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穿成女主手撕剧本》 内容简介 《快穿:穿成女主手撕剧本》作者:清浅想看雪 简介: 林木木,一个比背景板还普通的社畜,猝死后被快穿局捞走,任务是体验各路女主的人生。 她本以为是无痛体验顶级人生,结果却发现——这些女主怎么全是恋爱脑晚期?!哦,原主受剧情控制的啊!所以原主跑了…… 穿梭于一个个世界,林木木拳打剧情,脚踩套路,活成了自己最耀眼的主角。 (ps:前面两个世界废话比较多,有个过渡,介意可以不看。) ======================================== 第1章 第1章 键盘的敲击声在深夜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木木第n次删掉了刚刚写下的论文段落,烦躁地抓了抓已经乱成鸡窝的头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着“03:17 am”,咖啡杯早已见底,只留下些褐色的残渍。 “完了完了,再写不完,非给我延毕不可……”她喃喃自语,感觉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心脏也跳得有些紊乱。 这是她连续熬夜的第三个晚上。为了这篇毕业论文,她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精力。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仿佛在跳舞。她用力眨了眨眼,想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却感觉手臂有千斤重。 一阵剧烈的绞痛猛地从胸口炸开,瞬间席卷了全身。 “呃……” 她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能发出,眼前便猛地一黑,整个人软软地趴倒在了键盘上,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消散,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我的论文……还没保存…… 不知过了多久。 林木木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身体。 她漂浮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上下左右皆是虚无,没有尽头,也没有任何标识。 “我这是……在哪儿?” 【检测到新亡魂:林木木,编号444。死因:心源性猝死,诱因:过度疲劳。】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一个散发着柔和金属光泽的“人形”出现在她面前。嗯,怎么说呢,像个机器人。 “你好,林木木。欢迎来到快穿局中转站。” “快……快穿局?” “是的。根据你的生平数据评估,你符合快穿局‘任务执行者’的初步标准。现向你发出邀请:你是否愿意绑定系统,前往不同的小世界完成指定任务?”机器人一板一眼地解释着,“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你可以兑换重生机会,或者选择在某个小世界永久定居。本质上,这是一次让你体验不同人生的机会。” “体验……不同的人生?”这个说法让林木木死寂的心微微一动。她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平凡得像一杯白开水。读书,考试,熬夜,写论文……还没来得及看看世界的精彩,就戛然而止。如果能带着记忆,去经历截然不同的生活…… “听起来,好像不错?”她小心翼翼地确认。 “任务世界分为多种类型,古代、现代、未来、科幻、仙侠等。任务身份也随机分配,可能是路人甲,也可能是重要配角,甚至是世界主角。”机器人补充道。 “还能当主角?”林木木来了兴趣。 “理论上,一切皆有可能。你的初始身份将由契约签订后的命运转盘决定。” 带着记忆,体验各种人生,甚至可能成为主角,开启龙傲天或者玛丽苏剧本?这简直像是为她这种平凡少女量身定做的奇幻冒险!林木木几乎没怎么犹豫。 “我同意!我签!” 机器人抬起手,一道光屏出现在林木木面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林木木此刻正处于对未知生活的兴奋中,根本没细看,反正看了可能也看不懂,直接在末尾处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光屏化作点点星光没入机器人体内。 “契约成立。现在,请转动命运转盘,决定你的初始身份。” 一个巨大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虚拟转盘出现在空中。转盘被划分成无数细小的区域,颜色各异,上面标注着细小的文字,诸如“炮灰女配”、“恶毒反派”、“背景板”、“白月光”、“路人甲”等等。 林木木屏住呼吸,驱动了转盘。 指针飞速旋转,最终,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颤颤巍巍地,越过了一个名为“白月光”的狭窄区域,精准地停在了它旁边那片最小且最闪耀标注着【女主】的金色区域上! “叮——!初始身份确认:【女主】。” “你的运气真好。” 它转向林木木:“体验女主的人生,相当于直接拿到了人生赢家的剧本。你将会人生直接开挂,事业爱情双丰收。更重要的是,还有命中注定的强大男主守护你,陪你上演一段浪漫甜蜜的恋爱。” 男主?甜甜的恋爱?保护? 这几个关键词像利箭一样,瞬间击中了林木木这个母胎单身二十年的心。 她活了这么大,连男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每天不是对着纸片人喊“老公”,就是在梦里编排自己和理想型的旷世奇恋。现在,有一个货真价实、活生生的、据说还很强大的“男主”在任务世界里等着她? “太好了!我们快开始吧!”她迫不及待地喊道,生怕对方反悔。 机器人点了点头:“任务世界载入中……身份信息生成……祝你好运,执行者林木木。” 一道强烈的白光笼罩了林木木。 ---------------------------------------- 第2章 第2章 剧烈的颠簸将林木木的意识从一片虚无中摇醒。 她猛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拥挤和嘈杂。耳边是“况且况且”的铁轨撞击声,混合着年轻男女高高低低的谈笑、咳嗽,还有隐约的抽泣。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以及不知名食物混杂的气息。 她正坐在一个硬邦邦的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飞快后退的田野和土坡。 车厢内,几乎挤满了人,大多穿着灰蓝绿的衣裳,脸上带着茫然或是不安。行李架上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网兜、脸盆和包裹。 记忆碎片和系统灌输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原主,同样叫林木木,但内核截然不同——那是一位从丧尸横行的末世,魂穿而来的强悍女性,身负雷系与空间双系异能。穿来时面对渣爹不管,后妈和继姐抢走工作给她报名下乡的困境,这位末世来的女主干脆利落地用空间搬空了全家,甚至还把继姐送去了环境更艰苦的大西北,然后自己揣着丰厚的“战利品”,潇洒下乡。 【叮!宿主意识融合完成。世界背景传输完毕。】 一个清晰的、带着点活泼电子音的声音在她脑海直接响起,【欢迎来到年代位面!我是你的辅助系统001,竭诚为您服务!当前身份:知青女主角林木木。任务:体验完整知青生活。】 林木木在脑海回应:“001?之前那个机器人接待员呢?” 【那是总接待员,我是您的专属绑定系统哦,宿主!】001的声音显得很有活力,【负责在本世界陪伴、辅助您。原主留下的‘开局’非常完美,物资充足,仇人已清算,宿主可以安心体验生活啦!】 林木木松了口气,这原主真是条“好汉”,把最麻烦的家庭线快刀斩乱麻了。她悄悄感受了一下,果然,意识深处连接着一个不小的空间,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粮食、衣物、日用品,甚至还有不少这个时代的票据和现金。角落里,甚至有几把原主不知从哪弄来的、寒光闪闪的匕首。而身体内,似乎也潜伏着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酥麻感的力量——那是原主留下的雷系异能基础,只是穿越似乎对异能有所削弱。 “体验生活……具体指什么?谈个恋爱,然后等回城?”快穿林木木在心里问,想起了机械接待员说的“甜甜恋爱”和“男主保护”。 【不止哦,宿主!】001解释道,【本系统名为‘人生体验系统’,核心是‘经历与收获’。在这个世界,您学习掌握的任何知识、技能——无论是种地、养猪、赤脚医生医术、机械修理,还是人情世故、时代特有的生存智慧,甚至是音乐、绘画等——只要您真心投入学习并达到一定掌握程度,都能在脱离世界时,经过系统转化,融入您的灵魂本源,成为您真正拥有的财富。这些是任何外挂都无法直接赋予的、属于您自己的东西。】 快穿林木木心中一动。这意味着,她不仅能体验不同人生,还能实实在在地“偷师学艺”,把这些技能带走?这可比单纯谈恋爱有意思多了! “所以,你的主要功能是辅助我学习这些技能?” 【没错!我可以提供最佳学习路径规划、关键点提醒、纠错,甚至必要时开启‘沉浸式学习模式’,提高效率。当然,作为女主角,您也会自然遇到这个世界的‘男主角’,触发相关情感剧情线。但请注意,系统不强制情感发展,一切以您的体验和意愿为主。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充实灵魂,收获成长!】 这个理念瞬间击中了快穿林木木。作为曾经的普通大学生,她太知道“学会的东西是自己的”这句话的分量了。末世异能固然强悍,但多个世界的知识和技能,才是她未来漫长时间里真正的立身之本。 “我明白了。”她暗暗握拳,目光扫过车厢里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看向窗外广阔的、未知的天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那……001,从现在开始,你就帮我规划吧。首先,我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基本情况、下乡地点的风土人情、可能用到的劳动技能……先把能学的理论知识灌进来,实践中你再辅助我。” 【收到,宿主!学习模块启动。】001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正在为您筛选整合《知青生活指南》、《农村生产生活常识》、《赤脚医生手册(精简版)》、《基础农学知识》……资料传输中,会以易于理解记忆的方式缓慢融入您的意识,避免信息过载。建议宿主在旅途和后续闲暇时,反复揣摩记忆。】 一股清凉温和的信息流开始缓慢流入快穿林木木的脑海。 ---------------------------------------- 第3章 第3章 林木木正闭目“消化”着系统001传输来的《北方常见农作物种植要点》,脑海里那平静的电子音忽然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神秘的意味: 【宿主,学习之余,有个重要事项需要您决策。】 “嗯?什么?”林木木注意力被拉回。 【关于原主遗留的异能。】001解释道,【经过扫描分析,原主的空间异能并非固定大小,其核心与您的灵魂产生了初步链接,具备成长性。理论上,随着您灵魂强度的提升和对空间理解的加深,它有可能从单纯的储物空间,逐步演化为具备更复杂规则、甚至能容纳活物、衍生生态的‘小世界’雏形。当然,这是一个漫长且需要机缘的过程。】 小世界?林木木心头一跳。这听起来可比单纯的储物空间高级太多了。 【同样,雷系异能虽然因穿越和灵魂转换被削弱,但根基仍在,且与您的灵魂属性有一定契合度。】001继续道,【根据快穿局规则,每个任务者在第一个任务世界,有一次‘灵魂绑定’特权,可以将该世界获得的、非纯粹知识技能类的‘特殊天赋’或‘初始外挂’与自身灵魂永久绑定,使之成为您真正的一部分,不受后续世界更替影响。这算是……新手保护期福利。】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选择把空间异能和雷系异能,变成我自己的?以后去别的世界也能用?”林木木努力消化着这个重磅信息。这可比学几个技能更诱人!知识是软实力,而异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啊! 【完全正确。】001肯定道,【但请注意两点:第一,绑定需要消耗一定的灵魂能量,过程可能有些许不适。第二,绑定后,它们将成为您灵魂的延伸,其成长将与您的灵魂成长息息相关,消耗的也是您自身的精神力或能量。而且,在后续世界使用这些‘超自然’能力时,需严格遵守该世界的力量上限规则,避免引起世界意识排斥或严重剧情崩坏。通常建议谨慎使用,作为底牌。】 林木木几乎没有犹豫。经历过猝死的无力感,她太明白拥有自身力量的重要性了。知识是剑法,而异能,就是那把剑本身! “绑定!两个都绑定!”她斩钉截铁,“不适没关系,我能承受。至于使用限制,我明白,不会乱来的。” 【明智的选择,宿主。】001似乎很满意她的果断,【那么,灵魂绑定程序启动。请宿主集中精神,感受空间与雷霆的核心。】 话音刚落,林木木便感到意识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牵引力。那个原本静静存在的储物空间,其边缘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银白色的光点从中渗出,缓缓融入她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一种微妙的充实感和掌控感逐渐加强,她甚至能“看”到空间更细微的结构,感知到其内部那种等待被拓展、被赋予更多意义的“潜力”。与此同时,体内那股微弱的酥麻感骤然变得清晰、活跃,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在她灵魂中游走、铭刻,最终在核心处凝聚成一点细微却耀眼的湛蓝电芒。 过程并不剧烈,但那种从“借用”到“拥有”、从“外物”到“本我”的深刻转变,让她灵魂微微震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在不适感很快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强大的感觉。 【绑定完成!】001的声音带着一丝祝贺的意味,【空间异能(成长型)与雷系异能(基础)已成功融入宿主灵魂本源。您现在可以更如臂使指地运用它们,并且它们将伴随您未来的所有旅程。恭喜您,宿主,您的起点比大多数任务者都要坚实。】 林木木睁开眼,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自己——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个穿着朴素、面容清秀的女知青。 “谢谢你,001。也谢谢那位……末世来的原主。”她在心里真诚地说。 【不客气,宿主。这是您应得的机遇。】001恢复了它轻快的语调,【那么,我们继续学习?下一部分是关于东北农村冬季取暖和防冻伤的知识,这对您接下来的生活很重要哦。】 “好,继续。”林木木重新闭上眼,心情愉悦地投入了新一轮的“预习”中。 ---------------------------------------- 第4章 第4章 正当林木木在脑海里和001探讨“东北酸菜如何腌制更入味”这个颇具生活气息的问题时,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打断了她的“学术”思绪。 “卫国,这边!这儿还有空座!”一个清脆带着点娇气的女声响起。 林木木睁开眼,只见对面原本空着的座位上,已经坐下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崭新的军绿色或深蓝色外套,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却难掩青春气息。 坐在正对面的年轻男人最为引人注目。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眉眼间带着一种这个时代少有的沉静与书卷气,但偶尔抬眼时,目光却又锐利清亮。他只是安静地放置行李,动作利落,却自然而然成为了小圈子的中心。系统001的提示音同步在林木木脑中响起: 【滴!检测到关键人物。】 【顾卫国,本世界气运之子(男主),21岁,背景深厚,因爷爷被下放至红星公社附近农场,主动报名下乡以便就近照顾。性格内敛有主见,能力出众。】 【周建军,男配,顾卫国好友,22岁,性格开朗仗义,父亲是军官。】 【苏晓兰,女配,18岁,与顾、周两家是旧识,心仪顾卫国,娇气任性,有一定小心机。】 林木木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飞快扫过,最后在苏晓兰那张写满了“我有靠山”的明媚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与此同时,001非常“贴心”地将一段简略的原剧情概要,像放电影片段一样在她意识里快速过了一遍:苏晓兰因嫉妒屡次陷害原主,顾卫国次次以“妹妹不懂事”为由让原主忍耐,原主因对男主的好感而妥协,最终苏晓兰自食恶果,落得悲惨下场。结局是原主与顾卫国、周建军一同回城,男主因其背景和能力,前途光明。 看完这段“剧情预告”,林木木心里瞬间翻涌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不适,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平静表情。 “呕……001,这段剧情真是……咱的王母娘娘的话含金量还在上升啊。” 她在脑海里对系统吐槽,“这男主是中央空调成精了吗?他那‘妹妹’都快成害人精了,还让‘体谅’?原主居然还能对他有好感?” 她简直无力吐槽。这都什么跟什么?一旦扯上这点情情爱爱,是非对错都能模糊,好人憋屈,恶人下场惨烈却也无法让人真正痛快,只剩下满地的狗血和算计。 【宿主总结精辟。】001的电子音听起来居然有几分赞同,【此为标准年代文常见情感冲突模板,旨在突出女主角的隐忍善良与最终‘好人有好报’,同时惩戒‘恶毒女配’。但根据本系统核心原则,所有剧情仅供参考,宿主拥有完全自主的体验权。您可以依照本心行事。】 “依照本心?” 林木木心里冷笑一声,“我的本心就是——远离一切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这种裹着‘爱情’糖衣的糟心剧情。我的目标是学习技能,充实灵魂,不是来演苦情戏或者宫心计的。那个顾卫国,就算他是男主,zais气运加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指望他保护,更不稀罕他那点‘好感’和回城后的‘前途’。” 她有空间,有异能(虽然现在雷系还很弱),有系统辅助学习,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来、学到东西根本不成问题。何必去趟那浑水? 【明智。】001言简意赅地肯定,【检测到宿主意愿:规避原主线情感纠葛,专注技能获取与时代体验。系统将据此调整辅助策略,以后世界将减少相关感情剧情提示,除非涉及重大危险或学习机遇。】 “就这么办。” 林木木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窗外飞逝的景色,只当对面坐了三个普通的、即将同行的陌生人。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疏离。 这时,对面的苏晓兰已经叽叽喳喳地说开了:“卫国哥,建军哥,听说红星公社那边冬天可冷了,咱们带的棉衣够吗?我妈还给我塞了好多饼干和糖……”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瞟了林木木一眼,目光在她简单甚至有些旧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周建军憨笑着回应:“够的够的,我妈也准备了不少。是吧卫国?” 顾卫国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嗯,准备充分点好。”他的目光也随意地扫过车厢,在经过林木木时,似乎因为她过于安静而略微停顿,但很快便移开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林木木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看吧,剧情这不就开始了?但她可不是原主。什么男主女配,什么你爱我我不爱她的戏码,你们自己玩去吧。姐姐我,是来进修的。 她再次闭上眼,对001说:“继续,刚才讲到酸菜腌制的关键控温阶段了是吧?” 【是的,宿主。请注意,乳酸菌活跃的适宜温度是……】001立刻无缝切换回“学习助手”模式。 ---------------------------------------- 第5章 第5章 车厢里的空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复杂难言。“况且况且”的单调声响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混杂的气味:冷掉硬邦的玉米饼子味、咸菜疙瘩的齁咸、隔夜煮鸡蛋微妙的硫磺气息,还有从某些包裹里飘出的、略带油哈喇味的炒面香。这些食物的味道,又与人体长时间拥挤产生的汗味、皮革行李的闷味,以及车厢连接处飘来的烟草味顽固地交织在一起,林木木感觉要被腌入味儿了。 不少人开始窸窸窣窣地拿出自带的干粮,就着水壶里新接的热水,默默咀嚼。也有列车员推着小车穿过拥挤的过道,吆喝着:“盒饭!热乎的盒饭!土豆烧白菜,有米饭!” 那盒饭看起来实在寡淡,几块灰扑扑的土豆和不甚水灵的白菜堆在缺了角的铝制饭盒里,米饭也显得干硬。林木木瞥了一眼,就彻底没了兴趣。这具身体的原主虽然搬空了家里,但末世出身的她显然对食物储备有执念,空间里存的都是顶饱耐放的好东西。她可不想委屈自己的胃。 借着从随身挎包实则是空间,林木木心念一动,一个白白胖胖还带着微微热气的红糖馒头就出现在她手中。同时,一层极其微弱、凡人绝难察觉的能量波动从她身上闪过——是系统001启动了基础伪装模块。 【已为宿主的红糖馒头添加“视觉混淆”与“气味合理化”效果。在他人认知中,您拿出的应是与环境相符的普通杂粮馒头,气味也会被弱化。】001及时汇报道。 “谢了。”林木木在心里回应,低头小口咬了起来。松软香甜的馒头口感与周遭干硬的粗粮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对面的动静显然更大些。 苏晓兰皱着秀气的鼻子,嫌弃地看了眼周围人手里的吃食,又瞥了下列车员推着的盒饭,娇声道:“这车上的东西怎么吃呀?卫国哥,建军哥,咱们不是带了钱和票吗?买几份盒饭吧?总比吃冷干粮强。”她说着,已经从自己时髦的人造革手提包里掏出了一个精巧的绣花钱包。 周建军看向顾卫国:“卫国,你看……” 顾卫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买吧。”但他自己并没有掏钱的动作,只是静静看着。 苏晓兰立刻喜笑颜开,仿佛得了什么重要任务,拿出钱票,颇为“阔气”地买了三份盒饭,还特意叮嘱:“列车员同志,给我们挑菜多点的啊!”付钱时,那手指捻动钞票的姿势都带着几分显摆。 饭菜到手,虽然质量一般,但在这环境下,热食本身就显得高级。 苏晓兰和周建军开始吃了起来,苏晓兰一边吃,还一边歇着眼,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比较,瞥向对面安静吃着“杂粮馒头”的林木木。那眼神里,有着家境优越者对“穷酸”的天然俯视,以及一丝女性之间微妙的比较——尽管林木木衣着朴素,但那张清丽干净的脸,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顾卫国也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吃着饭。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林木木。不可否认,对面那个女知青的长相,极其符合他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审美偏好。 顾卫国心中随即升起一丝清晰的、属于他出身阶层的评判。长得符合心意又如何?看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看那只能啃冷硬杂粮馒头的“寒酸”,显然家境极为普通,甚至可能贫寒。这样的姑娘,下乡后恐怕会是拖累。他顾卫国如今虽然家逢变故,爷爷被下放,家中大部分财物都被查抄或“处理”了,但他骨子里的骄傲和现实考量还在。他下乡的主要目的是照顾爷爷,为此甚至动用了最后隐藏的应急关系和小部分保住的资源,但日常花费,为了不引人注目和保存实力,他确实……更多地默许了苏晓兰的“资助”。毕竟苏家目前还算安稳,苏晓兰又对他有意,花她的钱,某种程度上也是维系一种可利用的关系。 一个需要靠别人接济、自身又毫无背景的穷知青,长得再合眼缘,对他顾卫国而言,也仅仅是“长得不错”罢了,甚至隐隐有些瞧不上。他的未来,需要的是更有力的支撑,或者至少是不拖后腿的同伴。显然,对面这个安静啃馒头的姑娘,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于是,顾卫国很快收回了目光,专心吃饭,不再给予林木木任何多余的关注。 林木木将对面三人的神态举止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苏晓兰的炫耀,顾卫国那短暂欣赏后迅速转为轻视的眼神。 “啧,拿着‘妹妹’的钱摆阔,心里还看不起吃‘粗粮’的‘穷酸’……” 她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香甜的红糖馒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这男主的心思,可比重油的红烧肉还腻歪。001,记住这个坐标,以后这类剧情人物,自动屏蔽,除非他们主动找茬影响到我的学习计划。” 【已记录宿主偏好。】001从善如流。 林木木安静地看着窗外,嘴里似乎还残留着红糖馒头特有的温润甜香,但心里那点因为对面的人属于现代普通大学生的义愤和恶趣味,却像小火苗一样蹭蹭往上冒。 她上辈子就是个普通学生,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仗着有点家底就眼睛长在头顶上还随意评判他人的行为。尤其是顾卫国那种隐晦的、基于经济状况的轻视,更让她觉得无比膈应。大家都是下乡知青,起点或许不同,但凭什么你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一个大胆又带着点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001,” 她在脑海中呼唤系统,语气带着试探,“你说……我要是把他们三个身上的钱和票,全都‘拿’过来?” 她特意用了“拿”这个字,眼睛却微微发亮。反正那男主花的也是女配的钱,女配的钱也是家里的,剧情里男配女配家最后都倒了,女配那个时候才会被逼无奈嫁人,男配家好像是什么政治问题倒台了,剧情也没仔细说,反正肯定是有问题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瞧不起“穷酸”吗?那就让他们也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清洁溜溜”!最重要的是他们和原主有仇! 【宿主是指,使用空间异能进行‘隔空取物’?】001的电子音平静无波,似乎丝毫不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问题。 “对!能办到吗?要神不知鬼不觉。” 林木木有点兴奋。 【理论上可行。】001分析道,【宿主已绑定空间异能,且与灵魂融合,操控精细度提升。在近距离范围内,配合我的扫描定位,可以做到精准收取指定小物件,如钱包、口袋内的钱票等。能量波动极微,此世界无超凡力量体系,基本无被发现风险。】 “基本?” 【除非对方拥有超越常人的敏锐直觉或特殊物品守护,但根据扫描,此三人并无此类特质。】001补充,【且根据规则,通过空间异能收取的无主或可定义为‘战利品’的物品,将直接存入您的绑定空间。我的系统部分主要负责扫描、辅助定位与能量遮蔽,不具备从您空间直接提取物品的权限。存放与取用,完全由宿主您自主掌控。】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恶作剧”利器!林木木听得心花怒放。 “那就干!” 她下定决心,“把他们身上除了车票、身份证明和必需衣物以外的所有现金、全国粮票、地方票券,还有苏晓兰包里那些显摆的零嘴、雪花膏什么的,但凡值点钱、能换东西的,全收了!注意别碰他们贴身的重要私人物品。” 她还是有底线的,不至于让人活不下去,但必须给他们一个深刻教训。 【指令确认。开始执行‘物资再分配’计划。】001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动。 【扫描中……目标a(苏晓兰):钱包一个(内藏现金xx元,全国粮票xx斤,糖票x张,肥皂票x张),手提包内夹层有现金xx元,雪花膏一盒,水果硬糖半包,鸡蛋糕两块……】 【目标b(周建军):上衣内袋现金xx元,军用粮票xx斤,布票x尺……】 【目标c(顾卫国):裤袋深处缝有应急现金xx元(扫描为家中最后隐藏款),上衣内侧口袋有全国粮票x斤,另有三张特殊物资兑换券(疑似通过关系获得,用于农场打点)……】 【定位完成。启动空间微操接口,能量遮蔽最大化……收取开始。】 林木木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在发呆。但在她意识深处,却能“看到”一丝丝几乎不可察的空间涟漪,像最灵巧的手指,穿透了物理阻隔,精准地探向对面三人身上那些隐藏财物的地方。 苏晓兰正小口吃着盒饭里的土豆,忽然觉得手里提包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拉链好好的,包也没歪,大概是火车晃动吧。她没在意。 周建军吃着饭,习惯性地想摸摸内袋确认钱还在,手刚抬到一半,又觉得大庭广众下这么做太显眼,遂作罢,心想肯定是安全的。 顾卫国吃得最慢,心思也最沉。他吃着这顿实际由苏晓兰付钱的饭,心里盘算着到了地方如何安顿,如何尽快见到爷爷,那几张宝贵的兑换券一定要藏好…… 【收取完毕。所有指定物品已安全存入宿主空间独立分区。】001汇报道,【经统计,共获得现金xxx元,全国粮票xxx斤,各类地方票券xx张,以及少量食品、化妆品。目标三人身上仅余车票、身份证明、洗漱用品及换洗衣物。】 “干得漂亮!” 林木木心中大乐,仿佛三伏天喝了冰水般畅快。她几乎能想象到,等下火车后,这三位“阔气”的主儿发现囊中空空如也时,那精彩纷呈的表情。 【此外,需要向宿主补充说明一个重要概念。】001的声音严肃了一分,【在本系统及快穿局的标准定义中,‘男主角’并非固定指代某个特定剧情人物。其核心判定标准在于——是否得到‘女主角’的选择与认可,并在此过程中展现足以匹配女主角成长轨迹的特质与气运。当宿主您明确拒绝与顾卫国产生情感羁绊,并主动采取行动(如本次)改变其初始资源与可能的发展路径时,该人物身上的‘潜在男主光环’已急剧衰减,甚至可视为失效。简而言之来说,女主选择谁,谁就是男主!】 林木木听完,微微愣了一下,心里吐槽:所以男主的气运是女主的嘛?难怪很多女主一遇到男主就降智,这是被吸气运了啊。 ---------------------------------------- 第6章 第6章 当最初的兴奋和新鲜感过去,车厢里弥漫开一种疲惫的沉默。不少人开始打盹,或低声交谈。林木木依旧靠着车窗,半阖着眼,看似休息,实则在学习系统提供的《基础木工与农具维护》知识。直到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惊呼,猛然刺破了车厢的相对宁静—— “我的钱包!我的钱和票不见了!!” 是苏晓兰。她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抓着自己那个已经彻底翻过来的人造革手提包,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倒在座位上,除了几件零碎衣物、一面小镜子、一把梳子,再无他物。 “什么?不见了?”周建军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就去摸自己的上衣内袋,随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苏晓兰还难看,“我……我的钱也没了!” 顾卫国是最沉得住气的,但此刻他沉稳的面具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没有惊呼,只是动作极快且隐蔽地检查了自己身上几个藏钱的地方——裤袋深处,空荡的触感让他心猛地一沉;内侧口袋,同样空空如也。甚至连那几张至关重要的特殊兑换券,也消失了。他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对面、侧方,乃至附近所有可能接触到他们的人,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正对面,那个似乎也被惊醒、带着点茫然看过来的女知青脸上。 林木木适时地露出了被吵醒后不明所以、略带惊讶的表情,甚至还往后缩了缩,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怎么回事?谁偷钱了?”有离得稍远的人探头问。 苏晓兰已经急得带了哭腔,指着自己的包,又指向周围:“就放在包里的!还有建军哥的,肯定是在车上丢的!有小偷!抓小偷啊!”她目光慌乱地扫视,当看到林木木那“畏缩”的样子时,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火和怀疑就冲了上来,“是不是你?刚才就你坐在我们对面!” 林木木立刻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被冤枉的惊慌和愤怒,声音不大却清晰:“你、你胡说什么?我一直在睡觉,都没靠近过你们!你们东西丢了,怎么可以随便污蔑人?” “晓兰,冷静点!”周建军虽然也着急,但还保有几分理智,拉住激动的苏晓兰。他看向顾卫国。 顾卫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损失巨大,尤其是那几张券,但他知道此刻慌乱和胡乱指责无济于事。他审视着林木木,对方脸上那种真实的、被无端指控的愤怒和一丝害怕,不似作伪。但他并未完全排除嫌疑。 “同志,不好意思,我们丢了很重要的财物,情绪有些激动。”顾卫国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为了洗清嫌疑,也为了找到小偷,能否请这附近几排的同志,还有这位女同志,”他看着林木木,“配合一下,让我们检查一下随身行李?当然,我们也会先接受大家的检查,证明我们没有说慌。” 他话音刚落,附近被波及到的乘客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一个穿着工装、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率先嘟囔:“查行李?凭啥啊?你们说丢就丢,谁知道是不是自己弄丢了,或者……哼。” “就是!”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接口,声音带着不满和戒备,“这车上挤成这样,大家都大包小包的,谁挨着谁了?你们仨穿得挺光鲜,一看就是有钱的,谁知道是不是招了贼惦记?现在要搜大家的身查行李,没这个道理!” “我们可没靠近过你们!” “对!别想赖上我们!” 质疑和抵触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年头,大家出门都谨慎,谁愿意平白无故被当成贼搜身查行李?何况这三人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娇气学生,刚才买盒饭还显摆来着,不少人都看见了。现在丢了钱,就要大动干戈查别人?很多人心里本能地反感。 顾卫国眉头紧锁,他没想到会遭到如此一致的反对。周建军试图解释:“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那工装男人嗓门大了些,“你们丢东西,该找列车员,找乘警!让大伙儿搜身算怎么回事?我们还觉得晦气呢!” 苏晓兰见没人帮他们,反而被指责,又急又气,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你们……你们不讲道理!我们的钱真的被偷了!” 场面一时僵住。列车员闻声赶来,但听明白原委后,也为难地表示车上人多杂乱,查起来很困难,只能登记一下,提醒大家注意保管财物,到了站可以报警云云。这显然于事无补。 最终,在周围乘客明显不耐和抵触的目光下,顾卫国知道,强行搜查已不可能。他脸色铁青,紧紧抿着唇,拉住了还想争辩的苏晓兰和周建军。 “算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目光再次扫过对面那个依旧低着头、显得弱小可怜的女知青,以及周围那些或冷漠或不满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隐隐的狼狈袭上心头。钱票全失,开局不利。 他只能咬着牙,将这份憋闷和巨大的损失硬生生吞下。周建军颓然坐下,苏晓兰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 顾卫国沉默半晌,才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到了地方,安顿下来,立刻给家里写信。” 周建军和苏晓兰只得憋屈的点点头。 ---------------------------------------- 第7章 第7章 接下来的两天,车厢内的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丢了几乎所有现金和票证的三人组,彻底失去了最初的那点从容。顾卫国脸色一直沉着,话更少了,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审慎的锐利和隐忍的焦灼。周建军也蔫了不少,时常望着窗外叹气。最难受的莫过于苏晓兰,她从最初的哭泣、抱怨,到后来的沉默、时不时红着眼眶,娇气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对未来的惶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顾卫国行事谨慎,在贴身行李中确实还藏了一小包应急的干粮——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几块掺了麸皮的老饼干,还有一小包咸菜疙瘩。这成了他们接下来两天的唯一口粮。 每到饭点,看着周围人或啃着自家的干粮,或咬牙买一份寡淡的盒饭,顾卫国便沉默地拿出那包干粮,三人分食。就着列车提供的、带着铁锈味的热水,艰难地吞咽着粗糙的食物。 “卫国哥……这窝头好硬,剌嗓子……”苏晓兰小口咬着,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带着哽咽,“饼干也好干……我想吃鸡蛋糕……”她想起自己包里那消失的鸡蛋糕和水果糖,眼圈又红了。 周建军闷头啃着窝头,含糊道:“晓兰,将就点吧,有吃的就不错了。等到了地方,给家里去信,很快就有钱了。”话虽如此,他自己也吃得一脸痛苦。 顾卫国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窝头的粗糙感划过喉咙,咸菜的齁咸也盖不住心底的苦涩。他吃得很快,仿佛只是为了完成维持生命的必要步骤。目光偶尔掠过对面,那个叫林木木的女知青总是安安静静的,似乎也在啃着看起来同样不起眼的干粮,喝着水壶里的水。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显得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平静得仿佛他们只是最普通的陌生人。 而此刻,被顾卫国认为也在“艰苦”就着凉水啃干粮的林木木,实际体验堪称vip级别。 她先是慢悠悠地吃完了一个松软香甜、还带着微微热气的红糖馒头,意犹未尽。然后,她拿起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军绿色保温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温热、醇香、带着天然甜味的液体滑入喉咙——那是空间里储存的新鲜牛奶,用保温壶的幌子装着,由系统001完美地伪装成了白开水的外观和白开水应有的无味的气息。 “啊……活过来了。” 林木木在心里满足地叹息,“啃干粮配牛奶,虽然有点混搭,但在这环境下,简直是神仙日子。001,你这视觉和气味伪装模块真是太给力了!” 【为宿主提供优质的体验是系统的职责。】001的电子音平稳无波,但林木木莫名觉得它好像有点小得意,【基础伪装可覆盖大多数常规物品的外观与气味,使其符合当前环境认知。只要不出现过于超前或本世界完全不存在的物品,且宿主不过分张扬,暴露风险极低。】 “明白,低调才是王道。” 林木木从善如流,又美美地喝了一口“白开水”,感受着牛奶的温润抚慰着肠胃。 “看着他们这样,我居然没什么愧疚感,是不是有点冷血?” 她忽然问001。 【根据系统对人类道德模型的综合分析,宿主的行为可定义为‘有限度的反击’与‘资源合理化再分配’。】 “说人话。” 【他们活该。】001简洁明了。 林木木差点被嘴里那口“白开水”呛到,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好吧,精辟。” 火车依旧行驶在广袤的土地上,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 第8章 第8章 火车终于在一片喧嚣和浓重的煤烟气味中,停靠在了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县城镇车站。知青们如同潮水般涌下车厢,扛着行李,在站台上集合,到达了公社,又等待着各个大队的负责人举着牌子来认领。 当听到“红旗大队”的名字被念出,并且看到顾卫国、周建军、苏晓兰,以及林木木自己的名字都被划入其中时,林木木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早有预料。主角团嘛,总要扎堆的。 她扛起自己不算沉重却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低调地跟在人群里。顾卫国三人则显得狼狈许多,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苏晓兰,看着眼前明显比城市破旧落后许多的环境,眼圈又开始泛红。 各大队的牛车、驴车,甚至只是赶着骡子的老乡,已经在空地上等候。红旗大队来接人的是一辆还算结实的牛车,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汉,旁边站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面容严肃的中年汉子,正是红旗大队的大队长,姓赵。 赵大队长简短地说了几句欢迎和注意事项,便让大家把行李放上车,人跟着走。就在众人准备动身时,顾卫国突然出声:“赵队长,请稍等。” 他走到一边,背对着众人,弯下腰,动作略显僵硬地在鞋袜处摸索了片刻。然后,在周围几人好奇或疑惑的目光中,他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颜色晦暗的……十元纸币。 几乎是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脚汗和长时间捂捂的酸馊气味,隐隐飘散开来。离得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悄悄挪开半步。 顾卫国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红,但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将那张气味感人的大团结递给周建军,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旁边的赵队长和苏晓兰听见:“建军,晓兰,你们先去邮局,尽快把信寄出去。我和大队长说明情况,随后就来。” 周建军接过钱,表情也有些尴尬,点了点头。苏晓兰更是捂了捂鼻子,眉头蹙得死紧,但想到这是寄信求救的希望,也没说什么。 赵队长看着那张钱,又看了看三人难看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头皱了皱,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快去快回,邮局就在那边,认得路吗?不认得让王老汉指给你们。”他指了指赶车的老汉。 看着周建军和苏晓兰捏着那张味道独特的钱,匆匆向邮局方向跑去,顾卫国则留下向赵队长低声解释。 这时,赵大队长和顾卫国的简短交谈似乎结束了。赵队长看了一眼留下来的知青们,提高了嗓门:“好了,其他人,把行李放上车,咱们先回大队部安顿!顾卫国,你等会儿自己跟上来!” “是,大队长。”顾卫国应道,脸色依旧沉着,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邮局的方向,身影在初到异乡的纷乱背景中,显出几分孤寂和紧绷。 林木木不再看他,利索地将自己的行李卷扔上牛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通往村庄的黄土路。 牛车缓缓启动。 ---------------------------------------- 第9章 第9章 牛车在黄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行进,还没走出公社范围,顾卫国三人便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差了几分,显然是寄信过程也不甚愉快。顾卫国默不作声地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三人挤坐在一角,气氛低迷,与车上其他或兴奋张望或忐忑不安的新知青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木木依旧坐在车边,像是在打盹。 一路无话。牛车最终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比沿途村落整齐些有着几排砖瓦房和更大场院的村子外,这里就是红旗大队大队部所在地。赵队长跳下车,领着这群城里来的年轻人走向不远处一个独立的院落——知青点。 知青点是个带院子的长排平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赵队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南北两铺长长的土炕几乎占满了空间,这就是男女生分开的大通铺了。条件简陋,但还算能住人。 “喏,就这儿。男左女右,自己找地方铺被褥。伙房在隔壁,轮流做饭,柴火粮食到时候按工分和分配来。”赵队长言简意赅地介绍,随即又指了指通铺尽头一扇关着的小门,“那边还有两间小的单间,以前给生病的或者……咳,反正空着。想要住单间,一个月两块,一年起交,钱交到大队会计那儿,立字据。” 这话一出,新知青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两块一个月,一年就是二十四块,对很多普通家庭出身的知青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大多数人看着那拥挤但“免费”的大通铺,又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默默选择了接受集体生活。也有个别家境好些的,脸上露出犹豫和盘算的神色。 林木木几乎没有犹豫。大通铺?几十个人睡一起,毫无隐私,鼾声梦话磨牙声声入耳,想想就头皮发麻。她极度需要个人空间。两块一个月,完全负担得起。 在其他人还在观望或纠结时,林木木已经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平静地对赵队长说:“赵队长,我要一间单间。现在就可以去办手续交钱吗?”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刚刚平静的水面。 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尤其是顾卫国、周建军和苏晓兰,三人脸上齐刷刷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 这个路上一直安静低调、看起来家境应该很一般的女知青,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要租下一年二十四块的单间? 顾卫国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林木木。她哪来的钱?难道是家里给的?可看她之前的做派不像啊……还是说……一个更不好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眼神沉了沉。 周建军则是纯粹的不解和惊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晓兰的反应最大,她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即嘴角撇了撇,那股子因为丢钱而压抑的娇气和优越感又冒了点头,小声对周建军嘀咕:“她……她怎么有钱租单间?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联想到火车上的失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两者联系了起来,看向林木木的眼神带上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凭什么她们丢了钱要挤大通铺,这个看起来穷酸的却能住单间? 林木木对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尤其是那三道格外强烈的惊诧与怀疑视线,恍若未闻。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赵队长,等待答复。 赵队长也有些意外,多看了林木木两眼,点点头:“行,那你先把行李放这儿,跟我去大队部找会计办手续交钱,拿了钥匙再回来收拾。” “好,谢谢队长。”林木木利落地应下,转身就去拿自己的行李卷,准备先放在门口。 整个过程,她完全没有朝顾卫国三人的方向看过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这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嘲讽或辩解,更让那三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憋闷和难堪。 苏晓兰被她这态度气到了,还想说什么,被顾卫国一个眼神制止。顾卫国盯着林木木扛起行李跟随赵队长离开的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林木木拿着钥匙回到知青院时,大部分新知青已经在大通铺上抢占地盘,吵吵嚷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新鲜稻草的气味。顾卫国三人动作慢些,还在整理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苏晓兰,对着粗糙的炕席和拥挤的环境,满脸都是嫌弃和不甘。 当林木木径直穿过大通铺房间,走向那扇小单间门时,那些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羡慕有之,好奇有之,而来自角落那三道的视线,则格外尖锐——混合着惊疑、审视,以及苏晓兰几乎掩藏不住的、因对比而产生的强烈失衡与隐隐愤懑。 林木木的手刚搭上门把,苏晓兰那带着刺儿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屋子的人听见:“哟,真阔气啊,说租单间就租,眼都不眨一下。也不知道这钱……来得干不干净。” 她终究没忍住,火车上的失窃、此刻的窘迫、以及对林木木这种穷酸竟能越过自己的不爽,让她把那股邪火发了出来。 这话针对性太强,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在苏晓兰和林木木之间来回扫视。 