底轻啧了一声,微微斜瞥向戚初言:“何事?” 戚初言和太后说话,一向都很直白,或许是知晓太后不会拒绝他,所以,他惯来有底气不去委婉,他一如往常地笑着,轻描淡写道: “宓婕妤入宫许久了,朕有意给她升位。” 太后挑了挑眉,自然听出他换了自称,说是有意,这口吻却是没给别人规劝的余地。 沈师鸢竭力忍住,但还是没藏好,唇角溢出些许笑意。 杜修容默默喝茶,忍住惊讶。 戚初言还在继续说:“宫中如今能掌事的人太少,朕属意让宓婕妤料理六宫,可她往日没有经验,儿臣想要母后好好教导她一番。” 他这一会儿儿臣一会儿朕的,态度转变得真是快。 太后又好气又好笑。 她亲侄女被拉出来当挡箭牌,如今,她还得费心费力地去替他教人。 沈师鸢很快跟上,她俏脸上满是认真,声音又绵软得像是在撒娇:“太后娘娘,嫔妾保证会认真学的。” 太后对上她认真的眼神,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她恼瞪了一眼戚初言,尽知晓给她找事! 杜修容微微垂了垂眸,她有些许的泄气。 她就说,表哥怎么忽然好心,不仅给她升位,还给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不是什么消气,纯属是拿位份当交易,让她来教导宓婕妤。 但想明白了又如何? 难道她还能违抗表哥的命令不成。 再说了,她本来的期望就是成为一宫主位,好名正言顺地养着小公主,如此一来,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杜修容又暗戳戳地看了宓婕妤好几眼,若有所思地想,或许她恰好能借此机会和宓婕妤打好关系。 太后摇了摇头: “后宫之事,哀家不会插手,宓婕妤想学,日后就常和杜修容一起过来吧。” 这就是应下了。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亮,她麻利地站起来,福身福得格外痛快,她细声细语道:“太后娘娘您真好,和皇上说得一模一样。” 太后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戚初言一眼。 戚初言低声闷笑,含笑看着某人一得意就喜欢拿甜言蜜语哄人的嘴脸。 待此间事了,太后颔首道: “你二人先行回去,哀家和皇上说会儿话。” 沈师鸢顿了一下,她犹疑地看向戚初言,等戚初言轻微点头后,她才又重新笑开,和杜修容一同离开。 待踏出慈宁宫时,杜修容朝她点头,可不敢摆什么高位架子。 她听得分明,这人马上就要晋位了,又有封号在身,到时谁比谁位份高,可都两说呢。 沈师鸢笑得一脸明媚和得意,她眼巴巴地望着杜修容: “你的宫殿在哪儿啊,左右我也没事,同你一起去认认路吧。” 沈师鸢入宫一年,还真的从未去过钟粹宫,这也没办法,杜婕妤的宫殿靠近慈宁宫,寻常妃嫔都很少会靠近。 沈师鸢想得很简单,她觉得她之后要和杜修容一起学怎么管理六宫,肯定会经常来往,彼此更熟悉一些,才更好说话嘛。 杜修容顿了又顿,她很惊奇地看向沈师鸢,忍不住地想,表哥就是喜欢这么简单的人吗? 简单得有点过头吧? 要知晓,如今的情况,表哥明摆着把她当挡箭牌,如此情况下,宓婕妤就不担心她心底有怨恨吗? 居然还敢和她一同回宫! 杜修容难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好久,她才摇头拒绝: “今日恐怕不行,我还得去一趟坤宁宫。” 交接宫权不是一件小事,不知晓要耗到什么时候呢。 佟妃协理六宫也有两三年,这次交权肯定也不会甘心,指不定做什么小动作呢,好在有表哥口谕在前,皇后娘娘也一定会全力帮她,加上有姑母撑腰,她倒是不怕什么佟妃。 沈师鸢眨了眨眼,很快想明白她要去做什么,面如红霞地让她走了。 毕竟,在她看来,这日后都是属于她的,杜修容早点接手,她也能早点学点真本领嘛! 坤宁宫。 杜修容来得不早不晚,她到的时候,佟妃已经到了,她脸色有些憔悴和郁色,杜修容只当看不见,冲皇后和她行礼后,就安稳地坐了下来。 各宫卷宗和宫册,还有库房钥匙,佟妃全部都带来了。 皇后一一检查后,确认没有问题,才又转交到杜修容手中,杜修容郑重接过。 佟妃的神色有些勉为其难。 但没人有心思关注她,皇后总是很尽心尽力,如今也是这般,认真嘱咐杜修容: “本宫已经吩咐各宫掌事待会去钟粹宫给你请安,再将各宫事宜一一和你说清,协理六宫一事看似简单,实则复杂,要付诸很多心神,日后你可是要少些悠闲日子了。” 杜修容心底犯嘀咕,左右也辛苦不了多久的。 她笑了笑,也很会说些场面话:“替皇上和娘娘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她瞥了一眼佟妃,虽然佟妃交权交得很痛快,这一点让她有点意外,不过杜修容还是心有戒备,她意有所指道: “再说了,臣妾有不懂的地方,还有姑母会帮臣妾呢。” 皇后知晓这话外有音,也不是说给她听,她索性就当没听见。 佟妃低垂着头,掩住了眸中情绪。 皇后揉了揉眉心,感到了疲倦:“好了,本宫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你们都回去吧。” 刚出了坤宁宫,杜修容就听见佟妃叹息了一声。 杜修容纳闷地看了她一眼: “娘娘这是怎么了?” 佟妃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有些倦色,她说:“本宫听说,皇上今日带着宓婕妤去见了太后娘娘,杜修容经常去陪太后娘娘用膳,可曾遇见了宓婕妤?” 杜修容心中谨慎,不知晓她是何意,她不明所以地点头: “刚好遇到了。” 佟妃掩住了眸中神色,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杜修容,才状若苦笑道:“皇上当真爱护宓婕妤。” 杜修容没接话,只是心底纳闷,这一点不是明摆着么? 光是江修容生产那一晚,应该就看得出表哥对宓婕妤的态度与众不同了啊。 佟妃朝着杜修容身后宫人抱着的卷宗上看了一眼,她微微摇头: “想来,宓婕妤很快就能晋升主位吧。” 说完这句话,她神色有些落寞,让宫人抬起仪仗走了。 留杜修容一人在原地思考了许久,她偏头看了一眼宫人,有些纳闷地想—— 佟妃不会是意在告诉她,表哥做的一切都是在给宓婕妤铺路? 然后挑拨她和宓婕妤的关系吧? 杜修容面色古怪,但这些事,今日表哥在慈宁宫时已经言明了啊。 的确如杜修容所想一般,佟妃是在行挑拨之举。 她不信有人对宫权没有觊觎之心。 又不是人人都像皇后一般命不久矣。 杜修容家世出众,又有靠山,如今是一宫主位,还得协理六宫之权,若是知晓一切都是在给别人做嫁衣,杜修容一向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受得了? 由她来对付宓婕妤,才是最好的法子。 皇上再偏袒宓婕妤,也不可能不顾太后的感受! 第67章 第67章 慈宁宫中, 杜修容和沈师鸢离开后,这里只剩下戚初言母子二人。 戚初言微微耷拉下眼眸,心底知晓太后找他是要说什么, 但他不是很想听,态度于是变得有些敷衍。 太后看不过眼地冷哼了一声。 戚初言一顿, 他稍微坐直了一点, 抬头无奈地看过去: “母后。” 太后没有惯着他, 皱眉:“昨晚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知晓他没怀好意,对江修容这一胎或许是另有打算, 所以借她口庇护了江修容这一胎,否则, 能混入永春宫的东西岂会是一些小打小闹。 可是,谁都没料到江修容会如此不争气, 撞见一个死老鼠,就会被吓得早产。 戚初言依旧提不起兴趣谈论这个话题,他垂着眼眸,认真地剥着核桃。 太后直接挑明:“你原先打算, 是不是要等江修容诞下皇嗣后, 将皇嗣交给宓婕妤来抚养?” 戚初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母后莫提此事了,平白晦气。” 他未曾和外人提起过这个想法,也幸好不曾提起,也避免如今有人把那个孩子和她联系在一起。 太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没好气道:“你这一点,和你父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爱欲其生,恨欲其死。 戚初言没否认,他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不好。 太后叹息一声:“那究竟是你的孩子, 叫太医好生养着就是,何必……” 她没说完,也有点说不下去。 戚初言冷淡地抬头: “母后当真觉得他活下来是一件好事?” 太后微微皱眉。 他语气平静到了一种漠然的地步:“生而有畸,容貌怪异,又体虚至极,一生都要活在别人异样的眼神下,同为皇子,病魔缠体的情况下,却要看着其余兄弟姐妹肆意快活。” 戚初言轻嘲: “生不如死罢了。” 太后彻底沉默下来。 这一瞬间,要说太后不怨怪江修容是不可能的,她对戚初言是掏心掏肺的疼爱,而江修容连生两子都有异,她都不由得相信起当初先帝的话,觉得江修容的确是个不祥之人了。 厌恶之心一旦生起,就很难再理智对待此事。 太后也不再替江修容说话了,她还是忍不住叹息: “此事一出,旁人又要议论你薄情寡义了。” 戚初言随意一笑,浑不在意道:“又有何不好?” 心善被人欺,这一点有时放在帝王身上也可用,心软者也容易被臣者裹挟犯上。 太后板着脸不说话了,他自己不在意,她却是心疼她的孩子。 戚初言轻笑了一声,他把手边剥好的核桃肉推给太后,他笑着说: “母后,别担心儿臣了,今年夏日,母后要不要去行宫避暑?” 太后望着手边的核桃肉,脸上的神色终究是缓和了下来,她轻哼了一声: “避暑?” 她斜睨向戚初言,透着点了然和没好气。 戚初言何时这么关心过她,这次忽然提出避暑,恐怕也是为了旁人吧。 “怎么,宓婕妤觉得在宫中待得闷了?” 戚初言也不意外母后会猜到,他坦然地挑眉道:“那妮子贪心,又容易厌旧,今年夏日炎热,朕瞧她夜里总是烦闷,不如带她去行宫转转,也好收一收心。” 免得她在宫中待久了,又会惦记起宫外。 太后有些迟疑道:“皇后那边?” 戚初言不在意地颔首: “行宫避暑,皇后自然也要去,她身子不好,久待在宫中更容易郁结在心。” 太后白了他一眼:“难为你还能记挂着别人。” 知晓母后是在吐槽他,戚初言也不觉得赧然,有些话,他很难与外人说,母后这里是他最好的倾诉地。 他眸眼含笑,垂眸道: “母后,儿臣也没想到,会有一日,儿臣会这般替一个人考虑。” 太后安静地听着,看向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温柔。 她的孩子,总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为此,她会不惜任何代价! 太后轻声道:“能被你看重,想来她也是有独到之处,母后知晓你想做什么,但你和她的时间还长,莫要着急,也别伤了皇后的心。” 戚初言挑眉,他自是没有着急过。 某人讨要好处时的态度,和平日时可不相同,他可没想着让她早早得偿所愿。 但她想要的,总是要一点点给她的。 否则,她可是会生恼的。 太后没忘记一件事:“皇后和你我都去了行宫,这宫中该怎么办?” 戚初言很无所谓地说: “让表妹暂留宫中?” 太后微笑。 他真说得出口! 太后没好气道:“月儿年龄那么小,你也是舍得叫她受夏日炎热之苦。”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 宫中冰块足够,热到谁,也不可能热到几个皇嗣,母后不过是偏心罢了。 “得了,皇后只是一段时间不在宫中,这宫中还乱不了。” 各宫掌事皆在,能被留在宫中的,也都是掀不起什么乱子的人。 戚初言站起身,他对着太后拱了拱手: “那她的事,儿臣就拜托母后了。” 太后嫌弃地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 戚初言笑着走了。 没到傍晚时分,慈宁宫就传出来一道命令—— “长乐宫宓婕妤,娴雅纯善,哀家心喜,又顾念杜修容一人处理六宫事宜不易,即日起,晋宓婕妤为修容,和杜修容一同协理六宫。” 此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直接砸在了后宫众人的头上。 众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宓婕妤才入宫一年时间,就升到修容主位了?! 虽然众人都知道宓婕妤迟早会是一宫主位,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还和杜修容一起协理六宫?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太后可是杜修容亲姑母,怎么会把杜修容的宫权分给宓婕妤? 延福宫。 佟妃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她几乎要把手中的玉簪捏碎。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白日中才挑拨了杜修容,欲要借太后之手刁难宓婕妤,结果不到晚上,太后娘娘就亲自下了懿旨,给宓婕妤升位! 难道太后也对宓婕妤青睐有加?! 怎么可能! 佟妃不信宓婕妤会这么好命,但她不信,也没有办法。 几乎第二日一早,杜修容就带上各宫卷宗去了长乐宫,没办法,宓修容有封号,比她位份要高半级,总不能让宓修容拨冗前去找她。 沈师鸢见到杜修容时,态度非常热情,眉眼明媚,笑得仿佛要把人心都化了。 她细声细气地说: “杜修容,我们从哪里开始学起?” 杜修容先问了她是否知晓各宫各局的职责,确认她什么都不清楚后,只好从最基本的一点点教她。 杜修容在长乐宫待了整整一日。 戚初言来的时候,她还没能离开,唯独眉眼之间比来时多了些许苦楚和疲倦,她朝戚初言行礼时,没忍住埋怨地看了戚初言。 戚初言只当看不见,真当这主位这么简单就得到了?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可能。 他微微颔首: “时辰不早,表妹也回去吧。” 杜修容福身,她心底清楚,表哥一直唤她表妹,态度很明显,只将她当表妹,她入宫陪伴姑母,表哥会记她的情,但也仅此而已。 等杜修容走后,戚初言才含笑地看向兴致勃勃的某人: “怎么样,学了一日,有学到什么东西么?” 杜修容疲倦得不行,她却是满满活力,闻言,沈师鸢坐直身子,洋洋得意道:“杜修容教得好细致,臣妾都会看账本了呢。” 细致?怕是不得不细致吧。 戚初言失笑夸道:“鸢鸢果然聪慧,想来,很快就能彻底接手宫权了。” 沈师鸢也这样觉得,她倒是没忘记,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 她伏在戚初言怀中,亲了亲他的脸,黏糊又腻歪得不行,她细声细语地说:“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臣妾好喜欢您!”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整日说着学习上进,这夸人的话也不知晓换一换。 他这样想着,唇角却是轻微勾起了一道幅度,他轻哼: “花言巧语。”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觉得他真是口是心非,分明爱听得不行! 二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殿内温情肆意,戚初言轻抚着她的脊背,提起了避暑一事,他摸着她的额头: “昨夜不是觉得闷热么?我欲带你去行宫避暑。” 沈师鸢刷的一下坐了起来,戚初言挑眉,他也微微坐了起来,想知晓她又要做什么。 沈师鸢有些兴奋,她脸色绯红,仿佛染了春色红霞一般,她说: “那,如今我协理六宫,是不是后宫去行宫避暑的名单,全都是我来安排?” 果然。 戚初言好笑的轻哼了一声,闭上眼,懒得说话了。 她不感念他惦记着她,唯独在意这件事是否会叫她风光。 心如顽石。 沈师鸢不解其意,她焦急地推了推他,痴缠地追问道:“皇上,皇上,您还没回答臣妾呢,怎么就要睡了?” 戚初言不说话,由着她推搡。 忽然,他抬了下手,没有一点预兆,沈师鸢一时没能收住力气,直接投怀送抱。 戚初言把人抱了个满怀。 他翻转了个身,把人压在身下。 沈师鸢惊呼一声,眼眸亮亮地望着他,知晓其意后,她轻哼:“您真是贪欢。” 戚初言很得意地承认了: “你我都喜欢,才是贪欢。” 被搅乱一湖春水之际,沈师鸢仿佛听见他笑骂了一声: “果然是笨蛋。” 沈师鸢气得微微睁大了眼,又被他指尖轻拢慢捻,弄得腰肢无力,她泪眼朦胧之间,还是很不服气。 她和他咬耳朵: “皇、皇上,您才是笨蛋……” 她不解其意,但总要骂回去,才肯甘心。 戚初言在一阵沉默后,又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算了,和她计较什么。 第68章 第68章 行宫避暑一事传出来后, 才压下了一点关于沈师鸢升位的轩然大波。 沈师鸢这段时间可谓是十分得意和风光了。 名正言顺地住入长乐宫主殿,又因江修容一事刚过去,宫中还未从惊惧中缓过来, 一个个的都不敢闹出事端。 坤宁宫。 皇后刚看过二皇子回来,得知宓修容去泛舟游湖了, 皇后也有些恍惚, 那样鲜活轻快的生活, 对于她来说,已经恍若隔世了。 待回过神,皇后轻摇了摇头: “去行宫避暑也好, 宫中这段时间过于压抑,也该叫她们都去散散心。” 如同宓修容那般没心没肺的人, 终究是少数的。 朝露沉默,她到底是心疼自家娘娘, 不过宓修容大势已经是必然,她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宓修容的坏话。 她知晓娘娘苦,二皇子还年幼,皇上又是位薄情的, 娘娘这些年与人为善, 也是希望日后能有人顾念一二,对二皇子有所照顾。 许久,朝露故作轻快地笑了笑: “皇上特意派人来说,让娘娘今年也跟着一起去行宫避暑, 不要总拘着自己呢。” 她心情很复杂,说:“奴婢瞧着,皇上还是很关心您的。” 皇后随意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不过她没有拒绝戚初言的好意, 她也想活得再久一点,好陪她的川儿时间再长一点。 ****** 沈师鸢说要学习,她是很认真的,这些时日昏天黑地地跟着杜修容学,杜修容被她缠得不行,昨日各种委婉地劝说让她出来转转。 要懂得劳逸结合。 这也是沈师鸢今日会选择出来泛舟游湖的原因。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来游湖时的情景,当船只平缓地到了湖中央时,她心态忽然有些变化,青芷也在一旁喟叹: “时过境迁,娘娘如今再不是刚入宫时叫人随意欺凌的处境了。” 沈师鸢抬起白皙的下颌,她很轻地笑了笑,不若往日那般轻狂得意,却又让人觉得她得意到了骨子里。 青芷朝主子看了看,又很快垂下眼眸。 她在想,荣华富贵果然能娇养一个人,娘娘刚入宫时也是美得叫人惊艳,却是不如现在这般浑身自成的矜贵气度。 青芷替她打着扇子,小声地询问:“娘娘有想好,这次行宫避暑一事,让哪些人伴驾同行吗?” 提到这个,沈师鸢就神气了,她这段时间跟着杜修容学习,也不是没有成效的。 起码,她知晓宫中有哪些妃嫔,她无感的妃嫔和讨厌的妃嫔的就一目了然了。 沈师鸢一个个地数着: “大皇子要去,佟妃肯定是要跟着的,杜修容和孔贵嫔也是同样的道理,除了这三人,孙才人肯定也是要去的。” 她就是偏心眼,孙才人勉强算是自己人,有好事当然要带上孙才人。 “施嫔也去,皇后娘娘肯定是希望她去的。” 她很会投桃报李的,皇后娘娘之前对她不错,她对施嫔也无感,所以,也乐意拿这件事回报皇后娘娘的好意了。 “至于刚入宫的新妃,”沈师鸢抬了抬头,很愉快地下了决定,“除了苏才人,都带着吧。” 青芷很意外:“除了苏才人?” 沈师鸢歪头看她,很自然地点头: “我不喜欢她,避暑一事,我才不要带上她。” 青芷有点疑惑,苏才人入宫后,和娘娘好像也没什么交集。 沈师鸢才不和她解释呢。 这种东西也没办法解释,苏才人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眼神总是很复杂,像是在比较,像是在黯然,又像是在不甘心。 沈师鸢不想去分辨这些复杂的情绪,只要知道自己不喜欢苏才人的这些眼神就够了。 她曾经其实接触过很多苏才人这样的人,她心底清楚,苏才人才不会甘心这么一直默默无闻呢。 苏才人总是会想要去争的。 既然如此,沈师鸢又何必自找麻烦地把苏才人带去避暑。 至于这么区别对待,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又如何! 不明显,怎么告诉别人,她不喜欢苏才人啊! 她好不容易爬到高位,难道不喜欢一个人,还要藏着掖着? 青芷有些欲言又止。 沈师鸢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不解地问:“想说什么?” 青芷迟疑地问: “奴婢听着,娘娘似乎不打算带上许嫔?” 许嫔? 沈师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青芷在说谁,她入宫起,淑妃就是淑妃,如今降为嫔位,没了封号,沈师鸢一时间居然没把人和位份对上。 知晓青芷是在说谁后,沈师鸢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带上她?” 她一直都不喜欢许嫔,真当她看不出许嫔之前对她的轻视吗? 如今许嫔落魄,她没有落井下石就很善良了,为什么要把许嫔带去避暑啊! 她问得理直气壮,青芷一时没法反驳。 青芷犹豫:“毕竟许嫔之前——” 沈师鸢翻了个白眼,打断了青芷的话: “之前她还是淑妃呢,如今她还是吗?” 总是提从前做什么?落魄之人才会总想着往日辉煌,否则想的都是往后! 青芷不说话了。 沈师鸢甩了一下手帕,很纳闷地看向青芷,觉得她提出这个问题也是莫名其妙。 也没了继续游湖的心思,沈师鸢上了船只回到了岸边,回宫的路上,瞧见中省殿的奴才都在赶往一个地方。 她拦住了人,好奇地问: “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中省殿的宫人对视了一眼,忙忙恭敬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奴才这是准备去朝阳宫。” 沈师鸢很疑惑,又是朝阳宫? “许嫔怎么了?” 知晓宓修容误会了,宫人们连忙摆手,低头道: “如今许嫔不再是一宫主位,按照宫规,奴才们要去收回一些超出规格的物件。” 然后,再请许嫔搬出主殿。 前些日子因为江修容一事耽误了,所有的宫人都去忙碌江修容和皇嗣一事,倒是把朝阳宫这边疏忽了。 这个时候才腾出手。 沈师鸢唰的一下亮了,她有点想去凑热闹。 青芷忙忙低声喊了她:“娘娘。” 沈师鸢蔫了一下,她忽然觉得位置爬得太高也不好,总要时时注意形象,做事都有些不痛快了。 这些时日,她都听了不下十遍“有失身份”这几个字。 偏偏这几个字格外戳她的心窝,叫她在意得不行! 她恹恹地摆了下手,给这些宫人放行。 沈师鸢也不想回长乐宫了,眼珠子转了转,让宫人转道去了御前找戚初言。 后宫很多人都看见了她忽然变道,猜到她去何处后,一个个都欣羡得不行,御前重地,又不是人人都能去的。 唯独宓修容随心所欲,想去就去,谁人看了,不想取而代之呢。 御前。 周立明见宓修容情绪不佳地下仪仗,他询问地看了一眼青芷,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这位不痛快? 青芷猜到了答案,讪笑了一声,没敢有回应。 很快殿门被打开,沈师鸢踏入的时候,恰好看见戚初言站起了身,她站在原地,瘪了瘪唇。 戚初言挑眉,下了台阶,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不是刚刚还去泛舟游湖了吗?” 提起这个,戚初言也有点不是滋味,他被政务困在这里不得闲,她却是好悠闲自在。 沈师鸢把烦心事和他一说,二人不知何时到了里面的偏殿,她窝在他怀中,闷声说着话: “我这才修容呢,就要顾忌这个又顾忌那个,要是到了皇后的位置,岂不是更要碍手碍脚!”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郁闷得坐了起来。 戚初言也因她的口出惊人,没忍住额角抽疼,提醒般地轻咳了一声。 他低声骂道: “什么话都敢说,真是混账。” 沈师鸢纳闷地看了他一眼,撇嘴,她可是很有上进心的,都入宫了,怎么可能不妄想那个位置! 而且,这满后宫又不止她一个人有这个念头。 被戚初言骂了,她倒是委屈起来,她狐疑地望向戚初言: “难道您没想把那个位置给我?” 话音甫落,她整个人就如同白玉茶壶一样冒着热气了。 戚初言把人一拉,气得够呛,但见人气鼓鼓的模样,又转变成没好气道: “你家皇后娘娘还在呢,就敢说这种话,你是真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了?” 沈师鸢一顿,悻悻地闭嘴了。 她小声地替自己狡辩:“我又没那个意思。” 戚初言捏住她的脸,皱眉提醒她: “很多时候,人都是祸从口出。” 沈师鸢更恹了一点,她闷声说:“知道啦。” 见不得她这般丧着脸的模样,戚初言将人搂在了怀中,不紧不慢地垂眸道: “没有人叫你收敛。” 他喜欢她鲜活张扬的模样。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就听见他不咸不淡道:“你那个奴才,用得不顺心,就换一个。”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 “她也是好心,哪有因为这个换人的。” 戚初言不以为意:“好心?一旦越了线,就是越矩。” 沈师鸢懒得再和他说起这个话题。 在沈师鸢到达御前的时候,中省殿的奴才也到了朝阳宫。 朝阳宫这些时日冷清了不少,主殿内也是寂静,许嫔被下令,替皇嗣祈福三月,她这几日都一直待在宫中。 朱瑾一脸慌色地跑进来,她得知中省殿的来意后,心中自嘲了一声,也不意外,她垂眸,冷淡道: “让他们进来吧。” 中省殿的宫人进来,对着许嫔拱了拱手,心底也有些唏嘘,谁能想到,之前一直倍得恩宠的淑妃娘娘会落魄至此呢。 宫人不卑不亢地恭敬道: “奴才奉命来整理朝阳宫。” 许嫔没有说话,只是垂眸安静地抄写着经书。 小鑫子对着后面挥了挥手,也不再打扰她,但搬东西总是有动静的,属于妃位的东西一点点被搬离,待内殿物件也被搬走时,许嫔终于控制不住地回头,怔怔地看向这一幕。 待看见宫人要碰到中间的白玉翡翠香炉时,她淡淡出声: “这是皇上御赐之物,也属于中省殿收回范围内吗?” 宫人顿住,回头看向小鑫子。 圣上御赐之物,别人当然没有资格收回,她到底是积威甚久,没人想平白得罪她,小鑫子冲她拱了拱手: “是奴才眼拙,还请许嫔列一个清单,以免奴才们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许嫔闭眼:“朱瑾。” 朱瑾深呼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拿着清单走了出来。 宫人对照着清单,把东西搬完后,人也没有走。 见状,朱瑾这一刻是有些痛恨中省殿的,自家娘娘得宠时,中省殿殷勤得不行,如今娘娘刚落魄,中省殿就迫不及待地来收东西。 变脸真是快! 但她又很悲哀地清楚一件事,中省殿不过按规矩行事。 朱瑾语气硬邦邦地问: “东西都搬走了,各位还留下来做什么?” 小鑫子当然知晓今日一事会不讨喜,他没理会朱瑾的语气,顿了一下,才对许嫔说: “许嫔,这朝阳宫主殿是当初皇上特赐给淑妃娘娘的居所,可如今,您不再是淑妃,再住主殿有些不合适。” 他看似迟疑地挑明了一件叫人难堪的事情。 说到底,他对朱瑾的态度也不满,他按规矩行事,对许嫔已经够敬重了,是给朱瑾脸了,才叫朱瑾对他们生出了埋怨! 朱瑾呼吸一顿,她扭头看向自家主子。 许嫔抄写经书的手也停顿了好久,她抬起头,看了小鑫子好久。 小鑫子低垂着头,不卑不亢地任由她看。 许久,许嫔闭了闭眼,她脸上有些失了血色,哑声说: “我知晓了。” “既然让我搬离主殿,皇上或者娘娘可有说过,让我搬到何处?” 小鑫子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未曾过问此事,宓修容也忙于行宫避暑一事,不过杜修容倒是替许嫔选了一处宫殿,正是朝阳宫的偏殿,玉芙殿。” 朱瑾愕然抬头: “什么?!” 玉芙殿,当初林美人住过一段时间的宫殿,没多久,就被贬为庶人,打入了冷宫。 这么晦气的宫殿,怎么能让主子住进去呢! 小鑫子规劝道:“杜修容也是好意,朝阳宫另外两个偏殿都住了妃嫔,除了玉芙殿,剩下的一个院落的位置可就在角落了,玉芙殿乃是东偏殿,位置好,占据面积也不小,内里景色也是极佳。” 说了这么多,其实也是在告诉许嫔和朱瑾一点。 甭管愿不愿意,除非她们能请动皇上,否则,这定好的住处不会有改变。 别总盯着那点不如意的地方,不如往好处想一想。 许嫔握紧手中的笔,她唇角扯动了一下,哑声说: “我知道了,即日就会搬过去。” 第69章 第69章 长乐宫, 天刚晓亮,宫人就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是出发去行宫的日子,宫人早早地开始收拾东西, 尚衣局那边昨日也送来了几套新的宫装,还有几身轻便的衣裳。 沈师鸢全部让宫人装起来带上了。 宫门口。 沈师鸢到的时候, 许多妃嫔都已经到了, 她收拾东西折腾时间太久, 戚初言也都到了一会儿。 一群人都在等着她呢。 沈师鸢看见这一幕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她下了仪仗,就朝着戚初言走过来: “皇上等久了吗?” 她今日打扮得很漂亮, 绯色的云织锦缎裙,外套一层鲛纱, 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一步一轻晃,暖阳也格外偏爱她, 清风微微拂过她的发丝,弯眸盈笑着朝他走来时,仿佛揽尽了天下间所有的明媚。 她笑得又娇又俏,声音又细又软。 下意识地无视了众人, 那双漂亮的眼眸中仿佛只看见他一个人, 说真的,好没规矩。 但是,戚初言唇角忍不住勾了一下,自然地抬手牵住她。 他没叫她行礼。 她也没这个习惯。 好像从她入宫开始, 他就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一点,他总能替她找到很多借口。 戚初言含笑应她: “没有,都收拾好了吗?” 她不是很细致的性子,免得又丢三落四, 到了行宫再懊悔,不如此时等耗费一些时间。 沈师鸢很兴奋地点头。 她朝着皇后轻福了下身,绵软道:“娘娘是不是也来很久了?” 皇后望了眼二人牵在一起的手,她笑得很温和: “本宫也是刚到。” 听到皇后也这么说,沈师鸢就彻底放心了。 她偏头看了看四周,没看见太后,她疑惑地看向戚初言,戚初言朝其中一辆马车颔首,淡淡道: “母后已经上马车了。” 沈师鸢眨了眨眼,说了一声“哦”,就再没了表示。 其余妃嫔见到这一幕,心底都怄得慌,宓修容是真傻还是假傻,一群人等了她好久,不会是她故意耍威风的吧。 沈师鸢哪里管她们怎么想。 未曾去行宫的妃嫔是来送行的,分别时,佟妃忽然轻叹了一口气。 沈师鸢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压根没觉得这次会和她有关。 直到佟妃说了一句: “往年避暑,许嫔都是在的,今年忽然不见许嫔,居然让人有些不习惯。” 戚初言情绪寡淡地看向她。 沈师鸢也微微皱眉,她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谁不知道这次行宫名单是她安排的?佟妃这是又存心给她添堵呢。 沈师鸢歪了一下头,她问得很直白: “往日也不见佟妃和许嫔这么惺惺相惜啊。” 她险些想要直接问,该不会是这次一起贬位,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情绪吧? 她是没有问,但她几乎都要表现在脸上了。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敢对宓修容表现出一点异样,她们都要习惯宓修容的莽撞了,除非位份压死她,否则,谁敢招惹她,宓修容定是要让那人不痛快的。 当初她不过美人位份,就敢对还是昭仪的杨修容大打出手,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佟妃一噎,她皱眉,叹了口气: “同是后宫姐妹,多年相识,怎么会没有一点情绪。” 沈师鸢是真没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谁信她的鬼话啊。 她很理直气壮地说: “佟妃或许是忘了,许嫔还在给皇嗣祈福呢,哪有心思去行宫避暑。” 说是祈福,实则就是禁闭。 沈师鸢松开戚初言的手,戚初言掀起了眼,寡淡地扫向佟妃,佟妃心中一紧,只见沈师鸢半边身子倚靠在戚初言身上,抬起尖尖的下颌,她很无所谓道: “佟妃要真这么舍不得许嫔,不如也留在宫中陪许嫔好了。” 话落,她抬起手,掩住唇偷笑了两声。 少一个人,还少了点麻烦呢。 佟妃衣袖中的双手不着痕迹地握在了一起,她把宓修容小人得志的神情看在眼里,心底暗恨不已。 她这一刻很后悔。 她不该在宓修容入宫时,生出拉拢她的心思,而是应该在宓修容还未成气候之前,就让其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沈师鸢是真的很会拿捏恃宠而骄的姿态。 佟妃都被贬位了,又没了协理六宫的权力,她还有什么好怕佟妃的? 她一向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的。 沈师鸢拉着戚初言的手轻晃,软声软语地说:“皇上,佟妃都舍不得许嫔了,您就别叫她带着遗憾去行宫了。” 众人沉默,这一幕颇有点让人看不顺眼。 戚初言也是个混账的,他很随意道: “既然不想去,佟妃回去吧。” 沈师鸢初掌权,戚初言知晓,这时候最忌讳叫她的话成空。 佟妃听见这话,一颗心直接凉了半截。 她提起许嫔,不过是想让戚初言想起往日,或许能惦记一些和许嫔的情分。 佟妃不在乎恩宠,但是,这后宫总不能一家独大。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戚初言会这么薄情,一点颜面都不给她留。 佟妃福了福身,勉强挤出声音: “皇上,宓修容误会了,臣妾只是一时有些感慨罢了,况且曜儿还小,臣妾总要在一旁照看着的。” 她提起了大皇子。 沈师鸢一点也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真没意思。 绿萼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对她朝着马车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她笑着安抚主子,总归风头出了,佟妃的面子也丢了,而且佟妃也不得宠,去了不过占个宫殿罢了,没必要在太后面前留下坏印象。 沈师鸢眼珠子一转,也想通了这一点,心情很快好了,但她嘴上可不饶人的,还要小声嘀咕: “都去上书房了,还小呢。” 皇后直到这一刻,也才站出来说话:“三位皇嗣都被母后叫过去了,想来母后也是等急了,皇上,我们也启程吧?” 她没提佟妃,但提到了皇嗣,也是在替佟妃打圆场。 佟妃要真的这个时候被赶回宫中,那就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闻言,沈师鸢也懒得和佟妃再纠缠,她拉着戚初言就走,她很自然地上了銮驾,一边走还要一边细声细语地问: “皇上,这里的行宫和梧州那一处像吗?” 戚初言随着她走,在经过佟妃的时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透着些许警告。 二人走远,声音还残余了些许: “不一样,鸢鸢去了就知道了。” 佟妃低垂着头,没有去看四周投来的视线。 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叹息了一声,她摇头道:“你何必呢。” 忽然提起许嫔,不过是给宓修容找不痛快,谁又看不出这一点,宓修容是个没心没肺的,有不满才不会憋在心里,况且戚初言在场给她撑腰,她肯定会当场发泄出来。 佟妃何必给自己惹一身腥。 戚初言要真的惦记所谓往日情分,那日就不会给许嫔直接降到嫔位。 行宫名单的确是宓修容安排的,但戚初言怎么可能不知情,能发布出来,就代表戚初言也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自宓修容入宫后,戚初言又去过朝阳宫几次? 佟妃还没有看透么,她们的这位皇上,从不是一个念旧情的人。 倚仗帝王宠爱,纵使宓修容在宫中掀起腥风血雨,佟妃又能拿宓修容如何呢。 佟妃扯唇,似乎苦笑了一声,她说: “是臣妾一时被蒙了心。” 闻言,皇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沉默下来,没有再说什么话,她也转身走了。 人各有志,没必要强求。 队伍中,有马车的提花帘被掀开了一角。 太后逗弄着小公主,手中的拨浪鼓轻轻摇晃着,无意间看见这一幕,她抬眸,笑着问: “曜儿在看什么?” 大皇子放下了提花帘,母妃在大庭广众之下折身的一幕久久回荡在他脑海,但面对祖母的问话,他很快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若无其事道: “没事,曜儿刚刚看见父皇了。” 太后一顿,没在这个话题继续询问。 她心中叹息了一声,戚初言对这几个孩子不能说不闻不问,但也的确没有投入什么心思。 奴仆环绕,锦衣玉食。 看似很好的照料,但大皇子如今虚岁有十,一年也就见过戚初言寥寥几面。 三位皇嗣中,唯独二皇子见戚初言或许多一点,也都是仰仗了皇后。 而二皇子又年幼,刚刚是记事的时候,能不能记得清戚初言都是两回事。 更别提什么父子情谊了。 大皇子会在看见戚初言时,投去关注也是很正常,他这个年龄,恰是对父亲最孺慕的阶段。 太后又转头看了一眼二皇子。 二皇子小小的身子端坐在位置上,正伸手拿起桌上的糕点,他小小年龄,仪态却是很好,吃糕点时也没有留下残渣,感觉到祖母的视线,他歪了歪头,小小的脑袋稍偏。 他犹豫了一下,很乖巧地把糕点举起来: “给皇祖母吃。” 他继承了皇后和戚初言的各种优点,生得白净又漂亮,又是这样乖巧,实在是惹人怜爱。 小公主乐得在一旁拍手:“吃!吃!” 大皇子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视线只在小公主身上一扫而过,就落在了二皇子身上。 他比二皇子年长六岁,二皇子出生时,他已经进了上书房。 于是,该懂的逐渐都懂了,对这位幼弟,他总是感情很复杂,母后是个很好的人,幼弟也乖巧懂事,但年龄越长,他就越是知晓,他和幼弟不可能和平共处。 母妃偶尔透露出来的野心,老师看向他时带着的期待。 但他能做什么?唯有勤勉二字。 他不得父皇喜欢,只能希望再勤勉一些,能叫父皇投在他身上的注意在多一些,唯一能叫他松口气的是,他年长于其余皇子,等其余皇子还在上书房的时候,他都能入朝参政了。 多出来的时间,是他的倚仗。 他必须好好把握这一点。 他望向二皇子的眸光又沉又重,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他到底是年龄小,不能很好地收敛情绪。 于是,他没发现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太后心底轻微摇头。 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那是个极其心高气傲的,他生来学的就是帝王之道,注定了不会喜欢大皇子这样的性子。 看得上就是看得上,看不上眼,终其一生也还是看不上眼。 戚初言一向挑剔,对两个皇子的冷淡,谁知晓有没有一分看不上眼的原因在。 最中间的銮驾上。 銮驾平稳,戚初言正伏案处理政务,沈师鸢趴在案桌上,偏头随意地看向奏折。 戚初言由着她瞧,闷笑了一声: “能看懂吗?” 沈师鸢觉得他小瞧人,气呼呼地斜睨了他一眼,又偷偷地盯着奏折看了一会儿,才得意地说: “有什么看不懂的,不就是找借口向您骗银子嘛。” 戚初言挑眉“哦”了一声,他撂下笔,好整以暇地问: “折子上说,当地今年农户颗粒无收,欲求朝廷赈银,开仓放粮,怎么在你口中,就好像是在骗银子一样。” 沈师鸢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又一次觉得他是被先帝惯坏了。 “您知不知晓民间粮价几许啊?” 戚初言靠在位置上,很淡然地说出一串数字:“斗米六钱,糙米三钱。” 沈师鸢怔了一下,才悻悻道: “您知晓啊。” 戚初言失笑,点了点她的额头:“怎么会不知道,若是连民间粮价都不知道,岂不是要由着底下人糊弄?”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才道: “臣妾看见了,上奏的是江城县令,您或许不知道,臣妾原本也不是梧州人,而是江城人,不敢说对江城了如指掌,但也是了解一二的。” 她轻轻垂了一下眼眸:“江城富饶,便是灾年,都能张罗着替家中长子娶妻生子。” “总归所谓赈银,能分到灾民手中的,也不过十之一二。” 戚初言安静地看着她。 忽然,她又精神起来,很不忿地说: “再说了,农户颗粒无收,他这个做县令的难道没有责任么?怎么有脸讨银的。” 江城一贯富饶,能把一个县城治理成这样,也是不小的能耐了。 戚初言又重新持笔,他沾了墨水,含笑说:“那鸢鸢说,该如何处理?” 沈师鸢全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她很无所谓地说: “既然当地县令无能,换一个人就是喽。” 戚初言依言落了笔,垂眸,话中笑意不变道: “鸢鸢说的是。” 待翻到下一本奏折时,戚初言眸光微微一凝,沈师鸢疑惑:“皇上怎么了?” 戚初言将奏折合上,他一如往常道: “没什么。” 那一瞬间,沈师鸢好像看见了“任期已满”几字一闪而过,但她没在意,这件事很快被她抛在脑后。 第70章 第70章 她们此行所去行宫位于郊外, 和京城内城不过百里,两个时辰后,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马车刚停下来, 沈师鸢就掀开了提花帘,探头朝行宫望去, 行宫坐落在京城外群山间, 依山傍水, 规制较皇宫要简约些,没有那么森严压抑,许是周围林木环绕, 让人感觉很是清凉。 初次去梧州行宫时,她还懂得装模作样, 没有如今这样放肆,被马车直接送到行宫里, 压根没仔细观察行宫外是什么模样。 各位妃嫔的住处都是她安排的,她很会假公济私。 除了太后住松鹤斋、皇后住景仁宫外,她将最好的一处宫殿安排给了自己。 玉华殿,还自带一处温泉。 这是戚初言特意给她推荐的, 听说其殿内有温泉后, 沈师鸢很满意地接纳了这个意见。 住处安排是早早下达给行宫的,众人也在这时得知了自己住处,得知宓修容住进玉华殿后,说实话, 她们一点也不意外。 宓修容这性子,不把好处都扒拉到自己怀中,才是不可能! 佟妃没脸一事还历历在目,她们也不敢得罪宓修容。 一路车马劳顿, 戚初言没耐心和一众人废话,直接拉着沈师鸢走了,沈师鸢也一门心思都是温泉,很顺从地和戚初言一起离开了。 二人一走,其余妃嫔才敢表露一些情绪。 有人语气酸溜溜地嘀咕: “你们瞧见了么,宓修容下马车时,发髻都有些乱了。” 也不知道在来时路上,又拉着皇上胡闹了什么,真是个狐媚子。 四周人一听这话就觉得糟糕,纷纷对视了一眼,然后立刻选择远离此人。 这宫中连一颗石头都会说话,如今大庭广众下,她就敢非议宓修容,真是不要命了! 见状,那位妃嫔神色一僵,又慌乱又不安地看了四周一眼,忙忙低下头,不敢再乱说话了。 孙才人朝她看了一眼,认出她是吴宝林。 吴宝林在宫中时也一直不起眼,但有一点,她住在朝阳宫,朝阳宫之前的主位是许嫔,许嫔不是个苛待底下妃嫔的,于是,在许嫔得意的时候,朝阳宫住着的其余两位妃嫔也是受尽了好处。 许嫔被贬,朝阳宫落寞,这二人不得宠,自然也受到了牵连。 心底很快算清了这笔账,孙才人掩住了眸中的若有所思,一个人的言行其实很能表达她的真实态度。 孙才人在想,吴宝林对宓修容的态度,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代表着许嫔对宓修容有埋怨之意? 孙才人轻微地皱了皱眉。 许嫔被贬,是她害江修容小产一事暴露,和宓修容有什么关系。 果然,人一得宠,就很容易沾染是非。 佟妃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尤其在吴宝林和孙才人身上一扫而过,秋蝉扶着她,见她忽然停下,低声询问:“娘娘?” 佟妃敛下眼眸,她说: “没什么,走吧。” 杜修容早陪着太后一起离去了。 高位都散了,低位妃嫔们放松下来,也都各自散开,周美人离去时,对着孙才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孙才人一顿,有点意外,她和这位周美人可没什么交集。 枫林小院。 这是周美人此行的住处,茗雪吩咐宫人收拾东西,转身替主子倒了一杯凉茶,很疑惑地问: “主子为何对那孙才人态度那么好?” 孙才人入宫三年,还是才人位份,可见是个不怎么得宠的人,而孙家,如今朝中最高官位也只有四品,非是顶赫世家,不过孙家乃是清贵之流,文风鼎盛,家中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品性都是良好。 只不过茗雪有点想不通的是,自家主子和孙才人一贯没有交集,怎么会主动示好呢? 对上茗雪有些纳闷的眼神,周美人娴雅地笑了笑,她温声道: “你可记得,孙才人这次来行宫,住在何处?” 茗雪当然记得:“明月洞天。” 话音一落,茗雪就顿住了,她隐约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她们来之前,自然是打听过行宫的情况。 除去太后、皇后和宓修容的住处后,这行宫内最好的一处宫殿就是明月洞天。 偏偏这处宫殿住的人不是杜修容,也不是佟妃,而是在宫中向来默默无闻的孙才人。 茗雪惊讶: “看来,宓修容和孙才人交好一事非是传闻。” 但她还是不解:“即便如此,孙才人值得主子示好吗?” 茗雪是有些替主子不平的,在她看来,自家主子才貌双全,又家世出众,更是新妃中的第一人,以自家主子的品性,做皇子妃也是值当的,若非主子晚生了几年,当年都能争一争太子妃的身份! 结果入宫这么久了,还被困在美人位份上。 周美人没有她那么不平,她翻了一页书卷,她说话时的语气很柔和,浑身又透着股气度,她说: “入了这宫廷,往日身份都是过眼云烟。” 才人又如何,她也不过美人,倚仗家世得来的位份罢了,孙才人的位份没变过,她又何尝不是呢。 这时再高傲看人,未免有些可笑了。 “我入宫前,就听祖父隐晦提起过宓修容的盛宠,入宫后,方知晓这盛宠一点不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美人抬眸,和茗雪对视:“你还记得,皇上上次翻绿头牌是什么时候吗?” 茗雪一愣,被问住了。 周美人没要她回答,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苏才人落水的那一日。” 后来宓修容带走了皇上,皇上就再未翻过绿头牌,偶尔进入后宫,也是直接去往长乐宫了。 周美人捻着书页,实则一字都未看进去,她心中感慨——专宠之势啊。 她听祖父提起过这种情况,还是先帝对令贵妃的时期。 周美人抬眸看向窗外,她自然不信,满宫的妃嫔只有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声音温柔,眸色却是沉着冷静: “这宫中很快就要乱了。” 茗雪听懂了,她咽了咽口水,她试图提醒主子:“皇后娘娘尚在啊!” 周美人掀眸笑了,气度自华: “那又如何,待一切尘埃落定,就没有下注的机会了。” 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来得叫人感激。 她祖父桃李满天下,又是三朝元老,亲自教导过当今圣上,被圣上尊称一声老师,更是入过内阁,位高权重,她这般家世,和谁联姻都是一件难事。 下嫁非她所愿,也非家中所愿。 人心易变,她不想拿族中资源去哺喂一个陌生人,再去赌一丝真心和良心。 为利而来的人,又如何会有真心可言呢。 于是,哪怕明知前路艰险,她也选择了入宫。 如今选择就在眼前,她总要替自己搏一条稳妥的前路的。 茗雪沉默了,许久,她低声坚定地说:“奴婢会一直陪着主子的。” 周美人望向她良久,终是垂下眼眸,轻轻地笑了。 宫中再是长日漫漫,但身边有贴心人相伴,又有家中时常添补,也未必会难过。 静怡殿。 佟妃住在这里,她刚坐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佟妃瞬间抬起头,就见大皇子快步走进来,她惊讶: “曜儿?你怎么这时过来了?” 大皇子沉默行礼,被佟妃拉住,心疼地责备道:“和母妃还要这般礼数周全吗?” 大皇子抬头看了佟妃好久,在佟妃要皱眉时,他才低低地闷声说: “我看见了。” 佟妃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等瞧见曜儿眼中的心疼和担忧时,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鼻头有一瞬间的酸涩,很快被她忍住,她皱眉告诫道:“母妃没事,都是后宫事宜,你不要掺和进来。” 大皇子沉默垂眸,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失神地想,不要掺和? 这是他的母妃,他亲眼看见了她在众人面前的狼狈,怎么能坐视不理。 佟妃不欲和他提起这些,只谆谆叮嘱: “来了行宫,你就别去碰那些书卷了,该休息时也要休息,左右一段时间,不会落下什么功课的,而且烛灯伤眼,你可莫要再熬夜练字。” 大皇子一声一声地应着。 他没在静怡殿待很久,他年岁渐长,不能留宿母妃殿中,纵是亲母子也要保持住边界和距离。 佟妃心疼他,他功课勤勉,便不许他日日请安,他要学的东西很多,君子六艺,佟妃也没法日日见他,一月也不过见个数面。 此时佟妃不舍地把他送到殿外,望着半大的人渐渐走远,她依旧站在殿外看着。 大皇子踏出宫殿的那一刹间,不由得回了一下头。 他看见了佟妃依旧站在屋檐下,昏黄的莲灯把她笼罩在灯晕中,和往日每一次送他离去时的场景一样,她总要等到彻底看不见他,才肯回去。 大皇子抿了抿唇。 年少不懂事时,他曾埋怨过,他为何不是嫡母所生,他的母妃家世不算出众,在前朝不能给他太多助力,在后宫,她不得父皇宠爱,没法替他说话,于政务上,她所知甚少,眼界短浅,没法给他指点和教诲。 可这世上再无一人会像她一样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如今,他不会再埋怨这一切,也不会再希望他是由嫡母所生。 他的生母就是佟妃,他的母妃也只会是佟妃! 母妃已经竭尽全力给了他最好的一切,此后,应该由他给母妃带来荣耀,他也会竭尽全力把最好的东西给母妃。 日色落了下来,大皇子踩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夜色中,阴影洒落在他肩头,但他没再回头,也没有任何迟缓,一步步回到皇子住处。 第71章 第71章 夜色弥漫, 逐渐浓郁得化不开。 玉华殿内的情景也叫外人不敢想象,颇有些靡乱荒唐。 沈师鸢一来行宫,就直奔温泉, 戚初言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周立明等一群人立刻有眼力见地停在了外面。 沈师鸢听见了动静, 她回眸望见戚初言时, 也得意地笑: “就知晓您没怀好心。” 她像是偷了腥的猫儿,眸眼都藏着零碎的笑意,那么娇、那么俏地看向戚初言, 仿佛在说,被她猜对了吧。 戚初言一点也不否认, 他这时总是厚颜: “我和鸢鸢心有灵犀。” 沈师鸢躲开他下水时荡起的涟漪,俏生生地白了他一眼, 漂亮的眼珠子十分灵动,哪怕是被翻白眼,也叫人很心甘情愿了。 她小小的一个人,整个人都窝在温泉中, 唯独仰着白净的巴掌脸, 被热气氤氲出绯色,仿佛在宣纸上晕开的脂粉,看得人又怜又爱。 沈师鸢会使唤人的,戚初言把她的宫女都吓走了, 当然要让戚初言来服侍她了。 见戚初言要走近她,她忙忙焦急道: “您别急着过来啊,把那边的花瓣也带过来嘛。” 她很会享受,不仅让宫女准备了花瓣, 还让人准备了饮品、茶点和水果。 她才不要先和戚初言胡闹呢,不然谁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戚初言好笑地白了她一眼,亲自拿过花瓣,准备好好服侍她,人一靠近,她倏然抬起腿,抵住了他,不许他靠近,很有戒备意识了。 戚初言沉默了一下。 他垂眸,瞧见一条细长白嫩的腿,她的腿很直,腿根又透着些许肉感,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水波轻晃在细腻的软肉上。 戚初言只能说,她有戒备意识,但不多。 道不清是阻拦,还是勾缠。 他很不客气地握住了人的脚踝,沈师鸢轻呼了一声,她不会反思自己,只会责怪别人: “您别拉着我啊,我要站不稳了!” 她挣了挣,戚初言顺势松了手,人也到她身边。 沈师鸢不忿地斜睨他一眼,戒备地说:“您要等我泡完温泉再、再……” “总归,不许打扰我!” 她没说完全部,但言下之意,她相信戚初言肯定会懂的。 戚初言没好气地说:“在鸢鸢眼中,朕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如此急色之徒?” 沈师鸢暗暗撇嘴,还狡辩呢,自称都变了,不就是因为没底气么。 她敷衍地点头: “嗯嗯嗯,您不是。” 戚初言懒得理她,转身准备拿起岸边备好的水果,坏心眼地专挑沈师鸢喜欢的葡萄拿。 沈师鸢一见这幕,瞬间急眼了: “这么些水果,您干嘛要和我抢啊。”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把葡萄扔进口中,他微微挑起眉:“嗯?” 沈师鸢轻微瘪唇,不忿地拿了一颗葡萄,或许是有情绪,力道大了些,葡萄汁水染在了白嫩的指尖,又被她送入口中,仿佛能瞧见她的舌尖和手指一擦而过。 啧。 戚初言眸色渐深地望着这一幕,他不碰葡萄了,靠在岸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沈师鸢当然不是故意的,她专心得不行,于是,当葡萄吃了十之七八的时候,她就腻味了,终于肯大发慈悲: “皇上吃呀!” 她眼珠子转动着,笑得又甜又乖,唯独干的这事,和乖巧不沾一点边。 戚初言歪了下头,轻哼着,将剩下的葡萄扔进口中,也没什么嫌弃了,二人时常在一起,她总是这般破性子,爱吃独食,偏又吃不完,吃剩饭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 “普天之下,敢让朕吃剩食的,只有你一人。” 沈师鸢不觉得羞愧,她满脸都是兴奋的红晕:“那我好威风啊!” 口中的葡萄瞬间有点泛酸,戚初言挑眉看向她,他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 有人游到了他身边,乌发飘浮在水面上,水波浮动,戚初言偏过头时,她就这么仰着脸看他,果然,她实在是漂亮得不像话,掀眸浅笑间都像是话本中要将人拆骨入腹的林中妖精。 戚初言这一刻很不着调地想,也怪不得话本中人人都会中计了。 他抬手捻了捻她的唇肉,他指尖还残余着些许葡萄汁水,于是,沈师鸢很自然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轻轻地一扫而过,仿佛一根羽毛拂过,可带来的痒意却在瞬间弥漫全身,透入了四肢百骸。 戚初言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深,空中气氛也仿佛在一刹间变得越发旖旎。 有人的手指按住唇肉,抵住牙尖,逐渐深入搅动了些许春波。 他单手将人揽起时,还不忘低声询问: “泡好了吗?” 指尖捻在核心,话音却是不紧不慢,艳绝的眉眼含着春情,毫不掩饰的又坏又浪荡。 沈师鸢抬眸又哀又怨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责备他明知故问。 戚初言闷笑了一声,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轻纱掩盖住了温泉内的情景,唯独清风拂过时,会掀开一角,隐晦地透出内里的透骨生香。 ****** 对于其余妃嫔来说,这次行宫避暑,不过是从一个闷热之处换到了清凉些的地方。 但对沈师鸢来说,截然不同。 难得出宫一趟,沈师鸢可是要给自己的存货补齐的,当初带入宫中的那点话本子早被她看腻了,她偷偷招来绿萼,提出要求时,绿萼的脸有些红。 绿萼笑着看向主子,有些无奈,略微压低了声音: “奴婢当是尽力搜寻。” 沈师鸢瞧她红了脸,忍不住捂住唇,笑成一团地倒在床榻上。 她很想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点什么,但刚拿捏出姿态,又笑倒在软塌上,最后,她冲着绿萼眨了眨眼: “人之常情嘛。” 男欢女爱就这么点事,其余手段都不过是叫自己更快乐点,没什么难为情的。 她仿佛生来就比旁人少了些羞赧。 大胆又直白。 绿萼羞红了脸,她轻声:“您同奴婢说说就好了,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这些。” 世人教女子温驯,要是被人知晓主子的这些话,或许是要骂主子离经叛道或是伤风败俗了。 沈师鸢很知晓轻重的,她抬起下颌说: “我又不傻,我信任你嘛,所以只和你说的。” 她真的很会撒娇,不管对象是谁,只要她想,总能叫人心软。 绿萼当下便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她这一刻是真心觉得,皇上会喜欢主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要不喜欢主子,才是眼瞎呢! 人和人相处是很没道理的事情。 青芷稳重,金薇值得信任,但她总觉得和绿萼相处起来最是舒服,所以,哪怕知晓金薇是沈大人的人,她也是更信任绿萼一些。 有些不好对外人说的话,她也会没有负担地对绿萼道出。 同绿萼说完悄悄话后,青芷恰好回来了,她拎着食盒,穿着青色宫装,头顶也簪了一支银簪,发髻右边戴着一枚青色绒花,她常年生活在宫中,审美一向不俗,哪怕最简单的装扮,也总是恰到好处。 沈师鸢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是你去领膳食啊?” 青芷恭敬地笑了笑:“此行要在行宫待上数月,奴婢想着,还是要对行宫的地点熟悉一些更好。” 沈师鸢随意地点了点头,青芷的确想得稳妥周全。 绿萼不着痕迹地偏头看了她一眼。 青芷察觉到了,抬头也朝她笑了笑,二人同住一屋,相较于其余宫人,交集也多一些。 今日的午膳有一道清蒸鱼,沈师鸢很喜欢,贪嘴了几口。 青芷见状,忙声道: “娘娘如今还在喝补药,鱼虾性凉,娘娘还是少食为好。” 一听这话,沈师鸢就恹了,她埋怨地看了青芷一眼,情绪一下来,胃口也跟着散了。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绿萼微微皱了皱眉,她上前一步,亲自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娘娘的碗里,声音轻细: “青芷是关心则乱,鱼虾再性寒,偶尔满足一下口腹之需也是无碍的。” 亲自哄着娘娘重新用膳,她才不解地看了一眼青芷。 青芷看着娘娘重新恢复心情,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她歉意又感激地看向绿萼。 待沈师鸢午休的时候,青芷和绿萼都退了出来。 绿萼拦住了青芷,将人拉到一旁,担忧地小声询问:“你、最近怎么了?” 她声音有担心,又怕问到忌讳,所以略显迟疑,但无人发现,她眸底最深处藏着些许凝重和审视。 青芷揉了揉眉心,她叹了口气: “我……娘娘入宫一年有余了。” 绿萼皱眉,所以呢? 青芷焦虑地抿唇:“皇上这一年大半时间都是歇在娘娘这里的,娘娘也一直在喝补药,可是娘娘一直没有动静,我担心——” 她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担心和忧虑却是藏不住。 “容颜总有逝去一日,娘娘又树敌众多,若没在最得宠的时候怀上皇嗣,日后该如何是好。” 她每一句担忧都切中要害,绿萼听着,眸底的审视渐渐散去,她转而低声道: “我知晓姐姐是担心娘娘,但有一点,容我提醒姐姐一声,你我终究只是奴才,忧主之忧,喜主之喜就好,再是担忧,也不能枉顾主子的心情。” 青芷苦笑一声:“是我一时着相了。” 绿萼点到为止,她没再和青芷继续说,转而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她其实一直有股担心,在她看来,娘娘没心没肺之余,对底下人也过于好说话了,之前娘娘就倚重青芷,虽然后来来了金薇,主子也不再全然倚重青芷一人,但青芷总归是陪伴娘娘时间最长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娘娘在某一方面的欠缺,时间一长,被倚重的人难免会生出一些别的心思,觉得可以以下犯上地拿捏主子,纵然没有主观的这个想法,但偶尔过线的劝阻也能看出趋势。 好在青芷只是关心过度,她一向稳妥,想来被提醒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 梧州城。 沈问筠今年任期将满,要回京述职,这之后就不会再回来,而是在京城任职,地方官和京官终究是不同的。 毕竟,京城才是权力中心。 孙韵宁正让人收拾着东西,嬷嬷走进来,有点犹豫地询问: “夫人,栖霞苑那边要收拾吗?” 孙韵宁一顿,她揉了揉眉心。 栖霞苑之前是沈师鸢的住处,后来沈师鸢走后,这处院落也一直空在那里,府中经常会派人打扫。 沈师鸢走得急,有些过往的东西没法带走,后来也都放在栖霞苑内。 孙韵宁没犹豫太久,就吩咐道: “都收拾起来吧,仔细些,别落下了什么。” 嬷嬷现在也是不敢乱说那位的坏话,毕竟,人家如今是宫中的修容娘娘,身份可都不同了,自家夫人见到那位,也都是要行礼的。 午时左右,沈问筠回来了。 他一向稳重,如今较一年前越发沉稳些,他生得很好,面如朗月逐玉,一双眉眼生得凌厉,下颌线条利落冷硬,他穿着一袭青色暗纹袍走进来,沉静寡言,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世家公子的端方雅致。 孙韵宁看见人,有些意外:“老爷回来了?我们何时出发回京?” 此行回京,约是将近年底才能抵达京城。 沈问筠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 “暂不回京。” 孙韵宁诧异:“怎么了?” 沈问筠坐了下来,他略微沉默了一下,才说: “圣上有令,让我回京途中,转道一趟江城,调查容禾县灾情一事。” 江城。 孙韵宁眸色微动,她心底叹息地看了一眼沈问筠。 沈师鸢入府前,她自是派人调查过沈师鸢,沈师鸢又是直白的性子,对自己的来历也不隐瞒,所以,她很清楚,沈师鸢就是江城人。 孙韵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挥退了众人,只剩下她和沈问筠,她斟酌了语气,低声道: “老爷,她如今已经是修容娘娘了,前路一片光明,您和她如今是本家兄妹,待回京后,不论是为了沈家,还是为了修容娘娘着想,都望老爷莫要失态。” 沈问筠闭了闭眼,许久,他才哑声: “我知道。” 只是想起那时,总觉得有些不甘罢了。 他经常会想,若是那一日她没有来前院,没有撞见皇上,是不是今日情景就截然不同了? 孙韵宁不在意沈问筠喜欢谁,但她有四个孩子,就绝不能允许沈问筠乱来。 “修容娘娘心思澄澈简单,她如今定然很高兴,很得意。” 她定定地看向沈问筠,告诉他一件事实:“若是有人破坏了她如今的生活,她定会怨恨那人。” 第72章 第72章 长夏风微, 晴光铺院。 孙才人刚游湖回来,听见些许动静,她顺着声源看去, 恰好看见宓修容在阁楼上倚栏杆而坐,石榴花灼艳映朱栏, 她眸眼含笑, 竟是比石榴花更耀眼明媚。 沈师鸢也瞧见了她, 眼眸一亮: “孙才人?快上来!” 孙才人有些惊讶,她没有推脱,领着宫女一同上了阁楼。 到了阁楼, 孙才人才知晓宓修容为何要叫她,望着案桌上散落的玉牌, 她有些失笑: “娘娘是在打叶子牌?” 沈师鸢眼巴巴地点头:“我刚学会的,孙才人要不要陪我玩一会儿?” 孙才人疑惑地看了眼青芷三人。 这不凑够人了嘛? 青芷三人都是苦笑。 沈师鸢也瞧见了这个眼神, 她嫌弃地看了青芷和绿萼三人,瘪唇:“和她们玩牌,实在是没意思,总是让着我。” 孙才人在闺阁时, 也和闺中好友玩过叶子牌, 被宓修容这么央求地望着,她也被勾起了一些在闺阁时中的回忆,她轻快地笑了笑: “宓修容相邀,嫔妾就不推辞了。” 她笑着和宓修容约法三章:“事先说好, 输了可不许事后生恼。” 沈师鸢瞪了她一眼,觉得她小瞧人: “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沈师鸢是前日待得无聊,无意中听青芷提起了叶子牌,被勾起了好奇, 让青芷教了她,这几日恰好是她兴趣正浓的时候。 一人叫了一个宫女,四人凑了一桌。 孙才人玩得很认真,她没有相让宓修容,最初,她是有这个想法的,但打上两圈后,她才发现,宓修容压根不需要她让,她时不时地蹙眉,纠结好一会儿,才能想好究竟出哪一张。 二人被宫人提醒后,才意识到日色快要落幕。 孙才人怔了一下,又很快失笑,她很久没觉得一日过得这么快了。 这一日,沈师鸢是踩着夜色回到玉华殿的,戚初言已经在殿内等她了,她欢快地扑进戚初言怀中,仰脸兴奋道: “我今日和孙才人在摘月楼打了一日的牌。” 戚初言失笑,抬手按了按她的肩,温声问她:“坐了一日,累不累?” 他不问还好,一问,沈师鸢就感觉到累了,人也蔫吧了下来: “是有些累了。” 戚初言眸色寡淡地看了眼青芷和绿萼,青芷和绿萼呼吸一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晚膳结束后,沈师鸢趴在戚初言怀中,和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在听见她说明日再和孙才人一起玩时,戚初言垂眸看了她一眼,手指敲在她额头上: “玩闹就罢了,莫要玩物丧志。” 沈师鸢撇嘴,她从他怀中滚下来,声音闷在锦被中,嗡嗡不清地说:“我无聊嘛。” 来行宫后,连给皇后娘娘请安都免了,整个行宫再大,她逛个几日也就觉得腻味了,整日无所事事,实在是闲得慌。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总归,他也没想拘着她。 一连好些时日,沈师鸢都找了孙才人,打牌的地点从摘月楼变成了玉华殿。 这日,孙才人在回明月洞天的路上,她眉心紧锁,颇有些心不在焉。 福安疑惑地看向她:“主子心情不好?” 孙才人叹了口气,她微微犹豫了一下,才说: “你不觉得,这几日,宓修容在玩牌一事上投入时间过多了吗?” 她内心有些说不出的担忧。 福安听懂了主子的意思,也觉得这一事很棘手,修容娘娘明显这段时间对玩牌很感兴趣,主子若是提醒,扫了宓修容的兴是小事,被宓修容误认为是指责就麻烦了。 福安犹疑道:“那主子明日不来了?” 孙才人摇头,不赞同这个做法。 想和宓修容搭上关系的人数不胜数,就算她不来,只要宓修容透露出一点风声,多的是人趋之若鹜。 福安纠结了一下,又开始劝自家主子:“奴婢瞧宓修容眼神清明,不似沉迷其中的模样。” 孙才人轻微摇了摇头。 福安彻底不懂了。 孙才人隐晦地提了一句: “这次行宫避暑,太后娘娘也来了。” 如今圣上有意让宓修容掌宫权,皇后体虚不管事,某种程度上,宓修容的所作所为都会影响宫中的风气。 太后或许不介意皇上独宠于宓修容一人,但绝不会喜欢一个品性不堪之人。 知晓主子是在担忧什么后,福安也沉默了。 孙才人满腹心事,迎面撞上佟妃时,她竟是险些没反应过来,幸亏福安拉了她一把,她才及时回神,退后一步,恭敬地福身: “嫔妾见过佟妃娘娘。” 孙才人有些诧异,她快速地打量了佟妃一眼。 不怪她没看见佟妃,佟妃今日出行没有乘坐仪仗,日色又渐渐变暗,她这才一时没注意到。 佟妃笑了笑,随和地叫她起身,待孙才人要告辞时,忽然听见佟妃问:“孙才人这是刚从玉华殿回来?” 孙才人轻轻地攥了一下手帕,她刚从玉华殿回来是事实,否认也没意义,她恭敬地垂眸: “正是。” 佟妃抬头望了眼天色,轻摇了摇头:“听闻宓修容近来沉迷于玩牌,本宫还以为是底下人以讹传讹,没想到是真的。” 佟妃没再说什么,二人很快擦肩而过,孙才人的眉头却是越发紧锁。 佟妃曾掌管宫权两年,孙才人不会忽视这一点,也绝不会认为佟妃手中会无人可用。 翌日,孙才人再次来到玉华殿。 又一此推倒牌后,孙才人仿若不经意间提起: “往日从未听说娘娘喜欢玩牌,怎么忽然感兴趣了?” 沈师鸢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指尖从牌面轻轻划过,她偏头朝孙才人笑了笑,又很理所当然地说:“不是和你说过嘛,我刚学会啊。” 孙才人扯了一下唇角。 宓修容的确提过一嘴,但她之前没当一回事。 但现在想来,孙才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能教会宓修容玩牌的人,只会是她身边的亲近人,但是,打发时间的事情何其多,为何偏偏挑了玩牌这一样? 是巧合嘛? 孙才人抬起头,看了青芷一眼,又看了绿萼一眼。 青芷侍奉在宓修容左右,绿萼正坐在牌桌上和她们一起玩牌,她视线轻轻扫过金薇,又很快地收回。 孙才人脑子都有点疼了,她不觉得金薇会叛变,但金薇整日侍奉在娘娘身边,连金薇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难道真是她多心了? 松鹤斋。 如今整个后宫都在盯着宓修容的一举一动,太后当然也得到了消息。 太后正和杜嬷嬷下着棋,听到这些消息时,她挑了挑眉,又淡定地下了一颗黑子: “一天天,就没个消停。” 