顾卫国眉头一皱,低喝了一声:“晓兰!” 但语气里更多的是阻止她继续失态惹事,而非对她话语内容的否定。他同样看着林木木,眼神深沉,显然也存着疑虑。 周建军有些尴尬,拉了拉苏晓兰的袖子。 林木木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怒容,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疑惑。她目光扫过苏晓兰因激动而发红的脸,掠过周建军的尴尬,最后在顾卫国那张写满审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苏同志,”林木木开口,声音清晰,不高不亢,“你刚才的话,是在指控我偷窃,还是暗示我的钱来路不正?” 苏晓兰被她这么直接一问,噎了一下,但梗着脖子道:“我、我可没指名道姓!就是觉得奇怪,有些人路上穷得只能啃硬馒头,怎么到了地方,反倒比谁都阔!” “晓兰!别胡说八道!” 周建军这次声音大了些,觉得苏晓兰有些过分了。 顾卫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林木木,仿佛在等她解释,或者……露出破绽。 林木木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没再看苏晓兰,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站在门口没走,显然也听到这边动静的赵大队长。 “赵队长,还有各位新来的同志,”林木木的声音平稳地传开,“关于我租单间的钱,来源很清楚,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在众人注视下,她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有些发黄,但字迹和红印清晰的纸。她将纸张展开,朝向赵队长和能看清的方向。 “这是我离家前,街道居委会作证,把我家那间小房子的租赁合同。租给了一位靠谱的工人同志,租金每月五块钱,按季度汇到这边的邮局。” 她指着上面的条款和红色印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父母都不在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换点生活费,合情合理,街道也是支持的。这钱,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顾卫国三人僵硬的脸,最后落在苏晓兰那双瞪大的眼睛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力度: “所以,有些同志,不清楚情况之前,最好别急着‘狗眼看人低’。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靠家里接济,或者……”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或者用别人的钱,才能过得下去。”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顾卫国和苏晓兰最敏感也最尴尬的痛处——火车上花苏晓兰的钱,以及如今几乎身无分文的窘境。顾卫国的脸瞬间绷紧,手指微微蜷缩。苏晓兰的脸则是一阵红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恼,却找不到话反驳。 周建军也讪讪地低下了头。 其他知青闻言,露出恍然和些许了然的神情,看向林木木的目光多了几分理解,甚至隐隐有些佩服她的独立。而对苏晓兰那不问青红皂白的质疑,则多了些不赞同的意味。 赵队长接过那张租赁合同看了看,点点头,递还给林木木:“嗯,有正经来路就好。自己会打算,是好事。” 这话算是给这件事定了性。他转而严肃地看向所有知青,尤其是顾卫国三人方向,“都安顿下来,把心思放在劳动上,别整天东猜西疑,搞不团结!” 说完,赵队长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背着手离开了。 林木木收起合同,不再看任何人,利落地转身,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小单间的门。 “吱呀——”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只有一扇小窗,一个小炕,一张破桌,布满灰尘。 她拎着行李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外,大通铺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苏晓兰气得跺脚,却被顾卫国冰冷的眼神制止。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晦暗难明。 ---------------------------------------- 第10章 第10章 林木木关上门,将那三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和门外隐约的议论声彻底隔绝。她环顾这间不足十平米,落满灰尘带着潮湿霉味的小单间,虽然心理上觉得拥有了自己的天地,但眼前的清洁工作实在让人头疼。 “呼……”她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在脑海里呼唤:“001,大扫除。” 【宿主,本系统全称为‘人生体验辅助系统’,核心功能是辅助您学习、掌握各个世界的知识与技能,并提供必要的信息支持与路径规划。】001的语气像在复述一本严谨的说明书,【‘打扫房间’属于基础生活自理范畴,不在本系统的核心辅助列表内。】 “啊?”林木木一愣,“可是……之前‘收’东西,还有伪装食物,不都挺顺利的吗?” 【那是两回事。】001解释道,【隔空收取物品,是基于宿主您已绑定的空间异能进行操作,本系统仅提供坐标扫描与能量遮蔽辅助,执行主体是您自身的能力。视觉与气味伪装,属于系统基础模块,旨在确保宿主在体验过程中不因‘超规格’物品暴露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是维持基本体验流畅性的保障,相当于新手引导期的‘安全锁’或‘界面优化’。】 它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类似于“督促”的意味:【宿主,请您明确一点:本系统的存在,是为了帮助您成长、积累,而非替代您生活。您需要亲身去经历劳动、学习、甚至包括处理这些琐碎事务,才能真正获得‘体验’。如果连打扫房间都需要系统代劳,那您与在快穿局看全息纪录片有何区别?】 林木木被说得有点脸红,确实,自己刚才有点想偷懒了。 【此外,】001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当前为您的第一个任务世界,属于新手保护期。在此阶段,系统会在信息整合、基础伪装、危机预警等方面提供较多支持,并引导您熟悉自身异能。但此类支持是有限的,且会随着您对世界规则的适应而逐步减少。从第二个世界开始,绝大多数非核心辅助功能(如高级伪装、非关键信息扫描等)将大幅缩减或需要消耗额外积分开启。您必须尽快习惯依靠自身能力去应对挑战、解决问题。】 换句话说,新手福利是有时限的,不能养成依赖。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彻底明白了。系统是外挂,但不是保姆。它提供地图和攻略,但路得自己走,怪得自己打,房间……也得自己扫。 “我明白了,001。”她甩了甩头,将刚才那点偷懒念头抛开,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你说得对,是我搞错了重点。体验人生,就得亲力亲为。打扫也是体验的一部分嘛,还能锻炼身体。”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个略带自嘲又充满干劲的笑容:“那么,作为辅助系统,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从哪里能最快找到扫帚、抹布和水桶?” 【这就对了,宿主。】001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一丝赞许,【扫描显示,知青点工具房位于院子东侧矮棚内,应备有基础清扫工具。同时,根据本世界常见建筑结构与材料,系统可为您提供《简易居所清洁与防潮防虫基础方法(图文版)》资料,供您参考。是否需要现在传输?】 “需要!谢谢!”林木木立刻点头。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嘛!系统提供知识和方法,自己动手实践。 【资料传输中。请宿主注意开窗通风,清扫顺序建议先上后下,先干后湿……】 伴随着001清晰的指引,林木木拉开那扇布满蛛网的小窗,让新鲜空气涌入,然后转身,斗志昂扬地走向院子里的工具房。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 第11章 第11章 一番挥汗如雨的忙碌之后,小小的单间总算焕然一新。灰尘被扫净,蛛网无踪,木板床擦得露出了原本的木色,破桌子也摆放整齐。窗户敞开,夕阳的余晖和带着泥土草木气息的空气涌进来,驱散了霉味。虽然依旧简陋,却已经有了几分清爽的“家”的感觉。 林木木抹了把额头的汗,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亲手打理出的空间,成就感就是不一样。这时,外面传来知青点负责人李知青的吆喝声,通知所有新老知青,今晚在院子里一起开火,吃顿简单的接风饭,互相认识一下。 “明白了,李知青,我马上来。”林木木应了一声。集体活动,初来乍到,还是参加为好,既能了解情况,也能避免显得太不合群。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瓶黄桃水果罐头,整理了一下衣服,便拿着罐头出了门。 刚走出单间没几步,就听到大通铺女生那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比下午苏晓兰挑衅她时动静还大。 “你这人讲不讲理?这位置是我先来的,铺盖都铺好了!凭什么让你?”一个带着明显怒气的女声响起,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硬气。 “凭什么?就凭我睡不惯那边!那边靠着门,有风!我身体弱,吹病了怎么办?你换个地方怎么了?又不是没别的地儿!”另一个尖利的女声毫不示弱,正是苏晓兰。 林木木脚步顿了顿,朝通铺门口望去。只见里面已经围了几个人,苏晓兰正叉着腰,指着靠里侧一个已经铺好被褥的铺位,对着一个剪着齐耳短发、面色微黑、眉眼带着倔强的女知青发难。那女知青的铺盖是半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你身体弱?”短发女知青气笑了,“你身体弱你还抢好位置?这炕头是暖和,先来后到懂不懂?李知青难说了,位置自己占,占好就算!你一来就挑三拣四,还要抢别人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怎么抢了?我就是跟你商量换个位置!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一点集体观念都没有!”苏晓兰眼看硬抢不行,开始扣帽子,眼睛又红了起来,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转头看向旁边几个或站或坐、明显是老知青的女生,“各位姐姐,你们评评理嘛!我就是想换个不吹风的位置,她就这么凶我……” 然而,她预想中的同情和支持并没有出现。 那几个老知青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人嘴角撇了撇。一个看着年纪稍大、面容朴实的老知青开口道:“苏晓兰同志是吧?刘红燕同志说得没错,位置是先占先得,你想换,得人家同意才行。” 另一个短发的女知青也淡淡地说:“就是,咱们这儿都这样。嫌条件不好,有本事让家里人弄你回城啊” 显然,苏晓兰下午那娇气的做派和质疑林木木时口无遮拦的样子,已经让这些早早下来、吃过苦的老知青们看不惯了。现在又来抢铺位,更是触了霉头。 苏晓兰没想到老知青们不但不帮自己,还隐隐站在对方那边,顿时又惊又气,眼泪真的在眼眶里打转,看向旁边的周建军和顾卫国。周建军一脸为难,想劝又不知怎么开口。顾卫国脸色沉凝,他看出这些老知青对他们的排斥,此刻为个铺位闹大并不明智。 “晓兰,算了。”顾卫国沉声开口,“就睡那边吧,多盖点一样。”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卫国哥!”苏晓兰不依。 “听话!”顾卫国加重了语气,眼神带着警告。 苏晓兰扁扁嘴,终究没敢再闹,恨恨地瞪了那个叫刘红燕的女知青一眼,又委屈巴巴地看向周围那些冷漠或看戏的老知青,心里又堵又恨。她没想到,下乡第一天,不仅丢了钱,住了最差的大通铺,连个铺位都要受气,还被这些“土包子”排挤! 刘红燕见状,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围观的新老知青们窃窃私语,看向苏晓兰的目光大多带着不赞同或看热闹的意味,而对硬气的刘红燕,倒有几分暗暗的佩服。 林木木站在门外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毫无波澜。 “看到了吧,001,这就是不会做人的下场。才第一天,就把老知青得罪了,以后日子能好过才怪。” 【数据分析显示,苏晓兰的行为模式与当前环境适应性严重不符,导致社交评价急剧下降。顾卫国的干预虽暂时平息事端,但未能扭转其群体中的负面印象。】001客观评价。 “自找的。” 林木木摇摇头,不再关注那边的闹剧,拿着罐头走向飘出饭菜香味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架起了大锅,几个老知青和热心些的新知青正在忙活,煮着一大锅白菜土豆粉条,旁边筐子里放着黑面馒头。饭菜简单,但热气腾腾,颇有几分热闹气氛。 林木木找到负责人李知青,递上罐头:“李知青,给大家添个菜。” 李大哥看了看报纸包着的罐头,脸上露出笑容,接过来:“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给大伙儿加点甜味儿。林知青,欢迎你啊!” 旁边几个忙活的老知青也朝林木木友善地点点头。不惹事、懂分寸、还带了实在东西的新同志,总是更受欢迎的。 林木木笑着回应,自然地走到一边,帮着递递碗筷,安静地融入这顿简陋却温暖的接风饭中。 ---------------------------------------- 第12章 第12章 院子里,那口大铁锅冒着腾腾热气,白菜土豆炖粉条的香味混着柴火气弥漫开来。饭菜简单,但对于刚经历长途奔波、大多腹中空空的新知青们来说,已是诱人至极。大家各自拿着碗筷,或蹲或站,围拢在锅边和放着黑面馒头的筐子旁。 知青点的负责人,老知青李建国,敲了敲手里的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都静一静,静一静!” 等议论声小了些,他提高了嗓门,“欢迎咱们红旗大队新来的同志们!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姐妹了!按照老规矩,咱们先互相认识认识,我叫李建国,六五年来的,算是你们的老大哥了!这位是赵秀芬同志,这位是王淑华同志……” 他一介绍了在场的几位主要的老知青。 接着,便是新知青的自我介绍。轮到林木木时,她放下碗,站起身,声音清晰平静:“我叫林木木,来自津市。” 说完便礼貌地点点头坐下,不多言不多语。 她介绍完,下一个便是顾卫国。他站起身,身姿挺拔,声音沉稳:“顾卫国,来自京市。” 言简意赅,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随后是周建军,也报出京市。最后是苏晓兰,她站起来时眼圈还有点红,声音带着点闷闷的鼻音:“苏晓兰,也是京市的。” 说完就快速坐下了,低着头,显然还没从下午的冲突和排挤中缓过来。 他们“京市”的来历,尤其是顾卫国那明显不同于一般知青的气质,让几个老知青交换了一下眼神,但也没多说什么。这年头,从大城市来的、家里有点情况的知青,也不是没见过。 李建国等大家都介绍完,又讲了几句场面话:“……以后啊,大家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大有作为!咱们要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不怕苦,不怕累,把青春献给这片黑土地!好了,开饭!” 话音落下,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家争先恐后地开始盛菜拿馒头(有定量)。林木木不急不躁,等前面的人稍微散去些,才上前拿了一个黑面馒头。 她找了个稍微僻静的角落,慢慢吃着。菜是清水寡油炖出来的,味道很淡,土豆和粉条倒是炖得软烂。黑面馒头粗糙拉嗓子,需要就着菜汤才好下咽。 吃了几口,林木木估摸着自己这具身体的食量,以及晚上可能还需要“加餐”补充体力(实际上是馋了),便开始不着痕迹地“操作”。趁着用馒头蘸菜汤、低头咀嚼的间隙,她意念微动,将碗里剩下的小半块馒头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空间里的角落。动作极其轻微自然,连坐在她旁边的人都毫无所觉。 反观另一边的苏晓兰,面对粗糙的饭菜,几乎难以下咽,吃了两口就苦着脸放下了,小声对旁边的周建军抱怨着什么。顾卫国倒是沉默地吃着,速度不慢,但眉头始终微微蹙着,显然也在适应。周建军一边吃,一边还要应付苏晓兰的抱怨,显得有些焦头烂额。 这顿简单的接风饭,在略显嘈杂和各自不同的适应中结束了。 关上门,插好简陋的门闩,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她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胳膊,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她搓了搓手,从空间里先取出一个干净的搪瓷缸,然后又拿出了中午没吃完、还剩下半个的红糖馒头。想了想,又拿出一小包五香豆腐干和一把炒花生米。 ---------------------------------------- 第13章 第13章 第二天一早,集合的哨声划破了知青点的宁静。李建国宣布,考虑到新知青们初来乍到,缺少必要的生活用品,今天特许去公社的供销社置办东西,大队的牛车负责接送,来回每人交五分钱车费。 这个消息让不少新知青精神一振,尤其是那些行李简单、几乎弹尽粮绝的。顾卫国三人虽然只剩几块钱,但牙膏肥皂、针头线脑总是要添置的,而且或许能再买点吃的对付一阵,于是也跟着去了。 牛车上挤得满满当当,一路颠簸到了还算热闹的公社。供销社里人头攒动,商品虽不算琳琅满目,但对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来说,许多东西也需要精打细算。 顾卫国三人捏着紧巴巴的几块钱,几乎直奔最便宜的货架。挑挑拣拣,买了最廉价的肥皂、牙膏,又在一个处理残次品的角落里,找到了两个磕碰了的搪瓷缸和一把掉了点漆的勺子,价格便宜不少。苏晓兰看着那些粗糙的东西,满脸不情愿,但被顾卫国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经过副食品柜台时,那诱人的鸡蛋糕、桃酥、水果糖的香气飘来,苏晓兰和周建军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顾卫国犹豫了一下,想到接下来可能更艰难的日子,以及需要维持基本的体面和人缘,还是咬牙,用所剩无几的钱,每样都少少地买了一点——半斤看起来最实惠的鸡蛋糕,几块桃酥,一小包水果糖。至于大白兔奶糖,那价格让他们望而却步。 三人拎着寒酸的购物成果,脸上没什么喜色,只觉捉襟见肘。 另一边,林木木的行动则从容得多。她先是像其他人一样,买了必需的牙膏、肥皂、毛巾等日用品,挑的都是质量中上、价格公道的。然后,她径直走向副食品柜台。 “同志,鸡蛋糕一斤,桃酥一斤,水果糖半斤,大白兔奶糖来半斤,再来两包瓜子。” 她声音清晰,语气自然。 售货员都多看了她两眼,这年头上供销社这么“豪气”点单的年轻人可不多见,尤其是女知青。很快,油纸包好的各色点心糖果就递了出来,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这香味引得旁边几个知青,包括周建军和苏晓兰,都忍不住侧目。苏晓兰看着自己手里那小得可怜的油纸包,再看看林木木那一大摞,嫉妒得眼睛都快红了。 顾卫国也看到了,他站在不远处的角落,手里拎着简陋的搪瓷缸,目光深邃地落在林木木身上。她花钱的样子,果断,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与昨天拿出租赁合同时的镇定如出一辙。这绝非一个需要精打细算、为生计发愁的人该有的状态。 他心里的疑窦更深,开始重新评估这个女知青的“价值”。她显然有自己的稳定的经济来源,并且舍得为自己投资。他眼神微动,心中某些盘算悄然改变。 买完吃的,林木木并未立刻去集合。她找了个借口离开人群,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片刻后,她背着一个看起来半旧不新、却结实的背篓走了出来,背篓里放着一口同样带有使用痕迹、但擦拭干净的铁锅,还有一小袋粗盐和一小瓶油——自然都是从空间里挑出来的、符合这个时代特征的“旧物”。 回到知青点,李建国看到她背篓里的铁锅,有些惊讶:“林知青,你这是……?” 林木木笑着解释:“李知青,我住单间,想着以后冬天也得自己烧炕取暖,索性就自己开火算了,锅是我和一个大娘换的。” 自己开火?这在知青点可不常见,尤其是新来的。但想到她住单间,似乎又合理。李建国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是叮嘱:“自己开火也行,不过柴火可得自己备足。咱们这儿冬天冷,炕要是烧不热,可真能冻坏人。你记得多攒点柴火,队里允许在指定地方砍些枯枝,但也别太过分。” “哎,我明白,谢谢李知青提醒。”林木木爽快应下。 ---------------------------------------- 第14章 第14章 顾卫国看着林木木拎着那口铁锅和一堆油纸包,走向她那个独立的小单间,心里的盘算越来越清晰。 他放下手里寒酸的购物袋,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正准备开门的林木木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显得诚恳又不过分热络的笑容。 “林知青,”顾卫国开口,声音平稳,“我看到你置办了锅灶,打算自己开火?” 林木木停下开锁的动作,转过身,神情平淡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嗯,是这么打算的。” “是这样,”顾卫国斟酌着词句,“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生火做饭、储备过冬物资这些事情都不太熟悉。你一个人开火,准备柴火、拾掇粮食也要花不少功夫。你看……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一起搭个伙?我出粮票和一部分钱,或者轮流负责拾柴打水,你主要负责掌勺和提供场地?这样大家都能省些事,吃得好点。” 他自觉这个提议很合理,既表达了合作的意愿,也点明了他可以分担劳动或提供部分资源没有白占便宜的意思。 然而,他话音刚落,旁边还没散去的几个知青——尤其是几个女知青——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微妙。 林木木还没回答,刚从屋里出来、恰好听到这番话的苏晓兰,眼睛瞬间就红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顾卫国,又嫉恨地瞪向林木木,嘴唇哆嗦着:“卫国哥!你……你要和她搭伙?那我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觉得,顾卫国这个提议,不仅是要改善伙食,更是对林木木的一种特殊认可和靠近,这让她倍感威胁和委屈。 旁边一个叫王淑华的老知青,性格直爽,闻言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了顾卫国一眼,不客气地说:“顾卫国同志,你这话说得可欠考虑。林同志住的是女同志的单间,你一个男同志,怎么能随便提出来要进去搭伙做饭?这像什么话!” 另一个新来的女知青也小声嘀咕:“就是啊,男同志进女同志的屋子……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耍流氓”三个字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几个人的眼神和语气里了。 顾卫国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之前只想着解决实际困难,盘算着林木木的“价值”,却完全忽略了男女之间交往的大忌! “耍流氓”这顶帽子有多重,他这个出身特殊、如今处境微妙的人再清楚不过。一旦被扣上,哪怕只是风言风语,也足以毁掉他的名声,影响他的前途,甚至可能波及到他下放至此的爷爷!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不不不!王知青,各位同志,你们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是我考虑不周,说话欠妥!” 他转向林木木,语气急切地解释,“林知青,我只是单纯从生活便利的角度提议合作,绝无任何不尊重的想法!请你千万不要误会!” 林木木一直安静地看着这场面,心中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看到顾卫国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解释的样子,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顾知青,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王姐她们说得对,我这里是女同志的单间,确实不方便男同志常来常往。自己开火是我个人的选择,柴火粮食我会自己想办法。搭伙的事情,就算了吧,免得惹闲话,对大家都不好。” 顾卫国哪里还敢再提,连连点头:“是是是,林知青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苏晓兰见状,心里那股气稍微顺了点,但看着在她看来顾卫国对林木木那小心翼翼甚至带点讨好的态度,还是堵得慌。 王淑华脸色稍霁,对林木木说:“林知青,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咱们女同志在外,名声最要紧。” “谢谢王知青提醒,我记住了。”林木木礼貌地回应。 林木木不再看他们,利落地打开门,将自己新置办的东西连同那口铁锅一起拿进屋,然后“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 第15章 第15章 那次“搭伙风波”过后,顾卫国确实消停了两天,没再往林木木跟前凑。但林木木很快发现,这人的“策略”似乎调整了方向。 他开始在各种集体劳动中,有意无意地靠近林木木所在的作业区。比如掰玉米时,他会“刚好”分到和她相邻的垄沟;晾晒粮食时,他会“顺手”帮她把比较重的粮袋抬上架子(尽管林木木自己完全搬得动)。他的帮忙总是做得恰到好处,不会过分殷勤惹眼,但次数多了,难免让人注意到。 更让林木木无语的是,顾卫国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或算计,而是多了几分……刻意表现出来的欣赏和专注?休息时,他会试图和她聊一些“有深度”的话题,比如对农村建设的看法,或者某本书里的观点,仿佛在展示他的思想水平和与众不同。 “001,他这又是什么新招数?” 一次被顾卫国“偶遇”并试图探讨“青春理想”后,林木木回到屋里,满脸黑线地问系统。 【数据比对显示,目标人物行为模式与常见‘追求异性初期表现’吻合度达78%。】001一板一眼地汇报,【推测其可能认为,建立情感链接是获取稳定支持与资源的更高级且更‘名正言顺’的途径。鉴于宿主明确拒绝物质合作,其转向情感投资的可能性增大。】 “处对象?!” 林木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脑子里是进了多少玉米糊糊?以为这样我就能让他蹭吃蹭喝顺便帮他照顾爷爷了?做他的春秋大梦!” 她只觉得无比荒谬,这男主的脑回路简直清奇,从看不起到想利用,现在居然还想搞“感情绑架”? 顾卫国的这些举动,自然逃不过时刻关注他的苏晓兰的眼睛。苏晓兰简直要气疯了!卫国哥不仅和她疏远了,而且还对那个处处压她一头的林木木大献殷勤!看着顾卫国对林木木说话时那刻意温和下来的语气,还有偶尔流露出的、她从未得到过的专注眼神,苏晓兰妒火中烧,心里满满的嫉恨。 她开始更加明显地针对林木木。集体劳动时,故意把难干的活推给林木木;休息时,和几个同样不太喜欢林木木“独来独往”的女知青窃窃私语,指桑骂槐;领物资时,总想抢在林木木前面,挑走好的那份。可惜,她的段位实在不高,这些小儿科的伎俩,对经历过信息爆炸洗礼的林木木来说,根本构不成实质威胁,反而让她像个跳梁小丑。 就在苏晓兰的针对升级、顾卫国的“追求”试探令人厌烦之时,转机出现了——邮递员送来了汇款单。 周建军和苏晓兰家里到底还是想办法汇了钱过来,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应急,甚至能让苏晓兰恢复几分往日的神气。钱一到手,苏晓兰立刻挺直了腰杆,跑去供销社称了一斤鸡蛋糕,买了两包水果糖,回来就在女知青宿舍里分,当然,刻意绕过了林木木。 “哎呀,家里非给寄,说怕我受苦。”苏晓兰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高昂,“我说了不用,在这挺好,他们就是不放心。” 她享受着周围人或羡慕或恭维的目光,下巴微抬,看向独自坐在不远处看书的林木木时,眼里又找回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看,我苏晓兰还是有家里疼的!你林木木不就靠着那点死房租吗?神气什么! 顾卫国也收到了苏晓兰的一点钱,缓解了燃眉之急。他看着苏晓兰恢复“元气”后变本加厉地针对林木木,又看到林木木对此完全不为所动、甚至隐隐不耐的样子,心里那个模糊的“处对象”念头,反而更强烈了。一个不受物质诱惑、独立有主见、还能应付麻烦的女同志,在他此刻的评估里,价值似乎又上升了。 于是,在苏晓兰用鸡蛋糕和水果糖试图重新拉拢人心、彰显存在感的时候,顾卫国却开始琢磨,要不要更“正式”一点,比如,找个机会,私下跟林木木“深入”谈谈,表达一下自己的“欣赏”和“对未来共同的设想”? ---------------------------------------- 第16章 第16章 夜幕降临,红旗大队彻底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风吹过苞米地发出的沙沙声。知青点的大通铺房间里,鼾声此起彼伏,白日的劳累让大多数人睡得深沉。 但小小的单间里,却另有一番景象。 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煤油灯提供着昏黄的光线。林木木盘腿坐在床铺上,双目微阖,呼吸平稳。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跳跃的湛蓝电芒上。 经过这段时间每晚坚持不懈的练习(以及001提供的能量流转理论指导),她对体内那股雷系异能的掌控力明显增强了。最初只能勉强感应到酥麻感,现在已能在指尖凝聚出米粒大小、稳定持续数秒的电火花。 “电流强度还是太弱,估计连只鸡都电不晕,最多让人麻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指尖迅速消散的电光,有些不满地在心里嘀咕。 【宿主,能量积累与精细操控需要时间与持续练习。以当前进度,预计再有两至三周,可达到‘轻微麻痹小型动物或使人产生明显触电感’的水平。】001客观评估道,【建议宿主同时进行体能基础锻炼,强健的体魄有助于承载和输出更多能量。】 “明白,明天开始早起跑步。” 林木木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练习异能不仅是开发“超能力”,更是一种对精神集中力和身体细微控制的绝佳训练,她乐在其中。 正当她准备进行下一轮能量循环时,001的提示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监测到动态的轻微波动: 【检测到院落内异常移动。目标:顾卫国。行动轨迹:从男知青通铺方向悄然离开,前往院子角落柴火堆。取走部分物品后,转向西北方向,疑似前往村外牛棚区域。扫描其携带物品:玉米饼两块(非其今日口粮份额,成分与苏晓兰所有物资吻合)、旧棉絮一小团、火柴一盒。】 林木木眉头一挑。牛棚?那通常是下放人员或“有问题”的人被安排劳改居住的地方。顾卫国的爷爷……看来就在那里了。 “他拿的是苏晓兰的东西?” 她捕捉到关键信息。 【是的,宿主。经比对,玉米饼原料与苏晓兰今日从供销社购买后炫耀的糕点成分高度相似,且顾卫国本人今日并无此类食物摄入记录。推断为其未经苏晓兰明确同意,私下取用。】001分析道。 “呵,” 林木木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一边想着怎么‘追求’我,一边偷拿‘妹妹’的物资去接济自己爷爷。这位男主,算盘打得可真精,感情和物质两手抓,还都用的是别人的资源。” 她越发觉得顾卫国此人表里不一,心思深沉得让人不适。 她没有出门查看或干预的打算。顾卫国去看他爷爷,天经地义,虽然手段不怎么光明。只要不牵扯到她,她懒得管。 “继续监视,如果他的行动可能波及到我,或者靠近我的单间,立刻提醒。” 林木木吩咐道。 【明白,已设置警戒范围。】001回应。 林木木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她的异能练习。指尖,那点细微的蓝光再次倔强地亮起,稳定,然后慢慢增强一丝。外界的暗流与算计,仿佛都被这小小单间内专注的微光隔绝在外。 而此刻,村外偏僻的牛棚里,顾卫国正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点温乎气的玉米饼塞到一位面容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的老人手里,低声说着什么。老人看着孙子,又看看那精致的吃食,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昏暗的油灯下,祖孙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顾卫国没有久留,匆匆交代几句,留下东西便迅速离开。他踏着夜色潜回知青点,动作轻巧,心情却有些沉重。爷爷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差,那点微薄的接济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他自己,前途未卜,身边可用资源匮乏,苏晓兰的物资也不能常用,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扇紧闭的单间木门。那里住着一个似乎总能把自己日子过好的女知青,独立,冷静,还有稳定的收入……如果她能成为自己人…… 这个念头,在黑夜的掩映下,又一次悄然滋生。 ---------------------------------------- 第17章 第17章 苏晓兰的嫉恨,在顾卫国日益明显的“倾向”和林木木始终如一的冷淡无视下,终于发酵成了恶毒的念头。她私下里打听,又通过一些不三不四的闲话,勾搭上了附近村里有名的懒汉二流子王癞子,许了他一点从家里新寄来的钱和粮票,还有含糊的“以后好处”,撺掇他去“教训”林木木,最好能毁了她的清白名声。 “就在她常去拾柴的那片后山坳,明天下午她肯定去!事成之后,我安排人‘刚好’路过……” 苏晓兰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扭曲的光。 王癞子搓着手,咧着一口黄牙,满口答应。这种既得钱又能占便宜的事,他巴不得。 第二天下午,林木木果然背着背篓去了后山坳,那里枯枝多,相对僻静。她一边熟练地捡拾着干燥的柴火,一边在脑海里和001确认几种刚发现的草药特性,心情还不错。 【警报:检测到两名目标人物尾随,已进入山坳范围。目标a:苏晓兰,情绪状态:紧张、兴奋、恶意。目标b:王癞子,身份:本地闲散人员,风评极差,情绪状态:贪婪、淫邪。根据行为轨迹与心率监测分析,存在高度人身威胁意图。】001冰冷而急促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林木木动作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她迅速将背篓靠在一块大石后,自己则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处视野更好的凹陷处。 很快,她就看到苏晓兰鬼鬼祟祟地躲在远处一棵大树后张望,而那个满脸猥琐的王癞子,正搓着手,咧着笑,朝她刚才所在的位置摸去,嘴里还嘟囔着:“小娘们,躲哪儿去了……” 怒火和寒意同时涌上林木木心头。她没想到苏晓兰竟然恶毒到这种地步,敢用这种下作手段! “来得正好。” 她心中冷笑,指尖开始凝聚能量。这段时间的夜间苦练,效果显著。她感觉到比以往更清晰、更强大的酥麻感在经脉中流动。 王癞子没找到人,正疑惑地四处张望,苏晓兰也忍不住从树后探出身子,焦急地比划。 就是现在! 林木木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窜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王癞子反应过来之前,她已贴近他身后,蓄满微弱电流的手掌猛地拍在他后颈! “呃啊——!” 王癞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晕了过去。 远处的苏晓兰,林木木也如法炮制,迅捷地掠到她面前,同样带着电光的手掌轻按在她颈侧。 苏晓兰连声音都没发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林木木看着地上昏迷的两人,眼神冰冷。她迅速行动起来,先是利落地将两人拖到旁边更茂密的一片玉米地深处,然后毫不客气地开始扒他们的外衣。 “001,配合我,确保没有第三者在附近,并且处理掉我可能留下的痕迹。” 【明白。周边扫描无异常。痕迹模糊处理中。】001高效运作。 很快,王癞子和苏晓兰就被剥得只剩下贴身内衣,以极其不堪的姿势被扔在玉米秆堆里。林木木还将他们自己的部分衣物胡乱塞在周围,伪造出仓促苟合的现场。做完这一切,她冷静地退出现场,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背上背篓,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另一条小路迅速离开了山坳。 回到知青点不久,后山方向就隐隐传来喧哗和人声。似乎是几个去挖野菜的妇女无意中撞破了玉米地里的“好事”,惊叫声响彻半个村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知青点。苏晓兰和王癞子赤身裸体被人在玉米地“捉奸”的事情,瞬间炸开了锅。 苏晓兰醒来后百口莫辩,哭得死去活来,一口咬定是王癞子强迫她,可现场痕迹和目击者的证词(两人姿态亲密,衣物散乱)都对她们不利。王癞子更是混混性子,醒来后见事已至此,反而嬉皮笑脸,暗示是苏晓兰勾引他。 大队干部和闻讯赶来的公社干部雷霆震怒。这种事影响极其恶劣,若不严肃处理,以后还了得?按照规矩,这种“搞破鞋”的行为,轻则批斗游街,重则送去劳改。 最终,大队长为了尽快平息影响,给出了唯一的选择:立刻去公社登记结婚! 于是,在一片鄙夷、唾弃和看热闹的目光中,哭肿了眼睛、面色惨淡如鬼的苏晓兰,和吊儿郎当、甚至有点得意的王癞子,被押着去了公社,捏着鼻子领了结婚证。 曾经心高气傲、处处想压林木木一头的京市女知青苏晓兰,以这种极其不体面甚至屈辱的方式,仓促地把自己嫁给了当地最不堪的二流子,彻底断送了回城的可能,也从此跌入了难以想象的泥潭。等待她的,将是王癞子家的贫困、婆婆的刁难、丈夫的懒惰与暴力,以及无尽的口水与白眼。 顾卫国得知此事后,震惊之余,脸色变幻不定。他隐约觉得事情太过巧合蹊跷,但现场“证据确凿”,苏晓兰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不敢提自己设计害人反被算计的真相)。看着苏晓兰被带走时那绝望灰败的眼神,他心底第一次对这个一直追随着自己的“妹妹”,生出了一丝寒意,以及……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和她,没有更深的牵扯。 玉米地风波渐渐平息。而林木木的单间里,煤油灯下,她指尖的电光,似乎又凝实、明亮了那么一丝。 ---------------------------------------- 第18章 第18章 苏晓兰嫁进王家,噩梦才真正开始。王癞子捏着她那点嫁妆(家里寄的钱票),整日游手好闲,稍有不顺心就对苏晓兰非打即骂。曾经的娇小姐如今蓬头垢面,身上常带着青紫,眼神黯淡绝望。她偶尔在村口遇到知青点的人,总是慌忙低头躲开,再无往日半分骄矜。 顾卫国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反而有些烦躁。苏晓兰这步棋彻底废了,不仅不能再提供任何助力(她那点钱早被王癞子搜刮干净),反而成了一个麻烦的、需要避嫌的污点。他去看爷爷时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和王家扯上关系。 周建军家里又寄了点钱和粮票来,他憨厚,念着旧情,私下偷偷接济过顾卫国两次。但顾卫国是何等骄傲又心思重的人?他接受苏晓兰的“资助”尚可视为一种模糊的交换(苏晓兰的情意),但接受周建军明显出于同情和义气的接济,却让他感到难堪,仿佛矮了一头。他要面子,所以当周建军第三次想塞钱给他时,他硬邦邦地拒绝了,语气甚至有些生硬。 周建军愣了下,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他觉得卫国哥变了,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也越来越……难以接近。两人的关系,无形中疏远了许多。 接连受挫,资源匮乏,前途渺茫,顾卫国内心的焦灼与算计越发炽烈。他将目光再次死死锁定在林木木身上。这个女知青仿佛不受任何环境影响,依旧安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按时上工,工分挣得不少;自己开火,偶尔飘出的饭菜香气让人羡慕。在他眼里,林木木就像一块裹着坚硬外壳的肥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苏晓兰的嫁人,似乎给他打开了一扇危险的窗——或许,也可以用类似的方法,把林木木“套牢”?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以她的性格和处境,多半会选择妥协结婚。到时候,她的收入、她的独立、她的一切,不就顺理成章成了他的助力?甚至,还可以帮他照顾爷爷。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毒藤般疯长。他观察着林木木的行动规律,发现她偶尔会在傍晚去村后小河边的僻静处清洗衣物。一个阴沉的傍晚,他觉得时机到了。 他提前躲在了河边的灌木丛后,心跳有些快,手心冒汗,既有紧张,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他算计着,只要制造出“意外”落水再救上她再引来人……到时候她都被自己摸遍了…..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独自前来洗衣的林木木,而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女声啜泣——是苏晓兰!她脸上带着新伤,抱着几件破衣服,想来河边清洗,也为了躲开家里的打骂。 躲在暗处的顾卫国心中暗骂一声“晦气”,正想悄悄离开,免得被苏晓兰看见惹麻烦。忽然,他后颈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瞬间席卷全身的强烈酥麻! “呃!” 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正好撞在了刚刚走到河边的苏晓兰身上! 苏晓兰猝不及防,尖叫一声,两人顿时滚作一团,跌倒在河边的湿泥地里,衣衫沾满泥泞,姿态狼狈不堪。更糟的是,顾卫国那一下撞击带着昏迷前的惯性,手臂还胡乱搭在了苏晓兰身上。 就在这时,几个晚饭后遛弯的村民和听到动静跑来看热闹的知青,好巧不巧地出现在了小路口,将这一幕“投怀送抱”、“纠缠不清”的场面尽收眼底! “哎呀!这……这不是顾卫国和苏晓兰吗?” “苏晓兰不是嫁人了吗?咋还跟以前的相好拉拉扯扯?” “光天化日……不对,这都快黑了,在河边就这样?伤风败俗啊!” 议论声如同炸开的锅。苏晓兰面无人色,挣扎着想推开顾卫国,却浑身发软。顾卫国此时刚从那股诡异的麻痹中恢复些许意识,头晕眼花,听到周围的指责,再看到自己和苏晓兰的狼狈样,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想解释,可眼前发黑,舌头打结,哪里说得清? 消息再次像风一样传开。这一次,主角换成了顾卫国和已经嫁人的苏晓兰!王癞子闻讯,立刻如同一头发疯的野牛般冲了过来,看到自己的媳妇和别的男人滚在泥地里,顿时觉得头顶绿油油,怒不可遏! “好你个顾卫国!搞破鞋搞到老子头上了!赔钱!不然老子告到公社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癞子揪着顾卫国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顾卫国百口莫辩,周围全是鄙夷和看戏的目光。他想找周建军帮忙,可周建军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疏离,最终扭头走了。 为了平息王癞子的怒火,也为了避免事情闹大影响更坏,顾卫国被迫拿出了自己身上最后所有值钱的东西——钱、粮票,甚至一块半新的手表,以及几件稍好的衣物,几乎赔得清洁溜溜,才勉强让王癞子骂骂咧咧地拖着哭哭啼啼的苏晓兰离开。 经此一事,顾卫国在红旗大队的名声彻底臭了。原本因为他能力和气质还有几分看重他的大队干部,如今也对他侧目而视。周建军彻底与他划清了界限。而苏晓兰回到王家后,处境更是雪上加霜。王癞子认定她“不检点”、“勾引野男人”,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动辄打骂,苏晓兰身上的伤痕再未消退过,整个人迅速枯萎下去,眼中只剩一片死灰。 知青点的小单间里,林木木听着001转述外面的闹剧,慢条斯理地缝补着一件旧衣服。 “想用对付苏晓兰的方法算计我?”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让你自己尝尝这滋味。这下,他总该消停了吧?” 【目标人物顾卫国当前社会评价降至谷底,可用资源几近于零,人际关系破裂。短期内再次针对宿主采取行动的风险已大幅降低。】001分析道,【苏晓兰的苦难因其自身恶念与选择而起,宿主无需介怀。】 “我从不主动害人,” 林木木剪断线头,声音平静,“但谁若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也不会客气。” 窗外,夜色渐浓。 ---------------------------------------- 第19章 第19章 北风凛冽,吹红了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也带来了年关将近的气息。红旗大队难得的清闲下来,地里没活,知青们也放了几天短假,不少人琢磨着去县城逛逛,或者干脆在炕上猫冬。 林木木向大队开了介绍信,理由是要去县城采购些年货,顺便给家里(指津市的租客)寄信。实际上,她的目的地远不止县城。 几天后,她出现在了京市的街头。裹着厚实的棉袄,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步履匆匆,与这座庞大城市中为年节忙碌的人们并无二致。靠着001精准的扫描导航和一点点空间异能的便利,她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如同滴水入海,悄然无声。 她手里捏着的,不止是介绍信(系统帮助模糊了),还有一份份“沉甸甸”的、经由系统整合分析后、指向明确的“材料”。关于苏晓兰父母利用职权为子女下乡“铺路”、“转移”部分物资的线索;关于周建军父亲在部队某些人事安排上的不当操作,以及其家庭与某些敏感人物的异常往来……这些在原剧情中或许要到数年后才会被揭发或随着大势倾覆而暴露的问题,此刻被林木木以匿名举报信的方式,投递到了数个关键部门的检举信箱。 她做得极其谨慎,笔迹是刻意模仿的印刷体,纸张信封是最普通的款式,投递地点分散且随机。她甚至没有动用空间异能去做更多手脚,仅仅是“搬运”和“投递”,确保不留下任何超常痕迹。 “我只是……让该发生的事情,稍微提前了一点。” 站在邮筒前,看着那几封决定两个家庭命运的信件滑入筒内,林木木拉高了围巾,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快意恩仇的激动,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在她看来,苏家周家行事本就留有把柄,迟早要还。苏晓兰的恶毒,顾卫国的算计,周建军虽未直接害她但其所依仗的家庭背景本就不干净,这一切的根源,多少与这些“靠山”有关。拔掉这些根,至少能让他们安分些,也让这个世界的“剧情”少些乌烟瘴气。 做完这一切,林木木没有停留,如同她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在京市甚至没有多逛一分钟,便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回到红旗大队时,年味已浓。家家户户贴着春联,空气里飘着难得的炖肉香气。知青点也组织了一次简单的聚餐,虽然还是白菜土豆为主,但总算见了点荤腥。 林木木带回了一些在县城买的糖果和炒货,分给相熟的几个老知青和邻居,也给了沉默了许多的周建军一小包。周建军接到时愣了一下,神情复杂地道了谢,没多说什么。他现在与顾卫国几乎形同陌路,整个人也沉闷了不少。 至于顾卫国,这个年他过得格外冷清凄惶。爷爷在牛棚里情况不好,他自己名声扫地,手头拮据,连买张红纸写春联的钱都勉强。知青点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他独自缩在角落,脸色阴郁,偶尔看向林木木时,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惊疑未定的探究。 林木木视若无睹。她回到自己温暖的小单间,关上门,插好门闩。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年货:一小碟切好的酱牛肉,几个白面饺子(提前煮好的),甚至还有一小盅温热的黄酒。 就着煤油灯温暖的光晕,她美美地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唔,这才是过年嘛。” 她满足地抿了一口黄酒,浑身暖洋洋的,“001,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宿主。根据监测,苏、周两家所在系统已出现异常波动,初步调查程序可能已启动。】001的电子音似乎也带上了些许轻松的韵律。 “哦?那挺好。” 林木木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我让他们家的问题早点暴露,早点解决,说不定还能少害点人呢。我真是个好人,对吧?” 她的笑容甜美无害,眼神清澈。 【……从结果导向与风险规避角度看,宿主的行动确实减少了未来潜在威胁,并加速了本世界部分不合理支撑结构的瓦解。】001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严谨的表述,【可以理解为……高效率的‘好人’行为。】 “嘻嘻,我就说嘛。” 林木木开心地吃完了饺子,开始收拾碗筷。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苏晓兰在王家冰冷的灶台边吃着残羹冷炙,听着隔壁隐约的欢笑声,脸上是麻木的绝望。 周建军对着家里迟迟未来的回信,心头笼罩着不安的阴云。 顾卫国在寒夜里辗转难眠,前途一片漆黑。 ---------------------------------------- 第20章 第20章 爆竹的硝烟味还未散尽,北风依旧刺骨,但红旗大队的年味已然随着开工的哨声迅速褪去。然而,对某些人来说,这个春天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彻骨的寒冰。 最先觉察不对的是周建军。往年的正月里,家里总会按时寄来信和些许补贴,哪怕只是几块钱,也是一种支撑和念想。可这次,开春了,田埂上的雪都化了,信箱依旧空空如也。他连着往家里写了几封信,都石沉大海。一种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上工时经常走神。 苏晓兰的处境,则是直观的惨烈。王癞子早就盼着她家里寄钱来好继续挥霍,可左等右等,除了年关前那点早就被他榨干的微薄嫁妆,再无分文进账。他跑去公社邮局问了几次,每次都空手而归,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妈的!你们家是不是把你这个赔钱货给忘了?还是你在京市勾搭的那个小白脸家里也垮了,没油水了?” 王癞子把从邮局带回的失望和怒火,加倍倾泻在苏晓兰身上。拳头、脚踢、随手抄起的烧火棍……苏晓兰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旧伤叠着新伤,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余下压抑的呜咽和死灰般的眼神。 更雪上加霜的是,在又一次激烈的殴打后,苏晓兰下身见了红,剧痛难忍。赤脚医生被请来,看了一眼便摇头,说是小产了,孩子没保住。 王癞子先是一愣,随即勃然暴怒!他掐着虚弱不堪的苏晓兰的脖子,目眦欲裂:“贱人!说!这孩子是谁的?是不是顾卫国那个杂种的?老子就说你们在河边没干好事!这野种肯定是他下的!” 苏晓兰痛得神志模糊,又惊又怕,哪里说得出完整的话,只是本能地摇头流泪。 可王癞子已经认定了。他把苏晓兰流产的血迹和惨状当作铁证,在村里四处嚷嚷,添油加醋地说顾卫国搞破鞋搞出了野种,现在害得他王家断了后。一时间,关于顾卫国不仅道德败坏、还弄出人命的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红旗大队蔓延。 顾卫国听到这消息时,如遭雷击。他确实没碰过苏晓兰!河边那次是遭人暗算,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孩子?可这种事,根本解释不清。王癞子一口咬定,村民们津津乐道,他越是辩白,越是显得心虚。 大队干部找他谈话,眼神里满是严厉与鄙夷。原本因为之前“河边事件”就对他印象极差,现在又闹出“搞出人命”的丑闻。 顾卫国百口莫辩,只觉得一张巨大的、粘稠的网将他死死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苏晓兰家的接济断了,周建军家也杳无音信,他自己名声扫地,爷爷在牛棚需要物资却无钱无门路……天,好像真的塌了。 他变得更加阴郁孤僻,上工时离人群远远的,收工后就自己待在角落。曾经挺直的脊梁似乎也佝偻了些,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绝望。他偶尔会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林木木的方向——那个女知青依旧平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工分挣得足,小单间里偶尔飘出令人羡慕的饭菜香,似乎所有的风波都与她无关。可他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这一切的变故,或许……都与她有关?但他没有证据,甚至不敢深想,那种无形的、仿佛能操控一切的恐怖感,让他不寒而栗。 苏晓兰流产的消息也传到了知青点。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是指责顾卫国不是东西,同情苏晓兰遇人不淑。唯有林木木,听到001转述后,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王癞子倒是会借题发挥。” 她正对照着《基础草药图谱》辨认晒干的几株植物,“也好,让他们互相折磨去吧。苏家周家断了供给,才是釜底抽薪。” ---------------------------------------- 第21章 第21章 春耕的忙碌暂时冲淡了知青点的流言蜚语,但顾卫国内心的焦灼与日俱增。家庭断了支持,名声彻底败坏,爷爷在牛棚处境艰难,他自己也如同陷入泥潭,越挣扎越深。绝望中,他看向林木木的目光,却越发偏执起来。 在他扭曲的逻辑里,唯有抓住林木木这根“救命稻草”,才能扭转一切。她有钱,有独立生存能力,如果和她结婚,不仅能改善生活,或许还能借她的“清白”背景稍微洗刷自己的污名,甚至……为爷爷争取一点点喘息之机?这个念头成了他黑暗里唯一的光,尽管这光本身也透着自私与算计。 他开始变本加厉。不再仅仅是劳动时的“偶遇”和“帮忙”,而是发展到在林木木下工回单间的路上刻意等候,用那种自以为深情实则令人不适的眼神凝视她,甚至有一次,试图拦住她,说些语无伦次的“心里话”和“未来设想”。 “林知青,我知道我以前可能有些误会……但我现在是真心觉得你好,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以后……”顾卫国挡住去路,声音低沉,带着刻意营造的“诚恳”。 林木木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耐心终于耗尽。 “顾卫国同志,”林木木开口,声音清晰冰冷,足以让附近几个收工回来的村民听见,“请你让开。我已经明确表示过,我和你没有任何需要‘谈谈’的事情。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和声誉。” 顾卫国没想到她如此直接不留情面,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随即又被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取代:“林木木,我是真心……” “你的‘真心’与我无关,也请你收回去。”林木木打断他,不再废话,转身径直朝着大队部走去。 顾卫国愣了一下,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几分钟后,大队部里传来赵大队长严厉的呵斥声。林木木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地将顾卫国近期一系列纠缠行为,特别是刚才的拦路,定性为“耍流氓”倾向的骚扰,并指出这已严重影响知青点的团结和她个人的安全与名声。 “赵队长,我来下乡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为建设农村出力,不是来应付这种无休止的个人纠缠和骚扰的!如果队里不能解决,我只好向上级反映情况了!”林木木语气坚决,眼眶微红,将一个不堪其扰、寻求组织保护的女知青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赵大队长本来对顾卫国印象就差到极点,之前“河边事件”和“搞出人命”的流言还没平息,现在又闹出骚扰女知青,这还了得?这简直是给红旗大队抹黑! “顾卫国!”赵队长一拍桌子,指着低头不语的顾卫国,怒道,“你看看你干的都是什么事!之前的风波还没完,现在又对林知青纠缠不休?你这是什么思想?什么行为?这就是你接受再教育的态度?我警告你,再敢有下次,别怪队里开你的批判会!现在,立刻给林同志道歉,然后写深刻检查!” 顾卫国脸色惨白,在赵队长和几个闻讯过来的队干部严厉的目光下,不得不屈辱地向林木木低头道歉,保证不再骚扰。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开,村民本就对他印象极差,如今更坐实了他是“道德败坏”、“流氓习气”的坏分子,走在路上都能感受到指指点点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一次,顾卫国是真的怕了。他缩在知青点里,几乎不敢出门。 然而,林木木的行动并未停止。 几天后,一封匿名举报信悄然出现在了公社相关干部的案头。信中详细指出,红旗大队牛棚里下放的老者顾某,与知青顾卫国实为祖孙关系,所谓“断绝关系”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顾卫国下乡实为就近照顾,并可能利用知青身份为其传递信息、提供便利。信件措辞严谨,并附有若干指向性线索。 这封信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那个年代,这种“隐瞒关系”、“假划清界限”的行为,性质极其严重。公社不敢怠慢,立刻上报。 不久后,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了红旗大队,车上下来几名神色严肃、戴着红袖章的人。他们直接带走了面如死灰的顾卫国,也去牛棚确认了情况。没有给任何申辩的机会,只有冷冰冰的“组织决定”。 顾卫国因“隐瞒重大政治关系”、“思想动机不纯”、“道德品质败坏”等多重问题,被取消了知青身份,作为“需要进一步改造”的对象,由京市方面来人,直接押送往西北某个条件更为艰苦、管理更为严苛的农场进行劳动改造。他的爷爷,也因此事受到更严密的看管。 吉普车呼啸而去,带走了这个曾经心怀算计、最终作茧自缚的“前男主”。红旗大队的村民们议论了几天,便很快将其抛诸脑后,毕竟,春耕要紧,一个坏分子的下场,不值得多费口舌。 知青点里,周建军听闻此事,怔忪了许久,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王癞子得知顾卫国被弄走,骂骂咧咧了几句“便宜他了”,转头又把气撒在了苏晓兰身上。 苏晓兰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外面关于顾卫国下场的只言片语,眼神空洞,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而林木木的小单间里。 “总算清净了。” 她揉了揉眉心。 ---------------------------------------- 第22章 第22章 顾卫国被押送往西北后,音讯全无。牛棚里那位曾经眼神锐利的老人,失去了孙子那点微薄却关键的暗中接济,又在严密的看管和越发沉重的劳动中迅速衰弱下去。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他发起了高烧,赤脚医生被叫去时已无力回天。没有亲人在侧,没有像样的告别,一卷草席,一副薄棺,便草草埋在了后山的乱坟岗。曾经的风云人物,最终化作黄土垄中一个连标记都很快湮灭的无名土堆。 顾家父母的日子同样艰难。失去了儿子的消息,丈夫的父亲又在乡下“病故”,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本就处境微妙的顾父身体彻底垮了,缠绵病榻。顾母既要照顾丈夫,又要应对外界无形的压力,心力交瘁。没有像原剧情那样,有“林木木”这个未来的儿媳不计前嫌地寄钱寄物接济支撑,他们的生活迅速滑向赤贫与绝望。等不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顾父在一个冬日咳尽了最后一口气,顾母不久后也郁郁而终。顾家,彻底散了。 西北的戈壁滩上,风沙如刀。顾卫国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严苛的管理以及周围“同类”的倾轧中,迅速苍老麻木。他不再有算计的心思,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无边苦难的麻木承受。家里再无人能为他奔走,昔日的“人脉”早已随着家庭的崩塌而烟消云散。他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在艰苦的农场里挣扎求生,孤独地熬过一年又一年,直至须发皆白,脊背佝偻,最终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时光里,终身未娶,也无后。 红旗大队,苏晓兰的结局更为惨烈。失去了娘家任何可能的依仗,又坐实了“不贞”的恶名,她在王家的地位连牲口都不如。王癞子酗酒赌博后,打她成了唯一的发泄。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夜晚,王癞子又一次醉醺醺地归来,嫌晚饭凉了,抄起挑水的扁担没头没脑地砸向瑟缩在灶台的苏晓兰。这一次,下手没了轻重,苏晓兰没能再爬起来。赤脚医生来时,人已经断了气。王癞子也吃了枪子,结束了他的一生。曾经那个娇气明媚、一心追逐顾卫国的女知青,最终以这样一种无声而凄惨的方式,消失在红旗大队的闲谈里,很快连提起她名字的人都少。 周建军呢?家里断了联系后,他彻底成了无根的浮萍。他性格里的憨厚实在,在失去了家庭背景的光环后,反而让他在村里赢得了一些朴实的好感。一个家里只有老母和妹妹的本地村户看中了他,觉得他肯干活,人本分,愿意招他做上门女婿。周建军考虑了许久,最终点了头。他娶了那个皮肤黝黑、手脚麻利的村姑,住进了丈母娘家,成了红旗大队名副其实的一员。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他也曾心动过,但翻开书本,才发现早已将知识还给了老师。原剧情中,他能回城全靠顾卫国平反后带着他,如今顾卫国自身难保,他也就彻底熄了那份心思,安心地种地、生娃,过着最普通的农家日子。或许平淡,但比起他曾经的“兄弟”和“青梅”,已是难得的安稳。 只是这都是后话了。 ---------------------------------------- 第23章 第23章 恢复高考的消息如同春雷,震动了无数被时代耽搁的青年。红旗大队的知青点也沸腾了,不少人翻出蒙尘的课本,点灯熬油,准备背水一战。 林木木也参加了。对她而言,考试本身并不难,有系统001辅助梳理知识点,加上她本身学习能力不弱,应对这中断十年后的首次高考,游刃有余。但她并没有选择去冲击最顶尖的学府。 “卷?”听到001问她目标时,林木木笑了笑,在脑海里回应,“上个世界卷论文卷到猝死,这个世界……差不多就行了。有个文凭,有个回城的跳板,够用了。” 她考上了一所位于南方沿海城市的普通大学,专业是当时并不算热门的工商管理。成绩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够线。 大学生活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观察时代浪潮的窗口和系统学习理论知识的平台。她保持着低调,成绩中上,但利用课余时间,借助001的信息筛选和分析能力,敏锐地捕捉着社会变革初期那稍纵即逝的商机。 她从小商品倒卖开始,利用地域差价和空间异能的便利(隐秘运输),积累了第一桶金。然后果断投入到更需胆识和眼光的领域:承包校办工厂,涉足早期外贸,在价格双轨制时期进行合规的资源调配……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风险,却也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等到周围的人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毕业即“失业”(没服从分配)的女同学,已然身家不菲。 手里有了足够的资本,林木木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无法理解的决定:她北上京市,不再进行任何实业投资,而是将大量资金,近乎固执地投入到购置房产上。此时的京市房产价格尚未起飞,位置好、带院落的四合院,成片的单位旧宿舍楼,甚至一些位置偏但面积大的仓库……她像一只勤勉的松鼠,默默囤积着这些在当下许多人看来“不实用”或“麻烦”的砖瓦水泥。 “买这些破房子干嘛?租又租不上价,管理还麻烦。” 曾有早期的生意伙伴劝她。 “放着,收租。” 林木木总是这么回答,笑容淡淡,并不多解释。 时间证明了她的远见。随着经济发展和城市化浪潮,她名下的房产价值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租金也成为稳定而庞大的现金流。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包租婆”,名下到底有多少房产,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她请了专业的团队打理出租事宜,自己则深居简出,过着极其低调的生活。 岁月流逝,林木木这具身体也渐渐老去。她一直独身,无儿无女,在外人看来,是个脾气有些古怪、但十分富有的老太太。 在她感觉大限将至的前几年,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身后事”。她将名下的房产分批悄然出售,套取出天文数字的现金。然后,她回到了南方一个山清水秀、消息闭塞的小乡村,买下一块地,盖了一间简朴但结实的小平房。 一半的现金,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化整为零,购置了海量的物资:最优质的米面粮油、耐储存的肉干罐头、药品、净水设备、燃料、甚至包括各类书籍和工具……这些物资如同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汇入她灵魂绑定的、早已成长得颇为可观的空间里,分门别类,堆积如山。 另一半现金,则全部兑换成了黄澄澄的金条,同样收入空间最深处。乱世黄金,这是亘古不变的硬通货,无论去往哪个世界,都有其价值。 做完这一切,她彻底隐居在小平房里。 终于,在一个静谧的黄昏,夕阳将小屋染成暖金色。林木木躺在摇椅上,感受着生命力如同退潮般缓缓流逝。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世界,然后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黑暗或痛苦,只是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再次“睁眼”时,林木木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快穿局那个纯白无垠的中转空间。她依旧是灵魂状态,但感觉比刚来时凝实、强大了许多,灵魂深处,空间异能与雷系异能的烙印清晰温暖,无数从第一个世界学到的知识、技能、乃至处世经验,都化为晶莹的光点,融入她的灵魂本源,成为她真正的财富。 那个穿着朴素、最终富甲一方却选择孤独老去的女知青林木木,已经成为过去。 站在系统空间里的,是经历了完整一个世界洗礼、满载而归的任务者林木木。 ---------------------------------------- 第24章 第24章 “对了,001,”她看向空间中那团代表系统的柔和光晕,语气带着纯粹的好奇,“上个世界,我顶替了‘林木木’这个女主的身份。那……原来的那个女主呢?就是我顶替的那个,从末世穿来、有空间和雷系异能的原主,她去哪了?按照剧情,她本该和顾卫国纠缠,最后回城。我的到来,顶替了她的位置和戏份,那她……算是消失了吗?” 系统的电子音平稳地响起, 【宿主,您所顶替的‘原女主’并未消失。准确地说,您之所以能进入该身份,正是因为该身份的原定承载者——即那个从末世穿越而来的灵魂——她‘觉醒’了。】 “觉醒?” 林木木愣了一下。 【是的。】001解释道,【她凭借末世带来的强韧灵魂与异能基础,在剧情尚未全面展开时,便隐约感知到了自身命运被某种‘既定轨迹’束缚的窒息感。她不愿按照剧情安排,与顾卫国纠缠,经历那些糟心的宅斗、隐忍,最后仅仅得到一个‘回城团圆’的结局。她对那种以爱情和婚姻为最终奖赏的‘女主’人生,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和自主意识。】 【于是,】001继续道,【在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呼应下,她的灵魂抓住了契机,挣脱了原剧情世界的束缚,她成功降落在了一个以力量为尊的无cp大女主修仙世界。】 “啊?” 林木木眨了眨眼,感觉信息量有点大,“修仙世界?还是无cp大女主文?” 【正确。】001确认道,【在那里,她无需再困于后宅或乡村的情爱纠葛与人性算计,可以将全部心力投入到修炼与探索大道上。从反馈信息评估,她适应良好,并且如鱼得水。】 林木木消化着这个信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等等,那我以后要去的世界也是?” 【是的,宿主。】系统的光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根据快穿局不完全统计和跨维度信息交流,您之后将要前往的许多任务世界,其‘女主’身份之所以空缺,有相当一部分比例,是因为该身份的原定灵魂产生了类似的‘觉醒’。她们或是对甜宠剧情感到腻味,或是对围绕男主产生的雌竞感到厌倦,或是对只能作为男主附庸和奖赏的结局不满……强烈的自我意识与对另一种人生的渴望,驱使她们在机缘巧合下,挣脱了原世界的剧情引力。】 【而这些觉醒后逃离的‘原女主’,】001总结道,【其最终去向,有高达79.3%的概率,是选择了各种类型的‘无cp大女主’世界。其中,修仙背景因其力量至上、寿命漫长、个人奋斗色彩浓厚、且往往提供‘飞升’或‘超脱’等超越性目标,成为最热门的选择。她们去那里,真正开始为自己而活,靠自己的力量攀登巅峰。】 林木木听完,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其实是个‘补位’的?专门去那些原主撂挑子不干了的世界,替她们走完剩下的‘剧情’或者体验她们不要了的‘人生’?” 【可以这样理解,宿主。】001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您的体验和收获是真实的。而且,正因为原主觉醒离去,世界剧情出现空缺和可变性,您在其中才能拥有更大的自主选择空间,而非严格遵循固定剧本。这对您的成长而言,未必是坏事。】 “说得也是。” 林木木点点头,想到自己在上个世界彻底放飞,把剧情搅得天翻地覆还赚得盆满钵满的经历,确实挺自在的。那些原主不要的“糟心”剧情和“渣男”,她处理起来可没什么心理负担。 “行吧,明白了。” 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将注意力转回眼前。上个世界的收获需要整理,下一个未知的旅程正在等待。 至于那些跑去修仙界自力更生的“前辈们”……她在心里默默祝她们大道有成。 毕竟,能觉醒并挣脱,本身就是一种强大。 ---------------------------------------- 第25章 第25章 短暂的空白与失重感后,林木木首先感受到的,是午后阳光带来的暖意,以及鼻尖萦绕的书香和旧木头桌椅的气息。 她微微动了下手指,触碰到光滑的木质桌面。耳边传来翻书声和老师讲课的嗓音。她正坐在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前方讲台上,一位戴着眼镜的老教授正对着投影屏幕讲解着什么经济学模型。 【滴!新世界载入成功。身份确认:林木木,二十一岁,s市财经大学大三学生。】系统001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林木木保持着低头看桌面的姿势,迅速适应着新环境和新身体。 “剧情概要呢?”她在心中默问。 【本世界主体剧情可概括为‘带球跑’模式。】001的叙述简洁直接,【根据原剧情线:约两个月后,原主将因一次意外,与本市商界新贵也就是未来男主靳辰发生一夜情。事后原主离开,一个月后发现怀孕,因身体原因没有选择流产,而选择独自离开s市生下孩子。数年后携子归来处理事务,被男主偶然发现孩子相貌酷似自己,由此引发一系列调查、误会、争吵。最终,男主为给孩子名分与原主结婚,但婚姻初期充满冷漠、猜忌与各方阻挠,其主要来自男主的家庭、爱慕者及其他配角。经历诸多波折后,两人最终解开心结,成为幸福的三口之家。】 林木木皱了皱眉头,一听就很憋屈的剧情。 “既然我不受剧情限制,那么,两个月后那个‘意外’,我完全可以避开,对吧?” 【理论上如此。】001回答,【但‘意外’之所以称为意外,具有一定不可预知性。且宿主自身的选择与行动,是决定剧情走向的关键。】 那就好。林木木心中稍定。两个月时间,足够她摸清情况并做好准备了。她可不想莫名其妙跟个陌生男人滚床单,然后陷入怀孕、跑路、带娃、被纠缠、结婚、受气……这一连串的麻烦里。 她悄悄抬起头,环顾了一下教室。同学们大多在认真听课或记笔记,偶尔有人走神或玩手机。 “我现在有什么初始资源?身份背景如何?”她开始务实起来。 【原主林木木,出身南方小城普通工薪家庭,独生女,性格文静内向,学习成绩中上,社交圈狭窄,无恋爱经验。当前拥有基础生活费,s市财经大学学生身份,以及正常的大学生社会关系。无特殊遗产或隐藏背景。】001快速列出。 普通大学生,清白简单,挺好,方便她自由发挥。空间和异能作为底牌,关键时刻能保命或行方便,但不能依赖。 “明白了。”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她翻开桌上那本崭新的《中级财务会计》,决定先从听懂这堂课开始。 林木木将注意力转回讲台,开始认真听讲,手中的笔也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起来。既然来了,就不能浪费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 第26章 第26章 大学生活对林木木而言,像是一块重新吸饱了水的海绵。她如饥似渴地投入到学习当中,不仅限于课堂上的财务会计、经济学原理,更借助001的海量资料库和高效学习辅助,开始有目的地涉猎法律基础、计算机入门、市场营销乃至一些实用的商务英语。她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图书馆和自习室成了她最常驻留的地方。 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专注,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难以理解,但却为她吸引来了一位志同道合的伙伴——沈雨,同系不同班的女生,一个同样将“搞事业”写在脸上的“卷王”。 两人在图书馆争夺最后一个靠窗座位时相识,彼此眼里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效率的执着瞬间产生了共鸣。沈雨家境普通,目标明确:用最优异的成绩拿到顶尖金融机构的入场券,改变命运。她欣赏林木木扎实的学习能力和那股沉得下心的劲儿,而林木木则看重沈雨对行业信息的敏锐嗅觉和清晰的职业规划。 “木木,你看这篇关于国内证券市场初期发展的分析,里面提到的政策红利期,我觉得对我们理解下半年的宏观经济学案例很有帮助。” 沈雨将一本翻旧了的行业期刊推过来,压低声音说。 林木木快速浏览,点了点头:“确实,比课本上的理论更贴近实际。不过里面提到的‘庄家’操作手法,风险提示不够,我们可以再找找相关的监管条例演变看看,从正反两面理解。” “对对对!我就说跟你讨论有收获!” 沈雨眼睛发亮,立刻掏出笔记本,“还有,我听说‘金诚会计师事务所’下半年要来校招实习生了,要求特别高,我们得提前把cpa(注册会计师)的相关科目先啃起来,就算考不过,知识储备也能碾压其他人……” 她们交流学习心得,分享收集到的实习招聘信息,讨论未来可能的职业方向,偶尔也会吐槽一下枯燥的课程或者食堂千年不变的菜式。关系纯粹而目标一致,让林木木感到难得的轻松和充实。沈雨是她在这个世界主动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观察和融入当代大学生活的一个重要窗口。 就在林木木渐渐融入校园生活时,001的预警如约而至,时间点恰好临近原剧情发生的前一周,【最高风险关联事件:本周六晚,s市金融新区‘蓝调’酒吧,由本校部分学生会成员与邻近高校联合组织的一场‘精英社交联谊’。原剧情中,原主在室友极力怂恿下参与,因不擅饮酒中途离场时在酒吧外与刚结束商务应酬且被女配下药的男主靳辰相遇被男主当作“解药”。】 “精英社交联谊?蓝调酒吧?”林木木在脑海里重复这两个关键词,眉头微蹙。原主性格内向,怎么会去这种场合?哦,对了,剧情需要。她心里冷笑。 正巧,沈雨拿着一份打印的周边徒步路线图兴冲冲地来找她:“木木,看!我发现郊区新开发的一个森林公园,评价特好!这周末天气棒极了,我们一起去爬山吧?整天憋在书本和城里都快发霉了,正好换换脑子,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连攻略都查好了,当天往返,经济实惠!” 林木木眼睛一亮,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太好了!”她立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接过路线图仔细看着,“我正觉得这周末该放松一下呢。整天对着数字和理论,确实需要接触一下大自然。什么时候出发?需要准备什么?” “周六一早!坐郊区公交专线就能到。”沈雨见她答应得痛快,更高兴了,“带上水和一些吃的,穿双舒服的鞋就行。我都计划好了,咱们早点去,爬上山巅看风景,中午野餐,下午慢慢逛下来,傍晚就能回来,一点也不耽误周日学习!” “行,就这么定了!”林木木拍板,随即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对了,我好像听说这周末学校里有什么活动?不过跟我们没关系,还是爬山实在。” “好像是什么酒吧联谊吧?学生會搞的。”沈雨撇撇嘴,显然对此类活动兴趣不大,“那种场合,要么是去拓展人脉的野心家,要么就是去找乐子的,我们这种老实读书的去了也是格格不入,还不如去爬山呢,健康又省钱。” 两人相视一笑,达成共识。林木木心里松了口气。 ---------------------------------------- 第27章 第27章 周五的傍晚,夕阳给宿舍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林木木刚和沈雨从图书馆回来,两人在楼梯口分开,各自回寝。林木木推开寝室门,里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四个女生,除了她和另一个叫吴晓琳的本地同学周末回家了,剩下的两位室友——张倩和李薇,正对着一床铺开的衣服热烈讨论着。 “这件!这件连衣裙显得气质好!”张倩拎起一件浅粉色的裙子在李薇身前比划。 “会不会太嫩了?我觉得那件衬衫裙更知性,符合‘精英社交’的定位。”李薇有些犹豫。 “哎呀,都是学生,稍微活泼点没关系啦!关键是给人留下印象!”张倩是个热心肠,性格外向,喜欢组织活动。 见林木木进来,张倩眼睛一亮,立刻招呼道:“木木回来得正好!快来帮薇薇参谋一下!明天晚上‘蓝调’那个联谊,穿哪件好?” 林木木放下书包,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两件裙子,客观地说:“都挺好看的。不过,我明天去不了哦,已经有安排了。” “啊?有安排了?”张倩一愣,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有约了?” 她挤挤眼睛,带了点促狭的笑意。在大学里,周末“有约了”常常带有特殊的含义。 李薇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林木木神态自若,一边整理桌面,一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回答:“嗯,跟朋友约好了,明天一早就去郊区新开的那个森林公园爬山,当天往返。早就计划好了,攻略都做了。” “爬山?”张倩显然有些意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明天晚上可是‘蓝调’的联谊啊!听说请了不少外校的精英,还有已经工作的学长学姐,机会多难得!爬山……什么时候不能去呀?” 她性格热情,觉得这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恨不得拉着全宿舍一起去。 李薇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些许惋惜,似乎觉得林木木错过了一个不错的社交机会。 “是呀,爬山什么时候都能去。”林木木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将明天要用的水壶、遮阳帽拿出来,“不过跟朋友早就定好了,她也期待了很久。而且天天待在城里,确实想出去透透气,换换环境。你们玩得开心点呀,回来跟我们说说有什么新鲜事。” 张倩见她说得诚恳,计划也具体,虽然还是觉得可惜,但也不好再勉强,只好说:“那好吧……真是的,多好的机会。那你爬山注意安全啊,记得带点驱蚊水。” “嗯,谢谢提醒,我会带的。”林木木笑着应下。 李薇也轻声说了句:“爬山也挺好的,放松心情。” 这个小插曲就此揭过。张倩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帮李薇挑选衣服和讨论联谊细节上,寝室里重新响起了关于妆容、话题、可能遇到什么人的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林木木检查了一下背包,确认明天爬山要带的东西都准备齐全,然后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这一周的学习笔记。 ---------------------------------------- 第28章 第28章 第二天的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木木和沈雨已经在校门口汇合,登上了前往郊区的头班公交车。车厢里空荡荡,只有寥寥几位同样早起的老人和带着工具的工人。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水、简单的干粮、雨披,还有沈雨坚持要带的急救小包。 车子晃晃悠悠驶出市区,高楼大厦逐渐被村落取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浓郁的绿色。空气也变得清新凉爽起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就是前面那个路口下!”沈雨对照着攻略,眼睛紧盯着窗外。 森林公园的入口并不起眼,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蜿蜒伸入密林。入口处的简易地图显示,她们选择的这条“翠峰线”是难度中等的环线,全程大约需要五到六个小时。 起初的一段路还算平缓,两人边走边聊,兴致高昂。 “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沈雨张开手臂,做了个深呼吸,“比在自习室闻粉笔灰和旧书味强多了!” “是啊,偶尔出来换换环境,对大脑也有好处。”林木木赞同道,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原主的身体素质尚可,但显然缺乏这种长途徒步的经验,她需要小心调整呼吸和步伐。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山路逐渐攀升,坡度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和裸露的树根也多了起来。两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说话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呼……这攻略上写的‘中等难度’……是不是对经常爬山的人而言啊?”沈雨扶着一棵粗壮的树干,脸颊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大口喘着气。她的背包看起来比林木木的还沉一些。 林木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小腿肚子已经开始发酸,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她拧开水壶喝了口水,抬头望向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陡坡,苦笑道:“可能……我们对‘中等’有什么误解。不过,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回头吧?” “那当然!半途而废可不是我的风格!”沈雨一咬牙,直起身,用临时找的木棍杵了杵地面,“走!胜利就在前方……大概吧。”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狼狈却又不肯认输的脸上看到了鼓励。她们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继续向上攀爬。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 体力在飞速流逝。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喉咙干得冒烟,双腿像是灌了铅。 “不行了……木木,我真……真的走不动了……” 在一处相对平缓的休息平台,沈雨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几乎要虚脱,连拧开自己水壶盖的力气都快没了,“还有多远到顶啊?我感觉已经爬了一个世纪了……” 林木木也靠着一棵树喘息,她的情况稍好,或许是因为灵魂接受过上一个世界的洗涤,耐力更强些。她拿出攻略图看了看,又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巅标志建筑。 “应该……快了吧。攻略上说,过了最难的这段‘鹰嘴岩’,后面就是相对好走的山脊线,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看到绝顶风光了!” 她虽然也累,但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她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喝点水,补充点糖分。” 沈雨接过水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感觉流失的力气回来了一点。“木木,你怎么……好像没我这么累?” 她有些疑惑。 “可能我平时注意锻炼吧。”林木木含糊道,也坐下来休息,“你也别硬撑,累了我们就多休息会儿。爬山嘛,重要的是过程,还有……互相打气。” 她笑着看向沈雨,“刚才过那个泥坡,要不是你提醒我踩那块石头,我肯定摔一身泥。” 沈雨想起刚才的窘迫,也笑了:“彼此彼此,过‘天梯’的时候,要不是你在上面拉我一把,我可能就卡在那儿了。” 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巧克力补充能量,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来,沈雨同志,最后的冲锋!”林木木伸出手。 “为了山顶的风景和回去能吹牛的资本!”沈雨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眼里重新燃起斗志。 阳光穿透林隙,照亮了两个女孩挂满汗珠却笑容灿烂的脸。她们调整呼吸,迈开依旧沉重但坚定的步伐,向着最后一段山路,互相扶持着,继续前进。 ---------------------------------------- 第29章 第29章 当最后一步踏上平整的山巅观景平台时,林木木和沈雨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巨大的成就感伴随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汹涌而来。 “到了……我们……真的到了!” 沈雨的声音带着颤音。她环顾四周,平台中央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亭子,四周栏杆外,是一览无余的壮丽景色。 林木木也感到心胸为之一阔。连绵的群山。更远处,s市的轮廓若隐若现,高楼大厦成了微缩的模型。 两人顾不上形象,直接席地而坐,背靠着栏杆,大口喘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些力气,从背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野餐垫,铺在亭子边一块平整向阳的空地上。 并排坐在垫子上,拿出带来的面包、卤蛋、洗干净的水果,食物简单,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格外美味。 “虽然过程要死要活,”沈雨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但看到这风景,值了!” “嗯,值了。”林木木赞同,目光投向远方。夕阳正在缓缓西沉,白天的酷热和艰辛,仿佛都被这暮色温柔地抚平了。 她们不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满足感,在心间缓缓流淌。 就在林木木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中时,001的提示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平静: 【监测到原剧情关键节点‘意外一夜情’关联事件发生。目标人物靳辰,于今晚在‘蓝调’酒吧附近独自徘徊,状态异常,后沿原剧情轨迹移动,约十五分钟后,被其私人司机于一处僻静街角发现并紧急送往市第一医院。目前情况已稳定,无生命危险。】 林木木无语了甚至有点想笑。“中了药,晃晃荡荡在街上乱走……这男主身边的人都是摆设吗?出了事不知道直接送医院?非得在街上制造‘偶遇’和‘意外’?” 她在脑海里对001吐槽。 “不过,去医院就对了。本来就是嘛,身体出问题了找医生,天经地义。” 林木木不再关心这点小插曲,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深蓝色的夜幕悄然降临,山风也带上了凉意。林木木和沈雨收拾好东西,打开手电筒,准备沿着另一条相对平缓的步道下山。 而另一边。 市第一医院高级病房里,靳辰在一种混沌的头痛中恢复意识。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耳边传来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他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记忆的碎片杂乱回笼:烦闷的应酬,独自离开,在“蓝调”附近喝了不该喝的东西,然后……燥热,眩晕,失去方向感的踉跄行走,再然后是一片空白。 “靳总,您醒了?” 守在一旁的助理立刻上前,声音里带着谨慎的关切,“医生来看过了,说您摄入的药物代谢得差不多了,主要是酒精和一些……不干净的助兴成分,需要休息和观察。已经联系了陈医生,他马上过来再给您做个详细检查。” 靳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他想抬手按一按抽痛的额角,却发现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助理连忙递上温水,他喝了几口,干涸的喉咙才稍微缓解。 “谁送我来医院的?”他问。 “是李师傅在菱角巷口找到您的,当时您状态很不好,他立刻就把您送过来了。”助理汇报,“现场……没有其他人。已经让人去查那杯酒的来源了。” 靳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按照模糊的记忆,他当时确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似乎想找个地方靠一下……然后就被司机找到了。 处理方式干净利落,司机尽职,助理跟进及时,甚至追查源头也在进行中。一切似乎都很合理,很符合他身边人处理突发状况的标准流程。 可是…… 心里却莫名地萦绕着一股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中抽走了,留下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毫无理由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皱紧了眉头。不应该是哪样?难道他希望自己在那条肮脏的小巷里昏睡一夜?或者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还是期待发生一些……更离奇、更不受控制的事情? 他说不出来。只是一种强烈的缺失感,搅得他心烦意乱,连身体的不适都似乎被这股莫名的焦躁压过去了。就好像冥冥中有一条既定的轨道,他今晚本该在那条轨道上经历一些什么,遇到一个什么人,然后……然后也许一切会不同? 助理见他眉头紧锁,脸色依旧难看,以为是身体还不舒服,连忙说:“靳总,陈医生马上就到,您再休息一下。公司那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您放心。” 靳辰挥了挥手,示意助理先出去。 他找不到答案。 或许,只是药物和酒精的残留影响吧。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山林边缘的小面馆里,林木木正满足地喝下最后一口热汤,对沈雨说:“明天图书馆,老位置?” “当然!”沈雨响亮地回答。 ---------------------------------------- 第30章 第30章 大三下半学期,找实习成了校园里的一道风景线。各种招聘信息贴满了公告栏,空气中都弥漫着焦虑。 林木木两人精心准备了简历,针对不同公司调整侧重点,参加了多场笔试和面试。沈雨的目标很明确,瞄准了几家以高强度和高薪著称的外资投行和咨询公司。而林木木,选择了几个发展前景不错且能接触到不同业务模块的国内优秀企业。 投递,面试,等待。 最终,沈雨如愿拿到了一家顶级外资投行的暑期实习offer,兴奋得差点在宿舍里跳起来。而林木木,也陆续收到了几家公司的回复。当她看到其中一封邮件标题写着“晟辰集团实习生录用通知”时,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晟辰集团是s市近年来风头正劲的综合性企业,业务涉及金融投资、房地产、高科技等多个领域。而它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正是靳辰。 “果然……”林木木在心里啧了一声。 她点开邮件仔细看了看。实习岗位是集团总部投资分析部的助理实习生,为期两个月。工作内容主要是数据整理、基础行业研究、会议纪要等,是典型的实习生打杂岗位,但也确实能接触到一些核心业务的边缘。 平心而论,抛开男主因素,单从实习机会本身来看,晟辰集团是个不错的选择。平台大,能见世面,即便只是打杂,写在简历上也是漂亮的一笔。 沈雨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哇!晟辰集团!木木你可以啊!听说他们总部待遇和环境都是一流的,而且投资部超级核心!虽然实习生肯定接触不到核心项目,但能进去感受一下氛围也很棒啊!” 她是真心为朋友高兴。 林木木关掉邮件页面,神色平静。“嗯,收到了通知,还在考虑。” “考虑?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沈雨不解,“多好的机会!难道你还有更好的选择?” 林木木确实还有另外两家公司的offer,一家是中型证券公司,一家是正在快速发展的互联网公司。前者更专业对口但平台小些,后者更具不确定性但可能更有趣。 但晟辰集团有个最大的“劣势”——靳辰。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她还在s市,去任何地方都可能偶遇,除非她彻底隐居。 林木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果因为一个低概率的风险,就放弃一个不错的实践学习平台,似乎有些因噎废食。 “怎么了木木?是不是担心实习太累?还是觉得通勤不方便?” 沈雨见她沉吟,关心地问。 “不是,”林木木摇摇头,露出一丝笑容,“是在想实习要准备些什么。你说得对,机会难得,应该去试试。” 很快,林木木回复了确认邮件。几天后,她收到了正式的实习协议和入职指引。 这天。 林木木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准时出现在晟辰集团总部大厦的一楼大厅。 在人事部办理完入职手续,领取了临时工牌和资料包后,她被带到了位于大厦二十八层的投资分析部。她的直属上司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经理,姓赵,简单交代了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指派了一位资深分析员带她熟悉环境。 实习生活就此开始。林木木被分配到的任务确实琐碎:整理过去几年的行业报告数据录入数据库,将杂乱的项目会议纪要归档并提取关键点,协助翻译一些简单的英文资料,偶尔跑腿送文件到其他部门。 她处理得极其认真,效率高,错误率几乎为零。更让带她的分析员和赵经理惊讶的是,她对一些基础金融模型的理解速度,以及从繁杂信息中快速抓住重点的能力,完全不像一个毫无经验的大三学生。 “林木木,这份上季度医疗板块的简报,你把关键数据和风险提示部分标记得很准啊,以前接触过?” 一次,赵经理看完她整理的资料后,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谢谢经理。在学校选修过相关的行业分析课程,自己也看了一些券商的研究报告。”林木木回答得谦虚得体。 她不仅完成得快,还会在交任务时,附上自己基于已公开数据做出的简单横向对比或趋势备注,虽然不多,但往往能提供一点新角度。她态度勤恳,不懂就问,但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学东西一点就通。 很快,部门里几位资深员工都对这个安静却异常高效靠谱的实习生留下了不错印象。一些稍微复杂一点,但仍是基础性工作的任务,也开始交到她手上。 一次,投资部需要为即将进行的一个中型项目准备一份背景资料汇编,时间紧,任务琐碎。赵经理试着把一部分内容分给了林木木。结果她不仅提前完成,整理出的资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格式规范,甚至主动补充了两条近期相关的政策变动信息。 赵经理相当满意,在部门内部周会上,简要提了一句:“新来的实习生林木木,这次资料整理工作完成得很出色,效率和质量都不错。” 一次高管小范围会议上,有人提到了那个需要背景资料的项目,赵经理顺势又夸了一句负责资料准备的团队,提到了实习生帮忙分担了部分基础工作,完成得很好。 坐在主位的靳辰原本只是听着,听到“实习生”、“效率高”、“质量不错”这几个关键词时,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但很快又捕捉不到。他随口问了一句:“哦?是哪个学校的实习生?” “s市财经大学的,大三,叫林木木。”赵经理回答。 靳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财经大学的,名校,看来基础扎实。一个实习生能被挑剔的赵经理在非正式场合提起两次,至少说明踏实肯干。 而此刻,在投资分析部的格子间里,林木木正对着电脑屏幕,学习公司内部使用的一款专业数据分析软件。她学得很快,甚至开始尝试用这款软件处理一些更复杂的数据集,验证自己在书本上学到的模型。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穿梭于不同世界,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什么剧情优势或女主光环,而是这些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能力和见识。这些才是她能带走的,能在任何环境中安身立命甚至开拓局面的根本。 ---------------------------------------- 第31章 第31章 实习生活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林木木几乎要沉浸在这种纯粹汲取知识的充实感里了。然而,一个寻常下班后的傍晚,当她拖着略显疲惫但心情尚可的步伐走出晟辰大厦,正准备走向地铁站时,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狠狠撞碎了连日来的平静。 大厦侧门旁边那棵观赏树下,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旧夹克,眼神飘忽,脸上带着焦躁。女人则形容憔悴,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了色的布包,看到林木木出来,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是原主的父母。林木木在接收基础记忆时有过模糊印象,但原剧情着墨极少,只提到是普通工薪家庭,原主独立倔强。