杜嬷嬷也失笑:“难为她们费尽心思把消息传到太后耳中了。” 太后白了她一眼,头疼得要命: “哀家都特意不管后宫诸事了,竟还是没法清闲。” 杜嬷嬷笑着吃下太后的一堆黑子:“皇上任性,太后免不得一番辛苦了。” 一见棋盘局势已定,太后没意思地扔下棋子,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杜嬷嬷笑呵呵地把银钱都收起,她思忖了一下,低声建议道: “不如让杜修容明日也去玉华殿走一遭?” 表明一下态度,也免得那些人再来扰太后清净。 闻言,太后直接摇头。 杜嬷嬷有些疑惑,太后冷哼了一声,没好气道: “叫她掺和这些破事做什么,一个个都连枕边人都不了解,就敢肆意折腾,都是不怕死的,哀家哪有时间管她们!” 玉华殿。 殿内气氛旖旎,红帐之内,沈师鸢双眸亮亮的,她轻轻地咬着戚初言肩膀上的肉,一点点厮磨着,被逼到不行时,她没忍住哭腔: “您怎么这么坏啊。” 戚初言居高临下地斜瞥了她一眼,觉得她是很没资格说他这句话了。 他将人重新抱在怀中,彼此越发靠近了些,他俯身哑声: “难道鸢鸢喜欢圣人?” 沈师鸢咬住唇,没等她回答,戚初言又哑声笑道:“若是圣人,可不会陪着鸢鸢胡闹。” 沈师鸢眸色有些失神,轻微喘息着,但还是听见了戚初言这句话,她没忍住咬了一截指尖,浑身白皙透着绯色,整个人都是香汗淋漓,她细想了一番戚初言的话,不禁皱了皱眉。 觉得要真是如他所说那样,那就真的好没意思了。 她抱住戚初言的脖颈,眼眸又润又亮,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她腔调中含着呜咽,吞吞吐吐地说: “在我眼中,您就是圣人嘛,呜……您放过我吧,好不好?” 戚初言缓缓摇头,慢条斯理地说: “鸢鸢忘记了?说好的,今晚你什么都听我的。” 戚初言眸中含笑,额前发丝都有些湿了,汗珠顺着鼻尖掉落,滴落在沈师鸢的锁骨上,他温声问:“难道鸢鸢要说话不算话?” 沈师鸢抬起手臂,无力地挡住了双眸,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后悔死了,为什么要承诺戚初言这些话! 玉华殿的灯亮了半宿。 今晚是青芷守夜,她垂眸站在殿外,清风拂过时,带来一丝彻骨的凉意。 好久,等里头终于传来声音,她才跺了跺脚,忙吩咐宫人端着热水进去,她也跟着进去,朝床榻处看了一眼,娘娘被皇上抱在怀中,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两条白嫩的手臂无力地落在外面,泄了些许春风。 青芷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 她倏然回神,就见皇上眸色冷冷地看着她。 青芷一惊,立刻低垂下头,不敢再乱看。 第73章 第73章 日上三竿时, 沈师鸢才逐渐转醒,她困得双眼都有些睁不开,困恹恹地趴在床头, 一抬眼就看见绿萼端着水盆走近。 她闭着眼,仰起脸, 由着绿萼给她净面, 口齿含糊不清地问: “嗯……青芷呢?” 绿萼轻手轻脚的, 替她将发丝挽到耳后,回答的声音也很轻,仿佛怕惊扰到她:“她去替娘娘拿早膳了。” 水是温热的, 净过脸后,再浓的困意也散了大半, 沈师鸢眼眸中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像是有点犯懒,垂眸安静了一会儿, 才说: “哦。” 她诧异道:“我记得昨晚是她守夜,她不累的嘛?” 绿萼没法接这种话,只能转而道: “许是青芷不想假借人手。” 沈师鸢又舒了个懒腰,随意嘟囔道:“她来了行宫后, 倒是活跃了不少。” 绿萼笑了笑, 没有接这个话,扶着她下了床榻,金薇恰好也走进来,手中拿着刚折下来的百日红, 笑盈盈地插在花瓶中,见娘娘醒了,快走了两步,笑声问: “今日风和日丽, 外面风景宜人,娘娘今日穿那套百花云织锦缎裙,如何?” 沈师鸢眼睛一亮,她很喜欢那套宫裙,当下也不再过问青芷,坐在梳妆台前,铜镜照出她弯弯的眸眼:“刚好配上前日皇上送来的绕枝蝴蝶步摇。” 绿萼朝后面点了点头,待宫人端着水盆退下去后,她走上前: “娘娘今日还要让孙才人过来吗?” 沈师鸢拨弄了一下待会要戴的玉簪,抬眸对绿萼弯眸笑了笑:“叫啊。” 绿萼点头,哄着说: “等娘娘用过早膳,奴婢就去请孙才人。” 与此同时,膳房中,青芷刚到膳房,她特意算着娘娘起床的时间过来,来得有些晚,其余宫人都拿过早膳回去了。 叫人意外的是,膳房居然还有别的宫人。 她到的时候,正好听见秋蝉的吩咐声:“娘娘今日有些想吃冷面,劳烦各位了。” 二人恰好撞见,秋蝉对她微微点头示意,膳房的宫人看见她,立刻拿着食盒走过来,殷切道: “青芷姑姑,这是玉华殿的早膳,已经备好了。” 青芷接过食盒:“谢过公公。” 她没在膳房久留,和秋蝉也没有说话,众人倒是不意外这一点,佟妃和宓修容往日没什么龃龉,但自从佟妃失权,宓修容又接权后,矛盾龃龉自然就有了。 膳房不远处,一条清净小道的假山后。 青芷攥紧了食盒,咬牙压低声音:“你们别太过分!” 而站在青芷面前的人,赫赫然是刚才和青芷没有一言交流的秋蝉,秋蝉也拎着食盒,闻言,她嗤笑了一声: “过分?” 她绕着青芷转了一圈,掩唇嘲讽道:“青芷姑姑如今是发达了,忘记往日的光景了。” 秋蝉蓦然走近了青芷了一步,贴在她耳边说: “你莫不是忘了,当年虞美人落水身亡,你能安稳回到尚衣局,是谁的功劳吧?!” 青芷脸色骤然一变,她死死地盯着秋蝉。 秋蝉抬起下颌,嘲讽地看向她,青芷深呼吸一口气,她咬声道: “你们想拿这件事威胁我到什么时候!” 秋蝉有点不耐烦了,觉得青芷是给脸不要脸,什么威胁?踏上这条船了,还想着回头?做梦呢! 她丢给了青芷一样东西,低声道:“你知晓该怎么做。” 青芷皱眉盯着手中的药粉: “这是什么?” 秋蝉却是没有心思和她解释,她轻飘飘地说:“你说,如果宓修容知晓你曾受过娘娘恩惠,宓修容会不会对你心存芥蒂?” 秋蝉耸肩: “人嘛,最忌讳当墙头草了,想要两头下注,结果就注定会两手都空。” 她望向了青芷,意味不明:“做事要做绝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青芷闭了闭眼,秋蝉嘲讽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久留,把青芷一个人扔在这里,转身就走了。 静怡殿。 佟妃还在等秋蝉回来,刚听见动静,佟妃就抬头看了过去。 秋蝉把食盒交给其余宫人,对着娘娘点了点头。 佟妃眉梢轻微动了动。 只可恨太后真的当睁眼瞎,宓修容如此不良风气,太后居然都能容忍! 否则,她何苦一而再地出手,她比谁都清楚,事情一旦做了,就必然会留有痕迹。 待殿内其余宫人都退下后,秋蝉才上前,她有些犹疑地问:“娘娘,她会按照我们的吩咐去做吗?” 佟妃嗤笑,斩钉截铁: “会。” 秋蝉不解娘娘为何会这么笃定。 佟妃想起青芷,也有些厌恶:“你知晓当初为何本宫明明觉得她颇是聪明,却不肯把她留在身边伺候吗?” 青芷入宫早,当年也有机会伺候佟妃,但佟妃挑选宫人时,却是把青芷落下了。 “本宫第一次见她时,就知晓她是个不安分的。” 有些东西,装得再稳妥,也会泄露出来。 佟妃把玩着玉如意,冷冷嘲讽道:“这种人留在身边,迟早是一个祸患。” 青芷有野心,也懂钻营,当年就费尽心思去了虞美人身边伺候,可惜,虞美人身边有亲近的宫女,对后来给她分配的这些宫人都抱有戒备之心,那也是个眼高于顶,加上青芷对宫中的确有了解,最终,还是叫她看重了青芷几分。 不过这几分看重,可越不过虞美人身边的亲近人。 青芷把虞美人的态度看在眼里,心下就凉了半截,人是否上心,出的力气是不同的,虞美人意外落水一事,谁知晓青芷有没有事先察觉到不对劲呢。 后来虞美人身死,青芷央求自己把她调回尚衣局。 那个时候,佟妃就明白了,这是个懂得蛰伏的,也是个很有耐心的。 于是,佟妃大发慈悲地同意了她的请求,在她看来,日后青芷或许是个很有用的棋子。 果不其然,青芷的钻营给了她机会,叫她去到了长乐宫伺候。 如今也终于能回报自己了。 佟妃冷笑道:“等着瞧吧,宓修容久久没有怀孕,她可不会只看重眼前风光。” 之前陈太医替宓修容请脉的结果,青芷也透露过一二,她不信,青芷心底会没有一点想法。 佟妃一向清楚,她在宫中立足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这宫中,谁笑得最欢不重要,谁能笑到最后才是最要紧的! ****** 青芷回来时,沈师鸢正窝在软塌中看话本,见人回来了,她把话本往软塌上一扔,快速下了软塌。 膳食被摆在了黄梨木圆桌上,一份海鲜粥和几道清淡小菜。 沈师鸢让绿萼给她盛了一碗粥,她拿着勺子搅拌了几下,还不忘关心青芷: “你守了一晚上,肯定很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青芷衣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她抬头看见娘娘端起了碗,才又重新低下头,笑着说:“好,奴婢退下了。” 回到房间后,青芷也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不知道那药粉是干什么的,会不会让娘娘察觉到不对劲,但她很清楚一点,从佟妃找上她,她生出迟疑,没有第一时间和娘娘禀报此事后,她就没有后退的可能了! 她只能盼望着那药粉无色无味,效果也是悄无声息,否则,她一旦暴露,绝对会把佟妃也拉下水! 一整日提心吊胆,她怎么都睡不着,等绿萼回来时,她还是没能入睡成功。 假装是被绿萼回来的动静吵醒,青芷揉着额间起身,她问: “你怎么回来了?” 绿萼穿着得体的宫女裙装,对她解释道:“今晚是金薇当值。” 话音甫落,绿萼轻叹了一口气,青芷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询问道: “怎么了?” 绿萼皱眉道:“我只是觉得娘娘最近很奇怪,总是会觉得饿,又时常胃口不佳。” 青芷听得皱眉,生怕绿萼会来一句请太医诊脉,她可不敢冒险,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瓣,轻声说: “也许是刚到行宫,加上苦夏,娘娘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或许再过几日就好了。” 她坐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发丝,掩住了脸上的情绪,她说:“娘娘最讨厌药味了,连陈太医开的补药都是一推再推才愿意喝上一口。” 闻言,绿萼也叹了一口气,她皱着脸,苦恼道: “你说的是,再等两日看看,要是娘娘还是如此,我再和娘娘提议请太医。” 青芷勉强扯唇,她烦闷地又倒在床上,娘娘怎么会这么巧的不舒服! 好在没几日,娘娘就没再出现这种情况,倒是和孙才人打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时常觉得困倦,青芷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但又一时说不上来。 东窗事发,是在一个夜里。 青芷心里藏着事情,前几日都没休息好,脸色肉眼可见地疲倦了些许,如今见一切风平浪静,她终于放松了下来。 几乎是刚睡熟,青芷就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 她猛然惊醒,扣衣裳的手都在发抖,她快步走出去,拦住了一个宫人: “怎么回事?” 宫人惊慌地说:“好像娘娘出事了!” 青芷心下猛然一沉,怎么会这样! 青芷快步向正殿跑去,刚走到游廊上,就听见里头传来娘娘压抑忍疼的哭声,满殿气氛压抑,圣上暴怒的声音传到殿外,青芷的脚步沉重了很多。 金薇几乎是拖着太医跑回来的,她脸色煞白: “快!太医快点啊!” 青芷才踏入宫殿,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她如同被狠狠敲了一棍,脑海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拉了一把金薇,声音艰涩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薇擦了一把眼泪,她摇头,压低了声音: “谁也不知道,但娘娘忽然见了红,皇上震怒。” 见红。 青芷几乎被这两个字砸晕了。 她是要晕了,但殿内气氛却是令人窒息,戚初言抱着沈师鸢,沈师鸢倒在他怀中,身下染了红晕,殷红的一片几乎要刺疼人的双目。 沈师鸢脸色煞白,往日红润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大汗淋漓,衣裳都被浸湿了些许,她浑身蜷缩在戚初言怀中,满殿只有她的忍疼哭泣声: “皇上、皇上……我疼……好疼……” 她一哭,眼泪就成珠成串地掉落,轻易染湿了戚初言的衣裳。 皇后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戚初言小心翼翼地抱着人,面沉如水,声音一字一字仿佛是砸出来的,却在出声时又特意放轻地哄着人:“别怕,会没事的。” 尤其是宓修容身下的殷红,让皇后有了个不妙的猜测。 皇后呼吸微微一沉,几乎靠朝露的扶持才能站稳,她转头问:“怎么回事!” 陈太医诊脉的手都有些颤抖,他看了眼宓修容惨白的脸,又看了眼皇上,额头隐隐有冷汗,好久,他才死死地低下头,话音艰涩: “回皇上和娘娘的话,宓修容这、这是……小产之象。” 宓修容出事,能赶过来的妃嫔几乎都过来了,等听到这一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宓修容有孕了? 结果,在众人还未知道,或许连其本人都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小产了? 殿内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戚初言,他垂着眼眸,久久都没有说话和动作,但殿内气氛压抑,莫名让人感觉到一股风雨欲来的不安。 佟妃也听到了这个结果,她一顿,很快,内心升起极大的庆幸。 幸好! 幸好她下手快! 否则一旦宓修容查出有孕,青芷不可能这么轻易倒戈,皇上到时也一定会更加严密看护宓修容,哪里还有她下手的机会! 皇后感觉到一阵头疼,她下意识地看了佟妃一眼,就见佟妃一直低垂着头。 不止是佟妃,其余人也都有嫌疑。 真是疯了! 明知皇上如今对宓修容的看重,还敢谋害宓修容腹中的皇嗣,一个个都非要找死嘛! 殿内死寂一片,连宓修容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愣住,眼神空洞又迷惘地看向戚初言,她朝皇后看了一眼,又朝太医看了一眼,最后迷惘地和戚初言说: “他、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无力又绵软,话音甫落的那一刻,眼泪也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身子猛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在一刹间褪得一干二净,戚初言脸色一变: “鸢鸢!” 沈师鸢蓦然哭出声,她死死地攥着戚初言的衣襟,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哭着喊:“皇上!皇上!” 泪水染满她整张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执拗地喊着戚初言。 戚初言搂住她,闭上眼,哑声: “我在,我在。” 话落的同时,他掀起了眼,一一扫过殿内妃嫔,接触到他视线的妃嫔无一不是心惊肉跳。 第74章 第74章 满殿沉寂, 血腥味浓郁得散不开,宓修容的哭声不绝于耳,不论宫人还是妃嫔都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皇后沉默了许久。 佟妃左右看了看, 她不忍地叹息了一声,出声安慰道:“皇——” 话音未落, 戚初言倏然掀起眼眸, 声音彻冷: “滚出去。” 佟妃呼吸一滞, 愕然地抬头看向皇上,却是撞入一双漆黑的眼眸,她不自觉惊出一身冷汗。 “要朕再说一遍吗?” 没人敢让他再说一遍, 所有妃嫔都慌不忙路地退出内殿。 皇后看了宓修容一眼,她沉默地叹了口气, 也转身走了出去,将内殿留给他们二人。 陈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他提笔开了一副药,也一同走了出去。 外殿。 绿萼抓住陈太医,强行压住情绪,追着询问:“太医, 我家娘娘究竟为何会小产, 娘娘这段时日一直待在宫中,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阴损之物!” 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问话,一时间众人情绪各异。 皇后也沉眸看向这边,她心底已有答案, 只等着陈太医给出最后判决。 陈太医皱眉,他谨慎地询问: “娘娘近来当真没有碰到什么不明之物?” 绿萼十分肯定地点头:“绝对没有!” 皇后听到这里,心中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陈太医明显查出不对, 但绿萼这么斩钉截铁,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长乐宫内部出现问题了。 佟妃顾不得刚刚的难堪,她转头,朝孙才人看了一眼:“绿萼姑娘怎么会这么肯定,本宫听说,宓修容前段时日,常是和孙才人接触。” 她声音不轻不重,却是狠狠砸在了殿内。 孙才人骤然抬起头,她狐疑地看向佟妃,并非是因为佟妃针对她,而是佟妃哪怕是往日掌宫权时,只要皇后娘娘在场,佟妃就会很低调,陡然发难,孙才人不得不生出怀疑。 陈太医也在这时摇头: “娘娘的确是食用了性寒之物,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娘娘本就体寒,如今又身怀有孕,才会导致小产。” 绿萼一群人都是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绿萼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对着皇后娘娘福身: “孙才人这几日常伴娘娘身侧,但娘娘所入口的东西,全都是出自玉华殿中。” 绿萼的话某种程度上洗清了孙才人的嫌疑。 青芷站在殿内,她衣袖中的双手紧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随着太医和绿萼的对话,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撞得她生疼。 皇后知道今日一事不会善了,她没再保持沉默,沉声道: “这几日,宓修容的膳食都是由谁负责的?” 绿萼和金薇沉默了一下,都看向青芷。 青芷的脸色有些白,但也不突兀,宓修容小产,她作为长乐宫的大宫女,会失态慌乱也是正常,她眉头紧锁,没有露出一点异样: “娘娘的饭菜都是奴婢亲自检查过的,不可能出错。” 趁众人不注意间,她朝佟妃看了一眼,眼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佟妃心里暗恨,这个贱人,居然敢威胁她! 皇后皱眉,青芷是宓修容的贴身宫女,没道理会害宓修容,但如果真按照青芷所言,线索几乎到这里就断了。 “你确定每日的膳食没有问题?” 青芷忍住背后的冷汗,她苦笑着摇头:“凡是奴婢去拿膳食,都是全程不假他人之手。” 戚初言就是这时走出内殿的,他衣裳上还沾染着殷红,几乎在他走出来的一瞬间,众人就闻到了血腥味。 待瞧见了戚初言的脸色,众人越发低垂下头,不敢惹起注意。 戚初言坐在了位置上,他只冷冷地丢下一个字: “查。” 皇后轻声询问:“皇上是要查谁?” 戚初言的声音很轻,又那么重,压得一众人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冷冷道: “全部。” 皇后倏地噤声,立刻让人去办。 杜修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她几乎从未见过表哥动这么大的怒,见皇后放轻了对玉华殿的搜查,她皱了皱眉。 她想得很简单,宓修容的膳食都是青芷负责的,那么,青芷肯定是有嫌疑的。 想着她如今有协理六宫之权,杜修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 “皇上,宓修容近日的膳食一直都是由这个奴才负责的,防止有人吃里扒外,臣妾觉得,玉华殿也要彻查。” 在一众人的提心吊胆中,戚初言嗤笑了一声,他最终视线落在跪在殿中央的青芷身上: “查。” 佟妃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青芷心脏也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她让自己放松,不要紧张。 她和绿萼同住一屋,而绿萼又一向心细,她当然不可能将把柄和证据放在屋中。 她是长乐宫的掌事宫女,只要没有证据,旁人轻易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即便当真是膳食有问题,也只是她不够谨慎,而绝非是叛变。 这一夜,行宫中没人能睡得安稳。 说是要彻查行宫,但皇后比谁都清楚,重点应该放在哪里。 她懂,周立明也懂。 于是,静怡殿成了检查的重点。 皇子居住处,宓修容一向得宠,她刚有事,消息就很快传遍了整个行宫,大皇子也自然得到了消息。 大皇子吩咐宫人: “让人关注玉华殿的情况,有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在得知宓修容小产的消息后,大皇子脸色骤变,立刻动身前往静怡殿。 周立明到静怡殿时,恰好撞上大皇子从静怡殿中出来,他神色有一瞬间变化,很快,他就上前行礼: “奴才见过殿下,不知殿下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在静怡殿?” 要知晓,此时可是夜幕时分。 大皇子脸上还有些惊惶和赧然:“我夜间做了噩梦,醒来后情绪难安,一时没忍住来找了母妃。” 周立明深深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大皇子和他对视,他有些迟疑地低声问: “我听说宓修容娘娘出事了?公公这时来母妃宫中,可是……” 他话只说到了一半,剩余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周立明垂首,恭敬道:“修容娘娘被害小产,皇上震怒,命我等彻查行宫,未必就和佟妃娘娘有关。” 大皇子在衣袖中一点点攥紧了双手,周公公说着未必,却是亲自领着人来了静怡殿。 他状若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大皇子朝周立明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公公了。” 大皇子转身,正要往外走,忽然,身后响起周立明的声音: “殿下留步。” 大皇子一顿,他转过身,疑惑地看向周立明,周立明朝他恭敬地躬身:“容奴才僭越,还请殿下搜身后再离开。” 话落,周立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皇子脸上的神色渐渐消失,他皱眉,微透怒意地看向周立明: “公公何意,本殿下也要搜身?” 周立明不卑不亢地垂头,他重复了一遍:“皇上有命,让奴才等彻查行宫所有人,这其中也包括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大皇子眸底深处冷了下来,周立明居然敢拿父皇的命令压他! 许久,大皇子松开握紧的双手,他语气冷淡下来: “既然是父皇的命令,儿臣自然要依命行事。” 周立明对他的态度依旧恭敬,却是朝身后宫人看了一眼,立刻有宫人上前给大皇子搜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没有一处疏漏。 不仅是大皇子,连大皇子带来的奴才也都被一一搜身。 片刻,宫人对着周立明摇了摇头。 周立明这才又对大皇子拱手:“殿下,得罪了。” 宫人这时才退开一条路。 大皇子冷着脸走了。 周立明也不在意,皇室长子,自然有傲气在心底,被他这么一个奴才强压着搜身,没有一点脾气才是可怕。 约是一刻钟后,宫人快步走出来,对着周立明躬身:“公公,什么都没有。” 周立明心下咯噔了一声,他脸上神色变了: “你说什么!” 周立明推开了宫人,亲自去了静怡殿搜查了一遍,确认什么都没有发现后,他皱眉朝大皇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久,他感慨了一声: “终究是皇子。” 静怡殿外,通往皇子住处的小路上。 大皇子身后的一个宫人忽然有些腿软,他跑到一棵树旁,扶住树,猛烈地呛咳了几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皇子停了下来,他转头,冷冷地看向那个奴才。 小德子的脸色霎时间惨白,他砰一声跪了下来,冲着大皇子磕了几个头,脸上神色还残余着惊惧和不安: “奴才失态,望殿下恕罪!” 大皇子走近他,拍了拍他的头,还透着稚嫩的声音却是让人浑身发寒: “一些性寒之物而已,你左右也是个没根的人,吃了再多,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小德子仿佛还能尝到口腔中药粉苦涩味,他压住心中的害怕,狠狠磕头: “殿下教训的是,是奴才不经事!” 小德子一颗心都怕得在发抖,他想起刚才静怡殿的情景,知晓皇上命人搜查行宫后,殿下在发现药粉后,没有藏匿带走的想法,有什么比彻底销毁更能藏匿证据? 其余办法来不及,直接让人吞服是最好的办法。 当殿下看向他时,小德子的腿都软了,但他根本不敢拒绝。 即便今日佟妃被查到了又如何,殿下是皇上的亲生子,殿下总归不会有事,他一旦拒绝,殿下事后想要他一个奴才的命轻而易举。 而且,只有佟妃和殿下扶摇直上,他们这些奴才才能跟着沾光。 殿下说得对,他本就没根,只是一些性寒之物罢了。 第75章 第75章 松鹤斋。 太后得到消息后, 就再没了困意,杜嬷嬷替她披上一层外衫,她抬头, 透过楹窗看向外面的夜色,她眸色有些恍惚。 她安静了许久, 莫名说了一句: “今日这番情景, 让我忽然想起往事, 当年我刚有孕时,也是这样不得安生。” 只是宓修容比她要惨一些,她那时是险些小产, 而宓修容却是真的被害了孩子,那年先帝震怒, 一众妃位全部被迁怒,一夜被贬, 此后宫中除她之外,再无高位。 戚初言有些方面和先帝几乎一模一样。 晚风从楹窗缝隙透进来,吹得烛火一摇一曳,明明暗暗的光照在墙壁上, 太后偏头看了一眼, 她摇了摇头: “今晚是不得安宁了。” 杜嬷嬷坐在床脚陪着她:“太后福缘深厚,往日苦难早就过来了。” 她说: “宓修容有皇上照看,不会有事的。” 太后没说话,小产一事最伤身体, 心境也会被破坏,更甚者会落下心病,怎么会没事。 杜嬷嬷见太后睡不着,索性问:“太后要不要去看望一下宓修容?” 太后揉了揉有些作疼的额角: “不见事情闹得这么大, 松鹤斋却是风平浪静?” 戚初言不希望她过去。 太后眸色和外间夜色一样沉静,她说:“人年龄大了,心肠也跟着软了。” 今日一事最大可能性就是佟妃所为,佟妃终究是有皇长子在膝下,她若是去了玉华殿这一趟,难保会因皇长子替佟妃求情,戚初言不想见到这一幕,索性也不让人通知她了。 杜嬷嬷对佟妃没什么意见,只是有时候也觉得佟妃目光着实短浅了些。 “佟妃心思太大了,她总想着大皇子是皇室长子,却是忘了,皇上正值当年。” 佟妃以为皇上是一位丈夫、是一位父亲,却是忘了他最重要的一个身份,他是一位帝王,最看重的永远是那个位置,任何要染指的人都会被他戒备排斥。 杜嬷嬷安抚道:“太后继续睡吧,奴婢会盯着玉华殿的,明日就该有结果了。” 太后无奈,她哪里睡得着,但不睡又能怎么办? 浅淡的月色洒落进来,太后阖眸重新躺回床上,心中情绪其实复杂万分。 当年她有孕,先帝废除一众妃位替她扫除后患。 而如今戚初言对宓修容的心思也明显,他也比先帝要狠得多,目光首先对准的居然就是大皇子。 松鹤斋中太后忧心忡忡。 玉华殿内,所有人都在心惊胆战地等着一个结果。 青芷也在等,她没关注庭院,只是偶尔朝内殿看了一眼,心底不是没有懊悔,如果早知道娘娘有孕,她根本不会做这个选择。 明眼人都看得出娘娘恩宠浓厚,一旦她诞下皇子,到时候,不论是宫中局势,还是朝中局势都会有变化。 青芷满心懊悔和不甘,指尖掐入手心,传来阵阵疼意。 她不愿相信,她一直想要往上爬,结果大好前程竟然是断送在她自己手中? 再是懊悔,青芷也只能冷静下来,她在想,经过今日一事,她彻底是栽在了佟妃手中,但有她威胁佟妃在前,佟妃必然也会对她心生不满,纵是佟妃最后得意,她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她如今处境,竟然是前后无路。 想要破局,唯有一法。 青芷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皇上,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这是娘娘赏赐的锦缎,上好的鸳鸯锦缎,被她拿来做成了衣裙,如此好的缎料穿在身上的确感觉不同。 高位上,戚初言有一瞬间嫌恶地皱了皱眉。 搜查玉华殿的宫人是最快回来的,也带回来了一包药粉,那药粉模样过于熟悉,以至于青芷有一瞬间的怔愣。 她下意识地看了佟妃一眼,难道佟妃还安排别人对娘娘下手? 而佟妃在看见那包药粉时,也有些变了脸色,她在心底暗骂,青芷这个蠢货!做事之后居然不懂得销毁证据! 她想要害死自己嘛! 此时再骂,已经无济于事,佟妃的双手都有些冰凉,她很确定,一旦青芷暴露,青芷绝对会供出她。 这就是个白眼狼! 小顺子动作很快,跪地把东西呈上去: “皇上!这是从青芷床榻下发现的!” 青芷正在怀疑佟妃还有后手,结果就被这句话直接当头一棒,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什么?!” 绿萼和金薇也都是一脸震惊地看向她。 满殿都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主要是让人很费解,要知道,青芷可是长乐宫的大宫女,宓修容每日请安时都会带着的宫人,这和心腹没什么区别,几乎二人的利益是绑定在一起的,一荣俱荣的关系,青芷怎么会自毁前程? 众人哗然之时,唯独杜修容略微挺直了一下腰杆。 皇后也皱眉不解,视线在佟妃和青芷之间快速扫过,她唯一能想到和青芷有关联的人就是佟妃,青芷是中省殿送到长乐宫,苏元德也只是人,再精明也不可能没有一点疏忽。 宓修容入宫前,能接触到宫务,给宫中安插人手的也只有佟妃一人。 皇后心中摇头,她其实想不明白佟妃的做法。 宓修容小产一事,获利最大的就是佟妃和她,皇上必然会最先怀疑她们二人,此事处处是破绽,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佟妃身上,佟妃怎么敢的? 她之前已经再三提醒过了,佟妃执意作死,谁也拦不住。 戚初言凉凉地看向青芷。 青芷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她思绪转得很快,脸上皆是震惊之色,她口齿清晰道: “皇上明鉴,娘娘自入宫起,奴婢就伺候在娘娘身边了,娘娘对奴婢一向看重和厚待,奴婢怎么可能会背叛娘娘?” “此事一定是有人诬陷奴婢,此人不仅要害娘娘,还要搅乱长乐宫啊!” 众人其实是相信青芷的话的,她是长乐宫掌事,又是宓修容的心腹,除掉她,说是断掉宓修容一臂,的确不为过。 青芷还在义正言辞地替自己辩解,这时陈太医也终于出声: “皇上,此物是红花粉,虽有活血化瘀之效,但女子经常服用,会增加难孕、不孕、甚至停胎流产的风险,导致娘娘小产的原因应该就此物了。” 陈太医的一句话,比青芷的一百句辩言都来得重。 戚初言倏然冷笑一声,他凉凉地看向青芷,青芷脸色骤然惨白,只听戚初言讥讽道: “你也有脸辩解?” 杜修容也跟着说:“你可是宓修容的贴身宫人,你的身边都能出问题,又如何照顾好宓修容?这段时日都是你——” 杜修容忽然一顿,她想到了什么,忙转头问绿萼等人: “之前,你家娘娘的膳食也都一直是青芷负责的?” 绿萼和金薇对视一眼,被她这么一问,也怀疑上了青芷,绿萼盯着青芷,死死摇头: “之前膳食一事,是宫中小原子负责,偶尔娘娘有想吃的东西,也是会吩咐奴婢去膳房。” 换而言之,膳食之前根本不是青芷负责的。 杜修容眼睛一亮,她就说有哪里不对劲,主位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何时需要负责拿膳食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加上这药粉也是从你床榻下找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说一切都是巧合?” 这宫中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再说皇嗣被害,这些巧合放在一起,那就是确凿的铁证! 青芷被杜修容堵得一时失言,她脸色有些发白,呼吸又沉又重,她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 她的床榻下怎么会有药粉? 绿萼神色难堪地看向青芷:“竟真是你害了娘娘?!” 这一句话让青芷骤然抬起头,她一颗心几乎是砸到了谷底,她抬头死死地盯着绿萼。 她和绿萼同住一屋,如果有人能对她的床铺动手脚,只有绿萼最有可能,也最不引人注意! 金薇也是气得够呛,狠狠骂道: “狼心狗肺之辈,亏得娘娘对你那么好!” 她说得愤恨,此话一出,几乎就是把青芷的罪名定下了! 青芷脸色煞白,她的视线在绿萼、金薇身上来回看,最终又看了一眼内殿的提花帘,她的辩解声忽然消散,身子都有些在颤抖。 孙才人隐晦地朝金薇看了一眼,终于感觉到一丝违和了。 这段时间的事情在她脑海中快速闪过,她想起宓修容那一句“我刚学会嘛”,想起她分明提醒过,金薇却没有劝解宓修容,她又快速地扫过绿萼和青芷。 长乐宫内殿伺候的一共三个人,都在这里了。 那么,内殿谁来照顾宓修容?宓修容刚小产,金薇她们怎么会将宓修容一个人扔在内殿? 想清一个节点后,就如同拨雾见云,所有细节都变得一目了然。 孙才人心跳如擂鼓,震耳欲聋,她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戚初言坐在高位上,他这个角度能将殿内所有人的神情变化都一览无余,当看见孙才人的动作后,他轻微挑了挑眉,心中喟叹,他这后宫中果然能人不少。 杜修容冷哼一声:“无话可说了?” 佟妃也皱眉,她死死地盯着青芷,不知她在发什么疯! 好久,青芷双手都在颤抖,她朝上看去,撞入一双漆黑又嘲讽的眼神,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浑身瘫软在地,她失去了辩解的手段和力气,蓦然磕头: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鬼迷心窍,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求皇上和娘娘恕罪!” 佟妃脸色微变,青芷是真的疯了吗! 戚初言捻了捻杯盏,众人只见那杯杯盏刚被抬起,下一刻,殿内骤然响起瓷器破碎声! 青芷惨叫声响起,众人抬头看去,就见青芷捂住额头倒地,指缝间隐隐有血迹渗出,而茶杯也碎了一地,有些妃嫔被吓得浑身抖了一下。 皇后看了一眼有些坐不住的佟妃,心中摇头,出声发问: “你说鬼迷心窍,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从实招来?” 青芷忍住疼,狠狠磕头,额头伤口撞到地上,疼得她脸色扭曲,她颤声说:“是佟妃!是佟妃指使的奴婢!”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不是没人猜测佟妃,但被直接了当地指出来时,众人还是陷入了沉默。 佟妃猛然站起来,她厉声: “你放肆,满口胡言!” 众人面面相觑,但望向她的眼神明显透着怀疑。 佟妃顶着一众人的视线,咬声说:“宓修容有孕一事,连太医都不知道,本宫又如何能提前得知?又怎么可能会去害宓修容腹中皇嗣!” 青芷抬头,带着恨意地看向佟妃。 她今日是彻底栽了,但导致她落得今日这种下场的佟妃也别想好过! 青芷口齿清晰,狠狠地咬死佟妃: “佟妃当然不知道娘娘有孕,但你让奴婢给娘娘下药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让娘娘小产,而是要让娘娘不得有孕,光有恩宠,没有皇嗣,就绝对不会威胁大皇子的位置!” 她提到了大皇子,殿内的气氛更冷寒了一些。 佟妃也终于变了脸色:“狗奴才,竟然敢攀扯皇子!” 这时,周立明终于带人回来了。 戚初言抬起眼看向他,周立明见到殿内青芷和佟妃对峙的一幕,心下又咯噔了一声,他顶着皇上的视线,苦声道: “皇上,奴才带人搜查了整个行宫,并未发现有问题。” 戚初言望向他的眼神瞬间变凉了。 周立明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青芷也是一顿,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立明,眼中有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要真的如她所想,娘娘早察觉到她和佟妃之前的交集,皇上也是知情者的话,娘娘和皇上怎么可能只在她身上做手脚? 难道皇上事先并不知情? 情急之时,青芷脑子转得很快,但不管皇上是否提前知情,她已经供出佟妃,就绝不许佟妃独善其身! 没证据?! 青芷心底冷笑一声,她抬起头,对上佟妃,她说: “皇上不信奴婢的话,可调查宫中卷宗,奴婢之前曾伺候过虞美人,当年虞美人落水身亡,宫中奴才都被打入浣衣坊,唯独奴婢重新回了尚衣局,全是依赖当时佟妃恩典。” “也正因此,佟妃拿此威胁奴婢替她做事,否则,奴婢已经是娘娘身边的得意人,又何必冒险行事!” 她字字恳切,又有宫中卷宗为证,能证明她的确受过佟妃恩惠。 佟妃还欲辩解,就听见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佟妃。” 佟妃脸色骤变,她跪下来:“皇上明鉴,臣妾实在是冤枉啊!” 第76章 第76章 行宫在夜晚时好像越发冷了一些, 外间暗色更是浓郁得仿佛能吞人。 玉华殿内,佟妃狼狈地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喊着: “皇上, 这狗奴才信口雌黄,背主之人, 口中之言根本不可信啊!” 佟妃的话音甫落, 青芷就冷笑了一声, 咬声道: “佟妃娘娘让秋蝉找上我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佟妃转头,眼神狠厉地看向她, 万万没想到来自青芷的反噬会这么快! 青芷看了一眼小顺子手中的药粉,她眼神闪了闪, 青芷心知肚明,这药粉绝对不会是佟妃给她的那包, 但事到如今,为了不让佟妃独善其身,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青芷又磕了一个头: “奴婢知道自己背叛娘娘,死不足惜, 但奴婢不敢妄言, 这药粉就是秋蝉亲自交到奴婢手中的,宫人购买药物都会记录在案,皇上如果不信,也可让人去查明这红花粉的来路!” 佟妃剧烈地呼吸了几下, 她顶着戚初言越来越冷的眼神,嘴皮子颤抖了两下: “求皇上信臣妾一次,臣妾入宫多年都是安分守己,断不会行此恶事啊!” 戚初言话音不明地念了一遍:“安分守己?” 佟妃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抬头看向戚初言,就听见戚初言轻飘飘地说: “佟妃娘娘贵人多忘事,看来是已经彻底忘记江修容了。” 他这时叫她佟妃娘娘,嘲讽意味几乎溢于言表。 佟妃听到江修容三个字,脸色霎时间惨白一片,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戚初言,不敢去想戚初言的这番话究竟是何意。 她怔愣,声音艰涩: “皇上……” 戚初言厌烦地耷拉下眼皮子,懒得再听她的辩解,直接冷声道:“青芷背主,处死。” “佟妃谋害皇嗣,其罪可诛,念其为皇室孕育子嗣有功,即日起降为才人,送往静和寺带发修行,为皇嗣抄经祈福!” 佟妃瞳孔骤缩,她陡然失态地拔高了声音:“皇上!” 佟妃急促地喘息着,她狼狈地跪行了几步,她不敢相信皇上会这么对她。 宫中小产的妃嫔还少吗?皇上何时在意过! 未出世的皇嗣如何能与长成的皇嗣相提并论,哪怕是看在曜儿的份上,皇上也不应该对她这么毫无情面! 送往静和寺带发修行? 这代表着彻底远离宫廷,皇上平日就不待见她,又怎么可能会再想起她? 只要皇上一日想不起她,她就一日无法回宫! 而且,她还被贬成了才人,才人可没办法抚养皇嗣,一旦皇上日后再狠心一点,把曜儿玉牒上的生母一改,这宫中还有谁会记得她? 佟妃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和仪态,狼狈地冲着戚初言磕头,眼泪也落了下来,再没有一丝往日贵妃的尊贵,她哭着说: “皇上!求皇上开恩啊!” 眼见戚初言没有一丝动容,佟妃心下凉了一片,她没办法,只能哭着提起曜儿:“皇上,我们曜儿还小,如何能离开生母?皇上,他是您第一个孩子啊!” 曜儿出生后,宫中长达数年都没有皇嗣诞生,佟妃总觉得,在戚初言心中,曜儿应该是和别的皇嗣不一样的! 戚初言扯唇冷笑: “若非看在曜儿的份上,你以为今日你还能活命?” 他的话砸在佟妃的头上,佟妃没忍住身子晃了晃,她身子都在发抖,悲恸又惊惧地看向戚初言,他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宓修容不过入宫一年,在皇上眼里,难道她的孩子比她们的曜儿还要重要吗?! 佟妃不愿相信这一点。 可戚初言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诉她这个事实,容不得她不信,佟妃瞬间心如刀割。 她早就接受了,皇上不喜欢她的这件事。 但她没办法接受,皇上对她们的曜儿也如此薄情! 青芷被拖着带下去行刑,但在听到佟妃的下场后,她又哭又笑,哭自己的结局,笑所谓高高在上的佟妃登高跌重。 皇嗣金贵? 只要皇上不在意,原来也不过如此! 周立明立刻让人捂住青芷的嘴,把人拖了下去,至于佟妃,也被宫人带了下去,皇上让她去静和寺修行,便是要连夜送走的。 青芷的哭声和佟妃的哀求声还仿佛徘徊在殿内,众人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没人能想到佟妃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所有人都有些迷惘和震惊,那位可是佟妃,生下皇长子的佟妃,怎么会这样? 当众人的视线触碰到戚初言漠然的眉眼,都忍不住有些戚戚然,有人拢紧了披风的衣襟,觉得这行宫的晚上实在冷,凉意仿佛要钻入骨子里。 皇后也怔了怔,她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又看了戚初言一眼。 她脑海又是针扎一样的疼。 她想到了她不过刚学会说话和走路的川儿。 戚初言对大皇子都是如此冷硬态度,对川儿又能有几分父子情谊? 皇后不敢奢求,也不敢妄想。 皇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强打起几分精神,她说:“皇上,宓修容刚小产,定然悲痛至极,需要您的安慰,臣妾等人就先行告退了。”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众人都是惊惧不安地行礼后,没有停顿地退出了玉华殿。 殿内隐隐还散着血腥味,但没人敢往内殿细看,也没人敢议论此事。 待玉华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戚初言也是坐在位置上,许久都一动未动。 周立明看着这一幕,心底也叹息了一声。 他其实不敢去想皇上这一刻的想法。 他又想起那一日,宓修容缠着皇上不放,皇上口中骂着她胡闹,却是默许了宓修容的行为。 那一日,周立明怔愣了许久。 他终于又想起那一句话——无情帝王家。 周立明重新低垂下头,好像更低了一些,脊背也好像更弯了一点。 就是这时,内殿的提花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有人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做贼一样地偷看了一圈后,才很小声地轻咳了一声。 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戚初言掀起了眼眸,视线落在那个钻出提花帘的小脑袋上。 绿萼和金薇忙忙转头,绿萼更是焦急道: “娘娘怎么出来了?” 沈师鸢探头探脑,面色还透着白,她细声细气地问:“都走了吗?” 绿萼没忍住,也放轻声音回应她: “都走了。” 说话的同时,绿萼是背对着戚初言的,她冲娘娘示意了一下皇上的方向。 沈师鸢歪了歪头,她朝戚初言看去,恰好撞上戚初言的视线。 这一刻,她没看懂戚初言在想些什么。 他望向她的眼神晦暗,好像很深很深,又很远很远。 绿萼拉了一下金薇,金薇很眼力见地退下,周立明也冲娘娘恭敬地躬身后,才和绿萼等人一起退出了殿内。 须臾,殿中只剩下了二人。 沈师鸢的衣裳还残余着血迹,但她眸色清明,没有一点刚才在众人前的悲恸和难过,她走向了戚初言,却是停在了台阶下。 她仰起头,看向他,她轻声细语地问: “您在想什么?” 她总是在某些时候很敏锐,她感觉得到,戚初言在这一刻的情绪有些沉重。 沈师鸢撇了撇嘴,她不吝啬地去揣测他,她皱眉,狐疑地问: “您是不是后悔了?也心疼她们了?” 说到心疼二字时,她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不满意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没忍住地轻啧了一声。 这个没良心的。 戚初言轻慢地白了她一眼,对她招手: “过来。”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才走向他。 走得近了,戚初言皱了皱眉头:“怎么还穿着这件衣裳?” 沈师鸢低头看了一眼,她这衣裳还是刚才演戏的那一套,上面还染着血迹呢。 沈师鸢咕哝着: “你们都在外面,我哪有心思换衣裳。” 沈师鸢的思绪不由得飘到前几日—— 青芷的不对劲,是绿萼最先察觉的,绿萼想了又想,还是谨慎地和娘娘提了一嘴。 沈师鸢也觉得最近和青芷相处得不舒服,她是个很相信直觉的人,于是,在听到绿萼的话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让绿萼盯着青芷。 青芷刚和佟妃的人接触,沈师鸢就得到消息了,她本来是想直接和戚初言告状的。 是绿萼拦住她,绿萼沉思了一下,低声道: “娘娘难道不想看看佟妃想做什么吗?” 她说得很隐晦,但沈师鸢在做坏事上好像颇有天赋,一下子就听出了绿萼的言下之意。 沈师鸢瞬间眼睛亮了。 提前揭发佟妃和青芷,不过小打小闹,对佟妃也没什么影响,还不如将计就计呢。 但出乎绿萼意料的是,沈师鸢还是把这件事告诉戚初言了,她轻抬着下颌,气鼓鼓地磨着戚初言: “是她要害我,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皇上您可不许偏心。” 稍顿,她觉得她说错话了,又很快改口说:“不是不能偏心,是您只能偏心我!” 最初得知她想做什么,戚初言笑骂她胡闹。 沈师鸢只觉得他偏心,她难过死了:“只许她害我,不许我报复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摇头笑道: “嗯,我们鸢鸢也会讲道理了。” 沈师鸢一噎,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后来,戚初言把玩着她的手指,垂下眸眼,轻飘飘地说: “你想对付她,就得先绕过一个人。” 沈师鸢纳闷地问:“谁啊?” 戚初言对她笑了笑: “太后。” 沈师鸢愣了一下,片刻,她睁大了眼看向了戚初言,终于不觉得他偏心,她捂住嘴,笑声说: “您怎么这么坏啊。” 第77章 第77章 沈师鸢当然听得懂戚初言是在告诉她, 佟妃有大皇子傍身,只要佟妃没犯大错,太后看在大皇子的份上, 难免会出面保佟妃。 长孙的生母,太后会庇护一二, 无可厚非嘛。 那么, 如果佟妃犯了天大的错呢? 她说戚初言坏, 是因为戚初言比她狠多了,他几乎明摆着告诉她,既然要出手, 小打小闹只会徒增隐患。 果然,当权者一旦有偏颇, 再多心思和倚仗都是枉然。 生母谋害皇嗣,被贬去静和寺, 大皇子的名声也会有损,人人都知晓他生母害了宓修容,宓修容定然不会对他心慈手软,宓修容又掌管宫权, 起码这后宫的众人对大皇子的态度就会拿捏一二。 其中影响, 待大皇子踏入朝堂后,其余朝臣就算是想押注,也会有所斟酌和顾忌。 小产是假,不过是想骗过太后娘娘, 让太后娘娘不要插手此事。 戚初言最初是不同意这个计划的。 他觉得自污小产,实在是晦气。 但沈师鸢很不满,她觉得她的计划实在是妙极了,再说了, 短时间内,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避开太后吗? 什么晦不晦气的,她才不信这些呢! 太后疼孙心切,那就让佟妃成为这个谋害她孙子的人喽,这样一来,太后总不能还帮佟妃吧。 最了解太后娘娘的人,当然是戚初言。 戚初言最终耐不住她痴缠,还是答应了她。 于是,有了今日这一幕。 思绪回笼,沈师鸢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戚初言,她是真觉得戚初言坏,太后爱护他,才会爱屋及乌地爱重他的子嗣,但他心狠起来,连太后都是要蒙骗过去的。 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戚初言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没良心的,我这都是在帮谁?” 她一心看不惯佟妃,佟妃又对她出手,留下佟妃,日后二人积怨只会越来越深,那不如永除后患。 佟妃有大皇子,太后也会因此照看她些许。 她毫无倚仗,若他都不帮她,她的报复注定只会伤到对方的一点皮毛。 对于佟妃这等人来说,恩宠早不是她们的倚仗之物,被关禁闭也无关紧要,她能抓到的证据又能有多少? 沈师鸢被说得臊了一些,她心虚地对戚初言笑了笑,声音娇得不行:“知晓您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您了。” 得,还是没一点长进。 戚初言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 “你那些话本子,就没教你点哄人的话?” 沈师鸢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理直气壮道:“皇上说话好难听,什么哄人嘛,我都是肺腑之言。” 戚初言懒得理她,敷衍地轻哼: “嗯嗯,最好是如此。”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沾染了一点白色脂粉,她浑然没觉得不对,还偏头朝他手心蹭了蹭。 戚初言看得好笑。 亏她机灵,当时见人都来了殿内,又担心露馅,就死埋在他怀中哭,说又说不出别的话,只会一连声地喊他,仿佛悲恸委屈到了极点。 她提前想好的台词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或许和设计的不一样,又或许是她倒在血色中的模样太真,戚初言那一刻竟是有些恍惚。 当她倒在他怀中时,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误以为真。 戚初言又垂眸,看向她染红的衣裳,眉头又皱了起来:“去换身衣裳。” 这人百无禁忌,一点都不担心晦气。 戚初言拉着她往殿内走,她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彼此双手交缠,衣袖也交缠在一起,她眨了眨眼,很快绵软地笑着说:“您怎么还信这些啊。” 戚初言没理她。 也没有告诉她,往日他从不信鬼神一说。 皇子住处。 一得知玉华殿消息,大皇子蓦然起身,震惊道:“你说什么!” 小德子脸色发白地跪地,惊惧又惶恐地说: “殿下,皇上刚刚下令,贬了娘娘的位份,让娘娘去静和寺带发修行了!” 大皇子下意识地否认: “不可能!” 满殿的奴才都是六神无主,娘娘被贬出宫,自家殿下可怎么办?要知道,殿下如今还在上书房,未曾入仕,换而言之,一个光头皇子,得宠的妃嫔想要拿捏他,其实也并非一件难事。 而佟妃得罪的又是那位宠冠后宫的宓修容。 皇子又如何呢?宓修容整日伴驾左右,她的话,哪怕皇上只听进去三言两语,都可能影响皇上对殿下的印象。 见到这一幕,大皇子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他也生出莫大的恐慌和惊惧。 他百思不得其解,证据不是被他销毁了吗?母妃怎么还会被贬? 上位者的有心算计,下位者再如何抗衡都是徒劳,不过是简单一点还是费事一点的事罢了。 大皇子坐不住了,他脸色煞白地往外跑。 小德子忙忙抱住他腿,哭着道: “殿下!殿下!不可啊!宓修容小产,皇上震怒,您不能去啊,您去求情,只会让皇上更加生气啊!” 大皇子一脚踢开他,怒吼道:“那是我母妃!” 人人都能袖手旁观,唯独他不行! 大皇子跑得很快,比什么时候都快,冷风灌入衣裳间,他却是出了一身的汗,小德子捂住被踹疼的胸口倒在地上好久,他朝一边的奴才喊道: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殿下啊!” 一群奴才这才赶紧追上去。 小德子脸色煞白地趴在地上,他觉得浑身都在疼,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子离去的方向,又埋首于臂弯中,好久都一动未动。 玉华殿,戚初言和沈师鸢刚洗漱后躺下。 她故意折腾人,选在了半夜事发,折腾了半宿,天际都快晓亮了,某人还半点没有困意,戚初言一手捂住人的双眸,不许她再胡闹,低声道: “陪你演戏一宿,明日还要处理政务,鸢鸢心疼心疼我,安静地睡一会儿?” 沈师鸢听出他声音中的倦意,她轻微地眨了眨眼,眼睫轻颤,扫过他的掌心,带来些许痒意。 烛火已经被熄了。 殿内很暗,他也没有睁开双眸,所以,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莫名感觉到了,她这个时候很乖很乖,是在无声地答应他。 她当真安静了下来。 戚初言蓦然睁开了眼,他遮住她双眸的手没有拿开,她眼睫轻颤着,心脏处的软肉仿佛被鸿毛轻微地一扫而过,一种名为缱绻的心绪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终于拿下手,将人扣在怀中,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师鸢被亲得有些懵,她很小声地说: “不是困了嘛?” 他埋首在她脖颈间,轻轻地蹭了蹭,学着她语气,很轻很轻地说:“嗯,想亲亲你。” 他说话时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有些温热,有些痒,她有些想笑,又惦记着要安静,于是,弯着眸眼,无声地笑了笑。 她用气音说: “您怎么这么会撒娇啊。” 戚初言头也没抬,拖着惫懒的声音缓缓道:“近朱者赤,全都倚赖修容娘娘教得好。” 沈师鸢又想笑了,身子一颤一颤的,她觉得她很会当老师的,戚初言都这么说了,她自然是当仁不让啦! 戚初言也勾了勾唇。 外间响起喧哗时,殿内二人一顿,旖旎温馨的气氛一扫而空。 戚初言搂着人的力道紧了紧,他闭着眼,冷淡地皱了皱眉,透着几分被人打搅的厌烦: “真是一时半刻都不能安生。” 沈师鸢一点也不困,她好奇地想要探身起来。 又被戚初言一把捞回来,沈师鸢瞪大了眼,她只能好奇地问他:“这个时候,会是谁过来啊?”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 “还能是谁。” 沈师鸢狐疑又郁闷地看了一眼戚初言,他都没看见人呢,怎么好像已经笃定了会是谁一样。 戚初言嗤笑:“有人救母心切。” 恰在这时,周立明为难的声音响起: “皇上,大皇子在外面求见。” 沈师鸢睁大了眼,她苦恼又羡慕地看向戚初言,戚初言刚睁开眼,就对上了她这个眼神。 他挑眉,难得疑惑: “这是什么眼神?” 沈师鸢语气酸溜溜地说:“皇上可真聪明。” 老天真不公平,给了戚初言这么好的身份,怎么还给他这么聪明的脑子。 戚初言很矜傲,一点也不谦虚,他坦然道: “世间百年难出一个戚初言。” 真是大言不惭。 沈师鸢刚要白他一眼,就被他轻点了点鼻尖,指腹轻捻而过,他笑着同她说:“也难出一个沈师鸢。” 他眸色认真,没有一丝敷衍之意。 沈师鸢矜持地压了压唇角,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她喜欢别人这样夸她,她偏头想了想,说: “按照皇上这么说,您和我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戚初言轻笑颔首:“自当如此。” 沈师鸢被哄得高兴,她推了推他,自己卧在床榻上,抬起下颌地看他,眼神仿佛勾缠着蛛网一般,她说: “外头有人等您呢。” 见人悠闲的模样,还要故意勾着自己,戚初言也有点酸了: “修容娘娘真是清闲自在。” 沈师鸢最喜欢别人羡慕她了,被戚初言说得笑成一团倒在了床榻上,怕被外面听见,她还捂住了嘴,只露了一双弯弯的眼眸看向戚初言。 起身下榻,转身之时,戚初言眸眼浮现些许厌烦和漠然,又很快被掩下。 他一贯自我,能被他看重的人没有几个。 外人再多委屈和苦楚,只要不惊扰到他,他都懒得去在意,被一而再的惊扰,他实在是厌烦得厉害。 刚出了殿门,戚初言就听见了大皇子的哭声,他终究是年龄小,哭声都透着稚嫩,跪在殿外,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半大的人,泪流满面,一见到戚初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哭喊: “父皇!求您饶恕母妃一次啊!” 戚初言站在台阶上,冷淡地垂眸俯视他的长子。 他和他的母妃似乎从来都不明白,并非他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就注定要喜欢他的。 他登基前,东宫最得意的女子是谁? 自然是侧妃。 不是他看重,而是先帝爱重长孙,于是,侧妃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冷眼瞧着侧妃日渐轻狂,又在意识到他的态度后,某一日忽然安分沉寂下来。 人和人的情谊都要时间经营的。 长子出生时,他忙于接手朝政,后来登基,百废待兴,他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前朝,便是嫡子出生,都没能叫他腾出时间过问。 这种情况下,问他和这些孩子有多少父子之情,过于强求。 大皇子被他看得有些心生恐慌,等父皇一步步走下台阶,又俯身时,他又生出了一丝期待。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会从父皇口中听见这么一番话—— 他口吻很淡,语气很轻,透着点漫不经心: “放过么。” “行。” 大皇子惊喜地抬头,就见戚初言对他笑了笑: “等有一日,你被人害了性命,只要你母妃能轻易放过那人,朕也就会放过你母妃了。” 大皇子慢了半拍,才听清了父皇在说什么。 他浑身僵硬在原地,脸上神情一点点皲裂,他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的声音仿佛从天边来,飘忽又艰难地从嗓子中挤出来: “父、父皇?” 戚初言抬起身子,他俯视长子,很温和地询问:“你今晚去你母妃宫殿时,可有做了什么?” 大皇子感觉眼睛有些干涩,但又明显感觉到有什么湿润从眼眶中掉落,他想止住浑身颤抖,却又止不住,他说: “没、没有,儿臣没看见母妃,被周公公搜身后,就回去了。”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他没再询问,只寡淡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行了,回去吧。” 大皇子愣愣地跪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父皇要走回去,他控制不住悲恸地哭喊了一声:“父皇!” 戚初言听见了,但他没回头,径直回了殿内。 今日的晚风分外的冷。 周立明拢了拢衣襟,他上前一步,依旧恭恭敬敬地说:“殿下,皇上要休息了,您还是请回吧。” 大皇子的宫人不敢耽误,忙忙上前扶住殿下,一个个都是被吓破了胆,抖着声音: “殿下,咱们回去吧。” 殿内,沈师鸢坐在床榻上,两条又细又白的腿落在床边轻晃,她和戚初言四目相对,她问: “那可是您的长子啊,皇上这么狠心?” 戚初言情绪淡淡地道:“如果他没来玉华殿,而是去了行宫外,应该是能赶得上见佟氏一面。” 沈师鸢偏了偏头,她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还说不狠心呢,都直接喊佟氏了。 沈师鸢没觉得可怕,她只是很羡慕,她也有戚初言这样的心肠就好了。 经此一事,她的野心越发高涨了。 位高权重当真是好,哪怕再薄情寡义,都会有人趋之若鹜。 第78章 第78章 翌日, 松鹤斋。 戚初言一踏入殿内,就看见眉头紧锁的太后,他心底轻啧了一声, 半点也不觉得意外。 祖母,长孙, 本就是特殊的存在。 戚初言刚坐下, 太后就皱眉出声了: “听说昨晚曜儿去找你了?” 戚初言没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漫不经心地先说了一件事:“昨晚周立明奉命搜查行宫时,在静怡殿遇见了他。” 太后一顿,好久, 她才说: “佟妃害了宓修容的孩子,你罚她, 我没有意见,但将人送到静和寺修行, 是不是太过了些?” “她终究是曜儿的生母。” 戚初言听得腻烦,他说:“就因为母后这个态度,她才有恃无恐。” 太后承认她有偏袒,她直言不讳道: “人和人, 生来命就是不同的。” 佟妃生下了曜儿, 她就是有福气,旁人再是嫉恨,也没办法改变这一点。 戚初言嘲讽地掀起唇角:“那便怪她命不好,在朕眼中, 宓修容的命比她贵重。” 太后头疼得厉害。 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果然如此。 戚初言会如此震怒,和皇嗣无关,只是因为被害的人是宓修容而已。 太后按住了作疼的额角,低声道: “追根究底, 你是在替宓修容扫清障碍。” 戚初言把玩杯盏的动作一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这一点。 松鹤斋内安静了许久。 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沉声说:“你有私心,母后不管你,但你这么急着替她扫清障碍,难道不觉得操之过急吗?” “操之过急?”戚初言眸色晦暗,他情绪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母后是觉得等她身怀六甲时,朕才应该再替她谋划吗?” 他态度强硬,半点不让步。 戚初言不想再在佟妃一事上浪费时间,他扔下手中的杯盏,皱眉厌烦道: “朕没要她的命,已经是看在母后和大皇子的份上,母后若是再替她求情,朕不介意现在给她送上一份白绫。” 太后被他气得够呛。 这狗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听不进去别人半点劝说,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太后气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想再和他说话。 戚初言耷拉下眼皮,他没让步,也没有离开,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是杜嬷嬷又进来奉茶,才打破了殿内沉寂的气氛。 太后揉了揉眉心,她没好气地白了戚初言一眼,简直是有气发不出,憋屈得要命。 这是她舍命才得来的孩子,向来不舍得他受委屈。 二人之间,他永远都会处于不败之地。 他也好意思说别人有恃无恐! 太后气恼地把杯盏撂在案桌上,她头疼地说:“你和母后说实话,你对曜儿究竟是什么想法。”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很无所谓道: “有母后护着他,朕能有什么想法。” 太后信他就有鬼了! 从他踏入松鹤斋那一刻,每一句话都不离“朕”一字,几乎是把态度摆明了,半点没有回旋的余地。 太后还欲说什么,就听见戚初言淡淡道: “母后,皇位只有一个。” 戚初言抬眸,和太后四目相视,他说:“儿臣命好,能投生于您腹中,未经手足相残,就登上皇位。” 太后安静了下来,她沉默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随意地笑了笑:“儿臣难得喜欢一个人,便想在这期间替她多考虑考虑。” 忽然,他的声音逐渐轻了下来,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宓修容和儿臣不同,她命不好,前半生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有安稳的生活,儿臣不想她之后的生活再生波澜。” 太后闭了闭眼,许久,她才低声: “可你明知她的身体……” “如今又遭遇小产,万一她不能——” 戚初言出声打断了她,他话音简短又薄情:“宫中不缺皇嗣。” 太后没忍住地扯了一下唇。 不缺? 说得好像很富有一样,实际上,不过也是小猫三两只。 但她听懂了戚初言的意思,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去想: “你在佟妃离宫前,还把她的位份贬了,难道是打着把曜儿记到宓修容名下的主意?” 戚初言没忍住,他揉了揉额角:“母后怎么会这么想。” “他生母害了宓修容小产,宓修容不恨他就是好事了,怎么可能愿意抚养他。” 太后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察觉他这话中的偏心?他只说宓修容不可能愿意抚养曜儿,却半点没有考虑过曜儿是否愿意被宓修容抚养。 人和人,真是命不相同。 戚初言又平静道:“即便大皇子和宓修容之间没有任何龃龉,儿臣也不会考虑他。” 太后皱了眉头: “此话何意?” 戚初言笑了笑,他声音中情绪淡淡,却又让人听得出一丝漫不经心:“他今年十岁了。” 他想让沈师鸢有皇嗣,是为了叫她日后顺遂,大皇子年长至此,早就知事,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就算将他记在沈师鸢的名下,二人又能培养出多少母子情分? 太后彻底沉默了。 等戚初言走后,松鹤斋依旧很安静。 杜嬷嬷走上前替太后换了一杯热茶,好久,太后才叹息了一声: “从今日起,曜儿是彻底废了。” 杜嬷嬷不在意这些,她安慰道:“太后别担心了,皇上从不是昏聩之人。” 她低声: “您一贯最疼皇上了,何必因为皇嗣的事情为难皇上呢。” 太后斜睨了她一眼,二人相处数十年,她哪里听不出杜嬷嬷的言下之意,不过是担心她会因此事对宓修容心存芥蒂。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哀家还没有那么糊涂。” 杜嬷嬷这就放心了,她缓声说:“太后还是莫要因为大皇子一事找皇上了,宓修容刚小产,想来皇上和宓修容心里都不会好受。” 太后不说话了,她揉了揉作疼的眉心。 这都什么破事。 想到宓修容昨晚流掉的孩子,她心底也不由得责备起佟妃。 她可是很清楚,戚初言一直都很期待宓修容能怀上皇嗣,为此,不知道让陈太医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长乐宫。 太后希望戚初言这一生都很圆满。 儿孙绕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前头三个皇嗣都没能让戚初言生出什么父子之情,于是,宓修容这一胎就格外不同。 偏偏这一胎在戚初言不知情的时候就没了。 太后心口都有些疼,她没忍住低骂了一声:“真是让人不省心!” ******* 宓修容小产,佟妃被贬,行宫的气压一下子降到了最低。 尤其在宓修容休养的这段时间,其余妃嫔都好像被关禁闭了一样,轻易都不敢踏出住处,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冒头惹眼。 沈师鸢也快被憋疯了。 这叫她每次看见戚初言时,眼神都十分哀怨。 戚初言轻笑,不认可这份埋怨:“我有劝过你,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 沈师鸢噘着唇,委屈坏了: “真的要待满一个月嘛?” 