她本以为关系淡漠,互不打扰便是常态。 可眼前这情景,明显不是。 “木木!木木啊!妈可找到你了!” 林母抢先一步扑过来,想要抓住林木木的手臂,被她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林母的手僵在半空,哭声更大,“你这孩子,换了手机号也不告诉家里,学校说你在实习,妈和你爸找了好久才打听到这儿……” 林父也凑上前,搓着手,脸上挤出讨好的、却更让人不适的笑容:“木木,爸……爸有点事找你。这儿说话不方便,咱们找个地方……” 林木木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凉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爸……爸手头紧,欠了朋友点钱,人家追得急……”林父眼神躲闪,声音越来越低。 林母则一边抹泪一边絮叨:“木木,你不能不管啊,那是你爸……家里就指望你了,你上了好大学,现在又在大公司实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妈知道你能干……” “我现在没钱。”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尽管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我只是个实习生,没有工资,只有一点补贴,刚够我自己吃饭租房。” “那……那你先跟同事借点?或者你们公司能不能预支……”林父急道。 “不可能。”林木木断然拒绝,深吸一口气,“你们先回去。地址给我,等我……等我月底看看情况。” 好不容易连劝带拒,看着他们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街角,林木木才像脱力般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她却觉得心头堵得慌。原主留下的是一个怎样的烂摊子?为什么剧情里从没提过? “001,” 她在脑海里呼唤,声音带着疲惫,“原主的家庭背景,到底是怎么回事?剧情里为什么没提?” 【根据深度扫描与残留记忆碎片整合,原主父母确如所见。原剧情集中于男女主情感纠葛与带球跑主线,后期这些麻烦被男主解决了所以在女主剧情这边是没有展现的。】 普通人的崩溃,往往就来自这些看似琐碎却无比现实的泥沼。她没有立刻想出完美的解决方案,只觉得累,烦,想躲起来。 但她知道,躲不掉。 只能想办法解决。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地铁站。 ---------------------------------------- 第32章 第32章 接下来的几天,林木木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工作效率依旧很高,但偶尔会看着电脑屏幕走神,午休时也常常独自一人坐在休息区的角落,望着窗外。 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许瞒得过忙碌的同事,却没能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周四下午,靳辰难得没有外出,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重要的并购案草案。中途起身去茶水间换咖啡时,透过玻璃隔断,无意间瞥见了投资分析部开放办公区的一角。那个叫林木木的实习生,正对着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目光却失焦地落在某处,唇线抿得有些紧,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甚至有一丝……脆弱? 他脚步顿了一下。印象里,赵经理夸过的这个实习生,总是安静、高效、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此刻这副模样,倒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想起了酒吧那晚之后,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落和焦躁。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两者毫无关联,但一种奇怪的想要做点什么来驱散那种不适感的冲动,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成形。 他端着咖啡杯,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了投资分析部。 赵经理看到他亲自过来,有些意外,连忙起身:“靳总?” “没事,路过。”靳辰摆了摆手,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林木木的工位,对赵经理说,“上次你提过的那个实习生,林木木是吧?她最近负责的那部分市场调研基础框架,我看了一眼,思路挺清晰。” 赵经理连忙点头:“是,小林学习能力很强,做事也踏实。” “嗯。”靳辰应了一声,脚步却朝着林木木的座位方向走了两步。 林木木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收敛了心神,站起身:“靳总,赵经理。” 靳辰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但眼底确实有疲惫的痕迹。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上级对下属的常规关心:“最近工作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温和了,这不像他一贯的公事公办风格。 林木木愣了一下,迅速回答:“谢谢靳总关心,工作很好,能学到很多东西。” 靳辰却似乎不满足于此,他沉吟了一下,也许是那种莫名的“亲近感”作祟,让他多说了一句:“如果生活上或者……其他方面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跟公司反映,或者直接找赵经理。” 他甚至补充道,“晟辰重视有潜力的员工。” 赵经理在一旁听得都有些诧异,不解地看了靳辰一眼,又看了看林木木。 林木木的心脏猛地一沉。不是感动,而是警铃大作! 她几乎是瞬间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立刻开口:“谢谢靳总好意!但我没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工作上的困难我会自己克服,生活上的私事我更会自己处理,不劳公司费心。” 她的拒绝直接,完全出乎靳辰和赵经理的意料。通常实习生得到大老板这种程度的示意,就算不感激涕零,也会小心翼翼接住。 靳辰微微一怔,那种被拒绝的感觉,混合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让他眉头蹙起。但他还没说什么,就听到林木木紧接着说: “另外,靳总,赵经理,鉴于我个人一些突发的私人事务,我可能无法继续胜任目前的实习工作。我正式提出辞职,希望公司能尽快批准我的离职申请。” 辞职?! 这下,连赵经理都忍不住出声了:“小林,你考虑清楚!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辞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她是真心觉得这个实习生不错,丢了可惜。 靳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公司有公司的规定,实习协议也有约定。你的能力不错,公司正在考虑实习结束后正式录用的事宜。”靳辰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峻,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辞职的事情,不必冲动。有什么问题,可以沟通解决。” 他想留住她。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甚至压过了刚才被拒绝的不悦。不仅仅是因为赵经理的认可,更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一种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视线的不适感。 ---------------------------------------- 第33章 第33章 在靳辰带着压迫感的注视和赵经理不赞同的目光下,林木木迅速调整了策略,垂下眼帘,将刚才因抗拒和慌乱而显得过于尖锐的气势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略显疲惫但顺从的姿态。 “……靳总,赵经理,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她低声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沙哑和无奈,“最近家里确实有点突发状况,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情绪不太好。刚才说辞职,是一时情急。”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恳切但坚持:“工作我很珍惜,也真的想做好。但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私事,调整心态。您看……我能不能先请一段时间的假?等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妥当,一定尽快回来,全力以赴完成实习工作。” 靳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听着她放缓放软的语气,心底那股因被断然拒绝而升起的不悦和掌控欲,稍微平息了一些。也许她真的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刚才的激烈反应是压力下的应激。 赵经理也松了口气,她确实看好林木木,也不希望因为一点私事就损失一个好苗子。她看向靳辰,等待他的决定。 靳辰沉吟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可以。具体请假时长,和赵经理报备,按公司流程走。希望你尽快处理好个人事务。” “谢谢靳总,谢谢赵经理。”林木木立刻道谢,没有再多看靳辰,转向赵经理,“经理,我晚点就提交请假申请。” 风波暂时平息。靳辰转身离开,赵经理又安慰鼓励了林木木几句,也去忙自己的事了。 林木木坐回工位,周围的同事虽然好奇,但见她脸色不好,也没人上前多问。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请假申请,手指机械地敲击着键盘,心思却早已飞远。 请假只是权宜之计。 她只是个普通人,面对这样狗血又现实的家庭困境,她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请假申请提交后,林木木没有立刻离开公司。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理清思路。她走到消防楼梯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她真的,好烦。 她正凝神思索着。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封来自公司人事部的邮件。 【关于实习岗位临时调动的通知】。 林木木心头一跳,点开邮件。内容大致是说,鉴于她在实习期间的优秀表现,以及集团海外业务拓展需要,经部门推荐及高层审批,决定将她临时调动至集团位于北欧某国的分公司,参与一个为期六个月的跨境投资分析支持项目。职位仍是实习助理,但享有海外实习补贴、公司提供临时住宿和基础保险,签证等手续由公司协助办理。要求一周内给予答复并开始准备。 北欧……分公司? 林木木握着手机,足足愣了十几秒。 这太巧了。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靳辰。只有他有这种权力和动机,如此迅速地做出这种跨越常规实习生安排的決定。 但无论如何,这个突如其来的调动,对她当前想要摆脱原生家庭纠缠的困境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原主的父母是典型的文盲,只要她人到了国外,他们根本不可能像在s市这样轻易找到她甚至纠缠她。 而每个月的赡养费?她完全可以通过国际汇款,按照国内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定时定量打到一个指定账户上。这样既履行了最基本的法律义务,避免了日后可能的法律纠纷和道德指责,也彻底划清了界限——除了这笔固定的钱,其他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几乎是她能想到的在当前条件下最理想的解决方案! 看来,只要不顺着所谓的剧情线走,不与他产生情感纠葛,他本身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行事逻辑里至少还有基于利益和能力的理性部分,不至于全然不顾现实规则。这份调令,无论是出于他对“潜力员工”的投资,还是某种未明的情愫,客观上,都成了她摆脱泥潭的绝佳跳板。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里的烦躁和疲惫逐渐被一种清晰的决心取代。 她不再犹豫,开始仔细阅读邮件附件里的具体条款和所需材料清单。一周时间,足够她处理好这边的手尾。 ---------------------------------------- 第34章 第34章 接下来的一周,林木木迅速处理了学校方面的手续,退掉了租住的小屋。她没有再主动联系父母,但利用一次他们再次试图来公司附近偶遇她时,借口需要记录信息“方便以后联系”,拿到了他们口中那个“唯一在用”的银行卡号。过程很短暂,父母不疑有他,甚至还安心。 沈雨知道她要调去海外分公司实习,惊讶之余满是羡慕和祝福。“太酷了木木!这可是顶级跨国公司的海外项目经历,镀金啊!”她用力抱了抱林木木,“一定要好好干,多学东西,等回来了咱们再一起卷!” “你也是,加油。”林木木回抱她,心里有些许暖意。在这个世界,沈雨是为数不多让她感到轻松和正向联结的人。 她没有向沈雨透露家庭烦恼的细节,只是说有个机会想出去看看。 飞往北欧的航班冲上云霄,舷窗外是逐渐缩小的城市和绵延的云海。林木木靠在椅背上,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北欧分公司的环境与总部截然不同,节奏相对舒缓,但专业性极强。林木木被分配到的项目涉及跨境资本流动和北欧本地清洁能源投资,都是全新的领域。 她像一块重新投入大海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新知识。白天跟着项目组跑调研、做分析、参加会议,晚上回到公司提供的简约公寓,除了复习白天内容,她开始有意识地拓展学习边界。 她利用业余时间,通过公开课程、专业论坛、甚至一些灰色地带的资料,开始系统学习计算机网络原理、信息安全基础、数据分析与爬虫技术……这些知识如同拼图,一块块填补她认知版图上的空白。 月底的时候,她通过国际银行系统,向那个记下的卡号,汇入了法定最低标准的赡养费。汇款附言:生活费。 林木木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而另一边。 在林父林母最初发现林木木“失联”,电话不通,连学校都说她出国实习后,他们经历了一段从茫然、愤怒到恐慌的过程。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来到晟辰集团总部大厦,试图通过闹事,逼公司交出他们的女儿,或者至少“赔钱”。 他们举着歪歪扭扭写着“晟辰集团藏我女儿”、“黑心企业逼死老百姓”的纸牌,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哭喊、叫骂,甚至试图冲击闸机。保安迅速控制住了局面,但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引来无数侧目和议论。 消息很快传到了管理层,公司法务部迅速介入。 面对两个情绪激动的老人,法务部的一名律师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出示了林木木与公司签署的实习协议和海外派遣文件以及她合法出境的记录,证明公司行为完全合规,与员工家庭纠纷无关。 然后,律师清晰而严厉地指出了他们行为的性质:扰乱企业正常经营秩序、散布不实信息、损害公司名誉,已涉嫌违法。律师当场出具了律师函,明确告知若继续此类行为,公司将立即报警并追究其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要求赔偿经济损失。 “报警”、“坐牢”、“赔钱”这些字眼,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林父林母虚张声势的气焰。他们只是小地方来的普通人,对这些有着天然的畏惧。看着周围保安严肃的面孔和西装革履的律师,他们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他们可以撒泼打滚的村口。 最后,两人是在保安的陪同下,灰溜溜地被“请”出了大厦,手里的纸牌也被没收。他们连林木木具体去了哪个国家都没问出来,只得到一句冰冷的“员工私人信息,无可奉告”。 这场闹剧,在晟辰集团不过是一段小插曲。 但对于林父林母而言,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失去了女儿可能带来的“还款希望”,林父那些原本就靠着拖延和谎言维持的债务平衡彻底崩塌。债主们失去了耐心。在一个无人知晓具体情形的夜晚,冲突不可避免地升级了。 当邻居因为持续闻到异味而报警,警察破门而入时,发现的是早已死去多时面目全非的林父。现场痕迹和事后调查指向了暴力催债导致的惨剧。而林母,在事发前就已不知所踪,有人说是跟另一个男人跑了,有人说她可能也遭遇了不测,但终究没了确切消息。 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她正在与团队成员讨论模型参数,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瞥了一眼,是一个来自国内的陌生长途号码。她原本不想理会,但电话执着地响着。她向同事示意了一下,走到安静的走廊接起。 “喂,请问是林木木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口音、语气公事公办的中年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 “这里是xx省xx县公安局。通知你一下,你的父亲林建国,于日前被发现于家中死亡。初步调查排除他杀……嗯,具体情况需要家属来处理后事。你的母亲王桂芬目前下落不明。你是他们目前已知的直系亲属,需要你尽快回来配合处理相关手续,以及……处理后事。” 林木木握着手机,站在异国他乡明亮冰冷的办公楼走廊里。 她沉默了几秒,喉头发紧,但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我知道了。我需要时间安排。” “尽快。遗体不能一直放在那里。”对方交代了联系方式和需要携带的证件,便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走廊里恢复寂静。 她回到工位,平静地向项目经理请了假,理由是国内有紧急家事需要处理。项目经理表示理解,让她处理好尽快回来,项目会暂时由其他同事分担她的部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她再次踏上了故国的土地。 一切流程都冰冷而程序化。辨认、签字、办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没有亲戚来帮忙,或者说,没有愿意沾手的亲戚。她一个人,沉默地处理着所有事情,拒绝了殡仪馆推销的所有额外服务,选择了最便宜的火化套餐。 没有灵堂,没有告别仪式。在殡仪馆空旷的院子里,她捧着那个装着骨灰的简陋盒子,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人脸颊生疼。她最终将骨灰盒寄存在了殡仪馆,付了最低年限的保管费。 关于母亲,警方表示仍在查找,但线索有限,让她留下联系方式,有消息会通知她。她留下了自己在北欧的临时联系方式,心里清楚,很可能再也不会有消息了。 所有手续办完,不过用了两天时间。 她再次登上飞机,返回北欧。 回到分公司公寓,她放下行李,洗了个热水澡,驱散了一身的寒意和疲惫。第二天,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回了自己的工作,继续参与项目讨论。 ---------------------------------------- 第35章 第35章 林木木顺利完成了海外实习项目,甚至因为表现突出,获得了分公司延长聘用的机会。她没有立刻接受,而是选择申请了当地一所知名大学的硕士项目,继续深造她感兴趣的金融工程与数据分析交叉领域。硕士毕业后,她凭借扎实的专业技能、流利的语言能力和难得的跨国项目经验,进入了一家顶尖的国际金融机构设在欧洲的总部,从事量化分析工作。 这些年,她系统学习了金融衍生品定价、风险管理、大数据分析,甚至利用业余时间深入钻研了网络安全和密码学,将兴趣变成了另一项扎实的技能。她的生活充实而独立,社交圈干净简单,除了必要的同事交往,便是沉浸在各种知识体系和技能树的开垦中。 与沈雨的联系从未断过。两人隔着时差,通过邮件和偶尔的视频通话,分享着彼此的成长与烦恼。沈雨毕业后如愿进入了心仪的外资投行,在s市金融圈里奋力打拼,成了众人眼中的“拼命三娘”。她时常吐槽工作的压力,也炫耀取得的成就,每次通话末尾都不忘叮嘱林木木:“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学成了记得回来建设祖国啊!” 林木木总是笑着应下。回国,一直在她的计划之中。 做出决定后,她处理好了欧洲的工作交接,婉拒了上司的再三挽留,收拾行囊,踏上了归国的航班。 飞机降落在s市国际机场时,正是华灯初上的傍晚。走出海关,熟悉又略带陌生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伴随着鼎沸的人声和广播。她推着行李车,在接机的人群中搜寻着。 “木木!这里!” 一个明亮而带着喜悦的声音响起。林木木循声望去,看到了用力挥手的沈雨。几年不见,沈雨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眼神明亮锐利,是典型的都市精英模样,但笑容依旧灿烂熟悉。 “小雨!”林木木也笑了起来,快步走过去。两人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分开后互相打量着。 “可以啊林同学,越来越有范儿了!”沈雨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是真挚的欣赏,“这气场,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你才是,沈经理,越来越有女强人风范了。”林木木笑着回应。沈雨如今已经是投行里一个小团队的负责人,成绩斐然。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停车场。沈雨开了一辆低调但不错的车,一边熟练地驶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一边开始连珠炮似的发问:“路上累不累?时差倒过来没?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工作定了吗?还是先休息一阵?” 林木木一一回答:“还好,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这次回来,不打算走了。工作有几个意向在谈,不急,先安顿下来。” “太好了!”沈雨兴奋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你回来我总算有个能说得上话还能一起提升的人了!你都不知道,我周围那些家伙,要么就知道拼业绩,要么就想着吃喝玩乐,无聊死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她们大学时常去的如今已经重新装修过但味道依旧的川菜馆前。店内人气很旺,充满了热辣的食物香气和喧闹的谈笑。 找位置坐下,点了几道以前爱吃的菜。沸腾鱼、毛血旺、口水鸡……熟悉的红色油光瞬间勾起了无数回忆。 “为我们的林大学霸学成归来,干杯!”沈雨举起茶杯,郑重其事地说。 “为沈经理前程似锦,干杯。”林木木也笑着举杯。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过去共同的校园回忆,迅速切换到沈雨现在正在跟的棘手项目,林木木在国外遇到的趣事和学到的前沿技术,再到对国内行业发展趋势的看法。 沈雨说起职场上的勾心斗角,林木木能给出冷静的分析和建议;林木木谈起复杂的金融模型,沈雨也能迅速理解并提出实务角度的疑问。她们的思想依然同频,甚至因为各自在不同领域的深耕,碰撞出了更多火花。 “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沈雨吃下一块鲜嫩的鱼肉,满足地叹了口气,“感觉又回到了以前在图书馆抢座位、一起啃书的日子,不过现在咱们‘啃’的东西更高级了。” “是啊,”林木木也感慨,“出去了几年,学了东西,见了世面,但还是这里的东西和朋友最对胃口。” ---------------------------------------- 第36章 第36章 回国后的安顿比预想中顺利。林木木凭借过硬的学历背景、顶尖金融机构的工作经验以及实实在在的项目成果,很快就在几家头部金融机构和科技公司的争夺中,选择了一家以创新和国际化视野著称的精品投资公司,职位是高级量化分析师,直接向合伙人汇报。薪酬和平台都令人满意,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工作氛围和项目挑战性很对她的胃口。 新工作位于s市新的金融聚集区,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和不断拔地而起的摩天楼。林木木很快投入到了新的项目中,带领一个小团队,负责开发一套更精准的市场风险预警模型。她的生活重新被代码、数据和会议填满,忙碌而充实。 偶尔,在金融圈的行业会议或某些社交场合,她会听到一些关于“晟辰集团”和“靳辰”的消息。 与她当年离开时相比,靳辰的商业版图更加庞大,晟辰集团已经成功转型为横跨金融、科技、医疗的多元化巨头。而靳辰本人,也在几年前,与一位门当户对、同样出身商业世家的女性联姻。婚礼曾经轰动一时,被视为强强联合的典范。 如今,他们已有一个儿子,媒体偶尔拍到的照片里,是一家三口出席活动时,无可挑剔的礼仪和看似和谐的画面。靳太太是一位优雅得体的女性,有自己的事业,在社交场合永远从容大方。外界看来,靳辰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是绝对的人生赢家。 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或者像靳辰自己这样,才能察觉到那完美表象下的细微裂痕。 他对妻子,是尊重的,尽到了丈夫的责任,提供了优渥的生活和应有的体面。他们交流公司事务,讨论孩子的教育,出席必要的社交活动。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靳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妻子美丽、聪慧、识大体,是联姻最理想的对象,他也从未有过外遇或别的心思。可心里某个地方,仿佛被永久地挖走了一块,空空荡荡。他总是不自觉地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因为一旦停下来,那种莫名的缺失感和空洞感便会悄然蔓延。 他有时会看着落地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出神。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等待什么,或者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但那究竟是什么,他毫无头绪。 他甚至去看过顶级的心理医生,但连他自己都描述不清的症状,医生也只能归结为“成功人士常见的潜在焦虑”或“完美主义带来的轻微情感隔离”。 而这一切,与正在新公司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屏幕清晰阐述模型逻辑、眼神专注冷静的林木木,已然毫无关系。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或许偶尔会在新闻报道或行业简报里看到彼此的名字或成就,却已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的遗憾是他的囚笼。 她的自由是她的远方。 时光荏苒,在这个科技高速发展、信息爆炸的时代,林木木如同一株根系深扎的植物,贪婪而有序地汲取着养分。她不仅仅满足于金融领域的精深,更将触角伸向了支撑现代社会的底层逻辑——高科技与信息技术。 凭借出色的逻辑思维和第一个世界锻炼出的坚韧心性,她在本职工作之余,系统性地攻读了计算机科学的高级课程,深入理解了人工智能的算法基础、区块链的加密原理、乃至生物识别与神经网络的初步概念。这些知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术语,而是她可以拆解、分析、甚至尝试改良的工具。 而她投入最多业余时间的,则是黑客技术的精研。这并非为了炫技或非法牟利,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在她看来,黑客精神的核心是解构系统、发现规则漏洞、突破既有边界,这与她不断穿越世界、学习新规则的本质不谋而合。她学习渗透测试、逆向工程、密码破译,在严格自律和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于虚拟的沙盘和封闭的测试网络中不断锤炼技艺。这让她对数字世界的脆弱与坚韧有了近乎本能的直觉,也让她掌握了一种极其特殊的“视野”和“触手”——在必要时,她可以悄无声息地获取信息、规避监控、甚至制造合理的电子迷雾。 知识、技能、经验,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她的灵魂。每掌握一项新技术,每攻克一个难题,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认知边界的拓展和思维密度的增加。这种纯粹的、由自身努力带来的成长感,让她感到无比充实和踏实。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优雅的痕迹,却未曾磨灭她眼中的清明与好奇。当她感觉这个世界的知识图谱已被她探索得七七八八,身体也渐渐步入老年时,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离开”的事宜。 她早已积累了惊人的财富,这些财富安静地躺在全球多个离岸账户和稳健投资中。她利用自己精湛的金融技巧和信息技术,在不引起任何市场波动和监管注意的前提下,如同最高明的魔术师,将这些数字一点点转化为实体——主要是国际硬通货黄金。 一箱箱标准金条,通过各种隐秘而合法的渠道,最终出现在她指定的绝对安全的临时地点,然后被她悄无声息地收进灵魂绑定的空间里。那个空间,在经历了第一个世界的积淀和这个世界灵魂强度的持续滋养后,也在慢慢变大,甚至还有了稀薄的灵气。 同时,她也开始有意识地囤积一些上个世界未曾准备或科技水平达不到的物资。 空间异能的掌控越发精微,雷系异能,在经过两个世界灵魂之力的温养和她自身对能量原理的深刻理解后,也更上一层楼。 她回到书房,整理好最后一些私人物品,给自己泡了一杯清茶。茶香袅袅中,她安然等待着。 【宿主灵魂强度确认提升,附属异能(空间、雷系)确认成长。】 【所有可转移技能与知识已归档完毕。】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离开本世界?】 林木木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掠过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专业书籍和笔记,掠过窗外那片她曾学习、工作、挣扎、最终坦然生活的城市夜景,最后落回自己已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稳定的双手上。 这个世界,从懵懂的大学生,到干练的实习生,再到独当一面的专业人士,直至如今学识渊博、内心丰盈的老者。她经历了原生家庭的泥沼,凭借理智与决断挣脱;她避开了预设的情感漩涡,选择了专注而自由的成长之路;她如饥似渴地汲取了现代文明最精华的知识与技术,从金融到科技,从理论到实操,将思维的疆域拓展至前所未有的广度与深度。 充实吗?是的,无比充实。那些啃读文献的深夜,那些攻克难题的欣喜,那些与挚友畅谈的时光,那些独自面对并解决困境的历练……所有这一切,都化作了她灵魂中实实在在的重量与光彩。 她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微凉的茶饮尽。 然后,她放下茶杯,清晰而平静地在心中回应: “确认离开。” 【收到。开始执行灵魂抽离程序。】 ---------------------------------------- 第37章 第37章 当林木木再次恢复清晰的感知时,她正坐在一间略显空旷的客厅地板上,身下是冰凉坚硬的瓷砖,掌心却紧握着一块触感温润微烫的物体。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握着一枚色泽古朴带有奇异流光的青色玉佩。几乎是同时,潮水般的记忆和信息涌入了她的意识。 原主,林木木,二十五岁,父母于一年前意外身故,留下本市一套房产和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部分股份。原主死于天灾末世降临后的第四个月,死于饥饿与人性的残酷。然后,她重生了,回到了天灾开始的两个月前。 重生后的原主,毫不犹豫地变卖了所有股份,换得巨额现金,激活了这枚祖传的空间玉佩,然后开始了疯狂地囤积物资。粮油米面、药品器械、燃料工具、四季衣物、甚至发电机、净水设备、各类种子……但凡能想到的末世生存可能需要的,她都利用这两个月的时间,几乎搬空了大半个城市的仓储式超市和专业市场,将那个玉佩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几无空隙。 同时,她不惜重金,聘请了最专业的团队,对房屋进行了一系列改造:加厚墙体、更换特种防爆门窗、加装太阳能板。 【新世界载入成功。身份确认:林木木。世界观背景:近未来天灾末世序列。当前时间点:末世开启前约60天。】系统001的声音平稳响起,【检测到本世界特殊物品:祖传空间玉佩(已激活,内置物资接近饱和)。检测到宿主已绑定灵魂空间。建议:进行空间融合,将玉佩空间及其内物资转移至宿主灵魂绑定空间。是否执行?】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枕头!原主囤积的物资正是她目前所需,而一个更稳定、完全受自己掌控的空间,其价值远胜过一个依赖外物的玉佩。 “确认融合。”她毫不犹豫。 【开始执行空间融合程序。请宿主集中精神,引导玉佩空间能量与灵魂空间进行对接。】001指导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掌心的玉佩光芒彻底黯淡,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融合完成。 林木木正想清点一下物资,灵魂深处却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异动。 她立刻将全部心神沉入空间。 只见原本划分整齐的物资区域,此刻正微微荡漾着水波般的光晕。 紧接着,极其轻微的“汩汩”声在她意识中响起。那点碧光落地之处,坚硬的“地面”软化、下陷,形成了一个仅有一米见方、深浅不知的小小泉池。清澈到近乎透明的泉水正从池底不知名的源头缓缓涌出,很快就蓄满了小池。 林木木愣住了。原主的玉佩空间可没有这个记载。 【检测到宿主灵魂空间发生结构性进化。新增稳定元素:生命之泉。】系统001的声音适时响起,【该泉水蕴含微弱但纯净的生命能量与活性物质,长期饮用可缓慢改善体质、加速伤口愈合、缓解疲劳、微弱提升生命力。对外伤清洗、植物灌溉亦有显著良性效果。】 灵泉!真的是灵泉! 小说诚不欺我! ---------------------------------------- 第38章 第38章 灵泉的惊喜被林木木迅速压入心底,化为更深层的底气。 她依旧会偶尔出门,采购一些日常用品,大部分时间则待在她那加固得如同堡垒的房子里,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各种生存技能,同时通过隐蔽的渠道,关注着全球气候异常的早期征兆——这些征兆,在官方新闻中还被轻描淡写地称为“异常天气波动”。 这天下午,她正对着视频练习一种简单的关节解脱技巧,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搬动家具的响动。 她原本没在意,直到透过猫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将一个沉重的纸箱挪进对面的房门。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迷彩长裤,肩宽背阔,动作利落沉稳,即使搬运重物,也保持着一种军人般的警觉和协调性。 然后,他侧过身,似乎是在对搬运工人说什么。 林木木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他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冷峻的英俊面容,也不是因为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而是因为,在他头顶上方,悬浮着两个金光闪闪自带聚光灯效果的大字—— 【男主】。 “!!!” 林木木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叮~惊喜吗?意外吗?宿主!本系统经过多次任务能量积累与宿主灵魂共鸣,已完成初步升级迭代哦!】一个与之前001平稳电子音截然不同的带着点活泼,【新增功能:关键剧情人物视觉标识(体验版)!是不是很贴心?一眼锁定任务目标,避免误伤友军或者误救敌军!】 林木木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在脑海里低吼:“……贴心个头!你给我把这显眼包特效关了!立刻!马上!” 【诶?宿主不喜欢吗?】系统的声音似乎有些委屈,但很快又变得兴致勃勃,【好吧好吧,隐藏模式启动……调试中……滋滋……好了!但是宿主能感受到哦,低调奢华有内涵吧?】 林木木透过猫眼再看,果然,那闪瞎眼的金光消失了,男人头顶恢复了正常。但她意识中,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两个字的标签。 “你升级就升级,能不能稳重点?” 林木木松了口气,忍不住吐槽。 【人家这不是想给宿主一个惊喜嘛~】系统继续,【好啦,说正事。根据本世界剧情概要,这位陆战,退役特种兵,武力值超高,责任感过剩,是原主在末世初期外出搜寻物资时结识并建立合作的伙伴。原主利用先知信息,陆战提供武力保护和行动支持,两人在合作中逐渐产生感情。】 林木木边听边皱眉,这合作听起来还行,至少初期能有个强力保镖。 但系统接下来的话让她瞬间警铃大作:【但是哦,宿主请注意!根据剧情发展,确认关系后,陆战会逐渐将他的‘责任范围’扩大。先是收留无处可去的战友,然后是战友的家属,接着是末世前受过他家恩惠的远方亲戚,甚至路上救下的‘可怜人’……最后,你们那加固过的房子,会变成一个小型避难所,物资消耗速度惊人。原主靠着空间和先知勉强支撑,但身心俱疲,几乎成了全队的后勤总管兼心理医生,而陆战则忙于带队外出搜寻日益稀少的物资和保护这一大群人……】 “停!”林木木听得头皮发麻。 她立刻在心中强势复读:不扶贫!不扶贫!不扶贫! 三字真言。 ---------------------------------------- 第39章 第39章 日历一页页翻过,窗外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毒辣。明明还未入盛夏,气温却已飙升到往年同期的峰值,且毫无回落迹象。新闻里,专家们开始频繁露面,提醒市民注意防暑降温,避免长时间户外活动,语气从最初的轻松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木木的生活看似规律。她不再于白天出门,而是选择在傍晚,换上轻薄透气的衣服,下楼在小区里慢走几圈。 小区花园里,往日聚在一起下棋跳舞的老人少了许多,仅剩的几位也大多坐在背阴处的长椅上,摇着蒲扇,愁眉不展地交谈。 “这天邪性啊,老李头,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五月天就热成这样子的!” “可不是么,我家那空调从早开到晚,电表转得跟风车似的,这电费谁吃得消?” “我闺女她们公司好像已经开始轮换停电了,说是保障电网安全……” “听说城西老水库水位降得厉害,再不下雨,怕是要见底喽。” “隔壁楼王大姐的儿子,不知道听了谁的话,上周末拉了一卡车矿泉水和大米回家,把车库都堆满了,神神叨叨的……” 除了老人的忧虑,她也偶尔能看到一些行色匆匆的年轻人,车里或推车上装着整箱的饮用水或耐储存食品。这些人多半是末世小说、生存狂的爱好者,已经开始本能地为“万一”做准备。 林木木默默走着,感受着即便入夜也依旧挥之不去的闷热黏腻。她在适应,不仅仅是身体适应更高的基础温度,更是心理上提前接受“舒适时代”的终结。断电断水、极端高温……她要让自己在灾难真正降临时,不会因为落差太大而瞬间崩溃。 散步回来,打开空调,丝丝凉意冲散了燥热,林木木先到厨房,从空间里取出灵泉水,倒入玻璃杯。她小口啜饮,清凉甘冽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从外界带回来的最后一丝燥意。一股温和的暖流随之从胃部扩散至四肢百骸。 喝完水,林木木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将意念沉入体内。然后雷系异能被调动起来。沿着她意念引导的路径,缓慢而稳定地游走过全身的主要经脉。为后续人性的扭曲做准备。 “滴滴滴” 林木木刚准备去洗个澡,手机的消息声传来。 林木木打开一看,是小区业主群。 502李阿姨: 这老天爷是要收人吗?热得邪乎!空调外机烫得能煎蛋了! 1103王哥: 刚听我在电力局的朋友说,负荷快爆了,随时可能拉闸限电!让咱们有心理准备! 703张姐: 限电?!这大热天的限电?我孩子怎么办?物业你们管不管啊!@物业服务中心 905刘大爷: 老伴有高血压,这天一闷就头晕,药都快吃完了,医院人多得排不上号,急死人了! 601赵先生: 超市矿泉水、方便面货架全空了!就跟不要钱似的抢!我差点没挤出来! 308小孙: (转发文章链接:《末日生存清单:你必须准备的50样东西》)醒醒吧邻居们!这天气绝对不正常!赶紧行动起来!水!食物!药品! 1501陈太太: 小孙你别发这些吓人的……但我老公刚才也打电话让我多买点米面放着…… 402吴师傅: 唉,说什么好,信不信的……反正我家车库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了。 物业服务中心: 各位业主请保持冷静!相关情况正在密切关注中!目前小区设施运行正常!请勿传播不实信息! 一条条的消息飞快滚动。林木木快速浏览着,指尖有些发凉。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原主记忆里那些关于酷热、干渴、混乱、争夺的片段,这是她必须要面对的。 “啧……”她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唇,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 ---------------------------------------- 第40章 第40章 业主群里的恐慌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林木木虽然知道自己的储备早已超额,但“跟风”去买点东西,似乎成了眼下最不引人怀疑的举动。 她换上轻便的t恤和防蚊裤,戴了顶遮阳帽,拿上帆布购物袋,打开了防盗门。 几乎是同时,对面2202的门也“咔哒”一声开了。 穿着灰色工装背心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几个结实的折叠购物袋。正是陆战。 林木木脚步顿了一下。 陆战看着林木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木木也点点头率先走向电梯,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背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一楼到了。电梯门开,两人前一后走出单元门。灼热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 两人很自然地沿着同一条林荫道往前走,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路上人比平时多,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烦躁或焦虑。不少人都提着大包小包从超市方向回来,购物车里堆得满满当当,以矿泉水、成袋的米面、方便食品为主。 “这天……” 前面一个提着两桶水的大叔擦着汗抱怨,“再这么下去,别说人,地里的庄稼都得烤死。” “听说水库水位降得厉害,再不下雨……” 旁边同伴忧心忡忡。 这些零碎的对话飘进耳朵,更添了几分凝重。 林木木沉默地走着,偶尔用余光瞥一眼不远处的男人。他面色平静,对路人的议论和周围明显紧张起来的气氛似乎无动于衷,但那双眼睛却将一切都收在眼底。 很快,超市巨大的招牌出现在眼前。门口人群进进出出,比往常繁忙数倍,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哗声。 两人在超市入口处分道扬镳,各自推了购物车,汇入人流。 林木木推着车,目标明确地走向瓶装水区域。货架果然如群里所说,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昂贵的进口品牌和少数大包装水。她随手拿了两提中等价位的,又转去米面区,货架同样稀疏,她拿了一袋十公斤的大米和一袋五公斤的面粉,又象征性地拿了些面条和罐头。 购物车里东西不多,符合一个独居女孩“适当囤货”的份量。结账时队伍排得很长,人人脸上都写着焦急。 提着不算重的购物袋走出超市,热浪再次包裹全身。她看到陆战也从另一个收银台出来,他手里的几个购物袋都塞得鼓鼓囊囊,除了水粮,似乎还有些工具类的东西。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提着沉重的东西步履稳健,很快超过她,独自向着小区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同样行色匆匆的人流中。 林木木提着袋子,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没几天,在一个午后气温直逼50度的极端时刻,随着整栋楼乃至整个片区灯光和电器运转声的骤然消失——停电了。 业主群在短暂的死寂后,彻底爆炸了。 703张姐: 停电了!真的停电了!我家宝宝哭得喘不上气了!物业呢?!@物业服务中心 快出来! 502李阿姨: 不行了不行了,我头晕想吐,家里跟蒸笼一样!电什么时候来啊? 1103王哥: 我刚打电话问供电局了,说是故障抢修,时间不确定!妈的这叫什么事! 905刘大爷: 我老伴晕过去了!脸通红!怎么办啊!120!谁帮我打120! 601赵先生: 打120?我刚打了,占线!一直占线! 308小孙: (发来一段远处街道堵车、人群聚集的小视频)外面全乱套了!好多车趴窝,听说好几个路口因为中暑发生事故了! 1501陈太太: 天啊!我老公说他们公司也停了,正在往回赶,路上根本走不动!我们会不会被困死在家里啊? 402吴师傅: 大家冷静!尽量保持通风,用湿毛巾降温!有老人孩子的千万注意! 602某户: 通风?外面吹进来的风都是烫的!湿毛巾一会就干了! 最开始,还有人不断@物业,质问、恳求、怒骂。但物业始终没有任何回应。电话也打不通。 没过几分钟。 1103王哥: 我朋友在医院工作,刚偷偷发消息说,医院急诊爆了!全是中暑、热射病的,走廊都躺满了!医疗资源根本不够! 703张姐: 那怎么办?我孩子怎么办?! 905刘大爷: (带着哭腔的语音)120终于打通了!说排队要排好几百号!让我们自己先想办法降温,说医院发电机也快撑不住了,优先保障重症监护和手术室……我老伴她、她等不了啊! 308小孙: 完了……真的完了。 402吴师傅: ……大家,自求多福吧。 林木木坐在一片昏暗依然保持着相对凉爽的客厅里(太阳能运转,开着静音风扇),默默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飞速滚动。 她握紧了手机,指尖冰凉。 她关掉了群消息提示,将手机放在一边。她无法拯救所有人,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异常。此刻,保持绝对的安静和低调,才是生存下去的第一准则。 ---------------------------------------- 第41章 第41章 停电后,水没有动力供应,起初只是水龙头里的水流变得越来越小,嘶嘶作响,然后彻底断流。 703张姐: 水也停了!一滴都没有了!我家宝宝奶粉都没法冲!谁家还有多余的水?求求了,卖给我一点也行! 502李阿姨: 我家里就剩半壶凉白开了,这天气,人离了水可怎么活啊!物业到底死哪去了! 1103王哥: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又热又渴,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905刘大爷: (语音带着沙哑的哭腔)我老伴需要水吃药……谁行行好,匀一口救命水……我们老两口给你们磕头了…… 601赵先生: 我家还有点之前买的瓶装水,但也不多了。张姐,匀你两瓶给宝宝冲奶粉吧,别的不敢说。 1501陈太太: 赵先生真是好人!我也还剩几瓶,905的大爷,您住哪户?我给您送一瓶过去救急。 308小孙: 大家省着点吧!这情况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现在肯借水的都是菩萨心肠,但自己的命也要紧啊! 402吴师傅: 唉……我家车库还有两箱水,本来不想说的……这样吧,703、905,你们说个地方,我让我儿子悄悄给你们各拿几瓶,别声张,我也没多少了。 602某户: 我也没水了!谁还有?帮帮我!我出双倍价钱买! 最初,像601赵先生、1501陈太太、402吴师傅这样的“好心人”还愿意拿出自己有限的存水帮助最紧急的邻居,这短暂地带来了一丝微弱的人性暖意。 但更多的人是在哭喊着自己也没水了,或者急切地想要高价购买。随着时间推移,那几个愿意分享的水源很快耗尽,新的求救再也得不到回应。气氛变得更加焦灼和绝望。借水、讨水、买水的话题刷了无数条,不断有人@那些曾经伸出援手的人,但得到的往往是沉默。 从头到尾,林木木的头像都安静地躺在成员列表里,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参与过一次讨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些文字从焦急到绝望,看着那点微弱的互助火光在干渴的现实中迅速熄灭。 同样沉默的,还有那个顶着【男主】标签的陆战。他的头像也一片死寂,没有对任何求助做出回应,也没有在群里说过一个字。 在人们陷入绝望的时候。 一天清晨,小区里的公共广播喇叭发出了声音:每天凌晨,在弃置的地方小学操场,凭身份证登记,每人可领取一瓶500毫升的饮用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第二天凌晨,操场上就排起了蜿蜒扭曲的长队。人人面色焦黄,嘴唇干裂,眼巴巴地望着前方临时搭建的发放点。 林木木也去了。 去之前,她对着镜子,用化妆品精心修饰了一番,再换上一副疲惫麻木带着点惶然的神情。 混在人群中,她毫不起眼,就是一个同样被酷热和缺水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普通年轻女孩。排队时,她从不与人交谈,只是低着头,偶尔用余光观察四周。她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业主群里那些曾经活跃的邻居们,此刻都像褪了色的照片,眼神空洞或急切,紧紧攥着布袋和空瓶子,随着队伍缓慢蠕动。 林木木每天领回那瓶水和压缩饼干,然后放进空间。 这样的发放持续了大约一周。 然后,当人们再次聚集到小学操场时,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临时发放点撤走了,连个告示都没有。 人群呆立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绝望的骚动和哭喊。 林木木站在散去的人群边缘,脸上依旧是那份精心维持的憔悴与麻木。她看着那些真正陷入绝境的邻居,心里没有庆幸,只有一片冰凉的了然。这就是末世,秩序的坍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这样一点点抽走希望,碾碎依赖,将每个人驱赶到赤裸裸的生存竞争之中。 她转身,如同过去一周一样,沉默地离开,消失在同样沉默而灼热的街道上。 ---------------------------------------- 第42章 第42章 703张姐: 没水了,一点都没了……孩子哭得没力气了,怎么办啊……(语音带着嘶哑的哭泣) 502李阿姨: 我头好晕,是不是要死了……谁行行好,给口水喝…… 1103王哥: 外面便利店、小超市全被砸了!玻璃渣子遍地,什么都没剩下!妈的,这帮强盗! 601赵先生: 大家小心!刚才有人想撬我家门!我拿棍子赶跑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1501陈太太: 我老公出去找水……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308小孙: 都别出去了!外面彻底乱了!为了半瓶水都能打起来!听说隔壁小区已经出人命了! 402吴师傅: 唉……我家最后一点米也见底了。楼里还能动的,咱们是不是得想想办法? 林木木一条条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门外不再是偶尔有风险的世界,而是彻底的危险区。她也不准备出门了。 她起身,再次检查了所有入口。原主重金打造的她又暗中加固过的银行级防爆门厚重冰凉,与加装的特种钢板和墙体浑然一体,门锁复杂精密。猫眼是单向防弹的,门外看不到里面丝毫光景。这是她最坚固的物理屏障。 就在这时,沉寂了许久的业主群,被一个新的话题刷了起来。 402吴师傅: 各位还活着的邻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楼里得有个章程。我提议,咱们临时选个楼长出来,统计一下各户还有多少物资,特别是水、药品。咱们内部看看能不能互相调剂一下,优先保障老人孩子,也防止外人趁乱打劫。同意的报个门牌号。 1103王哥: 我同意!1103!再单打独斗都得死! 601赵先生: 同意!601!不过怎么统计?谁去敲门? 308小孙: 同意……308。但丑话说前头,我家也没多少了。 703张姐: 同意!703!求大家救救孩子! 陆续有一些门牌号跟了出来,大多是之前群里还算活跃但此刻实在走投无路的住户。但也有一大半头像始终保持沉默,包括林木木。 很快,一个住在低楼层的住户被推举为临时楼长。他开始在群里要求各家上报剩余物资情况,并表示会“上门核实,统一调配”。 林木木冷笑一声,关掉了群消息。统一调配?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变相的摸底和可能的强征。在资源枯竭的当下,任何暴露自己存量的行为都愚蠢至极。她绝不会开门,也不会回应。 果然,没过多久,敲门声在她2201的门外响起,伴随着一个刻意放柔但仍难掩急切的男声:“2201有人吗?我是临时楼长,统计物资,麻烦开一下门,为了大家好。” 林木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灯都没开。屋内一片死寂,仿佛无人居住。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2201?听到吗?就登记一下!” 他甚至尝试拧了拧门把手,自然是纹丝不动。那厚重的门板和明显异常的加固痕迹,让门外的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最终,脚步声离开了她门口,转向了对面的2202。 林木木透过猫眼,看到一个中等身材面色憔悴的男人正在敲陆战的门。同样敲了很久,里面毫无反应。就在那楼长似乎有些恼火,提高音量想再喊时,2202的门突然打开了。 陆战出现在门口,他只开了小半扇门,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他穿着黑色的背心,露出的手臂肌肉贲张,线条冷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沉静锐利,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压迫感,冷冷地看着门外不速之客。 楼长显然被这气势慑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气势瞬间矮了半截,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来意。 陆战听完,只简短地回了一句:“没有多余。”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然后,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直接关上了门,落锁声清晰干脆。 楼长站在紧闭的2202门口,脸色一阵青白,最终没敢再敲,悻悻地离开了这一层。 林木木在门后看着这一切,心中了然。 ---------------------------------------- 第43章 第43章 铅灰色的云层毫无征兆地堆积起来,然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起初,人们是狂喜的。 业主群里瞬间被欢呼和激动的信息淹没。 703张姐: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老天爷开眼了啊! 502李阿姨: 水!是水啊!快拿盆接!快! 1103王哥: 妈的,总算熬到头了!这雨一下,什么都能好了! 601赵先生: 赶紧接水存起来!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下! 308小孙: 大家别高兴太早,这雨势不太对,太急了。 喜悦冲昏了大多数人的头脑。有人甚至跑到楼道里,对着22楼的方向阴阳怪气地喊话或是在群里指桑骂槐: 402吴师傅: 这下好了,有水了。就是不知道那些闭门不出的邻居,这会儿是不是也在偷着乐。 1501陈太太: 之前求爷爷告奶奶都不开门,现在下雨了,你以为你多重要? 某低楼层住户: 就是,22楼的,一点集体意识都没有,等这阵子过去了,谁也别跟他们来往! 然而,雨水带来的短暂狂欢,很快被新的恐惧取代。 雨,并没有如人们祈祷的那样,下上一阵就停,滋润干涸的大地后便功成身退。它以一种倾泻般的、永不停歇的架势,日夜不停地泼洒下来。一天,两天……一周过去了,雨势丝毫未减。城市的下水道系统在经历了极端高温和干涸后,根本无法承受如此集中且持续的降水,迅速瘫痪。 积水开始出现,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浑浊的、带着城市污垢的雨水不断上涨。 业主群的基调再次急转直下,从欢呼变成了恐慌。 703张姐: 水淹到一楼楼道了!怎么办啊!雨怎么还不停! 308小孙: 暴雨成灾了……这比干旱还可怕。 低楼层的住户开始紧急向高层转移。起初,还有条件稍好、或者心软的人家,收留相熟的邻居挤在客厅、过道里。但很快,随着水位不断攀升,恐慌加剧,空间和资源变得无比紧张。 楼长,那个原本住在三楼、靠着一股凶悍劲儿和初期“组织”行为暂时获得些许话语权的前小混混,也带着家当狼狈地往上搬。 住在这栋楼某中间楼层的一个单身女孩,之前因为家境不错,性格有些张扬,在业主群里也算活跃,此刻,她或许是被不断上涨的洪水吓坏了,或许是想找个看起来“有力量”的人提供保护,竟然主动开门,收留了这个名声并不好,长得也凶神恶煞的楼长。 楼长带着一身湿气和戾气,挤进了女孩还算宽敞的公寓。门关上的那一刻,许多透过猫眼观察或在群里听闻此事的邻居,心里都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木木站在客厅里,听着外面淅沥不断的雨声和隐约传来的楼道里的嘈杂,心理复杂。毕竟看小说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一回事。 ……………………….. ---------------------------------------- 第44章 第44章 水三楼、五楼、七楼……一路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攀升到了十楼。低层和中间楼层的住户早已放弃了自己的家园,拖家带口,带着仅存的一点湿漉漉的家当,挤满了十楼以上的楼梯间、过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汗味、排泄物的异味,以及绝望的喘息声。 曾经短暂的互助温情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为了半块发霉饼干、一小瓶浑浊雨水而发生的推搡、争吵甚至扭打。没有人再愿意轻易打开家门,收留门外那些眼泛绿光的“邻居”。 22楼,这个顶层,在饥寒交迫的难民眼中,逐渐从“冷漠的邻居”变成了“可能藏有大量物资的堡垒”。尤其是当下面楼层被洪水浸泡,任何存粮都大概率被毁后,这种猜测变成了许多人心中疯狂的希望。 开始是试探性的乞求、拍门,带着哭腔的诉说。但2201和2202里,始终死寂一片。 “他们肯定有吃的!有喝的!不然怎么能撑这么久!” 一个饿得眼窝深陷的男人在拥挤的过道里嘶吼。 “对!凭什么我们在这里等死,他们关起门来享福!” 有人附和,眼睛通红。 “把门砸开!里面东西大家平分!” 很快,一群被饥饿和绝望逼到极限的人聚集在了22楼的走廊里。他们手里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或者从消防栓里拆下的铁棍、斧头、甚至菜刀。 他们先是疯狂地砸击2201的房门。厚重的防爆门发出沉闷的巨响,却连个凹痕都没有出现,特种钢板和加固结构将所有的冲击力无情地吸收并反弹。震得砸门的人手臂发麻,门却巍然不动。 “妈的!这门是铁打的吗?!” “撬!用工具撬锁!” 然而,原主精心打造的林木木又暗中加固过的门锁系统,岂是几把普通工具能撼动的?一番徒劳的折腾后,这群暴徒将目标转向了2202。 就在他们叫嚷着围向陆战家门,手里的铁棍即将落下时—— 2202的门,猛地向内打开了。 陆战站在门口,没有全开,只露出半个挺拔如松的身影。他没有说话,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愤怒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川般的沉静。但下一秒,他手中寒光一闪! 那是一把长度惊人的军用开山刀,刀身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警告,在为首那人惊愕抬头的瞬间,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贴着他的鼻尖,狠狠劈在了旁边走廊的金属防火门上! “锵——!!!”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爆开!火花四溅! 厚重的防火门板上,瞬间出现了一道深达数厘米,长达半米的狰狞斩痕,边缘的金属扭曲翻卷! 整个走廊瞬间死寂。所有举着武器的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狠和疯狂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褪去,只剩下直面死亡威胁的惨白和恐惧。 陆战缓缓收回刀,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呆若木鸡的暴徒。 “滚。” 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人,手里的铁棍“哐当”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向楼梯间。 陆战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空旷的走廊,落在了对面那扇承受了第一波冲击而毫发无损的2201门上。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沉思。能挡住那种疯狂砸击的门……可不是普通加固能做到的。这个邻居,似乎也不简单。 ---------------------------------------- 第45章 第45章 2201,却是另一番景象。 餐厅区域,一张小桌上,电磁炉正无声地工作着,上面架着一个鸳鸯锅。一边是翻滚的红油汤底,另一边是冒着菌菇香气的清汤。周围摆着几个精致的瓷碟:切得薄如蝉翼的肥牛卷、嫩红的羊肉片、翠绿的生菜、饱满的虾滑、弹嫩的毛肚、以及浸泡在清水里的粉丝和豆腐块。 林木木正坐在桌前,夹起一筷子裹满红油的肥牛,吹了吹,送入口中。麻辣鲜香瞬间在味蕾炸开,混合着优质肉类的鲜甜,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唔……爽!”她含糊地赞叹一声,又赶紧涮了一片羊肉。 外面那些砸门、叫骂、乃至最后陆战那震慑全场的一刀,所有的动静都被厚重的墙壁和特种门窗过滤得模糊不清。系统001也非常贴心地启动了环境模拟与气味屏蔽模块,不仅确保了火锅的浓郁香气一丝一毫都不会泄露到门外,甚至将外界那些嘈杂也降到了最低背景音级别。 她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透过之前布置的极其隐蔽的微型监控探头,她甚至能看到走廊里那群人狰狞的表情和陆战出手时那道凛冽的刀光。 但这并不影响她享用这顿末世里的奢华火锅。物资是原主囤的,堡垒是原主和她加固的,电是她自己发的,火锅底料和食材是她空间里保质期无限的好东西。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她夹起一颗虾滑下到清汤里,看着它慢慢浮起,变得粉嫩可爱。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放起刚才监控里陆战那一刀的风采。 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充满了实战淬炼出的简洁与效率。那种瞬间爆发出的威慑力和掌控局面的冷静,确实……很有安全感。 “啧,”林木木咬着虾滑,有些含糊地自言自语,“这男主,武力值确实顶。长相身材也是顶级配置……要不是身后注定跟着一串‘责任’,拖家带口跟个移动孤儿院似的,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末世里,谈谈恋爱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毕竟,孤独地守着满屋物资度过漫长的灾难岁月,有时也挺闷的。有个养眼又靠谱的伙伴,互相扶持,似乎也不错? 但这个念头仅仅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她用筷子又捞起的一片毛肚给压了下去。她用力咀嚼着爽脆的毛肚,仿佛在咀嚼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想什么呢!”她对自己翻了个白眼,把毛肚咽下去,“扶贫天打雷劈!恋爱脑死路一条!这可是末世生存第一准则!看看原剧情里原主累成什么样了?我才不要当后勤部长兼心理医生兼物资提取机!” “安全感?我自己有堡垒,有空间,有异能,有系统!”她又涮了一片牛肉,蘸满香油蒜泥碟,“谈恋爱的感觉?不如吃火锅的感觉实在!” 热辣的食物下肚,带来真实的饱足和愉悦。监控屏幕里,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道刀痕触目惊心。陆战的门紧闭着,她的门也紧闭着。 这样很好。保持距离,互相震慑,维持着22楼顶层微妙的平衡与安宁。他解决他的麻烦,她享受她的火锅。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林木木满足地叹了口气,将最后一片蔬菜下锅。窗外暴雨如注,屋内温暖如春,火锅沸腾,人生……呃,末世幸存者生涯,还算惬意。 ---------------------------------------- 第46章 第46章 洪水淹到了十楼,并且没有丝毫退去的迹象。挤在高层过道和少数允许外人进入的住户家里的人们,情绪已经濒临崩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彻底吞噬最后一丝理智时,那个曾短暂担任楼长后又借住进单身女孩家的小混混,再次站了出来。 他带着两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同伴,再次来到了22楼。楼长站在2201和2202门之间的走廊,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开口: “22楼的邻居……知道你们不愿开门,我们理解,真的理解。” 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变得微弱但清晰,“现在这情况,大家都难。水淹了十楼,下面什么都泡烂了,我们困在这里,坐吃山空,不是饿死就是疯掉。” “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真的。我们……我们想出去,出去找找看有没有还没被水淹的、或者漂浮起来的物资。哪怕找到点塑料布挡雨,找到点能烧的东西取暖也行……但是,没有船。” 他的声音带上了切实的恳求,“所以,我们想……能不能借一下?借个皮划艇,或者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我们出去找,找到了,按……按比例分给你们,就当是租金是谢礼。给下面那些老的小的,一条活路。” 2201内,林木木正在整理空间里的物资清单。听到外面的话,她动作顿了顿。皮划艇?她空间里确实有,还不止一艘,都是原主当初囤积的,质量很好。 借出去吗?她想了想。这帮人如果彻底疯了,对她也没好处,说不定会想出更极端的办法来对付22楼。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外出寻找物资上,既能暂时缓解楼内的紧张局势,也能消耗他们的体力,减少对自己的潜在威胁。至于他们能不能找到东西,找到后会不会按承诺分配……她并不在乎。皮划艇对她来说不算稀缺物资,真丢了或坏了也不心疼。 “行吧。”她低声自语,走到客厅那扇特意加固过、但留有隐蔽应急出口的窗户边。她拉开内侧的遮光板,打开一扇小窗(外面还有防盗网和隐蔽的雨檐),从空间里取出一艘折叠充气皮划艇(未充气状态),连同一个小型手动充气泵,用绳子系好,然后从窗口悄无声息地放了下去。 皮划艇和充气泵垂落到十楼左右的高度,悬停在浑浊的水面上方。她没有露面,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里,楼长等人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忽然听到楼下隐约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以及同伴从楼梯间窗户向下张望后发出的低呼:“有东西!从22楼窗户放下来的!是船!” 楼长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他连忙朝着2201的门方向连声道谢:“谢谢!谢谢您!我们一定……” 话没说完,他知道对方不会回应,立刻带着人匆匆往楼下跑去,准备从十楼某户的窗户那里,去打捞那艘救命的皮划艇。 几乎就在同时,2202的门也轻微地响动了一下。陆战依旧没有露面,但从门缝下方,一个同样折叠好的更小巧但看起来非常结实的军用橡胶艇被轻轻推了出来,静静地躺在走廊地面。 他没有说任何话,但意思不言而喻。 两艘艇,给了这群濒临绝境的人一丝渺茫的希望,也暂时转移了楼内即将爆发的内部冲突。 22楼的走廊再次恢复寂静。 林木木关好窗户,拉上遮光板。她不知道这些人出去能找回什么,也不知道这短暂的希望能维持多久。 ---------------------------------------- 第47章 第47章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冰冷的洪水中搏命,避开漂浮的垃圾和潜在的危险,搜寻了附近几栋也被淹了大半的楼宇,最终带回来的,只有几袋已经泡胀发霉甚至散发着一股酸馊气味的米袋,以及少量用厚实塑料布层层包裹侥幸未被污水浸透的方便面。 东西少得可怜,分到挤在高层走廊和房间里的几十号人手里,每人只能得到一小把霉米,或者半包干啃的方便面。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那些已经饿到眼睛发绿的人暂时安静下来,抱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收获”,像护着珍宝一样缩回角落,小心翼翼地啃食。 分发物资是在十楼以上的一个相对宽敞的楼梯转角进行的,那里暂时成了临时的“聚集点”。人人面色蜡黄,眼神麻木或贪婪,紧紧盯着分东西的人手里的动作。 就在这死气沉沉的分配过程中,有人注意到了那个跟在楼长身后曾经在群里颇为活跃张扬的单身女孩。她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记忆里那个喜欢炫耀还带着点娇气的女孩不见了。眼前的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布满血丝,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怯懦和躲闪。她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明显是男人的宽大旧外套,但露出的脖颈和手腕处,隐约能看到青紫色的瘀伤,新旧交错。她一直低着头,紧紧跟在楼长身后半步的距离,像是怕跟丢了,又像是怕靠得太近。 有相熟的邻居试探着低声问了一句:“xx,你没事吧?怎么瘦成这样了?” 女孩猛地一颤,像受了惊吓,头埋得更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正监督着物资分配的楼长转过身,恰好听到了这句问话。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看似轻松实则带着几分掌控感和隐隐戾气的笑容,伸手随意地揽了一下女孩瘦削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却让女孩浑身明显僵硬了一下。 “没事儿,能有什么事?”楼长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他语气轻佻,“就是情侣之间闹点小别扭,情趣,情趣而已。女人嘛,有时候就得管着点,不然不听话,是吧?” 他话里的意味和那所谓的“情趣”,结合女孩身上遮不住的伤痕和她恐惧的神情,让周围听见的几个人心里都泛起一股寒意。什么“小别扭”能让人憔悴恐惧成这样?什么“情趣”会留下那样的瘀青? 但没有人敢接话,更没有人敢质疑。楼长现在掌控着这栋楼里唯一的外出搜寻力量和物资分配权,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眼神不善的跟班。 女孩在楼长看似亲昵实则充满控制力的手臂下,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她曾经或许以为开门接纳一个“强者”能带来保护,却不料是将自己送入了更深的虎口。 物资很快分完,人群散去,各自回到自己拥挤的角落,咀嚼着那点发霉的米或干硬的方便面,也咀嚼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带来的复杂滋味。楼长带着女孩和跟班,也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第48章 第48章 皮划艇带回的东西越来越少,周围能搜寻的楼宇、漂浮物早已被反复翻找过无数遍,只剩下污浊的洪水和绝望。 那个曾经收留楼长的单身女孩,很久没有再出现在人前。只有楼长和他身边那几个眼神凶戾的“精神小伙”偶尔提及,含糊地说她“病了”“在休息”。但前段时间,在极度匮乏中,有住在他们附近的人隐约闻到过一股异常的肉香。 当外出搜寻再也带不回任何东西,当饥饿和绝望将最后一丝人性也吞噬殆尽,楼长和他手下那些被末世环境扭曲成暴徒的年轻人们,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顶层——那两扇始终紧闭的大门。 没有任何废话,斧头和撬棍直接狠狠砸向2201林木木的房门! “咚!哐!锵——!” 沉重的撞击声在走廊里爆开。 然而,除了表面的涂层被刮花,留下一些白痕,连最轻微的变形都没有。 久攻不下,这群人的怒火和焦躁瞬间转向了旁边的2202。 “妈的!先搞开这个!里面那个肯定也有好东西!” 楼长赤红着眼睛嘶吼。 更加密集猛烈的攻击落向了陆战的门。陆战家的门虽然同样坚固,但可能更侧重于隐蔽性和常规防御,在如此专业且疯狂的持续破拆下,终于开始出现松动和变形的迹象!门框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锁舌的位置明显被撬得偏移! 就在门即将被强行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 2202的门,从里面猛地被打开! 陆战站在门口,手中依旧是那把寒光凛冽的开山刀。 “滚。”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楼长狞笑一声,挥着消防斧就扑了上来:“兄弟们,他就一个人!干掉他,东西都是我们的!” 陆战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陆战的身形快如鬼魅,在几个暴徒的围攻中穿梭。他的刀精准地格开劈来的斧头,顺势一划! “啊——!”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精神小伙发出凄厉的惨叫,持斧的右臂齐肘而断!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断臂和斧头一起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楼长见势不妙,想往后退,却被陆战一脚踹中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口吐鲜血,萎顿在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剩下的几人终于被这毫不留情的杀戮吓破了胆,丢下武器,连滚爬爬地想要逃跑。 陆战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刀尖滴血,胸膛微微起伏,周身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意。他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人,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扇即便经历了刚才猛烈砸击依旧完好如初的2201的门。 然后,他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将楼长和那个断臂还没死透的家伙,像丢垃圾一样,从窗口直接扔进了楼下浑浊汹涌的洪水里。扑通两声,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就被浊流吞没。 “叩、叩、叩。” 林木木的门被敲响。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待。 门外,陆战等了几秒,见无人应答,再次开口。 “2201的邻居。”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刚才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栋楼,已经没什么秩序可言了。” “我一个人,守一个破损的门,外出时,家就不安全。你这里,”他的目光似乎扫过林木木那扇完好得离谱的门,“很坚固。但一个人,物资总有耗尽的时候,也需要有人外出寻找新的补给,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威胁。” “我们合作。我借助在你这里,负责外出寻找物资、应对外敌。你负责看家,提供安全的据点。找到的东西,按贡献分配。” 门内,林木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合作?听起来很美。但“男主”的合作,真的是纯粹的利益交换吗?原剧情里,合作的开端,往往就是羁绊和“责任”蔓延的开始。今天可以借助,明天他的战友找来要不要收留?后天救下的老弱病残要不要管? 她深吸一口气,隔着门,回答道: “谢谢你的提议。但不必了。” “我习惯一个人。这扇门,不管是谁,为了什么,都不会打开。”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寂静。 陆战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这扇经历了两次疯狂冲击却连一道像样划痕都没有的金属门。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 他转过身,脚步沉稳地走回自己那扇已经变形的2202门前。拉开,进入,然后从里面将门费力地关上,落锁。 “咔哒。” 一门之隔,林木木缓缓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拒绝是必须的。 ---------------------------------------- 第49章 第49章 暴雨,在持续了不知多少天后,终于毫无征兆地停了。天空并未放晴,依旧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覆盖,洪水不再上涨,甚至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退去,留下满目疮痍和泥泞。 22楼的走廊恢复了相对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滴落的水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劫后余生的微弱动静。但林木木并未放松警惕,因为她知道,按照“剧情”,下一个极端天灾——极寒,正在逼近。 她正在客厅里忙碌,将早已准备好的室内炉子和煤炭从空间取出,安装在通风良好的位置。电热毯铺在床上,顶级鹅绒被、保暖内衣、羽绒服等御寒物资也一一就位。 就在她刚把一床蓬松的鹅绒被抖开时,门外走廊传来了一阵不同于往常的、略显杂乱却依旧有力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了对面2202门口。紧接着是带有某种节奏的敲门声,以及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队长,是我们。” 队长?林木木心头了然。 很快,对面门开了,传来陆战略带惊讶但显然松了口气的声音,以及几个男人低沉简短的交谈声。人数听起来有三四个。 他们没有在走廊多做停留,迅速进入了2202。门关上后,对面传来一阵搬动东西低声商议的动静。看来,陆战之前频繁的开门关门,很可能就是在修复破损的门户。 接下来几天,对面的生活模式变得规律起来。那扇被暴力破坏过的门似乎被他们用找到的材料重新加固安装好了。 他们显然形成了一个高效的团队。每天,会留一个人在家,其余人则全副武装,利用皮划艇或其他方式外出,在洪水退去后露出的泥泞城市废墟中搜寻一切可用的物资:燃料、未被污染的食物、药品、工具,甚至可能是一些尚能使用的建筑材料。 得益于陆战强悍的武力、战友间的默契配合,以及末世初期相对较多的无主资源,他们的收获似乎不错。偶尔,林木木能隐约听到对面传来压低的带着些许放松的谈笑声,闻到一点点食物加热的微弱气味。虽然谈不上富足,但在这栋大部分住户仍在饥饿寒冷中挣扎的楼里,他们这个小团体显然过得“有滋有味”。 战友团的到来,印证了剧情,也让她更加坚定了绝不与之产生瓜葛的决心。这样很好,互不打扰。 她将最后一床厚毯子铺好,取出空间的蓄电池。打开开关,橘红色的暖光渐渐亮起。 半夜。 气温开始毫无征兆地直线暴跌。 一夜之间席卷了整片土地。窗玻璃上迅速凝结起冰花,窗外望去,是一片冻土世界,残留的洪水表面结上了不透明的冰壳。 那些在洪水中侥幸存活下来,缺乏御寒物,在睡梦中悄然睡去再也醒不来。 即便有取暖炉、电热毯和顶级御寒装备的林木木,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严寒的威力。 “这温度……太离谱了。”她搓了搓手,往炉子边又凑近了些。原主的记忆里有关于极寒的恐怖描述,但亲身经历,才知道这种冰冷是如何无孔不入。 与此同时,对面2202的“幸存者小队”显然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一天清晨,林木木正在炉边小口喝着用灵泉水煮的热姜茶,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响动和压低声音的交谈。 隔着门板,声音模糊,但能听出是陆战那几个战友的声音,语气带着焦虑。 “……这鬼天气,柴火湿的根本点不着,油也不多了……” “队长,得想办法再出去找点燃料,不然扛不住。” “对面2201……”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但林木木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那门,我之前仔细看过,乖乖,那厚度,那结构,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装的。还有窗户……这保暖肯定做得绝了。要是能……”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带着谨慎:“别瞎想,老k。那户从没露过面。”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粗豪的声音(老k)又嘟囔了一句:“就是觉得……太专业了,跟个碉堡似的。这世道,能把自己家搞成这样的,肯定不简单。”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战开口了: “嗯。”他简单地肯定了一声,然后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清晰的告诫,“那户人家,不简单。别去打主意。” 林木木慢慢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热姜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这样也好。 ---------------------------------------- 第50章 第50章 炉火哔剥作响,努力对抗着无孔不入的严寒。林木木刚给炉子添了块无烟炭,正准备回到电热毯上继续看那部已经循环了不知多少遍的末世前喜剧片(原主囤的硬盘资源之一),忽然,一阵极其微弱传入耳中的“嘤嘤”声,让她动作一顿。 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声音似乎来自……炉子旁边?她为了保持室内空气流通(烧炉子需谨慎),将一扇加固过的特种玻璃窗开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缝隙。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借着炉火的光,透过那条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冰冷的金属窗台和凝结的冰霜。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的棕色眼睛。眼睛的主人是一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边牧幼犬,毛色是经典的黑白搭配,但此刻沾满了泥污和冰碴,原本蓬松的毛发湿漉漉地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四条腿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它努力扒在狭窄的窗台边缘,小脑袋拼命想往那条缝隙里挤,喉咙里不断发出微弱的“嘤嘤”声,眼巴巴地望着里面温暖的光亮和炉火旁的人影。 在这极寒地狱里,这样一条幼犬居然能活着爬上22楼,找到这扇唯一透出暖意和生息的缝隙……林木木心中掠过一丝惊异。边牧的聪明和顽强她有所耳闻,但这样的环境对成年犬都堪称绝境,更何况是幼犬。 然而,惊异过后,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独自守着这屋子已经太久。看完了硬盘里所有能看的剧,练习了所有能练的技能,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物资……绝对的安静和安全,时间长了,也滋生出孤寂和无聊。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安全的状态,但情感上,她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渴望一点鲜活的气息,一点互动的温暖。 这条小狗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沉寂的深潭。 “你倒是个会找地方的。”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小狗似乎听懂了,嘤嘤声更急切了些。 林木木没有犹豫太久。她小心地将窗户开大了一点,冰冷的寒风瞬间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迅速伸出手,轻轻将那只冻得几乎僵硬的小狗抱了进来,然后立刻关窗户还是留一丝小缝隙。 小狗在她怀里颤抖着,湿冷的皮毛传递着刺骨的寒意,但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她。 “算你我有缘。”她将它放在铺着厚毯子的温暖地面上,用柔软的干毛巾仔细擦去它身上的泥污和冰水。小狗很乖,只是微微发抖,任由她动作。 擦得半干,它看起来精神了些,但依旧虚弱。林木木想了想,从空间里取出一个浅碟,倒了大约50毫升温热的灵泉水,放在它面前。 小狗凑过去,先是小心地嗅了嗅,随即仿佛被那纯净的生机气息吸引,伸出粉嫩的舌头,急切地舔舐起来。很快,一小碟泉水被喝得干干净净。喝完后,它明显精神了不少,颤抖停止了,湿漉漉的眼睛更亮了些,甚至尝试着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林木木的手。 【叮!检测到宿主自主收养符合标准的生命体:犬科,边牧幼崽,状态:虚弱但潜力可期。】 【触发隐藏辅助模块:灵魂伙伴契约。】 【请问宿主,是否与此生命体建立‘灵魂绑定’?请注意:绑定后,伙伴将与宿主灵魂相连,可随宿主一同穿越后续任务世界。绑定不可逆,不可解除。随着宿主灵魂强度提升,绑定伙伴可能觉醒特殊能力或形态进化,具体方向未知。是否绑定?】 灵魂绑定?带到以后的世界? 林木木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脚边正用湿漉漉充满信任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小边牧。她收养它,最初只是一时兴起,想要个陪伴,排解孤寂。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但……如果能带着它,去往不同的世界? “需要个陪伴,也需要个……不会背叛的伙伴。”她轻轻抚摸着小狗逐渐干燥蓬松起来的脑袋,低声说,“就叫你‘杠上花’吧。” 然后,她在心中清晰地回应系统:“确认绑定。” 【指令收到。开始灵魂契约缔结……】 一股温和而奇异的力量从林木木灵魂深处涌出,轻轻包裹住眼前的小边牧“杠上花”。小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害怕,只是轻轻“呜”了一声,更紧地贴向林木木。 片刻,光芒隐去。 【灵魂绑定完成。伙伴‘杠上花’已与宿主建立永久链接。当前状态:幼生期,绑定加成:微弱体质增强,感知略微提升。具体能力待宿主灵魂进一步成长后激发。】 林木木感觉到自己与脚边的小狗之间,多了一丝联系。 杠上花似乎也感觉到了变化,亲昵地舔了舔她的手指,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蜷缩在温暖的厚毯上,很快发出了安稳的细微鼾声。 ---------------------------------------- 第51章 第51章 林木木几乎不再听到楼下有任何活人的动静。也许还有极少数藏在相对保暖角落里的幸存者,但他们的存在感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包裹在灰白色的冰壳之中。 对面2202的“幸存者小队”是这死寂中唯一持续存在的人类活动信号。但即便是他们,活动的频率和声响也明显降低了。 林木木每天都能听到他们开门关门的声音,但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外出归来的时间也时常拖延到深夜。交谈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中少了之前的些许放松,多了沉重的疲惫和紧绷。 偶尔,能听到他们低声商议(系统监控),内容无非是燃料见底、某处搜寻点已经被其他幸存者团队捷足先登、或者某个队员被轻微冻伤需要处理。 极寒让外出搜寻变得异常艰难和危险。交通工具基本瘫痪,徒步在冰面上行走极易滑倒受伤,暴露在外的皮肤几分钟内就可能冻伤坏死。 更让这个小队气氛压抑的是,他们显然在路上遇到了其他幸存者。 一天傍晚,对面传来一阵比往常更响的开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低骂。似乎有人受了点轻伤。 紧接着,林木木听到了他们烦躁的对话片段。 “……就在东街那个冻塌的超市门口,一家三口,大人快不行了,孩子还在哭……抱着我的腿不让走……” “老k心软了,差点把咱们最后那点急救包给了……” “给个屁!我们自己都快没了!那男的看我们不给,眼神立刻就变了,咒骂我们见死不救,还想抢老k的背包!” “妈的,要不是队长反应快,踢开那男的拉着老k跑了,说不定就缠上了……那女的扑上来撕扯,指甲都挠出血了……” “这世道……救了是情分,不救是本分。谁不是拖家带口豁出命在找活路?可他们……”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和整理装备的窸窣声。 林木木抱着已经长大了一圈的杠上花,静静听着。 杠上花似乎察觉到主人情绪,用湿润的鼻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小家伙在灵泉水和良好照顾下,成长迅速,聪明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几个不速之客,找到了这里——是陆战末世前的一些远房亲戚,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半大孩子。他们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尤其是两个孩子,在严寒中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恐。 亲戚们见到陆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哭诉着路上的艰辛,哀求收留。他们显然听说了陆战在这里有些“本事”,能弄到东西。 陆战看着两个冻得嘴唇发紫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小队成员们同样疲惫不堪的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境地。于心不忍,但现实残酷。 最终,他在安抚了躁动的队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敲响了2201的门。 林木木听到皱了皱眉。她没有开门,只是走到门后,冷淡地问:“什么事?” 门外,陆战的声音传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沙哑和疲惫:“2201的邻居……我知道你不开门。但现在情况特殊。我……我这边来了两个亲戚的孩子,实在太小,扛不住。你这屋子……”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一看就是做了万全准备的,里面应该……物资比较充足。能不能……就当发发善心,收留两个孩子?给他们一口吃的,一个暖和的地方就行。他们很乖,不会添太多麻烦。” 林木木听到这些话,她几乎气笑了,隔着门,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我有准备,是我的事。有物资,也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跟那两个孩子又有什么关系?怎么,我有,我就活该?就应该分出去?你怎么不去拯救全世界?” 门外的陆战沉默了。但他身后,一个显然脾气急躁的队员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隔着门喊:“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见死不救!两个孩子都快冻死了!你还是不是人?!” 道德绑架来了。她绝对不能开门,现在她的实力还不够对付这些人。 然后直接在脑海中下令:“001,屏蔽门外所有声音。” 【收到。听觉屏蔽启动。】系统立刻执行。 瞬间,门外所有的哀求、指责、孩子的哭泣、大人的争执……所有令人烦躁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重归寂静,只有炉火的轻响和杠上花不安的轻哼。 门外,陆战和他的队友们看着这扇再次陷入死寂的门,脸色各异。陆战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的队友则是愤怒和不甘。那两个孩子被大人的情绪和极度的寒冷吓得哭得更厉害,抽噎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最终,陆战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他转向自己的队友,声音干涩:“他们……我先带着。挤一挤,总能……” “队长!” 老k和其他几个队员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失望,“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带两个拖油瓶?!那些物资是我们兄弟拿命换来的!” 矛盾彻底爆发。激烈的争吵在2202门口上演。一方是陆战残存的亲情和责任,另一方是队友们现实的生存压力和被拖累的恐惧。 林木木通过之前布置的极其隐蔽的微型监控,冷静地看着门外这场闹剧。 争吵以决裂告终。以老k为首的几个队员,无法接受队长“不顾兄弟死活”的决定,愤而带着属于他们那份的物资,连夜离开了。2202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陆战最终带着那对中年亲戚和两个哭哭啼啼的孩子,住进了2202。资源一下子变得极其紧张。 接下来的日子,通过偶尔捕捉到的声音和监控画面,林木木看到陆战肉眼可见地苍老疲惫下去。他需要独自承担起寻找物资养活五口人的重担,外出更加危险频繁,收获却未必增多。而那对亲戚夫妇,似乎并未有多少感激,反而开始理所应当地使唤他,抱怨食物不够好,取暖不够暖,仿佛陆战欠了他们似的。两个孩子也被宠得有些不知分寸,吵闹着要这要那,全然不懂他们口中的“陆叔叔”是在用性命换取他们碗里那点微薄的食物。 林木木摸了摸杠上花光滑的皮毛,给它喂了一小块肉干。小家伙满足地舔着她的手。 她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日渐憔悴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一片冰凉的唏嘘。原主就是这样被吓跑路的。 ---------------------------------------- 第52章 第52章 地震来了。 整个天地都在疯狂颤抖、颠簸、咆哮!坚固的房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墙壁剧烈摇摆,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物品乒乒乓乓摔落一地。窗外,传来远处建筑崩塌的沉闷巨响和冰层碎裂的刺耳声音。 林木木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杠上花,小家伙也吓得浑身僵硬,发出呜呜的低鸣。她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本能的慌张,人类面对天地之威时的渺小感无法完全抹除。但她并不恐惧,因为清晰地记得原剧情——这栋楼,扛住了。 她紧紧靠着承重墙的内侧,护住杠上花,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那毁天灭地的摇晃终于逐渐减弱,最终归于平息。 林木木松开手臂,检查了一下自己和杠上花,都安然无恙。 她松了口气,知道这场天灾序列中的最后一场大戏,也即将落幕。 然而,平静并未降临多久。 剧烈的拍门声和对门隐约传来的尖利惊恐的哭喊叫骂声,打破了地震后的死寂。是陆战收留的那对亲戚夫妇和两个孩子。 “2201!开开门!救命啊!地震了!陆战还没回来!他是不是出事了?!” “求你了!给点吃的吧!孩子受不了了!”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你有那么多东西!分一点会死吗?!” 拍门声越来越重,逐渐变成了疯狂的砸击和歇斯底里的咒骂。 “冷血的贱人!见死不救的毒妇!你不得好死!”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活该你一个人孤零零死在里面!” “你这种没人性的东西,迟早遭报应!房子塌了压死你!” 污言秽语,恶毒诅咒,夹杂着孩子惊恐的哭声,如同毒液般泼洒在2201的门上,也穿透隔音,隐隐钻进林木木耳中。 最初,她只是皱眉,感到厌烦。但那些话语越来越不堪入耳,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冲上她的头顶。她不是圣人,忍耐也有限度。 在又一次沉重的砸击和一句极其恶毒的辱骂传来时,她几乎是本能地调动了体内沉寂许久的雷系异能。将一股狂暴的电流,狠狠灌入了身前的金属门板! “滋啦——!!!” 一声短促而剧烈的爆响!伴随着门外两声重叠的惨叫! 拍门声、咒骂声、哭喊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杠上花不安的呜咽。 林木木僵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放电后的微弱酥麻感。她……她做了什么? 她猛地扑到猫眼前,向外望去。 走廊里,那对中年夫妇直接挺地倒在2201门前的地上,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口鼻处有黑烟冒出,眼睛圆睁,布满血丝,脸上还残留着咒骂时的狰狞,但生命的光彩已经彻底熄灭。两个孩子缩在远处的墙角,吓得连哭都忘了,惊恐万状地看着地上的父母和2201紧闭的门。 死了……他们死了。 