戚初言看似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可是我最宠爱的宓修容,你意外小产,不休养一个月,怎么能表现得出我对修容娘娘的看重呢?” 沈师鸢撇嘴,和得好处时的嘴脸判若两人,她说:“原来得宠也不全是好处嘛。” 戚初言漫不经心地白了她一眼,凉飕飕道: “要不,让你也尝尝失宠的滋味?” 沈师鸢很倨傲地抬起下颌,很有恃无恐:“我才不信您会舍得呢。”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他有时都搞不清,她是真的没情根,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师鸢有点纳闷,没懂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戚初言懒得理她了,抢了人手中的话本子,往软塌上一靠,他懒洋洋地轻哼:“腾点位置。” 沈师鸢忽然被人抢了话本子,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才瞪了一半,她就被人拉住手腕,一把扯到了怀中,戚初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越来越放肆了。” 沈师鸢假装没听见。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头,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漫不经心道:“再忍两日。” 沈师鸢觉得这一个月格外漫长,话本子都被她和戚初言翻了个遍,她才终于“休养”好,她几乎迫不及待地让金薇替她梳洗一番。 还没想好今日要穿什么,就见绿萼领着小顺子进来了。 沈师鸢很惊讶,她朝小顺子身后看了看,没看见戚初言,她好奇地问: “公公怎么来了?皇上呢?” 小顺子是带着东西来的,托盘上放着一件绯色的苏锦襦裙,但没有宫装那么繁琐,唯一不变的是针脚细密,不论颜色还是样式都很漂亮。 沈师鸢想到了什么,她眼睛一亮,眼巴巴地望着小顺子,生怕自己想错了。 小顺子恭敬地笑着说: “娘娘快换上吧,皇上正等着您呢。” 沈师鸢忙忙提声道:“金薇,快,替我更衣!” 她速度很快,又被闷在宫中许久,整个人仿佛一只花蝴蝶一样飘出了玉华殿,她跟着小顺子绕着走了一路,终于在行宫门口看见了戚初言。 他一身玄色锦袍绣暗金云纹,墨发被玉冠束起,额间碎发微垂,添了些许慵懒,听见声音,他侧眸看过来,眼尾微微上挑,透着的漫不经心在看见她时消散无余。 沈师鸢第一次见他这般打扮,仿若是世家贵公子一般,矜贵又温润,瞬间一双眸子变得亮亮的。 戚初言被她看得垂眸闷笑,温柔得恰到好处: “还不上来?” 沈师鸢上了马车,趴在戚初言怀中,凑近他耳边,软绵绵地说了一句话。 戚初言呼吸停了一刹间,下一刻,他没忍住笑骂道: “真是混账!” 第79章 第79章 马车远离了行宫。 沈师鸢趴在窗边, 掀起了提花帘的一角,探头朝外看去,她好奇地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戚初言一手搂住她, 一手翻看书籍,好不惬意, 他慵懒道:“回京城。” 沈师鸢诧异, 但她这段时间憋闷得厉害, 只要能出去玩儿,她也不在意去哪儿。 不过,等马车进了京城, 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戚初言好像不是带着她出来玩的,而是直奔了一处目的地, 沈师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她瘪唇郁闷道: “您不是带我出来玩的嘛?” 戚初言看似在翻书,但其实一直在注意她,余光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她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被逗笑了一下, 才单手捻了捻她的腮肉:“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沈师鸢有些不忿地鼓了鼓脸。 戚初言终于告诉她了:“今日是沈家老夫人的七十岁寿宴,带你去瞧一瞧。” 每当这个时候,沈师鸢的脑子都转得很快,她可是没有忘记, 她如今姓的是沈,换而言之,今日过生辰的人就是她名义上的祖母。 祖母寿宴,圣上携她亲临, 可谓是极大的恩典。 待传到后宫去,她也会特别风光! 算明白了这笔账,沈师鸢瞬间兴奋地眼睛都亮了,她趴在戚初言怀中,仰起巴掌大的小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声音娇气得仿佛能滴出蜜来:“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 戚初言垂眸,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彼此呼吸交缠,他轻声缓缓地说: “是鸢鸢好,才会让我这么好。” 沈师鸢很自得地窝在他怀中掩唇笑,她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沈家老夫人的整岁寿宴办得很热闹,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谁会不来呢?毕竟如今宓修容宠冠后宫,沈问筠眼见任期已满,就要回京城,依着他的能力和履历,回京后最起码也会是任职四品官。 年仅三十的四品京官,谁能不感慨一声后生可畏。 马车停下来时,沈师鸢也看见了这车水马龙的一幕,她没什么实感地看了一眼,毕竟她不是真的沈家人,对这样的一幕没什么熟悉,自然也生不出什么别样的情愫。 沈大人在门口迎客,待下人快步走来耳语两声后,他脸色骤变,忙忙转身走过来。 四周宾客看着他走向一辆寻常马车,马车上没什么标志,也瞧不出是谁家的马车,怎么会叫沈大人如此重视? 沈大人对着马车恭敬地行礼: “皇上和娘娘驾到,臣有失远迎,望皇上和娘娘恕罪。” 众人一惊,也立刻上前行礼恭迎,有些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沈老夫人寿宴,皇上居然带着宓修容亲临? 戚初言这一趟本就是给沈师鸢做脸,当然不会遮掩身份,他牵着沈师鸢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矜贵气度,他随意地颔首: “都起来吧,今日是沈老夫人寿宴,不必在意朕。” 他说得简单,但谁会真的没脑子忽视他,那怕是真的不想要脑袋了。 沈师鸢和戚初言并肩而立,她好奇地看向沈大人,这就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啊,她笑了笑,软声喊道: “父亲。” 利益往来的事情,她对亲生父母也没什么执念,这一声父亲,她叫得十分自然。 沈大人诧异地看了宓修容一眼,待看清宓修容后,他心底感慨了一声,连忙恭敬拱手: “臣见过娘娘。” 纵是名义上的嫡女,君臣之礼却是不可怠慢。 沈大人没敢多瞧,但垂头之时,他也注意到宓修容的站位,心底更是骇然了一些,宓修容的随意和皇上的纵容,都透露出宓修容平日中是如何得宠。 他心底苦笑一声,看来,他沈家这一次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沈大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皇上和娘娘快请进。” 戚初言看了沈师鸢一眼,见她没有再和沈大人交流的想法,他便牵着她踏入了沈府。 二人进去后,四周宾客待沈大人的态度越发娴熟和热情,沈大人看在眼里,态度依旧不变: “诸位快请进,今日是家母寿辰,多谢各位肯捧场前来。” 沈府内,沈师鸢和戚初言并肩走着,她四周看了一眼,偷偷地拽了拽戚初言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您没提前告诉我,我没有准备贺礼。” 戚初言闻言,偏头低笑了一声,眼见人要恼了,他才敛声道:“你我都来了,还需要什么贺礼?” 沈师鸢狐疑地看向他,有点高兴不用送礼,但又有点扭捏: “可,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小家子气啊。” 只要能风光的话,她还是愿意忍痛割财的。 周立明跟在二人身边,他有点没眼看这一副场景,皇上分明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贺礼,偏要逗一逗宓修容。 脑袋上忽然被弹了一下,不轻不重,却是让沈师鸢郁闷地瞪了他一眼,戚初言好笑道: “好了,别纠结了,我既然带你来了,自然会安排好一切。” 沈师鸢这才安心,又能风风光光,又不用自己舍财产,真是最好的办法了。 戚初言微微摇头: “真是财迷。” 沈师鸢才不和他争辩这一点呢,他自小富裕惯了,所有欲望被满足后便会有厌倦,当然对钱财一事看得很淡,她却是穷苦惯了,很有只进不出的架势。 沈老夫人和沈夫人得到消息,也赶紧过来见礼。 沈夫人看了二人交缠在一起的双手,心下了然,宓修容得宠一事没有半点虚假,在戚初言说“夫人去忙吧,朕和宓修容随意走走”后,沈夫人思忖了一下,福身道: “臣妇不打扰皇上和娘娘,若皇上和娘娘不知去往何处,可以去看看娘娘闺阁时的房间。” 沈师鸢愕然地抬头,闺阁时的房间? 沈夫人对着她轻微点头,她心里叹气,脸上却是笑着说:“娘娘的房间,臣妇一直派人打扫着,随时都可以住人。” 等沈夫人告退后,沈师鸢才露出不解的神色,她疑惑地看向戚初言,含糊地问: “……怎么会有闺房呢。” 她又没真的在沈府住过,这是她第一次来沈家。 戚初言握了握她的手,单手摸了摸她的侧脸,他淡声道: “沈夫人有颗七窍玲珑心,自然会面面俱到。” 府中嫡女,怎么会在府中没有单独的院落呢。 沈夫人既然认下了这个女儿,当然会一切都安排妥当,不论宓修容是否会回来住上一次,但她名义上该有的东西,沈夫人也不会吝啬。 沈师鸢怔了一下,许久,她轻颤了一下眼眸,才状若无事地说: “那,我们去看一看?” 周立明叫来一个沈府的下人,很快就有人领着他们去往目的地。 明和苑。 沈师鸢抬头望着这三个字。 她是识字的,当然也看得懂这三个字的寓意,前途光明、心境澄明,又或是万事和顺,不论是什么寓意,这两个字组在一起都是极好的。 沈师鸢踏入了院落,在宫中住得久了,她眼界也开阔了些,看得出这院落的布局和位置都很好,平日中也肯定有人时常清扫,屋子里的摆件也都是好东西,罗床、铜镜、案桌、屏风,样样不缺。 沈师鸢站在屋子中,她心思越来越清明,这一刻,她无比地肯定,权势果然是好东西。 亲生父母对她弃而不顾,权势却是给她又送来一对待她极其周全的父母。 她回头看了一眼倚靠在门口的戚初言,语气又酸又闷: “你们这些人真是叫人羡慕又嫉妒。”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在出生的那一刻,就犹如隔着一道天堑了。 寻常想要跨过去,何其艰难。 戚初言站在门口,听见这番话时,心脏处瞬间抽疼了一下,他安静地看着她,她站在屋子中,没觉得高兴,没觉得欣喜,只是仰起脸,语气酸涩地说——你们真让人羡慕。 她都没有察觉到,她语气中暗藏着的低落。 她说着嫉妒,眼神却是又极其澄澈,她前半生分明过得很不好,可又将自己养得很好很好。 她鲜活、积极、乐观,仿佛野外的凌霄花,繁华灼灼,迎着暖阳肆意盛放,明艳又灵动,分明娇气得不行,又能在最不堪之处竭力生长。 柔藤攀高处,繁花染红霞。 所以,戚初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朝站在阴凉之处的人伸出手,语气平静地陈述道: “从今往后,你也会如此。” 她那样没心眼,被他简短的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 她笑着伸手交给他,跨过了门槛,站在了暖阳之下,她轻哼着说:“我日后是要当人人都羡慕的那个人的。” 戚初言轻慢地啧了一声。 在沈师鸢不满地看过来时,他又轻笑了一声,眉眼艳绝,含笑地反问她: “不然呢?” 沈师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知道逗弄她! 二人没在沈府久留,来得快,走得也快,沈府还在热闹时,她们就出了沈府大门。 重新上了马车,沈师鸢好奇地问: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戚初言头也没抬:“带你去用膳,怎么,难道不觉得饿?” 沈师鸢闭嘴了,她当然饿了,从早上醒来就没用膳,一路兴奋到现在,在沈府时,虽然有东西吃,但她在外面很会装模作样地端着架子,就忍住了。 戚初言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没在沈府久留。 沈师鸢又很快抬头挺胸道:“我要去最高最大的酒楼。” 她总是这样,能有最好的选择,就不会退而求其次。 戚初言轻微地勾了勾唇角。 清晏楼。 马车停了下来,沈师鸢抬头望了一眼,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她从未来过京城,怎么会觉得耳熟呢? 她苦苦思索起来。 戚初言牵着她进了清晏楼,待到了二楼雅间坐下,她才终于想起来了: “我知道这里!” 戚初言挑眉:“嗯?” 沈师鸢靠在楹窗边,探出半边身子朝外看去,果然看见了朱雀桥,她笑着说:“我听大人说起过,京城的清晏楼依湖而建,二楼靠窗就能看见朱雀桥,名人雅士都喜欢来这里品茶,是京城很有特色的一处景!” 戚初言唇角的笑意逐渐隐了下去。 大人? 能被她喊一声大人的,除了沈问筠,应当也没有别人了。 最没良心的人,不过和沈问筠相处不到两个月,居然能把沈问筠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他垂眸,倒了一杯酒水,语气不明: “鸢鸢倒是记得清楚。” 沈师鸢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当然会记得清楚了,她说:“那是我第一次出楼赴约,梧州的兰亭坊,大人见我高兴,便提起了清晏楼,说是日后回京城了就带我来。” 她第一次赴宴,就是沈问筠府上的宴会。 没两日,沈问筠就约了她在兰亭坊相见,她初时没听懂沈问筠藏着这番话的含义。 是回去后,妈妈骂她脑子都长脸上了,她才慢慢地回过味来。 沈大人居然是求娶之意啊。 她那时趴在梳妆台上笑了好久,她觉得沈大人好笨啊,她不过青楼女子,拿银子赎她就是了,只要妈妈答应了,手中有了她的卖身契,她同意与否哪里重要呢? 但是后来,沈问筠真的来了,隆重地给她摆了酒,把她抬入了府中。 又将卖身契交给她,告诉她,她是自由之身了。 她又一次觉得沈大人很笨了。 怎么会是自由之身呢?她都入他后院了,妾室通买卖,她根本没有自由啊。 后来她果然被送给他人了。 沈问筠是否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就是这样。 她对沈大人当然没有怨恨,他将她赎回府,让她不必沦落到一口朱唇万人尝的处境,又将她送入宫廷,让她有了攀峰的机会,她很感激沈大人的。 不过第一次外出赴约,她那日很高兴,又在人声鼎沸中听到沈问筠提起京城的盛景,她也不由得心生期待,自然就将这番话记得牢牢的。 如今,她真的来了清晏楼,但带她来的人却不是沈问筠。 不过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的确和设想中一样来了清晏楼。 这就够了。 沈师鸢指着那座拱桥,回眸问向戚初言:“那是不是就是朱雀桥啊?” 这时,她才发现,戚初言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眉眼之间的笑意都消散不见了。 她有点纳闷地看过去。 戚初言沉默,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他只是忽然发现,她和沈问筠有太多特殊回忆了,她身处困境时,是沈问筠将她带了出来。 哪怕时间再短,但终究是不同的。 沈问筠对她来说,是否也会很特殊? 第80章 第80章 清晏楼, 二楼雅间。 沈师鸢趴在楹窗前,看着清晏楼来往客人络绎不绝,想起一楼还有女子在弹琴卖艺, 她忽然好奇起一个问题。 她蹭到戚初言跟前,细声细气地问: “皇上, 您说这清晏楼一日收入几何?” 戚初言捻着杯盏, 随意地回应了一声:“日进斗金。” 沈师鸢有点傻眼, 她之前待的地方被称作销金窟,也没有日进斗金这么夸张。 见她有点不信的模样,戚初言举起手中的杯盏, 挑眉问她: “你知道这一壶茶水多少钱吗?” 沈师鸢疑惑,能被戚初言特意提出来的, 肯定价值不菲,她不了解, 才不要露怯呢。 戚初言漫不经心地说了一个数字: “五十两白银。” 沈师鸢呼吸都停了一刹,寻常百姓家一年也花销不了五十两白银,但在这清晏楼,居然只是一壶茶水的价格? 她又想起来, 当年她的卖身价好像才十两银子。 这一刻, 沈师鸢终于相信了戚初言的那一句日进斗金。 沈师鸢语气莫名地说:“不愧是京城。”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 “鸢鸢好像很羡慕。”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沈师鸢撇了撇嘴:“这是白花花的银子,谁会不羡慕。” 戚初言轻挑眉,他忽然敲了敲案桌, 雅间的门被推开,周立明躬身走进来,恭敬地询问: “皇上叫奴才?” 沈师鸢也纳闷地看向戚初言,不解他喊周立明进来做什么。 戚初言风轻云淡地吩咐道: “日后清晏楼的进账, 都送到你宓主子宫中去。” 沈师鸢啪嗒一下呆住了。 周立明诧异,但想到这位是宓修容,经历过佟妃一事,再出格的事,他都不应该再惊讶,于是,他很快应声:“是,奴才记下了。” 沈师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眸子瞬间亮了,她凑到戚初言跟前,和猫崽子一样,往他怀中拱,轻声细语地问: “皇上,这清晏楼也是您的?” 戚初言单手替她挽过青丝,好整以暇地问: “除了朕,这京城还有谁能拿出这些贡品茶叶?” 私售贡品,嫌命长嘛。 沈师鸢心底暗呸,和民争利,真好意思的。 但如今这清晏楼的进账都是她的了,她又觉得戚初言的做法完全没有问题了! 沈师鸢很殷勤地替他捶了捶肩膀,一点也不吝啬好听话: “皇上不愧是皇上,做什么都这么出色。” 戚初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得了好处的嘴脸就是不同。 沈师鸢一点也不臊得慌,拿到实打实的好处,说几句好听话怎么了? 要知道,这天底下有太多把吉利话说破了嘴,都讨不得好处的穷苦人了! 她眼珠子一转,很贪心地软声问: “皇上在京城还有没有别的产业啊?” 戚初言也转着眼珠子觑向她,点了点她的鼻尖,慢条斯理道: “修容娘娘,别这么贪心,见好就收如何?” 沈师鸢瘪了瘪唇,有些恹了一下,但又很快振作起来,日子还长嘛,她就当细水长流了,总有一日,都会是属于她的! 行宫,景仁宫。 皇后正教着二皇子认字,朝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安静地守在一旁,等皇后叫来嬷嬷,走到外间后,她才低声汇报: “皇上和宓修容出宫了。” 皇后轻微点头,并不意外:“宓修容一贯喜欢热闹,这次小产被迫待在宫中许久,想来是闷坏了。” 朝露一时沉默,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皇上待宓修容是肉眼可见的不同,不论是当初的淑妃,还是后来的佟妃,皇上的雷霆手段都让人心惊肉跳。 好久,她低声说:“您还记得嘛,之前家中递消息来说过,今日是沈老夫人的寿辰。” 皇上特意选在今日带着宓修容出宫,定然不会是巧合。 明摆是给宓修容恩典,而且今日沈老夫人寿宴,众位朝臣定然是会给面子前往捧场的,皇上这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坦然地表露出对宓修容的特殊。 朝露的心情很复杂,最终都只汇总成一句话——自家娘娘还在呢。 皇上这样做,旁人如何看待皇后娘娘,又如何看待二皇子? 朝露心情沉甸甸地说: “之前府中还传信来说,欲和沈家结亲,想问一下娘娘的意思。” 说到这里,朝露很难受,什么问一下娘娘的意思,说到底,不过是在探娘娘的口风,问宓修容的恩宠是否稳固,值不值得府中和沈家联姻。 朝露替娘娘委屈。 就因为府中这些年不安分,娘娘才会在皇上面前如履薄冰,连带着二皇子都不得皇上看重。 皇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已是出嫁女,府中之事何必来问我。” 她不想让府中和沈家联姻,不是对宓修容不信任,而是府中这样做,目的过于明显了,皇上会怎么想? 她的川儿还那么小,便是施嫔,对川儿都力所不逮,难道指望府中插手入宫来照顾川儿吗? 不可能的。 府中越折腾,对川儿越不利。 她是施家女,但也是皇家妇,更是川儿的母后。 她不可能只替施家考虑,或者换一种说法,施家只有沉寂下来,才能更加稳妥安全。 她不是不清楚府中的想法,她身体不好的消息传出去后,府中就送来施嫔。 除了是想替她争宠外,也是抱着施家再出一位皇后的心思。 皇后比谁都清楚,施家的这些心思注定是痴心妄想。 她和戚初言的那点结发情分,根本延续不了多久,施家再不安分,待她走后,难免会被戚初言清算,她想帮施家,却又无力去帮,施家不会有人听她的,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 在他们看来,施家正值显赫时,她膝下又有嫡子,当然有资格争上一争,这个时候后退,就是放弃眼前的大好光景。 施家一旦被清算,她的川儿又能讨得几分好? 皇后抬头望天,她声音有些飘忽: “他们怎么就不明白,这大津的话语权全部掌握在一个人手中。” 她看得太清楚了,所以,只能清醒地看着施家走向末路,这对于她来说,太过煎熬。 朝露是最懂娘娘心思的人,她沉默了一下,迟疑道:“可娘娘这样做,府中会不会对娘娘有不满?” 皇后淡淡道: “不满又如何,本宫是大津皇后,纵是再不满,他们也奈何不了本宫。” 川儿是她的孩子,只要施家有一点想争的心思,就不会放弃庇护川儿,如此一来,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能再放任施家这么下去。 施家不听,那么,她也只能强硬地去逼施家,对她再有怨言,数年之后,她也听不见了。 朝露没有劝说娘娘,娘娘已经够苦了,她若不站在娘娘这一边,娘娘该是孤立无援了。 皇后走到了花圃前,她垂眸看向枝繁叶茂的花丛,额角又有些抽疼,她抬手扶额,有些疲倦地问: “静和寺那边呢?” 她是皇后,哪怕宫务交出去了,她也不可能完全清闲。 例如佟才人被送去修行一事,皇后就不得不出面安排,人好歹是顶着皇室妃嫔的名义出去的,总不可能不管不顾。 提到佟才人,朝露撇了撇嘴: “娘娘放心好了,大皇子还在呢,静和寺那边就是想怠慢她,也都会顾忌一二的。” 皇后没什么不放心的,皇上摆明了厌弃佟才人,根本不会过问静和寺那边的事宜,只要不闹出皇室丑闻就够了。 她又吩咐: “皇子所那边要安排妥当,佟才人是不在宫中了,但大皇子依旧是皇子,容不得底下人怠慢。” 朝露不情不愿地应声:“奴婢都知道的,娘娘就放心吧,别为了这些琐事操心了。” 皇后无奈地看向她,朝露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她低声: “娘娘,奴婢瞧着,近来周美人和孙才人走得似乎颇近。” 皇后安静了一下,才说:“这宫中的聪明人向来不少,周美人也一直都是聪明人。” 看透了宫中的情势,所以,周美人从入宫起,就没有争宠的举动。 周美人年纪轻轻,却行事如此稳妥,让皇后不由得轻声呢喃: “她倒是颇有其祖父之风。” 朝露不懂这些,她只是疑惑:“周美人和孙才人走近,是想做什么?” 孙才人和宓修容的交集也不多啊,周美人哪怕和孙才人打好关系了,又能如何呢? 难道宓修容就能接纳她了?孙才人有这么大的脸面? 皇后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摇了摇头: “等着瞧吧,这宫中不会安稳太久的。” 宓修容小产一事给众人敲响了一个警钟,宓修容入宫后长久不曾有孕,但不代表她就不会怀上皇嗣。 当然,有人希望宓修容一直不要有孕,也会有人希望宓修容尽早怀上身孕。 都是各怀鬼胎。 朝露真心不懂:“佟才人也就罢了,其余妃嫔连皇嗣都没有,怎么也要计较这些?” 皇后目光长远,她语气轻淡道: “你要知道一点,咱们皇上今年不过二十有七。” 戚初言太年轻了,谁能料到日后的事情,谁又敢保证日后宫中不会有别的皇嗣出生? 人总是会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许就出人头地了。 但凡有想法的人,都不会希望宓修容的地位太稳固的。 朝露听得直皱眉,她小声嘀咕道: “看来过于得宠,也是一把双刃剑。” 扶着娘娘转身回宫的时候,朝露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道:“对了,府中还给施嫔也送了信。” 皇后一顿,她垂眸,轻声道: “应该是三婶的家书。” 堂妹因家族缘故被迫入宫,被困于这片方方正正的天地中,又因家族缘故不得皇上喜欢,不过也是可怜人。 第81章 第81章 日色渐暗, 天边残余着夕阳余晖,映照在人身上,仿佛也给人添了些许盈光。 沈师鸢和戚初言相携走在街道上, 发现很多人都朝着一个地方涌去,望着这片盛景, 她有点迟疑地问: “难道今日有庙会?” 寻常百姓吃朝食暮食两顿, 不到傍晚, 暮食就结束了,正好也清闲下来。 庙会期间不设宵禁,难得有一处消遣。 戚初言牵着她的手, 二人穿梭在人群中,他温声回应她:“长安街处这几日恰好是庙会, 今日是最后一日,你恢复得再晚一点, 就要赶不上了。” 一听这话,沈师鸢就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别人不知道,难道他还不知道嘛? 她哪里需要休养那么久,都是被他一句宠妃惹得强行忍耐下来的。 沈师鸢小声嘀咕:“我就是被您蒙骗了。” 嗯? 戚初言不担这个骂名: “我怎么骗你了?” 沈师鸢到底还记得今日刚得了一笔不菲的银子, 瞪他时也是软绵绵的, 她轻哼着道: “本来就是嘛,您要真想让别人知道您看重我,给我晋位就好了嘛,休养再长时间有什么用。”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问她:“嗯,鸢鸢还想要什么?” 沈师鸢脸一红,很快又理直气壮地说: “您明知故问!” 若非皇后尚在,她想要的岂止是普普通通晋位? 她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 于是,她很自然地认为戚初言又在偏心了: “当初淑妃都能无子封妃,我却久久待在修容的位份上,您还说您不偏心?” 戚初言都懒得理她了,他笑着问她: “确定要比这个?”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难道不能比嘛? 直到戚初言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鸢鸢要不要再比一比,她入宫多久,你入宫多久?” 淑妃当初入宫六七年,才晋升淑妃。 她才入宫不到两年,便已是一宫之主,两者有相提并论的必要嘛? 沈师鸢一噎,但这一点根本难不倒她: “明明是您说的人各有命,我为什么要和她比这个。” 淑妃有的,她却没有的东西,她就是想要! 她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就是要比所有人都快,才风光嘛!” 得,又是风光。 戚初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漫不经心地拖长声音道: “知道了,庙会还逛不逛了?” 沈师鸢悄悄地瞪了他一眼,觉得他敷衍自己,但庙会还是要逛的,她只好暂时压下不满。 她啪叽一下松开戚初言的手,快走几步,越过了戚初言,把戚初言稍稍地甩在了身后。 戚初言踩着她的脚印跟上,眼眸中有笑意一闪而过。 长安街很热闹,红红的灯笼悬挂而起,沿街两侧摆着各色摊铺,青布幌子迎风轻晃,酒旗、糖画旗、脂粉铺的绣帘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挤出了人声鼎沸之象。 她穿着苏锦襦裙,哪怕不是宫装款式,也让人一眼看出她的身份贵重,她往前走去时,四周百姓都会下意识地给她让出一条路。 于是,沈师鸢顺畅无阻地走到了糖画摊前,她好奇地盯着卖糖人手中的动作,卖糖人支着木架,麦芽糖熬得金黄透亮,手腕一转就能捏出龙华花鸟。 四周围过来的大多都是稚童,她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她容貌没有遮挡,本来就惹人瞩目,如今这番举动,更是引得一众人频频看过来。 戚初言无声地上前了一步,挡住了诸多视线,他垂眸看了一眼糖画,出声问: “想要嘛?” 沈师鸢犹豫了一下。 戚初言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鸢鸢想要嘛?” 沈师鸢纠结得要命,她小声咕哝了一声什么,只有她和戚初言听见了,她说: “……我可是修容娘娘了。” 戚初言一顿,他垂眸认真地看向她:“可鸢鸢想走得更远,不正是为了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嘛?” 若是困于高位,对想要之物都生出顾忌,不就是本末倒置了。 沈师鸢哀怨地看向戚初言,分明他能帮她做决定的,非要来问过她,如果他直接买下来了,她难道会说不要嘛。 但戚初言只是垂眸温和地看向她。 沈师鸢蓦然抿了下唇,他总是这样,仿佛什么都能看透。 真叫人讨厌。 她很讨厌聪明人。 沈师鸢稍微地偏了一下头,不肯和他对视,声音有些嗡嗡不清地说: “我想要。” 周立明立刻上前掏钱付了银子,卖糖人看出几位身份贵重,不敢放肆,说话都放得小心翼翼:“几位客人要什么样式?” 这时候,戚初言倒是肯替她做主了: “大雁。” 沈师鸢没忍住,转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当拿着糖画走出人群时,沈师鸢难得安静了一会儿,须臾,她轻声细语地说:“您真可怕。” 她只在放纸鸢时提过一次大雁,他居然就能留心至此。 她年少时见大雁振翅凌云,那时懵懂无知,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生向往,后来识字了,懂得多了,才明白原来这叫野心,或者换一种说法——是不甘心。 戚初言没反驳她的话,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糖画: “你想要的东西,最终都会落于你手,鸢鸢不必心急。” 沈师鸢总在该敏锐的时候敏锐,所以这一刻,她瞬间听懂了,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不论是如同大雁般遨游九天,还是她满心想要的无子封妃,她都会一一得到。 沈师鸢怔怔地垂眸,她咬了一口糖画,不细腻,也没有半点珍馐味,熬化的糖色浑黄黏腻,没有蜜饯的清润,只有直白又莽撞的甜,裹着些许焦糊的烟火气,透着一股子市井里粗糙又廉价的寻常滋味。 原来只是寻常滋味。 一点也算不上珍馐美味。 她举着那个糖画,忽然转过身,正对着戚初言,一步步地往后退,她仰头看向他,这一刻很想和人倾诉,戚初言成了最好的人选。 她说: “我年幼尚在父母身前时,江城也有庙会。” 父母第一次提及时,她激动了许久,前一日特意早早收拾好了家务,就等着第二日一起去赶庙会。 等到第二日,父母带着兄长出发时,她才知道,原来之前提到的赶庙会根本没她的份。 借口总是很多,衣服要洗,院子中的鸡崽要喂。 她记得那时,她那位娘亲皱了皱眉,有点愁苦地说:“进城要十文钱呢,你别闹了,还是待在家吧,娘回来给你带饴糖。” 兄长站在父母身后,很得意地看着她。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她在想,她之前偷偷推兄长下水时,怎么就那么快被人发现了呢,果然,这人是没吃够苦头的。 后来夜色很深时,父母和兄长才回家。 承诺好的饴糖不见踪影,娘亲愁闷叹气连天:“饴糖那么贵,又不是什么金贵小姐,吃什么饴糖,换做粗粮,都够家里吃好几日了。” 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兄长故意走到她跟前,得意地和她说: “娘给我买了糖画,可比饴糖好吃多了,十文钱一个呢,我不仅吃了糖画,还吃了糖葫芦,都比饴糖好吃。” 当时是什么心情,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一晚她被气哭了很久,第二日时,家中让她洗衣服,她故意装作掉到水中,把一堆衣服都扔在水中,等她被救上来时,衣服早漂不见了。 布料再便宜,也比饴糖贵重一些。 家中人再生气,她刚被救回来,只要他们不怕被戳脊梁骨,她大不了被骂一顿。 记忆太深,于是,她在看见糖画时,不由自主想起这件往事。 沈师鸢举起糖画晃了晃,她认认真真地说: “一点也不好吃嘛。” 话落,她将糖画扔下,转过身,轻快地朝前走去,再没有回头看那糖画一眼。 戚初言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他看着大步朝前走去的人,她一步步走到人声鼎沸处,走到灯火通明处,他心底的那股酸胀终于缓缓升上来。 戚初言抬步追了过去,直到和她并肩而行。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苦楚,她早就走过来了,不需要别人迟来的无济于补的心疼说辞。 戚初言只是平静道: “鸢鸢命贵,没必要惦记一些不值当的物件。” 沈师鸢笑了,戚初言总会说一些很让她喜欢的话。 没错了,她就是命贵! 二人回到行宫时,日色早就落幕,浅淡的月色洒下来,树影婆娑,沈师鸢抬眸望向天边弦月。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有人问她:“鸢鸢还想看烟花嘛?” 沈师鸢没忍住,她一手掐着腰肢,一手捂住嘴,笑得弯下了腰,她穿着绯色的苏锦襦裙,仿若夜色中唯一的亮色,她仰起脸看过来,眸子灼亮得有些烫人,像是藏着零碎的星光,比天边的皎月还要惹人瞩目。 她很自得,笑意盈盈地说: “您又在心疼我啊?” 于是想对她好,像是要补偿她往日苦楚一样。 戚初言眸色沉沉地看向她,没有说话,又相当于默认。 沈师鸢很直白地说:“皇上,您好笨啊。” 她往日的苦楚和不幸又不是他造成的,他干嘛要补偿她啊。 但心尖处涌上来的笑意忍不住,让她情绪有些高涨,她想找个发泄之处,于是,她抬眸望了望月色,忽然对戚初言说: “皇上,我再给您跳一次舞,好不好?” 今晚月色恰好,很适合风花雪月的。 沈师鸢抬手,拔下了发髻上一根玉簪,青丝瞬间垂落下来,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她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心月湖前,回眸朝他倏然一笑。 皎月当空,清辉如水,湖面平静无波,晚风轻轻拂过湖面,落影斑驳,四下静得只有虫鸣浅浅。 她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撩起,不施浓妆,眉眼却在月色中愈发清婉柔和,没有丝竹助兴,她也没有章法,随意踩着晚风的韵律缓缓而动。 广袖蓦然舒展,若流云漫卷,她轻笑着,回眸转身,腰肢纤柔婉转,如同风中垂柳,每一次回身,每一次抬腕,都透着无声的温柔缱绻,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旋开,仿佛月色下绽放的素花。 她很得意地朝他看来,沾染了满身皎洁月华。 戚初言握住那一根玉簪,目光不知不觉中牢牢地落在她身上,眸色逐渐变得晦暗。 四目相视,月色温柔,晚风也恰好静默,但湖水好像刚经晚风轻拂,内里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沈师鸢欢快地轻步走过来,她浑然不觉得发生了什么,还歪头笑着问: “好看嘛?” 她知晓自己很漂亮,于是很理所当然地拿漂亮当武器,她揣着答案问问题,所以眼角眉梢的得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戚初言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说: “好看。” 坦诚又简略得不可思议。 沈师鸢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觉得他也很有眼光。 她的青丝被晚风拂起,缠在了戚初言的衣袖上,戚初言垂眸看了一眼,从青丝落在她脸上,她眸中澄澈,全是自得,没有半点阴霾和晦涩。 戚初言衣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不懂,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人,都笨到这种程度了,还会觉得别人是笨蛋。 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沈师鸢。” 沈师鸢纳闷地看向他,不懂他怎么忽然这么严肃。 戚初言缓声平静地说:“人都有私心,当一人对你很好时,绝不是那人愚笨,而是他有所图谋。” 不论是当初教她识字读书的青楼鸨母,还是救她于困境的沈问筠,或是包括如今的他,都是有所图谋。 沈师鸢呼吸轻了一瞬。 “所以,你只需要大大方方地接受,不必觉得愧疚。” 沈师鸢很久才回神,她好像有些不明所以,很疑惑地说:“我没觉得愧疚啊。” “是么。” 戚初言替她把玉簪戴了回去,抬手替她挽起发丝,没再纠缠这个问题。 玉华殿。 沈师鸢瘫倒在戚初言怀中,觉得今晚的夜很长。 她眸中含着泪,湿润润地望着戚初言,声音都透了呜咽的哭腔: “您一点也不心疼我……” 他俯身,拿鼻尖蹭她,慢条斯理地温和道:“鸢鸢怎么变脸这么快,之前还在说我心疼你。” 好久,在对上戚初言意味深长的眼神时,沈师鸢终于醒悟了什么,她呜咽声破碎地说: “我知、知……道了!” 对她好的人,都是有所图谋! 她这么年轻,这么漂亮,不论是沈大人,还是戚初言,都占了她天大的便宜。 他们就应该对她好。 她长教训了,真的铭记在心了! 戚初言终于肯放过她,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微哑地低声道: “知道就好。” 第82章 第82章 宓修容和皇上去了沈老夫人寿宴一事, 众人是第二日才知道的。 许多妃嫔不由得傻眼。 皇上何时对一个后妃有过如此恩典? 枫林小院。 周美人也惊讶了一下,见状,茗雪有些不解地询问:“主子?” 周美人声音缓缓道: “我记得, 前两年施老夫人的整岁寿宴,皇上都未曾亲临。” 皇后娘娘都未曾有过的待遇, 皇上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宓修容。 周美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样也挺好, 看来她的选择没有错。 周美人转头问向茗雪: “府中送来的消息确定了吗?” 茗雪点头:“夫人送信来说,前些时日施家大房办了一场赏花宴,是施二姑娘发出的邀请, 邀请了好些未出阁的姑娘,其中就有沈家的几位姑娘。” 周美人眼中透了些许嘲讽, 她摇了摇头,有些唏嘘道: “我倒是有些同情起皇后娘娘了。” 她入宫起, 眼见皇后娘娘的作态,分明是收敛低调到极致,对后宫竟是能做到全然放权,宓修容如此得宠, 一旦有孕, 必然危及到二皇子的利益,皇后也能忍得下来,默许了皇上把宫权交给宓修容,没有从中作梗。 按理说, 皇后本不必如此,她冷眼旁观着,皇上对皇后还是有些敬重的。 如此一来,有些东西就很清楚了。 皇后会这么行事, 都是在给施家收拾烂摊子。 京城但凡有点底蕴的人家,都知道宓修容不是沈家的亲生子,但谁在意呢?皇上盖章定论,宓修容就是沈家嫡女,没人会不要命地拆穿皇上的话。 如今的京城沈氏,一共有主家和旁支三脉。 沈夫人膝下只有沈问筠一子,后来又有了宓修容这一女,换而言之,沈家主脉只有宓修容这么一个嫡女。 周美人挑眉,她在京城待得久了,听母亲也提起过施家的作风,她摇头: “施家难道能看上沈家庶女?” 茗雪直接撇嘴了:“施二姑娘身份贵重,她出面设宴请人,怎么会邀请庶女呢。” 果然如此。 周美人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施家一个个眼高于顶的,怎么会甘心娶一位庶女做嫡妻呢。 但如她们这些人家,姑娘都贵重,除非是进了皇室,否则哪怕是庶女,府中也不会自甘堕落让其沦为妾室,都会选一个家境没那么高的人家去做正妻。 而施家呢? 施家有三房,皇后娘娘是大房长女,她有一位兄长和一位胞弟,还有一位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二房倒是没有嫡女,只有两位嫡子和两位庶女。 倒是三房,主母膝下仅有一位嫡女,也就是早些年入宫的施嫔。 而施家二房不在京城,远在西北任职,她听祖父说过,那是个有功绩的,家中嫡子也早早娶妻,联姻的都并非是什么世家,而是一些清贵人家。 皇后娘娘的亲兄长早就娶妻了,胞弟是没有正妻,但后院也不安静,这人又是幼子,心疼姑娘的人家,谁会将姑娘嫁给这位呢? 偏偏就是这种情况,施家也不会看上沈家庶女的。 周美人略透着嘲讽地摇头: “心比天高。” 沈家门风清正,出了一位宓修容,又出了一位沈问筠,眼见是要水涨船高的,便是庶女,也会是百家求娶,轮得到施家挑挑拣拣嘛。 茗雪也掩住唇笑: “夫人信上说,施家好像是属意沈家二房的嫡长女。” 周美人难得有些无语,她觉得,人怎么也该有点自知之明。 宓修容没冒头前,沈家二房的嫡长女就是沈家这一代女子的领头人,说得难听点,人家的身世和家风,当个皇子妃都绰绰有余,施家也真的敢想! 茗雪耸肩,从夫人的信中琢磨出一点施家的想法了:“没有宓修容之前,施家当然不敢这么想。”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沈家大姑娘变成二姑娘了,沈大人这一脉定然会把助力都放在宓修容身上,别管是否有血脉亲情,上了族谱就是沈家人,而二姑娘身份也陡然一变,她如今就只是二房的长女了。 沈家二爷不过是五品官,在这京城是半点也不起眼。 也难怪施家会生出这种想法了。 周美人无语地扯了下唇,她懒得在施家身上费心思,她吩咐道:“盯着一点施嫔,皇后娘娘清醒,可不代表别人也是清醒的。” 见主子吩咐完,就准备起身,茗雪忙忙上前扶她: “主子这是要去见孙才人?” 周美人笑了笑:“昨日和她约好了一同茗茶赏花,自然不好失约。” 顺便透露一下消息,卖个人情。 心月湖,凉亭之中。 周美人到的时候,孙才人正伏在栏杆前喂鱼,二人这段时间也熟悉了一些,孙才人依旧守着规矩行了礼,才笑着说: “福安让膳房准备了冰镇酸梅汤,周美人要不要也来一碗?” 周美人当然不会推却好意,二人刚坐下,就听见了不远处声势浩荡的动静。 二人一起回头,恰好看见宓修容从花圃拐角处走出来的一幕,一袭湖绿色鲛纱裙,步摇璀璨,眉眼之间尽是明媚,当真是人比花娇。 这是宓修容小产后,第一次露面。 周美人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没心没肺也是件好事,起码小产一事没让宓修容落下什么心病。 周美人很快给宓修容找到了原因,或许是提前不知情的缘故,没有投入感情和期待,也就不会太过失望和悲恸。 孙才人看出周美人的想法,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沈师鸢也看见了她们,很好奇地走过来。 二人都起身行礼:“见过修容娘娘。” 沈师鸢很得意地抬起下颌,又摆手让她们起来,她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她印象中,这二人没什么交集啊。 是周美人出声解释的:“是嫔妾觉得孙才人面善,才会相约孙才人一起赏花。” 听到这番话,孙才人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周美人会说得这么直白。 周美人很坦然地笑着,没什么好委婉的,她就是来投靠宓修容的,若是不让正主知道,那她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沈师鸢也听懂了,她歪头看向周美人。 或许是也身处高位了,又或许是和戚初言待得时间久了,她也学会了戚初言的一些神态。 她无所谓有没有什么盟友,所以,看待周美人投靠一事很淡定,她就这么缓缓地看了周美人一眼,浑不在意道: “这样啊。” 沈师鸢不着痕迹地又看了一眼周美人。 她没和任何人说起过,她曾经最想成为周美人这样的人。 书上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她觉得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但也很难争辩这话究竟对不对,如果她也是这般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人,那就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了! 所以,在楼中时,她对读书识字一事可比练舞的态度积极多了。 周美人也没指望她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宓修容就接纳她,恰好,宓修容就在这里,一事不烦二主,也不需要孙才人传话了。 她笑了笑,温声缓缓道: “嫔妾前些时日听说了一件事,说起来,和宓修容也有些关系。” 沈师鸢很纳闷地和孙才人对视一眼,她能有什么事? 孙才人轻微地摇头,示意她也不清楚。 周美人抬眸看向沈师鸢,她轻声问:“不知娘娘是否知道,施家有意和沈家联姻?” 沈师鸢停顿了一下,她再不了解京城的局势,但也能敏锐地察觉到施家和沈家联姻,对她而言不一定是件好事。 她一直都很清楚一件事,她和后宫妃嫔都是利益竞争者。 孙才人是个意外,二人因沈家而牵连在一起,她又不得宠,如今选择了依附她而生存,孙才人需要倚仗的人从戚初言变成了她,二人这才没有了矛盾。 沈师鸢太了解自己了。 她对皇后这个位置没有想法吗?怎么可能! 不过是皇后和戚初言都明里暗里地对她透露过一层意思——皇后命不久矣——她这才能和皇后相安无事。 否则,在淑妃和佟贵妃都被贬后,她的矛头就会直指皇后。 她当然可以慢慢来,但绝不允许自己等待太久! 她知晓,戚初言最初对她不过见色起意,以色侍人,她怎么可能不抓住这最好的光阴往上爬! 孙才人也皱了皱眉。 周美人心知肚明,宓修容才来京城没多久,对京城各人家都不清楚,所以,她特意解释了一下沈家和施家的情况。 不过施家到底是皇后娘娘的母族,周美人没蠢到直白地说出施家的不好。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其实听得一知半解,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蹙了蹙细眉,做出一副听得格外认真的模样。 她这架势很能唬人,周美人完全没有怀疑她,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担心她会没听清,周美人还放慢了语速。 等周美人说完,凉亭内安静了一会儿。 沈师鸢有点苦恼,她该给出什么反应? 孙才人这时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我之前收到过堂姐来信,沈大人任期已满,堂姐很快就要和沈大人一起回京城了。” 沈师鸢瞬间解脱,然后真的露出惊讶:“大人和夫人要回京城了?” 孙才人有点疑惑,修容娘娘为什么要叫堂姐夫人? 周美人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孙才人,又隐晦地觑了眼宓修容。 孙才人早就入宫了,担心她会多心,沈家和孙家或许不会告诉孙才人宓修容的来历。 但周美人怎么也没想到,听见沈大人和沈夫人要回京城的消息,宓修容竟然会这么不作掩饰地表现出高兴。 周美人有些迟疑地想,难道她就不担心皇上会不满嘛? 第83章 第83章 戚初言会不会不满? 沈师鸢没想到这一层, 在她看来,戚初言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当初夫人也和她透露过, 把她记在沈家名下,是戚初言暗中授意的。 她的亲兄长回京城, 她会高兴, 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戚初言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 沈师鸢很逻辑自洽, 又心底藏了事,没再和她们闲聊下去,周美人和孙才人就见她眼珠子一转, 起身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二人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是朝着勤政殿去的。 周美人脸色有一刹间很古怪, 宓修容应该不会直截了当地去问皇上吧? 沈师鸢当然会的。 刚见到戚初言,她拎着裙摆就蹭蹭地走到了他跟前, 裙裾轻晃,仿佛绽放的素花,戚初言颇有些意外,他一边抬手接住她, 一边挑眉问: “一个时辰前刚把我撵走, 怎么又来找我了?” 这么问着,他唇角勾起些许春风得意的幅度,含笑斜睨着沈师鸢,眉眼流转间风流得要命。 她娇气, 白日一清醒,想到昨晚的事情,也能冒出三丈火气,硬生生把他吵醒, 不许他再待在玉华殿,像猫儿一样拿爪子推搡着人,跋扈的劲头如今都使到他身上了。 沈师鸢也想到一个时辰前的事,她又恼瞪了戚初言一眼,瘪唇哀怨: “您还好意思提。” 昨晚绿萼等人送水进殿时,她都没忍住呜咽了两声,现在想一想,实在是太丢脸了! 她今日穿着湖绿色鲛纱裙,发髻上步摇珠翠琳琅,很珠光宝气,她漂亮的眼珠子一掀一瞪,气呼呼地说:“您那样欺负我,都被宫人看见了,我不要面子的嘛!” 戚初言凭着良心说:“谁敢笑话修容娘娘?” 这时候叫修容娘娘,让沈师鸢觉得他很讨打了! 沈师鸢这个时候也不记得什么沈家和施家了,她是个难缠的性子,不理会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俏脸委屈地垮着,泪珠子仿佛在眸中转圈一样,磨着戚初言要给她一个说法。 诸事皆小,她面子事大。 面对她的胡搅蛮缠,戚初言也生不出气来,莫名被逗得想笑,他忍住眸中笑意,免得她又恼羞成怒,很好声好气地哄她: “那修容娘娘是想要什么说法?” 沈师鸢被问得一懵,她还没想好呢。 戚初言仿若思忖了一下,他忍着唇角的幅度,说: “是我不像话,给修容娘娘赔礼道歉如何?” 沈师鸢瞬间抓住重点,她眼巴巴地说:“您想怎么赔礼?” 戚初言很会哄她,大度又无所谓地道: “私库随你挑。” 沈师鸢满意了,她骄矜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那您下次不要这样了,我好没面子的。” 戚初言也放轻了声音,温柔地回她: “好。” 这下轮到沈师鸢没忍住偷笑了。 戚初言被她笑习惯了,也不在意,拉了拉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他笑声说:“还要离我这么远?” 沈师鸢起身,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他怀中,她人也不小,却也窝在他怀中,戚初言捻了捻她的双颊,才慢条斯理道: “说说吧,怎么会来找我?” 这是个没良心的,没有事才不会特意来找他。 沈师鸢终于想起她来御前的目的了,她拍了一下脑袋,把刚才周美人说的事问了出来,她疑惑又不解地问: “我总感觉两家联姻不太好,但我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她好面子,不肯向周美人讨教,万一周美人觉得她才疏学浅怎么办? 没事,她有给她答疑解惑的人选。 沈师鸢绵软着声音,看向从她话音甫落,眉眼就变凉了的戚初言,这个时候态度非常好:“皇上,您同我分析分析嘛。”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轻呵了声: “你要先知道一点,不论施家想做什么,但朕不欲让施家更上一层楼。” 沈师鸢很意外:“施家不是皇后的母族嘛?” 恰好周立明进来奉茶,沈师鸢窝在戚初言怀中腾不出手,戚初言自然而然地接过茶水,放在一旁,周立明眼观鼻鼻观心地没敢抬头看二人姿势。 戚初言喝了一口茶,又将杯盏送到沈师鸢唇边,沈师鸢今日说了好些话,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茶水。 等她摇头后,戚初言才放下杯盏,又轻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是皇后母族,又如何。” 沈师鸢皱了皱俏脸,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戚初言挑眉:“有话直说。” 那她可就直说了: “您好坏啊,我听说,当年您还是太子时,施家对您可是鼎力相助的。” 先帝只有这么一个皇嗣是不错,但朝中盘踞的大臣势力也不容小觑,施家替他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否则按照戚初言这么个性子,可不会因为施家是皇后的母族,就对施家大加封赏。 戚初言埋首于她颈窝,闷笑了很久,笑得沈师鸢莫名其妙,她撇嘴不满: “难道我何处说错了嘛?” 戚初言笑着安抚她:“鸢鸢说得没错。” 沈师鸢满脸疑惑,她没说错,那他笑什么? 戚初言仿佛看懂了她的想法,慢条斯理地替她解惑: “鸢鸢聪慧,若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都看得这么清楚,朕倒是能省不少事。” 沈师鸢面色古怪,戚初言不会是傻了吧?她骂他坏种,他还夸她聪慧? “施家有功,朕当年才会对施家有赏,但总有人看不透这一点,觉得他们是因为国丈的身份,才会有了今日。” 看不清来路,于是变得更加不安分,总想着再复刻一次来时路。 戚初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一个道理: “鸢鸢只要记住一点,日后待你登上高位,不论是往日对你有功之人,还是你厌恶之人,只要威胁到你的位置,都可一并除之。” 他话音平淡,但怎么也掩饰不了其中的薄凉。 沈师鸢认真地点头,是真心把这番话听进去了,在她看来,皇上能是皇上,定然是有可取之处的,教她怎么坐稳高位的话,她当然要认真记下! 可她想起她往日在民间听说过的一些事,有些狐疑道: “同是血脉亲情,杜家和施家都被您打压,可那些皇亲国戚却逍遥自在。” 戚初言垂眸,笑着问:“鸢鸢是觉得我偏袒?” 沈师鸢睁着双眸看向他,仿佛是在说,难道不是嘛? 戚初言又想笑了,他觉得这一刻的沈师鸢又有些天真了,他没有在沈师鸢面前掩饰他的不堪: “父皇如果不止我一个皇嗣,当年我第一个下手的就会是至亲手足。” 父族又如何,母族又如何,当他掌权时,他首先是一位皇帝,手中权力比什么都重要。 沈师鸢陷入了沉思。 戚初言没催她,她想一步步往上走,总要学会很多的。 好久,沈师鸢才回神,她回归本题:“您说了这么多,还没说施家和沈家结亲一事该怎么办呢。” 戚初言没把这件事当回事,他语气漫不经心道: “放心好了,皇后一向清醒。” 沈师鸢撇嘴,对这番话不置可否。 皇后清醒有什么用,她要是真能管住施家,又怎么会让自己变成今日这样? 不过她听得出戚初言是不赞同沈家和施家联姻的,对她来说,这一点就足够了。 没了这些烦心事,沈师鸢又高兴起来,她问: “我听说大人和夫人要回京了,皇上,您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啊?” 戚初言唇角的笑意隐了下去,他定定地看向沈师鸢,淡淡地问:“沈问筠回京,鸢鸢很高兴?” 沈师鸢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不明所以,有些狐疑和迷惘地问: “我不该高兴嘛?” 戚初言一时间难得有些说不出话。 许久,他状若无意间地问了一句:“鸢鸢觉得,沈问筠是个怎么样的人?” 关于这一点,沈师鸢自觉她很有话语权,她没有一点犹豫地说: “沈大人是个天大的大好人!” 哦。 戚初言凉凉地掀起了一下唇角。 沈问筠是个大好人,他就是坏种,是吧? 沈师鸢如数家珍地说: “当年要不是沈大人替我赎身,想来我也不会有今日。” 她才不会忘记戚初言是怎么样的身份。 如果没有沈问筠,哪怕戚初言南巡到梧州了又如何,她身份低贱,面圣的机会都不会有。 谁能知晓她如今会是什么光景呢。 也许是被另外一个贵人看中,纳入了后院,但整个梧州城都没有比沈问筠更权高位重的人了,所以,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风光,或许,连和在沈府的时候都没法比较。 戚初言一顿,回望向她,她笑得坦然又明媚,半点也不会因为过往而留下阴影。 他那些浮躁的情绪忽然沉闷下来。 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掌控他的情绪,很荒唐,但又是真切的事实。 戚初言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垂眸,声音平静道: “又说糊涂话。” 沈师鸢听到这么一句话,终于慢吞吞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凑到戚初言跟前,笑着观察他的眉眼和情绪,戚初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轻,他难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视线,却又要问: “看什么。” 沈师鸢捂住唇,偷笑:“您是不是在担心,我会对沈大人余情未了啊?” 她说得好直白,直白到瞬间刺中戚初言内心的想法。 戚初言蓦然转过来,冷冷地皱眉,不乐意听见这个词把她和沈问筠牵扯到一起,但在看见她眉眼的笑意时,他又停住,转而坦然地问: “担心又如何。” 他垂眸,和她四目相视: “我心悦鸢鸢,便不想鸢鸢心中再有旁人,有何不对嘛?” 这下换到沈师鸢呆住,她怎么都没想到戚初言会这么说,但沈师鸢很快就回神了。 戚初言会喜欢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没什么好值得震惊的。 沈师鸢很骄矜地抬起下颌,很大度地安慰他:“您放心好了,您是皇上嘛,我肯定是更喜欢您的。” 戚初言额角抽疼了一下,他深呼吸了一下,才平静下来情绪。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追着问: “您怎么了?” 戚初言微笑:“没事。” 沈师鸢半信半疑。 但戚初言这一刻不是很想说话,他生来高傲,想要的东西就从没有得不到的,难得有这么挫败的时候。 偏偏某人坐在他怀中,满脸担忧和迷惘地看着他。 她仿佛是担心他不信她的话,于是凑上来,轻轻地啄了啄他的脸,那么轻,那么软。 戚初言闭了闭眼,他心想,罢了。 和她计较什么呢。 他又不是第一日知晓她是什么性子。 她这样就很好了,万事无忧,尽是明媚,才是最适合她的状态。 第84章 第84章 皇宫。 朝阳宫偏殿, 玉芙殿。 许嫔正在伏案抄写往生经,距离江修容难产还未过三月,当日戚初言让她替皇嗣祈福的时间还没到。 来人停在殿内, 对她恭敬地福了福身,许嫔头也没抬一下: “在这里见到你, 真是让人意外。” 来人不卑不亢, 又特意恭敬道:“听闻皇上特意带着宓修容前往了沈老夫人的寿宴, 许嫔当初也是这宫中最得意的人,现在整日替旁人抄经祈福,难道真的甘心嘛?” 明晃晃地教唆和挑拨。 但只要能戳中人心底的痛处, 是否直白又有什么问题呢。 许嫔却不是这三言两语能说动的人,她手中的笔微停, 眉眼浮现一抹嘲讽: “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凭你家主子的能耐,有资格对我说这番话么。” 来人也不觉得难堪,她只是沉稳地回应道:“主子有没有资格,奴婢不清楚, 但奴婢能站在许嫔面前, 便也说明了主子的能耐,不是嘛。” 这时候,许嫔终于肯放下笔,转过来身来, 她看向来人,蓦然扯了扯唇角: “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有没有意识到她养了一头狼崽子在身边。” 若是皇后在这里,定然能认出来人是谁。 正是施嫔宫中的婢女,锦葵。 锦葵施施然地又福了福身:“皇后娘娘和我家主子的事情, 就不劳烦许嫔操心了。” 许嫔唇角溢出冷笑。 真当谁稀罕操心不成。 “如果施嫔让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你大可回去了。” 要是今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朝露或者疏雨来这一趟,她大可给点面子,但是施嫔? 一个倚仗皇后娘娘才得了点尊贵的主儿,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锦葵也没有强求,她福了福身: “圣驾避暑一行,还需些时间才会回京,许嫔如果想好了,可再派人来寻奴婢。” 话落,锦葵恭敬地退了出去。 等锦葵走后,玉芙殿又恢复了安静,许嫔冷下了脸,她看了眼冷清的宫殿,又看了眼案桌上摆着的经书,好久,她闭了闭眼。 朱瑾送走锦葵后,快步回来,她先是愤愤不平: “要是从前,她怎么敢这样对主子说话!” 许嫔不愿听见这种话,她语气轻嘲道:“你也知道是从前。” “如今我和她都是嫔位,我没有了皇上恩宠这一层倚仗,她却是背靠着施家和皇后娘娘,当然有这样对我说话的底气。” 朱瑾被说得哑口无声。 好久,她颓废地低垂下头,她情绪复杂地问: “那主子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许嫔有些自嘲:“我能怎么想,如今我沦落至此,在一些人眼中,或许也就剩下些许利用的价值。” 她得宠数年,也不是一事无成,她是高傲了些,但也非是跋扈的性子,又一向懂分寸,对皇后也毕恭毕敬。 得宠的这些年中,受过她恩惠的人不少,她手中也有点得用的人手。 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在江修容那般谨慎的情况下,还能把一些东西送到永春宫。 也正因此,她才会被施嫔给盯上。 人有落差,心就会不平,一旦心有不平,就会行差踏错。 施嫔看准了这一点,才会让锦葵直白地来挑拨刺激她。 许嫔闭眼,想起往日得宠时的光景,又想起如今玉芙殿的冷清,再加上施嫔特意送来关于宓修容的消息,她轻声恍惚地说: “可笑我当初竟是觉得皇上对我终究是会有几分真心在的。” 或许少得可怜,但总归也应该是有的。 但妄想就是妄想。 在玉芙殿这么久,许嫔总是回想那一日永春宫的情景,一些细枝末节也最终浮现在脑海中。 当初杨修容那么得宠,她小产时,戚初言都未曾暴怒。 一个江修容罢了,何值得戚初言忽然怒意大发,越过一众人,直接把矛头直指她和当时的佟贵妃? 直到佟妃被贬的消息传来。 许嫔终于确认了,戚初言不过在给宓修容腾出四妃的位置,江修容难产一事是她罪有应得,也是戚初言借题发挥。 朱瑾也觉得皇上过于绝情,就是养只阿猫阿狗,这些年下来也该有些情谊。 但皇上给主子贬位时可是没有一丝心软。 朱瑾有些迟疑:“那咱们要不要帮施嫔?” 这话,朱瑾说得很没有底气,也有点颓废,毕竟沦落至此,实在是让人很难没有落差。 许嫔皱了皱眉,她冷哼一声: “往日看在皇后娘娘份上给她点脸面,就真当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了?” 戚初言对许嫔的点评一点也不假,她有时候很能看清楚形势,她总会在戚初言的底线上行事。 若非那次戚初言有意把四妃之位腾出来,她也未必会落得被贬位的结果。 朱瑾咬了咬唇,她迟疑地说:“主子就不担心嘛?” “她那么得宠,一旦有孕,其余妃嫔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朱瑾有点茫然和彷徨,自家主子一向高傲,难道如今就真的这么认命了嘛。 许嫔握紧了双手,她这时才发现她指尖不知何时沾染了些许墨水,余光又瞥见了她一笔一划抄下的经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上有意护她周全,你说,一旦宓修容出事,皇上会不会追查到底?” 只要皇上真心想查,难道真以为这后宫有事情能瞒得过皇上嘛? 话音落下,她也重新沉稳下来,她再一次持起笔,冷静地说: “皇上薄情,但也非绝情之人,有赏就有罚,今日未必就是我最终结局!” 再如何,在宓修容出现前,她也服侍戚初言多年,让他在后宫有一逗趣解闷之处。 讨上位者欢心,能让上位者解闷,本就也当得功劳。 她是害了江修容,但戚初言也未必不厌恶江修容,这些年她也摸清一些戚初言的本性,这后宫妃嫔,哪里抵得上他心情重要,她未必没有再次翻身的机会! 所以,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自寻死路。 见主子有成算,朱瑾心中也安定下来,她重新跪坐下来替主子磨墨,没有自作主张,也没有劝解主子更改主意。 许嫔稳得住,但有人在得到消息后,却是坐不住。 行宫中。 施嫔皱着眉头,没有想到许嫔居然不上钩。 她一点点攥紧了信纸,眸中情绪沉了下来,又头疼,也又烦闷,她咬唇,语气凝重地说: “没想到,经历这么一遭变化,她还能稳得住。” 红椿端来烛火,施嫔烦躁地把信纸用烛火点燃,扔在了盆中,红椿安慰她: “宓修容之前,她稳坐后宫宠妃第一人,又怎么会是能被轻易挑拨之人。” 许嫔又非是宓修容,全凭着皇上心意才坐稳了宠妃之位,那位也是一点点筹谋才走到了后来淑妃的位置。 施嫔知道她说的在理,但族中交给她的任务,她又不能置若罔闻。 着实让人头疼! 她没忍住,抬头朝景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呢喃道:“你说,娘娘为何这么做。” 不许施家和沈家结亲,又给宓修容掌宫权一事行了莫大的方便。 红椿不敢非议皇后娘娘,她只能含糊道: “娘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在。” 施嫔扯出苦笑:“我愚笨,不懂她想做什么,可我爹娘要倚仗大伯和大伯母,我就得听话。” 皇后是一国之母,当然有底气违抗族中的命令,甚至能反过来给族中传达她的想法。 但她不行。 她没这个能耐,也没有这个命。 施嫔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说: “许嫔不肯帮我,就让我们自己的人动手!” 施家将族中能调用的宫中人手名单给了她一份,如今,她也有了人使唤。 红椿心底也叹息了一声,她是施家的家生子,她理智上感觉皇后娘娘做的应当是对的,毕竟皇后娘娘陪伴皇上数年,定然更了解皇上这个人。 但她和主子一样,父母兄姊都在施家,受施家钳制太多,她也只能听命行事。 数日后。 玉华殿,沈师鸢也终于收到一封家书。 得知消息时,她有点傻眼,好奇地拆开了信封,先看了一眼署名,认出是夫人的名讳。 她抬起下颌看向忽然到来的戚初言,喜气洋洋地说: “是夫人给我送的家书。” 她捧着脸,俏脸上很自得:“我就说我很招人喜欢的,瞧,这么久过去了,夫人还惦记着我呢。” 戚初言轻哼一声,懒得分析孙韵宁的心态,是真心担忧也好,或者是利益所趋也罢,总归她是的确惦记着眼前这女子,这也够了。 戚初言很自然地抽出信纸,一手搂住扑上来抢夺的沈师鸢,翻看了两页,确认信上只有孙韵宁的笔迹和口吻,全程没有提到沈问筠,才将信纸还了回去,他笑着回应: “鸢鸢一向讨喜,会让人在千里之外惦记着,也无可厚非。” 只是不该惦记的人,最好是能收敛好心思。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埋怨道: “这是给我的家书,您抢去干什么。” 但她很高兴,所以这一点埋怨来得快,也散得快,她满脸笑意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家书呢。” 戚初言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正翻着信纸,前前后后都认真地看了一遍,她说: “夫人说再过几日就能到京城了,还问我是否一切安好呢。” 戚初言忽然打断了她:“鸢鸢。”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就听见他一字一句道: “你对她的称呼也该改口了,该叫她嫂嫂或者沈夫人。” 不论是什么,总归是不应该再继续喊她夫人。 让人听着很刺耳。 第85章 第85章 嫂嫂?沈夫人? 沈师鸢品出一点戚初言的心情, 她没忍住偷笑,斜眸风情地睨了戚初言一眼,满不在乎地应下: “知道啦, 沈夫人。” 她笑盈盈地凑近戚初言,问他:“您是不是一得知我拿到家书, 就过来了啊?” 戚初言食指抵住她的额头, 把她推远了一点, 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但沈师鸢从他态度中已经得到答案,她白了戚初言一眼: “小人之心。” 戚初言不是很爱听,他轻微扯唇, 语气也凉飕飕的:“是是是,我是小人, 沈大人是高雅君子。” 好酸的话。 怎么这么招人笑。 