林木木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凉的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杀人了! 胃部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用力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我杀人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翻腾的情绪。 杠上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她冰凉的手指。 林木木闭上眼,将脸埋在杠上花柔软蓬松的毛发里,汲取着一点微弱的温暖和慰藉。 门外的世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那两个吓坏了的孩子,不知在冰冷的走廊角落里蜷缩了多久,最终或许是出于本能对死亡的恐惧,或许是饥饿和寒冷的驱使,他们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试图去触碰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只是像两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蹑手蹑脚地消失在了楼梯间的方向。 他们去了哪里?是下了楼,试图在震后的废墟中寻找渺茫生机?还是躲进了这栋楼其他空荡冰冷的角落,等待不知是否会到来的终结?林木木不知道,也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 她清理了门内因为地震和情绪波动而略显凌乱的环境,将摔落的物品归位,扫去灰尘。动作机械,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暴戾和其后的冰冷冲击也一并扫除。 【宿主,根据多方信息碎片整合与逻辑推演,陆战,在地震发生时仍在外出搜寻物资,未及时返回安全区域。其最后出现坐标附近发生大规模建筑坍塌,存活概率低于0.01%。可判定为死亡。】系统001的声音适时响起。 林木木沉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就是他选择的路的终点。 与此同时,系统也给出了关于本世界天灾序列的评估:【主要天灾阶段(极热、暴雨洪涝、极寒、强震)已基本完结。后续将进入漫长的灾后恢复与秩序重建期,环境依然严酷,但大规模毁灭性自然威胁概率已大幅降低。宿主可以自主选择离开或是留下。】 她看向脚边正用湿漉漉眼睛望着自己的杠上花。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蹭了蹭她的裤腿。经过这段时间的灵泉滋养和灵魂绑定,杠上花已经褪去了幼犬的稚嫩,身形矫健,毛发黑亮顺滑,眼神里除了聪慧,更多了一丝与林木木心意相通的灵性。 “要走了,小花。”林木木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头,“带你去看看别的世界。” 她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灵魂空间。原本整齐划分的物资区域旁,她用意念开辟出了一片独立的适合生命存留的区域。 随着灵魂契约的链接,杠上花化为一道柔和的光芒,被收入了空间之中,安然出现在那片专属于它的舒适小天地里。 安置好伙伴,林木木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不算长的地方。 “系统,确认离开本世界。” 【指令确认。开始进行世界脱离准备。】 ---------------------------------------- 第53章 第53章 失重感过后,林木木的意识被投放入一具新的身体。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通透。身体仿佛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束缚,每一个毛孔都在自主地贪婪地吞吐着周围空气中某种清冽而充满生机的能量。这股能量温和地冲刷着她的经脉,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连灵魂似乎都随之澄澈了几分。 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雅致宽敞的静室。地面铺着温润的灵玉,袅袅青烟从角落的鎏金香炉中升起,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淡淡香气。窗外,是云雾缭绕的奇峰异峦,仙鹤翩跹,霞光隐现,偶尔有驾驭着各色遁光的修士身影划过天际,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仙侠世界! 林木木的心脏难以抑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天知道她有多渴望来到这样一个世界! 她几乎是在接受身体记忆和系统信息的同时,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尝试感应并引导空气中那活跃的灵气。原主这具身体资质绝佳,乃是顶级宗门“天衍宗”宗主的独女,公认的天之骄子,年纪轻轻便已筑基,经脉宽阔,灵根纯净,对灵气的亲和力极高。 几乎是心念一动,周围的灵气便如乳燕归巢般向她涌来,顺畅地纳入体内,沿着早已打通的经脉缓缓运转,带来阵阵暖意和微弱的充实感。 【新世界载入成功。身份确认:林木木,天衍宗宗主之女,十六岁,单系水灵根(天品),筑基中期。当前时间点:距离关键剧情事件‘外出捡到幼年男主’约两年。】系统001的声音响起。 随着信息的同步,这个世界的“剧情”概要也浮现在林木木脑海:原主作为天之骄女,心地纯善,责任心强,两年后一次外出,会捡到身世悲惨、实为魔族后裔的幼年男主。原主将男主带回,悉心照料,给予资源,视如弟侄。然而这份温暖在逐渐长大的男主心中变质为偏执的爱恋。男主魔族血脉意外觉醒,堕入魔道,之后便是一系列强取豪夺、正邪对立、误会伤害的经典虐恋戏码,最终两人历经坎坷“团圆”,原主却因情劫所困,终未能突破飞升。 林木木快速浏览完剧情,嘴角微微抽动。果然,又是这种套路。 “系统,”她在心中说道,“调出天衍宗基础功法《上善若水诀》全本,以及宗内藏经阁第一层对所有亲传弟子开放的术法、杂学目录。另外,搜集宗内近期发布的宗门任务、讲法安排、以及适合筑基期修士的历练地点信息。” 【指令收到。信息整理中……】系统迅速响应。 林木木回头,看向静室内摆放的一面清澈的水镜。镜中少女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尊贵与灵动,正是最好的年华,最好的起点。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充满斗志的笑容。 仙侠世界,我来了。 这一次,我的目标是——星辰大海,长生大道!所有拦路的麻烦,统统给我闪开! ---------------------------------------- 第54章 第54章 自打“开窍”后,天衍宗上下都发现,宗主那位向来天赋绝伦却也难免有些少女娇气的独女林木木,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她不再只专注于提升自身水属性功法的修为,也不再只挑选那些威力强大或飘逸好看的剑法、术法学习。相反,她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宗门内各处传道授业之所。 晨钟初响,她已端坐在“问道坪”前排,聆听金丹期的长老深入浅出地讲解《五行基础灵气吸纳与转化要义》,这门课通常是给刚引气入体的外门弟子打基础的。旁边坐着的小弟子们偷偷看她,既敬畏又好奇。 “大师姐,您……怎么也来听这个?”一个胆大的小弟子红着脸,小声问道。 林木木神色专注,面前摊开的玉简上已有不少笔记(实际是系统在同步记录),闻言侧头,语气平和:“温故而知新。基础打得牢,高楼才稳固。你听得很好,刚才长老提到土灵气的厚重之意,你领悟到了几分?” 小弟子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分享起来,林木木竟也认真听了,还补充了两点自己的理解,让小弟子受益匪浅。 上午,她又出现在“百艺堂”。今天是炼器基础——辨认常见炼器材料和基础控火诀。周围大多是对此感兴趣的弟子或兼职炼器的修士,林木木的水灵根其实并不太适合炼器,但她依旧听得全神贯注,甚至尝试用自身精纯的水灵力去模拟、理解火诀的运转原理,虽然生涩,却别有一番感悟。授课的炼器师起初不解,但见她态度诚恳,提出的问题也颇有见地,便也耐心解答。 下午,“丹理阁”讲解《低阶草药性相生相克图谱》。林木木坐在一众立志成为炼丹师或需要辨识草药的弟子中间,一边听,一边对照着实物(堂内提供样品)仔细观察,指尖凝聚一丝水汽,轻轻触碰药草,感知其内部微弱的灵气属性和药性反应。旁边的丹童悄悄议论:“林师姐不是水灵根吗?怎么对丹道也这么感兴趣?” 林木木恰好听到,转过头,微微一笑:“万物皆有其理,丹道亦是大道一途。多了解一些,总没有坏处。你看这株‘寒星草’,性偏阴寒,但若以特定手法萃取,其汁液反能调和某些火属性丹药的燥烈,很有趣,不是吗?” 她随口举出的例子,正是刚才长老略过的细节,让那几个丹童眼睛一亮。 傍晚,她甚至会去听听外门执事讲解《宗门律例与贡献点兑换细则》,或者旁听关于修真界近百年势力分布、奇闻异事的杂学讲座。 她不仅听,还让系统001开启了全方位记录模式。 她这般“饥不择食”般的勤奋,很快传到了她父亲——天衍宗宗主林青玄耳中。 这一日,林青玄将女儿唤至自己的洞府。他身为一宗之主,威仪天成,但面对独女,眼神中总是带着慈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木木,坐。”他指了指一旁的蒲团,待女儿坐下后,才温声开口,“近日,为父听闻你奔波于各堂听讲,涉猎甚广,勤勉异常。”他顿了顿,仔细观察女儿的神色,见她眼神清亮,气息平稳,并无强行修炼导致的虚浮或疲态,心下稍安,但还是道,“你天资卓绝,于水之一道天赋异禀,专心于此,前途不可限量。贪多嚼不烂,修真之道,贵在精纯。你……可是遇到了什么困惑,或是修行上有所滞碍?莫要太过逼迫自己,以免伤了根基。” 林木木心中一暖。原主的父亲是真心疼爱女儿。她恭敬回道:“多谢爹爹关心。女儿并非遇到困惑,也未有滞碍。” “女儿只是觉得,”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天地大道,浩瀚无穷。水之道固然是女儿的根基,但万法同源,殊途同归。剑修之锐利,丹道之精微,阵符之玄妙,乃至炼器、灵植、杂学……其中皆蕴含至理。多听、多看、多了解,并非为了立刻精通,而是为了开阔眼界,增广见闻,或许能在未来某一刻,触类旁通,对女儿的水之一道有所启发。” 她语气诚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求知欲:“爹爹常教导,修真亦是修心,见识广博,心境方能开阔,不为一时一地的得失所困。女儿如今境界尚浅,正是打根基、开眼界的时候。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女儿心中有数,不会勉强,定当以夯实根基、稳步提升修为为首要。” “好,好!”他连道两声好,“你能有此悟性,有此胸怀,为父甚慰。看来我儿是真的长大了。既如此,便依你。只是切记,劳逸结合,莫要耗神太过。宗门藏经阁三层以下,你可随时查阅。若有不解之处,亦可随时来问为父,或向你诸位师叔伯请教。” “是,女儿谨记爹爹教诲。”林木木郑重应下。 离开宗主洞府,林木木心情更加舒畅。 ---------------------------------------- 第55章 第55章 时光在充实的修炼与学习中悄然流逝。林木木如同扎根于知识沃土的灵植,贪婪而有序地汲取着养分。筑基期的修为在顶级功法和充沛资源的支撑下稳步提升,向着筑基后期稳步迈进。更珍贵的是她脑海中那日益庞大的知识库。 而一直安静待在灵魂空间专属区域的杠上花,也在这段宁静的被浓郁灵魂之力与异世界高阶灵气滋养的日子里,悄然发生着蜕变。 这一日,林木木刚从“阵道初解”的课堂上归来,正在静室内复盘今日学到的几个基础防护阵法原理,忽然心有所感。 她将意识沉入灵魂空间。 只见那片专为杠上花开辟的小天地里,原本正趴着打盹的小边牧身上,正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杠上花的体型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总是聪慧机灵的眼睛,此刻更加深邃明亮。 见到林木木的意识降临,杠上花立刻站起身,欢快地摇了摇尾巴。它甚至尝试着,通过灵魂契约的链接,向林木木传递来一道清晰而简单的意念波动:「主人……清晰……舒服……」 它诞生了清晰的灵智! 林木木又惊又喜。她一直知道灵魂绑定伙伴会随自己成长,但没想到在这灵气充沛的仙侠世界,杠上花的进化会如此明显和迅速。 就在这时,系统001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灵魂绑定伙伴‘杠上花’灵智已稳定开启,达到‘启灵’阶段。】 【同步检测到,因宿主灵魂强度提升及身处高能级世界环境影响,绑定契约深层规则激活。】 【伙伴‘杠上花’觉醒固有天赋技能:‘继承’。】 【技能描述:该伙伴无需进行常规意义上的修炼,其力量、速度、防御、生命力等基础属性,以及可承载的灵力上限,将直接继承宿主当前综合实力的百分之七十。特殊能力、道境感悟等不可直接继承,继承比例为恒定,随宿主实力变化而同步调整。】 无需修炼?直接继承百分之七十的实力?! 饶是林木木心性已经沉稳许多,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她不断提升,杠上花就会自动变强,始终是她身边一个不可忽视的助力! 这简直是bug级别的伙伴技能! 她立刻尝试感知。果然,通过灵魂链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杠上花体内流动着一股不弱的力量,虽然性质更偏向于它自身的兽类本源,略显混沌,不如她精纯的水灵力,但在“量”和“质”的层次上,确实达到了她当前状态的七成左右!以她如今筑基中后期的修为,杠上花此刻的实力,恐怕已经不低于一些筑基初期的灵兽。 “太好了,小花!”林木木的意识传递过去欣喜的波动。 杠上花感受到了主人的高兴,也欢快地回应着,同时传递来一丝好奇和跃跃欲试的意念,似乎对自己新获得的力量也感到新奇,想要试试。 “别急,有机会的。”林木木安抚道。 林木木意识退出空间,更加努力的修炼。她知道,一切的话语权都源于实力。 ---------------------------------------- 第56章 第56章 对于修真者而言,一年光阴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对心无旁骛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修炼与学习的林木木而言,这一年,是夯实到极致也是蜕变惊人的一年。 当那枚金丹在她丹田气海彻底凝成的刹那,整个天衍宗的上空,方圆数百里的水属性灵气都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金丹!是金丹的气息!” “如此精纯的水灵之力……是……是少宗主?!” “这怎么可能?!少宗主一年前不是才筑基中期吗?!” “一年连破数个小境界,直入金丹……这、这简直是……” 宗主林青玄是第一个赶到女儿洞府外的。他感受着那稳定而充满生机的金丹气息,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眼中甚至隐隐有泪光闪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女儿的资质,也看到了女儿这一年近乎疯狂的勤奋,但即便如此,一年结丹,仍是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期! “爹爹。”林木木对着林青玄躬身一礼。 “好!好!好!”林青玄上前,仔细感知女儿的气息,确定根基扎实无比,毫无虚浮之象,更是老怀大慰,连道三声好,“木木,你……你真是给了为父,给了天衍宗一个天大的惊喜!” 很快,各峰长老、真传弟子,甚至一些闭关的太上长老都被惊动,神念纷纷扫来,在确认无误后,整个天衍宗都陷入了沸腾般的喜悦与热议之中。 “林师姐……不,林师叔!您真的结丹了?!” 曾经一起上过基础课的小弟子们围拢过来,脸上满是崇拜与激动,称呼也自动改了。修真界达者为先,金丹已成,便是师叔辈。 “一年金丹……闻所未闻!林师妹果然是天纵奇才!” 原本一些还对这位宗主之女略有微词的真传弟子,此刻也彻底心服口服,只剩赞叹。 “此乃我天衍宗大兴之兆!” 长老们抚掌而笑,看向林木木的目光灼热无比。 “木木,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一位与林青玄交好的炼丹长老忍不住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逆天机缘?或是悟得了某种上古妙法?” 林木木微微欠身,回答道:“回禀刘长老,并无特殊机缘。弟子只是遵照爹爹教诲,夯实基础,广博见闻,再将所见所学,融会贯通于自身水道。或许是水到渠成吧。” “广博见闻?” 另一位擅阵法的长老捻须沉吟,“你近日似乎在阵道、丹理上也花了不少心思,莫非与此有关?” “万物皆有其理,万法终归同源。”林木木点头,将自己之前对父亲说的那套理论又更深入地阐述了一遍,“弟子学习阵道,是感悟其‘势’与‘御’;研习丹理,是体会其‘化’与‘生’。这些感悟,反哺于水之道的‘柔’、‘变’、‘滋养’,或许正是突破的契机之一。专心一道固然重要,但触类旁通,或许能打开另一扇门。” 她这番话,结合她一年来疯狂旁听各科的事迹,顿时让在场许多困于瓶颈的长老和弟子若有所思,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原来,博览群书、涉猎百家,竟能有如此奇效?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林木木能如此高效地“博览”和“融会”,系统那恐怖的信息处理与归纳推演能力功不可没。 很快,“少宗主一年金丹,或因博览群书、触类旁通”的消息不胫而走,连带她之前“不务正业”到处听课的行为,也被赋予了“大智慧”、“深谋远虑”的光环。一时间,天衍宗内甚至掀起了一股“向少宗主学习,拓宽修行视野”的小小风潮。 ---------------------------------------- 第57章 第57章 然而。 在一次深层次的入定,林木木体内那来自第一个世界并与灵魂绑定的雷系异能,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木木仿佛“看”到自己的金丹旁,隐约勾勒出一道细碎电光的虚影。 雷? 林木木心中一动。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她找到父亲林青玄。 “爹爹,”她神色间带着一丝困惑与不确定,“女儿近日修炼时,尤其是……前几日雷雨天气,隐隐感觉体内似乎多了一丝异样的气机,与水灵之力截然不同,颇为躁动刚猛。凝神内视,却又难以捕捉,仿佛……仿佛蛰伏在极深处。” 林青玄闻言,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修士对自身气机的感知最为敏锐,尤其是女儿这等天赋,绝不会无的放矢。他让林木木放开心神,亲自以精纯浩大的神识,极为小心地探入女儿经脉丹田,仔细查探。 起初,并无异样。但随着林青玄的神识触及林木木金丹深处,并模拟引动一丝天地间游离的雷霆之意进行试探时,异变突生! “嗡——!” 一声低沉几不可闻的雷鸣竟自林木木体内隐隐传出!紧接着,在林青玄震惊的目光中,测灵盘被紧急取出并催动后,代表水灵根的天品光芒旁边,一道紫色光柱,清晰地亮了起来!但那品质——赫然也是天品! “这……这是……”林青玄看着测灵盘上的异象,饶是他修为高深、见多识广,此刻也难掩震动,“隐灵根!还是天品雷灵根!” 隐灵根,乃是一种极为罕见特殊的天赋。寻常灵根在未引气入体测灵根时便会显现,而隐灵根则深藏不露,往往需要特定契机才能激发显现。其品质通常极高,一旦觉醒,修炼对应属性功法的速度与威力远超常人。 “难怪……难怪你结丹如此之快,对道法领悟这般奇异!”林青玄激动地来回踱步,将女儿之前的“博览群书触类旁通”与这突然显现的隐雷灵根联系了起来,“水火相济已是难得,水雷相生更是罕见!雷主毁灭亦主新生,水主滋养与变化,二者结合……妙!大妙!我儿果然是天命所钟!” “此事事关重大,除为父与几位绝对可信的太上长老外,绝不可再让他人知晓!”林青玄立刻开始紧急筹划,“雷属性功法……宗门库藏中最高品阶的《九霄引雷真诀》只是地品上等,怕是配不上你的天品隐雷灵根!为父立刻传讯几位老友,务必为你寻来最顶尖的雷法传承!还有护身法宝、渡劫阵法……都要重新考量!” 看着父亲比自己还激动,忙不迭地开始安排一切,林木木心中既有些莞尔,也有些暖意。 “爹爹,不必过于劳神。”她适时开口,安抚道,“雷灵根刚刚显现,尚不稳定,女儿也需时间适应。宗门内的《九霄引雷真诀》正好可作为入门奠基,待女儿根基稳固,再寻更高深法门不迟。当务之急,是平衡水、雷两道,避免属性冲突,稳健前行。” 她表现得沉稳而理智,更让林青玄赞赏不已:“好好好!我儿心性了得!就依你。不过资源上不必担心,为父自有主张。” 宗门上下很快发现,他们的少宗主似乎更忙了。身上偶尔会流转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凛冽气息,眼神也似乎更加深邃锐利。大家都以为是金丹巩固后的自然表现,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 第58章 第58章 又是一年寒暑交替。 当林木木身上那属于金丹后期的浑厚气息稳定下来,整个修真界已经连惊叹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麻木了,真的麻木了。 各门各派的长老们提起“天衍宗林木木”这个名字,已经从最初的震惊、羡慕、嫉妒,逐渐演变成“此子非池中物,他日必搅动风云”。年轻一辈的弟子更是将她视若神明,是只能仰望而无从追赶的传奇。 天衍宗内,气氛则是一片欢腾与自豪。少宗主的每一次突破,都是宗门实力的跃升,是未来称雄修真界的保障。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时候了。 按照原剧情,就是在这段时间前后,原主会在一次普通宗门任务然后遇到身世凄惨的幼年男主,并将其带回。 林木木对着镜子,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爹爹前几日还念叨,说我晋升太快,需得沉淀心境,建议我去闭关一段时日。”林木木自语道。 她立刻起身,前往宗主大殿。 “爹爹,”见到林青玄,林木木恭敬行礼后,主动提及,“女儿近日修行,确感进境略速,根基虽稳,但心境磨砺或有不足。女儿想申请入内闭关一月,潜心体悟,巩固当前境界。” 林青玄闻言,大为欣慰:“正该如此!木木你能有此觉悟,为父甚慰。你安心闭关即可,外界俗务,一概无需理会。” “多谢爹爹。”林木木垂眸。 她转身离开大殿,步伐从容。 …… 一月静修,林木木稳固了金丹后期的境界,当她出关时,周身气息更加内敛。 然而,刚出关不久,一条消息便经由侍女之口,传到了她耳中。 “少宗主,您闭关期间,宗门里发生了一件事。”侍女小心翼翼地禀报,“约莫半月前,外出历练的几位内门师兄师姐,在青岚山脉一处山谷,救回了一个重伤垂死的孩童,看着约莫七八岁年纪,身上伤痕颇多,来历不明。” “哦?那孩子现在何处?” “回少宗主,那孩子伤势颇重,一直在外门的医舍由药师照料。听说……性子有些孤僻怕生,不太说话。”侍女回答。 林木木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再多问。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天。那孩子身体逐渐恢复,但因为“孤僻”,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直到某一日,天衍宗接待了其他几大宗门前来商议要事的使者团。 林木木作为少宗主,自然需要出面参与部分接待和议事。在一次较为轻松的交流宴席之后,几宗的年轻弟子们提议进行一场小规模的切磋交流,既是联谊,也可互相印证所学。 场地就设在外门较技场附近。 切磋进行到一半时,林木木“恰好”路过。她并未参与,只是驻足旁观,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不远处医舍的方向。 就在一名两仪宗弟子施展出一招带有净化属性的剑诀时—— 异变陡生! 医舍方向,猛地爆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精纯暴戾的黑暗气息! “魔气?!” “有魔族?!” 两道厉喝几乎同时响起!两仪宗那名修士更是瞬间祭出一面古朴铜镜,镜光如电,直射医舍方向! 全场哗然!天衍宗的护卫立刻封锁了医舍,将那个名叫“阿弃”的孩子带了出来。 几大宗门的使者脸色都凝重起来。天衍宗的高层更是面沉如水,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审查。然而,无论怎么查,那孩子似乎都只是偶然被救回,除了那突然爆发的魔气,并无其他可疑之处。 “此子血脉不凡,留在贵宗,恐成祸端。” “若是寻常魔物,杀了便是。但观其气息精纯,恐怕在魔族中地位不低。贸然打杀,恐给魔族留下开战口实。” “如今正魔两道维持着微妙平衡,不宜因一小儿挑起大战。” “不如……通知魔族那边?让他们自己领回去?也算表明我正道并无意与魔族全面开战,维持现状。” 商议的结果很快出来:秘密通知魔族高层,将此子交还。 天衍宗宗主林青玄虽然觉得有些憋屈,但考虑到大局,也只得同意。他私下里对女儿叹道:“多事之秋啊。木木,你日后行事,更需谨慎,远离一切不明是非。” 林木木垂首应道:“女儿明白。” 很快,在某个深夜,几名气息晦涩的魔族高手悄然抵达天衍宗外围,接走了那个名叫阿弃的孩子。 ---------------------------------------- 第59章 第59章 “阿弃”,或者现在该叫他被赋予的魔族名字“夜刹”,被带到了魔域深处,一座由漆黑骨骼与不知名金属构筑的宏伟宫殿之中。高踞于王座之上的,是一个身形魁梧、头生双角、周身弥漫着恐怖威压的存在——当代魔王。 血脉的共鸣无法作伪。在魔族特有的鉴定仪式下,夜刹体内那精纯却尚未完全觉醒的魔王血脉得到了确认。他,是魔王流落在外的子嗣。 魔王并未表现出多少温情,只有审视与评估。对于魔族而言,血脉是力量与地位的象征,但子嗣众多,能否活下来并变得强大,才是关键。夜刹被安置在一处偏殿,配给了最基本的侍从和资源,名义上成为了魔族王子之一,实则如同被放养在狼群中的幼兽,需要自己去挣扎求存,证明价值。 周围的魔族,无论是同龄的魔族子弟,还是侍从护卫,看他的眼神都复杂。有鄙夷他半路归来根基浅薄的;有嫉妒他血脉纯粹的;也有暗中盘算,想利用或除掉他的。 夜刹沉默地接受着一切。他表现得像一个真正懵懂、惶恐、又带着点对力量渴望的孤儿,努力适应着魔族的生存法则,学习着粗浅的魔功,忍受着或明或暗的欺凌与试探。 只有在最深沉的夜里,独自蜷缩在冰冷石榻上时,他眼中才会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刻骨铭心的恨意。 恨! 他恨这些魔族!恨这座宫殿!恨那个所谓的父亲! 烈火、惨叫、村民惊恐绝望的脸、父母将他藏入地窖时最后的眼神……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与此刻宫殿里一般无二的令人作呕的魔气!是魔族,屠戮了他出生的那个平凡却温暖的小山村,让他一夜之间沦为孤儿,流落荒野,险些死去。 他被天衍宗所救,那里有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灵气。虽然短暂,虽然他也因体内莫名的力量而恐惧不安,但那至少是光明的,是与黑暗截然不同的。 可现在,他却被迫回到了这黑暗的源头,认贼作父,与仇寇为伍! 这份仇恨如同毒火,日夜灼烧着他的心脏。但他不能表露分毫。他太弱小了,弱小到任何一个最低阶的魔兵都能轻易碾死他。 他必须隐忍。 将仇恨深深埋入骨髓,用恐惧和顺从伪装自己。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魔族教授的一切。 偶尔,在修炼魔族功法,引动体内那令他既恐惧又不得不依赖的魔血时,他脑海中会闪过一道清冷绝丽的身影。是天衍宗那位惊鸿一瞥的少宗主。他曾远远见过一次,宛如九天仙神,与这污浊魔域是云泥之别。 但如今,已遥不可及,甚至……可能也视他为魔物了吧? …… 数年过去。林木木的名字,已然成为修真界年轻一代不可逾越的标杆,甚至开始在一些老辈修士的严肃讨论中被频频提及。 这一天,天衍宗区域的天空,开始汇聚起厚重的铅云。 元婴天劫! 所有感知到此异象的天衍宗修士,无论在做什么,都瞬间停下了动作,望向劫云中心的下方——那里,正是少宗主林木木的洞府所在! “是少宗主!她要渡元婴天劫了!” “这才过去几年?!金丹后期到元婴……这、这速度……” “快,开启护山大阵相关区域,为少宗主护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整个天衍宗瞬间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林青玄与数位太上长老更是亲临外围。 洞府内,林木木缓缓睁开双眼,她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渡劫台上。 第一道劫雷,粗如水桶,带着刺目的紫光轰然落下! 林木木不闪不避,甚至没有立刻动用“霜雪”剑或强大术法,而是清叱一声,周身涌起磅礴的水蓝色真元,化作漩涡,主动迎向劫雷! “她在用劫雷淬炼真元?!” 有眼力的长老惊呼。 林木木身形微晃,面色却不变,反而将一丝驯服后的精纯雷霆之力导引入体,融入雷灵根之中。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劫雷一道比一道凶猛,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心悸的漆黑。她的衣裙被雷光撕开些许口子,发丝飞扬,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 第八道,林木木祭出霜雪剑,剑化长龙,硬撼雷光,剑身哀鸣,她也被劈得倒退数十丈,脸色苍白。 第九道,也是最后一道,汇聚了前八道雷劫大半威能的终极之雷,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直刺而下!那威势,让外围护法的林青玄都差点忍不住要出手干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木木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观劫者心跳骤停的举动! 她非但没有全力防御,反而主动散开了护体真元,仰头长啸,将体内蛰伏的天品雷灵根之力催发到极致!她的双眸瞬间化为纯粹的紫电之色,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人形的雷霆! “引雷入窍,炼化本源!” “疯子!她在找死吗?!” 一位太上长老失声喊道。 林青玄的手已捏出了青筋,却强忍着没有动作,他相信女儿绝非鲁莽之辈。 “轰——!!!” 终极劫雷将林木木彻底吞没!刺目的雷光让整个渡劫台区域变成了一片紫白色的海洋。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雷光的中心。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众人心沉谷底之时,那狂暴的雷光中心,突然传来一声清越无比的剑鸣。 紧接着,漫天雷光如同百川归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敛。 天空出现五彩霞光,落下灵雨,林木木的伤势肉眼可见的恢复。 元婴,成! “成功了……她真的成功了!” “硬撼九重雷劫,炼雷入体……简直闻所未闻!” 短暂的死寂后,震天的欢呼与惊叹席卷了整个天衍宗! 林青玄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随即是无边的狂喜涌上心头。 ---------------------------------------- 第60章 第60章 林木木那天度过雷劫的消息,瞬间在整个修真界激起了滔天巨浪。十八岁的元婴,这本身就已经是奇迹。然而,比这更令人震撼更让各大宗门高层坐立不安的,却是随消息一同传开的渡劫过程中,赫然展现出了雷属性力量! 雷灵根! “双天品灵根?!水与雷?!这……这怎么可能?!” “先前只知她是天品水灵根,何时又多了一道雷灵根?还是天品?!” “隐灵根!定然是万中无一的隐灵根!直至元婴天劫这等天地伟力刺激下才彻底显现!” “水主生养润泽,雷主毁灭新生……这两种属性竟能如此完美共存于一人之身?简直匪夷所思!” 天衍宗内部,弟子们与有荣焉,走路都带风。长老们则聚在一起,又是激动又是发愁。 正如长老们所料,消息传出后,前来天衍宗道贺的使者络绎不绝。明面上是祝贺新晋元婴,实则各方都想亲眼确认。 “林宗主,恭喜恭喜!贵宗少宗主真乃不世出的奇才,双天品灵根,古今罕有啊!” 某大宗门长老语气热络,眼神却带着探究。 “侥幸,都是侥幸。” 林青玄笑容满面,打着太极,“小女也是渡劫时险死还生,才激发出这隐藏的雷灵根,此前连她自己都懵懂不知。” “林仙子如今已是元婴真人,不知对日后道途有何规划?这水雷双修,可是前路莫测啊。” 另一位宗门使者试探道。 林青玄面色不变,滴水不漏:“木木自有她的缘法。宗门只会提供支持,具体如何修行,还需她自行感悟。大道三千,皆可成道,水雷相济,或许另有一番天地。” 也有与天衍宗关系密切的盟友,私下里表达关切:“林兄,木木这孩子锋芒太露了。双天品灵根,尤其还有雷灵根,恐遭人嫉。日后外出历练,定要万分小心。” 林青玄郑重点头:“多谢提醒,此事我已知会诸位太上长老,定会妥善安排。” 作为风暴中心的林木木,反而最为平静。 面对同门的祝贺与好奇,她只是有礼回应:“侥幸激发隐灵根,前路依旧漫长,需脚踏实地。” 只有回到自己的洞府,面对欢快扑来的杠上花,她才会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魔域,血炼窟。 这里是魔族培养精锐子弟的试炼场之一,夜刹,或者说现在在魔族内部被部分人开始正视的“十七殿下”,刚刚从一场生死搏杀中脱离。他的对手,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魔族子弟,此刻已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其残存的血气与魂力正被夜刹以秘法缓缓吸入体内,滋养着那日益精纯壮大的魔元。 他身上的伤痕在魔气运转下缓慢愈合,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短短数年,在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历练中,他已褪去了孩童的轮廓。 结束吞噬,他回到自己在血炼窟边缘的石室。刚调息片刻,石室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十七殿下,有从那边传来的消息。” 声音压得很低。 “说。” “是关于……天衍宗那位。” 外面的魔族顿了顿,“那位姓林的少宗主,前些时日……元婴了。” 石室内,夜刹正在擦拭一柄骨刃的动作顿了一下。 “元婴?”他淡淡反问,“她天资卓绝,又有整个天衍宗倾力栽培,有此成就,不足为奇。” 外面的魔族连忙附和:“是是是,殿下说的是。不过,据说她渡劫时还显露了隐藏的天品雷灵根,如今是水、雷双天品灵根,声势更是惊人,那边都快传疯了……” 双天品灵根?雷灵根? 夜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他脑海中闪过当年在天衍宗惊鸿一瞥的景象:那位立于云端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少女,周身似有清冽水光与……那时未曾细辨,如今想来,或许早有端倪的细微电芒? 大师姐……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平静地道:“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外面的魔族听他语气冷淡,不敢再多言,连忙告退。 夜刹放下擦得锃亮的骨刃,走到石室唯一的小窗前。窗外是永远暗沉的血色天空与嶙峋怪石。他望着那压抑的景色,许久,才自语了一句: “元婴……双天品……不愧是大师姐。”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大师姐如何惊才绝艳,那是她的事。他的路,只有一条——在魔域活下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复仇,强到足以颠覆这一切。 ---------------------------------------- 第61章 第61章 魔王殿深处。 “双天品……雷灵根……”魔王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令人不寒而栗,“此等资质,若任其成长,他日必成我魔族大患。” “仙道近来气运颇盛,接连出了几个像样的小辈。这个林木木,尤为刺眼。”他顿了顿,语气中杀意渐浓,“若能提前扼杀,断了天衍宗的气运,亦可震慑仙道诸派。” 殿下一名气息阴鸷的魔帅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英明!属下愿亲自挑选精锐,潜入修真界,定将此女头颅献于陛下座前!” 魔王微微颔首,似有意动。扼杀宗门天才,尤其是这等可能威胁到魔族未来的妖孽,是魔族常用的手段。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声音在大殿边缘响起: “父王,儿臣以为,此举或需慎重。”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是站在一众王子中并不起眼位置的夜刹。他近年虽在血炼窟表现尚可,但在魔王众多子嗣中,依旧不算顶尖,此刻突然开口,让不少魔族都有些意外。 魔王目光扫向他,带着审视:“哦?十七,你有何见解?” 夜刹走出一步,姿态恭敬,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回父王,儿臣并非质疑扼杀此女之必要性。只是思及当下形势,有几处关节,恐需斟酌。” 他微微垂首:“其一,天衍宗刚出此等惊世之才,必然严加防范。宗门大阵全开,高阶修士神识日夜巡弋,更有其父林青玄寸步不离守护。此时潜入,风险极高,即便成功,我族精锐亦可能损失惨重。” “其二,”他继续道,“此女风头正盛,已成修真界焦点。若她突然陨落,仙道诸派必疑为我魔族所为。如今两界平衡微妙,小规模摩擦不断,但大规模战端未启。若因此事,给了仙道大举进攻的口实,引发全面战争……以我族眼下备战情况,是否已做好万全准备?” “其三,”夜刹声音渐冷,“此女既为双天品灵根,尤其身负雷灵根,乃天道所钟之辈。强行扼杀,恐引动天机反噬,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令其临危突破,或死后气运转移,催生出更不可控的变数。古往今来,强行扼杀大气运者而遭反噬的例子,并非没有。” 他最后抬起头,看向王座:“父王,儿臣以为,对付此等人物,或可换一种方式。她既锋芒毕露,仙道内部,当真就铁板一块?何不……稍加引导,借刀杀人?或可散布流言,夸大其威胁,离间其与各派关系;亦可暗中资助其敌对势力……如此一来,既可削弱仙道力量,又能借他人之手除去威胁,我族坐收渔利,且不落口实,岂不更为稳妥?” 魔王盯着夜刹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夜刹坦然迎视,眼神平静无波。 半晌,魔王忽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呵……十七,你倒是长进了不少。思虑周详,懂得用计,而非一味蛮干。”他顿了顿,目光从夜刹身上移开,看向那名请战的魔帅,“刺杀之事,暂且搁置。就按十七所言,命‘暗影堂’着手,搜集此女一切信息,寻找其弱点,尝试从仙道内部着手。记住,要隐秘,不可操之过急。” “遵命!”魔帅虽有些不服,但不敢违逆魔王之意。 “都退下吧。”魔王挥了挥手。 众魔族躬身退出大殿。夜刹跟在队伍末尾,神色如常,唯有在转身的刹那,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深处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走出阴森的大殿,魔域腥风扑面。夜刹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居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他莫名地觉得,那样一个耀眼如烈日的人,不该陨落于魔族肮脏的暗算之下。 ---------------------------------------- 第62章 第62章 数十载光阴,在凡人眼中已是半生,对高阶修士而言,却可能只是次闭关或几次秘境探索的时间。然而,就是在这几十载里,“林木木”这个名字,已从修真界惊艳绝伦的天才,逐渐演变成了一个传奇的人物。 她的修为进境,早已不能用常理揣度。元婴、化神、炼虚、合体……直至大乘!每一个大境界的突破,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异象与令同辈绝望的速度。每一次天劫,都成了她淬炼己身、磨砺道心的舞台。 更令人瞠目的是她那份仿佛被天道追着喂饭的“机缘”。上古仙人遗府仿佛为她敞开大门,秘境核心的至宝总与她“有缘”,稀世罕见的天地灵物似乎总在她途经之处悄然成熟……甚至连路边看似普通的石头,都可能被她捡到内含失传功法的玉简。她不仅自己捡,连带着杠上花都沾了光,竟在一处荒古遗迹的角落里,扒拉出了一部极其适合灵兽修炼的《天衍兽皇诀》,喜得杠上花叼着玉简在她脚边打滚。 曾经,各大宗门还心存试探、忌惮,甚至不乏暗中使绊子想分一杯羹或压制其势头者。但随着林木木的实力如火箭般蹿升,展现出的潜力和获取资源的能力越来越恐怖,所有的小心思都逐渐变成了一个简单而务实的念头——打不过,也抢不过,那就加入,啊不,是交好! 魔族那边,也曾试图通过各种阴谋诡计、暗中破坏、甚至挑拨离间来遏制这个“心腹大患”的成长。然而,诡异的事情一再发生。 精心策划的陷阱,总会因为各种“意外”而失效——要么是执行任务的魔族突然走火入魔,要么是关键的阵法材料莫名失效,要么就是计划进行到一半,正好撞上林木木或她的好友“偶然”路过。试图在她历练路上布下杀局,结果往往是自己人先莫名其妙地内讧起来,或是引来了更恐怖的妖兽。想用谣言中伤,却总会被各种巧合迅速澄清,反而让散布谣言的势力自己惹上一身骚。 几次三番下来,魔族损失了不少暗子,却连林木木的一根头发都没伤到,反而让她的名声更响,气运更盛的传言越发深入人心。连魔族内部都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此女受天道钟爱,与她为敌,便是与天作对,必遭反噬。 其实所有的这些都是系统提前告诉林木木,林木木暗暗的反击回去的。 魔王殿中,气氛一度十分压抑。直到某次高层会议,再次讨论起这个令人头疼的“妖孽”时,十七殿下夜刹,被魔王点名询问意见。 夜刹如今气质更加深沉内敛,魔威赫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小心翼翼隐藏仇恨的少年。他出列,声音平稳无波:“父王,诸位。观此人一路行径,气运之盛,已非寻常人力可阻。我等先前诸般尝试,看似周密,却每每功败垂成,甚至反受其害,或许……正是天意如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与其继续徒耗力量,行那逆天之事,不若暂且放下。天道钟爱于她,却未必永远钟爱。盛极而衰,乃是常理。我族当趁此人目光专注于仙道巅峰无暇他顾之际,全力积蓄自身力量,整顿内务,开拓疆域。待其飞升,或……待其气运流转,方是我族真正图谋之时。” 王座之上,气息越发深不可测的魔王,沉默良久。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缓缓扫过殿中诸魔,最后落在了夜刹身上。 忽然,他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笑声,那常年笼罩着冰霜与威严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笑意。 “十七……言之有理。” 魔王缓缓开口,“此女,确非凡俗可制。既如此,便依你所言。传令下去,所有针对林木木之行动,即刻终止。我族……当潜心蛰伏。” “父王英明!” 夜刹率先躬身,掩去了眸中一切情绪。 殿中诸魔虽有不甘者,但见魔王已下定论,且夜刹所言确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也只得纷纷应和。 自此,来自魔族明里暗里的针对,彻底偃旗息鼓。林木木的修行之路,变得更加顺畅无阻,真正是一路火花带闪电,稳步迈进。 ---------------------------------------- 第63章 第63章 魔王的一句“言之有理”与那抹难得的笑意,如同在平静的魔域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这看似简单的认可,背后代表的却是魔王对夜刹能力与判断的某种肯定,也意味着夜刹在魔族核心权力圈层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实质性的提升。 他开始被赋予更多的权柄,统御一部分魔军,参与更高层的决策,甚至得以接触某些魔族古老的秘库与传承。曾经需要费尽心机才能短暂结盟的“同伴”,如今有不少主动投靠;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兄长们,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忌惮与审视。 夜刹表现得越发沉稳狠辣,处理事务果决高效,对魔王恭敬有加,对同僚手段圆滑又暗藏锋芒。 当年那场屠村的惨剧,从未因时间的流逝或地位的改变而有丝毫淡化。那些在血色与火焰中狂笑的魔族身影,村民临死前的绝望哀嚎,父母将他推向地窖时最后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在无数个寂静的魔域之夜里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曾是蝼蚁,连仇恨都需小心翼翼隐藏。如今,他手握权柄,有了探查与运作的资本。 他首先利用新获得的情报权限,开始隐秘地调阅数十年前魔域对外清扫的陈旧卷宗。 时间、地点、参与的番号、带队魔将的姓名……模糊的记忆与冰冷的档案逐渐对应。仇恨,从一团模糊的火焰,凝聚成了一个个具体而清晰的名字与面孔。 有的魔将已经死在了后来的内斗或对外战争中,这让他心中划过一丝冰冷的遗憾,但更多的,还活着。有的甚至已经因功晋升,成为了雄踞一方的魔帅或实权长老,风光无限。 他开始布棋。 甲魔将生性贪婪,多次在战利品分配中做手脚,得罪了不少同僚?夜刹只需在关键的利益冲突节点上,稍稍“提点”一下那些被得罪的同僚,或者“无意中”让更上级知晓其劣迹,自然会有急于表功或报复的魔族跳出来,将其置于死地。而动手的,绝不会联想到他。 乙魔帅与另一位魔君素有旧怨,且刚愎自用?一次看似寻常的边境冲突任务,夜刹通过隐秘渠道,稍稍“调整”了传给乙魔帅的敌方情报,令其错误判断形势,陷入重围。当乙魔帅在“意外遭遇”的强大仙道修士围攻下形神俱灭时,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他自己愚蠢轻敌,或是他的老对头暗中做了手脚。 丙长老修炼某种急需特定生灵精血的邪功?夜刹“恰好”知道某处有这种生灵聚居,且“恰好”有仇视丙长老的势力也想争夺那处地盘。一番“巧合”的冲突下来,丙长老“不幸”在斗法中走火入魔,被对手趁机轰得魂飞魄散。 手段各异,或借刀杀人,或制造意外,或推波助澜。 那些曾参与屠村,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魔族,开始接二连三地,以各种“合理”的方式陨落,且往往是形神俱灭。 只有夜刹自己知道,当又一个仇敌的名字从心底那份名单上被划去时,那噬骨的仇恨火焰,才会得到一丝短暂的平息。 ---------------------------------------- 第64章 第64章 魔域广袤,除了已知的各大势力疆域与险恶绝地,还存在着一些连魔族都轻易不敢踏足的上古遗迹与失落秘境。这些地方往往残留着远古大战的痕迹,封印着不可名状的恐怖,但也可能埋藏着失落的力量与知识。 夜刹成为魔君后,出于提升实力与探寻上古隐秘的目的,开始有选择性地探索这些区域。这一次,他带着一小队绝对忠诚且实力不俗的心腹,踏入了一片被称为“葬魔渊”的边缘地带。传说这里是远古时代某次神魔大战的次要战场,时空紊乱,法则残缺,偶尔会迸发出危险的湮灭风暴,但也可能找到一些被遗忘的“遗产”。 在穿过一片由扭曲空间形成的迷障,又解决了几波被魔气侵染、失去神智的古老魔傀后,他们发现了一处半坍塌的远古祭坛遗迹。祭坛由一种暗沉如星屑的巨石垒砌,表面刻满了早已失传的魔纹,大部分已模糊不清。遗迹深处,一扇残破的石门半掩着,门后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 夜刹让心腹在外警戒,独自一人,谨慎地步入石门之后。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空无一物,唯有中央一个同样材质的石台上,摆放着一本……书。 夜刹没有贸然触碰。他运转魔元,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试探性地接触那书册。 刹那间,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伴随着无数嘶吼、咒怨、哀求的意念碎片,冲击而来! 他强行稳住心神,从那混乱的信息洪流中,剥离出核心的内容。 这并非记载功法秘术的典籍,而是一本……封印之书。 夜刹缓缓收回神识,石室内冰冷的气息似乎更重了几分。他站在石台前,幽深的眼眸凝视着那本暗金色的薄薄书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封印……绝对的封印。 回到魔宫,面对例行询问的属下乃至来自魔王宫的侧面打探,夜刹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与疲惫。 “葬魔渊深处时空紊乱,湮灭风暴频发,除了一些残破的远古禁制与无用的碎石,并无甚有价值之物。” 他语气平淡地说,挥退了旁人,“白费了些功夫,需要调息几日。” 无人质疑。葬魔渊那种地方,本就是十探九空,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属不易。 岁月继续在光暗两面流淌。 修真界,天衍宗上空,某日忽然霞光万道,瑞彩千条,仙乐隐隐自九天传来。无尽的祥云汇聚成阶,浩瀚的天地灵气与法则之力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中心处,一道清冷绝丽、周身缭绕着湛蓝水光与淡紫雷芒的身影,正缓缓升起。 是林木木!她在渡飞升之劫! 最终,在最后一道蕴含着飞升接引之力的七彩霞光中,她的身影逐渐变得虚幻、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星光,随着霞光一同没入苍穹之上那道缓缓开启的、充满无上道韵的“天门”之中。 飞升!成功了! 整个修真界为之沸腾、欢呼、顶礼膜拜。天衍宗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林青玄老泪纵横,是激动,也是骄傲。 然而,唯有林木木自己知道,当那“天门”之力包裹全身,与此界最后一丝联系即将切断的瞬间,她感受到的不是飞升的牵引,而是熟悉的系统提示与灵魂抽离感。 【灵魂强度大幅提升,得到仙灵之气淬炼升华。】 【绑定伙伴‘杠上花’同步获得飞升级强化。】 【开始执行脱离程序……】 就在林木木的“飞升”异象彻底消散于天际,此界关于她的传说达到最鼎盛之时—— 魔域深处,夜刹的魔宫静室内。 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疯狂灌入他的灵魂深处! 那是……前世的记忆! 在那段记忆里,没有中途被送回魔域。他在天衍宗长大,承蒙那位惊才绝艳的大师姐悉心照料与教导,在日复一日的温暖与仰望中,滋生了扭曲而执着的爱恋。后来魔族血脉觉醒,他陷入疯狂,强行将她掳回魔域,囚禁在身边,用尽各种偏激的手段,试图将她拉入自己的黑暗世界。两人之间充斥着强迫、伤害、误会、挣扎,以及他自以为是的“深情”。最终,似乎经历了许多磨难,他们“在一起”了,但她眼底始终有散不去的郁色,直至寿元耗尽,也未能突破飞升…… 强制爱……囚禁……纠缠一世……不得飞升…… “嗬……” 夜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额角青筋暴起,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暴走,将静室内的陈设瞬间绞成齑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 很可能……她也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所以才能如此决绝,如此精准地避开所有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节点? 这个猜测让夜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传来一阵窒息的抽痛,比任何肉体伤势都要难熬千百倍。 前世他强求一世,换来的是她的郁郁而终与道途断绝。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苍凉。笑着笑着,嘴角却溢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他踉跄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魔域永远暗沉的天穹。 ---------------------------------------- 第65章 第65章 飞升霞光散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夜刹都表现得异常平静。他照常处理魔域事务,参与高层议政,修炼魔功,甚至偶尔还会对魔族未来的扩张方向提出一些冷酷而务实的建议。只是他周身的气息越发沉寂幽深,那双眼睛里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仿佛两口通往虚无的深井。 下属们只觉君上越发威严难测,不敢有丝毫怠慢。魔王与其他魔君虽觉他有些不同,但也只当是修为精进或心性愈发深沉所致,并未深究。 唯有夜刹自己知道,心底那团支撑了他两世的火焰——无论是前世的偏执爱恋,还是今生的刻骨仇恨——正在那股透彻心扉的冰冷与虚无感中,一点点熄灭,化作冰冷的灰烬。 爱而不得,求而不能。恨意滔天,却突然觉得连复仇的目标都变得模糊而可笑。屠村的仇敌已陆续清算,可那又能换回什么?逝去的永不再来。 他站在了自己魔宫的至高点,俯瞰着这片他挣扎、经营、仇恨了数十年的魔域疆土。血腥、阴谋、杀戮、欲望……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憎。无论是作为前世囚禁爱人的囚笼,还是今生背负仇恨的泥潭,这里从未给过他真正的安宁或解脱。 然后,他想起了那本来自葬魔渊的暗金封印之书。 他开始以前所未有的热情与专注,暗中钻研那本封印之书。 他利用魔君的权限,悄无声息地搜集着施术所需的各种珍稀材料,尤其是那些与魔王血脉隐隐相连的古老媒介。 万魔朝会。 魔王高踞主位,威压盖世。众魔君、魔帅、长老们或激昂陈词。 夜刹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垂眸不语。 朝会进行到一半时。 【以吾之血,唤汝真名。】 【以吾之魂,断汝因果。】 【以吾之存,铸尔永寂。】 嗡——! 一股的诡异波动,以夜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是他自己。他的身形迅速变得虚幻,他的意识在消散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混乱喧嚣的魔殿,眼神空洞,了无牵挂。 紧接着,那波动触及到了万魔血池,触及到了在场的每一个魔族——从最低等的侍从,到威震一方的魔帅,再到那些实力滔天的魔君,乃至……王座之上的魔王! 所有魔族,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但他们惊骇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无法呼喊,甚至连思维开始缓慢凝固! 魔王发出震怒的咆哮,试图挣脱,恐怖的魔威爆发,却如同泥牛入海。 万魔血池停止了沸腾,翻涌的魔气凝固定格。王座上的魔王保持着暴怒起身的姿态。 夜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这就是代价! ——— 纯白的空间内。 林木木正闭目整理着从仙侠世界带来的浩瀚收获。 【宿主,监测到您已离开的仙侠世界,发生重大因果偏转事件。】 【关键人物‘夜刹’,于宿主‘飞升’后约三十年,动用未知禁忌手段,于魔族核心朝会之地,发动了大规模根源性封印术。】 【术法效果:封印范围内所有高阶魔族的存在本源,造成近乎‘概念性剥离’与‘绝对静滞’状态。该区域已从世界正常因果线中暂时隐没。】 【推演影响:魔族顶层力量被一举清除,内部陷入空前混乱与权力真空,大规模内战爆发,元气大伤,至少万年内无力威胁仙道。仙魔平衡被彻底打破,仙道迎来黄金发展期。世界主线彻底崩解。】 林木木缓缓睁开眼,沉默了片刻。 “他恢复了前世记忆?”她问。 【根据其行为模式与封印术发动的时机、对象分析,此可能性高达97%。】001回答。 “这样……也好。”许久,林木木才轻轻吐出四个字。 对他而言,或许这就是他能为前世的罪孽与今生的痛苦,找到的唯一出口。 “准备下一个世界吧,001。”她重新闭上眼。 ---------------------------------------- 第656章 第656章 当林木木的意识再次清晰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现代社会的气息。 她正坐在一张有些年头的老式书桌前。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中正捏着一封质感极佳的信件。烫金的校徽,优雅的花体字——爱丽丝商学院录取通知书。 几乎是同时,属于原主的记忆与系统提供的背景信息,流畅地涌入她的脑海。 原主林木木,十八岁,刚刚以近乎满分的优异成绩,从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毕业。她出身平凡,母亲早逝,父亲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身体还不太好。但她性格坚韧,勤奋刻苦,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硬是在教育资源并不占优的情况下,考取了这所闻名全国甚至在国际上都享有盛誉的顶级私立贵族学院——爱丽丝商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名额。 这在原主生活的圈子里,无疑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 而这个世界的故事模板,是经典的“坚韧小白花与豪门富少”。按照原剧情,进入爱丽丝商学院的原主,会因为那份在纸醉金迷环境中显得尤为突兀的纯净与倔强,吸引到学院里顶级豪门继承人同时也是校园风云人物——男主顾言澈的注意。最初以两人不和开始产生交集。期间自然少不了其他爱慕男主的富家女的刁难、家族的阻挠、各种误会与考验,但原主凭借其坚韧不拔的品质和男主的庇护,最终跨越阶级,赢得爱情与尊重,成就一段佳话。 林木木快速浏览完剧情概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很好。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林木木检查了一遍自己那辆半旧的二手自行车,又将装有录取通知书、必要证件和简单文具的书包仔细背好,穿着一身干净但明显廉价的运动服,深吸一口气,蹬上了踏板。 去爱丽丝商学院的路途不近,骑自行车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晨风拂面,带着城市苏醒的气息,道路两旁的景物从老城区的烟火气逐渐向绿化更佳、建筑更现代的区域过渡。 就在她骑过一片相对安静的林荫道,即将拐入通往学院的主干道时,前方路口,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却难掩奢华气息的黑色跑车,正缓缓减速,似乎准备转弯。 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场景——骑自行车的平凡女孩,与驾驶豪车的豪门男主,在某个清晨的路口,即将产生第一次“意外”交集。按照剧情,此刻或许会有一阵风,或许会有一只突然窜出的小动物,或许只是单纯的“不小心”,导致自行车与豪车发生轻微刮擦,然后开启一段“不打不相识”的孽缘。 林木木甚至能远远看到驾驶座上那个模糊的侧脸线条极为优越的年轻身影。 她的反应快过思考。 几乎是在看清那辆车的瞬间,握住车把的手腕便已用力,脚下蹬踏的动作戛然而止,车身以一个利落的小弧度猛地调转方向!然后骑着自行车沿原路返回,迅速消失在了来时的林荫道拐角。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看到豪车到调头离开,不超过五秒钟。 黑色跑车内。 顾言澈今天起得稍早,心情还算不错。他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正准备转入通往学院的主路,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纤细身影从侧方小道过来。他并未在意,只是习惯性地减缓了车速。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让他那对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骑车的女孩……在看到他车子的瞬间,掉头跑了?! 跑了?! 顾言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 他有这么可怕吗? 还是说,那女孩认出了他的车,所以自觉避让? 他盯着后视镜里空荡荡的街角看了两秒,才收回视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抛诸脑后,踩下油门,跑车无声而平稳地滑入主路,驶向学院。 另一边,林木木已经骑着车拐进了另一条稍显拥堵的街道,找了个公交站台锁好车,然后挤上了一辆正好到站开往爱丽丝学院方向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少,她找了个靠窗的站位,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平静无波。 她可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因为什么“车祸相遇”而跟那个麻烦源头扯上关系,顺便欠债,她怕她一不小心生气这个世界搞崩塌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抵达了爱丽丝商学院的大门附近。 林木木下车,仰头看了看充满现代设计感的学院大门。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书包,迈着平稳的步伐,向新生报到处走去。 阳光明媚,学院门口豪车云集,衣着光鲜的新生与家长谈笑风生。 ---------------------------------------- 第67章 第67章 爱丽丝商学院的报道处设在中央区一座极具现代感的玻璃穹顶大厅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优雅穿梭的侍者,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香氛,无不彰显着这里的格调与昂贵。新生们大多在家长的陪同下前来,衣着光鲜,言谈举止间带着这个阶层特有的从容与隐隐的优越感。 林木木独自一人踏入大厅时,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她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半旧的帆布鞋、以及那个与周围lv、香奈儿格格不入的普通书包,在满目奢华中显得格外扎眼。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飘入耳中。 “那是谁啊?走错地方了吧?” “衣服是地摊货吗?背的什么包啊……” “该不会是来蹭空调或者……打工的?” “听说今年有几个全额奖学金进来的平民学生,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吧?啧啧,真是……” 林木木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径直走向新生登记台。她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心理建设充分。这些肤浅的评判,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甚至懒得浪费情绪去回应。她只想尽快完成手续,找到宿舍安顿下来。 然而,就在她排队等候,周围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和议论愈发明显时,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响起: “几位同学,很闲吗?对着陌生同学评头论足,就是爱丽丝教导的礼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浅色休闲西装、面容俊雅、气质温润的年轻男生走了过来。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扫过那几个议论最响的女生,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 是沈清和。爱丽丝商学院公认的“王子”之一,沈家继承人,成绩优异,待人温和有礼,风评极佳,是无数女生倾慕的对象,也是原剧情中那位一直默默守护女主,堪称完美典范的温柔男二。 看到沈清和出面,那几个女生顿时噤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连忙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不敢再多说一句,匆匆散开了。周围其他看热闹的人,也收敛了神色。 沈清和这才转向林木木,脸上恢复了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语气关切:“同学,没事吧?不用理会那些无聊的人。欢迎来到爱丽丝。”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英雄救美开场,温柔体贴,风度翩翩。按照套路,此刻被解围的“小白花”应该感到受宠若惊,脸颊微红,心中小鹿乱撞,并对这位王子般的学长产生深刻的第一印象。 然而,林木木只是抬起眼,感激地看了沈清和一眼。 “谢谢。”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不等沈清和再说些什么,她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前方的登记队伍。 沈清和准备好的“你是新生吗?哪个系的?需要帮忙吗?”之类的后续台词,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他就这么没有魅力了?一句“谢谢”就完了?甚至没多看他一眼?他沈清和出面解围,竟然只换来如此平淡的反应? 他站在原地,难得地有些发怔。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带着娇羞的呼唤:“沈学长!” 沈清和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迷人的温和微笑,看向不远处一个正激动地看着他的漂亮女生。那女生接触到他的目光,脸颊顿时飞红,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看,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沈清和心中那点因林木木而产生的轻微自我怀疑瞬间消散。他对着那个女生礼貌而矜持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才从容地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优雅自信。 魅力还在。刚才那个,大概只是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或者性格孤僻吧。他这样想着,将那个穿着寒酸、反应平淡的女生身影抛到了脑后。 而队伍中的林木木,已经顺利拿到了登记表,开始填写信息。 ---------------------------------------- 第68章 第68章 办完所有入学手续,领到课程表和必要的物品,又在班主任李老师陪同下,林木木来到了她所在的班级——金融系(1)班。 爱丽丝的教室宽敞明亮,设施一流,与其说是教室,不如说更像一个高级会议室。此刻班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高档香水的尾调,以及属于这个阶层的低声谈笑。 当班主任带着林木木走进教室时,原本有些喧闹的空间瞬间安静了不少。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打量、评估,与之前在报到大厅如出一辙。显然,关于“那个拿全额奖学金的平民学生”的消息,已经在这个小圈子里传开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走到讲台前,拍了拍手,“这位是我们班的新同学,林木木。林木木同学是以优异的成绩获得全额奖学金入学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算不上热情,更多的是礼节性的。不少人的目光在她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上停留。 “林同学,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李老师和蔼地说。 林木木走到讲台旁,声音清晰平稳:“大家好,我叫林木木,来自第三中学。很高兴能进入爱丽丝学习,未来请多指教。” 说完,微微鞠了一躬。 “好了,林同学先找个位置坐下吧。”李老师环顾教室,“我们看看……嗯,还有几个空位……” 林木木也跟着老师的目光扫视教室。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空位,最后,定格在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个双人座,但只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生,正趴在桌子上,似乎睡得正沉。 即使看不到正脸,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和周围明显空出一圈的“领地感”,也足以让人认出他的身份——顾言澈。 而他旁边的那个座位,是全教室最后一个空位。 林木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不会吧…… 李老师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他犹豫了一下。 “林同学,你看……”李老师有些为难地看向林木木。 就在这一刻,林木木能清晰地感觉到,教室里至少有一半女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在她身上。羡慕?嫉妒?看好戏?等着她出丑?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电光石火间,林木木脸上绽开一个略显腼腆的怯生生的标准“好学生”式微笑,对着李老师点了点头:“好的,老师,我没问题。” 然后,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她背着书包,步伐平稳地走向教室最后一排。 每一步,她都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 林木木径直走到那个空位旁。顾言澈依旧趴着。 她轻轻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将书包放好,坐了下来。 坐下后,她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笔,端正地放在桌面上,目视前方讲台,一副专心等待上课的好学生模样。 ---------------------------------------- 第69章 第69章 班主任李老师做完简单的课程介绍后,便离开了教室,让学生们等待第一堂课的老师到来。教室里重新响起低低的交谈声、整理书本的窣窣声,以及一些若有若无投向最后一排的视线。 林木木正襟危坐,翻开《经济学原理》的导论部分预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学习世界里,努力将旁边那尊“人形背景板”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然而,背景板动了。 趴在桌上的顾言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他习惯性地想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视线随意地扫向身侧——然后,顿住了。 他的旁边,那个自从他“钦定”这个座位后就一直空着,无人敢轻易靠近的位置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顾言澈的第一反应是烦躁和被打扰领地的不悦。谁允许她坐这里的?不知道这是他的地盘吗?他几乎要像往常对待那些不识趣靠近的人一样,冷着脸让她立刻滚开。 但话到嘴边,却莫名地卡住了。 他看着女孩沉静的侧影,心中忽然掠过一丝难以忽视的异样感。一种……模糊的违和感,或者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又仿佛这个场景本不该如此? 这种诡异的感觉冲淡了他刚醒来的起床气。他皱紧了眉头,试图抓住那一闪而逝的念头,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盯着林木木看了几秒。对方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专注于眼前的书本。 最终愤怒化为了一个从鼻腔里发出的轻哼。然后,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再看林木木,也没有让她离开,只是随手从桌肚里摸出一本崭新的的教材,百无聊赖地翻了两下,又扔回桌上,目光投向窗外。 第一堂课的上课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了教室里各种微妙的气氛和顾言澈投向窗外的视线。 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教师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微观经济学》的老师,我姓陈……” …… 第一堂《微观经济学》在陈老师清晰有条理的讲解中结束。下课铃响,老师离开,教室里瞬间如同解除了静音模式,重新充满了各种声响。 而许多人的目光和话题,依旧若有若无地围绕着最后一排那个新来的贫民。 林木木正不紧不慢地将笔记收好,把下节课要用的书拿出来。她看似专注,实则五感早已捕捉到了周围那些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与恶意的议论。 “喂,看到没?那个林木木,真的坐在顾少旁边了!” “她凭什么啊?就凭她是个书呆子?” “穿得那么寒酸,坐在顾少身边简直是种玷污!” “肯定是她故意算计好的,知道那是最后一个空位,装出一副听话好学生的样子!” “哼,等着瞧吧,看她能得意多久。顾少最讨厌别人靠近了,说不定明天就被赶走了。” “就是,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她‘自觉’点滚开……” “哎,早知道我也装得乖一点,或者早点来占那个位置了……说不定顾少会默许我坐呢……” 林木木听着这些充满青春校园气息的“恶意”,眉头皱了起来。 她微微垂眸,调动起一丝精纯的灵魂之力,在心中快速勾勒出一个反弹符作用于自己身上。 【宿主,您这是……在卡世界规则的bug吗?请宿主注意尺度,避免引发不必要的世界规则关注。】 “我这是对自己使用,怎么能叫卡bug呢?只要不对其他人使用不导致世界崩塌就好了呀。”林木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您开心就好。】系统似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才恢复平静。 然后她背起书包,站起身,准备前往下一个教室。 ---------------------------------------- 第70章 第70章 第二天早晨,林木木像往常一样骑着她的旧自行车,沿着规划好的避开了可能遇到豪车路段的路线前往学校。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时,两个昨天在教室议论过她的女生“恰好”从拐角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两杯刚买的滚烫的咖啡,眼看就要“不小心”撞上她,把咖啡泼她一身。 然而,就在碰撞前的一刹那,拿着咖啡的女生甲脚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手中的咖啡杯脱手飞出,泼在了旁边正等着看好戏的女生乙身上! “啊——!烫死了!你干什么?!”女生乙被滚烫的咖啡淋了一身,昂贵的裙装瞬间污渍斑斑,烫的她尖叫跳脚。 “我、我不知道!好像绊到什么了!”女生甲也懵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和同伴的惨状,一脸惊恐茫然。 林木木早已灵活地一扭车把,轻松避开了这场混乱,甚至连车速都没怎么减,只留下一个平静远去的背影。两个女生在原地互相指责。 到了教室,林木木刚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就发现桌肚里似乎有东西。她面不改色,用笔轻轻一挑——一只看起来很逼真的塑料蜘蛛掉了出来。然而,就在蜘蛛落地的瞬间,不知怎的,竟然弹跳起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前排一个正偷偷回头准备看她惊慌失措模样的男生后颈上! “卧槽!什么东西?!!!”那男生感觉后颈一凉,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手舞足蹈地想把那玩意儿拍掉,动静之大,引得全班侧目。当发现只是塑料玩具后,他面红耳赤,又惊又怒,狠狠瞪向桌肚放蜘蛛的那几个始作俑者方向,低声咒骂。 体育课上,自由活动时间。几个女生“热情”地邀请林木木一起打排球,实则暗地里商量好要“不小心”用球狠狠砸她。可每次她们瞄准了用力扣杀,那排球不是莫名其妙打偏,就是撞在网上弹回来,反而重重砸在她们自己或队友的脸上、身上,疼得她们龇牙咧嘴。 最离谱的是午休时,有人偷偷往她的水杯里加了一小包泻药粉末。然而,下课后,那个下药的女生自己却莫名其妙地肚子剧痛,脸色惨白地冲向厕所,一下午都没回来。 一天下来,所有针对林木木的带着恶意的小动作,全部以各种离奇的方式失败了,并且无一例外地,回馈在了行动者自己或他们的同伙身上。 没有一次成功影响到林木木分毫。她始终保持着那副沉静好学生的模样,上课认真,下课独来独往。 到了放学时分,关于“林木木很邪门”的流言已经开始在班级乃至年级的小圈子里悄悄蔓延。 “你们发现没?今天想整她的,全都自己倒霉了!” “对啊!安妮的咖啡泼了自己一身,杰克被蜘蛛吓个半死,排球小组那几个自己把自己砸得鼻青脸肿,连丽莎都莫名其妙拉肚子了!” “太诡异了!一次是巧合,每次都这样?” “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背景?或者懂什么邪术?” “我听说有些从古老地方来的穷人,会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会是下降头或者养小鬼了吧?好可怕!” “要不要去告诉老师?或者……告诉顾少?顾少会不会也被她影响?” 议论声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看向林木木的目光,除了原有的不屑与嫉妒,更多了几分忌惮和探究。 林木木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她能清晰地听到那些关于“邪门”、“诡异”、“下降头”的离谱猜测,心里只觉得好笑。 ---------------------------------------- 第71章 第71章 放学后,顾言澈常去的学校天台。几个男生你推我我推你,最后王浩硬着头皮凑上前。 “顾、顾少……”王浩小心翼翼。 顾言澈正靠在栏杆边,戴着耳机,目光随意地落在楼下渐次离开的人群中,对来者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说话。 “那个……是关于您同桌,林木木的事。”王浩见顾言澈没制止,壮着胆子继续,“您可能不知道,她……她有点邪门。” “邪门?”顾言澈终于摘下一只耳机,尾音微挑,听不出情绪。 “对对对!”旁边另一个男生赶紧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和夸张,“昨天……” “顾少,我们都觉得,这个林木木是不是会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家里是干什么特别行当的?您跟她坐一起,可得小心点!” 顾言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栏杆。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的事,”他目光扫过眼前几人,那眼神让王浩等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你们想管?” 空气瞬间凝固。 “不、不敢!”几人慌忙摆手摇头,“我们就是……就是担心顾少您……” “担心我?”顾言澈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重新戴回那只耳机,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疏离,“管好你们自己。她怎么样,跟你们有关系?” “没、没关系!绝对没关系!”几人额头冒汗,连忙表态。 “还有,”顾言澈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天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自语般,“这么多人……都没整到她?” 他没等回应,径自推门离开了。 留下王浩几人在天台上,面面相觑,一阵冷风吹过,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顾少……什么意思?” “好像……没生气,但也不高兴我们提这个。” “完了,我们是不是拍马屁拍马蹄子上了?” “走吧走吧,以后这事儿,可千万别在顾少面前提了。” 顾言澈独自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耳机里其实并没有播放音乐。 他见过的把戏和手段多了,但这么“玄乎”的,倒是头一次听说。更重要的是,从那些人的描述来看,那个叫林木木的女孩,自始至终,似乎什么都没做。 是真的巧合到离谱?还是……她真的有什么特别? 顾言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有趣。 市中心一家顶层会员制酒吧的隐秘包厢内,舒缓的爵士乐流淌。顾言澈和发小兼商业伙伴沈屿舟各坐一边。 两人刚谈完一笔合作案的细节,气氛松弛下来。沈屿舟晃了晃酒杯,随口提起:“听说,你家老头子和我家那位,最近走动挺勤?又在琢磨什么‘强强联合’的老剧本?” 顾言澈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慵懒。“还能是什么?无非是觉得我们到了该‘稳定’下来的年纪,找门当户对的绑在一起,省心,也省得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沈屿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务实:“我这边,林氏珠宝的独女,刚从巴黎回来。照片看过了,气质样貌都达标,商业头脑据说也不错。见面安排在两周后。” “效率真高。”顾言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这边,几个备选,还没最终定。大概就是周家、苏家那几个女儿,你大概也见过。” “都不错。至少背景干净,拿得出手,以后放在家里当个摆设,或者带出去应酬,都不会出错。”沈屿舟抿了一口酒,语气就像在评估一份并购案,“感情嘛,婚后相敬如宾就算圆满。反正,你我现在,有谁心里装着非她不可的人吗?” 顾言澈闻言,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上,沉默了两秒。非她不可的人?没有。那种小说里要死要活的感情,在他看来既麻烦又愚蠢。但不知怎么,沈屿舟这句话,让他脑海里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个身影——那个永远坐得笔直,眼神清澈,认真学习的林木木。 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怎么?还真有能让你顾少犹豫一下的人选?”沈屿舟敏锐地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停顿和表情变化,略带调侃地问。 “犹豫?”顾言澈抬眸,眼底那丝微澜已经平复,只剩下惯有的疏离和理智,“谈不上。只是想到一个……有点特别的同学。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哦?能让顾少觉得‘特别’,看来不简单。哪家的?”沈屿舟稍微提起点兴趣。 “哪家都不是。”顾言澈晃了晃酒杯,冰块叮当作响,“拿全额奖学金进来的,普通家庭,可能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 沈屿舟了然,兴趣顿时消减大半:“那就是一时新奇罢了。这种背景,再特别,也进不了你家的门,更参与不了我们的游戏。为了她对抗家族?别说你了,我都觉得不值当,也没必要。” “当然不值。”顾言澈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对沈屿舟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荒谬念头盖棺定论,“联姻是利益最优解。一个有点意思的同桌,只是枯燥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连涟漪都算不上。”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清晰的冷静。 “见面时间定了通知我。”顾言澈放下酒杯,话题重新回到正轨,“合作案下周一我要看到详细尽调报告。” “放心。”沈屿舟也举杯示意,两人心照不宣地将刚才那短暂跑偏的话题抛诸脑后。 林木木这个名字,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投入深潭,在顾言澈心里或许激起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澜,但也仅此而已。 ---------------------------------------- 第72章 第72章 金融系(1)班的班会上,气氛有些微妙。临近校庆,各班都在筹备节目。按照原剧情,此刻应该有几个看林木木不顺眼的女生,故意“推荐”她报名某个需要出风头又容易出丑的节目,以此让她难堪。 但现在,因为之前那些“邪门”的事件,没人敢主动去招惹林木木。几个平时活跃的女生互相交换着眼色,把原本想提林木木名字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讨论起其他可能的人选。 “我觉得陈媛媛的钢琴不错……” “李晓的现代舞也行啊。” “要不要搞个小合唱?” 班长正在黑板上记录着提议,李老师突然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文件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木木身上。 “同学们,校庆节目的事情先停一下。”李老师敲了敲讲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这里有个学校层面的重要任务。校庆文艺汇演有个古典乐器合奏节目,原定的古筝演奏者因为突发情况来不了了,急需一位有古筝底子的同学顶上去。” 她的目光再次锁定林木木,脸上带着轻松笑意:“林木木同学,我看过你的档案,你从小学到高中,古筝考过了十级,还拿过省级奖项,功底非常扎实。这个救场的任务,非你莫属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林木木。有惊讶,有好奇,有嫉妒。 顾言澈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屏幕,滑动屏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漫不经心。 林木木内心一阵mmp,原主确实会,她当然更会,而且以她如今的灵魂控制力弹奏只会比原主更精准更富有底蕴。但是,她一点也不想参加。 女主身份自带麻烦光环,她只想把这个光环降到最低。 她抬起头,迎上李老师殷切的目光:“李老师,谢谢您的认可。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系统练习了,生疏得很,恐怕难以胜任这么重要的演出任务,会拖累整个班级。而且,我最近课业和兼职都比较紧张,时间上可能也调配不开。能不能请您另找更合适的同学?” 李老师显然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哎,林木木同学,不要谦虚嘛!底子在那里,捡起来很快的。这可是为班级争光的好机会!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课业和兼职的问题,我可以帮你协调一下。就这么定了,节目单已经报上去了,名字换成你的。具体排练时间地点,我会让文艺部长通知你。” “老师,我……”林木木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李老师直接打断了话头,语气坚决,“要勇于承担责任,展示我们金融系(1)班学生的风采嘛!同学们说是不是?” 底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附和。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李老师走后。 “呵,古筝十级?真的假的?别是为了贴金乱写的吧?” “就是,那种家庭条件,学得起古筝?还能坚持考到十级?买通考官还差不多。” “李老师也真是的,那么多有才艺的同学不找,偏偏点名她?该不会是知道她和顾少同桌,故意给机会吧?” “心机真重!平时装得一副清高不爱搭理人的样子,结果呢?这种露脸的机会倒是抓得紧!” “等着看吧,校庆那么大的场合,可不像在班里耍耍小把戏就能糊弄过去的。到时候弹砸了,那才叫丢人丢到全校面前!” “说不定人家就等着这一鸣惊人,好攀上什么高枝儿呢……毕竟,会弹古筝,听起来还挺能唬住一些不懂行的‘贵人’。” ……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林木木,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转身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议论声最集中的那个角落。 “你,”林木木抬手指向刚才说“买通考官”的那个卷发女生,“王雅琪,高一期中考试数学作弊,用小抄被监考老师发现,记过处分,是你父亲找关系摆平才没入档案。需要我提醒你小抄藏在哪只袖口吗?” 王雅琪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满眼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林木木手指微移,指向说“心机真重”的短发女生:“李萌,上学期末,你为了争抢‘优秀学生干部’名额,匿名在校园论坛造谣隔壁班候选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帖子ip地址需要我报出来吗?需要我调取你当时在网吧的监控截图吗?” 李萌猛地捂住嘴,像是要尖叫,又硬生生憋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身体微微发抖。 “还有你,”林木木的目光落在那个说“攀高枝儿”的女生身上,“赵晓雨,你父亲公司去年涉嫌非法集资,目前还在私下调解阶段,你身上这条当季新款裙子和上周晒出来的海外旅行,资金来源需要我帮你理一理吗?或者,你更希望税务局和经侦部门来理?” 赵晓雨双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死死抓住桌沿,指甲掐得发白。 林木木的视线扫过周围其他几个或多或少附和过或露出讥诮表情的人,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或低下头。 “至于你们关心的,”林木木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能不能弹好古筝,会不会丢人,那是我的事,也是校庆节目组和老师需要操心的事。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进行毫无根据的恶意揣测和人身攻击,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学业、品行,或者,”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自家那些不太愿意被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言论自由,不代表可以肆无忌惮地诋毁他人。如果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不介意帮你们回忆一下,什么叫‘祸从口出’。”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笔。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那几个被点名的女生面如土色,魂不守舍,其他人也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这哪里是吵架反驳?这根本是精准无误的降维打击!她是怎么知道那些私密甚至可能违法的细节的?! 后排,顾言澈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机。他身体后靠,目光牢牢锁在身旁那个人身上。 有趣? 顾言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将目光从身旁的人上轻易移开。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为一个之前只认为是“有点特别”的平民同桌,竟然产生了如此强烈且持续的好奇和关注。这不符合他一贯冷静理智的行事准则。 他不知道的是,这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是“剧情”正悄然发挥着作用。 ---------------------------------------- 第73章 第73章 笔尖在纸页上划过最后一个符号,林木木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不同于他人的视线。 顾言澈。 她明明已经成功规避了最初的相遇,开学以来也极力保持距离,刚才的反击,又让这女主光环生效了。 哎,木木叹气。 顾家大宅。 书房内气氛凝重。 顾父脸色沉肃,指尖敲着一份精美的资料册。 “言澈,和苏家小姐的见面安排在下周末。苏家这几年在新能源领域势头很猛,和我们顾氏未来的布局方向高度契合。苏小姐本人我也见过,名校毕业,知书达理,相貌气质都是上上之选。这门亲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沙发上,顾言澈交叠着长腿,姿态看似放松,脑子却在放空。 “言澈,你在听吗?”顾父提高了声调。 顾言澈回过神,抬眼看向父亲,那目光里的坚决让顾父微微一怔。 “爸,”顾言澈开口,“和苏家的联姻,我拒绝。” “什么?”顾父皱眉,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拒绝?理由呢?别告诉我你那些不成熟的情情爱爱,顾家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是虚无缥缈。”顾言澈站起身,走到窗前,“我有喜欢的人了。心里有人了。除了她,我不会考虑任何人。” “心里有人?”顾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带着嘲讽和怒意,“谁?哪家的女儿能比苏家更适合?言澈,你别犯糊涂!为了个不知所谓的女人,放弃家族利益,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不是不知所谓的女人。”顾言澈转过身,面对父亲,“如果按你们的安排,娶一个我不感兴趣、甚至可能厌恶的女人,那才是对顾氏未来最大的不负责任。一个连自己心意都无法遵从的继承人,能带领顾氏走多远?”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顾父气得拍了下桌子,“感情能当饭吃吗?能确保顾氏基业长青吗?苏家能带来的资源是实实在在的!” “资源可以靠能力去争取,合作可以靠利益去达成。”顾言澈丝毫不让,“但一个人,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我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顾氏也不需要。如果顾氏的未来必须系于一场婚姻,那只能说明我们这一代人无能。” 他顿了顿,脑海中再次浮现林木木那的身影,语气放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联姻,我绝不会同意。至于我心里的人……等我……自然会带她来见您。在那之前,请不要干涉我的决定。”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看父亲铁青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 一周后。 学校附近一家格调安静的咖啡馆角落。 林木木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白水。 她对面的贵妇,顾言澈的母亲。她从小巧的鳄鱼皮手包里取出两张纸,轻轻推到林木木面前。 一张是填好了金额签好了名的支票,上面一串零足够普通人财务自由。另一张是某所海外知名大学的交换生项目介绍信,相关手续和推荐都已打好招呼,只需林木木签字确认,立刻就能生效。 “林小姐,”顾母高高在上抬起下巴,“我是个直接的人。言澈最近的行为有些脱离常轨,我不希望他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新鲜感’或‘好奇心’,耽误了正事,也……耽误了你。” “这里是五百万。以及,一个去a国顶尖商学院深造的机会,对你这样的优等生来说,应该是梦寐以求的阶梯。支票你可以随时兑现,交换生的名额,下个月就可以动身。”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离开这里,离开言澈的视线。对你,对他,对顾家,都是最好的选择。你还年轻,前程远大,没必要卷入你不该卷入的复杂局面。拿着这些,去开始你真正的人生。” 说完,她没有等林木木回应,便优雅地拿起手包,站起身,临走前,她瞥了一眼那两张纸,留下一句:“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顾母的身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 林木木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张轻飘飘的支票和印刷精美的介绍信上。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一点。 哎。 五百万。顶尖学府的交换生资格。 在原剧情里,这或许是用来羞辱和打发“灰姑娘”的工具。但此刻,在林木木眼中,这却成了两样极其实用的东西。 钱,是明面上改变自己生活的资金。交换生机会,一个绝佳的离开这里的机会。 毕竟。 霸总买不起机票!!! 林木木嘴角弯了一下,很好。 她仔细地将支票和介绍信收进随身携带的普通帆布包里,然后回家。 ---------------------------------------- 第74章 第74章 校庆文艺汇演上,林木木的古筝独奏片段堪称惊艳。顾言澈坐在特邀嘉宾席,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台上那个身着简约礼服仿佛自带隔绝气场的身影。那一刻,他心中的某种确信和渴望达到了顶峰。 然而,自校庆次日开始,他身边的位置就空了。 第一天,顾言澈以为她只是临时请假。第二天,空位依旧。第三天,第四天……那份空荡开始变成一种刺眼的存在,心里开始不安。 课间,他随意地踱步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李老师,”他语气平常,“我们班林木木同学,好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是请长假了吗?” 李老师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是顾言澈,态度很客气:“哦,顾言澈同学啊。林木木?她不是请假,是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被推荐参加一个海外合作大学的紧急交换项目了,走得比较急,手续都是加急办的。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后续学业会在那边完成。真是没想到,我们系还能出这么个争气的孩子……” 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对李老师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谢谢老师。” 回去的路上他在想,以他对林木木家庭情况的了解,她怎么可能负担得起海外高昂的生活费和学费? 他径直走向校外,一边走一边拨通了某个号码,声音冰冷:“给我查,林木木出国交换的所有细节,资金流向,推荐人,经办人,一个都不要漏。尤其是,最近顾家有没有人经手过类似的事情。立刻!” 调查结果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然后带着愤怒自己飙车回了顾家老宅。 砰地一声推开书房的门,顾母正在插花,被这巨响惊得手一抖,一支名贵的兰花掉在了地毯上。 “言澈?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还这么大火气?”顾母蹙眉,看着儿子阴沉的脸色。 “妈,”顾言澈一步步走近,“林木木出国交换,是不是你做的?” 顾母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是我安排的。我给了她更好的前程和足够她生活的钱。这对她,对我们家,都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言澈,你别再执迷不悟了,那种女孩……” “那种女孩?”顾言澈打断她,冷笑起来,“哪种女孩?你了解她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替她做决定?!用钱打发?用一张交换生介绍信把她送得远远的?