沈师鸢笑倒在软塌上,暖阳透过楹窗落进来, 落在她那双眸子上,她就这么仰面望他,笑他笨: “皇上好笨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和您比。” 他高高在上, 位于权力巅峰, 能给她的,远非沈问筠能比。 诚如他之前所言,君子有时也没有那么好,可不会陪着她胡闹。 她在沈府时, 沈问筠对她是很好了,但总要顾忌一二,给她寻一套首饰也要低调一些,顾及些夫人的脸面。 她可以在戚初言面前直言她想要皇后之位, 却不会在沈问筠面前提起,她也想做正妻。 戚初言无言的放纵,才是她在宫中跋扈的最大倚仗。 这也是他和沈问筠的区别。 所以,怎么会有人能和戚初言相比呢。 她没有诓骗过戚初言,她和戚初言是最天造地设的两个人了。 她蜷在软塌上半倚着,乌发松散地披在锦绣靠枕上,眉眼弯着浅浅笑意,指尖轻捻着垂落的衣袖,嗓音绵软又缱绻,笑骂他笨时也透着一股撒娇般的痴缠。 戚初言的眸光沉沉锁在她身上,那点情绪也尽数消融,昳丽的眉眼盛着揉碎的暖阳,竟有一刹间仿佛温柔得不可思议。 殿内一时没人说话,却不沉寂,倒是有些旖旎。 许久,戚初言才轻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沈师鸢轻嘶了一口气,觉得他定是背着她也偷偷学习了,她莫名地有些想亲他,又懒得起身,于是湿润着眼眸望向他,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细声细气地说: “您过来点嘛,我亲不到您了。” 戚初言唇角溢出些许笑意,他从善如流地俯身靠近她,任由她胡闹,温软的触感从额头一路偏移到唇上。 很轻,很软,唇肉相贴,彼此厮磨,让人生不出过分的欲念,唯独余些旖旎,却是有些温柔得要人命。 戚初言垂眸望她,恰好撞入一双大胆的眸中,四目相视,他清晰地在她瞳孔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就仿佛,她眼中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戚初言搂住人的腰,微微禁锢,他蓦然闭了闭眼,受不住她这样看他,他呼吸轻微喷洒: “怎么这么叫人喜欢啊。” 是在哄她,或许也是他这一刻的心里话。 沈师鸢得意洋洋,她抬起下颌,又贴了贴他的唇,也投桃报李地哄他:“您也让人喜欢啊。” 她很会哄人,也很会打破气氛。 只见她戳了戳他肩膀上的软肉,一点也不客气道: “您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封妃啊。” 温馨的气氛一滞,戚初言掀起眼,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可恨,装乖便装得再久一点又如何。 他侧过身,往软塌上一倒,好整以暇地望着人: “你这么问了,定然是有想法,说来听听。” 沈师鸢一点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她还眼睛亮亮地看向戚初言:“皇上好了解我啊。” …… 戚初言要被气笑了,果然,今日怎么会说话这么好听。 原来是无事献殷勤。 再一次告诉自己别和她计较,但戚初言还是有些憋闷,捡过她掉落的手帕挡在脸上,不欲再看她。 但沈师鸢的声音还是传入了他的耳中: “马上就是中秋了,您是不是应该大封后宫啊?” 嗯,所图还不小。 戚初言提不起精神,耷拉着眼皮子,散漫地发问:“还要封谁。” 沈师鸢一点也不掩饰小心思,转着眼珠子说: “孙才人啊,她入宫也好久了,也该晋一下位份了。” 一个才人罢了,她想晋就晋。 戚初言只管点头,不过,他提醒了她一声:“只给她一人晋位,就不担心别人说你结党营私?” 沈师鸢漂亮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还不是皇后呢。” 都知道孙才人如今算是她的人,孙才人位份一直不动,别人会觉得跟着她没有前途,她面子上也无光嘛。 只给她和孙才人晋升位份,别人才能一眼看出是她的功劳嘛! 至于公平公正这一点,等她到了皇后的位置,再去想这个问题也不迟。 ****** 中秋佳节,戚初言一行人也没有回宫,只是简单地设了一个家宴。 沈师鸢又一次找上杜修容。 刚好在杜修容这里遇见了孔贵嫔和小公主,小公主正是刚学会说话和走路的年龄,沈师鸢刚踏入杜修容殿内,就感觉到被人抱住了腿,她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就看见了一个小人抱着她的腿,眼睛亮亮地望着她。 一众宫人吓得一跳,生怕她会生气。 小公主仰头,口齿不清地说:“漂、漂酿娘娘!” 说着话,她口中掉落一根银丝,好巧不巧地落在了沈师鸢的衣裙上,沈师鸢简直头皮发麻。 奶嬷嬷吓得赶紧抱过小公主,对着沈师鸢福身: “见过修容娘娘,小公主年龄小,一时失礼,还请娘娘恕罪。” 杜修容和孔贵嫔听见动静,都快步地走出来,看见这一幕都有点不明所以,孔贵嫔更是难得吓得脸色紧绷。 杜修容上前,不解地询问: “怎么回事?” 没等奶嬷嬷说话,沈师鸢就心疼地捂住胸口,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小公主:“她怎么还会流口水?” 沈师鸢欲哭无泪,她是个喜欢炫耀的性子。 今日出来前,特意换上了新做的宫装,很难得的云织锦缎,哪怕戚初言把今年宫中新得的云织锦缎都给她了,也不过几匹而已,她今日穿着碎花云织锦缎裙,出来前,还臭美地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没想到,她还没见到杜修容时,就被染了口水。 听到沈师鸢这么说,杜修容脸上也有点讪讪,她干笑了一声:“她刚学会说话没多久,还不能控制自如。” 小公主窝在奶嬷嬷怀中,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师鸢望,见母妃也出来了,她激动地指着沈师鸢: “母、母,漂酿娘娘!” 这下子,沈师鸢也听懂了小公主在说什么。 夸她漂亮呢。 这点大的小孩子最不会骗人了,都是肺腑之言。 她还是很心疼这身衣裳,但又被夸得有点心花怒放,于是,她一会儿高兴,一会难过的,脸上情绪变化个不停,孔贵嫔已经放下了心,杜修容被逗得好笑,没想到宓修容这么孩子气。 杜修容给孔贵嫔使了个眼神,然后请沈师鸢进去,对着宫人吩咐: “把姑母前段时间送来的茶叶泡上,再备上一些糕点来。” 话落,她才转头对沈师鸢说:“我让宫人打些清水来,替你擦擦衣裳,不会留下痕迹的。” 沈师鸢瘪唇,除此外,暂时也没别的法子了。 她转头看向抱着小公主准备退下的孔贵嫔,叫住了她们: “好了,我一来,你们就走,仿佛我容不得人一样,也一同留下吧。” 杜修容也是个心大的,闻言,就道:“宓修容都这么说了,你就带着月儿留下吧。” 孔贵嫔不敢推辞。 几人踏入了内殿,宫人轻手轻脚地替沈师鸢擦净了衣裳,确认没有留下痕迹,她心情才彻底好转。 小公主也被放下来了,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眼睛眨了眨,有点迟疑,但最终还是期期艾艾地往沈师鸢身边凑过去了。 沈师鸢往后仰了仰,很警惕地看着她: “你夸人就好好夸,不许再流口水了。” 小公主没听懂,但她知道漂酿娘娘在和她说话,于是,很乖地点了点头。 杜修容看得好笑,她没忘记问:“宓修容怎么会来找我?” 沈师鸢还在戒备地看着小公主,头也没回地应答杜修容: “找你商量一下中秋宴的事情。” 她百忙之中回了一下头,认真道:“虽然只是家宴,但也是你我操办的第一个宴席,一定不能出差错。” 小公主抱着她手,往她身上挤了挤,沈师鸢一时不备,被她得逞了,她有点嫌弃,担心小公主会流口水,但这么个小人,身子软软的,仿佛没有骨头一样,她推都不敢推,生怕把人推出个好歹来。 小人很欢快地挤到了她怀中,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谁都看得出小公主对她的喜欢。 沈师鸢一边很得意,一边又没忍住腹诽,简直和她爹一个模样,都是个色胚。 她求助地看向杜修容,眼巴巴地说: “快把她抱走啊。” 孔贵嫔也没想到小公主会这么喜欢宓修容,要知道小公主也是个心气高的,别说被人这么嫌弃了,平日中除非是奶嬷嬷和她的两位母妃,就是一直伺候她的宫人,想抱她一下,都会被她推开的。 她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也不清楚宓修容喜不喜欢小孩,担心小公主会真的惹恼了她,便忙声对小公主道: “月儿,来母妃这里,别压坏了你宓母妃。” 她说得很慢,确保小公主能听清,小公主也的确听清了,她有点犹豫,又舍不得,又真担心把漂酿娘娘压坏了,她瘪着唇,有些委屈地说: “月儿不重!” 平时说话都是磕磕绊绊的,这个时候倒是顺畅了。 沈师鸢瞪大了眼,这小人还缠上她了? 杜修容要被这一大一小逗笑了,强忍住笑意,哄着小公主:“月儿乖,不许闹了。” 小公主瘪了瘪唇,她是站在炕上的,回头看了看沈师鸢,在沈师鸢愕然的眼神中,她忽然凑近了一点,亲了亲沈师鸢的脸颊,才害羞一般地跑到了杜修容怀中。 沈师鸢抬手摸了摸脸,小公主许是还在喝奶,但宫人平日照顾得精细,身上没有难闻的味道,只有些许奶香味,亲上来时叫人有点懵。 和杜修容商量中秋宴会时,沈师鸢没忍住,又朝小公主看了两眼。 杜修容和孔贵嫔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她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 等沈师鸢走后,孔贵嫔抱住小公主,有点说不上来的担心: “娘娘您说宓修容会不会……” 杜修容白了她一眼,觉得她就是有时候想太多:“放心好了,就算皇上有意给她抱养一个孩子,也绝不会轮到月儿的。” 给宓修容抱养皇嗣,也会是一位皇子,而非是公主。 话不好听,但孔贵嫔却觉得很安心。 杜修容想到刚才宓修容的神态,也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 “她不会触景伤情了吧。” 要知道宓修容可是刚小产不久,骤然见到小公主,难免她不会想起之前流逝的那个孩子。 当晚。 戚初言也觉得沈师鸢今晚的状态有点不对。 他皱了皱眉,招来金薇,冷声问:“今日你家娘娘都遇到什么事了?” 金薇今日一直跟着娘娘伺候,也知道娘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情不对的,她看了一眼娘娘,见娘娘没出声,才低声道: “今日娘娘去见了杜修容,在她宫中遇见了小公主,小公主看起来很喜欢娘娘,回来后,娘娘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师鸢觉得很冤枉,她反驳了一声: “我哪有心不在焉?” 金薇讪笑了一声。 戚初言挥了挥手,让金薇退下去,才转头认真地看向沈师鸢: “喜欢小公主?” 他略带了些许思忖,似乎在想着什么,沈师鸢感觉不是什么好事情,她忙忙打断戚初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才不要替别人养孩子呢!” 小孩子本就麻烦,还会流口水,她才不要费心费力地替别人养孩子呢。 戚初言的一腔思绪被她打断,头一次听见她的个人想法,他眸色沉了又沉,视线徐徐地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你这么心不在焉,又是为何。” 沈师鸢闭嘴,她才不会说,她有那一刻,的确觉得有个孩子似乎也挺好的。 忽然,戚初言单手摸了摸她的脸,仿佛看透她的嘴硬,他不容置喙地说: “你总要有一个皇嗣。” 她需要一个保障。 戚初言沉声说:“既然不愿养别人的孩子,鸢鸢只好辛苦些了。” 沈师鸢瘪了瘪唇,口无遮拦道: “我分明每日都很辛苦嘛。” 戚初言呼吸一顿,他眸中的沉色尽散,难得沉默了一下。 他口中的辛苦,和她以为的辛苦确认是一回事嘛? 第86章 第86章 八月十五, 这日是中秋,也是沈师鸢操办的第一个宴会,虽然只是家宴, 但沈师鸢还是很上心。 宴会定在了行宫临水暖殿,听月轩。 临湖望月, 视野开阔, 又不会显得太过空旷冷清, 不若宫宴那般奢华繁琐,殿内铺了清雅竹纹软席,檐角遍挂羊角琉璃宫灯, 在月下柔光温柔,不刺眼也不喧嚣。 她没在案桌上摆设贵重的金玉, 而是配了时令桂花、秋菊等装饰,时节闷热, 这样一来也愈发贴合行宫避暑闲适的氛围。 杜修容全程配合,只在该提点时提点,其余时候半点也不插话,做足了协助姿态。 众位妃嫔赶到听月轩时, 其实有些惊讶, 依着她们对宓修容的印象,本来以为她定会铺张浪费,做足了排场。 太后来得不早不晚,她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低声说: “宓修容瞧着张扬,但巧思颇多。” 皇后是和太后一前一后到的,她也看见了这满宫的布置,她什么都没有说。 沈师鸢和戚初言一起来的时候, 她穿着一袭粉黛色绣折枝玉棠软烟罗宫装,裙摆轻垂似拢着薄雾,青丝被玉簪挽起,她还戴了绒花,余下几缕乌发垂落颈侧,眼似秋水凝星,鼻若琼脂,肤色莹白如玉,分明首饰琳琅,又不染半分俗气。 她眉眼间藏着自得的笑,偏又落在这都是时令鲜花装饰的殿内,让这满宫瞬间沦落成她的陪衬,宛若花灵仙娥落行宫。 有人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皇后娘娘,如今宫中众人竟是渐渐习惯了皇上和宓修容一同出行,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众人起身给戚初言行礼。 沈师鸢侧身避开了皇后,她今日很端着架子的,装着端庄娴雅的模样朝着皇后娘娘福身后。 她很自然地坐在了戚初言身边。 众人看清殿内的位置安排时,都不由得有些沉默,宓修容真是一点也不掩饰她的以权谋私。 如今宫中没有妃位,宓修容的位份的确很高,但宓修容将她和皇后娘娘的位置一左一右地安排在皇上两侧,是不是有些过于明目张胆了? 杜修容也轻微扶额,她最初也被宓修容这一举动惊到了,但宓修容很理直气壮: “皇上肯定是希望那日我能陪在他身边的。” 都把表哥拉出来当挡箭牌了,杜修容还能说什么? 真当别人看不出,她这是暗戳戳地抬高自己身份,再顺便炫耀一下皇上对她的恩宠。 不过表哥都默许了,杜修容当然不会在这里面当坏人,她很看得清自己的身份,她只需要教好宓修容如何操持中馈就够了,其余的事,真正能拿主意的人是宓修容。 杜修容没忍住地偷看了一眼皇后的神情。 说难听点,宓修容这样行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皇后娘娘的一种挑衅。 端看皇后娘娘介不介意罢了。 朝露有些沉了脸,她没想到宓修容会如此行事,皇后朝她看了一眼,她才咬唇按捺下情绪,但还是替自家娘娘觉得难受。 戚初言没在意别人,某人今日已经向他邀了一日的功,他自然也是不吝啬夸赞: “鸢鸢办事稳妥,后宫有你操劳,朕就放心了。” 皇后端起杯盏,抿了一口果酒,果酒清甜,但她口腔中只能品尝到些许涩味。 她何尝看不懂呢? 今日皇上默许宓修容行为,一是的确看重宓修容,二也是对施家近来行事越发不满。 皇后清醒地把果酒一饮而尽,她端庄温和地笑着: “宓修容自入宫起,就一向知礼懂事,如今连宫务都办得有模有样,更见宓修容心思细腻周全,怪不得皇上会这么喜欢宓修容。” 她很会咽下心酸,把一切都粉饰太平,她笑盈盈地朝着戚初言道: “皇上,宓修容这半年来,服侍有功,又受了诸多委屈,合该是再晋一晋位份了。” 众人愕然。 皇后娘娘是被气疯了嘛?她们还等着皇后娘娘对宓修容不满呢,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后娘娘会来这么一出! 宓修容都挑衅到她脸上了,结果她还要和皇上进言,给宓修容晋升位份? 皇后娘娘往日是温和没错,但何时变得这么软性子了。 沈师鸢也有些傻眼,没想到皇后娘娘会这么说,她隐晦地瞪了戚初言一眼,都怪他,非让她和他坐在一起,这下好了,害得她都心虚地坐不住了。 戚初言一手握住她的手,让她稳稳地坐着,才掀起眼,淡淡地看向皇后。 他神色很淡,又透着看够人心的俯视。 皇后脸上笑意未变,许久,戚初言嗤笑了一声,他漫不经心道:“看来皇后和朕想到一起去了,朕也觉得宓修容的位份该升一升了。” 皇后不着痕迹地攥了一下手帕,舌根处的苦涩味似乎越来越浓郁了。 戚初言口头说着她和他想到了一起,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是在说她揣摩上位心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 太后看了这边一眼,心底暗叹,儿女都是债。 皇后委屈嘛?堂堂一国皇后做到这个份上,何止是委屈,简直是憋屈。 但皇后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施家犯错,她一边阻拦施家,又一边给宓修容大开方便之门,瞧着是在给宓修容卖人情,实际上,一切都是在做给皇上看,拿她力所能及之事,去换戚初言对施家的暂时宽恕。 顾及那点结发情分,又要给她脸面,再加上不得不替宓修容承人情,便是暂时不处置施家,但皇上怎么可能不迁怒皇后。 太后看得很明白,但她管不了,也不能管。 她不可能觉得皇后委屈可怜,就罔顾戚初言的情绪。 太后置若罔闻,自然再没有替皇后说话的人,戚初言没在皇后身上浪费时间,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周立明。” 周立明捧着早就准备好的圣旨站出来,沈师鸢比任何时候行礼都速度,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立明手中的圣旨。 众人望着这一幕,心都沉到了谷底,却不得不一同跪下来接旨。 周立明提高声音,四周安静,所有人都将旨意听得一清二楚: “奉皇帝,诏曰:宫嫔沈氏,灵慧天成,清雅绝尘,容姿宛若仙灵,品性温婉端凝。朝夕伴侍,知礼明仪,行事周全,屡有贤行,淑德昭然。兹承慈谕,即日起,晋尔为宓妃,荣加礼遇,掌六宫琐事,协理宫规。钦此。” 沈师鸢听得眉眼都要飞起来了,她想要矜持地压一压唇角,但实在是做不到,她要骄傲死了,她觉得戚初言一点也没有夸错的。 她就是贤良淑德、知礼明仪,又貌若天仙! 她望向戚初言的眼神格外柔情蜜意,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戚初言更懂她了。 她是听得高兴了,但其余人怎么都笑不出来。 众人心里暗骂,觉得皇上根本就是被宓修容那张脸蒙了心,夸宓修容貌美也就罢了,行事周全? 就办了一次宴会,就当得上行事周全的夸赞了? 谁在家中没跟着家中主母学习如何主持中馈,人人都会的事情,怎么轮到宓修容身上,就要大夸特夸了。 至于屡有贤行,就更无中生有! 她一入宫就屡屡犯上不止,行事跋扈,凡是得罪过她的人,哪怕只是一两句嘴角,都要被她记恨的,这也称得上贤良? 一时间,众人对宓修容晋升妃位一事没太大感觉,或许是冷眼瞧着皇上对宓修容的盛宠,心里早有了这个准备,但听着这诸多夸赞之词,便觉得心中憋闷之情顿生。 周立明恭敬地把沈师鸢扶起来,笑着说:“宓妃娘娘快接旨吧。” 沈师鸢自矜地接过圣旨,她喜得眉开眼笑,眸中藏着零碎星光,对着戚初言细软着嗓音,娇滴滴道: “臣妾领旨,谢皇上恩典。” 众人听得沉默。 皇后也是沉默,但她沉默的点和众人不同。 她没有想到戚初言会在今日一举给沈师鸢封妃,还是圣旨封妃,更显得隆重。 短短一年光景,无皇嗣傍身,越级封妃。 戚初言的心思一点也没有掩饰。 皇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戚初言好像很久未曾召过别的妃嫔侍寝了。 她怔怔地看向戚初言,他望向女子的眼神温柔专注,像是被她模样逗笑,唇角难以自持地勾着些许幅度,皇后有些恍惚,原来这等冷心冷情之人,也会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嘛。 他望向宓修容的眼神,再没有往日看戏和漫不经心的姿态。 皇后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 在戚初言心有所向时,这宫中的局势其实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在沈师鸢落座时,皇后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笑着对沈师鸢举杯,她说:“恭喜宓妃。” 沈师鸢好高兴的,她举起杯盏遥遥的和皇后相碰,还滴酒未沾,却仿佛喝醉了一般,眸中有着朦胧之意,一举一动都透着风情,她笑着说:“谢谢娘娘。” 皇后抬手把杯盏递到嘴边时,听见身边人对女子温声哄着“喝慢点,别真醉了”,她垂眸看着自己满杯的酒水,神色没有一点变化,依旧是一饮而尽。 其余妃嫔心底再是情绪复杂,这个时候,也只能纷纷端起酒杯祝贺沈师鸢晋位之喜。 沈师鸢高兴之余,也没忘记孙才人,她没忍住拿眼神催促询问戚初言。 惦记别人时,总是这么认真。 戚初言瞥了她一眼,却仿佛没看懂她的眼神一样,从始至终都没提起孙才人。 一个美人,何时不能晋,没必要和她撞在一起。 宴会结束时,太后提前一步离去,剩下殿内的众人都有些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今日是八月十五。 第87章 第87章 人人都在等, 唯独沈师鸢没有等。 她很理所当然地认为戚初言是会和她走的。 沈师鸢未必意识到戚初言许久没召别人侍寝了,她只是想得很简单,今日是她的封妃之日, 戚初言要是抛下她去了别人宫中,就真真是让她没有面子了。 她肯定是要闹的! 再说了, 从皇后第一次默认戚初言能在淑妃生辰时去朝阳宫, 她就该知道, 这个所谓的初一十五的规矩再不会是牢不可破。 朝露扶住了皇后娘娘,心底也有些紧张。 她盘算着,上个月宓妃小产被迫在殿内休养, 皇上没心情召人侍寝,初一十五也都是待在御前, 要么就是去看望宓妃,是当真疼惜宓妃。 可如今宓妃都休养好了, 皇上今日难道要真的对娘娘不管不顾,而和宓妃回去嘛? 孙才人隐晦地朝上面看去,但凡皇后娘娘是个心狠的,今日宓妃做的一切, 几乎都会惹得皇后娘娘不喜, 让二人结仇。 孙才人和周美人这一次坐在了一起,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心底都没有太多担忧,皇上的态度太明显了, 如果他真的要顾忌皇后娘娘的脸面,今日的座位安排就不会像眼前这样。 果不其然。 戚初言朝沈师鸢伸出手,态度寻常道:“走了。” 他压根没觉得在今日选择去玉华殿有什么不对,很有沈师鸢平日中理所当然的几分模样。 朝露呼吸一紧, 她下意识地要出声,却被皇后死死握住了手,皇后眼神告诫地看向她,对着她微微摇头。 朝露又心酸又心疼,望着娘娘的模样,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平日也就算了,今日可是中秋团圆夜啊! 皇后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一点,顶着众人投来的视线,领着一众妃嫔对戚初言福身,平静道:“恭送皇上。” 众人面面相觑,也福身行礼: “恭送皇上、宓妃娘娘。” 銮驾上,沈师鸢有些喝醉了,被一声声的宓妃娘娘叫得有些陶醉,她趴在戚初言怀中,双眸又润又亮,仿若皎月下泛着莹光的珍珠,柔柔地望着人,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她的心之所盼。 她那么娇俏,又那么乖巧,仰着白净透绯的脸蛋,细软着嗓音说: “皇上,您今日好英明神武啊。” 戚初言捻了一下她的脸,被她夸得轻笑,随意问她: “嗯?是给你封妃英明神武,还是在今日陪你回宫英明神武?” 沈师鸢没有一点迟疑,她脱口而出:“都是啊!” 她痴痴地笑着,粉黛色的罗裙,让她仿佛真卧倒在群花之中,将她也衬得人比花娇,她蹙着一双黛眉,认真地对比: “只做一样,皇上好归好,但也仅仅是好,可皇上都做了,便比话本子中的心上人还要好!” 戚初言呼吸微微一颤,须臾,他眸色晦暗地看向她。 她好像真的喝醉了。 什么话都大咧咧地说出口。 叫人有些分不清她是真心话,还是随口一说地拿来哄人。 她真是好有本事,哄弄人心的伎俩层出不穷,又叫人甘之如饴。 戚初言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唇肉,他望着她许久,忽然,声音放轻,近乎一种哄骗的口吻,他仿佛慢条斯理地问: “哦,那我可是鸢鸢的心上人?” 沈师鸢听见了关键词,恰时抬起眼,撞入他那双晦暗的眼眸,彼此四目相视,她又柔柔地笑,眸眼揉碎了蜜意,叫人仿佛心尖也泛起了些甜意,她点头,很肯定地说: “皇上这么好,当然是心上人。” 天地间蓦然一静,只存在眼前人浑然不觉的笑脸和沉闷又振响的心跳声。 砰—— 戚初言忽然往后靠了靠,他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双眸。 沈师鸢迷惘地凑过去,她觉得戚初言的姿态有些眼熟,就仿佛每日夜里,她受不住时经常做的动作,挡住眼眸,就让人看不出自己的失态了。 她疑惑地轻声喊: “皇上?” 戚初言回应她:“我没事。” 但他声音有些微哑,让沈师鸢心尖莫名地颤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耳垂,她有些分不清原因,那双眼眸却是愈发湿润了,缠绵地看向戚初言。 她跨坐在他身上,裙摆被迫往上卷了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腿肉,她几不可察地轻蹭了戚初言一下,她呢喃地喊: “皇上……” 她叫得又轻又缓,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掀起了些许旖旎。 戚初言察觉到了什么,他另一只手握在了她的腿根处,挡在双眸的手也放了下来,他掀起眼望向沈师鸢,彼此四目相视间,欲念和对彼此的渴望都是昭然若揭。 但他终究顾及着她,低声哄着: “好鸢鸢,再等会儿。” 沈师鸢瘪唇,有些可怜和委屈,但她还是抱住他的脖颈,埋首在他颈窝,呼吸又热又湿地喷洒在他脖颈的软肉上。 真是要人命。 戚初言闭上眼,呼吸也微微沉重,他一手轻抚她的后背,仿佛是在安慰她,也仿佛是在克制自己。 待回到了玉华殿,銮驾刚停稳,戚初言就抱着沈师鸢下了銮驾。 绿萼等一众宫人见状,都有些脸红地埋下头,周立明也轻咳了一声,拦住了所有宫人,守在了殿外。 景仁宫。 朝露在外一直忍着,待回到宫中后,她再也没忍住地掉下眼泪。 她哭着说:“娘娘,娘娘……” 她的娘娘怎么这么命苦啊。 疏雨望着这一幕,也有些闷闷的,她在一旁垂丧着头,不说话。 皇后怔怔地望着她,好久,她有些苦笑,她是世家贵女,更是家中嫡长女,身份一向贵重,在闺阁时,总觉得诸事都是美好的,只要做好长姐表率就够了,彼时,父母疼爱,姊妹和睦,哪有什么烦恼呢。 但事到如今,家族不成器,屡屡做错事惹皇上不高兴,大厦将倾,她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粒沙尘。 母族不理解,姊妹远离身边,兄长满心期待她能带来的荣光。 会心疼她的人竟然只剩下身边的宫人。 好久,皇后终于出声了,她说:“好了,不要哭了。” 她拿出手帕,让朝露擦擦脸。 朝露一边擦,一边眼泪掉得更加厉害,她哽咽着说: “娘、娘娘明明这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皇上怎么、怎么就……” 她不敢往下说,终究是怕祸从口出。 皇后自然也觉得自己很好的,她笑了笑,笑朝露的孩子气,她心平气和地说: “这人和人都是不同,就像是花和花一样,有人喜欢梨花,有人喜欢海棠,便是梅花再孤傲高洁又如何。” 戚初言只是不喜欢她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恰如她对戚初言也没什么男女情分,彼此能维持着一些结发夫妻的敬重就够了。 可这种相敬如宾的状态,也几乎要保持不住了。 朝露还是觉得难过,她没法做到娘娘这么豁达,她擦着眼泪:“皇上将宫权都给了她,如今初一十五也要去她那里,还说什么宫中有她,就放心了,究竟谁才是——” 朝露想说,皇上如此做,有没有想过究竟谁才是皇后娘娘! 但在接触到娘娘平静无澜的视线时,朝露的声音又戛然而止,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娘娘健在,皇上就迫不及待地把宓妃高高捧起,若不看位份,只看这宫中情况,谁分得清谁才是中宫之主。 娘娘之前只是放权,但经过皇上这么一番举动,娘娘这个后位简直如同虚设。 之前,娘娘虽是不管后宫,但不论是协理六宫的佟贵妃,还是备受恩宠的淑妃,都不敢对娘娘不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娘娘觉得这些人越矩,皇上连原因都不会过问,一定会站在娘娘这边。 但如今呢? 如果是宓妃冒犯了娘娘,皇上难道会因为娘娘惩罚宓妃嘛。 怎么可能!皇上不偏袒宓妃就不错了! 分明娘娘已经……皇上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了嘛? 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她说:“为何要想这么多?” “当初本宫选择放权,休养身体,就应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幕。” 她宁愿不要宫权,也要多活着陪川儿一些时日,当初已经做了取舍,怎么又能因为如今彻底失权,而感到愤慨? 路是她自己选的,皇后自会认命地走完。 朝露有股说不出的无力:“娘娘……” 皇后闭上眼,她说: “父兄满是野心,母亲也一心都是兄长,胞妹如今及笄两年,还在高不成低不就地挑着人家。” 处处都是烦心事,她没有心力去管后宫谁人得宠了。 “朝露,”她喊了朝露一声,声音仿佛是从天边传来,她说,“我很累了。” 她闭着眼,眉眼间的疲倦却是根本掩饰不住。 朝露和疏雨都是怔怔地望着娘娘,朝露的一颗心被说得很疼,她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事,娘娘已经足够辛苦了,她还要惹娘娘烦心。 朝露擦着眼泪,她咽下哭腔: “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叫娘娘烦心了。” 皇后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除此外,她再没什么力气说别的话了。 她感觉她仿佛站在一块浮木上,四周都是漫无边际的海水,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才能靠岸,也不知道下一个海浪卷过来时,她会不会被海浪掀翻。 洗漱,休息。 夜色很深,有人沉沉入睡,有人辗转反侧,有人相拥而眠,也有人压抑着闷闷的咳嗽声,身子被迫剧烈地颤抖。 仿佛有一根线,将她的喉咙和肺部紧紧牵连在一起,每一声的闷咳,都牵扯到脸部神经,肺腑剧烈的疼痛,拽着她全身每一根筋骨都在饱受煎熬。 她深埋被褥中,才能不让别人看见她的狼狈,无人知道她每日要如何竭力,才能保持住体面。 今晚的那两杯酒水仿佛愈发刺激这具残败的身体,让她这一晚更加难熬。 很疼,也很累,很想沉沉睡去,好像只有彻底沉睡,才能感觉轻松些许。 朝露守夜,她捂住嘴,无声地掉着眼泪。 ****** 皇宫。 行宫和皇宫距离不远,沈师鸢封妃的消息自然也很快传来。 许嫔怔了又怔,她很安静地垂眸看向自己这段时间抄写的经书,满篇小篆都是亲自抄写,没有一字是假借人手。 但刚刚消息传来时,她没忍住愣住,被墨水染脏了这一张纸。 朱瑾担心地看向她:“主子?” 许嫔沉默地换了一张纸,她深呼吸一口气,垂眸重新抄写经书,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唯独笔尖颤抖彰显着她的心绪不平静: “没什么,有人跌落,有人高升,再自然不过。” 朱瑾哑声,她喊主子根本不是因为这件事,她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 “您让奴婢盯着施嫔的举动,她们的确按捺不住,选择自己动手了。” 许嫔抬起头,她没觉得意外:“再过不久,圣驾就该回宫了,她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和我继续耗下去。” 朱瑾很迟疑地询问: “奴婢有一事不解,施家一边透露出想和沈家联姻的意思,又一边让施嫔对宓妃下手,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许嫔嘲讽地摇头,她说: “何处有矛盾。” 朱瑾愕然。 与此同时,京城沈家,也同样在进行一番对话。 沈问筠回京了。 因戚初言仍在行宫,他如今算是闲赋在家,待戚初言回京后,再进宫面圣。 他得知施家要和沈家联姻的消息,第一个时间就皱起了眉头,沈尚书望着他,沉声问: “你觉得不妥?” 沈问筠垂眸:“哪怕我不回来,父亲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父亲又何必问我。” 沈尚书沉沉地望了他很久,才说:“你在外数年,沉稳了很多,就该知道有些事情该做,有些事情不该做,连念头都不要有。” 沈问筠沉默,所有人都在告诫他不要做错事。 他怎么可能还会有念头,否则,不仅害己,还会拖累了旁人。 沈尚书摆手,摇头道:“行了,回去让你媳妇给宫中传信吧。” 沈问筠回去见了孙韵宁,孙韵宁得知要给宫中传信一事,有些惊愕。 沈问筠平静道: “施家一向高傲,如今主动和沈家联姻,是权衡利弊,但也相当于低了一头,别忘了宫中还有二皇子,这不是施家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 孙韵宁瞬间了然:“老爷是担心,联姻一事不过是障眼法?” 沈问筠嗤笑,一贯沉稳的眸子浮现些许嘲弄: “就怕有人想要双管齐下。” 孙韵宁脸色也有些难看了,她皱眉道:“妾身这就给宫中传信。” 第88章 第88章 当金薇走进来, 低声对她说“娘娘,府中来信了”时,沈师鸢整个人都是懵的。 慢了半拍, 沈师鸢才反应过来是沈府送来的信件。 等她看清信上写了什么后,没忍住皱了皱眉:“小心施家的人?” 施家的人, 不就是皇后娘娘嘛。 难道皇后娘娘已经忍不了她了, 要针对她做点什么? 某些时候, 沈师鸢也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她的那些行为,但凡调换个位置, 她根本忍不了对方一而再地耀武扬威。 但沈师鸢莫名感觉皇后娘娘对她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沈师鸢纠结得要命。 夫人不会无中生有,特意写信会让她小心皇后娘娘, 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沈师鸢最终还是决定相信一下夫人,毕竟, 她如今和夫人才是利益共同体,当犹豫不决时,相信利益就对了。 于是,当晚, 这封信就摆在了戚初言面前。 戚初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没忍住,眸中浮现了些许笑意。 这种信都敢拿给他看,她是不是太过相信他了。 宫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二人相对而坐, 沈师鸢刚沐浴过,脸颊被热气氤氲出绯色,她眼巴巴地望着戚初言,好奇地问: “您说, 皇后会针对我做什么?” 戚初言的视线落在信纸上那个“施”字上,他没有说得很清楚,只提点道: “沈夫人未必是在说皇后,宫中可不止一位施姓妃嫔。” 沈师鸢愕然:“您是说施嫔?” 她有点不敢置信。 “施嫔平日中连宫门都不出,也就是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会露个面,一看就是个安分低调的,怎么可能会是她。” 她和施嫔也有过接触,在她还是沈嫔时,和施嫔常是相邻而坐,彼此难免会有接触,或许是看在皇后对她态度良好的份上,施嫔对她其实也略有些照顾。 她是不太将别人放在心上,却不代表她分不清别人的恶意和善意。 沈师鸢皱了皱脸,她嘀嘀咕咕道: “一边要和沈家联姻,一边又要害我,施家可真是贪心。” 她不知道施家想怎么对付她,但她想了一想,皇后命不久矣,施家总不可能是觉得她威胁到了皇后的地位,那么也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这是担心她会诞下皇嗣,威胁到二皇子的地位? 沈师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难道又是一个佟妃嘛。” 她有点气闷。 她如果真的一直不能怀有身孕,是她身体不好,她也认栽。 但这些人一个个都算计着让她不能有孕,这就让人心里很不痛快了! 沈师鸢猛然坐起来,她一下子推倒了戚初言,跨坐在戚初言身上,戚初言倒抽了一口气,他挑眉看她: “这是干什么?” 沈师鸢气鼓鼓道:“他们都不想让我有孕,我偏不如她们愿!” 话落,她又觉得没能怀孕也不一定全是她的问题。 沈师鸢略微质疑地看向戚初言:“会不会是您的问题啊?” 戚初言的眼神倏地变得有些危险。 沈师鸢察觉到了,她无辜地眨了眨眼,有理有据地说: “不提您东宫时,您都登基这么久了,这后宫也就这么两三个皇嗣,沈大人和沈夫人成亲不过五年,就有三子一女!” 戚初言险些被气笑了。 戚初言一手搭上她的腰肢,竭力忍着情绪,指骨都有些发白,他冷笑着咬牙切齿道: “是我平日待鸢鸢太温柔,才叫鸢鸢有了这样的错觉。” 沈师鸢被掀翻时,她还没觉得有什么危险的,还在不知死活地提议:“您可不能讳疾忌医。” 有人堵住了她的嘴,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鸢鸢今日还是不要说话了。” 沈师鸢悄悄地瞪了他一眼,真是小心眼,她说得又不是没道理。 她承认,她今日这番话有故意的成分在,就是想拉戚初言一起下水。 同甘共苦嘛。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药啊! 后半夜,沈师鸢拖着发软的腰肢退到床脚时,她才觉得后悔,她哽咽着说: “呜呜……您、混蛋……没您、这样的……” 有人伸出手,根根分明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脚踝,拦截住了她的退路,他哑着声音叹息:“不是鸢鸢说我不够努力嘛,我只是在让鸢鸢满意而已。” 沈师鸢欲哭无泪,觉得戚初言就是小心眼,就是在记仇! 但不论这晚,她怎么撒娇哭求,戚初言都仿佛听不见一样,他抬手遮住了她的双眸,好像只要看不见她那双含泪的模样,就不会心软了一样。 沈师鸢难得觉得夜晚会这么漫长! ****** 圣驾是在九月底回宫的,彼时炎夏也过去了,刚回宫没多久,就下了一阵磅礴大雨,遂后,冷空气一下袭来。 宫人和妃嫔也都换上了秋装。 时隔数月,再回到长乐宫,沈师鸢也没觉得陌生,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行宫是清凉一些,但戚初言也不可能经常带着她出去,所以,她还是要在行宫那么大点的地方待着,时间一久,她觉得还不如长乐宫自在呢。 尤其是最后一段时间,戚初言好像真的被她那番话刺激到了,床榻之间的事没了往日那般温柔,倒是凶狠了些。 虽然……也别有一番滋味,但总是这样,她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怎么可能受得住! 沈师鸢满心怨念,觉得还是回宫好。 从行宫回来后,戚初言也没有那么清闲,他总要早朝的,肯定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每日胡闹了! 慈宁宫。 太后和戚初言正对而坐,殿内只有她们母子二人。 太后皱眉,担忧地看向戚初言: “听说你回宫第二日,就召见了陈太医?” 戚初言脸黑了一下,他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但对上太后关切的眼神,他也只能忍住头疼,说: “儿臣没事。” 太后才不信他的话,恼瞪了他一眼:“母后难道还不了解你?最不喜欢见太医的人,居然主动召见了太医,怎么可能会没事!” 戚初言头疼地沉默。 难道他要和太后说,那晚沈师鸢的话终究在他心底落了痕迹。 所以,一回宫他就秘密召见了陈太医,结果自然是没问题,沈师鸢的质疑根本是无稽之谈。 但有些事情瞒得过别人,瞒不住太后,这也是为何他现在会出现在慈宁宫。 戚初言耷拉着眼皮子道: “母后,如果儿臣真的有事,陈太医岂会瞒着您?” 听见这话,太后还是半信半疑,她怀疑戚初言不是没问题,而是难以启齿。 又想起在行宫时他闹出的动静,帝王寝居都是有记录,她又被戚初言拜托教导沈师鸢,自然也会看见一些东西。 太后沉默了一下,才含糊不清地说: “你如今年龄也不小了,有些事情,该节制还是要节制。” 戚初言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喊:“母后!” 太后轻咳了一声,也不是很自在地提到这个话题,她埋怨地瞪了一眼戚初言,若非他做事没个分寸,她至于舍掉老脸开这个口嘛! 戚初言出慈宁宫时,脸色都还是黑的。 周立明跟在皇上身后,憋笑地低垂下头,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声响会引起皇上的注意。 戚初言蓦然停住,他转身就朝周立明踹去,力道不重,周立明却是顺势倒了下去,哎呦地叫唤了一声。 戚初言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还不滚起来。” 周立明立刻停住叫唤,他干笑着爬起来,冲着戚初言躬身:“皇上。” 戚初言这才说: “御前有些消息,也不必非要让太后知道。” 周立明觉得这是无妄之灾,皇上的起居记载也不归他管啊! 但不管怎么说,周立明只能苦着脸应下: “奴才记下了。” 沈师鸢可不知道慈宁宫的对话,但连续几日,戚初言都没再缠着她不放,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回宫这么有用,她早就该提议回宫的! 丽景阁。 施嫔一回来,就单独见了锦葵,她眸色沉沉,也透着疲倦,她坐立不安地转着圈,不复往日沉稳,她焦急地说: “吩咐你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嘛?” 锦葵恭敬道:“主子放心,东西已经送进长乐宫了。” 幸亏圣驾一行远在行宫,宫中少了那些主要妃嫔,皇上又不在,没处争宠,自然也少了很多幺蛾子,换句话说,留在宫中的人都有些松懈。 否则,想把东西送到长乐宫,怎么会这么简单。 听到锦葵这么说,施嫔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了些,她浑身有些发软地坐下,怔怔地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象,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觉得有些刺眼,她蓦然收回了视线。 锦葵欲言又止。 施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说: “有话就说。” 锦葵迟疑道:“您的计划,许嫔知道一些,这会不会有所妨碍?” 万一许嫔向皇上揭发了主子,可就是功亏一篑! 施嫔也皱眉,她烦躁地摇头: “她如今落得这种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得宠,便是能稳住不对宓妃出手,但也不会选择帮她。” 没什么原因,人心罢了。 若非因为宓妃,那一日,皇上未必会罚许嫔这么狠。 最主要的是,她也腾不出手来对付许嫔了,许嫔能在宫中待这么久,为人又一向谨慎,如今也一定会对她有所防备。 施嫔闭了闭眼,许久,她又睁开眼,对锦葵吩咐: “和家中传信,在朝中给许家找些事做,别让许嫔乱说话!” 第89章 第89章 圣驾回京, 沈问筠也要进宫觐见。 对于这件事,戚初言早就有了准备,当知道沈问筠求见时, 殿内静了一刹间,戚初言才掀起眼, 淡淡地出声: “让他进来。” 沈问筠一袭石青色官服, 身姿颀长俊朗, 面如朗月,眉眼清和温润,透着股书卷清雅, 步履从容端方,举手投足皆是世家风骨, 又入仕多年,不见半分官场戾气, 倒是让人觉得儒雅沉稳,温而有度。 沈问筠入仕时,先帝尚在,戚初言对他颇有印象, 他是那一届的探花郎。 由父皇和他钦点的探花郎。 自古以来, 能当上探花郎的人,无一不是仪表堂堂,沈问筠也不例外。 不过,这是戚初言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 他指骨不疾不徐地敲点在案桌上,分明是在御书房这样庄肃的场合,偏他有些不着调地想——怪不得某个没良心的,至今还能记得他的好。 沈师鸢是个爱俏的, 不仅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也喜欢对方容貌出众。 如果沈问筠是个貌若无盐的,恐怕沈师鸢入京后,提都不会提起他一次。 沈问筠能感受到那股俯视的打量,未必抱有恶意,但也不全然是善意,隐约透着股挑剔和审视,沈问筠知道原因,但他没办法解释。 他清楚,宓妃的名字不能从他口中提出。 遑论,他也不是全然心思清白。 过了好久,戚初言才淡淡出声: “沈卿在外任职数载,恪尽职守,体恤民情,此番任满回京,一路辛苦了。” 恪尽职守。 沈问筠垂了垂眼眸,他躬身:“臣愧不敢当,一切都是臣的本分之职。” 戚初言掀了掀唇,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惊喜。 入仕数载,再是清风朗月的探花郎,也会变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否则,也根本走不到他面前来。 戚初言眸色晦暗地看向沈问筠。 人回京了,梧州自然不可能再让他回去,但该如何安排人? 扪心自问,戚初言有私心,不想让沈问筠待在京城,免得某人什么时候和他撞见,时日久了,又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又因为这份私心,让他难得生出迟疑之意。 他需要替沈师鸢日后打算。 她如今是沈家女,在世俗名义上,沈问筠是她的亲兄长,而沈问筠无疑是沈家的下一代接班人,一直将他外调,哪怕是接触实权,但总归不如京城这个天底下的权力中心。 沈尚书如今的确还在朝中,但又能待多久?等沈尚书退下,再将沈问筠调回来,恐怕也很难改变一些局势。 此时将沈问筠外调,别人或许又要揣度圣意,某人说不定也会胡思乱想。 啧,棘手。 殿内气氛越来越沉闷,沈问筠恭敬地垂首不语。 许久后,是戚初言情绪不明地出声: “沈卿在外数年治绩卓著,不必再赴地方,着调任京中,随朕左右办事,明日去礼部报道。” 沈问筠呼吸一顿,他想过戚初言会怎么安排他。 说实话,他做过最坏的打算,莫过于再次外调,此去又是经年,待再回来后,必然是物是人非。 最好的去处,便是六寺少卿之位,他之前就是四品知府,如此一来,也算是平调回京。 但沈问筠怎么也没想到戚初言会让他入礼部为官。 六部乃朝中权力集中之处,他入礼部,只会是侍郎之位,等上面的尚书退下,他便有希望接手尚书之位,也极有可能踏入内阁,品阶还是四品,但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属于升迁。 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被搬下,又被另一块重石沉沉压住。 和戚初言晦暗不明的眼神对上之时,沈问筠很清楚这份恩典从何而来。 沈问筠福身,声音艰涩:“臣谢过皇上恩典。” 戚初言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退下。 沈问筠转身之际,戚初言忽然又叫住他,他一如往常地随意,却让人不敢轻忽他的话,他笑着说: “沈卿一向深得朕心,想来日后也该会如此。” 一颗心沉了又沉,但容不得沈问筠排解,他听得出这笑意背后的警告和冷意,沈问筠深深地福下身子,他声音沉沉道: “为人臣子,自然要替皇上分忧。” 戚初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是摆了摆手。 沈问筠踏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才惊觉背后已经湿透了,清风拂过,带来一股刺骨的冷意。 ****** “娘娘!好消息!” 金薇快步进来,沈师鸢惊讶地抬头看她,一脸莫名:“什么好消息?” 金薇喜笑颜开: “是公子,公子如今高升礼部侍郎了!” 礼部侍郎? 沈师鸢掌权之后,也是狠狠恶补了朝中常识,很快意识到沈问筠这是升官了,她也替沈问筠高兴起来,她坐起来,激动得脸都有点红了: “那我如今是礼部侍郎的亲妹妹了?” 朝中六部,和宫中牵扯最多的就是户部和礼部,宫中很多宴会或者事宜,都是需要礼部和中省殿共同协办的。 金薇忙忙点头,绿萼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高兴,二人齐声道: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毕竟沈家在前朝得意,对娘娘也是有着莫大的好处,相辅相成。 沈师鸢很喜欢别人恭喜她,毕竟只有发生好事的时候,才会用得到恭喜二字,她大手一挥,很是豪迈: “赏!所有宫人都赏三个月的月银!” 戚初言踏入长乐宫时,就见到这幅阖宫欢喜的进场,他轻眯眼,唇角幅度不着痕迹地下降了些许,他意味不明地问: “沈问筠留京,鸢鸢就这么高兴?” 沈师鸢觉得他明知故问,她没有一点犹豫:“当然高兴啊!” 周立明不敢听下去,忙忙带着其余宫人一起退了出去。 戚初言薄唇抿成一条线,他躺在软塌上,闭着眼睛,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左右某个人压根不在意。 沈师鸢认真地和他分析:“那可是礼部侍郎,真正的实权位置。” “他是我兄长,明日请安时,别人肯定也都会羡慕我的。” 听到这话,戚初言才掀起了眼皮子,他挑眉问:“鸢鸢只当他是兄长?”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反问他: “不然呢,如今我和他还有什么关系?” 和她没关系的话,哪怕她会替沈问筠高兴,也绝对不会这么激动。 说到底,事关自己的利益,才会如此振奋人心。 戚初言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心情勉强稍许好了一点,可以忽略不计。 沈师鸢说着说着,想到沈问筠年龄轻轻就身居高位,她又有点羡慕了: “年仅三十的礼部侍郎,他真是好命。” 戚初言有些好笑,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他是沾了你的光。” 沈师鸢惊讶,沾她的光,她这么厉害的嘛?她满脸期待地看着戚初言,希望他能说得再清楚一点。 戚初言轻微颔首,暗示意味十足。 沈师鸢心领神会,凑上去亲了亲他,声音绵软地撒娇: “皇上您快点说嘛,怎么还会和我有关系呢?” 戚初言这才慢条斯理道:“念及他是你的亲兄长,我才会让他任职礼部,怎么不算是沾了你的光?” 他咬重了“亲兄长”三个字。 但沈师鸢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高兴得脸都红了,当初对她来说仿佛是天一样高的知府大人如今都要沾她光了,她果然今非昔比! 坤宁宫。 皇后也得知了沈问筠入职礼部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手中刚拿稳的玉簪就落了地,朝露惊呼了一声:“娘娘!” 皇后抬手按住了额角,忍住额角作疼,她出声: “本宫无事。” 礼部侍郎。 侍郎位置一般有两人,分左侍郎和右侍郎,她兄长入仕多年,如今正是礼部右侍郎,她之前也有听说,礼部左侍郎要告老还乡,这个位置空缺下来后,便也叫朝中无数人惦记上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空缺会被沈问筠拿下。 但好像又不是很让人意外,毕竟,宓妃这般得宠,怎么可能不替沈问筠美言两句? 哪怕皇后明知宓妃不是会过问前朝之事的性子,但她都会这么想,后宫妃嫔和前朝其余人会不会也这么想? 只要这么想了,就会对宓妃更加敬重,谁会没脑子地轻易得罪一个能左右皇上的人。 叫皇后如此失态的原因,并不仅仅是这个。 朝堂之中,左尊右卑。 换而言之,哪怕她兄长入仕多年,但只要沈问筠坐稳了左侍郎的位置,从官位上来说,她兄长都是要低沈问筠一头的,待日后礼部尚书退下,按照以往的惯例,也常是左侍郎接替职位。 皇后忍不住地去想,戚初言这样安排,究竟有没有深意在其中? 心绪难平,皇后控制不住地呛咳出声,她咳嗽得很厉害,身体都在剧烈颤抖,脸色发白又发红,手背青筋暴起,待手帕拿下时,上面明晃晃地落着一抹殷红。 朝露肝胆俱裂,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娘娘!” 皇后忍住喉咙间的腥甜,她轻斥:“住口。” 朝露倏地噤声,但仍是惊恐地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也怔怔地看了一眼手帕上的殷红,她闭了闭眼,很快镇定下来,她吩咐道: “今日一事,不得宣扬。” 她又重新捡起玉簪,对着铜镜,稳稳地插在了发髻上,她失神地和铜镜中的女子对视,哪怕擦了再多脂粉,铜镜中女子眼底的疲倦也仿佛遮掩不住。 礼部侍郎啊。 皇上可真是疼爱宓妃,恨不得把一切都替她安排好。 宓妃如今执掌宫权,礼部又有沈问筠坐镇,礼部几乎是和宫中牵扯最多的一个前朝部门,如此一来,一旦宓妃有心想做点什么,根本就是给她大开方便之门。 但很快,皇后就没心思去想宓妃了。 她想起了母族,想起兄长的脾性,忍不住头疼欲裂,此事一出,怕是家中那群人越发按捺不住,对沈家也会心生不满。 皇后按住额角,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吩咐道: “去给家中传信,让他们都安分一点,否则一旦惹出事,本宫也救不了他们!” 朝露见娘娘这么失态,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半点都不敢耽搁,忙忙去找人给府中送信。 殿内没了人,皇后抬起头,有什么凉意从眼角滑落,滚入发髻间消散不见。 为什么家中人就是看不透,皇上对他们不满已久,只等她……就会对施家一一清算! 在皇后忙着母族事宜时,宫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能被称得上大事的,自然会和宓妃牵扯到一起——宓妃请太医了。 皇后得到消息时,不由得诧异: “宓妃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说着话,她就要起身前去探望,朝露瘪了瘪唇,谁家妾室不适还要主母亲自前往看望的。 皇后皱眉看了朝露一眼,她一针见血: “你最近很浮躁。” 朝露被说得低头:“是奴婢心不平。” 皇后冷静道: “那就让它平!” 皇后看得分明,什么主母,什么中宫,这宫中、天底下都只有一个主子。 宓妃和其余妃嫔不同,这位是戚初言放在心尖上的人,最好是一点也不要出事。 皇后赶到的很快,但还是晚了一步。 这是难得的一幕—— 戚初言不在,但沈师鸢俏脸上阴云密布,她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对她的到来视若不见,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对她充满戒备和怀疑。 沈师鸢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怒意,陈太医就在一侧,她恼怒地吩咐: “去请皇上来,再把所有妃嫔都请来,今日不查出是谁把东西送进长乐宫的,就都别想安宁!” 沈师鸢虽是跋扈,但对她也一向是敬重。 这样的态度还是第一次。 皇后见状,总感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有一股不安之感,她皱眉,也根本不会计较沈师鸢的失礼,她出声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沈师鸢就只是防备地看着她,被气得脸红、眼也红,脸上一片绯色,却是让人心惊肉跳。 她没有回答皇后的问题,语气硬邦邦地说: “还是等皇上到了,臣妾再一并说明罢。” 闻言,皇后一颗心略微沉了沉,让她衣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郁。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宓妃亲自派人去请,后宫妃嫔再茫然,也都来得很快,所有妃嫔都来了,包括被关好久禁闭的杨修容。 杨修容这一次禁闭太久了,久到她一出来,宫中已经物是人非,让她恍若隔世。 第90章 第90章 施嫔在得知长乐宫请了太医, 宓妃又大发雷霆后,瞬间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她猛然慌乱地握住锦葵的手: “会不会是宓妃察觉到什么了?” 锦葵也被主子的反应弄得有点慌乱, 她竭力镇定下来,安慰主子道: “不可能, 奴婢做的很隐晦, 东西被送入长乐宫时, 宓妃还没有回宫,不可能发现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施嫔这个时候不信也得信,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长乐宫的宫人来请人的时候, 她没有露出异样地跟着人离开。 说不慌,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一到长乐宫, 就看清长乐宫的情况,宓妃和皇后娘娘相对而立,甚至都没给皇后娘娘安排座位,这一幕更是让施嫔看得心惊肉跳, 或许是心虚, 那股慌乱和不安越来越压不住了。 就是这时,戚初言到了,他眉眼情绪冷沉地走进来。 一众妃嫔福身行礼,皇后也是行列之一, 戚初言仿佛根本看不到一样,快步走到沈师鸢跟前,垂眸认真地端详她,才沉声问: “怎么回事?” 沈师鸢一见他, 眼泪就忍不住了,仿佛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俏脸还是阴沉的,又委屈得要命,她尖细着嗓子: “您看嘛!您看我的脸!” 她哭得很凶,被眼泪挡住了视线,她不得不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皮肤那样白皙,手臂上的肉嫩,脸上的肉也是白嫩,戚初言垂眸认真地看,这时才惊觉出不对。 她的脸红、眼也红,起初,戚初言还以为她是气出来的,但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她脸上竟是泛起了点点红疹,不是很明显,要十分认真地观察才能看出来。 但,沈师鸢对她这张脸如何宝贵?一点不对都能被她察觉出来。 今日对着铜镜时,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从长计议?只恨不得把施嫔拖出来立刻处决! 戚初言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众人都能感觉到殿内气氛刹那间冷了下来,仿佛一阵阵寒风往人的骨头缝隙刮! 沈师鸢哭着,还迁怒起戚初言,她哭着说: “您这后宫都是些什么歹毒心肠的人啊,她们居然想毁了我的脸!我脸上要是落了痕迹,我就不活了!” 在沈师鸢心中,她前半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这张脸给她带来的,对她来说,她的脸就是她的命根子! 谁敢伤她的脸,就是和她不死不休! 沈师鸢哭得又急又凶,仿佛要用眼泪把长乐宫淹没了一样。 众人听见她的话,都是大吃一惊,有人没忍住,抬头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如她所说那样毁容了。 沈师鸢这个时候哪怕是在哭,眼睛也是极其犀利的,她一下子捕捉到这个眼神,瞬间爆发了,手边的杯盏直接砸到那个妃嫔的脚边: “你看我做什么?想看我笑话嘛!” 杯盏破碎声在殿内炸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被抓了个正着的张才人脸色更是煞白,她忙忙出声解释: “嫔妾不敢,娘娘息怒!” 沈师鸢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她是个小心眼,以己度人便觉得别人都是这样的,她指着张才人骂道:“指望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都巴不得我毁容,好给你们腾出位置,是不是!” 张才人没想到自己一个抬头就捅了马蜂窝,顶着皇上冰凉的视线,她都要哭了: “嫔妾冤枉啊!嫔妾万万不敢有这个心思啊!” 皇后也是愕然,想到之前看见沈师鸢脸上的绯色,没想到居然是中了招。 但不得不承认,这次出招的人的确是心狠手辣,也是一针见血,宓妃最初为何如此得宠?或许其中也有别的缘故,但她最大的倚仗就是那张无人出其左右的脸。 戚初言没去管其余人,也没在意沈师鸢的爆发,压根没看张才人一眼,他眉头紧锁,只和沈师鸢说话: “太医怎么说?” 沈师鸢恨得咬牙切齿:“还能怎么说?但凡发现得晚一点,您下次来,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 毁容之物当然不会要她的命,但她的脸比她的命还重要。 戚初言被她这话说得脸都黑了: “混账!什么话都敢说!” 众人被戚初言忽然的怒意吓到,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哪怕依旧跪着行礼,也都噤若寒蝉。 沈师鸢才不怕他,她最会胡搅蛮缠,她哭着说:“我不管,今日查不出谁是凶手,我就要她们都陪着我一起毁容!” 她小脸阴沉地望向一众妃嫔,哭得梨花带雨又我见犹怜,但众人都是心惊肉跳,没人会忽视她话中的狠辣。 施嫔也是其中一员,她隐晦地看了锦葵一眼。 锦葵也不安地和她对视了一眼,怎么都没想到宓妃会发现得这么快。 见到锦葵也慌乱起来,施嫔一颗心狠狠地提了起来,她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很多了,她刚才一进殿就下意识地靠近了皇后,此时恰好跪在皇后身边。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皇后的衣袖。 只这么一个小举动,皇后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看了施嫔一眼,四目相视时,她看见了施嫔眼底的祈求和不安,一颗心瞬间彻底凉了。 皇后感觉脑海好像被锤子狠狠地捶了一下,脑海一片空白,她久久不能回神。 施家疯了吗! 施嫔也是疯了吗! 她看见了施嫔的求救信号,却觉得喉咙间涌上了一股腥甜,她心底崩溃又嘲讽,做事时千方百计地瞒着她,如今东窗事发,又知道来找她了! 这一刻,皇后的心很凉,想对施嫔不管不顾,但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细绳死死勒住,疼得她衣袖中的手指都在颤抖。 沈师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定主意不肯善罢甘休。 一个靠枕被沈师鸢扔了出来,她厌恶至极地说: “都是这个东西,不知泡了什么肮脏物,竟是能叫人接触久了,肌肤一点点溃烂!” 皇后明显感觉到戚初言怀疑的视线看向了她,她闭了闭眼,一点也不意外。 宫中高位一个个被贬,如今,整个宫中沈师鸢是除了她以外位份最高的人,能把东西弄进长乐宫的人没有几个,而她就是其中一个。 施嫔垂着头,脸都是白的,但好在所有人都被沈师鸢的话吓到,因此她在众人之中倒是不显眼。 戚初言冷冷地瞥过皇后,冷声道: “去把苏元德叫来。” 苏元德来得很快,戚初言没让别人插嘴,他冷声询问:“这个靠枕从何而来。” 苏元德看见地上的靠枕,他整个人都是傻的,他心底对背后之人恨得要命,一个个自己找死就算了,拉着中省殿做什么! 但他心底再是叫苦连篇,他也不敢有一丝隐瞒: “新季度,宫中的被褥靠枕都在换新的,这个靠枕是这一批中最精致贵重的一个,才会被送来长乐宫。” 这个靠枕的花样和布料都是最好的,宓妃娘娘如今最是得宠,中省殿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头一个送往长乐宫的,谁能想到会在这里被人钻了空子! 沈师鸢听得很憋屈。 正是因为这个靠枕很漂亮,她才会爱不释手,谁知道就出了这样的差错! 就是这时,皇后的身子忽然轻晃了一下,她猛然剧烈咳嗽了一声,咳得惊天动地,浑身都在颤抖,面部神经都有些扯动,朝露着急地哭着: “娘娘!” 沈师鸢刚要哭诉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口中,她迷惘又愕然地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惨白一片,让沈师鸢心惊肉跳的是,她总感觉皇后脸色中透着一股青白,她一时忘了哭,下意识地攥紧了戚初言的衣袖,不着痕迹地往人身后藏了藏。 皇后咳得太狠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施嫔也不例外。 所以,在皇后松开手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手帕上的殷红,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殿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人人都知道皇后娘娘身体不好,但怎么也没想到她身体会差到这种地步。 戚初言眸色晦暗了一下,他蓦然冷下脸,对着陈太医怒斥道: “还愣着做什么,给皇后诊脉。” 皇后将将抬起头,她和戚初言对上了视线,他皱着眉头看向她,仿佛对她的呛咳吐血感到震怒和担忧,但他眼底是一片冷然和晦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透着一股近乎漠然的嘲弄冷意。 皇后的心下一凉,她感觉到眼眶内的酸涩,她强撑着说: “臣妾没事……” 但谁都看得出她的虚弱和话音中的无力。 陈太医已经替她诊脉了,待确认她的脉象后,也忍不住吃惊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许久后,陈太医几不可察地对戚初言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状,如今不过在耗着罢了。 沈师鸢站在戚初言身后,也看见了陈太医的暗示,她意识到了什么,呼吸瞬间一轻,但她终究是利己的,眸色快速地闪了闪。 陈太医斟酌着语句,想着要怎么汇报娘娘的情况。 也就是这时,皇后再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施嫔和施家的胡来,到底是给了她沉重一击,让她情绪翻涌之下,越发刺激到身体,她头疼欲裂,眼前一片片闪过黑色,施嫔的祈求眼神徘徊在脑海中,她最终还是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殿内响起众人的惊呼声: “皇后!”“娘娘!”“堂姐——!” 惊慌失措声不绝于耳,施嫔更是慌乱到了极点,惊恐地扑过来要扶住她。 唯独有一人,他近乎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将女子牢牢护在了身后。 第91章 第91章 长乐宫因为皇后的忽然昏倒乱成了一团。 急忙地把皇后送回坤宁宫, 又派人去太医院再请太医,众人被这件事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忘了一开始为何会来长乐宫。 毕竟国母安危要比一位后妃来得重要得多。 沈师鸢轻轻攥住了戚初言的衣袖, 她眼眸依旧红红的,对此事微有不满:“皇上……” 皇后晕倒是可怜, 但又不是她造成的, 她的损失和受伤凭什么因为皇后的昏倒被众人遗忘? 她又不是傻子, 皇后忽然昏倒,不就是在转移今日一事的重点,目的是替施嫔遮掩嘛。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对她低声: “别急。” 戚初言冷眼看着众人把皇后抬走,施嫔和朝露等人都六神无主地跟上, 但他神色不见怒意,只有一层浮于表面的担忧, 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群妃嫔也担忧地围着皇后娘娘团团转。 孙才人在众人之中朝皇上和宓妃看了一眼,只看见宓妃满脸愤慨和皇上的冷眼旁观,她呼吸微微一颤,惊觉这后宫或许是彻底变天了。 戚初言没有阻拦皇后的离开, 须臾后, 长乐宫又安静下来。 这股安静透着些许不满。 沈师鸢要甩开戚初言的手,她眼睫一颤,泪珠子就滚落下来,她一抽一抽地哽咽道: “凭什么啊。” 哪有凭什么,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没道理的。 因为皇后是一国之母,她的安危就会是重中之重。 戚初言抬手,替她一点点擦掉眼泪,话音中透着股温柔, 又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这一刻显得格外薄凉:“鸢鸢不是苦于没有证据,如今有人亲自给你送来了,鸢鸢应该高兴。” 施嫔做事很干净,哪怕知道她包藏祸心,一时也难于找出证据,本来是想等施嫔暴露出马脚的,但沈师鸢今日一见自己的脸,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他话音是听不出情绪,但其中偏袒却是一目了然。 沈师鸢吸着鼻子,抬起红红的眼眸看向他,有些迷惘和疑惑,没听懂戚初言的话。 皇后有意偏袒施嫔,才会闹这么一出。 身体情况不好是真,但这个时候表现出来,说不是皇后有意为之,沈师鸢才不信呢! 皇后不替施嫔销毁证据就是好事,怎么会亲自给她送来证据。 戚初言冷冷淡淡道:“不怕她动,就怕她什么都不做。”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有点红,也有点热,指腹刚贴上去,她就有些烦闷地偏过头,不想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戚初言皱了皱眉: “怎么还弄成这幅模样。” 沈师鸢眼泪又要掉了:“我又不是什么神仙,这后宫谁不想害我,是我能一一防范得住的嘛?” 这后宫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她已经足够小心了,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几番检查,宫中也时常检查有没有不该出现的物件。 这靠枕是中省殿送来的,和被褥一起,都是宫中的惯例,她才会一时疏忽。 戚初言总拿她没办法的,他很快改口: “是她们的错,鸢鸢委屈了。” 她的确委屈。 沈师鸢摸着自己泛红的脸,觉得这宫中的人都很可恶,施嫔可恶,试图包庇施嫔的皇后娘娘也可恶。 她拉住戚初言,她仰起脸,看上去那么可怜,一字一句地说: “今日不论皇后如何,我都不会放过施嫔,我要她死!” 敢对她的脸起坏心思,沈师鸢恨死施嫔了! 她不可能放过施嫔的,她必须告诉这后宫所有人,敢对她的脸动手,就等于找死! 皇后可怜嘛?无辜嘛? 她怎么知道!她才是最可怜的! 皇后一生下来就是贵女,嫁人就是太子妃,入宫就是皇后娘娘,一辈子不知人间疾苦,因为生了孩子落下病根,她就一朝变成人人可怜的苦命人了? 沈师鸢嗤之以鼻。 她觉得皇后的命实在是太好了,命好到她本来能做到安稳一生,但总是因为于心不忍,因为放纵母族,才逐渐沦落到这一步。 她往日接触的是什么人? 是被父兄卖掉的良家女子,一夕间踏入地狱,被迫学习接客的手段,三教九流之人,哪怕是地痞无赖,只要砸下二两银子,就要捧着笑脸去讨好,天底下懂得怜惜之情的男人有几个? 她见多了一夜之后遍体伤痕的人,也见过埋在水中不断擦洗身体的人,见过私.处溃烂到连药都没有的人,有些女子连死都是麻木的。 她们这些女子总是遭人嫌弃的。 大夫都不肯去替她们诊脉,觉得她们烂掉也是应该的,因为脏嘛。 所以,她一辈子都会感激沈问筠,她不会忘记是沈问筠把她从地狱中拉了出来。 身处高位者,露出一点不幸就会让人觉得可怜,身处泥潭者,冻死路边也让人觉得是命该如此! 所以她才竭力想往上爬。 皇后凭什么和她谈命苦,谈可怜啊。 若是二人能换一遭,她高兴得要笑出来了! 她这辈子都没有父兄姊妹不要命地替她谋划过。 那是施家人,皇后选择包庇施嫔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无辜了,她也是帮凶! 说得难听点,施嫔会害她,原因是什么? 不还是在替皇后、替二皇子扫清威胁嘛,否则,施嫔一无宠爱,二无皇嗣,便是害了她,又能得到什么。 占尽了利益和好处,就别再妄谈无辜之词了! 戚初言握住了她的手,看出她的愤慨和怒意,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安抚,只说了简短的一个字: “好。” 她最爱护她这张脸,难得这么痛恨一个人。 有些选择,其实一点也不难做,不是嘛。 戚初言拉着沈师鸢:“走。” 国母出事,她又执掌后宫,总是要露面的。 等戚初言和沈师鸢赶到坤宁宫时,坤宁宫内殿已经围着一圈太医了,连太后娘娘都被惊动了。 听见声响,太后回头看了一眼戚初言,等看见眼眸绯红又冷着脸的宓妃时,她心中一顿,几乎是立刻又看向戚初言。 她太了解戚初言了,以至于一眼就看得出戚初言眸底深处的冷意。 太后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通畅了,她有些头疼,这都什么事啊! 诸多太医轮番上阵,又是扎针,又是凑在一起探讨药方,偶尔抬头彼此对视一眼,都掩不住眼底的叹息和诧异,皇后油尽灯枯,但有人稍微偏头就能看见皇上和宓妃交缠在一起的手。 施嫔彻底六神无主,她跪坐在皇后床榻旁,不停地替皇后擦着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苍白着脸祈祷。 堂姐一定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 施嫔比谁都清楚堂姐对施家的重要性,她万万没有想到堂姐身体会差到这种地步,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居然会成为压倒堂姐的最后一根稻草。 施嫔哭得近乎晕厥。 沈师鸢一踏入殿内,就横扫了一圈,她看见了朝露,但也发现这殿内少了一个人。 疏雨。 这位和朝露一样都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婢女,一直都是和朝露一样对皇后娘娘寸步不离,今日皇后晕倒,疏雨居然不见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戚初言。 也是这个时候,沈师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戚初言那一句有人亲自送来证据是何意。 皇后的意识昏昏沉沉。 但她感觉眼皮子很重,重得让她不想抬起来,但她还记得施嫔的祈求,记得二皇子的年幼,记得施家的大厦将倾,于是,她不能睡下去,必须得醒来。 皇后挣扎着,眼皮子艰难地动了动。 有人惊喜地欢呼:“醒了!娘娘醒了!” 一群太医瞬间围上来,施嫔也是又哭又笑,她笑得很难看:“堂姐。” 皇后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很快地把视线看向殿内远处的戚初言,他连走近一步都不肯,就那么冷冷地站在远处,总是俯视的眼神透着审视。 皇后很清楚这种审视。 就像是她之前在东宫,想处罚管事,也会先说出管事的错误,她那时也会这样审视别人,那是审视对方的错处,盘算着如何处置他人的姿态。 皇后被刺痛的脑海在这一刻仿佛又清醒了一些。 她心下瞬间一沉。 她慢半拍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走错了一步棋。 什么人能把东西混入中省殿之中,她能,但彼时她远在行宫,而且,戚初言了解她不会这么做。 所以,从一开始皇上就没有怀疑过她,在长乐宫时的冷眼看她,不过是在有意为之,故意让她觉得他是在怀疑自己。 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有可能保住施嫔,从而乱了阵脚。 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皇后在看见施嫔的祈求时,她就猜到答案了,她的兄长,礼部右侍郎,礼部和中省殿经常有牵扯,想把一样东西放入中省殿,不是一件难事。 于是,她昏倒前,给了朝露暗示。 可如今想想呢,皇上把沈问筠安排进了礼部,是不是早就等到这一日了? 皇后着急地环视了一眼殿内,她看见了庆幸又哀伤的施嫔,看见了满眼担忧和心疼的朝露,但疏雨不在。 疏雨不在! 皇后心生悔恨,她肝胆俱裂,几乎在清醒的那一刻,就哀求地朝着戚初言哭喊: “皇上——!”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到,难以理解地看向她,又看向戚初言。 当视线最终落在宓妃身上时,她们才渐渐地有了一丝明悟,所以,宓妃的脸和皇后有关? 戚初言只冷眼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动容,也没有说话。 沈师鸢也冷着一张脸,不忿地站在戚初言身后,再没有了往日对皇后的敬重。 当疏雨满脸慌乱地被禁军扣押,跪在殿内时,施嫔也愣住了一瞬间,她这一刻好像懂了什么,怔怔地看了一眼皇后,又惊恐地看向戚初言。 皇后泪如雨下,她挣扎着下了床榻,冲着戚初言跪下,深深俯身,她脸色那么白,仿佛说话间就能去了,声音也虚弱无力,带着悲恸: “皇上,今日一事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一力承担,求皇上不要怪罪他人。” 殿内陷入了死寂,众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波三折。 沈师鸢冷笑,想说点什么,又被人按住,她一顿,当然知道戚初言是为了她好,皇后如今终究是皇后,她在皇后濒死之际出言不逊,外间总会有一些对她不好的流言蜚语。 也是这时,众人都听见了戚初言的声音,他说: “你要死了。” 那么平静,不带一丝情绪,或许也有情绪,透着冷淡的嘲弄。 他仿佛在问,一个将死之人,想要把罪责全部揽过去,让他放她在乎的人一条生路,凭什么呢? 众人觉得呼吸都要停了,心脏也被刮入了一缕冷风,顺着心脏涌入了四肢百骸。 谁也没想到,往日对皇后娘娘格外敬重的戚初言,会在皇后娘娘油尽灯枯之时说上这么一句平静的话。 没有难过,没有惋惜,就好像彼此只是陌生人一样。 皇后也怔住了,但没时间给她难过,她只能哀求:“皇上!求您念在臣妾——” 戚初言厌烦地打断了她: “还不够吗。” 他问她还不够吗,这些年拿着那点结发夫妻的情谊,一次次替施家力挽狂澜,还不够吗? 二人之间能有多少情谊,被她这么一而再地消耗? 戚初言自认对她仁至义尽。 她身体好时,宫中权力全归她一人,没一人能出其左右,身体不好时,她为了身体不想再掌宫权,他也是顺了她的意,后宫当初得宠如淑妃,也不敢忤逆她,他对她还不够敬重吗? 身为皇后,天下女子表率,她难道没有劝诫施家安分守己的责任吗? 但她没有做到。 她被那点母族情谊困死在原地,难道也要怪他? 满殿沉默,沈师鸢也暗戳戳地看了戚初言一眼,戚初言没有再看皇后,他只是扫了一眼狼狈至极的疏雨,冷笑着嘲讽: “连昏迷之前,都还在替施家谋划,如今命在旦夕,也要拿命替施家担下罪名,你可真是朕的好皇后。” 戚初言很会杀人诛心: “那朕的好皇后,你可想过,今日你一旦背上罪名,二皇子日后该如何自处?” 皇后要一力承担谋害宓妃的罪名? 如今宫中是沈师鸢掌权,日后定然会再进一步,皇后有想过,待她走后,二皇子一个丧母稚童,该如何在仇人手下生存吗? 皇后呼吸骤然停止,仿佛当头一棒,脑海中嗡嗡作响。 戚初言淡淡地俯视她,没想到她清醒一辈子,居然会在最后一刻犯了糊涂。 或者不是最后一刻犯了糊涂,只要一沾上施家,她总会被裹挟着前进。 他说: “如今,皇后还要一力承担罪责吗?” 第92章 第92章 皇后还要一力承担罪责吗? 戚初言冷冰冰的话砸在皇后的头上, 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她喉咙间涌上一股腥甜,却是再也没办法像之前一样说出一力承担的话。 她骤然失声。 施嫔却是在这个时候慌乱起来, 她看向皇后,又看向戚初言, 在性命威胁下, 她慌不择路地喊着: “堂姐——!” 周立明对戚初言禀报道:“奴才抓到疏雨时, 她正准备前往宫门口,被撞见了和施侍郎的小厮见面。” 后宫和六部办公之处并不遥远,一个前朝一个后宫, 踏出后宫大门,也不过几步距离, 就能到六部廊下,若是真有心, 通风报信根本不是难事。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一声: “好一个皇后!好一个施侍郎!真当后宫是你施家的后花园吗!” 施嫔被吓得脸色煞白,连堂姐二字都再也喊不出来,惊恐又害怕地看向戚初言。 皇后死死闭上双眼,眼泪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沈师鸢皱眉, 她不喜欢看见这一幕, 分明她是被害者,却被这一幕衬得她仿佛才是那个恶人一样。 忽然,沈师鸢余光瞥见了什么,她微微转过头看去, 就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 她一顿,几不可察地拉扯戚初言一下。 他应该是被殿内情景吓到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到有人看见了他, 他瞬间绷不住了,眼泪挤满眼眶,“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是二皇子。 二皇子年龄尚小,还不到搬入皇子所的年龄,所以,他就住在坤宁宫偏殿。 殿内的气氛被这道哭声打破,皇后倏然睁开眼,她下意识地要去抱二皇子,但一道冷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又浑身僵硬住,忍着眼泪,强行让自己出声: “快把二皇子带下去!” 施嫔震惊地看向皇后,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让二皇子在这时离开。 难道不是二皇子在场,更容易让皇上心软吗? 二皇子听见母后的声音,更加绷不住了,下意识地靠近亲近的人,他迈着小短腿几步跑到皇后跟前,扑进皇后怀中,哭得小身子都发抖:“母后!母后!” 他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却又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母后跪在地上,好像是病了一样脸色惨白,他只能害怕地哭出来。 皇后被他哭得心如刀绞,她抱住二皇子,浑身都在颤抖,她擦着眼泪,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柔声道: “川儿乖,和嬷嬷们回去。” 二皇子拼命摇头,他哭得小脸通红,抱紧了皇后:“我不要!我不要!我要母后!” 皇后祈求地看向戚初言,却发现戚初言眼底神色越来越厌烦,她心下彻凉,转头对定在殿门口的嬷嬷怒斥: “还站着做什么,快把二皇子带下去!” 嬷嬷看了一眼皇上,才心惊肉跳地走进来,想要带着二皇子离开,但二皇子感觉到了什么,他哭着抱住皇后的脖子不松手,声音都哭哑了: “我不要!母后!母后!” 小小的人哭得极其可怜。 皇后被他喊得肝肠寸断,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殿内仿佛是母子二人生死离别的现场,但在某些人眼中,其实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太后一直沉默,直到这个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地皱眉出声: “皇上。” 有人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了一眼太后,揣测今日结局会不会有改变。 施嫔也又重新迸发希望地看向太后。 沈师鸢有点着急了,她松了一下戚初言的手,又被戚初言握住,戚初言抬头,和太后对视,他眸色依旧沉静,没有半点波动,他说: “母后,时辰不早,儿臣让人送您回宫。” 他态度很明确,看似恭敬和缓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太后眉头紧锁,但在和戚初言的视线撞上后,她头疼地闭了闭眼,沉默片刻后,她吩咐道: “把二皇子带过来。” 一声令下,不止是二皇子的嬷嬷,殿内的宫人都动了。 二皇子不过稚童,两个宫人攥住他的手,轻易就把和皇后分离,皇后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悲痛欲绝,却是半点不敢阻拦。 她不能拦! 她知晓,今日之后,怕是沈师鸢也要恨上她了。 有沈师鸢在,戚初言对二皇子绝不会剩下什么怜惜之情,在她走后,二皇子能倚仗的便只有那点祖孙之情。 她不能拦着太后带走川儿。 施嫔眼中的希望在听见戚初言的话后,彻底破碎,她浑身瘫软在地,失神地想——堂姐保不住她,皇上也不许太后插手此事,她还有什么办法自救? ……没办法。 没人救得了她! 她早该知道,一旦事情暴露,她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但人总是抱有侥幸心理的。 施嫔视线从堂姐和二皇子身上闪过,想起家中父母,她猛然跪着爬起来,冲着戚初言磕头: “皇上!都是嫔妾的错!是嫔妾鬼迷心窍,对宓妃生出了嫉妒之心,堂姐并不知情,是疼惜嫔妾,才会想要替嫔妾隐瞒,都是嫔妾的错,求皇上不要怪罪娘娘,嫔妾愿意以死谢罪!” 她砰砰砰地磕着头,很快额头红了一片,不敢再有一点侥幸,她哭着说: “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和娘娘无关啊!” 沈师鸢听得直翻白眼,她冷笑道:“照你这么说,她身为皇后,后宫之主,包庇你的罪行,是一点错都没有了?” 她很清楚皇后的死穴在何处,施家已经对她动手,二人也站在了对立面,沈师鸢可没有对敌人手下留情的习惯,她嘲讽道: “你想害人,她就包庇你,整个天下和你们姓施算了!” 话音甫落,满殿震惊,不论妃嫔还是宫人都刷的一下跪了下来。 宓妃这是在指责皇后和施家有不臣之心啊! 施嫔再没脑子也不敢背负这等罪名,她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煞白道:“皇上明鉴!嫔妾万万不敢有这等心思啊!” 皇后的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些许。 沈师鸢管她敢不敢: “笑话!” “不敢?明知皇上和我同吃同住,居然还敢把脏物送入长乐宫,难道你敢保证皇上不会有一点接触?” “胆敢伤害龙体,和意图谋反有什么区别!” 谋反二字一出,施嫔几乎都要晕过去了,她呕心沥血喊道:“嫔妾不敢,施家不敢啊!” 戚初言眸中冷意更甚,他有些嘲讽道: “宓妃所言,何错之有。” 沈师鸢听到这里,不想再有变故,她抬起下颌,仰起泛红的脸,直言道:“皇上,这等谋逆之人,就该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她一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地,直白,又狠辣,让众人浑身一抖。 皇后也是呼吸一紧,几乎直不起来腰,她无力地喊着:“皇上!” 戚初言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冷声下令: “来人,施嫔谋害妃嫔,危及龙体,立即杖毙。” “礼部侍郎施怀英与其合谋,妄图插手皇家事宜,罪不容诛,举家入狱,传朕口谕,让刑部即刻拿人!” 施家举家入狱! 皇后猛然吐出一口血,险些溅在沈师鸢身上,她往后一退,藏在了戚初言身后,滴点殷红染上了戚初言的衣袍,殿内倏然又是一静,皇后视线都有些飘忽了,她气若悬丝地哭着喊: “皇上,施家罪不至此啊,求您宽恕……” 沈师鸢本来因皇后吐血有一刹间的怔愣,但又因这句话回神,她不满地皱了皱眉,觉得皇后的话很荒诞。 谋害宫妃都做得出来,还罪不至此? 难道非要等施家真的谋反那一刻,才能处置施家?! 皇后的哭声悲切,却没惹得戚初言怜惜,他终于将视线投向她,却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电光石闪间,皇后和戚初言的视线对上,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哭声戛然而止,她失神地看向戚初言,两行清泪突兀落下。 怎么会…… 所有人感觉到了什么,呼吸顿时放轻。 戚初言终于出声了,他垂眸看着她,话音平静,没有恼意,也没有怒意,偏偏就是这样的平静,最是让人心慌,他说: “皇后,你病得太久了,已经忘了该如何做一位皇后。” 她觉得,她凭借什么坐稳皇后之位的? 施家?先帝皇命? 都不是。 是她一直都懂如何揣测他的心意。 凭借那点结发情分,加之这点清醒聪明,所以,她的皇后之位一向稳固。 但偏偏,人都是做不到一直清醒的。 皇后怔怔地看着他,她跪坐在地上,在接触到戚初言视线的时候,忽然想起大婚之日,他掀开盖头的一瞬间,也这么看过她一瞬间。 审视,冷漠,仿佛在度量她是否合适做一位太子妃。 但这一抹审视消失得太快,很快变成随和的笑意,他温和清隽,眉眼艳绝,以至于皇后都没有看清,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可眼前戚初言的眉眼仿佛和数年前新婚之夜时重合在一起,那么相似,那么薄情。 原来从不是她的错觉。 戚初言的声音平静地回荡在她耳畔: “传朕令——” “皇后施氏,德行有亏,即日起,罢黜其皇后之位。” 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她们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皇上……废后了? 废后! 众人脑海一片空白,被戚初言这道命令直接砸得昏头转向。 沈师鸢也傻眼在原处了,她愕然抬头看向戚初言,她知道戚初言答应她会要了施嫔的命,但就连她也没有想到戚初言居然会在这一日废后。 沈师鸢没时间心情复杂,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三尾凤钗。 她眸色灼亮。 第93章 第93章 满殿死寂。 皇后呆呆地望向戚初言, 她说不清心底什么情绪,有一种果然如此,又有一种怎会如此。 废后? 皇后两行清泪突兀落下, 心脏仿佛被刀绞着痛,她知道她和戚初言之间没什么情谊, 但也从未想过和戚初言走到这一步。 她和戚初言四目相视, 分明他就站在眼前, 但从未有这么一刻,让皇后觉得戚初言其实远在云端。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在宫人拖着施嫔下去时, 他拉着沈师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孙才人悄然抬头看了一眼宓妃和皇上并肩离去的背影,她心脏处狠狠跳动了一下, 呼吸都有些急促,待收回视线时, 她和周美人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很快地垂下了头。 戚初言走后,皇后又晕倒了,坤宁宫再一次陷入兵荒马乱中, 但这一次的兵荒马乱, 又夹杂着悲恸和茫然无措。 后宫妃嫔一个个逐渐离开坤宁宫。 明明是刚要入冬的天,却让人觉得格外的冷,有人拢了拢衣襟,披着鹤氅, 也还是没忍住地打了个寒颤。 銮驾上。 沈师鸢都安静了一段时间,她看了一眼戚初言,又看了一眼,透着股偷偷摸摸的劲头。 戚初言揉了揉额角, 他垂眸看向她,和往日没有区别,他说: “想说什么?” 沈师鸢的脸还是有些红,但她眸眼间再不见之前的恼意,她眼巴巴地望着戚初言,细声细气地说: “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今日了啊?” 沈师鸢真的不傻的,回想戚初言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似乎是早有预谋。 戚初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眸色晦暗地闭了闭眼,待再睁开眼时,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 “我说过,你想要的总会都得到。” 沈师鸢怔住,她在这一刹间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胸口,很陌生的情绪,叫她望向戚初言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她想说点什么的,但言语在这一刻又好像很匮乏,最终,各种情绪都还是汇成了一句笨拙又娇滴滴的: “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 戚初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他想笑,想说点什么,但他最终也只是很轻很轻地喊了她一声:“鸢鸢。” 沈师鸢听见了,于是,她凑得更近了,格外认真地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戚初言什么都没再说了,他只是把她抱入怀中,让沈师鸢都呆了呆,他埋首于她脖颈: “让我抱会儿。” 沈师鸢很大方地让他抱。 沈师鸢很清楚,世人对于嫡妻和妾室的看法是不同的,前者是人,后者是玩意儿,所以,哪怕不喜欢嫡妻,也都会给出敬重。 她也更清楚,单单拿今日皇后包庇施嫔一事来说,罪名可大可小,但根本不至于走到废后这一步。 戚初言偏偏选择了惩罚最重的一个结果。 他先提施嫔的惩罚,让施家举家入狱,一个罪臣之女,尤其是前面有她提起过的意同谋反几个字做铺垫,戚初言这时再提皇后德行有亏,废后一事好像顺理成章。 沈师鸢不吝啬从最坏的角度揣测戚初言,她甚至都有些怀疑,施嫔和施侍郎谋和一事,戚初言也未必不知情。 有怀疑又如何呢。 他做的一切,不论有什么原因在其中,但得到好处最多的人就是她。 她把戚初言当恩人看待的。 他把她捧得高高的,又给她荣华富贵,怎么当不得一个恩人的名头呢? 废后一事闹起轩然大波。 前朝是如何震动且不提,仅论后宫,太后那一日刚回到慈宁宫,就得知了废后的消息,她坐都没坐下,就立刻让人去请戚初言。 戚初言难得没有去见太后娘娘。 太后得知这一点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气得胸口疼,没忍住骂了一声: “真是混账!” 她又听说了皇后再次晕倒一事,忙忙吩咐施嬷嬷过去坐镇:“不管皇上是什么意思,别让人怠慢了她。” 施嬷嬷走后,太后又头疼了,她心底不由得又骂了几句戚初言。 皇后已经是油尽灯枯之态,戚初言之前的态度分明是等到皇后去后,再清算施家一行,如今怎么又等不及了。 非要让皇后在临死前,落得这么一个难堪! 七日后,废后一事尘埃落定,毕竟,整个施家都入狱了,哪怕是和施家有利益牵扯的人这个时候也有点举棋不定,究竟该不该替施家说话。 但终究是有不少大臣请皇上三思的。 一是废后一事兹事体大,皇后乃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妃,二是废后一事容易引起朝堂动荡,施家一倒,牵连到的又岂是施家一族? 最后一点,便是有人想到了二皇子,为此自然值得冒险一试。 戚初言的皇嗣是比先帝多了一点,但也还是太少了,就显得每一个皇嗣都极其金贵。 可不论朝臣如何想,都挡不住戚初言态度强硬,他对施家的态度没有一点和缓,连根拔起。 看出了他的态度,施家的政敌终于动了。 属于施家的罪名如同纸屑一般被递上了戚初言的案桌,仗着皇后和二皇子,施家做的荒唐事岂止一二?霸占民田,纵马行凶,劫掠有夫之妇,强迫良民卖身为奴,暗收贿赂,施家大房二公子更是放印子钱,桩桩件件,之前因为施家势大而被压下的罪状,在这一刻全部被揭发! 朝堂上,戚初言震怒,下令施家夷三族,此圣旨一出,整个朝堂骤然安静下来。 替施家和皇后说话的大臣也全部消失,能走到高位的人没一个是傻子,这些罪状来得太快了,快到好像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一样。 有心人立刻猜出戚初言是要清算施家,瞬间对此事闭口不言,回家后,也严令禁止家中女眷和与施家有关系的人接触。 有些人将视线投入了后宫,也骇然于戚初言动手的时机。 皇后被废,戚初言却未曾说明她如今位份,但有一点很明确,废后命在旦夕,偏偏戚初言挑在这个时机发作,其薄情狠心的程度,让一众久居官场的朝臣都觉得不寒而栗。 七日后,戚初言终于出现在了慈宁宫。 母子二人端坐在殿内良久,殿内都是冷清清的,没一个人说话,这种冷清带来一股压抑的沉默。 最终,是太后深深地看向戚初言,她沉声说: “如今,连哀家都看不透皇上了。” 在她眼中,她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但外人对他的评价——心狠手辣,薄情寡义——又好像一点也没错。 案桌上依旧摆着各类水果,但戚初言没有碰一下,他只是随意散漫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听到太后的话,他只是淡淡道: “母后何出此言。” 太后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压住脾气:“调动沈问筠去礼部,让人时刻盯着坤宁宫的一举一动,你敢说你不是有意为之?” 太后盘算完此事,只觉得触目心惊。 戚初言分明事先知情,却又放任施嫔和施家联系,乃至放纵她们行动,又处处引导皇后做错事,最终闹成眼下情景。 戚初言没说话,这种时候的不说话和承认也没什么区别。 太后心生郁气,她看不懂戚初言了,也很难理解: “你明知她对施家的看重,又故意拿施嫔和施家引她走错路,她自从嫁入东宫以来,对你也是百依百顺,于皇后之位上,她也是尽职尽责,这两年她是对后宫有所疏忽,但也都是在你同意之下才会如此。” “施家的确有错,你要在皇后去后清算施家,哀家也赞同此事,何苦在她最后一段时间做到这种地步。” 太后有点气戚初言的绝情,她皱眉:“你这分明是逼她去死!” 本来就是坏了身子,现在又被施家的消息一刺激,还能有几日好活? 戚初言平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一句。 太后因他的态度越发气闷,但又有点头疼地皱了皱眉,她也不想总因别人训斥戚初言。 可是本该规劝他的皇后如今自身难保,便是没有自身难保,皇后的话,估计他也听不进去。 后宫唯一能让他听得进话的宓妃,又是无法无天的,太后看得分明,宓妃不和他狼狈为奸就不错了,怎么会去规劝他? 太后只能担起这个责任,但在见戚初言沉默时,她又忍不住心疼,会忍不住地想,她的孩子会不会也有难言之隐。 想来想去,太后还是觉得都是施家的错。 她对皇后是满意的,但对施家是一点也不喜欢。 若非是施家,皇后何至于被拖累至此?自家皇儿又怎么会背上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好久,戚初言终于出声了,他语气淡淡道: “朕给过她选择。” 太后皱眉,认真地听他说。 戚初言垂落着眸眼,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在意识到是施嫔出手时,如果她不包庇施嫔,她如今依旧会是皇后。” 太后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明知皇后在意施家,让皇后对施嫔不管不问,这本就是最不可能的一点。 见状,戚初言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却让太后微微皱眉,他说:“母后,连您都觉得她偏袒施家是理所当然,仅因为她是施家女。” 太后已经感觉他要说什么,彻底沉默下来。 戚初言掀起眼,和太后平静地对视: “但她也是皇家妇,更是中宫皇后。” 每一个身份,都要比施家女来得重要,皇后一直很清醒,却总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太后是信戚初言这个理由的。 但她也知道,这个理由只占了三成,她冷哼一声: “别拿这些虚话糊弄我。” 皇后在施家一事上会犯糊涂,难道戚初言是第一日知道吗?从未爆发,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借题发挥,甚至事先丝毫提点皇后之意都没有,他分明是故意在等着这一日。 戚初言不意外太后的反应。 这满宫中,他从始至终没有防备的人就是太后,知子莫如母,太后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戚初言往后一靠,他漫不经心地靠在了位置上,语气散漫: “母后说过,朕也可有私心。” 他说这话,竟是笑了,笑意直达眉梢眼底,却又在这一刻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戚初言说: “皇后之位,朕没有所属之人的时候,她当然可以坐稳,也可以暂时放过施家。” 太后脸色紧绷,她当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压根不在意什么施家,不过早死晚死的区别,没有属意之人时,他当然可以顾及那点结发之情,可如今他不愿了。 所以,施家的那些过错,积攒在一起,忽然爆发。 皇后当然也能干干净净地走完最后一段时间,但戚初言不愿。 施嫔一事,他分明就是矛头直指皇后,他的目的,就是要让皇后在死前腾出那个位置。 太后皱眉,也为了戚初言这一刻表现出的薄情而心惊,她没忍住: “何必如此。” “你喜欢宓妃,你大可以等皇后走后再抬举她。” 戚初言打断了她,他抬起眼,漫不经心地发问:“凭什么?” 太后愣住了: “什么?” 戚初言笑了,他说:“朕说,凭什么。” “朕凭什么要等她死后,再抬举心仪之人?” 他乐意顾及结发之情时,皇后才会有体面,也才会给皇后一丝敬重,他不乐意的时候,皇后又算什么呢,是否废后,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 他会大费周章地拉出施家,让废后一事有个得体的理由,不过是他不想让沈师鸢背负一个蛊惑圣心的名声。 皇后身体越来越差,他就必须要考虑一个问题。 皇后一旦葬入皇陵,待他百年之后呢? 皇后是元后,按着规矩是要和他合葬的,哪怕沈师鸢为继后,也顶多一同葬入皇陵。 他不愿如此。 他凭什么要为了皇后最后的体面委屈自己? 太后怔怔地看向戚初言,看出了他的肆意妄为,久违地感觉到头疼,戚初言未登基前,就是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她以为他登基后收敛了。 太后知晓他心意已决,根本不会听别人的,她头疼道: “你如此行事,让川儿日后如何自处?” 戚初言漫不经心道: “该如何自处,就如何自处。” “他是皇子,总不会缺他一口吃食,又有您照看,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太后听出了什么,她惊愕地看着戚初言。 吃饱穿暖,不受委屈。 听起来好像是不错,但对一个皇子来说,远不是如此。 戚初言的言下之意,是根本不会考虑让二皇子有缘于那个位置。 太后心惊肉跳。 他竟是将二皇子看成了隐患。 太后慢半拍地想,或许不止是二皇子。 第94章 第94章 皇后被废, 但戚初言没有明说她如今的位份,这坤宁宫主殿究竟是住得还是住不得?所以,坤宁宫众人一时都有些尴尬起来。 但人人都看得出废后是油尽灯枯之状, 没人会不长眼色地提起这个话题。 哪怕是沈师鸢也没有。 施家入狱,秋后问斩, 废后得知这个消息后, 又晕过去一遭, 太医院朝御前送了消息,废后或许就是这几日光景了。 宫廷这段时间格外安静,所有人都在等。 这一晚, 废后忽然觉得浑身多了些力气,她预感到了什么, 失神地抬头望天许久,她派人去请了戚初言。 戚初言执笔的手一顿, 他垂眸望向铺在案桌上的黄色圣旨,片刻,他才起身。 他踏入坤宁宫时,就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充斥着整个宫殿, 坤宁宫一向称不上什么热闹之处,但此时此刻却是冷清得让人骨子中发冷。 戚初言坐在软塌上,他抬眸看向穿着整齐的施清昭,短短数日, 她消瘦了很多,吉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 她太平静,像是一滩死水。 戚初言情绪淡淡地看着她,施清昭对他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参见皇上。” 戚初言没再抬眼:“你要见朕, 有何事?” 问着话,戚初言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他漫不经心地想,不外乎是关切二皇子的去处。 皇后抬头看向她的枕边人,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未看透过他。 事到如今,是否看透过,又有什么重要呢? 她保持跪姿,隆重地行了个大礼: “臣妾叩谢皇上。” 戚初言终于掀起眼,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许久,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说你,该清醒时不清醒,不该清醒时又这么清醒,叫自己活得这么不痛快。” 倒不如和施家一起同流合污,起码不会像这般煎熬。 从她当上太子妃的那一刻起,她分明能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人之一,偏将自己活成了这幅模样。 他当然知道她在谢什么,谢他把二皇子送到了太后那里。 她明知道,他将二皇子送到太后那里,是不想让二皇子再有一位养母,给其日后再添母族势力。 但她还是能做到冷静地叩谢他。 施清昭闭了闭眼,她虚弱无力地说: “皇上曾说过一句话,万般皆是命,或许这就是臣妾的命。” 戚初言对这些话不感兴趣。 他站起了身,有了想走的念头,于是,他就真的走了。 没有一丝犹豫,衣摆和施清昭的衣袖相擦而过,他头也没回一下,施清昭也跪得笔直,二人一向是除了宫务和二皇子外再没什么话题的。 今日也是如此。 周立明一直守在外面,他其实听得一头雾水,在远离坤宁宫后,他没忍住偷偷地抬头看了一眼皇上。 他实在没看懂,废后让人请皇上来这一趟是有什么意义? 戚初言察觉到他的疑惑,他嗤笑了一声,话音有点玩味: “她一贯的慈母心肠罢了。” 人对将死之人都会有怜悯的,她收敛了所有伤心和怨怼,将最后一面拿来搏一搏他的怜悯,想将这份怜悯用在二皇子身上。 不论是叩谢,还是提起他曾在东宫时说过的话,都是想让他想起往日的情分。 她盼着他念旧情。 其实戚初言有时候也疑惑,施清昭究竟想让他念什么旧情,二人之间又有什么旧情? 她觉得她最后一面表现得好一点,他就能宽待二皇子一点? 就好像她曾当了那么久的皇后,她总想着揣度他的想法,顺着他的心意,希望他看在这些份上,日后对二皇子再有些优待一样。 能说她做错了吗? 戚初言不置可否,但他必须得承认,皇后如此态度,叫他愈发肆无忌惮,自然是会觉得舒心。 他的确自我,也乐得为了这些舒心给她体面。 但不妨碍他依旧觉得皇后的所作所为是愚蠢的,将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本就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 尤其是在她一边觉得他薄情寡义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一边希望他能念旧情。 戚初言有时候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他乐得自在,当然不会提醒她,他偶尔也会想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她看似清醒,实则一直在做糊涂事? 后宫只有皇嗣三人,妃嫔之间争斗不断。 外人不会议论他,只会觉得她这个皇后无能,所以,他废后一事毫无忌惮,因为他很清楚,根本不会有太多朝臣替她说话。 否则,废后如此大事,她倚仗着先帝赐婚,朝中自然会有一些老顽固执迷不悟地替她说话。 戚初言垂眸,漫不经心地捻了捻腰间的穗子。 可惜,她直到今日都没听懂他那一句德行有亏是何意思,竟真当他是在说她包庇施嫔一事。 銮驾停在了长乐宫前。 沈师鸢瞧见了他,蹙了蹙黛眉,凑上前围着戚初言打量。 戚初言挑眉,他抬起了手,大大方方地展示给她看,还含笑温声地问: “敢问宓妃娘娘,小的有何不妥?” 沈师鸢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您刚刚在想什么,总觉得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叫人一眼看过去时,就觉得瘆得慌。 戚初言避而不答,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刚去了一趟坤宁宫。” 沈师鸢瞬间忘了自己的问题,有点惊愕地待在原地,她太懂戚初言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了。 她轻咳了一声,左右看了一眼殿内,和做贼一样压低了声音: “她、她是要……” 有人抬手按住了她的唇,没让她再往外说,沈师鸢眨了眨眼,瞬间闭紧了嘴,她一颗心跳得极其的快,快得让她都有点莫名其妙。 邯余七年,十一月初七。 废后去了。 圣上口谕,将其以嫔位规格下葬,葬入妃陵。 众人都是默然,一辈子都是皇后娘娘,诞下皇嗣,最终竟是连单独建陵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沦落到和一众妃嫔葬入妃陵的地步。 令人唏嘘。 如果是一国之母的新丧,满宫妃嫔和诰命都要去守灵哭丧,但仅是一位嫔位的话,不过是上位者吩咐一声的事情。 宫中就这么少了一个人。 没了皇后,自然也就没了每日的请安。 有些妃嫔被皇后一事吓破了胆,缩在殿内根本不出来,整个皇宫一下子就冷清了很多。 但是,这股冷清根本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戚初言的生辰就在十一月底,中省殿派人请示了皇上和宓妃娘娘后,就开始操办万寿节的事宜,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件事吸引过去。 皇后被废后,宫权自然而然地过渡到沈师鸢手中。 等这个时候,沈师鸢才惊觉当一位皇后要做多少事情,管理后宫只是最基本的,平日还要对外接待宗亲命妇,宫中的每个季度用度都需要来过问她。 再加上要操办万寿节,这段时间,沈师鸢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她瘪唇处理宫务到了申时,再抬头时,殿内烛火都点亮了,沈师鸢整个人都有点蔫吧了。 但她想起戚初言把宫务交给她的那一日,话音中的那一丝迟疑: “全交给鸢鸢,你应当没问题吧?” 那时,她生怕这宫权会落于旁人手中,一点犹豫都没有地接了下来:“当然没问题!” 沈师鸢哭丧着脸,再是后悔,也只能振作起来,她大话都说出去了,要是现在放弃,她的脸往哪里放啊! 忽然,金薇快步走了进来。 沈师鸢处理宫务实在是烦闷了,见金薇神色异样,她生出了好奇,眼巴巴地看向金薇: “什么事?” 金薇欲言又止:“尚衣局那边送话过来,说是印霖苑的苏才人让尚衣局赶制了一套广袖舞裙。” 避暑一行,名单中没有苏才人,几个月过去了,沈师鸢一时差点没想起苏才人是谁。 待记起苏才人是谁后,便又想起她那张脸了,能依靠容貌在选秀时声名大噪的,苏才人那张脸的确不俗,再听尚衣局递过来的话,沈师鸢当然就猜到了苏才人想要做什么。 左右是争宠呗。 新妃入宫至今,没一个出头的,这位苏才人更是还没有侍寝过,她当然不会就这么放弃了。 于是,当傍晚时分,戚初言到长乐宫时,就撞上了沈师鸢哀怨的眼神。 戚初言看得挑眉: “这是怎么了?” 沈师鸢娇滴滴地拿捏着腔调,又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味,她轻哼着说:“臣妾能怎么呢,只是命苦罢了,不敌皇上还有时间风花雪月。” 戚初言打断她,慢条斯理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不想处理宫务,就让人帮你就是,我又不会笑话你,何必在这里造谣我?” 之前说将全部宫务交给她,不过是让她熟悉一下流程,免得被底下人欺瞒,等她熟悉后,只要能把持大权,其余的琐事当然要交给底下的人做。 沈师鸢先是眼睛一亮,顺着梯子就往上爬:“既然皇上都让臣妾找人帮了,臣妾也只好听皇上的。” 戚初言轻呵了一声。 沈师鸢轻咳一声,才不去想他这一声笑是什么意思,她绷着脸: “还有,臣妾可没有造谣您。” 得。 戚初言躺在了软塌上,懒洋洋地和她争论:“我刚入后宫,就来了长乐宫,不妨宓妃娘娘说说看,我究竟如何风花雪月了?” 话落,他轻笑了一声: “难道你口中的风花雪月在指来寻你?若是如此,我也只好认了。”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把苏才人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她找人做舞衣,一看就是为您准备的。” 她抬起下颌,很得意地说:“臣妾可没有冤枉您。” 戚初言停顿了一下,才掀起眼,语气一如往常地问: “有人要献艺争宠,鸢鸢很高兴?” 第95章 第95章 沈师鸢被问住了, 她有点莫名其妙,语气也有点酸酸地说: “人家讨好的是您,又不是我,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如今后宫中,她的位份最高, 但越是到高位, 沈师鸢对戚初言的酸意越是不减反增, 她可算是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那个位置了。 她仅是后宫第一人,就这么爽了,当皇帝是什么滋味?沈师鸢光是想想, 都觉得羡慕死了。 戚初言扯了下唇,被她一番话直接打散了那点憋闷的情绪, 他揉了揉作疼的额角,有点习以为常, 将那点挫败藏了起来,耷拉下眼皮子: “她如何,与我何干?” “倒是鸢鸢,可有准备好给我的礼物?” 沈师鸢瘪唇, 白净的小脸上全是苦恼, 天知道为什么准备贺礼一事这么困难。 她又不能年年拿献舞当贺礼,那也太敷衍了。 她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语气变得软了下来:“您别催嘛,我每日都有在想呢。” 戚初言看得好笑, 说起来也很奇怪,他坐拥四海,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如今却是期待起她会准备什么。 他忽然想起往日他经常听到的两个字——心意。 这世上常是有人捧着满腔心意求他垂怜, 但他总是轻慢和不以为意。 世事无常。 他也走到今日期待起别人心意的地步。 很荒诞。 但情谊二字,向来叫人琢磨不透,要真的会那么收敛自如,自古以来这天底下也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戚初言看向了满脸苦恼的沈师鸢,他声音也轻下来,笑着垂眸望她: “那我拭目以待。” 沈师鸢瘪唇,觉得压力更大了。 万寿节越临近,宫中越是热闹起来,虽然没了请安,但这些妃嫔总能给自己找点事干。 御花园,一处凉亭中,张才人和苏才人相对而立,四周经过的妃嫔都有意地放慢了脚步,只见张才人气得够呛,胸膛不断起伏着,冷声骂道: “苏才人真当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我是没你年轻貌美,但也不像你一般,入宫这么久都还是完璧之身呢!” 张才人觉得自己憋屈得要命,宓妃也就罢了,她不如宓妃得宠,也不如宓妃位份高,面对宓妃的嘲讽,她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 要是能重来一次,宓妃刚入宫时,她绝不会和人聚在一起说宓妃的闲话。 但苏才人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嘲笑她? 张才人的眼神就像一根刺一样,从上到下打量着苏才人,也让苏才人感觉浑身被刺扎了个遍,四周全是看热闹的妃嫔和宫人,在张才人那一声完璧之身后,苏才人只感觉所有人的眼神都像看笑话。 苏才人的脸色一下子臊得发白,她掐紧手心,冷冷地看向张才人。 她和张才人会遇见也是个意外,二人都想在凉亭歇脚,偏又没一个人想要退让,两人都是才人位份,都不想低对方一头。 按理说,张才人入宫久,资历深,怎么都该是苏才人退一步的。 可苏才人入宫后,她也了解张才人的情况,不得宠,又得罪了宓妃,这个才人位份还是从美人掉下来的,被贬下来的才人就是低人一等,这种情况下,苏才人怎么可能给张才人让座? 再说,苏才人自持美貌,不觉得她会一直不得宠,日后总会压张才人一头的,抱着这样的想法,她觉得张才人是该给她让位的。 张才人若是个聪明的,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二人起了争执,苏才人到底年龄小,没忍住嘲讽了一句年老色衰。 这一下就是捅了马蜂窝了。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眼下这一幕,苏才人怎么都没有想到张才人会拿她还没有侍寝一事攻讦她,偏偏这是她的死穴,被张才人骂得哑口无言。 苏才人受不住众人的眼神,她狠狠地瞪了张才人一眼,颜面尽失地离去。 张才人洋洋得意,她当然看见了苏才人最后的眼神,但她压根不在意,反而有点恼怒: “呸,什么东西。” 当自己也是宓妃娘娘呢! 当初她和宓妃同位份,被宓妃怼得不敢说话,但苏才人又没有宓妃的能耐,她凭什么惯着苏才人! 消息传到长乐宫时,凉亭处的热闹已经散了,沈师鸢暗暗觉得有些可惜。 她不喜欢苏才人。 也讨厌张才人这个得罪过她的人。 二人狗咬狗一嘴毛,谁吃亏对沈师鸢都没有坏处。 没人觉得沈师鸢会管这件事,哪怕金薇告诉娘娘这件事时,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的,但谁知沈师鸢听完后,瞬间兴奋地坐了起来: “去,传本宫的命令,让张才人和苏才人都抄写三遍宫规,送到长乐宫来。” 金薇有点意外。 沈师鸢觉得莫名其妙,她干嘛不管啊?难道她接过宫权,是因为喜欢处理宫务吗? 都是她讨厌的人,那就各打五十大板喽。 她管理后宫期间,谁敢闹事,都别想好过! 张才人得到这个消息时,吓得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有二话,客气地把长乐宫的人送走,才苦着脸开始抄写宫规。 她知道宓妃是个小心眼的,也不敢让宫人代抄,生怕又被宓妃抓住错处。 印霖苑。 苏才人在长乐宫的人走后,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她没忍住伏案痛哭,觉得她很委屈,是张才人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宓妃娘娘还要罚她抄写宫规。 虽然张才人也被罚了,但苏才人还是觉得宓妃娘娘有所偏袒。 巧思在一旁忙声安慰着主子,心底也明白,在家中时,主子可不是这样脆弱的性子,但入宫后,最得意之处被宓妃娘娘碾压,又久久不得志,主子的那点心气都快散了。 人也变得有点着急,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或许只要得到恩宠,主子才能和往日一样恢复自信。 许久,苏才人擦了擦眼泪,她看着铜镜中的女子,许是刚哭过,越发添了些许楚楚可怜,梨花带雨一般,苏才人看着自己这张脸,怎么都不肯甘心。 哪怕宓妃容貌压过她一筹,但她仍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皇上怎么可能对她一点动容也没有? 苏才人转过头,问巧思: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巧思点了点头:“尚衣局已经把衣服送来了。” 但巧思有点犹豫: “主子当真要这么行事吗?” 如果仅是私下也就罢了,权当是闺房之乐了,但主子明显是见不到皇上有些着急了,居然想献艺搏宠。 可一般在众人面前献舞之人,都是些伶人之辈,少有主子这么放低自己身段。 苏才人顿了顿,她咬唇低声: “我能有什么办法,再不侍寝,难道我日后还要像今日一样被人骂着完璧之身吗?” 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在这宫中不得宠的妃嫔总是要难熬一些的,虽说有份例,但都会被克扣些许,底下宫人也怠慢,太大的委屈没有,但一些小事的磋磨却是让人有些难以度日。 巧思闭嘴了。 是了,不得宠就低人一等,哪有什么体面可言。 月色姣姣,散落下的月光浅淡,却给整个宫廷都铺上了一层淡淡的荧光。 銮驾一如往常地前往长乐宫。 快到长乐宫时,戚初言忽然听见周立明有点难言地喊了他一声:“皇上。” 戚初言掀起了眼,就看见了姣姣月色下,女子甩袖、腰肢婉转的一幕,他眸中神色一点点冷淡了下去。 这后宫女子争宠的手段层出不穷,谁会看不出苏才人的刻意? 哪怕苏才人也心知肚明这一点。 都不过心照不宣罢了。 对高位者来说,刻意又如何,都是讨自己欢心才会费尽了心思,看得高兴了,便乐意给点脸面。 但有些人太没眼力见了。 戚初言敲了一下銮驾的手柄,语气不明: “去请你家娘娘过来,便说朕请她赏舞。” 能被皇上这么代称的,整个后宫,也只有一位。 周立明立刻给小顺子使了个眼神,小顺子脚程快,很快到了长乐宫,沈师鸢一听说小顺子的来意,衣裳都没换,朝铜镜中看了一眼,确认自己还是很漂亮,披上一件鹤氅就跟着小顺子走了。 等她到时,恰好看见苏才人收腰的一幕,她多看了一眼,姣姣月色下,氛围正好,苏才人又腰肢纤细,的确好看。 她是从小路来的,苏才人还没发现她呢。 沈师鸢瞧了眼銮驾停下的位置,很快上了銮驾,说是赏舞,但没一个人多看苏才人一眼,沈师鸢脸都有些红,她先是斜眸看了一眼戚初言,忍不住道: “您怎么这么坏心眼啊。” 明知道人家苏才人是什么意思,居然拉着她来看热闹。 戚初言不承认这个诽谤:“鸢鸢不是羡慕我嘛,与鸢鸢共享而已,我何错之有?” 省得她某日再冒出一句他和别人风花雪月。 戚初言接过她的手,让人坐在自己怀中,他俯身凑近了她,眉眼还残余着些许不是针对她的冷意,他轻声,又带着些许看透她的意味深长: “再说,难道宓妃娘娘不高兴?”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她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不过她也很会说话了:“皇上事事想着我,我当然高兴。” 就知晓她会这样。 戚初言又重新靠了回去,他抬手捻了捻女子的腮肉,声音微淡: “鸢鸢还是要再跋扈一点才好。” 要是被其余妃嫔听见了戚初言的话,只会觉得听错了,皇上是眼瞎了吗,这宫中还有比宓妃更跋扈的妃嫔吗? 沈师鸢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脸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戚初言,再看了一眼那边将要停下的苏才人。 明知今晚是她侍寝,苏才人居然敢在这里跳舞争宠,还特意挑在御前到长乐宫的必经之处,和长乐宫的距离都没有太远。 尤其在戚初言那一句“免得被人骑在头上”落下后,沈师鸢瞬间点头: “您说得对!” 沈师鸢眼睛亮亮地看向戚初言,觉得她想要像戚初言一样铁石心肠,还有的学呢! 肯定是她不够跋扈,否则,苏才人怎么敢这么做的。 这根本就在打她的脸嘛! 要是今日戚初言真的和苏才人走了,明日被后宫妃嫔看笑话的人就是她了! 苏才人一舞结束,她仿佛才看见銮驾,她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做足了姿态,才快步走过来,分明是冬日了,但她穿着单薄的舞裙,额间和脖颈都还是溢出了汵汗,些许风情余韵,她眼眸轻颤,叫人瞧着又觉得怜惜。 她盈盈一福身: “嫔妾见过皇上,嫔妾未能早些看见皇上,一时失礼,请皇上恕罪。” 她话音还透着些许轻颤,每一帧都透着邀宠的信号。 銮驾的提花帘终于被掀开了,苏才人满心期待地看过去,但里头露出的那张脸,却是让苏才人一刹间脸色煞白。 她惊恐又慌乱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一片空白:“娘、娘娘?” 掀开提花帘的正是沈师鸢,她一手托腮,眉眼轻弯似揉碎春阳,眼尾微微上扬自带俏意,青丝松松地挽在一起,鬓边斜簪一支嫩粉花钿,未施粉黛,就这么简简单单一露面,就将底下精心打扮的人衬得有些狼狈。 她歪了歪头,学着戚初言那股漫不经心的腔调: “苏才人很意外么?” 苏才人脸色都白了,她视线越过宓妃,看见了戚初言懒散地靠在位置上,看都没看她一眼,视线不高不低,却只落在宓妃娘娘身上。 这一幕让苏才人心神大乱,再没办法向皇上求情。 她又有点难堪,她之前一番邀宠之姿,竟是全部被宓妃娘娘看了去吗? 苏才人想要镇定,但满脸的慌乱怎么都掩饰不住,她勉强挤出声音: “嫔妾不知娘娘也在此,惊扰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沈师鸢故作惊讶地掩住了唇:“那苏才人知不知道前面就是本宫的长乐宫啊?” 苏才人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被沈师鸢这一句话问得实在是臊得慌,根本没脸回答。 沈师鸢放下手,骤然冷笑: “谁给你的胆子,叫你敢来截本宫的宠!” 苏才人瞬间跪下,她脸色煞白:“嫔妾不敢,嫔妾只是、只是……” 苏才人想找一个借口,但此处是长乐宫附近是不争的事实,她实在是找不出借口辩解。 她也不懂怎么会出现这种差错。 按她的设想,现在应该是她和皇上相谈甚欢的时候,她当然想过此举或许会让宓妃娘娘不高兴,但只要皇上默许,宓妃娘娘又能如何呢。 苏才人忍不住哀求地看向戚初言。 沈师鸢不满,苏才人不求她,去看戚初言干什么? 她隐晦地瞪了一眼戚初言,觉得他抢了她的风头,才冷哼道: “皇上,苏才人在看您呢,瞧苏才人可怜的模样,您可要怜香惜玉?” 第96章 第96章 您可要怜香惜玉? 沈师鸢这话一出, 还不等戚初言有反应,苏才人的脸色就更白了。 苏才人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宓妃娘娘如果没有底气, 根本不会问出这句话。 戚初言也终于看向了苏才人,语气随意道: “鸢鸢说笑了。” 平心而论, 苏才人也是倾城之姿, 但戚初言见过的美人何其多? 不论先帝后宫, 还是他的后宫,从不缺美人,便是这宫中伺候的宫人, 也一个个都是容色清秀。 至今为止,能叫戚初言第一眼就生出心思的也只有沈师鸢一人。 行宫一行, 他已经见识到这世间最惊艳的舞姿,苏才人今晚的所作所为在他眼中不过是东施效颦。 苏才人彻底心凉了, 她不敢再对皇上抱希望,连声求饶道:“娘娘息怒,是嫔妾一时糊涂,再也不会犯了, 求娘娘宽恕嫔妾一次。” 沈师鸢翻了一个漂亮的白眼, 现在知道来求她了,早干嘛去了! 她对苏才人很不满,究竟分不分得清如今后宫是谁做主啊? 便是她刚入宫时,对皇后娘娘也是毕恭毕敬, 在谁手底下讨生活,就要讨好谁,这宫中的妃嫔一个个自诩聪明人,连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沈师鸢倚在戚初言怀中, 她装模作样道: “皇上,苏才人窥探帝踪,御前失仪,实在太失体统了,不如把她贬为宝林,再让教导嬷嬷去教教她的规矩,如何?” 沈师鸢半点不掩藏自己的那点心思,苏才人之前不还是理直气壮地和张才人争长短嘛,现在好了,两个人以后再遇见之前的情况,就不需要相争了。 戚初言看出她在打着坏主意,但一点也不在意,后宫交给她处理,他便不会再过问。 他漫不经心地颔首: “鸢鸢考虑周全。” 苏才人不敢置信,她没想到一次争宠,居然就叫自己贬低了位份,这下子眼泪是真的争先恐后地掉下来了,梨花带雨又我见犹怜的: “求娘娘宽恕,求皇上宽恕,嫔妾再也不敢了!” 沈师鸢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还不把人带走?” 巧思和玲珑也都被吓住了,二人从来没想过自家主子会失手,可看着眼前主子哭得梨花带雨也无动于衷的皇上,两人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等视线看见了宓妃的那张脸后,巧思也不由得替主子生出绝望来,有宓妃在前,自家主子何来出头之日啊! 巧思和玲珑不敢忤逆宓妃,忙忙搀扶着主子退让到一旁。 几乎主仆三人刚退开,銮驾就起驾了,眼睁睁地看着銮驾走远,苏才人又难堪又觉得日后无望,哭得近乎晕厥过去。 且不提苏宝林主仆三人如何,沈师鸢像是偷了腥的猫儿一样,窝在戚初言怀中笑。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挑眉: “宓妃娘娘好威风啊。” 沈师鸢抬起下颌,有点得意,又矜持地压了压唇角,竭力谦逊道:“不敌皇上啦,臣妾和皇上还有的学呢。” 苏才人被贬一事很快传遍后宫。 众人都惊呆了,这苏才人莫不是入宫许久未曾侍寝而得失心疯了吧? 居然敢跑去长乐宫前截宠,是真不怕宓妃娘娘脾气上来,赏她一顿板子? 要说苏才人被贬,宫中谁最高兴?自然是张才人。 张才人得到消息后,就没忍住长笑一声,抄写宫规都不觉得累了,她一点也不客气地嘲笑道: “瞧她那自视甚高的样,当皇宫是她家乡那小地方不成,还真觉得自己貌美无双,居然敢去和宓妃娘娘争宠,真是贻笑大方!” 思及此,张才人加快抄写宫规的速度,早点完成宓妃的惩罚,她才好出去当面笑话苏宝林。 朝阳宫,玉芙殿。 许嫔得到消息后,她冷笑了一声,只给予了一个简短的评价: “蠢货。” 如今宓妃在后宫如日中天,前朝沈家也得用,中宫无主,人人都看得出宓妃就是铁板钉钉上的未来皇后,不见这满后宫的人对宓妃独宠一事,再不满和嫉妒也都不敢表现出来一点? 偏苏宝林这个蠢货敢去挑战沈师鸢的权威。 这个节点,哪怕当时宓妃不在场,皇上也不可能给苏宝林脸面。 朱瑾深以为然:“苏氏的确是个蠢的。” 朱瑾根本搞不懂苏宝林在想什么,她可是听说,殿选当日,圣上未到时,宓妃就点了苏宝林入宫。 换而言之,如果不是宓妃,苏宝林也许根本进不来宫廷。 但凡是个有脑子,肯定凭借这一点巴结上宓妃,带着礼物前去拜见叩谢宓妃,这一来一往之间,自然也就有了交集和情谊。 一条通天路不要,非要自持美貌,觉得自己能出人头地。 许嫔垂眸,她轻声说: “就是可惜了她那张脸。” 朱瑾摇头,十分认真道:“论容貌,苏宝林哪里比得上主子。” 这番话,朱瑾说得诚心诚意,她真心觉得自家主子生得貌美,明艳大气,这些年来,除了宓妃娘娘,她再没见过比主子容貌出众的人。 许嫔扯了扯唇,没觉得高兴,她们这些人在容貌上比出一个高低又有什么用,只要宓妃一露面,皇上根本看不见别人。 她转头,朝楹窗外看去,眸色晦涩难辨。 朱瑾注意到了这一点,她顺着主子的视线看去,不解地询问:“主子是在看皇子所?” 许嫔语气不明:“你不觉得皇上膝下子嗣过于单薄了么。” 朱瑾呐声,她根本不敢提起皇嗣这个话题,毕竟自家主子当初得宠多年,却从未有过消息,这点一直都是主子的心病。 她小心翼翼道: “比之先帝,皇上如今的子嗣已经是多的了。” 许嫔朝她看了一眼,朱瑾呐声,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她犹豫,难道主子是想要借子复宠?但这一点何其艰难,主子之前那些年都没能怀孕,如今又怎么可能轻易怀孕。 再说,皇上现在根本不肯踏入朝阳宫。 便是主子想有孕,也没办法啊。 许嫔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许久,她低声自嘲道: “我子女缘浅,早不奢求了。” 朱瑾一头雾水,许嫔没看她,只望着皇子所的方向,语气平静地说:“宓妃专宠,如今宫中能传出喜讯的人,也只有一人。” 朱瑾噤声。 她怎么听主子这话的意思,是希望宓妃娘娘早日怀上皇嗣呢? ****** 长乐宫。 当听清绿萼的话时,沈师鸢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来给我请安?” 绿萼也是一脸意外,她福了福身:“娘娘没听错,是大殿下来给您请安了,正在外候着呢。” 沈师鸢脸色古怪,大皇子来给她请什么安? 要知道,明面上佟才人害了她尚在腹中的皇嗣,而佟才人也因她被贬,如今人还在静和寺修行呢,大皇子不恨她也就罢了,居然还会来给她请安? 她皱了皱鼻尖,小声地嘀咕了一声: “这打的什么主意?” 绿萼也不清楚大皇子的想法,但毕竟是皇子,绿萼也只能通传这一声,她恭敬地问:“娘娘要不要见他?” 沈师鸢掰着手指算了算,如今宫中三位皇嗣,除了小公主外,剩下的两位皇子都和她有龃龉,换而言之,不论日后谁上位,她的下场都不会好。 想到这里,沈师鸢脸都黑了,她恼声道: “见什么见,我一不是皇后,二不是他生母,他来给我请什么安!” 绿萼满声笑意,也不拿对方皇子的身份劝娘娘,她哄着道: “娘娘不想见他,奴婢这就去让大皇子离开。” 皇嗣又如何,这后宫中有时候就这么奇怪,生母不得宠的话,便是皇上的亲生子嗣,也未必会有什么脸面。 绿萼的动作很快,出了内殿,对着在外等候的大皇子福了福身: “我家娘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外人,大殿下请回吧。” 大皇子握紧了双手,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宓妃拒之门外。 他了解过这位宓妃,最是爱面子,好耍威风,皇子请安一向是皇后才有的待遇,他如今来给宓妃请安,按照宓妃的性格,不应该这么冷淡才对。 他又想起之前宓妃在行宫小产一事,再看绿萼对他抵触的态度。 大皇子一颗心沉了又沉。 这后宫女子总是会装模作样,哪怕心底恨毒了,面对皇嗣也会装出一副慈母心肠来,表现自己的温柔善良。 他没想到宓妃居然一点也不掩饰。 如今宓妃执掌宫权,底下人自然会向宓妃靠拢,他敏锐地察觉到宫人对他的态度变化。 只怕宓妃一有孕,他这个皇长子的地位就会越发一落千丈。 大皇子露出一副失落的神色,他勉强挤出一抹笑: “宓母妃不便见儿臣,儿臣便先告退,改日再来给宓母妃请安。” 绿萼把这番话说给沈师鸢听时,沈师鸢瞬间睁大了双眼,无语道: “还要来?” 绿萼也觉得大皇子是个烫手山芋,她低声道:“大皇子年纪轻轻,却是连生母之仇都能按下,实在是能屈能伸,娘娘不可小觑他。” 绿萼觉得大皇子不得不防,偏偏他年龄小,又是皇嗣,娘娘对待他的态度不可能像是对待后宫妃嫔一样。 再说了,宫中还有太后娘娘呢。 妃嫔争斗,太后可能不会管,但事关皇嗣,太后不可能漠视不理。 大皇子当初可是实实切切在太后和先帝身边待过几年的,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总归是不同的。 沈师鸢眼珠子一转,忽然,她抱胸冷哼道: “谁招惹的麻烦,就应该谁解决。” 绿萼听出这意有所指的话,瞬间住口了,她从不对娘娘怎么和皇上的相处一事多嘴。 再说了,只看娘娘的受宠程度,兴许皇上就吃这一套呢。 第97章 第97章 戚初言一向消息灵通, 大皇子想要给沈师鸢请安一事当然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狼子野心。” 周立明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是聋子, 根本不敢听这种话。 要说皇上之前对待皇嗣的态度是闲暇之时逗弄一番,那么, 随着皇上对宓妃娘娘的态度变化, 他对几个皇嗣的态度也逐渐变了。 如今对自己的长子, 竟会是这般评价,如何不让人心惊。 一旦宓妃娘娘有孕…… 周立明不敢再往下想,但他对长乐宫的态度无形中更恭敬了一些。 慈宁宫, 太后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皱了皱眉, 没忍住有些头疼,杜嬷嬷上前替她按了按额角, 低声道: “太后辛苦了。” 太后摆手:“我辛苦什么。” 辛苦二字倒不至于,只是难免有点发愁。 大皇子打量别人看不出他的那点心思,但这宫中谁不是人精?他往长乐宫门口一站,起码一个城府颇深就暴露了出来。 少年最是直白时, 他却是能压下生母仇怨, 谁会不对他心生警惕? 宓妃又是戚初言的心尖肉,他将主意打到宓妃身上,这不是想让戚初言越来越厌烦他么。 太后叹气,低声埋怨: “当年养言儿时, 可没这些糟心事。” 杜嬷嬷偏心得很坦然:“哪怕都是皇子皇孙,又能有几人和皇上相提并论。” 杜嬷嬷没说的是,当年皇上和现在的大皇子处境不同,心态和做法当然也不会相同。 太后沉默了, 心底也觉得杜嬷嬷说得没错。 她揉了揉额角,叹气道:“宓妃要是有孕,一切尘埃落定,想来也能叫他死心。” 其实太后心底对大皇子的做法是一万个摇头,皇上如今正值当年,他上蹿下跳的,皇上就不可能会喜欢他。 和父子之情无关,只关于利益。 再说,太后也不担心大皇子能折腾出什么,如果戚初言只有他一个皇子也就罢了,他还能有点分量,但如今他一无圣心,二无兵权,三朝中无人,他再是想要蹦跶,又能掀起什么波澜? 太后也有点不满: “他这是把主意打到哀家身上了。” 杜嬷嬷当然也看出来了,故意去了长乐宫一趟,又露出那般失落的情绪,后来长乐宫请安不成,就来了慈宁宫。 目的显然。 一是告诫众人,哪怕佟才人不在宫中,他也还是有所倚仗的。 二也是想让太后替他出头。 毕竟,大皇子是太后的长孙,地位确实不同了些,见他受了委屈,于情于理,太后也要过问一遍。 但当杜嬷嬷听见大皇子提起长乐宫时,心底就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宓妃入宫后,皇上做出的荒唐事还少吗? 桩桩件件,但太后何时找过宓妃的麻烦,太后心底清楚,哪怕是因宓妃才闹出这些事,但真正做决定的人其实还是皇上。 皇上不喜大皇子,太后会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在其中为难。 可若是太后针对宓妃,那么左右为难的就是皇上了,太后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 长孙的分量是重了点,能叫太后看顾着些,但还是抵不过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杜嬷嬷冷眼瞧着,大皇子再这样下去,迟早会作茧自缚。 ****** 沈师鸢最近有点烦,重点体现在她看戚初言怎么都不顺眼。 是夜。 二人沐浴后,刚躺下,一切都恰到好处又水到渠成,戚初言俯身亲了亲她,见人泪眼朦胧的模样,低声笑了下: “怎么哭得这么凶。” 沈师鸢浑身都在轻颤,感觉到他又要继续,她呜咽着推了他一下:“别……” 戚初言顺着她抬起来的手,轻咬了一下她的手臂,她浑身肌肤都很嫩,软肉嫩得仿佛能咬出汁,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相当于什么信号一样。 很莫名其妙的,沈师鸢觉得有些委屈,她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哽咽着说: “您……欺负我!” 戚初言愣住了。 然而沈师鸢不管他,哭得要多凶就有多凶,她看也不看戚初言一眼,眼睫一颤一颤的,眼泪就扑棱棱地往下掉,哭得又急又凶,声音绵软又无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戚初言难得有点慌,他皱眉,将人搂在怀中,沈师鸢还要挣扎的,他低声: “别动。” 沈师鸢本来就觉得委屈,被他这么一凶,哭得越发狠了。 他抬起她的手臂,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他咬得很轻,说是咬,不如说是磨了磨,别说咬破了,便是连痕迹都没留下。 戚初言皱眉,他垂眸,轻声问她: “哪里弄疼你了?” 说着话,他就要低头看去,这些时日她总是很敏感,便是床榻之欢,也要较往日更温柔了些,按理说,不应该受伤。 但戚初言见人哭得这么狠,也不敢轻忽。 他刚碰到她,她哭得越发凶了,她睁着一双眸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眸中的伤心和委屈叫人看得心都要碎了,她哭声谴责道: “您总想着这事,一点也不心疼我。” 戚初言眸色一沉。 他一点也不心疼她? 她叫停时,他只是晚了一步,就成了不心疼她? 他声音也沉了下来:“鸢鸢,别说这种话。” 她又抬起眼,白净的小脸上红潮还未褪去,却是满脸泪痕,她话音中全是不敢置信:“你凶我?” 戚初言皱了皱眉,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拿起床边的外衫,给自己披上,见状,沈师鸢满心以为他要负气离去,她咬住唇,眼泪越发止不住了,她哭声说: “走就走,最好别再来了!” 戚初言动作一顿,他转过身,将亵衣替人穿好,沈师鸢仰头望着他,可怜兮兮的:“您不是要走么,管我做什么。” 戚初言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眸色微沉: “真不管你,我怕长乐宫今晚会被眼泪淹没了。” 沈师鸢哭声一顿,她眨了眨眼,刚刚委屈得要命,但现在好像又好了,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等戚初言拿来外衫时,她也乖巧地抬起手,由着他替她穿好。 戚初言这时才冷声对外道: “周立明,去请太医。” 外头立刻动了,有人跑远,也有人推开了门,绿萼一脸担忧地进来点了烛灯,再抬头就见娘娘满脸泪痕,她心下一惊,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沈师鸢也是一脸迷惘地看向戚初言,她细声细气的,刚哭过,声音还透着点哑意,她问: “您这是做什么呀?” 戚初言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冷声吩咐绿萼:“去打盆温水来。” 绿萼立刻下去打水了,等太医赶到时,她正替沈师鸢擦脸呢。 见太医真的到了,沈师鸢倒是生出些许赧意来,她不着痕迹地拉了拉戚初言,小声道:“我没事了。” 她脸上有些绯色,万一太医问她怎么了,难道说她一时在床榻之上被戚初言气哭了? 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戚初言握住了她的手,不许她讳疾忌医,太医左右看了看,摸不清情况,躬身上前替沈师鸢诊脉。 见躲不过去,沈师鸢瘪了瘪唇,只好伸出手去。 戚初言沉声问绿萼: “你家娘娘最近都做了什么?” 绿萼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娘娘和以往一样,只是或许宫务繁多,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这是在替自家娘娘说好话呢,便是绿萼也看出来了,娘娘最近常是对皇上闹脾气。 绿萼不知道该怎么替娘娘辩解,只好把一切都推给娘娘是处理宫务处理得烦了,才会脾气不好。 而戚初言在听完绿萼的话后,眸色越发冷沉了些许。 殿内安静,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周立明感觉到了什么,深深地埋下头。 绿萼也感觉到了这股沉重,她看了眼给娘娘诊脉的太医,心下一个咯噔,难道娘娘最近心浮气躁是因为中招了? 沈师鸢哭了这么一场,人有点困了,头靠在戚初言的肩膀处,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头,眼皮子困倦地合拢在一起,哪怕是知道太医在替她诊脉,她还是有点昏昏欲睡。 太医满心紧张,谁不知道宓妃娘娘得宠,万一宓妃娘娘有个万一,他这个来诊脉的也讨不了什么好。 太医稳了稳心神,待摸清脉搏时,他脸色变了变,没忍住抬头朝宓妃娘娘看了一眼。 然而,这一眼没看清宓妃娘娘,却是撞上了皇上冰凉的视线,太医一惊,忙忙缩回头,他快速地问绿萼: “娘娘最近是否时常困倦?” 绿萼先是否认,才犹豫地说:“娘娘最近处理宫务,时常会觉得疲倦,午睡也较往日久了一点。” 累了就容易困,这是常态,绿萼没有多想,反而因为这一点还十分心疼娘娘。 但听太医这么一问,绿萼不由得自责,难道真是她疏忽了?! 绿萼正愧疚不安呢,就见太医松了一口气,起身拱手对着戚初言道: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这是滑脉之象,只是月份尚浅,至于娘娘情绪不稳,也是孕期常态,孕妇难免会多思,这个时候最好让娘娘心情通畅。” 戚初言呼吸一顿。 他怔怔地看向沈师鸢,让宫人去请太医时,他想过很多种答案,唯独没想过她会有孕。 沈师鸢也被这一声恭喜吵醒了,再没了困意,她瞪大了双眼,先是震惊地看了一眼太医,才转头看向戚初言,过于震惊下,她情绪居然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她干巴巴地说: “皇、皇上,太医说什么?” 她有孕了? 自从她被父母发卖,又到了青楼,她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这辈子无子无女的准备。 可现在,太医说她有孕了。 沈师鸢脑海乱乱的,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戚初言的手,往他怀中钻了钻,戚初言扣在她肩膀上的力道也微重,足以说明他心底的不平静。 他垂眸看见女子脸上的迷惘,他一顿,低声说: “鸢鸢没听错,太医说你有孕了。” 戚初言的心情格外复杂,在得知沈师鸢有孕的这一刻,他先是松了一口气,他膝下的两个皇子都和她有仇怨,根本不可能记在她名下,如今她有孕,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但戚初言又做不到全然欣喜,女子怀孕艰难,生产时更是在鬼门关徘徊,她虽称不上体弱,但也绝非身体健朗之人,戚初言不得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太医看了看皇上和娘娘依偎在一起的姿势,犹豫了一下,还是隐晦地提醒: “咳,皇上,娘娘刚有孕,尤其是前三个月,要避免一些激烈运动。” 太医的视线在戚初言脖颈处的红痕上一扫而过。 沈师鸢有点恨她的敏锐,怎么就听懂了太医的意思了呢?她瞬间顾不得其余想法,什么有孕不有孕的,她脸色臊得通红,趁人不注意之时,掐了一把戚初言腰间的软肉。 戚初言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他握住了沈师鸢的手,但也难免沉默了一下,才看向太医: “宓妃的身体可有碍?” 他日日留宿长乐宫,床榻之欢是常有之事。 太医没敢再抬头,恭敬地躬身回答:“娘娘无碍,只是情绪波动过大,还是尽量心平气和为好。” 沈师鸢捂住脸,觉得没脸见人了。 她为什么会情绪波动?又扯不开刚才的床榻之欢了。 周立明和绿萼等人都是低垂着头,当自己是个聋子,压根没听见这番对话。 太医开了一副安胎药,终于退下了。 殿内归于平静时,沈师鸢忍不住痛苦地哀嚎了一声,她瘪着唇,哀怨地瞪向戚初言: “都怪您,我颜面尽失了!” 戚初言轻咳了一声,他替自己辩解了一番:“我事先也不知情。” 沈师鸢又瞪了他一眼。 戚初言沉默了,不得不承认,得知她是有孕,而不是被人算计,戚初言也是松了口气。 二人坐在床榻上,都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师鸢这个时候清醒得要命,她低头看向平坦的腹部,小声嘟囔着: “感觉也没什么变化啊。” 戚初言听出她话音中的那一丝迷惘和无措,他没有选择什么安慰的话,而是很平静地说: “鸢鸢想当贵妃吗?”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下亮了,什么迷茫无措都被她抛之脑后,她刚想点头,忽然一顿,狐疑地问道: “为什么是贵妃,不是皇后?” 沈师鸢问得理直气壮,在她看来,戚初言那么喜欢她,宫中又没有皇后,那她最有资格当皇后了! 戚初言停顿了一下,他闭眼躺下,对皇后一事只字不提。 沈师鸢不满了,她凑过去推了推他,催促道: “您说话啊。” 戚初言一把将人拉到怀中,闭着眼,转移话题: “夜深了,宓妃娘娘该休息了。” 第98章 第98章 宓妃有孕, 这个消息传遍后宫时,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探望的人还没赶到长乐宫,另一道圣旨就传出来了, 宓妃晋为贵妃,原封号保留, 宓贵妃, 双封号, 当今后宫第一人。 朝阳宫。 许嫔的心一紧,又是一松,她怔愣了许久, 盼望宓贵妃有孕的人是她,但真听闻宓贵妃有孕后, 心绪难言的人也是她。 朱瑾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好久, 她才担忧地低声说: “主子?” 许嫔猝然回神,她垂眸,强迫自己冷静:“我没事。” 她没事。 她只是有些羡慕。 她呢喃着说:“……贵妃真是好命。” 如果当初她也能在盛宠的时候诞下一子半女,是不是如今一切就都不同了? 但终究是妄想。 许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她双眸恢复了亮色,她说: “贵妃有孕,是好事。” 她沉寂许久,等待的机会也终于来了。 甘泉宫, 吉云苑。 周美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她握着诗书的手一顿,很快,她笑着说: “娘娘有孕了, 实在是一件喜事。” 她吩咐茗雪:“备上厚礼,明日和我走一趟长乐宫。” 茗雪也知道主子选择依附了贵妃娘娘,闻言,也一脸喜色: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等茗雪回来后,见主子高兴之余,眉眼之间似乎又有些叹惋,她不解:“主子在想什么?” 周美人摇了摇头: “无事。” 她又让茗雪把东西拿来给她细细检查了一番,确保不会出错,才让茗雪妥善地收好。 待殿内冷清下来时,周美人透过楹窗朝外看了一眼,许久,她扶额叹息: “罢了,本就是奢望而已。” ******* 沈师鸢有孕,宫务一事,她就更不想全部揽在手中了,她想了想,如今宫中高位除了她,也只剩杜修容和杨修容。 她是个记仇的,一点也不想让杨修容沾光。 于是,沈师鸢便将一部分宫权分给了杜修容,左右杜修容之前也领过协理六宫的圣旨,沈师鸢把宫务交出去时,一点也不心虚。 杜修容这人跋扈,但也特别看得清形势,对于宫权,贵妃想要,她就交,贵妃嫌累,她便帮衬着。 尤其如今沈师鸢有孕后,她对待沈师鸢的态度越发从容尽心了。 这日,长乐宫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沈师鸢歪头看向来人,她看了一眼被放在案桌上的木匣子,狐疑地问: “邱才人?” 邱才人态度恭敬得要命,半点没有刚入宫时的张扬,当年入宫的几位妃嫔,只有她和苏才人、周美人三人的位份最高,她当然也自得过,后来看清了形势,也安分了下来。 总归如果让沈师鸢来看,在这三个人中,最安分的人其实要数这位邱才人。 下一刻,沈师鸢就被打脸了。 邱才人不着痕迹地透露了一番话,已经走了。 如今殿内只剩下沈师鸢和绿萼二人,她捂住脸,倒抽了一口气,傻眼地望着木匣子里的东西。 绿萼呼吸也乱了一刹间。 木匣子里装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沓银票,沈师鸢拿起来看了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目瞪口呆。 十万两白银的银票,就这么轻飘飘地被送到了她的案桌上。 沈师鸢的声音都在发飘,她僵硬地回头和绿萼对视: “刚刚邱才人说,这是谁送来的?” 绿萼额头都要溢出冷汗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冷汗,艰涩地说:“邱才人说,是苏州知府孝敬您的。” 沈师鸢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 “江南果然富庶。” 话音甫落,她一下子弹跳了起来,绿萼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忙忙扶住她:“娘娘,您小心些,您如今怀着身孕呢。” 沈师鸢倒是想冷静,但她做不到啊,外面冷风呼啸地刮着,她却是要热出汗了。 什么孝敬,这分明是行贿! 堂堂一州知府,也是朝堂四品官,居然要孝敬她一个后宫妃嫔?还是这么大数字的金额,她冷眼瞧着,分明是想把她砸晕。 沈师鸢自家人知晓自家事。 她出身低微,最爱的就是荣华富贵,她见识短浅,很多眼界都是入宫后才培养出来的,戚初言有时候送来的珍品,她根本看不出有多名贵,于她眼中,大多是好看与否之分。 最能打动她的,除了位份,也就是直白的银票。 因为她看得懂,所以,她知晓价值,才更会动心。 苏州知府。 苏州和梧州距离不远,换而言之,苏州知府大概率是知晓她的来历的,所以,才会送上这样一份合她心意的厚礼。 绿萼只觉得这个木匣子是烫手山芋: “娘娘打算怎么做?” 沈师鸢闭了闭眼,忽然冷笑了一声:“好一个苏州知府。” 是孝敬,是行贿,但也是透着一股轻慢。 知晓她的出身,所以压根看不起,觉得这十万两银票绝对会让她生出贪心。 沈师鸢气得脸色绯红,仿佛冒着热气的白玉茶壶,她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绿萼能理解娘娘的震惊,却不懂娘娘为何这么气愤。 她忙忙哄着: “娘娘快消消气,若是有人惹您生气了,您让皇上罚他就是。” 沈师鸢气得够呛。 若非是戚初言之前让人把清晏楼的收益都送到她这里,让她根本不缺银子,她真的能经受得住诱惑吗? 沈师鸢一向坚信,这世上没什么意志是坚不可摧的,只是威胁或者诱惑不够罢了。 她有自知之明,她就是贪图富贵,也不引以为耻。 但别人看准她这一点,拿来故意引诱她,就让沈师鸢很恼羞成怒了! 她是什么眼皮子很浅的人嘛?! 她图谋很大的! 在沈师鸢看来,皇后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如今她又有了身孕,日后那个位置都会是她孩子的,换而言之,这天下就是她家的天下,有人行贿只可能是心虚,这是要坏她家的根基啊! 思路这么一转,沈师鸢顿时气得不行。 亏她之前还觉得邱才人是个安分的呢,原来这才是宫中最不安分的一个! 傍晚,戚初言一来,就见到她气鼓鼓的模样,戚初言脚步一顿,他朝周立明看了一眼。 今日宫中有发生什么事? 周立明一脸迷惘,隐晦地摇了摇头。 得,不是后宫的问题,戚初言放心地踏入了内殿,还挑眉问: “是谁没眼色地招惹我们贵妃娘娘了?”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眸中全是恨铁不成钢:“您还笑得出来呢!” 戚初言一顿,他牵着她的手,温声道: “那贵妃娘娘要先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知晓她喜欢高位,自她晋了位份后,戚初言便总爱拿贵妃娘娘这个称呼来哄她。 但今日这一招失策了。 沈师鸢嘟囔了一声:“您就是被先帝宠坏了。” 戚初言挑眉,牵扯到先帝了,看来发生的还不是小事。 沈师鸢满脸郑重严肃,她把木匣子推到了戚初言面前,戚初言见她这样神情,也认真起来,没有当玩笑对待。 等木匣子被打开,里头的银票露出来时,戚初言的眸色也一下子彻底冷了下来。 他了解沈师鸢,这是个爱财的,清晏楼的收益被送到她这里后,她是绝不可能再还回来的。 殿内安静了一刹间,戚初言想清楚了这银票的来路,他垂眸,拿起银票,一张张地看过去,忽然,他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脊背一僵。 戚初言问:“谁送来的?” 沈师鸢一点隐瞒都没有: “邱才人送来的,说是苏州知府孝敬我的。” 话音甫落,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周立明的脸色都白了些,这可是前朝官员行贿后宫妃嫔啊! 沈师鸢完全感觉不到殿内氛围,她一脸不忿地凑到戚初言跟前,扯着他的衣袖表达不满: “您瞧瞧,这苏州知府是多么嚣张,都行贿到我头上了,打的可不就是枕边风的主意?” “这等胆大包天之人都坐到四品知府了,还是苏州那等富庶之地,指不定这些年怎么中饱私囊呢!” 说着说着,沈师鸢都觉得心疼了:“您说说,他贪了您这么多银子,您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戚初言本来的确应该震怒的,但看见沈师鸢脸上毫不掩饰的心疼时,他不由得额角抽疼了一下。 他掀起眼皮子,轻啧着问她: “他贪了国库的银子,鸢鸢为何这么心疼?” 沈师鸢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是未来皇后,我孩子是未来东宫太子,他贪了国库的银子,和贪了我的银子有什么区别,难道我还不能心疼嘛?” 周立明吓得浑身都抖了一下,满殿的宫人也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戚初言都沉默了。 沈师鸢很不满他的沉默,她皱着眉头: “我哪里说错了吗?” 戚初言冷眼看向周立明等人,呵斥:“还不都滚出去。” 周立明忙忙带着人退出去,动作比什么时候都麻溜。 戚初言再抬眸,某个人小脸落了下来,她背对着他,明显是闹了脾气。 戚初言拉了她一下。 沈师鸢抽回手,不肯搭理他。 戚初言低声喊她:“鸢鸢。” 她终于肯回头看他了,一双眼眸红红的,染了湿意,眼睫一颤,小珍珠就掉了下来,她说: “原来您根本没打算让我当皇后,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漂亮得不像话,便是倨傲时都叫人喜欢得要命,如今露出委屈的模样,就更是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戚初言替她擦着眼泪,轻声哄着人: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除了鸢鸢,还有谁能当皇后?” 第99章 第99章 沈师鸢含着泪, 半信半疑地看向他。 戚初言很坦然地望着她,半点敷衍之色都没有,沈师鸢又细想了一番, 她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戚初言对她如何, 她当然也能感觉得到。 恰是这份特殊, 才会让沈师鸢敢这么和戚初言说话。 她一贯是懂得如何恃宠而骄的。 沈师鸢觉得戚初言的确不会让别人越过她去坐那个位置, 那点恼意才逐渐散了。 她声音娇了下来: “那您要好好罚他。” 她完全没意识到她一介后妃进言让戚初言罚前朝官员有什么不对,若是外面人听见了,说不定要参她一本, 道她蛊惑君心,妄图干政。 戚初言意识到了这一点吗? 他对什么事都可能有轻忽, 唯独这一点最容易触及他的神经。 戚初言垂眸望向她,她眸中尽是理所当然和娇气。 于是, 戚初言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他莫名轻笑了一声,让沈师鸢有点不解,她抬眸迷惘地看了他一眼, 又捂住额头不满。 戚初言只是含笑望着她, 随意道:“嗯,知道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朝中没几个完全干净的官员,上司贪、下属贪, 中间的不贪,就仿佛不合群一样。 戚初言刚接触朝务的第一课,学的就是水至清则无鱼。 罚是要罚,但如何罚, 才是一门学问。 沈师鸢被他这么看着,莫名一顿,她有一种错觉,便是她现在犯了天大的错处,戚初言也会偏袒包庇她一样。 这个念头很快被她驱散,她这么善良内秀的人,前途一片明朗,才不会犯错呢。 戚初言喊了周立明,宫人才敢小心翼翼地踏入殿内。 周立明觉得这样的对话再来这么几次,他都得折寿,他恭恭敬敬地看向皇上和宓贵妃娘娘:“皇上,娘娘?” 沈师鸢也是不明所以。 戚初言冷声吩咐: “传朕口谕,邱才人御前失仪,贬为宝林。” 沈师鸢听见御前失仪四个字,她顿了一下,又若有所思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抬眸,语气轻缓地教她: “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有些事情不好言明,总得寻个不出挑的错处。” 直言邱才人行贿?那皇室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御前失仪是个很好的借口,惩罚可轻可重,全看他心意罢了。 至于邱才人都没见过戚初言,如何能御前失仪?谁又会在意这一点呢。 众人只需要从这个惩罚中,知道邱才人犯了错,惹了皇上不高兴就够了。 看向女子一脸沉思的模样,戚初言眸中有情绪一闪而过,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触感细腻白皙。 以色侍人者,终不得长久。 她如今被绑在沈家这条船上,但非亲生,哪怕利益一致,也难免要担忧是否会在无用之时被舍下。 她一无所有地随他而来,他总要替她考虑得长久一点。 戚初言从不去赌人性的劣根性。 情感一事更是如此,今日或许爱得难舍难分,明日又可能弃如敝履,情感如此,承诺便更是廉价。 哪怕是他自己,戚初言也很难承诺什么。 谁能担保他会始终如一地对她这样好? 戚初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笑声道:“鸢鸢不急,慢慢学。” 沈师鸢斜眸瞥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撇嘴,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怎么可能不急。 花无百日红。 她便是再美得惊人,容颜也总会一日日衰败下去,到那时,她便是再想往上爬,再想努力学点本领,也未必会有人乐意教她了。 她恨不得趁着这段时间把戚初言的能耐都学来! 沈师鸢越想越心酸,想她这么努力,老天又给她这样一幅容貌,她以前还觉得老天偏爱她呢,如今才知晓,优势再多,都不及戚初言会投胎来得命好。 她不忿地偷瞪了戚初言几眼。 戚初言抬手挡住眼,掩住了眉梢的上扬,却没忍住唇角泄了些许笑意。 她眼中的酸意,能不能藏好点? 皇子所。 贵妃有孕,受到最大冲击的就是大皇子。 从上书房回来,殿内再也没有旁人,大皇子再控制不住地摔了砚台,小德子望着这一幕,呼吸都是紧了紧,见殿下还要再摔,他吓得连忙跪下,抱住殿下的腿哀求: “殿下!殿下!不可啊!” 贵妃有孕,圣上大喜,殿下一旦这个时候传出摔东西的风声,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殿下心里有不满吗? 佟才人之前已经害了贵妃一个孩子,要是被贵妃知道殿下的不满,难保贵妃不会想起之前的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贵妃执掌宫权,又有身孕,想对付一个光头皇子,可不是什么难事! 小德子是当奴才的,他最是清楚,底下人的委屈当不得什么,主子们的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而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主子。 殿下在圣上最高兴的时候撂脸色,皇上心里能痛快? 皇上不痛快了,一个光头皇子算什么呢? 更别提,如今贵妃有孕,其余皇子的地位更是一落再落。 没见到哪怕是长乐宫的绿萼姑姑出来一趟都会被许多宫人夹道欢送,讨好的、打点的、送吃食的和塞银子的,比一些主子还要得脸面。 这便是圣心所在,连带着身边人也鸡犬升天。 要不怎么说,人人都想去一个得宠的主子身边伺候呢。 大皇子再是有城府,如今也不过十岁,被小德子这么一拦,他越发恼羞成怒,狠狠踢了小德子一脚,怒不可遏道: “狗奴才!如今连你也敢拦我了?!” 小德子被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直不起腰,面对大皇子的话,他也只能求饶道:“奴才不敢啊!” 他额头冷汗都疼出来了,大皇子看着他,也逐渐冷静下来,但刚刚的狼狈被小德子看在眼里,再加上,贵妃有孕一事,让他真心惶恐不安,心底最怕失势,小德子这个时候阻拦他,也是撞枪头上了。 大皇子看了一眼地上的砚台,他说: “毛手毛脚的,出去跪两个时辰。” 小德子知道,殿下这是要让他把摔碎砚台一事揽到自己身上,他唇色发白,本来肚子就疼得厉害,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了,如今又要去外头跪着。 如今正是天最冷的时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恐怕等时辰到了,他这两条腿也没了知觉。 小德子迷惘地跪到了皇子所的游廊外,他根本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他分明尽忠尽职,却要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往日交好的宫人也有人担忧地看向他,也有人幸灾乐祸,但总归大多人都是沉默的,或者是兔死狐悲的。 小德子往日也是被殿下看重,但如今分明没犯错,就要被这么对待,主子阴晴不定,伺候的人当然也会提心吊胆。 一个时辰后,大皇子忽然走出书房,看见小德子还在跪着,他皱了一下眉头,叫他: “起来。” 小德子撑着身体爬起来,颇有些惊喜。 然而,大皇子让他起来,却不是放他去休息,而是让他跟着伺候。 小德子腿疼得厉害,但也只能尽量一瘸一拐地跟上,刚才的惊喜不复存在,一颗心也越来越沉,直到快走到宫门口,小德子更是冷汗连连,他低声艰涩道: “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大皇子横了他一眼:“别多嘴。” 没一会儿,小德子终于知道殿下在等什么了。 佟才人被贬,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势力也都被交到了大皇子手中,除此外,朝中佟家可是也没倒,佟家百年世家,能被先帝许配给戚初言当侧妃的,怎么可能是家世平凡之人? 佟家和施家不同,佟家一向低调,哪怕大皇子是他们家的外孙,也不敢居功自傲,族中男儿除了一两个留任京城的,其余的人都是外放做官,做实事的人更是不少。 小德子认得来人,光禄寺卿,佟大人。 也是自家殿下的亲舅舅。 佟大人先是恭敬作揖,才是皱了皱眉:“殿下让人请臣过来,可是有要事?” 大皇子终究是年龄小,他上前了一步,有些焦急地低声: “舅舅可有听说,宓贵妃有孕一事?” 佟大人心下一沉,他当然知晓这个消息,光禄寺负责宫廷膳食、宴席等等,他对宫中的消息得知得一向很快。 叫他心沉的是大皇子的反应。 他这个外甥,年幼时就得先帝看重,佟大人看在眼里,心底也清楚,论起傲气来,大皇子比之当初的嫡出二皇子更甚,先帝如何惯养孙儿,光是从戚初言身上都能窥探一二。 大皇子被先帝看顾过几年,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些倨傲的性子。 往日贵妃在宫中时,身居皇长子之位,又有贵妃替他筹谋,他万事不急,也会露出一两分君子的模样,待人也算宽和,人一旦稳得住,心态也会平和,成算自然也就深了。 可惜,贵妃被贬,如今身在宫外,虽然不能再回宫,也没什么殊荣,但残害皇嗣还留得一条性命,已经是万幸,佟家在京城也能照看一二,总不会叫她被磋磨了去。 再见他这位外甥,他竟是觉得有些陌生。 稳重不再,心浮气躁,一见面就提起贵妃有孕之事,满心只剩阴损算计。 佟大人心底摇了摇头,有失望,也有警醒。 他恭敬地拱了拱手:“贵妃有孕一事,乃是普天同庆的喜事,臣自然也得知一二。” 大皇子不傻,他听出了些许言外之意,当即皱眉震惊地看向佟大人: “舅舅?” 在大皇子看来,佟家和他是统一战线的,自当替他冲锋陷阵。 但对佟大人来说,却绝非如此。 佟才人是他妹妹,大皇子是他外甥,但他如今是佟家当权者,他可以为大皇子筹谋,基于情谊、基于利益,但这一切都是要在保全佟家百年根基的前提下。 佟大人沉声提醒了他一句: “殿下,您该知道,谋害皇嗣,轻则抄家斩首,重则牵连九族。” 佟家如今已是位高,再近一步,就会像施家一样,惹圣上厌烦。 施家被废,佟家绝不是高兴的,佟家需要政敌,需要低调,未来圣上的母族自然是好,但佟家更需要的是百年安稳。 盛极必衰。 佟家绝不能毁于他之手。 佟大人退了一步,对小德子点了点头,他冲大皇子再次拱手: “今日臣未曾来过此处,也未曾和殿下见过面,望殿下自重,行事前必要三思而后行。” 这是最后的提点了,佟大人不敢再逗留。 佟大人一走,大皇子的脸色彻底阴寒下来,他怒而骂道:“狗奴才!” 小德子心下一片冰凉。 佟大人可是殿下的亲舅舅,如今殿下恼极,一句狗奴才脱口而出,可见殿下心底是如何看待佟大人的。 大皇子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在他看来,母妃在时,佟家对他态度一向是友善,如今却百般推辞,不过是看他落魄了! 果然,人一旦失势,哪怕是血脉至亲,也会变成冷血旁观者。 大皇子转身就走。 小德子忍着腿上的疼意,赶紧跟上,他焦急问道:“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大皇子冷笑: “真当他不帮我,我就没办法了吗?” 总有一日,他要让佟家明白,是佟家依附他存在,而非是他依附佟家而存! 小德子听懂了殿下的意思,他震惊地看向了殿下,刚想焦急说什么,腿上传来的疼意让他话音一顿,他蓦然想起刚才殿下对佟大人的评价,苦口婆心的劝解堵在了喉咙中,怎么都说不出来。 然而大皇子快步离去,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小德子好不容易跟上了殿下,就见殿下的方向是去往慈宁宫的。 这让他心底松了一口气,看来殿下所谓的办法,就是求助于太后娘娘? 如果是这样,他倒是不必担心。 太后再疼爱殿下,也不可能帮着殿下为难宓贵妃的。 毕竟,宓贵妃肚子中的也是太后的亲孙儿。 但叫小德子意外的是,去了慈宁宫后,大皇子一字未提起宓贵妃和其腹中胎儿。 小德子摸不清殿下在想什么,一颗心又重新提心吊胆起来。 宓贵妃有孕的消息,除了叫一些人心急外,也有一些人眼睛都亮了。 宓贵妃有孕,也就代表了她将近一年不能侍寝。 那她们是不是就会有机会了? 这后宫经常是新人换旧人的,再是恩宠,一年时间也能消磨些,待贵妃生下皇嗣,或许,也不会再复专宠之势。 抱着这样的心思,近来御花园格外热闹。 也有人坐得住。 毕竟万寿节就要到了。 第100章 第100章 万寿节。 依旧是乾清宫, 不过和去年不同的是,那时她刚入宫不久,位置距离戚初言有一段距离, 便是高位之间说了话,她也听不清。 而这一次, 和戚初言比邻的位置独属于她。 乾清宫, 众位妃嫔早早就到了,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闹幺蛾子,杨修容朝许嫔看了一眼。 往日位份和恩宠都胜过她的人,在她禁闭期间, 竟是一落千丈。 如今,也轮到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许嫔了。 但杨修容心情没那么高兴, 她生得柔美,身形纤弱似扶风弱柳, 被关了将近一年禁闭,整个人也越发沉淀下来,叫这份美愈发温婉,她轻轻垂眸间, 身姿单薄, 娇柔易碎。 许嫔也感觉到了杨修容的视线,她没觉得难堪。 她很清楚,她是输给了宓贵妃,输给了皇上的偏心, 却并非输给了杨修容。 况且—— 许嫔敛下眸中情绪,她和杨修容斗了太多年,太了解杨修容,杨修容一颗芳心都落在了皇上身上, 是不会甘心就这么沉寂下去的。 杨修容总觉得皇上对她是应该有情的。 想到这里,许嫔眸中闪过些许嘲讽,一时也说不清是在嘲讽杨修容,还是嘲讽自己。 不过如此也好。 许嫔抬起了头,她对着杨修容笑了笑:“好久不见杨姐姐了。” 杨修容被这一声叫得浑身都不舒坦,许嫔是什么样的人?进东宫时就是良娣,又一向得宠,骨子里都藏着傲气,往日别说叫她一声杨姐姐了,便是一声妹妹,许嫔都是吝啬的。 如果许嫔没喊一声姐姐,杨修容还要以为她是嘲讽自己被关了这么久禁闭,偏偏这声姐姐一出,杨修容便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了。 她皱了皱眉,依旧纤柔之态,语气却有些嘲讽: “许嫔往日那么得宠,本宫可不敢当许嫔一声姐姐。” 二人是都落魄了,杨修容可不会忘记许嫔往日的高傲,别看二人恩宠好像旗鼓相当,但杨修容心底很清楚,许嫔一直对她都很轻视。 如今许嫔一朝位份被贬,她放低了姿态,难道自己就要和她握手言和? 简直是做梦! 她没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都是这一年禁闭叫她长记性了,否则,许嫔这段时间可别想好过! 许嫔眯了眯眼眸,给脸不要。 她懒得再装模作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杨修容觉得当不起,那便当不起吧。” 笑话,如今宫权在宓贵妃手中,杨修容位份比她高又如何,又不是朝阳宫的主位,就算对她不满,也拿她没有办法。 杨修容气结,她冷笑一声: “许嫔的位份贬了,脾气倒是一点也没见变,还当自己是曾经的淑妃娘娘呢?” 杨修容当然看得出许嫔的傲气,许嫔觉得她自己是个聪明人,便总是拿着鼻孔看人。 都是后宫妃嫔,她这番姿态,实在是令人作呕。 怪不得她一直都不喜欢许嫔。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位置,二人竟然比邻而坐,杨修容心情糟糕透顶,但她也不想让许嫔好过,低声冷笑: “没了皇上的宠爱,你觉得你算个什么东西。” 真正的聪明人,都不会选择入宫掺和这淌浑水! 许嫔眸色也冷了下来。 两人一向互相看不顺眼,哪怕如今物是人非,态度也没有一点改变,会这样安排座位的人,根本就是想看笑话。 旁人感觉到二人之间僵持的气氛,但都是置若罔闻,没人劝解,心底都巴不得这两人闹起来。 就是这时,外间传来通报声,皇上和宓贵妃来了。 戚初言亲自去了长乐宫接沈师鸢,二人携手踏入宫殿时,乾清宫内倏然一静,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师鸢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红色的提花宫装,略施粉黛,莹白的肌肤泛着玉一样的光泽,珠翠点在鬓边,眉眼那么娇、那么俏,又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骄矜。 她轻微地抬着下颌,神态那样的倨傲,仿若含露的红牡丹,那样得意的神态,看起来都不惹人厌烦,反倒像是一只恃宠而骄的猫儿,哪里像是来给人庆生的,分明是来炫耀的。 好些人都心底生出酸意,老天真是不公平! 实在是太偏爱宓贵妃了,给了她一张只要她出现就注定会引人瞩目的脸。 她仅是一露面,就会让人觉得恍然大悟——难怪皇上这样薄情的人,也对她那样偏爱特殊。 许嫔和众人的重点不一样,她视线落在了宓贵妃发髻上的凤钗上,她呼吸几不可察地轻了一下。 她没看错。 那就是九尾凤钗,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九尾凤钗。 不仅如此,宓贵妃耳垂上戴着的也是两颗浑圆无暇的东珠,那样的品质,世间难寻,许嫔隐约记得,皇上私库中应当是有一对这样的耳饰,东珠配皇后,但哪怕是当初的皇后,也没见皇上把这样好的东珠送去坤宁宫。 宓贵妃身上每一样配饰都是逾越,但她就是这么光明正大地戴出来了。 这全都要依赖于一个人的放纵。 许嫔心下越来越沉,她不得不庆幸,宓贵妃这一胎怀得恰是时候,要是再让宓贵妃和皇上这样朝夕相处下去,可还得了? 沈师鸢今日很兴奋,万寿节是她一手操办的,她当然要艳压群芳啦,半点不肯让人抢了她的风头的。 她今日穿的提花红裙,单是衣襟处的粉珍珠,都不止价值千金,再配上头顶的凤钗、东珠耳饰,她只觉得她今日威风极了。 她刚有孕不到两个月,一点感觉也没有,如今满心兴奋,自然不会装模作样地扶着腰行走,她觉得那样不好看,会影响她形象的。 两人落座后,众人才逐渐回神,她们每个人都是认真打扮的,但在见到宓贵妃后,众人又难免会有些挫败和颓废。 和这样一个人在同一时期的后宫争宠,实在是容易叫人失了心气。 沈师鸢可不管她们,正在和戚初言说着小话,她洋洋得意道: “皇上,我可是让戏班子排了好几场戏,您等着瞧吧,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戚初言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他今日的视线总是会落在她身上。 次数久了,连沈师鸢都察觉到了,她很疑惑地问: “您到底在看什么啊?难道是我哪里有不对劲嘛?” 说着话,沈师鸢就抬手摸了摸脸,她出门前,可是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每一处都漂亮得要命,她才出门的,怎么会有纰漏呢? 这样想着,但沈师鸢还是不放心,于是,戚初言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见她回头看了绿萼一眼。 戚初言挑眉,想知道她准备做什么。 绿萼轻咳了一声,悄悄地把衣袖藏着的东西递给她。 沈师鸢也和做贼一样,借着案桌的遮挡,拿起菱花镜,认真地瞧了瞧。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戚初言再也没忍住笑出声,那样小巧的菱花镜,亏她想得出来让宫女随身带着,他摇头失笑: “鸢鸢天生丽质,哪怕不施粉黛,也仿佛洛神再世。” 沈师鸢很喜欢听这话,她确认好自己妆容正常,终于肯把菱花镜收了起来,她又奇怪地问他: “那您干嘛一直看我啊?” 戚初言垂了一下眼眸,只笑,却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师鸢一头雾水,但是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凤钗,又很快高兴起来了,算了,看在他送来这九尾凤钗的份上,他想看就看吧。 她生得这么好看,不喜欢看她才奇怪呢! 酒过三旬,底下的戏班子也唱了两台戏,忽然,有人出声了: “往年宴会都是看戏和歌舞,虽是雅致,但总归是不太新颖,嫔妾有个想法,给皇上的庆生宴也添几分热闹,不知娘娘可否应允?” 是许嫔,她恭敬地含笑看向沈师鸢,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维持在沈师鸢能听清的程度。 周围的人也都听见了她的话,一时间,四周安静了下来,杨修容距离许嫔最近,她皱了皱眉,警惕地看向许嫔,不知道许嫔在打什么主意。 沈师鸢正和戚初言说话呢,忽然听见许嫔这么一句话,她有点不高兴了。 这戏和舞都是新排的,落到许嫔口中就变成不新颖了? 晚宴是家宴,但也有些宗亲在场,沈师鸢瞥了那些人一眼,她很要面子的,而且许嫔的话很巧妙,她口中说着给戚初言庆生,却是在问沈师鸢是否应允。 把沈师鸢捧得高高的。 戚初言眉眼一如往常地含着温和的笑,但许嫔能感觉到,皇上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很冷淡。 沈师鸢不高兴地撇嘴,她说话了: “许嫔不妨说来听听。” 许嫔又朝她恭敬地福了福身,礼仪规矩一处都没有差错,只听她说:“宫中姐妹在家中时都精通琴棋书画,各有才艺,皇上生辰,想来诸位姐妹也是想要给皇上献上一份心意,不若让诸位姐妹展示一番如何,也好全了她们对皇上的情谊。” 许嫔口口声声都是情谊,将这些献艺一事变成了对皇上的心意,谁也挑不出错。 她话音甫落,众位妃嫔就忍不住期待地朝皇上和贵妃看去,她们精心打扮来此,想的就是在皇上面前露面,若是能抓住机会,给皇上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最好不过了。 一时之间,有不少妃嫔对许嫔心生感激。 沈师鸢在争宠一事上格外有天赋,往日总是迟钝的人,这次瞬间就听出了许嫔话中的争宠之意。 沈师鸢对此没什么感觉,总不能只许她争,不许别人有上进的心思吧。 她如今有孕,戚初言总不可能替她守身如玉。 还不如拿来成全一下她的好名声呢。 沈师鸢这样想着,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心虚。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轻咳了一声,正欲说话,忽然,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垂着眼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第101章 第101章 手腕被人扣得极紧,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师鸢有点心虚,但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可都是他的妃嫔, 要给他献艺,他还不乐意了? 她日后可是要做皇后的, 她愿意装出贤惠模样, 得到好处的人可是他, 坐拥贤妻美妾,天下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他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沈师鸢心里嘀嘀咕咕,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又不傻,敏锐地感觉到一点危险的气息, 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眸,无辜又绵软地看向戚初言: “皇上?” 被案桌挡住, 许嫔看不见二人私下的动作,但她把二人的眼神官司看得分明,她衣袖中的手轻微握了握,如果是贵妃不愿也就罢了, 贵妃性格一向跋扈张扬, 会不想让人抢了她的风头,也不让众人意外。 但是,她看着戚初言的动作,心中莫名感觉不安。 为什么她觉得, 竟会是戚初言不愿意呢? 这个念头一出,许嫔瞬间否认了,戚初言再喜欢贵妃娘娘,总不可能贵妃有孕这么久, 都不宣别人侍寝。 她提出让众人献艺,也是顺势而为。 戚初言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人在不愿意相信事实时,总会找出各种借口说服自己。 但接下来戚初言的话,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只见戚初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他没给沈师鸢说话的机会,一如往常地随意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他淡淡道: “贵妃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朕觉得处处稳妥,许嫔是有不满?” 许嫔骇然失声。 他先说觉得稳妥,又问她是否有不满,语气听不出恼意,但许嫔伴驾许久,怎么可能听不出他已经怒了。 许嫔瞬间福身蹲下,心底的那些想法和算计都烟消云散,请罪道: “是嫔妾一时糊涂,总想着姐妹一同参与进来,会更热闹些,未曾对娘娘不敬,请皇上和娘娘恕罪。” 戚初言心口堵着一口气,女子刚刚跃跃欲试要把他推出去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叫他憋闷得厉害,偏这口气,他没法对女子发泄,那总要有人承担。 提出这个要求的许嫔,便是最好的人选。 戚初言冷笑一声,他情绪寡淡至极地看向许嫔: “往年从不见许嫔这么喜欢热闹。” 一众妃嫔面面相觑,都没想到皇上会骤然对许嫔发难,有人瞧了一眼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也是一脸懵地看着这一幕。 瞬时间,所有人按下心思,那点期待更是一点也不剩。 不能得宠,但起码现在有个安稳的日子,要是被皇上迁怒了,那才是煎熬呢! 许嫔更是心神动荡,她怎么都没想到戚初言会对她发难,戚初言话里话外之意,都是仿佛把她钉死在对贵妃不敬的罪名上,贵妃一向小心眼,二人之前又有仇怨,一旦这番话被贵妃听进去了,必然会更加记恨她。 许嫔露出愕然和潸然欲泣的神色,往日的傲然和从容一点也不剩,她伤心地看向戚初言,双眸染了泪意,她语气震惊: “皇上?自贵妃执掌宫权,嫔妾对贵妃一向是恭敬有加,从未有过逾越,请皇上和贵妃娘娘明鉴。” 沈师鸢一头雾水地看向这一幕,不是,许嫔提议妃嫔献艺,她都没恼呢,戚初言这个被讨好的怎么会这么恼怒? 她轻轻地拉了一下戚初言的衣袖,宗亲都看着呢,好好一场万寿节晚宴,总不能闹得难堪收场吧? 戚初言垂眸,对上沈师鸢那双疑惑不解的眼神,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再说话,但谁都看得出他情绪冷淡了好些。 宗亲那边看着这边动静,都彼此暗暗对视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地喝茶吃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但一些宗妇着重看了下贵妃娘娘,心底对贵妃娘娘越发看重。 沈师鸢没好气地瞪了许嫔一眼: “今日是皇上生辰,许嫔坐下吧。” 沈师鸢不知道戚初言怎么了,但她很会迁怒的,非常顺滑地把责任都怪在许嫔身上,非要闹,好好看戏不好么! 现在这样,许嫔就高兴了? 许嫔高兴?她坐在原处,浑身僵硬发冷,很久都没能回过神,在听见沈师鸢的话后,脸色更是青白。 她当然听得出贵妃的言下之意,不过是在说,今日是皇上生辰,又不是她的生辰,她觉得好或者不好,新颖或者不新颖都不重要,皇上都觉得满意了,她非得折腾。 后半场的宴会,众人都提心吊胆的。 偏偏沈师鸢头一次独自操办这么大的宴会,她每一步流程都做得精细,换而言之,她安排了好些节目,这个宴会也就时间长了一些。 众人坐立不安,难得有露面的机会,却想要早点结束的。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众人起身告退的速度比以往都快,半点磨蹭都没有。 许嫔也走了,但在将要跨出乾清宫时,她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贵妃凑上前,皇上却偏过脸的模样,他脸是冷着的,偏偏坐在那里一点也不动,贵妃凑过去时,他也未曾躲开。 这一幕,让许嫔愣了好久。 她一直都知道贵妃得宠,但她对贵妃一直没什么忌惮,若非是皇上的偏心,贵妃这一路未必能走得这么安稳,贵妃将临高位,她对此是不甘羡嫉,也是冷眼旁观的。 帝王恩宠,就是那么回事,情浓时能把一个人捧上天。 但再浓的情谊也有冷却的一日。 尤其是她们这位皇帝,一贯薄情自我,又一贯铁石心肠,一旦失宠,便是跪在他脚边哭得肝肠寸断,也求不来他的一点怜惜。 她心底笃定了贵妃也有“只闻新人笑,不知旧人哭”的一日。 可直到今日,许嫔忽然不确定了。 她本以为,皇上和贵妃之间,应该是贵妃闹脾气,然后皇上哄着、逗弄着的,情绪受人裹挟时,便会想要让对方哄着,好要借此确认对方的心意。 而眼前一幕截然相反。 戚初言如果真的恼了,根本不会给谁脸面,遑论坐在那里只是冷脸了。 与其说戚初言是在生气,不如说他是在恼贵妃对他的不在乎。 许嫔终于明白皇上为何会骤然对她发难了。 她戳穿了贵妃和皇上恩爱的一幕,让皇上清楚地意识到贵妃对他的不在乎,皇上自然会迁怒她。 许嫔踏出乾清宫时,浑身都是僵硬的,脚步有些发飘。 她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煞白一片,比被戚初言训斥时还要白,她怔怔地想,原来皇上对贵妃竟是动了真心吗。 朱瑾扶住她,一脸担心: “主子?” 许嫔眼眸一颤,终于有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她自嘲:“再没机会了……” 今日推众人出面,就是试探皇上的态度。 试探的结果,却是让许嫔彻底死了心。 如果皇上不明白他的心意也就罢了,她还有机会钻空子,但看皇上的表现,他分明对自己的心意一清二楚。 许嫔抬头望天,好久,她拢了拢鹤氅。 好冷啊。 可是,从今往后的数十年,或许都要这么冷了。 乾清宫内。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沈师鸢和戚初言,她凑近了戚初言,见戚初言偏过头去,浑身明显散发着不高兴的气息。 很莫名,但沈师鸢有点憋笑。 她真心觉得,戚初言平日中怎么好意思说她娇气的,他分明也不遑多让嘛。 她歪头,绵软地喊了一声: “皇上?她们都走了,您还和我走嘛?” 戚初言眼皮子都不掀一下,他冷冷地勾唇:“和你走?贵妃如此大度,连妃嫔献艺都想要同意,难道就没想过我会和别人走?” 沈师鸢懵了一下。 随即,她皱眉,透着不满: “今日是您生辰,我劳心劳力地替您操办庆生宴,您要是去了别人宫中,我多没面子啊。” 戚初言都要气笑了。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是一脑子都是面子和风光。 戚初言声音越发冷了:“除了风光二字,鸢鸢心里就再也没别的东西了吗?” 沈师鸢也不是那么笨的,甜言蜜语,她也是信手捏来,她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道: “怎么会呢,臣妾心里还有您啊。” 某人一顿,又羞恼地冷笑一声:“是么。” 心里有他,还要把他推给别人,他瞧她拿他换名声时,可没有一点不情愿。 戚初言闭了闭眼,一股极其酸涩的情绪充斥在心口,叫他没办法平静,他没让沈师鸢糊弄过去: “鸢鸢就没想过,万一今日有人表现出众,我当真选了别人侍寝呢?” 沈师鸢被问得一懵,她抬眸,恰好撞入戚初言漆黑的眼眸,他眸中情绪晦涩,让她有些看不懂。 沈师鸢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认真,还有一点叫人品尝不出来的情绪。 总归有点闷闷的。 沈师鸢被问住了,好久,她才嘀咕了一声: “要真如此,我也拦不住啊。” 她瘪唇,觉得戚初言问这个问题好没意思的。 她很理直气壮地说: “您要是在今日宣别人侍寝,半点不顾及我的脸面,便是一点也不在意我。” 然后,她就听见戚初言很轻很轻的一声:“那你呢。” 什么? 沈师鸢抬起头,有点没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但戚初言没允许她逃避,他直直地和她对视,再一次地问: “那你呢。” “鸢鸢明知许嫔是何意,却还是要同意许嫔的提议,是不是也一点不在乎我?” 周立明早在看见皇上没有起身时,就带着一众宫人退下去了。 于是,整个乾清宫就只剩下了沈师鸢和戚初言两个人。 这一刻,乾清宫那么安静,安静得让沈师鸢把戚初言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沈师鸢察觉到了什么,她像是被迫落入陌生环境的小兽,整个人瞬间警惕起来,她下意识地咬住唇。 戚初言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仿佛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嵌入了心脏软肉,叫他一颗心又疼又酸,最终,这些情绪都还是转化成了心疼。 他又一次地想,算了。 戚初言垂眸,敛了所有的情绪。 忽然,有人攀上他的手,她仰起脸看向他,白净的脸上全是为难之色,她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我就是觉得您不会去的。” 她总是直白,整个人绞尽脑汁又苦恼,像是在想要怎么让他明白她的意思。 但她自己都不明白。 沈师鸢自己都有点蔫了,这话被戚初言听见,不会更不高兴吧? 毕竟这话一听就是恃宠而骄。 戚初言指尖却是蓦然一顿,她自己都好像没意识到她话音中的信赖和笃定,她还在绞尽脑汁地解释: “你那么喜欢我,又心疼我,怎么会叫我没脸呢。” 她口中的喜欢,总是那么没有深意。 因为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就觉得这天底下所有人都会喜欢她,而戚初言也是这其中一员。 她把功劳都归于这张脸上,根本不会去想别的原因。 她欢喜戚初言因她色盛而来,也早就做好戚初言会因她色衰而去的准备。 戚初言一直都清楚,她口中的喜欢不是喜欢,而是等价交换。 她也总会在他给她升位或者赏赐时,冒出一句“皇上,我好喜欢您”,直白又坦然。 戚初言想,他不能对她这么苛刻。 在这深宫中,信赖比喜欢来得更贵重,她孑然一身,明知他是见色起意,还肯将满腔信赖交付于他,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沈师鸢忽然喊了他一声: “皇上。” 戚初言蓦然抬起头,她就这么看着他,唇肉被她咬了又咬,戚初言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指腹捻住她的唇,不叫她这么糟蹋。 沈师鸢被他这个举动逗笑了。 于是,有些话,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启齿。 她笑着,眸眼都是明媚娇俏,凤钗和步摇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抬起眼,漂亮得不像话,她问: “您是不是好喜欢我啊?” 没人能否认沈师鸢是美的。 她问出这话时,洁白无瑕的脸颊铺了一层鲜花似的绯红,宛如枝头一抹春色,不若往日那么直白,是隐而半露,含蓄柔柔的风情,仿若池上菡萏,一抹绯红压着玉色,格外鲜研娇俏。 戚初言的指腹还在她唇上,他就这么望着她,被这一袭话扰得心绪纷乱。 一刹间,他竟是有些喉咙发紧,好久,他找回了声音: “我对鸢鸢,心意斐然。” 沈师鸢没说什么心意和欢喜的话,她只是认真地看着戚初言,声音越发轻软,她承诺他: “那我不会再把您推给别人,您别伤心了,好不好?” 她坦然接受他的欢喜,然后问他好不好,像他往日哄她一般,来哄着他。 戚初言这一刻在她眸中清晰地看见了他的身影,他的手指轻微颤了一下,心尖也仿佛颤了一下。 戚初言闭了闭眼,竭力忍住汹涌的情绪,他低声埋怨: “你怎么总是这样。” 轻易乱人心神。 第102章 第102章 回长乐宫的路上, 沈师鸢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歪头看向戚初言: “您今日怎么一直看我啊?” 她还在好奇这个问题。 戚初言垂眸,先是看了一眼她头顶的凤钗, 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红装,今日在长乐宫, 她刚出现时, 戚初言恍惚间竟像是看见她穿着凤冠霞帔的模样。 那样灼目, 那样耀眼。 好久,戚初言才若无其事道:“没事,鸢鸢很适合红色。” 沈师鸢眼珠子转了转, 她伸手点在他的胸口,娇滴滴道: “您既然知道这一点, 就早日叫我当皇后嘛,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穿红色。” 宫中以明黄为贵, 其实对红色没什么讲究,但在民间,只有嫡妻在大婚时才可穿正红,妾室最多穿些粉红、枣红等偏红色。 要真有这个忌讳, 她今日也不可能穿着一身红色来参加万寿节。 她那点小心思一点都没藏, 逮着机会就想要皇后的位置。 戚初言斜眸,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如今还是贵妃呢,就这么贤惠大度,想要拿他换好名声, 要是当上了皇后,那还得了? 戚初言转移了话题: “今日坐了这么久,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沈师鸢不忿地瞪了他一眼,压根不懂他在拖什么, 早晚都是要给她的,干嘛不早一点给她啊? 在替自己谋利一事上,沈师鸢着实是有些天赋的,她仰起脸看他,眸色柔和缠绵,试图蛊惑人心: “您喜欢我,我也喜欢您嘛,你我情投意合,我也想和您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谗言果然顺耳。 戚初言几乎都快点头了,但在和她四目相视间,看清她眸中的期待时,戚初言立刻清醒过来,他要被气笑了。 为了皇后的位置,真是为难她说出这些好听话了。 戚初言抬手捻了捻她的腮肉,还是觉得不解恨,顶着人纳闷的眼神,他慢条斯理道: “我也想和鸢鸢做夫妻,但你刚升贵妃,现在升皇后,未免有些不妙。” 沈师鸢着急了: “怎么会不妙?皇后之位空着,就是要等人坐的,迟早的事,何不提早一点呢!” 得,她学得东西越来越多,不好骗了。 戚初言说:“鸢鸢如今是后宫第一人,宫权也尽数在你手中,着急做什么?” 沈师鸢心虚地沉默了一下。 她承认,她对皇后之位的确十分想要,但戚初言的态度分明是在告诉她,皇后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所以,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心急。 戚初言眯了眯眼,须臾,他仿若失落地垂眸: “鸢鸢和我也不再坦诚相待了嘛?” 沈师鸢悄悄翻了个白眼,觉得戚初言好会装模作样,这招数,都是她玩剩下的。 但乾清宫时的对话还回荡在耳边,加上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所以,沈师鸢扭捏了一下,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了: “当了皇后,才能叫她们来给我请安嘛。” 从前,都是她去坤宁宫请安的,她再怎么炫耀得意,都改变不了皇后才是坤宁宫主子的事实。 只要一想想各宫妃嫔都来给她请安的场景,沈师鸢就忍不住心神澎湃。 多威风啊!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果然,什么想和他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都是她拿来哄人的话。 戚初言从生下来时,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是登基之时,都没受过什么挫折。 他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三岁时,父皇给他建设东宫班底,在他还是储君时,六部百官,就只有他不想用的,没有他不能用的! 担心百年之后,朝中会有人持权倚老卖老,父皇晚年期间,就逐步让他接触朝务,后面两年更是直接让他监国。 他登基一事,水到渠成,没有半点阻碍。 他一路走得太顺,于是,从龙之功也就少得可怜,没有朝臣借此一步登天,他又是个小心眼的,短短数年,中央集权到了一个顶峰。 得意、高傲、自我,这就是他的前半生。 换而言之,他这辈子的憋屈和挫败都是沈师鸢给的。 一路无言到了长乐宫。 沈师鸢有孕,不能侍寝,二人沐休后,就睡下了。 夜深人静,长乐宫也彻底安静下来。 忽然,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声了: “你是贵妃,又执掌宫权,只要你稍微透露出一点意思,自然会有人蜂拥而至地给你请安。” 沈师鸢本来都快睡着了,被这一句话直接惊醒了。 半晌,她才理解了他的话,她眼睛刷的一亮,在夜色中格外明显,她惊喜道: “您是说,我现在就能让她们来给我请安?” 戚初言态度好像很冷淡,他话音简短:“嗯。” 沈师鸢压根没在意这一点,满脑子都是能让别人来给她请安一事,她仔细想了想,只是贵妃位份,就能让满宫妃嫔来给她请安,好像更威风一些! 她心情有些急迫,恨不得一睁眼就到了白日。 戚初言察觉到了什么,他按住了她的手,语气幽幽: “鸢鸢不会是想,明日就让人来给你请安吧?” 沈师鸢就是这样想的,但戚初言都这样问了,肯定是不赞同的,她纳闷道:“不行么?” 戚初言敲了敲她的额头,才说: “你刚有孕,请安时人多眼杂,不利于你养胎。” 身边人一下子恹了。 她如今最是情绪敏感时,戚初言又着实了解她的性子,她是真的把“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一话刻在了骨子中。 宫中能威胁到她的人,都被他贬得差不多了。 宫中奴才也不是傻子,或者说,他们才是最会看清形势的人,明知道贵妃得宠得势,一旦贵妃遇险,涉事人员恐都要丢了性命。 如此一来,这些奴才凭什么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犯事呢? 戚初言轻抚她的后背,最终还是松口: “等孕期满了三月,再由你折腾。” 沈师鸢眼睛亮了亮,如今她都怀孕两个月了,很快就能满三个月了。 翌日,戚初言刚出了长乐宫,就吩咐了下来: “给长乐宫单独拨一队侍卫巡逻,确保贵妃安全。” 事关贵妃,周立明不敢有一点疏忽,当即郑重地应了下来,他心底琢磨着,得让林大人好好挑一下人选,得是祖宗十八代都清白的才行。 林大人也正是御前侍卫统领。 虽然沈师鸢刚有孕不久,但长乐宫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产房、产婆、包括皇子的奶嬷嬷。 事关皇嗣,每一个能踏入长乐宫伺候的人,都是被查过了九族,确保都是安分可靠的人,才会入选,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其身后的家人就都被接走了。 一旦贵妃有事,别提自身性命,全家都是要掉脑袋的。 宫中对长乐宫安排产婆一事都有预料,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犯忌讳,别说是靠近长乐宫了,一个个都恨不得离长乐宫八百里远。 自沈师鸢有孕后,便是孙才人都很少来长乐宫了。 再听说圣上特意安排了御前侍卫守在长乐宫外,一众妃嫔嫉妒之余,也都越发清楚皇上对贵妃这一胎的看重,没人会想要在这个时候挑战圣上的权威。 皇子所。 大皇子阴沉着脸,小德子心惊胆战地在一旁伺候。 他压根不明白,殿下为何对贵妃娘娘这一胎反应这么大。 皇上正值当年,谁说得清皇上未来会有多少个皇嗣?先帝是皇嗣单薄,但太先帝后宫的皇嗣可是多达四十位。 小德子伺候大皇子这么久,便是上书房,他也是跟着过去伺候的。 在他看来,殿下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去上书房学习,他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够了——孝顺。 孝顺太后,孝顺皇上,若是贵妃成了皇后,也要孝顺皇后。 就像他们这些当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忠心听话。 殿下是当惯了主子,忘记了一件事,就算他是皇上的亲生孩子,但皇室父子之前,还有君臣之分呢。 当臣子和当奴才是一样的道理。 没有哪一个主子或者当权者会喜欢一个野心勃勃的下属,说得更严重一点,那便是觊觎自己屁股下位置的下属。 但这番苦口婆心的话,小德子没办法和殿下说,要是被殿下知道,他把殿下比作奴才,震怒之下,将他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大皇子忽然说话了: “当年母后怀着二弟时,人人都告诉我,二弟是我最大的敌手。” 一个占长,一个占嫡,只要都有那个心思,必然是会针锋相对的。 小德子屏住呼吸,自然听得出殿下口中的母后是在指废后。 大皇子坐在椅子上,半张脸被藏在阴影里,他仿佛是在对小德子说,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最初觉得这些话都是无稽之谈。” 他可是皇长子,是被皇祖父亲自养过的皇子,其余皇子凭什么和他比? 尤其是,他也没觉得父皇对二弟有多么特殊。 但是这种话听得多了,哪怕大皇子再不以为意,心底也会留下痕迹,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对二弟没什么好印象。 对比父皇对待二弟的态度,父皇对待贵妃这一胎太重视了。 重视到大皇子没办法忽视心底的不安。 他能感觉到,父皇对他和二弟几乎是一视同仁,日后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父皇都无所谓。 可一旦贵妃平安诞下皇子,父皇根本不会给他争的机会! 大皇子眸色变了又变,最终闪过一抹阴狠,短短数月,他身上气息越发沉郁了,他忽然站起来: “去准备一下,今日课程结束后,我要去给皇祖母请安。” 小德子愕然,这个月才过半,但已经是殿下第十次去给太后请安了。 第103章 第103章 慈宁宫。 太后正在和杜嬷嬷下棋, 听见宫人来报大皇子来给她请安了的时候,她落子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皱眉: “又来了?” 杜嬷嬷听见太后脱口而出的话,心底对大皇子的做法微微摇头, 她收拢了棋局:“殿下也是孝心。” 杜嬷嬷是陪着太后入宫的,后来自梳做了嬷嬷, 她没有子女, 又从小照顾戚初言, 说一声逾越的话,她是拿戚初言当亲生孩子看待的。 便是在戚初言那里,她也是有些脸面的。 说实际的, 她对大皇子是有些看不上眼的,她一点也不奇怪皇上为什么会对大皇子这么冷淡。 好好一个皇子, 生母不在身边替他谋划,他正是需要努力奋进的时候。 结果呢? 他那点眼界居然拿来盯着后宫的事情, 一点也不消停。 那是他父皇的后宫,是他能插手的吗?! 杜嬷嬷不知道大皇子每日来请安是有什么目的,或许他的确是不安心,来寻求安慰, 但一个皇子就这么点承受能力, 日后还有什么大能耐? 若是大皇子有别的谋划,杜嬷嬷就对他更看不上眼了。 如今宫中,可是只有太后一位真心疼爱他的长辈了,如果他连太后都要算计, 那就真是不孝不悌! 只是有些话,杜嬷嬷心底能想,却不能说出来,哪怕太后看重她, 戚初言对她也是礼遇有加,但她可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一个孝顺,听得太后都有些头疼了,她埋怨戚初言: “后宫是安分了,我这里却是不消停了。” 大皇子、二皇子,偶尔小公主也会来,她这慈宁宫真是一点清净也不剩了。 废后去了后,二皇子伤心哭闹了许久,但人到底年龄小,忘性也大,杜修容又经常带小公主来和他玩耍,如今倒也不需要她操心太多。 唯独大皇子,太后坐的太高,于是看得分明,她这个长孙可藏着不少心思。 太后揉了揉额角,她叹息了一声: “他母妃害了贵妃一个孩子了,他若是再有坏心,便是我,也保不住他。” 她对戚初言的确了解,贵妃没有怀孕前,戚初言对贵妃就这么上心,如今贵妃有孕了,戚初言恐怕都忘了他其余的几个孩子,估计他都会有“此乃朕之第一子”的念头。 太后拦不住戚初言,也没法拦。 她心底清楚,前头几个孩子,戚初言压根没费什么心,情谊都是相互处出来的,这样的情况下,指望戚初言对这三个孩子有多少感情,着实是痴人说梦了。 大皇子安安分分的还好,日后当个宗亲,起码一生荣华富贵,可一旦他心怀不轨,谁知道能不能保得下这条性命。 杜嬷嬷安慰她: “殿下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心思,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后总要替皇上考虑考虑的。” 太后疑惑地看向她,杜嬷嬷低声: “您还记得吗,皇上之前替贵妃请太医一事,贵妃身体不好,之前就失了一个孩子,如今要是再有事,莫说贵妃是否会悲痛欲绝,便是她的身体恐怕也会撑不住。” “皇上一向是爱欲让其生的性子,一旦贵妃出事,奴婢不敢想皇上会如何。” 她说得很隐晦,但话音中的忌惮和担忧却是半点不作假。 太后也被说得一阵心悸,她眉头紧锁,长久,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你说的对。” 见太后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杜嬷嬷也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有点担心太后会心疼大皇子的,但现在想来,是她多虑了。 她轻咳了一声: “太后,大殿下还在外面等着呢。” 太后一顿,头又疼了,没办法不见人,她摆手:“让人进来吧。” 大皇子显然是一下课就来了,他耷拉着头,对太后恭恭敬敬地行礼,一举一动中又透着点依赖,瞧着是挑不出一点错的,但莫名叫人觉得他是个小可怜一样。 太后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位皇嗣中,大皇子是她和先帝一起养过的,她疼小公主,多少有些杜修容的原因在其中,疼二皇子,也是爱屋及乌,唯独大皇子,是她亲自养过一段时间,自然有感情在其中。 还有一点,大皇子是三位皇嗣中容貌和戚初言最相似的人。 太后望着他,总会想起戚初言的小时候,便难免会多疼他一些,否则,依着大皇子这样的性子,太后怎么可能还会对他这么有耐心。 须臾,太后心底摇了摇头,她的阿言一向肆意,在大皇子这个年龄时,更是少年意气风发,绝不会露出大皇子这样可怜的姿态。 太后对他招了招手: “曜儿来了,可用膳了?” 在大皇子摇头后,她又说:“那就陪祖母一起用午膳吧。” 慈宁宫,不论双方各怀着什么心思,起码看起来是祖孙和睦的一幕。 杜修容一听说大皇子去了慈宁宫,她就歇了带小公主过去请安的念头,自贵妃有孕后,她对大皇子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 她和孔贵嫔低声说道: “依我看,这宫中还有不平静的时候呢,你仔细看顾着点月儿。” 孔贵嫔点头:“娘娘看得明白就好。” 杜修容白了孔贵嫔一眼,她实在是能理解为什么孔贵嫔都生下小公主了,表哥还是不喜欢她,没办法,谁叫孔贵嫔说话不讨喜呢。 哪怕是杜修容,有些时候都会被孔贵嫔的话噎住。 杜修容没忍住地说道: “等月儿再大一点,我会去求娘娘恩典,让娘娘给月儿请位女先生教导。” 读书识字是必要的,但千万不能学孔贵嫔这样。 孔贵嫔没察觉到杜修容对她的嫌弃,她惊喜道:“谢娘娘,有娘娘这位母妃替月儿筹谋,是月儿的福气。” 杜修容一顿。 罢了,孔贵嫔再不会说话,起码是个诚心的,不会做出一边让她替公主谋划,一边又对她心生怨怼、觉得她抢走了公主的事情。 杜修容刚准备转身回去,想了想,还是叫来了春岚: “你盯着一点皇子所。” 自她入宫后,姑母就一直善待她,她能有这么安稳的日子,全都依赖姑母,她不是个不知好歹的。 大皇子只是想求一份庇护也就罢了,她看在姑母的份上,也不会叫中省殿怠慢他。 但他要是有什么坏心思,牵累到了姑母,到时别说皇上和贵妃会不会放过他,便是自己,也不会轻饶了他! 长乐宫。 有杜修容接手一部分宫务后,沈师鸢也清闲了一点,起码,她能有时间看话本了。 这次是正经的话本。 她窝在软塌上,绿萼坐在脚踏上,手中正替她绣着手帕,手帕都是贴身物品,绿萼不放心别人,便都是她亲手做的。 沈师鸢翻看着话本,偶尔皱眉,偶尔愤慨,绿萼看得没忍住笑。 沈师鸢听见笑声,她也被这剧情气得够呛,和绿萼吐槽道: “这女子真是疯了,好好官家小姐不做,非得看上一个穷秀才,真是一辈子没遭过罪,非得自找苦吃。” 说着话,沈师鸢就皱着眉头,嫌弃道: “这不会是这书中书生做梦写的吧?” “官家小姐和他私定终身,和他私奔,还拿体己钱送他科举赶考,自己留下替他洗手作羹汤?” 沈师鸢说了一句,就要翻一个白眼,无语透顶。 就是这时,金薇匆匆走来,沈师鸢瞧见了,终于肯扔下这话本,没办法,这话本虽然叫人看得生气,但也的确打发时间了。 沈师鸢抬眸看向金薇: “怎么了?” 金薇犹豫了一下,才说:“奴婢刚刚回来时,看见杨修容在和二皇子说话。” 沈师鸢奇怪,杨修容和二皇子说话就说话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绿萼脸色也变了变,她收拢了针线,她看了一眼自家娘娘,见娘娘没觉得有什么,她便隐晦地提点了一句: “废后被贬,二皇子如今也就不是嫡子了,他生母去世,是可以被别的妃嫔养在膝下的。” 要杨修容真的抱着这个心思,其实未必不可能成功。 早期能进东宫的妃嫔,家世一个个都是不俗,施家是没了,二皇子在前朝也没了倚仗,但如果杨修容真的养了二皇子,对二人都有益处。 杨修容地位会更稳固,二皇子在前朝也多了一层倚仗。 沈师鸢听懂了,她狐疑地说:“你是说,杨修容想要养着二皇子?” 她对这一点其实没什么在意的。 她如今身居高位后,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了,自然也察觉到了很多东西。 如今戚初言大权在握,朝臣们的偏向其实对立储一事影响不大,戚初言的意愿才是能决定储君是谁的重要因素。 二皇子年龄还小,连去上书房的年龄都不到。 她要是想当皇后的话,就会有照顾皇嗣的责任,如果二皇子没有养母的话,一旦二皇子出事,她就是最直接的负责人。 其实,沈师鸢还是挺希望有人接手这几个烫手山芋的。 不过她看得分明,戚初言没这个打算,他好像是准备等二皇子到了年龄,就把人送到皇子所养着。 人家亲生父亲都不上心,她才不要插手呢。 延禧宫。 杨修容和二皇子在御花园只是偶遇,二皇子是去找小公主的,正在回慈宁宫的路上。 如今二皇子正是住在慈宁宫。 杨修容低头看着她小腹,怔愣了好久,月兰小心地喊了一声:“娘娘?” 杨修容扯唇,勉强笑了笑: “本宫没事。” 她垂着眼眸,暖阳透过楹窗的格子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分成明明暗暗的好几块,叫人一时有些看不清她的神色。 好久,她才低声说: “皇后性情温和,连养出来的孩子都是这么乖巧。” 皇后或许有诸多不好,但她在有皇子又身居高位的情况下,不对后宫妃嫔下手,便是后宫妃嫔有孕,她也尽心尽力照顾,光这一点,就够很多妃嫔认可她了。 杨修容也曾是被照顾的一员,她对皇后的某些不作为有过不满,但不代表她厌恶皇后。 有戚初言这位独断专权的皇上在,便是别人坐上皇后的位置,又能做得有多好? 皇后是他的妻子,也是皇上的奴才,依附于他生存,怎么可能不顺着他的心意做事。 月兰一听见娘娘的话,一颗心就提了起来,她呐呐地说: “娘娘是想养着二皇子吗?” 杨修容忽然对着铜镜照了照,她抬手摸了摸脸,铜镜中的女子依旧那么柔美,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温柔小意,但她的恩宠早就不复存在了。 她和铜镜中的女子对视,眼中渐渐溢出泪来。 她被关得太久了,久到外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连皇上也有些变了。 万寿节时,皇上对许嫔的发难,让她都有些心惊。 而一切变故的原因都是宓贵妃。 皇上竟是有了独宠宓贵妃之意。 杨修容压低了声,有些恐慌,也有些无措:“宓贵妃有孕这么久,他也不肯招人侍寝。” “当初皇上时常来我宫中,我都没能再次有孕,难道如今还有指望吗?” 宫中只有三位皇嗣。 小公主的归属只可能是杜修容。 她能谋划的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但她对大皇子是有些厌恶的,谁叫她怀疑她当初的那个孩子就是被佟氏害的。 月兰能理解娘娘的想法,但她不免担忧: “贵妃如今有孕,一旦娘娘透露出想要抚养二皇子的想法,奴婢担心贵妃会……”多想。 月兰一顿,倏然呐声,没敢说出后面两个字。 杨修容扯了扯唇: “本宫和她之前就有旧怨,难道本宫什么都不做,就能让过往仇怨一笔勾销?” 根本不可能。 “再说,皇上这么重视她这一胎,哪怕本宫养了二皇子又如何,难道就能和她相提并论了嘛。” 说到最后,杨修容也不由得有些自嘲和酸涩。 她是真心爱慕戚初言的,所以,哪怕当初怀疑是佟贵妃害了她的孩子,她也没有残害皇嗣的想法,只是针对佟贵妃,这也是当初她对阮嫔等人看不顺眼的原因。 对贵妃当初的不喜更是分明,她心爱的人被夺走了所有注意,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哪怕事到如今,杨修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这宫中争斗有什么对和错,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 月兰没再说话。 杨修容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她心知肚明,她想养二皇子不是没可能,但也绝对不容易。 她想达成心愿,就得拿出有价值的筹码。 某种程度上,她们这位皇帝也是一位赏罚分明的人。 这样想着,杨修容振作了起来,她吩咐: “派人盯着佟氏之前留下的人手,本宫不信,她会真的在静和寺安分等死!” 只要佟氏一动,她得偿所愿的机会就来了。 第104章 第104章 杜修容有意避开大皇子, 但大皇子十日中有八日都会去给太后请安,杜修容想避都避不开。 杜修容心底多有腹诽,但她没有在姑母面前露出过一丝异样, 她虽然是姑母的亲侄女,但大皇子也是姑母的亲孙子, 论亲近, 大皇子比她更胜一筹。 俗话说, 疏不间亲,她才不会去做蠢事呢。 翻过年后,沈师鸢的孕期也满了三个月, 在太医诊脉后,确认她这一胎怀得很健康稳妥后, 没让她亲自开口,戚初言就下了一道口谕, 让贵妃代行皇后之职,不得怠慢。 杜修容琢磨了一下表哥的意思,再联想起贵妃的性子,也就懂了这道口谕的意思。 不仅她懂了, 这后宫也没什么蠢人, 于是,第二日清晨,一众妃嫔就等在了长乐宫外。 杜修容位份高,又是除了贵妃外唯一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人, 她带了头,其余人也没法拿捏姿态和身份,没人敢拿贵妃还不是皇后一事说事,便是和贵妃一向有龃龉的杨修容都到场了。 沈师鸢今日起得格外早, 卯时三刻就起身了,她一点困意都没有,眼角眉梢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金薇知晓自家娘娘的心思,但顾忌着娘娘有孕在身,只替娘娘简单地描了描细眉,她哄着娘娘道: “娘娘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也是极漂亮的。” 沈师鸢哪里不知道金薇的担忧,她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身体,也就坦然接受金薇的说辞了。 她也没有特意打扮,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百花云织锦缎襦裙,外罩着一层绯色的鲛纱,一根碧色玉簪挽起了乌发,又在鬓边簪了花钿和朱钗,随意又简约,但每一样配饰都是无比贵重。 或许是和戚初言一起待久了,又或许是真的被戚初言富养了许久,让她也染上了些许矜贵。 等她走出内殿时,众位都有一瞬间的怔愣,她们都快记不清宓贵妃刚入宫时是何种模样,只记得她是美的,美得叫一众人都生出危机,却绝对没有如今这一身气度。 沈师鸢抬眼,挨个都看了过去,她最近执掌宫权,对宫中有多少位妃嫔也是了解的。 沈师鸢细细数了一下,宝林以上位份的妃嫔都来了,刚好坐满了殿内的位置。 比起先帝的后宫,戚初言后宫的妃嫔并不算多,能有资格来请安的就只有十二位,主位娘娘更是一个巴掌就能数得清。 众人都感觉到了贵妃的视线,一个个都提起了精神,直到贵妃露出满意的神色,她们才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后,理智也回拢了,瞬间就意识到贵妃在想什么了。 这是在看谁没来呢。 有些妃嫔一言难尽地扯了扯唇,觉得贵妃娘娘的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又小心眼又记仇,和皇上简直如出一辙。 杜修容觉得好笑,又有一点习以为常,她带头,冲着沈师鸢福了福身: “臣妾给娘娘请安。” 杨修容心情复杂地看向沈师鸢,谁能想到呢,当初入宫时,不过一个美人,看见她都要行礼的人,如今却是这宫中位份最高的人了。 杨修容曾经暗骂过沈师鸢很多次,觉得她不逊,觉得她半点没有规矩,觉得她倚仗圣上恩宠太过轻狂,杨修容一直觉得戚初言不会宠爱这样的人太久的。 沈师鸢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礼仪,在杨修容看来,某种程度上,沈师鸢甚至可以称之为粗鄙的。 但她生得太好了,又只对着戚初言一个人拿捏住分寸,于是,她的倨傲成了骄纵,粗鄙也成了笨拙和莽撞,叫人对着那张脸生不出厌烦,只剩下一日胜过一日的纵容。 一众妃嫔不管心底是怎么想的,如今身处长乐宫,没一个敢露出不敬的,都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 沈师鸢眼睛亮亮地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她和戚初言初回京那一日的情景。 她在马车上,偷偷掀起提花帘的一角,看见一众妃嫔和宫人对着戚初言福身行礼,所有人乌压压地跪了一片,那时,她只有一个念头——戚初言可真威风啊。 兜兜转转,如今她也成为这么威风的人了! 她怎么可能不春风得意呢! 沈师鸢轻咳了一声,她很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端着姿态,声音也柔和地说: “都起来吧。” 有妃嫔脸色古怪了些许,有些不适应宓贵妃这么柔和的声音说话。 等众人都坐下来后,沈师鸢才没忍住原型暴露,她抬手抵住了唇,仿佛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本宫有孕后,皇上常担忧本宫会觉得烦闷,便让众位妹妹来陪本宫说说话,皇上一片苦心,本宫实在不忍辜负,倒是辛苦各位妹妹了。” 她一口一个妹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如今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一样,又故意提起皇上,摆明是在炫耀恩宠。 那矫揉造作的口吻,实在是招人恨。 众人被她这嘴脸气得心疼肝也疼,但又觉得宓贵妃还是这个样子比较顺眼,毕竟,当初在坤宁宫请安时,她们都习惯了宓贵妃时不时提上一句皇上。 孙才人没忍住捂了一下脸。 她的贵妃娘娘啊,怎么就这么喜欢拉仇恨呢。 有人会不高兴,自然也有人很会看清形势,张才人就是其中之一,只见她脸上都是笑,很积极地附和道: “这宫里宫外,谁人不知皇上最疼爱娘娘了,嫔妾们能来给娘娘请安,是嫔妾们的福气。” 张才人最初对沈师鸢是很不服气的,毕竟两人当时位份相当,但是,后来她在沈师鸢手下吃了太多亏,长乐宫总是挪用她的份例,她过了一个最艰难的冬日,直到贵妃有孕后,或许是看在她后来还算安分的份上,贵妃终于肯放过她了。 张才人的那点傲气和愤恨,早在这半年来的磋磨下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现在不怕低头,只怕贵妃会再次不喜她。 说着话,张才人又喝了一口茶水,她心情复杂得要命。 贵妃娘娘真是奢侈,招待人都是上好的碧螺春,她的扶摇阁可是好久都没有见过茶叶了。 妃嫔的份例都是有固定茶叶数量的,但对于她们这样不受宠的妃嫔,宫人总会克扣一些的,这都成了宫中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了。 告状? 都不受宠了,又能找谁告状? 能在宫中待得久的,都是老油子,就算有人侥幸复宠了,也拿这些人没有办法,他们会在事后送上一份补偿,若是再抓住不放,就会显得计较小气,再说了,真当底下宫人的怠慢,上面的主子是一点都不知情么。 张才人喜欢喝茶,如今品着这样好的碧螺春,她忽然觉得,来给贵妃娘娘请安也是一件好事了。 她瞥了一眼案桌的糕点和水果,她要是不拿银子打点,可是根本吃不上这么好的糕点。 她觉得是好事,但没看见杨修容瞪了她一眼,杨修容是一宫主位,便是不得宠了,底下人也不敢太过怠慢,所以,她对长乐宫的茶点可不在意。 杨修容也并非是对来给贵妃请安一事有不满,如今宫中的情况也轮不到她不满。 她就是不喜欢张才人的态度,自己想当狗腿子也就罢了,拉着别人一起沉沦做什么? 沈师鸢今日心情很好,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她一直都觉得张才人管不住那张嘴,但今日一看,张才人原来也挺会说话的嘛。 这样想着,她看见张才人又是喝茶又是吃糕点的,便很大度地说: “张才人这么喜欢长乐宫的糕点,本宫待会让人给你装一份带着。” 张才人眼睛一亮,她有些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嫔妾谢过娘娘赏赐。” 别看只是一份糕点,但她能从长乐宫带走糕点,也是给宫中传递了一个讯号,她之前得罪贵妃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她日后在宫中的日子也不会再那么艰难了。 张才人万万没想到她只是说了一句奉承的话,就有了这样的好处,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朝贵妃看去,又试探地说了一句: “还是贵妃宫中的奴才手巧,嫔妾在宫中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糕点。” 沈师鸢给了她一个赞同的眼神,才慢悠悠地说: “本宫有孕后,格外想念故乡,这是皇上特意给本宫寻来的人,不仅会做各种江南的糕点,更是有一手好厨艺。” 这年头,师父都是把手艺藏着掖着的,对徒弟的教导都很吝啬,不仅如此,更多人是不愿意教女子的,戚初言能找到一个合她心意的人,费了不少功夫。 这话一出,众人心底不免又有些酸涩和欣羡,她们不是羡慕贵妃宫中有这样的能人,而是羡慕皇上肯为贵妃花的这份心思。 感受到众人羡慕的眼神,沈师鸢越发高兴了,她努力地压了压唇角。 说着话,沈师鸢忽然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不禁有些疑惑地朝贵妃看去。 请安散后,众人都离开了,只有杜修容留了下来,她每隔几日都会来长乐宫汇报一下宫务。 正事说到一半,杜修容有些憋不住了,她抬头纳闷地看向贵妃: “今日娘娘看了臣妾好几眼,臣妾今日有什么不对吗?” 沈师鸢先是犹豫了一下,才否认了,她又仔细地看了看杜修容: “没事,就是觉得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杜修容面色红润,气血很足的模样。 不仅沈师鸢察觉到了,杜修容也有所感,她颇有些哀怨地看了沈师鸢一眼,才说: “许是臣妾这段时日睡得沉,睡眠好了,气色就也好了。” 至于为什么睡得沉?自然是处理宫务累的。 沈师鸢瞬间心虚地别过脸,不肯再说这个话题了。 第105章 第105章 杜修容走后, 沈师鸢纠结了一下,绿萼看见,有些不明所以: “娘娘怎么了?” 沈师鸢摆了摆手, 她有点苦恼:“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杜修容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可能是在何处闻到过。” 她本来是想问的, 但被杜修容那一声哀怨堵了回来。 夜深时, 沈师鸢又忽然想起这个问题,她困倦得要命,瓮声瓮气地问戚初言: “皇上觉得杜修容是什么样的人?” 她刚有孕三个月, 身上还看不出什么痕迹,又恰好赶上春困的时候, 她嗜睡的情况颇有些严重,每日都觉得睡不够一样。 虽然白日睡过了, 但现在刚晚上,她就又开始犯困了。 戚初言有些意外她会忽然问起杜修容,他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低声说: “表妹?她一向识趣。” 识趣? 这个评价还真是说不上好坏, 但既然能得到戚初言一声识趣, 已经是不错了。 沈师鸢得了答案,也不再纠结,伏在戚初言怀中沉沉睡去,但她的眉心在熟睡中也是轻蹙着, 仿佛睡得有些不踏实。 皇子所,得知贵妃竟是让所有妃嫔都去长乐宫请安后,大皇子忍不住畅快地大笑了一声: “真是老天都在助我!” 小德子惊疑不定地看向殿下,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日日都跟着殿下, 殿下究竟做了什么? 延禧宫。 月兰快步走进来,她一副发现大消息的模样走到娘娘面前,带了点喜意: “娘娘,有发现了!” 杨修容瞬间坐了起来,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月兰:“快说!” 月兰快速道: “娘娘可还记得芽儿?” 杨修容皱了皱眉,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圣上刚登基时,她被分配到延禧宫,彼时宫中百废待兴,她们从东宫后院的人一跃成为宫妃,身份不同,伺候的人数也有了不同。 芽儿就是那个时候进入延禧宫伺候的,她来得早,虽然没有月兰这些人得用,但在杨修容面前也是留下几分印象的。 后来杨修容有孕,又小产,芽儿和几个宫人因为照顾不周,被打了一顿板子后,送回了中省殿。 月兰脸上有些愤恨:“我们的人发现芽儿最近在皇子所附近出现过。” 杨修容胸口不断起伏,她猛然站起来: “果然是这个贱人!” 她就说,她的小产不会是意外,现在芽儿的异样也几乎等于在告诉她,芽儿就是佟氏的人! 她的孩子果然是佟氏那个贱人害的! 月兰也恨死了佟才人,如果自家娘娘的那个皇嗣保住了,延禧宫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光景,娘娘又何须这么千方百计地筹谋二皇子。 月兰打起精神:“娘娘,芽儿去皇子所只可能是接触大皇子,大皇子肯定有问题,娘娘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好替小主子报仇啊!” 杨修容握紧了手帕,她身姿依旧那么单薄,但眉眼彻底阴冷了下来: “你说的对,我这个做母妃的,没有保住孩子的性命,但总也要替他报仇的。” 哪怕最终没得到二皇子,她也不会让佟才人好过的! 至于大皇子?杨修容也着实不喜,甚至生出些许厌恶,佟氏害了她孩子,大皇子作为既得利者,凭什么能安稳度日! 杨修容狠狠道: “给我查,一定要查出大皇子和那个贱人准备做什么!” 月兰也狠狠点头,但很快,月兰想起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迟疑道: “娘娘,听说最近大皇子常去慈宁宫请安,您说,他是不是准备拿太后做筏子……” 月兰没敢说完,只是朝慈宁宫的方向看了看。 杨修容先是一惊,又是皱起眉头,最后冷笑一声:“几个皇嗣中,太后最疼爱他,可以说,他最后的倚仗就是太后娘娘,他要是真把算计使在了太后身上,那他就真是够蠢的!” 月兰没忍住刻薄: “佟才人就是个蠢的,往日仗着皇嗣身居高位,才没让众人发现这一点,大皇子是她亲生的孩子,依奴婢看,未必做不出来自掘坟墓这等蠢事!” 杨修容被月兰提醒了,虽然觉得大皇子不会这么蠢,但还是让月兰顺着这个方向在查。 杨修容在竭力调查大皇子的时候,沈师鸢也不平静。 这几日她和杜修容又接触过一次,她总觉得杜修容身上有一股让她熟悉的味道,偏偏脑子像是被一层薄膜罩住了,让她一时间想不到那股味道是什么。 她心底藏着事,整个人就显得恹恹的。 绿萼看在眼里,心底不由得担忧,她上前一步,轻声提议: “奴婢觉得娘娘最近好像精神不佳,不如请太医来瞧一瞧?” 沈师鸢不喜欢喝药,所以,长乐宫一般是能不请太医就不请太医,但绿萼有点不放心,她担心娘娘是中招了,她却没能察觉到。 一听见太医两个字,沈师鸢就下意识地垮了脸。 宫中的太医,有时候怕担责,总会给她开点坐胎药,药效再微乎其微,也是苦得要命。 然而下一刻,沈师鸢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猛然坐了起来,脸色骤变: “绿萼,去请皇上和太医!再让人去把杜修容叫来!” 绿萼和金薇对视一眼,两人见娘娘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连原因都没问一下,两人瞬间各司其职,绿萼留下,金薇让脚程快的小太监去请太医和杜修容,自己则是快速地朝御前跑去。 御书房。 戚初言正和朝臣在里头议事,周立明领着一众宫人守在外面。 金薇行色匆匆赶到的时候,周立明吓了一跳,他忙忙上前:“你怎么来了?可是娘娘有事?” 金薇朝他福了福身: “公公,娘娘派奴婢来请皇上过去一趟。” 周立明脑子都有点晕疼,贵妃娘娘很少会派人来御前,他心底哀嚎,贵妃娘娘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这下子,周立明也顾及不了里头是在议事了,他推开了一点门缝,面色焦急地朝里头看了看。 戚初言一眼就看见了他,瞬间皱了皱眉,若非重要的事,周立明不会在他和朝臣议事的时候打扰他们,他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站起来就朝外走。 一众朝臣见状,都是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阻拦。 周立明快步走过来,有些焦急,但也是恭恭敬敬道:“各位大人,皇上偶感不适,今日议会到此结束,诸位大人请回吧。” 一众大臣腹诽,偶感不适?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嘛,忽然就不舒服了? 但有人看见了皇上离去的方向,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等出了御书房,那个人才说: “宫中贵妃正有孕呢。” 众人一听这话,立即噤声,贵妃得宠一事,朝臣皆知,更是都清楚,皇上对贵妃这一胎的看重,只要贵妃诞下一位皇子,或许储君之位也就会定下来。 又想起刚才皇上忽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一众朝臣不敢再议论,连忙都出了皇宫。 众人之中,有一个人一直沉默。 有人在提到贵妃后,朝他拱了拱手,沈问筠勉强打起精神,也回了一个礼,但视线划过后宫的方向时,他一向沉稳的神色中有忧虑一闪而过。 他刚刚看见金薇了。 是她出事了。 长乐宫。 戚初言来得比太医和杜修容都快,待踏入长乐宫,见殿内气氛虽然严肃,但宫人都没有慌乱,他才稍微冷静了一些,掀开了提花帘。 然后,他就看见了沈师鸢安安稳稳地坐在软塌上,只是白净的小脸上阴云密布的。 这一刻终于可以放松,仿佛来的一路上从没有过提心吊胆。 戚初言上前,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才垂眸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师鸢仰起头,任由他摸,然后没给他一点准备,撂下了几个字: “是麝香!” 麝香二字一出,整个殿内都寂静无声,绿萼和金薇脸色都白了,立刻走到沈师鸢跟前要查看她的状态。 戚初言脸上更是一寸寸地彻冷了下来。 他声音很平静,却仿佛炸响在殿内:“鸢鸢说什么?” 沈师鸢先是推开了金薇和绿萼: “我还没事呢。” 然后,她才不忿对戚初言说:“我是说,杜修容身上的那股味道就是麝香!” 杜修容和太医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杜修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对上表哥冰冷刺骨的视线,杜修容两条腿都有些软了。 沈师鸢没注意到二人,她脸上有恼意,也有一些懊悔,正咬牙道: “我就说,总觉得杜修容身上那股味道很熟悉,只是一直没想起来。” 现在,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 她曾经在楼中待的那两年,总是会闻到这个味道,青楼的女子是不能生下孩子的,所以,麝香是青楼常用之物,其实麝香不会使人不孕,但有让人落胎的作用,而且麝香还有活血化瘀之效,打通面部血色,淡化色斑、暗沉等效果。 所以,青楼中是常备着麝香的,若是有人当真不慎有孕了,一碗含着大量麝香的药灌进去,是生是死全靠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沈师鸢对这个味道可谓是记忆犹新。 她懊悔地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好日子真的过久了,居然连这一点都没能及时想起来。 杜修容直接跪在了地上,她脸色煞白,但还能勉强镇定: “皇上,贵妃娘娘,臣妾绝没有用过什么麝香一类的物件,求皇上和娘娘明鉴。” 杜修容脑子中一直在思索,是谁在害她? 表哥的态度那么明显了,都不许她侍寝,养一个小公主都是看在姑母的份上了,她又不能抚养皇子,好不容易和贵妃交好,未来的青云路指日可待。 她又不是傻了,才会选择去害贵妃娘娘! 戚初言冷眼看向她,他自然知道杜修容不会主动去害沈师鸢,这也是他放心杜修容和沈师鸢接触的原因。 但他相信沈师鸢的话。 她说杜修容身上有麝香,就一定会有。 戚初言沉声:“太医。” 被请来的是陈太医。 陈太医在靠近杜修容后,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才明确禀报道: “皇上,杜修容身上的确是有麝香。” 沈师鸢抓住了戚初言的衣袖。 戚初言望向杜修容的眼神越发冷了,他想起不久前沈师鸢问他的那个问题。 当时他还疑惑沈师鸢为何会忽然问起杜修容,现在想来,应该那时女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就是因为他一声颇为认可的“识趣”,沈师鸢才会忽视了这其中种种疑点。 一想到这一点,戚初言脸色就越发冷寒,杀人的心都有了! 是他差点害了她。 杜修容脸色越发白了,她几乎有些恐慌,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贵妃,见贵妃脸色还好,不是身体抱恙的模样,她才劫后余生地瘫软在地。 幸好,幸好。 幸好贵妃及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否则,哪怕她是被人算计又如何,贵妃被害,她是导致贵妃被害的主要原因,表哥震怒之下,根本不会在意这一点,恐怕就是姑母都救不了她。 沈师鸢朝戚初言身后藏了藏,才探头望过来,见杜修容瘫倒在地的模样,她脸上还阴沉沉的,但又皱了皱脸。 她想起杜修容往日也算是尽心尽力地帮她。 最重要的是,她对戚初言是信任的,戚初言都觉得杜修容可信,她就也没怀疑过是杜修容想害她。 沈师鸢很生气,她是见过被打胎的人是什么凄惨模样,对背后之人恨得不行。 她鼓着脸,问向杜修容: “你最近都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 杜修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终于呼吸能顺畅了一些,娘娘会问她这个问题,说明娘娘是相信她的。 杜修容认真地去回想,但她还是没有想到结果,她苦涩摇头: “臣妾每日都待在宫中,除了偶尔会来长乐宫请安,就是去慈宁宫陪伴太后,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长乐宫?慈宁宫? 吃一堑长一智,经过施嫔一事后,长乐宫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经过再三检查的,绝不可能出现问题。 饶是如此,沈师鸢还是让太医再把整个长乐宫检查了一遍。 和她想的一样,问题的确不是出在长乐宫。 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杜修容的宫里出了问题,或者是——慈宁宫有问题。 沈师鸢朝戚初言看了一眼。 戚初言脸色在杜修容提起慈宁宫时就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步。 杨修容就是在这一刻来的,她人未到声先至,被拔高的声音响彻在殿内: “皇上!臣妾发现有人要谋害贵妃腹中皇嗣!” 第106章 第106章 杨修容的话让殿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师鸢有一点狐疑地看向她, 杨修容会这么好心? 杨修容当然察觉到沈师鸢的视线了,不过她没在意,她清楚她在做什么, 她在向皇上示好,也是在替她的那个孩子报仇, 只要佟氏不痛快, 她就痛快了! 杨修容看了一眼杜修容, 对着戚初言和沈师鸢福了福身,没有一点停顿,就道: “皇上可否还记得, 臣妾宫中曾经有个叫芽儿的宫女?” 戚初言有些厌烦的冷眼,这宫中有几位妃嫔, 他都记不清,又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宫女。 杨修容察觉到皇上的情绪很不好, 她也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当即道: “当初臣妾小产后,芽儿就因照顾不周被送回了中省殿,但最近臣妾的人发现她和大皇子频繁有接触。” 沈师鸢听懂了。 这前面的话都是在告状呢, 是在隐晦地说, 当初她小产一事也和佟氏有关。 沈师鸢这一刻也终于知道杨修容为什么会这么好心了。 杨修容和她的仇怨又不是不死不休,但佟氏可不同,佟氏害了杨修容的孩子,估计杨修容活剥了佟氏的心都有。 杜修容脸色也是倏然一变。 若说她之前只是怀疑, 那么现在听了杨修容的话,她就是无比确信,她身上的麝香一定是大皇子搞的鬼! 杜修容心底把大皇子这个祸害骂了底朝天。 杜修容不着痕迹地抬头看向戚初言,仅仅一眼, 她就骇然地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杨修容的话还在继续: “芽儿回到中省殿后,被安排采买的活计,经常出入宫廷,大皇子和她频繁接触,这段时间又经常出入后宫,臣妾总觉得有些奇怪,便让人一直盯着芽儿和大皇子,没想到今日会抓到人赃并获!” 她义愤填膺地说完人赃并获后,朝月兰看了一眼: “把人带进来。” 很快,有人压着一个宫女进来,那宫女满脸不安慌乱地挣扎,视线刚接触到戚初言,瞬间吓得脸上惨白无色。 宫人奉上一个药包。 杨修容也同时道:“这是从这狗奴才身上搜到的东西,臣妾的人确认过了,正是对孕妇有害的麝香!” 陈太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检查,很快,他脸色凝重地冲着戚初言和沈师鸢点了点头。 陈太医额头冷汗都快溢出来了。 皇子意欲谋害妃嫔腹中皇嗣,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居然被他撞上了。 杜修容也在这时说道: “臣妾经常去陪伴太后,但这段时间大皇子也经常去给太后请安,臣妾难免会和他接触。” 听完杨修容和杜修容的话,沈师鸢就确定了这次要害她的人就是大皇子。 她脸色阴沉了下来,气得胸口狠狠起伏了两下,却是难得没有吵闹着让戚初言给她做主,只是沉默地看向了戚初言。 沈师鸢心知肚明,妃嫔和皇嗣是不一样的。 这天底下的男子对待后院女子和子嗣的态度也是不同的。 她是怀了皇嗣不假,但大皇子同样也是戚初言的孩子,还是相处了这么久的孩子,如今,她也没有出事,谁知道戚初言会不会轻拿轻放。 沈师鸢努力地告诫自己,戚初言对她很好了,她该感恩的,也该顾念一点戚初言的心情。 她努力地按捺下恼恨和不满,但她根本做不到,于是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固。 让沈师鸢意外的是,在意识到她的态度后,戚初言脸色好像更冷了一些,他眸色沉沉地看向她,又是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叫她一颗心也好像被石头拽着往下沉。 戚初言头一次知道,原来不合时宜的体贴也会这么伤人。 他终于出声了,平静至极,却又仿佛刺骨,他说: “把大皇子带来。” 周立明敏锐地察觉到,皇上说的是带来,而非是请来,一字之差,待遇就是天差地别。 周立明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朝小顺子使了个眼神。 小顺子立刻带着宫人退出去。 戚初言又下了一道命令:“让太医去慈宁宫给太后诊脉。” 杜修容心下咯噔了一声,她不敢去想,表哥的这一道命令,究竟是关心姑母的身体,还是在阻拦姑母来替大皇子求情。 杜修容深深地埋了埋头。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管不到,她也不想管。 给贵妃请安一事是皇上最近才下的命令,但在这之前,贵妃有孕后,就很少和人接触,唯一会接触的外人,就是会经常来和贵妃汇报宫务的她。 大皇子会频繁去给姑母请安,从一开始就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杜修容简直恨死大皇子了。 她入宫以来,倚仗着姑母,便是后宫妃嫔都不会把那些害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没想到居然会在大皇子身上栽了个跟头! 沈师鸢一点点地攥紧了手帕,她有些迷惘地想,她似乎又让戚初言伤心了。 等待大皇子来的过程,戚初言一直垂眸站在那里,他谁都没看,也没看沈师鸢。 沈师鸢莫名也觉得有点难受了。 她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戚初言的衣袖,她清楚地看见,戚初言顿了一下,才转过脸,垂眸看向她,他声音平稳地问她: “有哪里不舒服?” 沈师鸢看不清戚初言的眸色,却因他的举动和他的话,心跳仿佛停了一个节拍。 他还是生气,但她只是拉了一下他,他还是选择按下情绪,来过问她的情况。 沈师鸢也不知道她这一刻是什么感受,她觉得她心尖酥酥麻麻的一片,她拉住他衣袖的手换了一个方向,一点点地勾住了戚初言的指尖,她细声细气地说: “我被吓到了,想让您抱抱我。” 她嗓音很轻很细,又透着几分有气无力的绵软,好像真是被吓到了一样。 戚初言终于掀起眼看向了她。 四目相视,暖阳也透过楹窗落在她的眼眸中,叫她眸色又润又亮,偏偏她仰脸看向他,这个角度,她眼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于是,有人叹息了一声,俯身轻轻抱住了她。 杨修容和杜修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杜修容只看了一眼,就重新低下了头,她对戚初言没有半点男女私情,看见这一幕也没什么感觉,心底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但杨修容不同,当她看见皇上沉默地把贵妃拥入怀中时,只觉得一颗心被狠狠攥住,疼得格外厉害。 她看得分明,皇上对贵妃是不同的。 贵妃尚且对情谊一事懵懂无知,皇上明知这一点,却还是让所有人都看清他对贵妃的心思。 他在对贵妃妥协。 仅这一点,就让杨修容心态彻底崩溃,她再也忍不住地偏过头,眼泪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 皇子所。 大皇子在看见御前的小顺子时,立刻察觉到来者不善,他呼吸有些紊乱。 很快,他镇定下来,放下手中的书卷,一副不解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是父皇有事找我?” 小顺子冷着脸,没再摆出恭敬的态度,他扯了一下唇角:“殿下,请和奴才走一趟吧。” 大皇子心下有些慌乱,难道皇上和贵妃发现了? 不可能! 他做得隐晦,又从未和贵妃接触过,皇上和贵妃怎么会怀疑到他头上。 大皇子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自乱阵脚,他皱眉看向小顺子,脸色也不太好了: “我是皇子,你不过一个奴才,也敢这样和我说话?” 小顺子看了他一眼,他是御前的人,既然敢这么说话,肯定是因为察觉到了圣意,他眼尖,一眼就看出大皇子藏不住的慌乱,结果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耍皇子威风。 小顺子没和他多说,面无表情道: “奴才奉命行事,殿下再不和奴才走,就莫怪奴才无礼了。” 大皇子看了眼小顺子身后的宫人和侍卫,他们对他再无往日的恭敬,全都是冷眼看向他,这一刻,大皇子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他呼吸乱了一瞬: “父皇有令,我自不敢不从。” 说着话,大皇子终于走出了皇子所,宫人一前一后围住了他,侍卫也是一左一右,大皇子越走越心惊,这根本就是在押送犯人! 大皇子到底年龄小,再是心机深沉,这个时候也免不了慌乱。 他衣袖中的手狠狠攥在一起,经过小德子时,他压低了声音: “去找皇祖母。” 大皇子心知肚明,一旦是他做的事败露了,这天底下只有皇祖母能救他。 小德子在听见殿下的话时,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海里。 在看见小顺子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了,如今再听殿下的吩咐,他哪里还不懂,大皇子一定是犯了不得了的事。 否则,看在殿下皇子的身份,这些宫人也不会对殿下这么不客气。 小德子僵硬着,他没有去慈宁宫,而是跟上小顺子等人,在看见长乐宫的宫门时,他脸色白了又白。 他不懂,殿下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掉脑袋的事情? 殿下是皇子,当然可以肆无忌惮,那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奴才呢? 在看见殿下踏入长乐宫的那一瞬间,还在回头狠狠地看向他,仿佛是在责怪他为什么还不去请太后时,那些因为忠心二字而压抑住的各种情绪在这一刻终于触底反弹。 小顺子回头看了一眼小德子,眼中好像有些怜悯和同情。 小德子僵硬地低下头,他最终也没有去慈宁宫。 在殿下眼中,奴才的命低贱如草芥,既然如此,他这种低贱的人,何必为了忠心二字赔上性命? 第107章 第107章 慈宁宫。 太后看见周立明忽然领着太医过来, 她心生疑窦,太医刚踏入慈宁宫,就皱了皱眉, 他朝着周立明点了点头。 周立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觉得大皇子真是找死。 要说皇上最在意的人, 除了一个太后, 就剩下贵妃娘娘, 杜修容因为太后的缘故,也勉强在后宫能排上前三。 大皇子可好,一下子把这些人全部得罪了个遍。 周立明实在想不通, 宫中有话语权的人都被大皇子得罪了,他能落得什么好? 还是说, 大皇子真觉得他做的事情能够天衣无缝? 殊不知一旦贵妃娘娘出事,皇上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他! 谁叫他是利益最大者。 周立明大概也能懂大皇子的心态, 他一出生受先帝眷顾,因为这一点,太后也对他另眼相待,生母之前又是宫中除了皇后外的第一人, 后来不仅生母被贬, 他这个皇长子的地位也一落千丈,这样巨大的落差,非是一般人能接受得了的。 他如果想对贵妃娘娘出手,唯一的途径也就只有通过太后了。 能想到利用杜修容向贵妃娘娘禀报宫务这一点来算计, 可以说,大皇子的确有几分小聪明。 可是,他的小聪明用错地方了啊!皇上的后宫也是他能插手的吗! 周立明整个人都麻了,他对着太后恭敬行礼: “太后, 皇上让奴才带着太医给您请个平安脉。” 太后皱眉,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朝周立明疑惑地看了一眼,没有立即选择询问,而是伸出手让太医替她诊脉。 太医把脉一会儿,松了一口气道:“太后娘娘身体无碍。” 周立明也是如此,他劫后余生的模样太明显了,太后和贵妃娘娘都没事,这也算是天大的幸事了。 太医又把慈宁宫检查了个遍,脸色凝重地说: “慈宁宫的确残留着麝香的气味。” 太后心下一个咯噔,瞬间站了起来。 麝香? 她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岂会不懂麝香的作用,如今后宫只有一个人怀有身孕,这麝香是针对谁,不言而喻。 太后本就不喜欢让妃嫔来给她请安,贵妃有孕后,她就更不会让贵妃来回奔波了。 也正是因此,太后对这一方面才有所疏忽。 可能在慈宁宫下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太后几乎在听见麝香二字后,就立刻锁定了大皇子。 太后脑子都疼了一下,她发问: “贵妃如何?” 能让戚初言这么大张旗鼓的,也就只有贵妃一个人了。 周立明没有隐瞒,一脸苦涩地回答:“虽然贵妃娘娘机智敏锐,及时察觉到杜修容身上残留的麝香气味,不过太医说,娘娘到底接触了一些麝香,胎象有些波动。” 后半段是假的。 周立明心知肚明皇上的心思,当然会把贵妃的情况说得严重一点,好拦住太后替大皇子求情的想法。 太医隐晦地朝周立明看了一眼,没有戳破他。 太后朝周立明深深看了一眼,都这个时候了,戚初言还把周立明派过来了,太后当然看得懂戚初言的用意。 太后闭了闭眼,过了好久,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是哀家的疏忽。” 周立明大惊失色:“是小人有害人之心,和太后无关啊!” 太后苦笑一声,要不是她怜惜大皇子没有生母照料,大皇子怎么可能找得到机会生事,对大皇子利用她谋害贵妃一事,太后也有些心凉。 一旦贵妃真的出事,皇上会不会和她也生出芥蒂? 太后沉默了很久,她无力地摆了摆手: “哀家身体不适,你回去吧。” 周立明得了准话,终于肯走了,他对着太后躬了躬身,一步步地退了出去。 他一走,杜嬷嬷便出声安慰道: “太后疼爱孙儿,并无过错,二皇子也是没有生母照料,被养在慈宁宫中,但二皇子可没有这等心思。” 如果祖母疼孙子也是有错的话,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对的事情? 是大皇子自己犯了糊涂。 太后勉强扯了扯唇,二皇子年龄小,恐怕都不知道贵妃有孕代表了什么,二者其实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 许久,太后才低声道: “罢了,皇上的心意已决,不是哀家能管得了的。” “贵妃被害,终究是哀家的疏忽,待一切事毕,你到库房把哀家那套红宝石首饰找出来送去长乐宫,听皇上说,她最喜欢这些东西。” 她给贵妃送东西,不仅是补偿,也是在告诉宫中众人,她对戚初言的处理没有意见,对贵妃也不会有意见。 杜嬷嬷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长乐宫。 大皇子刚踏入殿内,就看见父皇和贵妃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的模样,彼此一抬头一垂眸,之间的气氛全然是别人没法插进去的亲昵。 大皇子一怔,待回神后,他心底又替母妃叫屈。 贵妃是貌美无双,但母妃是陪伴父皇最久的妃嫔,又替父皇诞下子嗣,这其中情谊和陪伴时间又怎么是贵妃能相比的? 他的到来打破了殿内的气氛。 戚初言的视线一点点地转向了大皇子,他的眼神很冷,很平静,分明是坐着,却让人感觉他是在居高临下地俯视别人。 刚才殿内温和的气氛半点不剩。 大皇子心底发颤,在看见杜修容跪着的时候,他就知道麝香一事暴露了,但父皇怎么会这么平静? 这股平静,让他心底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这种不安越来越浓,叫他感觉四肢百骸都涌入一股刺骨的冷意。 大皇子浑身一僵,神色也是僵硬,但他还浑然不觉,咬牙让自己镇定地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和几位娘娘。” 没人叫起。 戚初言的声音平静得可以称之为和缓,他问:“认识这个宫人吗?” 芽儿被推到了大皇子跟前。 大皇子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些许迷惘的神色,立刻否认道: “儿臣不认识。” 杨修容冷笑一声,她半点没给大皇子留情面:“不认识?大皇子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大皇子被骂得脸色一阵青红,他下意识地看向戚初言,这是他在此处最亲近的人,稚儿总是会想要寻求庇护。 沈师鸢轻轻伏在戚初言的肩上,她拉回了一点戚初言的注意。 她就是故意的。 刚才戚初言的态度让她意识到一点,她或许可以再跋扈、肆意一点。 沈师鸢一贯是个得寸进尺的人,立刻顺杆子往上爬。 皇子又如何?想要伤害她的孩子,就也要付出代价! 大皇子只看见贵妃一动,父皇就回了头,根本没管他被冷嘲热讽,他心下越发凉了一片,他羞恼之下,提声说道: “杨母妃何出此言,这宫中的奴才何其多,我怎么可能全部记得住?” 杨修容没去看皇上和贵妃的亲昵,在意识到皇上对贵妃的情谊后,她对大皇子和佟才人越发深恶痛绝,她不可避免地去想,如果她的孩子保住了,也许皇上和她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相顾无言的地步。 越想越恨,杨修容的声音也越来越冷,她嗤笑: “这狗奴才每次借着出宫采买的理由,和佟才人的人碰面,回宫就会出现在皇子所附近,本宫的人亲眼见过你和她接触,怎么在大皇子口中,好像根本没见过她一样。” 她提到了佟才人。 大皇子忍不住又慌乱了一些,他没想到杨修容会派人盯着芽儿,心底不由得暗骂杨修容多管闲事。 贵妃出事,与她何干! 贵妃要是没了,她岂不是正好能趁此机会复宠?! 蠢货!怪不得不讨父皇喜欢! 大皇子心里疯狂咒骂杨修容,但此时在长乐宫中,他只能竭力否认: “我听不懂杨母妃在说什么。” 杨修容看他装模作样就心底作呕,她冷笑一声:“大皇子不会觉得本宫说了人赃并获,就是只抓了她一个人吧?” 她朝月兰看去: “再把那个贱人也带上来!” 一个女子被拖拽着拉了上来,众人定睛一看,才觉得眼熟,这个发髻都凌乱的女子正是冬雪,佟才人的贴身婢女。 杜修容都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杨修容。 沈师鸢也一脸惊愕地看向杨修容,没想到杨修容偷偷摸摸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大皇子终于控制不住变了神色。 杨修容这才觉得几分畅快,她说:“早在发现大皇子和这奴才接触后,本宫就传信回了家中,让家中派人盯紧了佟才人,果然,不出我所料,佟氏那个贱人哪怕被贬出宫了,还是不安分!” 她一口一个贱人,半点也不顾及在戚初言眼中的形象了。 颇有点自暴自弃。 杨修容转头看向戚初言,对上戚初言的视线时,她有一瞬间的心酸,又很快被她压了下来,她说: “请皇上勿怪臣妾的隐瞒,臣妾只是想看看大皇子是否会知错就改,没想到,他果然和佟氏那个贱人一样,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杨修容对大皇子还是有顾忌的,所以留了一手,没想到大皇子会和佟氏那么像,都是又蠢又毒得令人作呕。 戚初言看了她一眼,就转向大皇子,他问: “你还有何话可说?” 证据确凿。 大皇子辩无可辩,他看了芽儿一眼,又看向狼狈的冬雪,他眼中有狠色一闪而过,很快,他就震惊又迷惘地拼命摇头: “父皇!儿臣当真不知此事!儿臣每日不是在上书房,就是皇子所,根本不曾见过这个奴才!儿臣实在不知杨母妃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儿臣和这个奴才见过面啊!” 冬雪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大皇子。 殿内静了一刹间。 沈师鸢皱着脸看向大皇子,她忽然觉得大皇子实在是面目可憎。 大皇子简简单单的一席话,竟是要把自己摘清,把全部过错都推到芽儿和佟才人身上。 佟才人哪怕被贬出宫,也不曾攀扯过大皇子,她再不喜欢佟才人,也不会否认佟才人对大皇子的一片慈母心肠。 沈师鸢能理解父母不慈,子女不孝。 毕竟她就是其中一员。 但像大皇子这样,佟才人几乎掏心掏肺地对他,他却在危急关头摆出这样的嘴脸,沈师鸢便觉得此人实在是狼心狗肺! 沈师鸢莫名想起在行宫时,戚初言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大皇子先去行宫门口,应该能赶得上见佟氏最后一面。 沈师鸢必须得承认,戚初言比她会看人。 杨修容都被大皇子这番话给恶心到了,哪怕恨不得佟才人去死,但她此刻也忍不住同情佟才人,一心疼爱的孩子竟是会在这个时候把罪名都推到她一个人头上。 杜修容也嫌恶地皱眉,连亲生母亲都能这样对待,还能指望他去慈宁宫请安是真心孝敬吗? 杜修容性子一向直,快人快语道: “大皇子说自己不是在上书房就是皇子所,但本宫在慈宁宫时,可是碰见过大皇子不少次。” “这奴才出入宫廷能接触到麝香不假,但可没办法接触太后和贵妃娘娘,大皇子难道是想说,慈宁宫和本宫身上的麝香也都是这个奴才搞的鬼?” 大皇子不敢对上杜修容的眼,他仗着年龄小,红着眼说: “父皇,儿臣当真不知此事!” 杜修容气结,他不会真以为证据摆在眼前,他一句不知就能推卸责任了? 大皇子身后的小德子仿佛是被吓到,他浑身瘫软在地,惊疑地看向大皇子: “殿下?” 他没再说别的话,只是脸色煞白地在大皇子和芽儿之间来回看,却在这一刻把大皇子又推向了一个深渊,几乎是给大皇子定了罪。 大皇子恨得目眦欲裂。 戚初言忽然轻笑了一声。 杜修容倏地闭嘴。 大皇子也脊背一僵,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父皇的视线,那里头是冷意刺骨的嘲弄,他听见父皇说: “朕本当你还勉强有可取之处。” 不论是否虚伪,只要能维持一辈子,处处不露破绽,又何尝不是真心孝顺? 他如果在这个时候把一切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戚初言或许能高看他一眼,如今世道,孝顺本就是极好的名声。 大皇子和父皇对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自他踏入殿内,父皇看他平静的眼神代表了什么。 那眼神,和看杨修容、看杜修容、看小德子等人,都没什么区别。 大皇子蓦然生出偌大的恐慌,他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父皇!” 戚初言厌烦地不再看他,语气透着一股漠然的冷淡: “传朕口谕,静和寺佟才人偶感伤寒,不幸身亡。” “大皇子生母去世,悲恸交加,朕特下恩典,允许大皇子前往静和寺吃斋念佛,替佟才人祈福。” 殿内一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师鸢也不例外,她放轻了呼吸,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睫,一个被送去寺庙修行的皇子,和被废了没什么区别。 大皇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不敢置信: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犯了糊涂,求父皇收回成命啊!” 戚初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大皇子心态彻底崩溃,他哭着喊: “父皇!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这个时候倒真有了几分孩童的模样。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说:“朕没什么不能的。” 戚初言这个人,爱恨都是极致,爱欲其生恨欲其死,此时对大皇子也是杀人诛心: “你母妃这一辈子犯的错,纵有野心作祟,但也几乎都是为了你,替你母妃吃斋念佛时,记得要诚心一些。” 大皇子一顿,他后知后觉想起父皇的另一道命令。 ——佟才人染上风寒身亡。 大皇子脸上血色倏然褪得一干二净,他惊恐地喊: “父皇——!” 第108章 第108章 大皇子被送去静和寺了, 哪怕借口说得再好听,什么替生母祈福,但谁看不出来这是皇上彻底厌恶大皇子的意思。 慈宁宫一直在等消息。 太后动作微微一顿, 好久,她才叹息了一声: “罢了。” 好歹留了一条性命。 这几个时辰中, 她都是提心吊胆的, 生怕长乐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会是“圣上遇刺, 大皇子护驾途中不幸身亡”,如今能留一条命,太后也不会再强求了。 长乐宫。 大皇子被带下去后, 杨修容朝戚初言看去,她不信戚初言不知道她的心思。 戚初言也看了她一眼, 语气平静: “杨修容看护皇嗣有功,即日起, 恢复昭仪待遇。” 这就是给她复位的意思了。 杨修容扯唇自嘲了一下,皇上有独宠贵妃之意,宫中主位就这么几个,她本就是除了贵妃外位份最高的一人, 昭仪和修容对她来说, 区别根本不大。 戚初言的态度很明显,论功行赏。 但对她想抚养二皇子一事只字不提。 杨修容勉强扯了扯唇,她该庆幸吗?仅仅帮了贵妃一次,就被晋了位份。 但杨修容高兴不起来, 她朝着戚初言福身,强压着心底汹涌的情绪: “臣妾谢过皇上恩典。”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 殿内就只剩一个杜修容还跪着了。 杜修容咽了咽口水,她心底又焦急又不安,膝盖都跪疼了, 但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师鸢也轻轻地扯了一下戚初言的衣袖。 戚初言终于说话了,他望向杜修容的眼神颇冷,又透着些许晦暗: “今日一事再有下一次,朕会给孔贵嫔迁宫。” 杜修容脸色骤然一变。 孔贵嫔搬出钟粹宫,也就意味着小公主也会一同离开,表哥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要断了她抚养小公主的念头。 杜修容不敢有一丝迟疑: “臣妾一定会更加谨慎小心,绝不会再出现这种纰漏!” 她比谁都清楚,表哥一开始给她晋位的目的,就是让她给贵妃保驾护航,这也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对贵妃尽心尽力的原因。 这次是她失职,不怪表哥会对她发怒。 杜修容咬牙,心底是恨上大皇子了,她熬了两年,才让表哥点头答应给她抚养小公主。 差点被大皇子毁于一旦! 沈师鸢没替杜修容说话,先不提杜修容的疏忽是事实,戚初言这是在替她打算呢,她才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 杜修容满身冷汗地走出了长乐宫,冷风吹过,她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她被宫人搀扶着,两条腿都是软的,好不容易坐上了仪仗,她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春岚担心地看着她:“娘娘没事吧?” 杜修容心累地摆了摆手。 回宫的路上,杜修容又想起表哥最后对她说的话,脸上神色变化个不停。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感知正确,她莫名感觉表哥那时的话是在给她施压。 那么,表哥给她施压,目的会是什么? 让她更厌恶大皇子? 杜修容失神地呢喃着: “佟才人,大皇子……” 今日谋害贵妃娘娘的人,大皇子才是主谋,但表哥要了佟才人的性命,却只让大皇子去了静和寺祈福。 细论起来,要是有心人好生筹谋,这还能给大皇子加一层孝顺的名声。 表哥有这么好心? 杜修容又想起表哥对佟才人和大皇子的处罚。 ——佟才人在静和寺不慎偶感伤寒丧命,大皇子也被送往静和寺。 杜修容的心跳猛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想起如今宫中除了贵妃娘娘,也就只有她手里有一点宫权。 她忽然叫了春岚一声。 春岚疑惑地看向她。 杜修容又停了下来,她满心纠结,表哥真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仪仗一路安稳地回到了钟粹宫,杜修容下定了决心,她把春岚单独叫入了内殿。 杜修容的脸色十分凝重和认真: “你去替本宫做一件事,要避开姑母的人手。” 春岚错愕地抬头:“娘娘?” 杜修容打断了她的话,她格外认真地嘱咐:“记住,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姑母的人知道。” 杜修容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咬牙说: “用家里后来给的人手。” 春岚感觉到娘娘说的一定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娘娘。 杜修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眸色逐渐冷静下来: “让他们送大皇子一程。” 春岚大惊失色,她腿都要软了,她急着说:“娘娘,奴婢知道您恨他算计您,但大皇子已经被皇上送出宫了,要是您再步步紧逼,一旦被皇上发现,奴婢害怕皇上会责怪您。” 杜修容心底苦笑不止。 她就算再恨大皇子,有了表哥的处罚在前,她也不敢去谋杀一个皇嗣。 但,她不敢违抗表哥的命令。 表哥一向小心眼,她只是借姑母之口留下了小公主,表哥就能膈应了她数年,如今大皇子要谋害贵妃娘娘,还想害贵妃娘娘腹中的那个孩子,表哥怎么可能放过大皇子? 杜修容冷眼看着,在表哥眼里,如今这满后宫妃嫔捆起来也抵不过贵妃娘娘的一根手指头,贵妃娘娘的孩子也是要比别的皇嗣金贵。 拿佟才人一事,送大皇子出宫,根本不是真的处罚,这在蒙蔽姑母呢! 否则,一旦表哥今日真的要了大皇子的性命,前朝会不会觉得贵妃对表哥的影响太深?姑母又会不会心生芥蒂? 杜修容不知道答案。 她想,表哥也应该不知道。 所以,表哥选择把一切不好的后果扼杀在摇篮中。 静和寺环境清苦,一个佟才人会染上风寒身亡,那么一个年幼的皇嗣若是也染上风寒,好像也不会叫人吃惊。 是当做什么都没猜到,还是去做表哥手里的一把刀? 杜修容闭了闭眼,她想起表哥最后提起给孔贵嫔迁宫一事,她瞬间苦笑一声,表哥根本没给她选择。 杜修容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不必多说,本宫心意已决!” 春岚都快哭出来了,她不明白,娘娘今日为何这么固执。 她极力劝解道: “娘娘,动用了家里给的人,一旦事发,难保不会牵连到家中啊!” 杜修容扯了扯唇,她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但这是她给皇上的一张投名状,她不能任由杜家重蹈施家的覆辙。 有了一个谋害皇嗣的把柄在手中,抄家灭族不过一念之间。 杜修容没有再说话,春岚知道娘娘这是心意已决,她死了心,只能听命行事。 杜修容看着春岚的背影,她抬手捂住了脸。 她知道,不久后,她做的事一定会败露,看在姑母的份上,皇上不会重罚她。 但是姑母会疏远她,家族会遭重创,可杜家也会因此保下性命。 这是一笔交易,容不得她拒绝的交易。 从今往后,她能倚仗的就只有表哥和贵妃娘娘,而小公主是表哥给她的保障。 杜修容苦笑着安慰自己,她起码也是上了皇上的船,杜家一众人也好歹能留下性命,再看在姑母的份上,皇上不会让杜家太难过的。 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长乐宫。 沈师鸢看了一眼杜修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戚初言,她有些奇怪地问: “您为什么要吓唬杜修容啊?” 戚初言没想到她会这么敏感。 他忽然问了一句: “鸢鸢是不是觉得我会对今日一事轻拿轻放?” 沈师鸢小脸沮丧了起来,这件事不是过去了嘛,怎么还旧事重提呢。 戚初言垂眸,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也会是你我唯一一个孩子,任何伤害你和孩子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他没有做好事还隐姓埋名的习惯。 他只怕沈师鸢喜欢他喜欢得不够多,一点也不会嫌少。 她膝下有亲生皇嗣,能保障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就够了,生产之苦,她不需要受第二遍。 沈师鸢隐隐约约有些听懂了他的话,她衣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她想叫自己从容一些,但还是没忍住望了戚初言一眼。 她卡壳地憋出一句: “他们说,圣人私心,是一件祸事。” 戚初言轻描淡写地说:“我并非圣人。” 他像是森林中的猛兽一样,被什么刺激到了,于是步步紧逼,沈师鸢的呼吸都有些紧促,她有些急切打破这种气氛,仓促地问道: “那和杜修容又有什么关系?” 戚初言重新坐了下来,他平静地说:“鸢鸢可了解杜修容这个人?” “她是杜家精心培养的嫡女,废后身体不好后,她被杜家送入宫廷,一开始就是奔着那个位置来的。” 杜家想出两个太后之尊。 人都有野心,戚初言能理解,但不会允许。 杜修容是个聪明人,察觉到他的心思后,就收敛了各种想法,于是,她变得有些跋扈、快言快语,仗着太后是她亲姑母,丝毫不怕得罪人。 戚初言眸色很深,他又一次地说: “她是个聪明人,又一向识趣。” 所以,她总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沈师鸢听得有些惊讶,这和她印象中的杜修容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人。 戚初言垂眸,冷静地对沈师鸢说: “在你能压制她的时候,你可以全然相信她。”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小声地提问:“若是压制不了呢?” 戚初言轻笑了一声,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让人骨子中发冷的地步: “放心,她会为你所用的。” 他会断掉杜修容所有的助力,叫杜修容只能依附于她。 沈师鸢没觉得害怕,她只是眼睛亮亮地说:“我要是也像您一样厉害就好了。” 第109章 第109章 大皇子被送走后, 这宫中妃嫔是彻底安分了下来。 沈师鸢也是老老实实地喝了几日安胎药,喝得她每日都是愁眉苦脸的,绿萼每日都要好声好气地哄着。 四月暮春, 东风褪去清寒,飞絮悠悠。 一道消息从宫外被加急送入宫中——大皇子昨晚没了! 彼时, 沈师鸢刚散了请安, 她坐在梳妆台前, 刚拿起玉簪,指尖轻颤了一下,险些没拿稳簪子。 绿萼和金薇都是一脸惊愕和不敢置信。 二人对视一眼, 确认娘娘没有吩咐过她们做什么,那会是谁这么痛恨大皇子? 一时间, 得到消息的妃嫔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风波。 慈宁宫, 太后情绪汹涌,一时没受住,竟是有些头晕目眩,杜嬷嬷脸色骤变, 立刻上前: “太后!” 她转头急声对宫人呵道:“快去请太医!” 御书房, 消息送来的时候,戚初言正在和朝臣议事,周立明一脸急色,顾不得朝臣还在, 忙忙进来禀报: “皇上,静和寺传来消息,大皇子昨晚没了!” 消息如惊雷,炸响在殿内, 瞬间诸位朝臣都变了脸色。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不着痕迹地抬了一下头,就见他们这位皇上脸上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让人莫名心悸,好久,他终于有动作了,沉声抑着怒意: “传大理寺卿觐见。” 众位朝臣走出御书房时,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有人抬头望天,乌云蔽日,不见天光。 真是多事之秋啊。 众人都提起了精神,没人敢在御书房前议论纷纷,彼此拱手,都快步地走出了宫廷。 大皇子病逝一事被戚初言交给了大理寺彻查。 戚初言这几日没去长乐宫,他只是让周立明在傍晚时分去给沈师鸢传了一句话,在杀害大皇子的凶手被查出来前,让她低调一些。 戚初言不想去赌人心。 再理智的人,也会被情感裹挟。 不仅如此,戚初言又下一道命令: “贵妃身体抱恙,好生休养,宫务转交杜修容,旁人无事不得打扰。” 一些妃嫔对这道消息惊疑不定,杨昭仪也皱了皱眉,皇上在这个节点忽然下了这道命令,难道是怀疑上贵妃娘娘了? 杨昭仪想起那日在长乐宫的事情,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贵妃娘娘有被大皇子谋害的前提,她如今也的确有这个能耐。 但杨昭仪还是觉得不对劲,那日她看得分明,皇上对贵妃不是一般在意,怎么可能会在证据不明时,就处罚贵妃娘娘? 慈宁宫。 太后清醒过来后,就得知贵妃被禁闭一事,她心口又疼又闷: “他这哪里是给贵妃关禁闭,分明是怕我会一时糊涂,去找贵妃的茬!” 杜嬷嬷不敢接话,她轻声安抚道:“太后莫要想岔了,大殿下一事还没有定论。” 太后哪里不懂这个道理,她冷笑一声: “你都懂这个道理,他却是眼巴巴地护上了。” 先不说此事还没有定论,她哪怕怀疑贵妃,也不可能去找贵妃麻烦,就算真的是贵妃做的,她又能拿贵妃怎么办? 大皇子对贵妃下手在先,不论是私仇,还是替腹中孩子谋划,她会对大皇子动手情有可原。 太后就算对贵妃再有芥蒂,难道要因为一个孙子的死,就去为难另一个孙子的生母吗?一旦她真的这样做了,便也是叫她的亲生孩子跟着为难。 她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太后就是气戚初言的态度,居然下意识地对她生出防范! 婆媳之间总是会有些微妙的。 杜嬷嬷没法说别的话,她只能宽慰太后道:“皇上也是关心则乱。” 太后又气戚初言的态度,又心痛大皇子的逝去,没忍住掉了眼泪,她说: “他心疼贵妃,却是要诛哀家的心!” 话音甫落,外面就传来消息,皇上来了。 太后瞬间咽声,她冷下脸,在戚初言踏入内殿时,她一个转身,背对着戚初言,不乐意看他那张惹人生气的脸。 杜嬷嬷朝戚初言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戚初言对她轻微点头。 很快,内殿只剩下他和太后两个人。 戚初言端起药碗,他知道太医给太后开了安神药,他低声喊: “母后这是不愿理儿臣了?” 太后被他这一声说得又心酸又难受,最终,她还是冷着脸看向了戚初言。 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一向捧着哄着,半点委屈都不舍得让他受,可他呢? 戚初言亲自送上药,他眉眼寡淡,眼皮子轻微地耷拉着: “儿臣知道,您在怨儿臣。” 太后没忍住:“哀家哪敢怨你,你现在是皇帝,连哀家的荣辱都系在你身上,岂敢。” 这也是诛心的话了。 戚初言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见到这一幕,太后就有点后悔了,她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戚初言让人糟心,她说这些做什么! 须臾,戚初言又把药碗朝太后跟前送了送,这次,太后接了。 戚初言低声说: “儿臣没想过要惹您伤心。” 太后刚好喝了药,只觉得这药真苦。 戚初言沉默了一下,他才说: “贵妃性子娇,心眼也小,又有孕在身,太医说要让她保持心情顺畅。” 太后心口又疼了,是被戚初言这话气的。 满口不离贵妃,知道他看重贵妃了,亏他来这一趟特意再告诉她这件事。 戚初言忽然又叫了她一声:“母后。” 那些不满的情绪被这一声母后又压了下来。 他说:“儿臣害怕。” 太后蓦然怔住了。 她看向了戚初言,她的孩子垂着头和她说害怕,他情绪那么浅淡,却又让太后这一刻明确地感觉到他就是在害怕。 太后呼吸有些紧,近乎窒息地心疼: “什么?” 戚初言抬起头,和太后对视,他自嘲一笑: “母后是不是也觉得很荒唐?” “可儿臣当真害怕贵妃出事,她身子骨弱,怀上一胎已经是不易,儿臣不敢想,如果她出事了,儿臣会做些什么。” “儿臣只能将她护得周全一点,再周全一点。” 太后心疼得要命。 戚初言生下来就顺风顺水,骨子中都藏着傲气,当年还是太子时,远赴江南处理贪污一案,便是性命攸关之间,也不见他说过一句害怕,满眼都是意气风发。 可如今他大权在握,却是告诉她,他在害怕。 太后心底又酸又疼,直掉眼泪: “你这是要剜母后的心啊,你想护着她,母后何时说过一个不字,母后只是气你,气你对母后都是这么防范。” 戚初言没否认,他敛眸:“是儿臣的错。” 太后在这一刻也彻底接受事实了,哪怕的确是贵妃害了大皇子,她也不可能对贵妃表现出一点不满。 为了戚初言没有威胁,她连母族杜家都能忍着不提携。 她是疼爱孙子,但和戚初言比起来,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 一旦贵妃真的因为她出事,到时候,恐怕母子二人中真的会有人生出怨恨。 戚初言接过药碗,这时,他才对太后说: “贵妃不会是害了曜儿的人。” 太后不信他这话了,都为了贵妃特意走上这么一趟,说上这些剜人心的话,怎么可能不是贵妃? 戚初言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唇,他好像叹了口气: “儿臣非是包庇偏袒贵妃,母后若是不信,这件事便由您亲自去查,可好?” 太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有这么一句话,她倒是信了贵妃是无辜的。 不过,她没有推辞。 她需要找些事做,排解她的情绪。 戚初言也心知肚明,所以,他才会亲自走这一趟,除了把沈师鸢摘出来,也是要让太后忙起来,免得沉浸在孙子丧命的悲恸中。 这天底下,如果能有人值得他费尽心思,那也就只有沈师鸢和太后了。 杜修容其实想错了一点。 杜家永远不会落得和施家一样的下场,哪怕是为了太后,戚初言也会保杜家一族荣华富贵。 但也仅限于此。 就如同当年父皇替他铺路一样,他也会给沈师鸢腹中孩子铺上一条顺利无阻的通天路,他绝对不会允许外戚干政的情况出现,给他和沈师鸢的孩子留下隐患。 有太后和大理寺全力查证。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太后呆愣地看着摆在案桌上的证据,杜嬷嬷也都愣住了: “怎么会是杜修容?” 大理寺卿也把证据送到了戚初言的案桌上。 有大理寺插手,这件事就不再是宫廷私事,有心人也都探查到了真相,翌日,朝堂上就有人参杜家谋害皇嗣,狼子野心。 杜修容在看见杜嬷嬷的时候,她心尖都在发颤,但她只能做出一副藏着不安又竭力保持镇定的模样: “嬷嬷怎么来了?” 杜嬷嬷眼神复杂地看向杜修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气:“太后要见你,娘娘和奴婢走一趟吧。” 杜修容还是陪小公主玩闹的装扮,简单的一身宫装襦裙,发髻也没戴什么尖锐的东西。 孔贵嫔皱眉地看向这一幕,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杜修容? 她心下不安,拉住了杜修容的手,担忧地看向杜修容。 杜修容朝她勉强地摇了摇头: “照顾好月儿,只是姑母想见我罢了。” 杜修容说完,她也没有梳妆,就这么跟着杜嬷嬷去了慈宁宫。 刚踏入慈宁宫,杜修容就看见了摆在案桌上的证据,杜修容当下脸色煞白,她没有一丝辩解,砰一声跪了下来,眼泪也害怕地掉了下来。 她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一切。 她知道,表哥暗示她做这件事,就是不想让太后知道他有谋害亲子的念头。 所以,她必须让姑母相信,这件事是她一个人所为! 几个呼吸间,杜修容就泪流满面,她有些害怕和不安地喊着: “姑母!” 太后勉强扯唇,她失望地看着杜修容:“别喊我姑母,你已经有这个能耐背着我干这等事情,还叫我姑母作甚!” 杜修容掉着眼泪,一边跪着爬向太后,她拽住了太后的衣摆,哭着说: “姑母,您听我解释!” “我没有想害大皇子的性命,我只是一时气不过,想给大皇子找点麻烦。” “姑母从我入宫起,就对我照顾有加,我又岂是白眼狼,对此一点没有感触?” “我知道姑母心疼他,但此等不孝不悌的人,根本不值得姑母心疼他!大皇子利用您和我去暗害贵妃,事情败露后,又把一切责任推到佟才人身上,我看着都觉得心寒!” 杜修容哭着说:“姑母,他连亲生母亲都能舍弃,遑论您呢?” “我就是看不惯他拿您的疼爱当理所当然,仗着您疼他就肆无忌惮,一点都不替您考虑!可我当真没想害他性命,只是想让他过得艰难一点,好出口恶气,我也没想到,他会因此丧命啊!” 杜修容哭得声泪俱下,话音中的怨怪和不忿都是真心实意。 太后沉默了好久。 她依旧对杜修容有些失望,但那些对戚初言的怀疑也被杜修容的这番话打消了。 真不怪她怀疑戚初言,实在是她太了解戚初言了。 好久,太后终于出声: “你知不知道,谋害皇嗣是多大的罪名?!整个杜家都会被你牵累!” 杜修容真的哭了,又后悔又惶恐:“我当真不知会这样,要是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对大皇子出手啊,我没想到他会丧命。” 她咬死了只是想出口气,没想要害大皇子性命。 太后心痛又气结: “你没想过,静和寺清寒,他又年龄小,被送去那个地方,本就够郁郁寡欢,你再去推一手,不是让他去死,又是什么!” 杜修容被太后说得哑口无声,她默默地掉着眼泪,不敢再替自己叫屈。 她转而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会牵累家中吗?” 她哽咽地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去给皇上请罪,求他饶过杜家!” 说着,杜修容慌忙就要起身朝外跑。 太后见状,立刻朝宫人道:“拦住她!” 杜修容迷惘地朝太后看去: “姑母?” 太后闭眼,好久,她说:“你父亲今日早朝时,已经上交奏折请辞了。” 谋害皇嗣是重罪,请辞是为了保全家性命,也是给戚初言的怒意一个发泄地方。 只要戚初言接受他请辞一事,杜家小辈就可以平安无事,只是杜家再不复往日一般显赫罢了。 太后心想,或许这样也好,起码能叫杜家真的安稳下来。 太后抬头看向了杜修容,她失望地说: “此事,杜家已经为你付出了代价,你日后好自为之。” 杜修容咬唇,听出这话中的疏远之意,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她衣袖中手指微动,她知道她让姑母失望,也让姑母伤心了。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110章 第110章 大皇子一事被查明, 沈师鸢的身体抱恙自然而然地也好了。 如今是四月中旬,她有孕也有了五个月,腹部微微隆起, 犯困和孕吐的反应基本都消失了,食欲微增, 脸色也比前段时间要好。 不过沈师鸢还是觉得难受。 腰腹和耻骨处总是发酸, 偶尔小腿抽筋, 叫她浑身都不舒坦,手脚也轻微浮肿,她之前做好的衣服都不能再穿了, 不仅腹部隆起,她胸前也发胀得难受, 衣服穿在身上都是紧绷绷的。 整个长乐宫都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未到傍晚,长乐宫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师鸢一回头,就见戚初言刚好走进来,她恹恹地回过头,戚初言缓步走过来牵住她, 温声问: “又闹你了?” 沈师鸢闷闷地摇头, 小声地替腹中孩子辩驳了一声: “他很乖,才不闹人。” 戚初言眯起眼眸,微微挑眉。 得,还没出生呢, 就一句话都不能说了。 沈师鸢孕期出了三个月后,太医就隐晦地建议她经常走动一番,她也不是闲得下来的性子,尤其四月暮春, 宫中好景色之处不少,她转了个遍,戚初言来之前,她也刚回到长乐宫。 戚初言疑惑,腹中那个没闹她,那她怎么无精打采的? 他又问: “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戚初言都觉得不可能,那些妃嫔都避着她走,怎么可能会没眼力见地惹她不高兴。 果然,女子又否认了:“不是。” 见人问了两遍,都没问到点子上,沈师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愈发不高兴了,转身就要往殿内走。 戚初言一手牵着人,也顺势跟着她一起踏入殿内,他挑眉道: “看来惹鸢鸢不高兴的人是我。” 这次,沈师鸢没有否认,她板着小脸,很不忿地看向他。 戚初言低声哄她: “贵妃娘娘给我判罪,也该让我知道我犯了什么罪行,是不是?” 沈师鸢穿着轻便的襦裙,她孕期养得好,人越发白嫩了些,肌肤白里透红,煞是好看,她眼眸一颤,就要掉眼泪,细声细气地哭诉: “您果然变心了。” 戚初言一边替她擦着眼泪,一边幽幽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师鸢被他这话一堵,又不忿地瞪了他一眼。 戚初言闭嘴了,他无奈道:“好,贵妃娘娘先说说,我究竟做了什么,才叫你给我安排了这么一个罪名?” 沈师鸢很会冷脸,白净的脸蛋一落,眼尾又被哭得绯红,就这么恼怒地瞪向戚初言: “您可不就是什么都没做嘛。” 戚初言被她看得眸色都变了些许。 她还在委屈地哭诉着: “您就是见我如今有孕,体态逐渐丰腴起来,就不喜欢我了。” 她自觉她会得宠都是倚仗这张脸,月份越大,她心态不由得转变了些许,铜镜中的女子肉眼可见地丰腴起来,腰腹也一日比一日宽。 当然,沈师鸢怎么看,都觉得她还是漂亮得不像话。 但这世间人总是会更偏爱细腰,谁知道戚初言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个? 戚初言被她说得脸色越来越不对,他没忍住地打断了她: “鸢鸢在说什么胡话?” 她究竟有没有好好看过自己? 她从来不是纤细单薄的身姿,如今身怀六甲,身段越添了几分温润腴艳,她腹部微隆,在殿内总穿得松垮一些,刚坐下时,衣襟处微微松散了些许,露出一截圆润柔和的肩头,肌肤似浸了暖玉柔光,莹白细腻,骨肉匀停得恰到好处。 戚初言瞥了一眼她日渐温润饱满的体态上,喉间微微发紧,几乎瞬间他就移开了视线。 被沈师鸢发现,她气得直掉眼泪: “您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还要骗我。” 戚初言被她缠得没办法,他咬声:“鸢鸢非要在这时招我?” 她有孕在身,他怜惜她,不舍得碰她,到她嘴里,竟然成了变心的证据。 戚初言语气幽幽道: “幸亏如今是四月而非六月,否则岂不是要漫天飘雪?” 沈师鸢才不信他的鬼话,她脱口而出:“太医都说了无碍!”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有人按在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让沈师鸢不得不回神看他,戚初言神情一如往常地垂眸看她,他温和地问: “鸢鸢刚刚说,太医说什么无碍?” 妃嫔有孕后,绿头牌一般都会被撤下去。 太医和伺候的人也害怕会担责,除非主动询问,否则,他们也不会特意说明有孕妃嫔也能侍寝。 沈师鸢有孕后,戚初言一直牢记着太医说过孕期不宜房事,便是每日同床共枕,他也从未有过逾越。 沈师鸢蓦然闭嘴。 提及这种事,她当然也会觉得羞赧,就仿佛她在求欢一样。 但她自有办法,眼泪啪嗒掉下来: “您明知故问。” 戚初言垂眸,女子倚在软塌上掉着眼泪,衣裳松松散散地穿在身上,褪去了少女青涩,独独生出一股饱满动人的熟韵,戚初言沉默了好久,他忽然说: “是我的疏忽。” 他俯身,替她一点点擦净了眼泪,他说:“鸢鸢难受了?” 这个时候问这种话! 沈师鸢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话音甫落,她蓦然撞上了戚初言的眼神,她呼吸一轻,他在看她,眸色那么深,那么沉,透着些许缱绻,又那么昭然若揭。 戚初言替她擦眼泪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莫名的旖旎弥漫在殿内,叫空中温度都仿佛升高了一点。 戚初言不知何时抵住她的额头,二人呼吸交缠,他问她: “当真问过太医了?” 沈师鸢吸着气:“您去问。” 她才不要丢脸。 茶杯被人端起,里头的水被某人拿来净了手。 沈师鸢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举动,她心跳声都仿佛快了些许,轻微地咬住了唇肉。 她有孕后,长乐宫就很少泡茶了,茶杯中的都是温水,很干净的、能入口的温水。 沈师鸢伏在他怀中,身体轻微颤抖着,他不深入,指尖只在浅层挑弄着,却是叫她丢了半条命一样,眸中渐渐积攒了泪水,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面落下。 戚初言轻轻地搂住她,温热的亲吻落在她颈窝、锁骨等各处位置,呼吸轻微喷洒着,越发刺激感官。 身体不自觉地绷出一道弧度,忽然,她浑身陡然泄了力气,呜咽着往后躲去。 长乐宫,主殿外。 绿萼从小厨房端来酸梅汤,刚准备送进去,就听见里面细微的声音,像是一声短促的呜咽,又娇又媚,叫人听得心尖都在发痒,她脚步一顿,后知后觉里面发生了什么,她脸色爆红地退了出来。 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像个守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 绿萼没忍住,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还是青天白日呢。 周立明刚去耳房喝了口茶水,刚解了口渴,就立刻回来了,然后就见绿萼堵在了门口。 他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让宫人退远了点,自己也守在殿门口。 绿萼暗戳戳地瞪了他一眼,没办法,她不敢怪皇上,只能这么发泄心中的埋怨了。 娘娘还有孕呢,这又是白日,皇上也太荒唐了,怎么能拉着娘娘这个时候做这种事呢! 绿萼一点也没想过是自家娘娘的问题,在她看来,自家娘娘是娇气了点,平日中也爱看些话本,但也是一向乖巧,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小半个时辰,里头才传来声音,周立明担心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没敢进去,是绿萼带着宫女进去伺候的。 戚初言倚在软塌上,沈师鸢伏在他怀中,二人衣服微微凌乱,却也还算规整地穿在身上。 戚初言一手搭在女子背后,他闭着眼,缓缓地平复着呼吸,半晌,他才沉声道: “送些温水进来。” 腰间被人拧了一下。 戚初言呼吸重了些许,他没忍住白了怀中人一眼。 没良心的,舒服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态度,真是会过河拆桥。 待内殿收拾妥当,日色也落了下来,宫人把晚膳也送到了,沈师鸢去外殿准备用膳时,戚初言也在吩咐周立明: “去一趟太医院。” 周立明疑惑地看过来,不过等他听完皇上的吩咐后,他脸色不由得变得古怪了些。 戚初言眯了眯眼眸,凉凉地觑向他: “还不去?” 周立明干笑一声,立马跑开了,他没让别人去问这件事,而是选择自己亲自过去办。 周立明一走,戚初言也若无其事地走到沈师鸢旁边准备用膳。 沈师鸢不解地看向他: “您让周公公去干什么了?” 平日中布膳的时候,周立明就在旁边伺候着的,而就在刚才,周立明行色匆匆地出去了,沈师鸢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戚初言替她夹了一块鲜虾球,然后风轻云淡地回答: “让他去太医院问点事。” 话音甫落,殿内骤然响起一阵呛咳声,沈师鸢拍着胸口,脸色咳得通红,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戚初言。 二人对话就在不久前,戚初言这个时候让周立明去太医院问的事情一目了然。 沈师鸢一阵着急,她想说点什么,又卡壳地说不出来。 她气急败坏道:“您怎么还真让人去问啊!” 她不要面子的嘛! 戚初言很淡定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安抚道: “是我急色,和鸢鸢无关。” 他语气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沈师鸢慢了半拍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沈师鸢脸色涨红,如今宫中就她一人有孕,他派人去问孕妇能不能同房,谁会想不到她身上? 沈师鸢捂住脸,细着嗓子哀嚎: “我要丢死人了!” 第111章 第111章 自戚初言派人问过太医后, 长乐宫请平安脉的时间就由十日一次改成了五日一次。 沈师鸢没忍住翻白眼,真不知道该谴责戚初言胡闹得好,还是要夸他谨慎。 戚初言一心觉得她当时是欲.求不满, 再没让沈师鸢找到机会说他变心。 沈师鸢欲哭无泪。 她最初根本不是因为这个在不高兴啊。 但她也不敢再闹了,生怕戚初言又觉得她是在求欢, 她严重怀疑是戚初言憋得狠了, 才将这个罪名安在了她头上。 她真是冤枉死了! 四月的最后一天。 沈师鸢刚清醒, 她今日心情有些不佳,一醒来,她就耷拉着眸眼, 让人清晰地意识到她在闷闷不乐。 直到坐在梳妆台前,看见了被好好摆放在梳妆台上的锦盒。 沈师鸢眼眸一颤, 她转头问绿萼: “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戚初言来时, 是双手空空来的,根本没带来什么礼物。 绿萼偷笑着回答:“是今早娘娘还未醒时,皇上让周公公取来的。” 彼时,皇上还没去早朝, 自己特意挑了一个显眼的位置。 绿萼在一旁瞧着, 觉得皇上当真了解自家娘娘,娘娘是个爱美的性子,哪怕不施粉黛,也会坐在铜镜前好好看看自己, 把东西放在梳妆台上,就能确保娘娘一眼发现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沈师鸢莫名有些高兴,她又矜持地压了压唇角,语气娇娇地轻哼: “他怎么这样嘛。” 分明准备好了给她的生辰礼, 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害得她以为他把她生辰忘了。 她知道大皇子刚去,宫中不宜办庆生宴,但戚初言也不能不记得啊。 沈师鸢也觉得很奇怪。 往年她从未特意庆祝过生辰,也不觉得生辰有什么好庆祝的,是她入宫后,看见当时的淑妃有了庆生宴,她才生出了别人有她也要有的念头。 去年的庆生宴是她第一次认真地过生辰。 哪怕是及笄那一年,都没有人特意给她过生辰,莫说银簪什么的,便是一根发带都没有收到。 那时也不觉得委屈。 但现在,她居然也会因为戚初言忘了她的生辰而不高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沈师鸢想,她如今也是真正体会到这句话了。 沈师鸢很好奇,戚初言给她准备了什么,难得的,她没有关注铜镜中的自己,而是眼巴巴地打开了锦盒。 里面只有一根玉簪。 不是什么意义非常的凤钗之类,就是一个简单的玉簪,也是民间常见的款式。 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这玉簪本身是上等暖玉雕琢,莹润通透,色如凝脂,沈师鸢视线轻轻地落在了簪头,那里巧妙地雕琢了一对并栖比翼鸟,羽翼层叠细腻,首尾相连,翅羽相挨,神态缱绻缠绵,簪身修长素净,浅刻流云细纹,浑然雅致。 比翼鸟。 沈师鸢咬住唇肉,她拿起了玉簪,通体莹润,仿佛透着一股暖意,叫她没忍住轻颤着眼眸。 她收过戚初言送的太多名贵物件。 这根玉簪在其中实在是不值一提,甚至它的做工都不如戚初言之前送她的那根凤钗精致。 她又想起了去年的庆生宴,戏台、烟花、晋位,叫她好不威风。 她那时好洋洋得意。 大皇子的消息传来时,她是有些郁闷的,觉得时间不对,她今年有孕在身,又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庆生宴肯定会比去年更风光的。 但大皇子的死叫她没办法举办庆生宴,否则让外人知道了,对她贤良的名声可不好。 沈师鸢可不想因小失大,她只好忍痛割爱了。 但这一刻,沈师鸢握住了那根比翼双飞玉簪,忽然觉得其实今年的生辰过得好像也不错。 在金薇替她梳妆时,她垂眸又看了看那根玉簪,忽然软声说: “我想戴这个。” 金薇自然没有不同意,但她也偷笑了一声,娘娘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玉簪被斜斜插入发髻中,沈师鸢抬眸,铜镜中女子一如往常的漂亮明媚,但眉眼之间又好像透着一股温婉缱绻,叫她自己看得心尖都轻颤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眉眼,眨了眨眼,她之前是这样的嘛? 但真的好漂亮。 她莫名地很高兴,光是看着自己的脸,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起来了。 但她又觉得自己一人高兴不够,于是,她有点想见戚初言了。 沈师鸢忽然站起来,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她出了孕期三月后,就很少用仪仗了,仪仗被抬得高高的,她有点不放心。 她决定,今日的散步计划改一改,不去梨花林了,她要去御书房。 绿萼被她吓得一跳,忙忙扶住她: “娘娘,您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她也好让人准备东西,便是不带仪仗,温水和糕点也是要备着的,娘娘近来食欲增加,总不能让娘娘口渴或者饿着肚子再走回来。 然而,沈师鸢已经出了内殿了,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去御前!” 绿萼瞬间了然,那东西就不用准备,御前会准备好的,于是,她赶紧跟上娘娘。 御书房前,周立明正守着呢。 遥遥看见贵妃娘娘走过来,他忙上前迎接:“娘娘怎么来了?皇上还说了,待会要去陪您用午膳呢。” 戚初言往日都是不愿意去后宫吃午膳的,毕竟前朝后宫一来一回很耽误时间,但架不住现在戚初言乐意啊。 沈师鸢朝殿内看了一眼,好奇地问: “他很忙嘛?” 周立明也看见了贵妃头顶的玉簪,当即知晓贵妃的心思,他一脸笑意:“皇上正和几位阁老在里头议事,奴才先领娘娘去偏殿坐会儿,里头一结束,奴才就禀报娘娘。” 沈师鸢自无不可,她随意地点了点头,被周立明亲自扶着去了偏殿。 就在她转身踏入偏殿的时候,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有一人走了出来,余光看见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朝偏殿的方向看去。 沈问筠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刚刚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那人身影消失得太快,绯色霓裳转眼就被殿门和宫人彻底挡住。 周立明的动作很快,偏殿内很快送来了时令水果和一些沈师鸢平日爱吃的糕点,茶水也被撤下去,换成了沈师鸢最近喜欢上的玫瑰露。 沈师鸢没等多久,她就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于是,她扔下了糕点,快速地站了起来,提花帘一掀,戚初言的身影果然映入眼帘,沈师鸢难掩心情,她朝他走了两步,轻快地在他眼前转了一圈,又偏了偏头,将那根比翼双飞簪露了出来。 她娇娇滴滴地问: “好看嘛?” 她眸眼弯弯,似揉碎了春日暖阳,眸底盛着漫天星光。 像枝头初绽的灼灼繁华,又像是山间自在的清风,那样的鲜活热烈,又明媚耀眼。 戚初言望着她,轻而易举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听见自己说: “好看。” 往日学过的诗词歌赋好像被全然遗忘,只能说出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但沈师鸢很高兴,她喜欢这样直白的夸奖,她很高兴,也想叫他高兴,于是,她语气那么软、那么娇: “我一看见,就戴上了,想着您肯定会想亲眼看见这一幕的,就迫不及待来找您了。” 她仰着脸,眸眼弯弯地问他: “您高兴嘛?” 戚初言迎面遭遇这样的美色冲击,他没忍住闭了闭眼,他想,任何一个被她这样全心全意看着的人,都没办法不对她心动的。 他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下来,缱绻得像春日中的风:“能被鸢鸢这样惦记,我很高兴。” 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能被对方喜欢。 所有宫人都退出来,都有眼力见地不去打扰二人这样的相处。 缱绻温柔的吻落下时,没有一点预兆,却又被沈师鸢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一手护住她,二人落在了软塌上,没什么力道,却又叫人呼吸都在发颤。 沈师鸢颤了颤眼眸,她抬起头,声音变得娇气起来,有点埋怨: “您干嘛一直瞒着我啊。” 她讨厌欲扬先抑,哪怕现在的高兴是真,之前的失落也不会变成假的。 戚初言沉默了一下,难得有些赧然,好久,他才说: “因为担心。”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就听他低声闷闷地说:“它不够好,我担心鸢鸢会不喜欢。” 若是提前告诉她,她会一直心生期待,期待值被拉满时,他怕这根玉簪会不得她欢心。 他难得因为送礼,而生出一丝忐忑。 戚初言了解她。 于是,他清楚,她喜欢凤钗,喜欢名贵的东西,喜欢的是那些东西背后象征的意义。 沈师鸢很奇妙地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她怔了好久。 沈师鸢选择替自己辩解,她小声地说:“您将我也想得太坏了。” 她喜欢钱,喜欢权,不代表她就不喜欢鲜花了。 她抬眸,和他对视,彼此视线撞在一起,映着对方的身影,她轻声缓缓地说: “钱很重要,权很重要,真心也很重要。” 戚初言忽然抬手挡住了她的双眸,不叫她看见自己的失态。 她真的很过分。 分明一点真心不奉上,却是肆无忌惮地扰乱别人心绪。 有人歪着头,迷惘地喊他: “皇上?” 戚初言忽然说:“鸢鸢喊我名字,可好?” 沈师鸢顿住了。 好久,她才慢吞吞地喊: “戚初言。” 她喊得很轻,每一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喊出口一样,分明是轻飘飘的声音,却又好像沉甸甸地落在了戚初言的心底。 戚初言埋首于她脖颈,也终于松了挡住她双眸的手,一点点地扣住了她的腰侧,他说: “下次也这么喊,好不好?” 他在询问她,却又莫名叫人觉得他是在撒娇。 沈师鸢很吃这一套的,她被逗笑了,捂住嘴,细声细气地说:“戚初言,你好喜欢撒娇啊。” 这个名字好像打破了一点界限,至于是什么界限,沈师鸢也说不清道不明。 但她就是很自然地不再拿尊称称呼他。 戚初言听出了,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唇角却不由自主地上翘,他却是不承认撒娇,对沈师鸢的指控,他只简短的评价: “无妄之灾。”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不止喜欢撒娇,还十分嘴硬。 二人靠在软塌上,哪怕只是彼此安静地呆着,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彼此对视就想笑,呼吸相交就想接吻,就连肌肤接触都好像透着一点旖旎。 暖阳恰好,落在二人身上,清晰地映衬出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温情脉脉。 沈师鸢在御前待了好久,才心情很好地回了长乐宫。 金薇走出来,知晓娘娘爱听什么,麻溜道: “娘娘,各宫妃嫔都送来了贺礼,奴婢把清单都整理出来了,您要不要看一看?”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亮,心情越发好了,她快步走进殿内: “都拿来让我看看。” 清单被摆在了眼前,沈师鸢一个个看了过去,她在宫中待得久了,眼界也开阔了些,她只一眼看过去,就知晓哪些东西贵重,哪些东西又没那么贵重。 当视线落在最后几个荷包和香囊上时,沈师鸢顿了顿。 金薇注意到她的视线,轻声解释道: “这都是那些小主亲自做的绣品,奴婢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沈师鸢当然知道没有问题,否则,金薇也不会写在清单上。 她认出这几个妃嫔都是低位妃嫔,份例也都不高,又不得宠,那些份例也就只能维持生活所需。 沈师鸢心想,算了,就当她今日心情好了。 当晚,戚初言来时,沈师鸢就找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番话,又重点提起了孙才人: “您之前就答应我给她晋位份的,一直都没做到。” 戚初言的确是忘了孙才人,孙才人在后宫本就不显眼,后来又发生了废后、大皇子身死和她有孕等诸多事宜,他怎么可能会记得一个孙才人。 第二日,宫中众人就得到了一条消息。 圣上给了好几个低位份妃嫔升了位份,其中周美人和孙才人更是一跃成为了嫔位。 众人瞬间把注意放在了长乐宫上,她们都清楚,戚初言对后宫妃嫔其实没那么大度,倒也不是吝啬,全然是不上心。 如果不是有人提醒,指望戚初言想起这些低位妃嫔,再给她们升位,根本不可能。 尤其是孙嫔和周嫔的晋位,就更让众人确定这是贵妃娘娘的手笔了。 众人眸光闪烁,皇上有独宠贵妃之意,她们根本没有侍寝的机会,但如今讨好贵妃,好像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第112章 第112章 刚过六月, 长乐宫就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沈师鸢的待产期就在这几日。 产房被定在了偏殿,距离主殿很近,产婆和嬷嬷都是安排齐全, 光是喂养皇嗣的奶嬷嬷就备了八个。 越是临近日期,沈师鸢就越是不安。 沈师鸢提心吊胆的, 她对生产一事是排斥的, 不论是在青楼的遭遇, 还是她入宫的经历,她总觉得生产就是一道鬼门关。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来。 太医隐晦地提醒:“娘娘要放宽心才是。” 心弦越是紧绷,对生产越是不好。 戚初言看在眼里, 除了早朝,他几乎每日都在长乐宫陪着沈师鸢。 夜色沉落, 长乐宫中烛火摇曳,沈师鸢靠在他身边, 眸眼恹恹地耷拉着,愁眉苦脸: “您说,如果我也像江修容——” 话音未尽,就被戚初言厉声打断:“鸢鸢!” 戚初言很少这样严厉地对她说话, 但他没办法接受她的假设。 戚初言和她对视, 一字一句道: “鸢鸢福泽深厚,一定会顺遂平安。” 沈师鸢撞入他漆黑的眼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戚初言比她还要惶恐,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微微发紧,指尖似乎都在轻微颤抖。 他那样不安,倒是让沈师鸢很奇妙地镇定下来。 沈师鸢正准备说点什么,蓦然感觉到身下一股异样, 先是一阵细碎的坠疼,然后这股疼意越来越紧密,沈师鸢脸色骤变,抓紧了戚初言的衣袖,慌乱道: “我、我要生了!” 戚初言呼吸一停,他骤然提声:“来人!” 绿萼等宫人根本不敢懈怠,一听皇上的语气不对,瞬间都是如临大敌,绿萼掀开提花帘,疾步走进,脸色微变,勉强镇定下来,她转头高声传命: “快请稳婆,准备热水、剪刀、产布,让小厨房把参汤备好!” 顷刻间,长乐宫灯火大亮,宫人各司其职,脚步匆匆却不敢喧哗,戚初言握住沈师鸢的手,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低声喊: “鸢鸢。” 简单的两个字,沈师鸢蓦然掉下眼泪,原本白净的脸蛋越发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哪怕是在青楼中被打手板,她也没有这么疼过,疼得她控制不住眼泪,哭喊说: “呜呜,疼,好疼!” 戚初言被她哭得浑身僵硬。 稳婆来得很快,顾不得行礼,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娘娘的胎位,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神色肃穆道: “娘娘莫慌,胎位很正,但宫口没有全开,娘娘还需忍一忍。” 她看了一眼神色紧绷的戚初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小声提议:“皇上,该把娘娘送去产房了。” 戚初言脸色晦暗,他一言不发,打横抱起沈师鸢,大跨步朝产房走去,沈师鸢窝在他颈窝处直掉眼泪,这些日子的慌乱全部化成了不安,她拽着戚初言不放手,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害怕!呜呜呜,戚初言,我害怕!” 稳婆一众人都埋下头,装作没听见贵妃娘娘直呼圣上的名讳。 主殿到偏殿只有短短的距离,但戚初言头一次觉得这条路漫长,好不容易到了产房,他刚把沈师鸢放在床榻上,就听见女子的哭声,他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住,让他呼吸都觉得艰难了些许。 他低头去看她,她是真的好疼,疼得满头都是汗。 如果她是清醒的状态,肯定要嫌弃死了,她最爱美了,总喜欢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又干干净净的,何时这么狼狈过。 戚初言低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安慰沈师鸢,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没事的,鸢鸢会没事的。” 稳婆不敢让戚初言待在产房内,焦急地劝道:“皇上,娘娘快生了,请您先出去。” 戚初言有些听不清别人的声音,他垂眸望着沈师鸢,眼中只有她惨白的脸和她忍疼的哭声。 是绿萼大着胆子,抬高了声音: “皇上,请您先出去。” 戚初言被她叫回了神,绿萼担心他会想守在殿内,忙忙提醒道:“您留在这里,稳婆们会分心的。” 心有胆怯和顾虑,哪里能专心替娘娘接产。 戚初言寒着脸,他环视了一周稳婆和宫人,他没说威胁的话,只沉声道:“朕要贵妃和皇嗣都平安无事。” 他不需要威胁,能踏入这间产房的人,她们所有的亲人都被控制在庄子中,除了全力以赴,她们没有别的选择。 等走出产房时,戚初言才惊觉他浑身都僵硬,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背后溢出了冷汗,被晚风吹过后,只剩下刺骨的冷意。 产房内。 沈师鸢现在已经没法关注戚初言了,她只感觉浑身都疼,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狠狠绞拧、拉扯着,乌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之间,鬓边碎发湿成一缕一缕的。 她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地攥紧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泛青发白,唇肉被她咬得发红,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哭出来: “疼……好疼……” 除了这两个字,沈师鸢脑海好像一阵浆糊。 稳婆不敢让她忍着,眼尖地看见这一幕,立即吩咐道: “快拿帛巾让娘娘咬着!” 阵痛间隙,沈师鸢才能勉强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她这辈子没经历过这样的疼痛,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脱力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绿萼跪在床边,拿着绢帕不断替她擦拭额角、面颊的冷汗,看她疼痛难忍的模样,眼眶通红,但也只能轻声安抚: “娘娘撑住,再忍忍,快开了!” 殿外,戚初言立在廊下,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痛吟,眸色愈发冷沉,他垂着头,谁都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周立明的角度,才能看见他死死攥紧的双手。 周立明呼吸一颤,不敢再看,只能在心里祈祷,贵妃娘娘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沈师鸢感觉她都快疼晕过去了,忽然,她察觉到腹间一阵温热汹涌,身下濡湿一片,她隐约听见稳婆喊了一声: “羊水破了!” 听清这几个字后,沈师鸢想死的心都有了,她疼了这么久,羊水才刚破? 羊水破后,她明显感觉到疼意也越发厉害,沈师鸢再也忍不住哭出声,往日娇气的嗓音被哭得嘶哑破碎,断断续续的哭声撞在帐内,又沉闷地传出去,听得人心尖发颤。 杜修容也到了,刚踏入长乐宫,就听见了这一声哭喊。 杜修容脚步狠狠一顿。 孙嫔和周嫔几乎是同时到的,都看见了站在了廊下的戚初言,二人对视一眼,勉强松了一口气,有皇上在这里,起码能威慑住一些没安好心的人,没人敢靠近,都默默地停在了院中。 妃嫔一个接一个地到了,没人在意她们,她们朝产房的方向看去,都停在了游廊外,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都在等一个结果。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贵妃娘娘生下皇子,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产房内。 沈师鸢整个人近乎脱力,浑身虚汗淋漓,鬓发、衣衫尽数湿透,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尽失血色,整个人都微微发抖。 有宫人拉住锦被,稳婆时不时低头看去,她熟练地指挥着,语气急促有力,确保娘娘能听得见: “吸气——呼气——” 稳婆也知道贵妃被养得娇气,这个时候未必有力气坚持,她只能不断安慰:“娘娘不要慌,您的胎位很正,很快就能生下来了,一定会没事,您听奴婢的,吸气——” 沈师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疼怕了,听话地按照稳婆的话,每一次发抖都浑身紧绷,青筋微浮,小腹狠狠向下用力,她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咬牙死死撑住。 数次用力未果,体力飞速耗尽,沈师鸢眼前频繁发黑,她浑身酸软,气息也乱了,她虚弱地哭着: “不、不行……我没力气了……” 她话音透着哭腔,绵软无力,透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稳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忙忙安抚: “娘娘万万不要泄气,最后关头了,一旦泄气就是前功尽弃啊!” 她朝外吩咐:“娘娘没力气了,快把参汤送进来!” 一声“娘娘没力气了”,惹得殿内殿外所有人都开始心慌。 戚初言脸色骤变,他下意识地转身,周立明瞬间跪下,抱住他的腿:“皇上,里头稳婆正在替娘娘接生,您这个时候进去,只会让里面更慌乱啊!” 戚初言狠狠闭眼。 参汤很快被送到,几乎是绿萼哭着给沈师鸢灌下去的,沈师鸢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又听见稳婆在说什么看见头了,她蓦然又生出一点希望,忍住翻涌的眩晕,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她咬紧牙关,浑身都在使劲。 伴随着稳婆一声大喜的呼喊:“出来了!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殿内压抑的痛喘声和层层帐幔,响彻殿内,连带着外间都听见了这一声清脆响亮的哭喊。 沈师鸢也听见了这一声哭喊,但她没觉得放松,她整个人都在慌,她哭着喊: “怎么、还在疼!” 稳婆一愣,忙低头去看,瞬间喊道:“快,还有一个!” 或许是前面刚生了一个,沈师鸢莫名觉得这一次没之前的疼,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忽然就听见稳婆惊喜道:“出来了!出来了!是位小皇子!” 疼到一半,忽然轻松下来,沈师鸢的哭声都是一顿。 她脑子有些迷瞪地想——生完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沈师鸢浑身一软,瞬间脱力瘫软在床榻上,再提不起一丝力气,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是解脱、是疲惫,也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稳婆麻利地清理婴儿口中的秽物,擦干身子,剪断脐带,放入提前准备好的柔软襁褓。 沈师鸢听见稳婆在恭喜她,但她有些没听清,她只是满心惊奇—— 她居然还醒着。 沈师鸢一边觉得惊奇,一边眼睛亮亮的,有人在替她清理,敷了止血粉,层层缠好干净的白绫。 忽然,沈师鸢听见了产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若有所感地抬起眼。 恰好看见戚初言快步走进来。 视线在空中相撞,四目相视间,沈师鸢忽然觉得委屈得要命,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有人走到了她跟前,他额间也有细汗,却丝毫没有在意,他俯身一点点地亲吻她,吻掉那些有些苦咸的眼泪,有什么滴落在她脸上,冰冰凉凉的,沈师鸢怔怔地抬眸,她听见他说: “……鸢鸢受苦了。” 第113章 第113章 沈师鸢又被喂了一碗参汤。 绿萼替她擦拭浑身冷汗, 又换下湿透的衣裳,分明是炎热的七月,但没人敢放松, 拿来柔软厚实的锦被把娘娘裹住,护住周身暖意, 这才将娘娘严严实实地送回了正殿。 远离了弥漫着血腥味的产房, 这时已经是深夜, 沈师鸢终于又困又累,快要睡过去时,她才想起来问: “是皇子还是公主?” 戚初言被问得一顿, 没能回答她这个问题,刚才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襁褓被抱出来时,他根本没听清稳婆说了什么, 就进了产房看她。 好在沈师鸢没时间计较这一点,她太累了,双眸不断地往一起合拢,没等到答案, 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久前, 殿外。 杜修容和孙嫔等人都亲眼看见了戚初言的失态,产房的门刚被推开,戚初言就不见了。 稳婆抱住襁褓,愣在了原地。 杜修容见状, 眸色微闪,这段时间微苦闷的心情也终于疏解了一些。 这样也好,表哥越是看重贵妃,她才会越有价值, 表哥一向赏罚分明,只要她尽心尽力,表哥总会给她一份荣誉,她也可以借此庇护杜家些许。 想到这里,杜修容放宽了心态,她走上前,问道: “是公主还是皇子?” 所有人都提起了一颗心,全神贯注地看向稳婆。 稳婆心态很稳,她脸上浮着笑,倒是有几分真切的喜色和高兴,连忙说道: “回娘娘的话,天降祥瑞,是龙凤胎!先诞下一位小公主,再添一位小皇子,璋瓦齐全,龙凤呈祥,贵妃娘娘实在是福泽深厚!” 杜修容在看见稳婆抱着两个襁褓出来,就对这个结果有了预料。 但真的听见稳婆说出贵妃生下龙凤胎时,杜修容还是不免感慨,贵妃娘娘的确福泽深厚。 杜修容还能心态放平,毕竟她的荣辱某种程度上也和贵妃挂钩,但其余妃嫔就没有这么心平气和了,哪怕接受了贵妃荣宠的事实,也不免有些酸涩。 老天不公,怎么什么好事都被贵妃娘娘摊上了! 不可否认,有太多妃嫔都在暗暗祈祷,贵妃这胎怀的是个小公主。 可如今结果出来了,是有个小公主,偏偏还有个小皇子,又让贵妃加了一层天降福瑞的好名声! 一众妃嫔暗暗酸涩咬牙,贵妃娘娘可真是好命啊。 这其中,就属孙嫔的喜悦最为纯粹,沈、孙两家是姻亲,贵妃诞下皇嗣,沈家也会因此水涨船高,孙家自然也会得到好处。 不需要皇上嘉赏,小皇子和小公主的生母姓沈,这些隐形的好处就会存在了。 杜修容没敢让幼儿在外久待,忙忙吩咐: “快把皇子公主抱回内殿,奶嬷嬷都安排妥当了吗?先让公主和皇子试试,若是不合适,再换。” 长乐宫安排了八个奶嬷嬷,按理说,是够的。 但谁知道皇子和公主会不会挑嘴,一旦挑嘴了,莫说是八个了,便是八十个,恐怕都不够折腾的。 杜修容朝内殿看了一眼,心底腹诽起表哥,一颗心都跟着贵妃跑了,是真不担心有人对皇子和公主下手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杜修容就看见了周立明老神在在地立在旁边,看似恭敬,但实则一直在看着庭院中情况,长乐宫的宫人也都时不时抬头朝这边看来。 站在廊下的御前侍卫不卑不亢地立着,但右手都是牢牢握在刀柄上。 她又想起一件事,早在贵妃有孕不久,长乐宫外就单独拨了一队御前侍卫看守。 杜修容慢半拍意识到,哪怕表哥不在,任何人只要有异动,恐怕都很难活着踏出长乐宫。 皇子和公主被送回内殿,周立明这才站出来,恭敬道: “时辰不早了,各位主子娘娘请回吧。” 没人敢逗留,也没人想逗留。 这大晚上的,熬了半宿,众人也都觉得疲惫和困倦,尤其贵妃诞下皇子和公主,众人也得回去准备一番。 ******* 沈师鸢这一觉睡得很沉。 戚初言半点困意都没有,他守在沈师鸢身边,眸色沉沉地看着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被裹得严实的襁褓,在喂奶后,也被送到了内殿,就放在她枕边,小小的婴儿闭着眼,有点红红皱皱的,但鼻尖粉嫩,呼吸浅浅,两个小人和女子并排躺在一起,眉眼几乎如出一辙。 戚初言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悬了一夜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烛火映在他眸中,尽数化成温柔暖意。 他忽然很轻地喊了一声: “鸢鸢……” 轻得一出口就散了,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沈师鸢是被几声细碎的哼唧声吵醒的,昨日的阵痛好像还残余了些许,她下意识地就蹙起了眉头,人还没睁开眼,就好像听见戚初言的声音: “把他们抱下去。” 福至心灵,沈师鸢一下子就猜到了戚初言在说什么,她猛然睁开眼:“等等!” 她下意识地就要坐起来,但戚初言一听见她的声音,就按住了她肩膀,恰好拦住她的举动,戚初言的脸有点黑: “别乱动。” 沈师鸢也是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下身还是有一阵一阵的坠痛,她刚刚一动,这痛感越发加剧了些许,叫她脸色都有点白,浑身也酸软无力,她无力地倒在床榻上,难受地哼唧了两声。 戚初言脸色微变,转身就要喊太医。 是嬷嬷硬着头皮解释:“娘娘昨晚刚生产,这两日会觉得疼是正常的。” 被嬷嬷抱着的小公主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双眼紧闭,但嗓子已经张开了,她也是哼唧了两声,然后忽然嚎哭起来。 她声音高,嗓子眼又细,这一哭,叫沈师鸢彻底清醒了。 小皇子整个脸都皱了起来,他体型要比姐姐小一点,一直都很安静,直到姐姐哭起来,他才也跟着哭了几声。 沈师鸢听得很心急,很想亲眼看看,但她不敢乱动,只能眼巴巴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皱眉,才说: “把小皇子和小公主抱到贵妃跟前。” 嬷嬷立刻把小皇子和小公主抱了过去。 沈师鸢不敢乱动,只能勾着头去看,锦缎裹着小小的人,乍看过去,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小公主,哪个是小皇子,不过襁褓颜色不同,倒是让人一眼分明。 过了一夜,襁褓中的婴儿依旧带着初生时的模样,小脸尚未张开,皮肉微微褶皱,但眉眼紧凑,看着小巧又柔弱,鼻尖微微泛红,肌肤透着初生的淡红肌理。 沈师鸢下意识地看向了绯色襁褓。 刚刚就是她哭得最狠,被放下后,才肯不哭了,但依旧瘪着唇,睫毛纤长浓密,浅浅地覆在眼睑之上,唇瓣粉嫩殷红,安然地依偎在她身边,小脸微皱着,惹人分外怜惜。 沈师鸢最喜欢照镜子,对自己也是最是熟悉,所以,一看见小公主,她瞬间就意识到,小公主和她生得很像。 这几分相似,叫沈师鸢鼻尖发酸,心尖都好像软得一塌糊涂。 她又看向另一边,小皇子紧闭着双目,他脸上红色褪得更干净,小脸莹白似玉,胎发乌黑细软,鼻梁小巧挺翘,睡得很安稳沉静,眉眼之间有些像她,但沈师鸢细细看去,却觉得他和戚初言更像一些。 她最喜欢戚初言的眉眼,艳绝清隽,笑起来,更是声色惊艳,她被蛊惑过太多次,然后下一次,还是会掉入同样的坑中。 他睡得很安静,小小的身子蜷着,稍微侧着脸向她,仿佛下意识地要靠近她一些,呼吸匀净绵长。 沈师鸢鼻尖发酸,脑子中又冒出各种情绪,等戚初言伸手抚在她眉心中,她莫名冒出一句: “我好厉害啊。” 话一出口,殿内稍有些安静的气氛被打破,绿萼和金薇都没忍住捂嘴笑出声。 戚初言也是没绷住。 沈师鸢被笑得有些恼羞成怒,她嗔瞪了绿萼和金薇一眼,才替自己争辩:“我又没说错。” 她怀孕时,肚子也没有很大,否则太医早就会怀疑是双胎了,当时稳婆说生出来了,但她还是感觉坠疼时,把她吓得半死,生怕自己落得难产大出血的结局。 好在她和孩子最终都是平安顺遂。 想到这里,沈师鸢又是眼睛亮亮地问: “您给他们起名字了吗?” 在沈师鸢怀孕期间,戚初言就已经预备了好些个名字,男女都有,这一晚,他也决定好了小公主和小皇子的名字。 戚初言声音很缓,确保沈师鸢能听清: “皇子叫景砚,公主唤景舒。” 景藏山河气度,砚蕴儒雅风骨。 戚初言对他寄予厚望,望他风姿卓绝、沉稳持重,文武兼备,盼他有天家威仪,又有温润沉静品性,日后成大器、担大任。 沈师鸢对皇子的名字没什么意外,但叫她惊讶的是小公主的名字,她疑惑道: “可是公主不应该是辞字辈吗?” 怎么和皇子一样从了景字辈? 戚初言看向了小公主,她和沈师鸢真的很像,像到戚初言没办法忽视,于是,眸眼也变得柔和,他说: “公主无需言辞雅致,知礼有度,只要岁月安舒,自在洒脱。” 沈师鸢眨了眨眼,让小公主从景字辈,本就是一件好事,沈师鸢又不是傻了,才不会拒绝呢。 她本以为戚初言说的是姝色无双的那个姝字,等听到这一句话,她才知晓原来是舒心顺遂的舒。 沈师鸢歪头看向襁褓,她轻声重复着: “景砚,景舒。” 小皇子依旧睡得安稳,但小公主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轻微地瘪了瘪唇,又或许是觉得气味熟悉,她瘪唇后,也很快放松,没再哭闹。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绿萼送来早膳,沈师鸢的确饿了,偏偏身下又疼得紧,她慢吞吞地喝了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了。 宫人有眼力见地退了下来,嬷嬷也准备上前抱走小公主和小皇子,但刚碰到襁褓,小公主就瘪唇要哭。 没办法,沈师鸢只好说: “你们下去吧,把小皇子和小公主留下。” 四下没了人,除了两个酣睡的小人,就只有戚初言和沈师鸢了。 沈师鸢这才细细地看向戚初言,她疑惑地问: “您是不是一夜没睡啊?” 戚初言没否认,他靠在她颈窝,声音很轻,又透着一股闷:“我睡不着。” 一闭眼,就能听见她的哭声。 他听她说过,她之前哪怕是被卖到青楼,除了提心吊胆自己的处境外,受过最大的苦就是被打手板,她生得好,妈妈觉得奇货可居,对她一向颇为优待,没被卖之前,她也惯来机灵,家中对她不好,她便要闹得人尽皆知,于是,父母也不敢过于苛待她。 哪怕最艰难的时候,她都没受过这种苦。 她最疼痛和最狼狈的瞬间都是因为他,这一点叫他根本做不到心绪平静。 颈窝处沁了些许湿润,沈师鸢呼吸轻颤了一下。 她有些怔住。 她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心疼她,心疼到几度落泪呢? 沈师鸢好久才回神,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小声地说: “你这么喜欢我啊。” 可是,她好像没办法像他这样喜欢他。 她很清楚,人一旦觉得落差,觉得不公平,就会渐渐不想要再付出了。 沈师鸢有些苦恼。 但她又没有办法,她想,她这辈子恐怕都会最爱自己了。 也许能分出些许,但她真的分不出太多。 她做不到喜欢别人胜过自己。 戚初言想笑,想一如往常地对她翻个白眼,但他做不到,没人知道他这一夜想了什么。 沈师鸢也只听见他说: “鸢鸢做皇后,好不好?” 皇后? 不是封赏,不是恩典,而是询问。 沈师鸢眼睛一亮,她当然想当皇后,但他之前推三阻四的,叫她好不痛快,她有些狐疑地问: “你这次怎么这么大方啊?” 是的,大方。 在沈师鸢看来,皇后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也不知道戚初言干嘛要一点点地给她。 戚初言没法解释。 说拿皇后之位当筹码,想叫她再喜欢他一些? 戚初言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直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他这一生何其富裕。 父母恩爱,权势地位,他什么都不缺。 便是后来喜欢上一个人,她也在竭力地回应他。 可他的鸢鸢什么都没有,前半生,只有她自己爱她,所以,她极度珍惜这一点,不舍得让人分去丝毫。 他不能去剥夺她仅有的爱意。 沈师鸢满脸惊喜地看向他,戚初言也在看她,他很认真地说: “我想和鸢鸢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是我之前有错,早该把皇后之位给你的,鸢鸢还要不要?” 沈师鸢没有一点犹豫:“要!” 她像看傻子一样地看向他,这可是皇后之位,她怎么可能不要啊! 沈师鸢想了很多,例如她是皇后之后,便真的是后宫第一人了,她的孩子也会是嫡子嫡女,但最终,她的思绪落在戚初言的那一句“想和她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上。 她偷笑着。 他怎么还偷学她的话呢。 于是,沈师鸢也有样学样地说: “我也很想和你做名正言顺的夫妻啦!” 是真心话,也是在故意哄他。 戚初言忽然捂住眼,莫名笑了一声。 叫沈师鸢有些不明所以。 戚初言却是在想,这样就很好,她满心满意地爱着自己,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沈师鸢歪头看向他,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眉眼,惊叹道: “你好好看啊。” 戚初言一顿,他抬起眼,眉眼纵着笑意,他笑骂她: “又说混账话。” 沈师鸢笑着藏在了锦被中,她才没有说混账话呢,除了她之外,戚初言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她高兴地想—— 她如今是皇后了,也和戚初言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好像从遇见戚初言后,一切都在变好。 真好啊。 ————正文完结———— 第114章 第114章 封后和册立储君的圣旨一同传出, 连同小公主也有了封号,昭华公主。 不论前朝还是后宫对此没有一点意外。 戚初言几乎把态度摆在明面上,所有人都早就知晓, 只要沈师鸢诞下皇子,就一定会是太子。 戚初言很了解沈师鸢, 知晓她最喜欢排场, 封后典礼安排在了两个月后。 沈师鸢初次有孕就是双胎, 太医建议她坐满双月子,所以,哪怕沈师鸢再是痴缠撒娇, 也被戚初言按住在殿内待满时间。 邯余八年,仲秋吉月, 天朗风清。 暖阳落在宫廷的琉璃瓦上,每一处台阶都被扫得干净无尘, 长乐宫今日内外都是肃穆庄重,宫殿悬挂规整彩帛,香炉中白烟袅袅,每个宫人都很各司其职, 来来往往又有条不紊。 所有宫人都穿着规整宫装, 垂首立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师鸢端坐在梳妆台前。 她这辈子没穿过凤冠霞帔,也不知晓女子成婚时是什么心情,但她想, 应该和此时是相差无几的。 绿萼和金薇小心翼翼地替她穿上皇后制式的翟衣,深青底纹,暗织龙凤金线,沉稳华贵, 又替她仔细戴好凤冠。 铜镜中女子眉眼沉稳,看上去格外端庄娴雅。 沈师鸢又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身上的凤冠霞帔,她没忍住捂唇偷笑,这华服很漂亮,漂亮得让她高兴,背后代表的意义更让她高兴。 她眸中是藏不住的欣喜和明媚。 很快,她轻咳了一声,告诫自己一定要端庄些,但没办法,她实在是春风得意,于是唇角忍不住地翘着。 绿萼和金薇也替娘娘高兴,等吉时一到,绿萼就立刻上前道: “外面仪仗都准备好了。” 话音甫落,就听见宫人通传声,提花帘刚掀开,沈师鸢就看见了周立明等在外面。 周立明脸上都是笑: “皇上让奴才在这里等娘娘呢。” 沈师鸢莞尔颔首,她脚步轻盈地踏出殿门,殿外浩浩荡荡的仪仗分列整齐,龙凤宝扇、各色旌旗绵延一路,沈师鸢抬眼看去,竟是一眼望不到头。 宫人和禁军各司其职,气势恢宏,排场盛大。 沈师鸢心情美得不行。 她被绿萼扶着上了凤辇,凤辇沿着宽阔宫道直行,不多时,在太和殿前稳稳停下。 帘子被掀开,沈师鸢抬眼看向殿内,遥遥的就看见了戚初言,但她只看了一眼,就没关注戚初言了。 殿内文武百官、宗室命妇分列两侧,众目睽睽之下,沈师鸢越发端起来了,她轻微抬了抬下颌,也不觉得凤冠沉重了,她绷着脸,一步步地朝戚初言走去。 戚初言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他看着某个没良心的满眼都是欢喜,看得出来,她很想装得端庄一些,但眉眼之间的雀跃和得意又半点压不住。 戚初言往台阶下走了两步,礼官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当做没看见。 等沈师鸢站定时,戚初言已经稳稳地牵住她了。 文武百官都看见了这一幕,彼此对视了一眼,又默默地垂首,只是不由得在心底感慨了一声沈家的好运道。 一个嫡女身份,就让沈家攀上了一条通天路。 沈师鸢没注意别人的眼神官司,她看见一位穿着朝服的官员拿着明黄色的圣旨走上前,沈师鸢认识他,在御书房见过一次,他是当朝一品太傅。 沈师鸢望着那道圣旨,呼吸微微放轻了一些,她偏了偏头,她听见圣旨中字字昭告天下,册立她为中宫皇后,统领六宫,母仪天下。 接过圣旨的那一刻,沈师鸢朝着戚初言屈膝,眸眼弯弯,笑得那样明媚,声音清亮轻快: “臣妾谢过皇上厚爱,得居中宫,臣妾满心欢喜,日后定当尽心打理后宫,替皇上分忧,不负这份殊荣!” 戚初言额角几不可察地疼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她忽然大半夜起身,拉着他对着半晌的台词,终于确定好今日接旨时要说什么,果然,她刚刚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戚初言真不知道该不该夸她认真。 戚初言俯身亲自扶起她,将她交代好的话说出来: “皇后温良淑慎,德容兼备,朕自是放心把后宫交给你。” 沈师鸢果然高兴了,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眼神。 戚初言没忍住,眼角眉梢透了些许笑意。 终于礼成,司仪高声唱礼:“皇后受命,礼成——” 九声长鸣彻响天际,一层层地传递下去,殿内殿外百官齐齐跪拜: “臣等恭贺皇后娘娘正位中宫,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秋风随着声音穿入殿内,卷起满殿袅袅香烟,拂过她翟衣上流转的金线。 沈师鸢和戚初言并肩而立,她也终于和他一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垂眸一看,便是乌压压一片垂下去的人头。 她呼吸一颤,又很快看向了戚初言,眸眼亮得灼人。 她羡慕得要命,原来戚初言每日都处于这种环境中,这也太威风了! 蓦然,一个脑瓜崩敲在了她额头上,沈师鸢捂住了额头,哀怨地瞪向戚初言,戚初言微笑,慢条斯理地提醒: “皇后娘娘,他们要看过来了,莫要忘了端庄。” 沈师鸢浑身一僵,忙忙摆正情绪,朝众人看去,结果就见众人依旧俯身跪拜着。 她瞬间恼瞪向戚初言。 又骗她! ******* 在沈师鸢坐月子时,坤宁宫就在修缮了。 封后典礼结束后,沈师鸢没有再回长乐宫,凤辇直接被抬到了坤宁宫,封后典礼流程很繁琐,等她到了坤宁宫时,日色都暗淡下来了。 刚踏入内殿,沈师鸢还没得及细看呢,绿萼和金薇就上前,挡住她的视线,笑着说: “娘娘一日辛苦,奴婢伺候娘娘洗漱吧?” 这一身华服和凤冠好看是好看,但的确很重,沈师鸢顶着凤冠走了一日,只觉得脖子都被压酸了,听见这话,当即迫不及待地点头,她忙忙吩咐: “先把凤冠拆下来。” 金薇的动作很麻利,没几下就把凤冠拆下来了。 沈师鸢有些念念不舍地看向凤冠,戴的时候感觉重,现在真的拆下来了,她又觉得有些不舍。 凤冠上以赤金为骨,通体雕琢得玲珑精巧,金龙金凤盘绕冠身,冠檐缀满圆润饱满的东珠,大小匀净,莹白流光,其间杂嵌着鸽血红宝石、碧色翡翠和细碎猫眼石,冠后垂着数串珍珠流苏,轻轻一动就轻晃摇曳,碎光流转,珠光宝气,说不出的矜贵和好看。 绿萼替她揉按着肩颈,沈师鸢吸了口气,忙忙收回了眼神,凤冠好看是好看,就是戴着有些太累人了。 但她还是眼巴巴地吩咐: “一定要妥善地放好。” 金薇认真地应着,哪怕娘娘不吩咐,金薇也不敢有一丝怠慢。 凤冠拆下后,金薇和绿萼合力替她脱下了皇后制服,沈师鸢终于觉得轻松了下来,宫人已经备好了热水,绿萼上前恭敬地扶着她往净室走去,沈师鸢下意识地朝殿外看了一眼。 她有一点疑惑,戚初言怎么还没有来? 净室内,水温恰好,氤氲出些许热气和水珠,浴桶上飘浮着些许花瓣。 沈师鸢有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今晚金薇和绿萼好像格外认真,她有点纳闷和心虚,难道她闷了一日,身上有味了? 她偷偷地闻了闻,眸中露出了一些迷惘。 她没闻到什么汗味,还残余了些许早上涂抹的香膏味,很浅很淡。 她累了一日,泡着热水,一时间竟是有些昏昏欲睡。 迷瞪间,她听见绿萼喊了她一声: “娘娘,该起来了。” 她被宫人扶着踏出了浴桶,眼皮子困恹恹地耷拉着,感觉到绿萼替她穿上肚兜,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绿色的鸳鸯戏水肚兜,只这么一眼,她就没在意,绿萼又替她穿了亵衣。 沈师鸢大概瞥了一眼,是红色轻纱款的亵衣,最里面一层是云织锦缎,很顺滑,贴着肌肤很舒服。 她又做到了铜镜前,她看见金薇又走上前。 她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看向金薇: “难道晚上还有家宴?” 她没听说啊。 金薇没敢说话。 金薇和绿萼替她擦干了乌发,金薇又手脚麻利地替她挽了一个发髻,簪了一对凤钗,加上了几个花钿,脸侧垂了几缕碎发,没那么精致,却又叫她看上去慵懒又风情。 看见这一幕,沈师鸢又打消了怀疑,不可能是家宴,否则,金薇不会给她打扮成这样。 很快,金薇和绿萼都退下去了。 沈师鸢被搞得一头雾水,她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殿内,有些糊涂,这是在搞什么? 内殿只有她一个人,四周布置都被她尽收眼底。 唯一看不见的地方,就是被床幔挡住的床榻。 沈师鸢轻咳了一声。 她眨了眨眼,难道是戚初言在搞什么嘛?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慢吞吞又难掩一丝雀跃地朝床幔走去。 一掀开床幔,沈师鸢忽然顿住,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 床榻四角安置了小巧的莲灯,灯火柔暖,映得满帐暖意融融,更叫人在意的是,床榻上被撒满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错落地铺在被褥各处。 沈师鸢不是不知事的懵懂少女。 她当然知道这番布置代表了什么,她忽然转头,视线落在之前被她忽视的那对红烛上。 莫名的情绪汹涌,叫她忽然瘪了瘪唇,抬眸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的人: “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怎么都没有告诉我啊?” 戚初言站在暖灯之下,他和她四目相视,眉眼是那样的清隽温和,他说: “我只是想让鸢鸢再高兴一些。” 不止是因为封后,也有一点点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