妈,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愤怒和痛楚,“她不是可以用钱摆布的人!你这样做,是在侮辱她,也是在侮辱我!” “侮辱?”顾母也动了气,放下花剪,站起身,“言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我这是在帮你扫清障碍!那种出身的女孩,怎么配得上进我们顾家的门!顾家未来的女主人,必须是门当户对的!我给她钱,给她前程,仁至义尽!” “门当户对?”顾言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锐利如刀,“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利益交换才是幸福?我喜欢一个人,想靠近一个人,这有什么错?凭什么要被你们用这种方式强行掐断?!你给她的钱和机会,对她来说算什么?是施舍?是封口费?还是你用来彰显顾家高高在上、随意安排他人人生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你毁了可能的一切,妈。你让我连……连争取或者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这句话,声音低了下去。 “争取?告别?”顾母难以置信地摇头,“言澈,你真是……不可理喻!为了那么一个女孩,你跟我这样说话?我是你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顾家好!” “为了我好?”顾言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决绝,“你的‘好’,我承受不起。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不再看母亲震惊而愤怒的脸,转身大步离开。 书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坐回车里,顾言澈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顾家老宅的轮廓,第一次对这里产生了强烈的厌弃感。 林木木走了。被他的母亲,用他最厌恶的方式,送走了。 要是林木木在这里听到他们的吵架,只会说一句。 自作多情!!!莫挨老子!!! ---------------------------------------- 第75章 第75章 高级私人会所的露台上,顾言澈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指间还夹着一支。酒杯里的威士忌早已见底,他没再续上,只是沉默地坐着,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的阴郁,与往日那个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顾少判若两人。 沈屿舟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他挑了挑眉,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 “少见啊,”沈屿舟晃着酒杯,目光在顾言澈的脸上转了一圈,“咱们顾少也有借酒浇愁的一天?公司的事儿可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顾言澈没理他的调侃,甚至没抬眼,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 “真动心了?”沈屿舟观察着他的反应,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和不可思议。他了解顾言澈,这家伙眼光高得离谱,心肠也硬,以前对那些主动扑上来的名媛或是别有用心的人,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甚至手段凌厉。这次居然栽在一个平民女孩手里,还栽得这么……彻底。 顾言澈终于有了反应。他掐灭烟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过滤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自嘲:“动心?我他妈连话都没和她说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虚无的灯火,“但就是……放不下。我还没开始追求就被我妈送去国外了……” 他苦笑了一下:“沈二,你说,这算什么?我顾言澈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结果呢?人跑了,是被我自己家里人‘送’跑的。我连个说‘不’的机会都没有。真他妈……操蛋。” “看来是真陷进去了。”沈屿舟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以前联姻你说心里有人,我还以为你只是找个借口反抗家里。现在看……你是来真的。为了一个只做了几个月同桌的女孩,跟家里闹翻,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他摇摇头,“值得吗?” “值不值得……”顾言澈重复着这个词,然后说到,“现在说这个没意义。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顾家……他们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沈屿舟看着他这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他举了举杯:“行吧,看来咱们顾少这次是铁树开花,不撞南墙不回头了。祝你心想事成。” 顾言澈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端起自己空了的酒杯,和他虚碰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坚定:“谢了。” a国。 她抵达后,在学校附近治安良好的社区租下了一个带小花园的舒适公寓,将奶奶安顿下来。奶奶身体硬朗,语言不通反倒少了些邻里闲话的烦恼,每日侍弄花草、看看国内的戏曲频道,偶尔在孙女的陪伴下逛逛超市、公园,脸上笑容都比在国内时多了许多。 而林木木凭借过往世界积累的知识,在金融与计算机双修课程中游刃有余,很快成为教授眼中的优等生和同学眼中难以超越的“学霸”。 她参加各种感兴趣的社团——从量子物理讨论小组到葡萄酒品鉴会,从野外徒步俱乐部到小众艺术电影放映。她利用周末和假期,拿着申根签或干脆自驾,游历周边国家,看建筑,逛博物馆,品尝当地美食,尽情的享受。 而且,林木木还交了男朋友,一月一个,一天都不多谈。 上个月,是隔壁工程学院那个阳光开朗、热爱攀岩和皮划艇的德国裔男孩马克。他们一起征服了州立公园的悬崖,在湖边露营看星星,马克教她辨认星座,她给马克讲些东方的哲学寓言。一个月期满,林木木带着温和而坚定的笑容,感谢他带来的美好时光,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马克挠着头,有些遗憾,却也不得不承认:“林,你就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冒险。” 这个月,是艺术史专业那个留着一头微卷长发,眼神忧郁敏感、擅长小提琴和写诗的意大利男生卢卡。他们流连于各个美术馆和独立画廊,卢卡为她拉奏舒伯特的小夜曲。同样,三十一天后,林木木在听完他最新一首献给她的十四行诗后,轻轻吻了他的脸颊,说:“卢卡,你的诗和琴声很美,但我的旅程要转向了。” 卢卡碧绿的眼睛里盈满艺术家式的伤感,却也只能叹息着接受。 …… 每一个男朋友,她都认真对待,享受当下,她可以和他们谈天说地,可以一起进行各种有趣的活动,体验不同的生活方式和思维碰撞,但是从不交心,男人,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 第76章 第76章 (三年后) 沈屿舟将一份文件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皱眉看着桌后气质愈发深沉冷峻的顾言澈。 沈屿舟:“顾大总裁,日理万机,连兄弟组的局都请不动了?又是加班?” 顾言澈(头也不抬,翻阅文件):“有事说事。” 沈屿舟(走近,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身边最近多了个人?一个……长得有几分像‘她’的舞蹈学院学生?” 顾言澈(翻页的手停顿一秒,语气平淡):“嗯。叫周晓。合同制,她需要钱,我需要精神寄托。” 沈屿舟(难以置信):“顾言澈!你疯了吗?找个替身?这算什么?自我麻痹?你还没放下那个女人?” 顾言澈(终于抬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偏执):“放下?怎么放?这里……”他指了指心口,“空了一块。周晓只需要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侧脸的弧度像她,就够了。” 沈屿舟(叹气):“你这简直是……” 顾言澈:“这是我的事。至少这样,我能喘口气。” 国外,林木木公寓内 林木木刚结束与本月“男友”——一位热衷社会学的法国学者的咖啡馆讨论,回到住处。脑海中,久未主动出声的系统001突然发出提示音。 系统001:“叮。检测到重要剧情人物‘顾言澈’情感波动值达到临界点,行为模式出现显著偏移。新增相关支线信息:目标人物于近日签订‘替身女友’合约,对象为外貌与宿主有30%相似度的女性。” 林木木(正在泡茶的手微微一顿,挑眉):“替身?合约?他还真是……执着得有点俗套了。” 系统001沉默不语。 林木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街景:“那就……回国。用这几年赚的钱和学的东西,做点投资,搞点技术,算是……回报祖国?毕竟我可不想便宜除了祖国以外的国家。” 国家重要部门,保密会议室 (林木木身着简洁得体的套装,将一份加密存储设备和一叠厚厚的报告推向长桌对面的几位负责人。气氛严肃。) 负责人a(翻阅报告摘要,眼神越来越亮):“林女士,你在海外独立完成的这套‘新型量子加密算法模型’和‘高效钙钛矿太阳能电池材料合成路径’,数据详实,理论超前,实验验证步骤清晰……这已经不是普通学术成果了。” 林木木:“是的。算法模型基于我自研的架构,理论上可以突破现有经典计算瓶颈,为特定领域带来质变。材料合成路径则解决了稳定性和大规模制备的关键难题,实验室效率已超过现有主流产品28%。完整数据、原始代码和制备工艺细节都在这里。” 负责人b(神色凝重):“这些技术,价值不可估量。林女士,你选择带回国的原因是什么?据我们所知,你在海外完全可以获得顶级学术地位和巨额商业利益。” 林木木(直视对方):“我是华国人,在这里长大。这些研究的基础思路,最早萌芽于我在国内大学时期的思考。技术应该有国籍,更应该服务于它的根源之地。我不缺钱,也不追求虚名。我只希望这些东西,能在最需要也最能保护它们的地方落地、生根、产生价值。” 负责人c(与其他两人交换眼神,点头):“我们非常欢迎,也万分感谢林女士的信任和选择。不过,你也清楚这些技术的敏感性和战略意义。一旦合作,你的个人安全、研究环境,乃至一定程度的信息隐私,都将纳入最高级别的保护体系。同时,你可能需要接受必要的背景审查和部分行动约束。” 林木木:“可以。我接受所有合理的审查和安排。我只有一个要求:我需要一个独立、保密、设备顶尖的实验室和一支可靠的团队,继续推进后续研究和应用转化。日常管理我不擅长,可以由你们指派专人负责。我不参与具体商业运营,但保留对技术应用方向的建议权和关键技术节点的知情权。” 负责人a露出笑容,伸出手:“林女士,你的条件非常清晰,也完全合理。欢迎回国!从今天起,你和你的研究成果,将受到国家的全力保护和支持。‘盘古计划’特别实验室首席科学家的职位,以及相应的安全保障、资源调配权限,会立刻启动程序。合作愉快!” 林木木与之握手:“合作愉快。希望这些技术,真能如‘盘古’之名,开创新局。” 几天后,林木木的个人信息在常规渠道变得极其模糊。她搬入了由国家安排安保严密的专家公寓。一个代号“盘古”的地点保密的实验室迅速组建起来。 某次内部通气会上。 安全部门负责人:“关于林木木女士的背景,深度审查已完成。履历清晰,无不良记录,海外期间专注学术,无异常政治关联。其个人账户资金流动合法,主要来源为学术奖金、合规投资及数项专利授权。唯一需要关注的是,她出国前曾与顾氏集团继承人顾言澈有过短暂交集,顾家给了她一笔疑似分手费的资金,目前顾言澈似乎还执着于她。” 更高层级领导挥手:“顾家?商人而已。林木木女士现在的重要性,不是任何人可以打扰的。列为最高保护级别,切断一切非必要的、可能暴露她行踪或现状的外部探查。她的安全和技术进展,是现在的首要任务。至于过去的私人交集……除非林女士自己提出,否则不予理会,也不允许任何人借此接触她。明白吗?” “是!” ---------------------------------------- 第77章 第77章 高端商场内。 林木木在两名便装安保人员的陪同下,于一家低调奢华的珠宝店内浏览。她刚选定一枚设计简洁的胸针,准备离开。 店外,顾言澈正略显不耐地陪着周晓挑选礼物。周晓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试图挽住他的手臂。 周晓轻声:“言澈,你看这条项链……” 顾言澈心不在焉,目光随意扫过店内:“嗯,你喜欢就买。” 他的视线忽然定格在柜台另一侧那个正要转身的侧影上。 心脏猛地一缩。那个身影…… 顾言澈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木木?!” 他不顾一切地推开周晓,几步冲进店内,拦在了林木木面前。呼吸急促,眼里狂喜。 顾言澈声音微颤:“林木木!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林木木微微偏头,语气平淡:“这位先生,我们认识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顾言澈急迫地:“是我!顾言澈!金融系(1)班,你的同桌!三年前你……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是因为我妈……” 林木木轻轻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眉头微蹙:“顾言澈?抱歉,可能时间太久,没什么印象了。我还有事,失陪。” 她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助理”。两人立刻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了顾言澈。 这时,被推开的周晓也跟了进来,恰好听到后半段对话,也看清了林木木的脸。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一瞬间,所有疑惑都解开了——为什么顾言澈会选中自己,为什么他总看着自己出神…… 周晓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看向顾言澈,又看向林木木,眼里迅速积聚泪水:“原来……原来是这样……我……我只是个……” 顾言澈不甘心,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林木木!你看着我!你怎么可能忘记?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是我家里……” 林木木已经转身,闻言只是侧过头,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解释什么?先生,你真的认错人了。过去不重要,我现在过得很好。” 说完,她在“助理”的陪同下,径直走向商场外早已等候的一辆低调但车型特殊的轿车。车门打开,她坐了进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顾言澈下意识想追,却被商场内迅速靠拢的看似普通的几名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住了去路。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先生,请留步。” 顾言澈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平稳驶离,消失在车流中。周晓在他身后低声啜泣。商场明亮的灯光下,他站在原地,拳头紧握,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顾言澈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低声:“没关系……你回来了……只要你回来了就好。假装不认识?恨我?都没关系……来日方长,木木,我们有的是时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消失了。我会查清楚,我会找到你,我会把当年的一切,都解释给你听。” (这里解释一下男主为什么会这么“深爱”女主,第一是剧情的影响,第二是女主光环的吸引,第三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第四是在他内心的深处,他一直觉得自己喜欢女主,随着时间执念会越来越深。) ---------------------------------------- 第78章 第78章 顾言澈公寓。 顾言澈将一份终止协议放在茶几上,对面是眼睛红肿的周晓。 顾言澈语气不容置疑:“周晓,合约到此为止。额外的补偿金会打到你的账户。以后不要联系了。” 周晓猛地站起,眼泪涌出:“为什么?!就因为那天那个女人回来了?言澈,不,顾先生,这三年是我陪着你!就算……就算一开始是因为合同,因为钱,可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啊!那个女人她根本就不在乎你!她假装不认识你!” 顾言澈神色冰冷:“这与她无关,也与你无关。合约就是合约。我爱谁,不爱谁,你不需要知道,也没资格过问。签字,拿钱,走人。” 周晓崩溃地抓住他袖子:“我不签!我不要钱!你别赶我走!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她不过就是比我早认识你!她不爱你!” 顾言澈甩开她的手,眼神凌厉:“闭嘴!你没资格提她。更没资格跟她比。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周晓瘫坐在地上,看着顾言澈决绝的背影,眼中充满怨恨与不甘。 --- 几天后,某高端超市生鲜区。 林木木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独自推着购物车,正在挑选进口水果。她难得想自己透透气,顺便给实验室的同事带点零食。 周晓失魂落魄地在货架间游荡,猛地抬头,冲上前,一把拦住购物车:“是你!林木木!” 林木木抬眼,口罩上方的眉头微皱:“你是?” 周晓:“别装了!我知道是你!你把顾言澈还给我!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是我陪着他!是我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他虽然看着我的时候像在看别人,但我能感觉到他需要我!你回来了,他就不要我了!你把他还给我!我求求你了!” 林木木嫌弃的说道:“这位小姐,你找错人了。第一,我不认识你。第二,你口中的‘顾言澈’是谁,跟我没关系。第三,‘还给你’这种话非常可笑,他不是物品,我也没拿过。最后,麻烦你,离我远点。” 周晓不依不饶,泪流满面:“你怎么能这么冷血?他那么爱你!为了你跟家里闹翻,这些年一直都在等你!你凭什么这么对他?凭什么一回来就毁了我的生活?!” 林木木彻底失去耐心,后退一步,抬手示意不远处看似普通顾客的安保人员:“莫挨老子。” 两名安保人员迅速上前,林木木对安保低声:“处理一下,别引起注意。” 然后看也没看周晓一眼,推着购物车快步走向收银台。 回到安保严密的公寓,林木木脱下外套,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自言自语,一脸晦气:“真是……无妄之灾。一个两个都像是从狗血剧片场跑出来的。” ——— 国家某部门办公室 负责人a接听内部加密通讯后,面色严肃:“报告,目标‘周晓’今日在xx超市公开纠缠、骚扰林女士,情绪激动,言语失当。” 安全主管迅速调阅资料:“周晓,女,24岁,舞蹈学院毕业生,家庭背景普通,父母均为国企普通职工。与顾氏集团顾言澈存在合约恋爱关系,该关系已于数日前终止。其纠缠行为疑似因情感挫折及对林女士的嫉妒和误解引发。” 负责人a皱眉:“普通家庭?但行为已对林女士造成困扰和潜在威胁。林女士不容干扰。按预案处理,立刻向其家庭及本人发出正式警告,同时,对其直系亲属的工作单位进行适当通报,施加必要压力。” 安全主管:“明白。措辞会严厉,但限于警告和威慑层级。” 周晓父母家。 两名身着便装但气质严肃的人员上门,周晓父母紧张地接待。 工作人员甲出示证件:“周先生,周太太。我们今天来,是关于你们的女儿周晓。她近期的一些行为,涉及骚扰和威胁一位受国家重点保护的科研专家,已造成不良影响和安全隐患。” 周父骇然:“什么?!科研专家?小晓她……她说只是感情上受了点挫折,她怎么会……” 工作人员乙打断:“具体细节不便透露。我们正式告知你们:第一,周晓必须立即停止对那位专家的任何形式的骚扰。第二,不得以任何方式泄露或传播与该专家相关的任何信息,包括其外貌、姓名或你们听到的任何不实传闻。第三,请你们作为家长,务必约束女儿的行为,并明确告知她后果的严重性。” 周母声音发颤:“后果……什么后果?” 工作人员甲目光锐利:“如果再有下一次,将不仅仅是口头警告。会影响到你们的稳定工作,以及周晓未来的任何社会活动。国家利益和重要人才的安全,不容侵犯。希望你们能理解,并管好自己的女儿。” 说完,两人便起身离开。 周家父母瘫坐在沙发上,面色惨白。他们只是普通工薪阶层,一辈子本分老实,从未想过会与“国家”、“安全”、“重点保护专家”这些字眼扯上关系。 周父颤抖着拨通周晓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周晓!你到底在外面惹了谁?!刚才有上面的人来家里了!说你骚扰了什么国家级的人物!你是不是疯了?!你要害死全家吗?!立刻给我滚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电话那头,周晓也彻底懵了,然后赶紧回家和父母解释并保证不再犯。 ---------------------------------------- 第79章 第79章 林木木的日子过得规律又清闲。早晨实验室,下午休息室打打游戏,追追新上的剧集,晚上回家睡觉。 顾言澈那边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和周晓彻底断了,但过程堪称一场难看的拉锯。周晓哭过,闹过,甚至跑到公司楼下企图挽回,都被顾言澈冷硬地挡了回去。 “顾言澈,你到底有没有心?我这三年算什么?”周晓最后一次被保镖请离他办公室时,红着眼睛质问。 “合约,仅此而已。”顾言澈头都没抬,签着文件,“别再来。再有下次,补偿金收回,你会知道后果。” 顾言澈身边再没出现过任何女人,连应酬场合都避免不必要的接触。沈屿舟看着都摇头:“顾言澈,你魔怔了。为一个连认都不认你的女人,至于吗?” “至于。”顾言澈灌下半杯酒,眼底是偏执的红,“她必须是我的。只能是。” 他也尝试过找她。动用了几乎所有能用的商业人脉和灰色手段,可每次刚摸到一点边——比如某个高度保密的科研区,或是某个特殊牌照的车队——立刻就会接到电话或拜访。 “顾先生,请停止对林女士的一切调查和关注。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式警告。为了顾氏集团的稳定发展,请您务必谨慎行事。” 顾氏再大,也经不起这种层面的“关注”。他只能把这份无处宣泄的怨气,更多地归咎于当年。 这一切,顾母都看在眼里。儿子日渐消瘦,眼神里的阴郁和偏执让她心惊肉跳。她原本以为送走林木木就一了百了,哪知道会变成这样。更让她不安的是,后来隐约听说那女孩似乎有了不得的背景,连自家丈夫都讳莫如深,只严厉告诫她绝不要再提当年,更不许再去招惹。看着儿子痛苦,做母亲的终究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这天,顾言澈又喝得半醉回家,顾母守在客厅,终于忍不住开口。 “言澈……别喝了。”她上前想拿走酒杯。 顾言澈挥手躲开,眼神涣散地看着她,嗤笑:“不喝?不喝怎么忘?妈,你当年干得好啊……把她送走,送到我再也够不着的地方……你现在满意了?” 顾母被他眼中的恨意刺得一哆嗦,眼泪差点掉下来:“言澈,妈……妈当时也是为你好,为家里好。妈不知道她后来会……” “不知道?”顾言澈打断她,声音嘶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毁了所有可能!现在呢?我想找她,连靠近都做不到!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顾母被他吼得后退一步,心乱如麻,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那……那妈去道歉!妈去找她道歉!当年是妈不对,妈去跟她说清楚,求她原谅,说不定……说不定她就不怪你了,你们就能……” 顾言澈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母亲,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歉?你去道歉?妈,你以为现在还是三年前吗?你以为你还能见到她?你连她人在哪儿都摸不到边!就算见到了,你说什么?说‘对不起当年用钱打发你’?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你的道歉……值几个钱?” 他的话像刀子,剐得顾母脸色惨白,僵在原地。顾言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再看她,径直往楼上走去。 顾母望着儿子的背影,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 第80章 第80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林木木和顾言澈,仿佛活在两个被无形屏障彻底隔开的维度里。 但是顾言澈从来没有放弃过找林木木,在“警戒线”边缘徘徊又不触及底线。 沈屿舟看着他阴沉着脸,忍不住叹气:“我说顾大总裁,算了吧。人家现在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这跟想拿钱买航母有什么区别?看不见摸不着,连边都挨不上。” 顾言澈捏着酒杯,指节泛白,没说话。他知道沈屿舟说得对,可心里那股火就是灭不掉。他有时会开着车,无意识地在城市主干道上漫无目的地转,心里存着一丝荒谬的幻想:会不会在某个红绿灯口,旁边那辆不起眼的车里,坐着的就是她? 他就这么执着了半生。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数十年后。 顾家老宅,家庭会议的气氛压抑。顾言澈的父母早已白发苍苍,而他们的儿子,却依然孑然一身。 顾母抹着眼泪:“言澈,你到底还要犟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你,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顾家这么大的产业,你难道真要带到棺材里去吗?就算是……就算是找个伴,生个孩子呢?” 顾父咳嗽几声:“这些年,我们没拦过。可你心里那道坎,你自己过不去!那个林木木,她早就……早就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在电视上看看还不够吗?难道要为她守一辈子?你这是病!” 顾言澈坐在主位:“爸,妈,别说了。我很好。结婚生子,传承家业……这些,没意思。” 沈屿舟叹了口气劝道:“老顾,伯父伯母也是为你好。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活在过去里。” 顾言澈微微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时空:“不是过去。是现在。她还在,好好的,在做很厉害的事。我在新闻里能看到她,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试过靠近,但那是错的。现在这样……就好。你们不用担心我消沉,我管理公司,赚钱,活得挺充实。” 顾家父母看着儿子眼中那抹奇异的光彩,知道再劝也是徒劳。这么多年,他油盐不进,偏执得像一块顽石。可比起早年那种阴郁疯狂的样子,如今他至少表面平和,甚至……似乎真的能从那些新闻报道中获得某种慰藉。他们老了,也累了。 顾母最终疲惫地挥挥手,眼泪无声滑落:“随你吧……随你吧……只要你好好的,别折磨自己……” 顾父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又是许多年过去。 某日,在一家顶级私立医院的走廊,林木木在助理和医护人员的陪同下,前来看望一位病重的老友。她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眼神依旧清亮睿智。 走廊另一头,一个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晒太阳的老人,忽然死死盯住了她。 是顾言澈。 林木木也看到了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如同看见任何一个陌生的病患老人,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波动。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顾言澈用尽力气,嘴唇颤抖着: “……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颓然靠回轮椅背,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护工不明所以,继续推着他缓缓向前。 林木木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向前走去。 林木木晚年时,已从国家级科研核心岗位上荣退,但她早年凭借前瞻性投资和数项关键专利授权积累的个人财富,早已达到了一个极为可观的规模。 在感知到自己这具身体的寿命即将自然抵达终点时,她冷静地着手处理身后事。她通过保密渠道联系了国家相关部门,出具了一份早已公证好的遗嘱。 遗嘱内容清晰明了:她个人名下所有资产的一半,立即无条件捐赠给国家,指定用于资助偏远地区基础科学教育设施建设及尖端理论物理的探索性研究。捐赠不附加任何条件,不寻求任何形式的命名或纪念。 而另一半资产,则被她要求以最稳妥的方式变现。这部分资金,一部分被用于秘密购入大量高纯度标准金条,另一部分,则通过特殊渠道,在全球范围内悄然收购了一批空间比较少或者没有的物资。 做完这一切不久,在一个阳光安静的午后,林木木在为国家高级人才提供的疗养院住所内,平静地停止了呼吸。 ---------------------------------------- 第81章 第81章 意识沉浮间,林木木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茅草屋顶,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淡淡潮湿泥土的气息。 【世界加载完毕。主线剧情概要:本世界为‘古代穿越女主治愈皇子登后’故事线。原主‘林木木’,同名,为现代灵魂意外穿越至此的村女,身具灵泉小空间。按照既定剧情,一个月后,林木木会于西山断崖下捡到身受重伤的当朝七皇子轩辕澈,以灵泉水救其性命,由此卷入朝堂与江湖纷争。后续将经历京城风云、宅斗争宠等一系列事件,最终助男主登上帝位,林木木则成为一代贤后,帝后情深,传为佳话。】 【当前时间节点:剧情正式开启前三十日。原主穿越已三年,初步适应古代农村生活,灵泉空间于一年前偶然开启,目前仅能每日取出少量泉水,主要用于改善自身体质、催生少量作物,尚未完全掌握其奥秘。家庭背景:父母双亡,与年长四岁的兄长林大石相依为命,家境贫寒,处于村落边缘。】 脑海中信息流过,林木木已坐起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满是薄茧的手,又环顾这间仅有一桌一炕和几个破陶罐的屋子。 她走到屋内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营养不良但眉眼依稀可见清秀的小脸,皮肤粗糙微黑,头发枯黄。 心念微动,她尝试感应。果然,意识中连接着一个约莫十立方大小的灰蒙空间,中央有一口汩汩冒着小水泡的泉眼,周围是几尺见方的黑土地,上面稀疏长着几株蔫蔫的野菜,正是原主试验种下的。 然后林木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自身远超凡俗的灵魂之力,将那灵泉小空间,彻底炼化,融入了自身早已跟随灵魂绑定的本源空间之中。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就开始按自己的步调生活。每日劳作、采集、暗中用微薄资源改善伙食。 很快,三十天到了。那天清晨,林木木如往常一样背着竹篓上了西山,径直朝着记忆里捡人的断崖下走去。 断崖下乱石嶙峋,杂草丛生,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很快,林木木瞬间锁定了一处岩石后略显凌乱的草丛。血腥味很淡,但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把精神里铺展过去查看男主的记忆。 他没有失忆!!!昏迷或许有几分真实,但失忆绝对是伪装,利用这偏僻山村作为临时避风港,用失忆身份降低他人防备,为自己争取疗伤和联系部下的时间。 林木木收回了精神力,然后回到了自己的茅屋,准备清洗回来路上采摘的野菜。 林木木刚把洗净的野菜放进陶罐,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林大石冲了进来,那双平日里老实憨厚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惶、沧桑,以及恐惧。他喘着粗气,直勾勾地盯着林木木,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己从小照顾的妹妹。 “妹……木木!”林大石的声音干涩发颤,他猛地抓住林木木瘦弱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你听哥说!你千万记住!最近,就这几天,不管是在山上、路边、还是村口河边,要是看见受了伤、穿得好但浑身是血、长得还不错的陌生男人,记住哥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千万!千万!不要捡!不要救!连看都不要多看一眼!就当没看见,绕道走,赶紧回家,锁好门!” “哥,”林木木开口,“为什么这么说?你看到什么了?”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就记住哥的话!那种男人……沾上了就是天大的麻烦!会害死人的!会害死全村人的!” 他似乎想起了极其恐怖的画面,脸色惨白,“银子、权势、还有那些要命的算计……咱们这种平头百姓,碰上了就是粉身碎骨!听哥的,躲得远远的,咱们就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他紧紧攥着林木木的胳膊,眼神近乎哀求:“答应哥,木木,答应哥!不管发生啥,别心软,别好奇!咱不捡!啊?” “好,”林木木安抚着他“我答应你,哥。不捡,我不捡。” 林大石长长舒了口气,他松开了手,喃喃道:“对,对……不捡就好,不捡就好……咱们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转身,去收拾自己带回来的简陋行李,背影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 林木木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小说都是骗人的,为啥我就遇不到真正的男主呢?全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哎。” ---------------------------------------- 第82章 第82章 数日后,西山深处某个更为隐蔽的山洞内。 轩辕澈脸色惨白如纸,气息比在崖底时更加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属于皇子的冷厉与清醒。他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用的是暗卫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但显然效果有限,尤其两处肋下那处最深的刀伤,周围皮肉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微微肿胀。 两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在他面前,头深深低下,其中一人正是擅长医术的玄七。玄七刚刚为轩辕澈仔细检查了伤势,此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玄七喉头滚动了一下,“外伤已初步处理,但……但那淬毒的匕首造成的伤口太深,位置又……又极为凶险。毒素虽已用解毒丹遏制大半,未能深入心脉,可刀刃本身对腑脏的损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轩辕澈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神锐利地射向他:“直说。本王……还死不了吧?” “主子洪福齐天,性命定然无虞!”玄七立刻叩首,随即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只是……那两处刀锋,伤及了……肾元所在。左、右侧皆有损及。如今气血两亏,元阳受损,需……需极其精心的长期温养。” 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 玄七头垂得更低:“属下必定竭尽全力寻访名医灵药!只是当前,主子身体最要紧,万不可再涉险境!京中局势未明,主子更需保重自身,以图将来啊!” 另一名暗卫也沉声道:“主子,留得青山在。属下等拼死也会护您周全,寻来良药!” 轩辕澈闭上眼睛,掩去眸中暴戾与阴霾。这一切,都拜他那好兄长所赐! “知道了。”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只剩下冰冷,“先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落脚。至于其他……”他顿了顿,语气森寒,“来日方长。” “是!”两名暗卫齐声应道。 几日后,林家村。 林大石正蹲在院子里修补农具,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前世”记忆而忧心。林木木背着竹篓从外面回来,步伐轻快。 “哥。”她走到林大石面前,放下竹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小包。 林大石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林木木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三四支金钗!样式不算顶新颖,但做工精细,金子的成色在阳光下十分晃眼,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有两个小巧的实心金镯子。 林大石的眼睛瞬间瞪大,手里的工具“哐当”掉在地上。“这……这是哪儿来的?!”他声音都变了调,“木木!你……你不会是……” “捡的。”林木木开心的说道,“就在西山那边,一个挺偏的石头缝里,用油布包着。可能是之前山里不太平,什么人匆忙藏在那儿的,一直没人发现。”她顿了顿,补充道,“周围没人,我看了很久才拿的。” 林大石一把夺过金钗,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确实是真金。“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人看见,万一丢东西的人找回来……” “所以得尽快处理。”林木木截住他的话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哥,咱们把这金钗当了。这村子不能待了。” 林大石一愣:“不能待了?为啥?因为这东西?” “不全是。”林木木压低声音,“哥,你最近不是总说心慌,觉得有麻烦吗?与其提心吊胆,不如换个地方。咱们当了这些,应该够在镇上,甚至县里,租个小铺面,做点小生意。总比在这里看天吃饭担惊受怕强。” 林大石被她说得心头猛跳。离开!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说得对!”林大石一咬牙,下了决心,眼里也冒出光来,“这村子没啥好留恋的!咱爹娘都不在了。守着这两间破屋,哪天祸事来了跑都跑不掉!当!明天一早就去县里当铺!当完咱们就找地方,租铺子!哥有力气,你会算账,咱们做点吃食生意或者杂货,总饿不死!” “嗯。”林木木点头,“我去收拾东西。轻便要紧的带走,其他都不要了。” 很快,两人在简陋的茅屋里忙碌起来。 ---------------------------------------- 第83章 第83章 县城的西街尾,一处半旧的小院子安顿了下来。前面临街的一间小屋被改成了铺面,挂着“林记食铺”的朴素招牌,卖些实惠的包子、面条、简单小炒和卤味。生意不算火爆,但胜在味道实在,用料干净,兄妹俩又肯吃苦,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比在村里时宽裕安稳了不知多少。 这日打烊后,林大石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坐在院子里,看着正在灶间帮忙收拾的林木木,欲言又止。 “木木,”他终于开口,脸上有点发红,“那个……你知道的,以前在村里,我跟村东头的柳芽儿……” 林木木擦了擦手,走出来,了然地点点头:“嗯,记得。柳芽儿姐姐以前偷偷塞过我好几次饼子。” 原主记忆里,那是个爽利善良的姑娘,对林大石有情,奈何柳家嫌林家太穷,死活不同意。 林大石叹了口气,眼里有怀念也有苦涩:“柳家嫌咱家穷,觉得我养活自己都难,更别说娶媳妇养家了。后来……后来……,就更没提了。咱搬到县里后,我托人悄悄给她捎过信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光:“前两天,柳家托人传话来了……说,说看咱兄妹在县里立住了脚,铺子也稳当……她家……她家松口了!说只要咱们按规矩下聘,就……就应了这门亲事!” 林木木看着兄长眼中的光彩,微微一笑:“这是好事啊,哥。柳芽儿姐姐人好,跟你又是两情相悦。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去,该办的礼数不能少。聘礼银子够不够?不够再……” “够!够!”林大石连忙摆手,“就是……就是以后家里多了口人,怕你……” “我怕什么?”林木木语气轻松,“家里多个人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柳芽儿姐姐来了,灶上的活计她肯定拿手,铺子里也能多个照应。你只管安心准备当你的新郎官。” 婚事很快操办起来。柳家见林家兄妹确实在县城站稳了脚跟,虽不是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铺面稳定,林大石人也踏实肯干,便也顺水推舟,请人合了八字,选了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成亲那日简单却热闹。柳芽儿,如今该叫嫂子了,穿着一身半新的红嫁衣进了门,脸上洋溢着幸福。她是个勤快利落的人,过门后,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计,洗衣做饭,打扫收拾,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晚上,林大石还在铺子前头收拾,柳芽儿拉着林木木在屋里说话,眼眶微红:“木木,以前在村里……姐家里……你别往心里去。姐知道你们兄妹不容易,大石是个实在人,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姐一定把这个家操持好,不让你们再受以前的苦。你呀,想做什么就去做,铺子里、家里,有姐呢。” 林木面积笑了笑,将一杯热茶推到柳芽儿面前:“嫂子,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哎!”柳芽儿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又忍不住笑道,“你哥总说你主意大,有本事。以后啊,嫂子就给你们做好后盾!” ---------------------------------------- 第84章 第84章 京城,七皇子府邸,水榭。 轩辕澈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面色仍带着几分伤后的苍白,他对面坐着三皇子轩辕昭,两人面前摆着棋盘,手边是袅袅清茶。 “七弟此番‘静养’回京,气色瞧着倒是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沉稳。”轩辕昭落下一子,笑容温润,眼底却无甚温度,“听闻是在京郊别院不小心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轩辕澈捻起一枚黑子,指尖稳定,闻言淡淡一笑:“劳三皇兄挂心。不过是小恙,倒让皇兄惦记了。静养些时日,反觉心神清明不少。倒是皇兄,近日替父皇分忧户部漕运之事,想必甚是辛劳。”他目光落在棋盘某处,意有所指,“这漕运如同棋局,看似水道通畅,实则暗流礁石不少,需得步步为营,仔细梳理才是。” 轩辕昭执棋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笑容不变:“七弟有心了。为父皇分忧,是臣子的本分,何谈辛劳。倒是七弟,既然身子大好,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父皇前几日还问起你,说你久不露面。” “父皇隆恩,臣弟感念。”轩辕澈落下棋子,“只是太医叮嘱仍需静养,不宜过多劳神。况且,有些事,急也急不来,不如以静制动,皇兄以为呢?”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皆是笑意吟吟,却无半分暖意。 这时,一名内侍恭敬上前,为二人续茶。轩辕昭似随口问道:“对了,前些日子西山那边似乎不太平,听说有宵小作乱,七弟在京郊,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轩辕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丝冷芒:“西山?臣弟一直在别院将养,倒是未曾留意。些许毛贼,想必京兆尹与巡防营自会料理干净。皇兄消息总是这般灵通。” “呵呵,不过是些闲谈罢了。”轩辕昭打了个哈哈,转而谈起近日京中某位学士新得的书画。 话题在风花雪月与朝堂隐语间切换,兄友弟恭,言笑晏晏。直到一局终了,轩辕昭借口府中还有事,起身告辞。 轩辕澈送至水榭口,拱手道:“皇兄慢走。” 轩辕昭回礼,转身时,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轩辕澈目送其背影消失,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也瞬间冰封,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记食铺生意越发稳当,林家小院的日子也蒸蒸日上。林木木出落得越发清秀,加上能干的名声传开,上门说媒的婆子几乎踏破了门槛。 这日,又送走一个把男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媒婆后,嫂子柳芽儿关上门,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看着坐在桌前算账的林木木。 “木木,这都第几个了?东街绸缎庄的少东家,西街秀才公的侄子,南门开武馆的师父家儿子……条件听着都不差,你真一个都看不上眼?”柳芽儿倒了杯水给她,“姑娘家总要成个家的,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嫂子也放心。” 林木木头也不抬,笔下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无奈的说:“嫂子,我现在挺好。铺子要管,账要算,没心思应付那些。” “唉,你呀!”柳芽儿叹气,“我知道你主意大,可女人这一辈子……你哥也总念叨,怕耽误了你。” 正说着,林大石从铺子后门进来,擦着汗,显然也听到了:“妹,刚才那李媒婆又来了?虽说……但你也别太挑,遇到合适的……” “哥,嫂子,”林木木停下笔,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坚定,“我的事,我心里有数。现在真的不想谈这个。以后……再说吧。” 见她态度坚决,林大石和柳芽儿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强劝,只是暗自操心。 夜里,回到自己简洁的房间,林木木关好门,意识沉入系统商城。 光屏流转,很快锁定了一项: 【永久低级仿生情感陪伴型傀儡(定制版)】兑换积分:888(几乎耗尽她当前所有任务积累)。 【功能描述】:可定制基本外貌、性别、性格模板。可在本世界规则下身份独立存在,进行简单社交、工作、生活,模拟基本情感反应。存在时限:10年(每个世界时间)。时限到达会遭遇“合理意外”后,傀儡将自动回到系统空间。】 “兑换。” 【积分扣除成功。请设定傀儡基础参数:性别男;外貌:清秀端正,无显著特征;性格模板:温和踏实,稍显内敛;初始身份:外乡来的落魄书生,因缘际会与本世界‘林木木’相识……】 “可以。” 三日后,林木木“偶然”帮助了一个在城外的年轻书生“陈安”。陈安感激不尽,又因盘缠用尽,无处可去。林木木“顺势”将其介绍到铺子帮忙记账,陈安做事认真,脾气温和,很快赢得了林大石和柳芽儿的好感。 相处数月后,在兄嫂欣慰的目光和街坊“果然还是自己处出来的靠谱”的议论中,林木木与“陈安”定下了亲事。 婚礼办得简单而喜庆。 新房内,她对一脸喜气进来送热茶的柳芽儿说:“嫂子,以后你和哥就别再为我的事操心了。我和陈安……会好好过日子的。” 柳芽儿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哎,好,好!看见你有了着落,嫂子这心啊,总算放下了!陈安是个好的,你们好好过,一定红火!” ---------------------------------------- 第85章 第85章 林家小院与林记食铺的日子,在林木木的打理和“陈安”的辅助下,越发井然有序,蒸蒸日上。铺面甚至扩大了半间,添了些新花样的点心。每月底,林木木都会将账目算得清清楚楚,该给哥嫂的分红,该留作公中的开支,一笔一笔,明明白白。 这日月底对账,柳芽儿看着账本上清晰的项目和分到自己手中的一笔不小银钱,又是高兴又是嗔怪:“木木,你看你,都是一家人,算得这么清楚做啥?这钱你留着,你们小两口用钱的地方多。” 林木木将银子推过去,语气坚持道:“嫂子,亲兄弟明算账,铺子是咱们一起的心血,该分的不能含糊。你们用钱的地方也不少。” 林大石憨厚地笑:“听木木的,她算账比你我在行。日子就该这么过,清清楚楚,心里踏实。” 他看着妹妹和旁边安静微笑的妹夫“陈安”,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妹妹有本事,妹夫脾气好肯干活,家业也稳当,这日子,真是梦里都不敢想的好。 另一边,“陈安”也温声道:“嫂子不必客气,木木说得对。家里和睦,账目清明,才是长久之道。” 柳芽儿见他们夫妻同心,也只好笑着收下,心里却更打定主意要加倍对这小两口好。 与此同时,京城七皇子府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御书房内,皇帝轩辕擎看着下方垂首恭立的七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澈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府里总不能没个正经主事的。镇国公家的嫡次女,温婉贤淑,朕瞧着与你甚为相配,便将她指给你为正妃。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轩辕澈跪地叩首,声音平稳无波:“儿臣,谢父皇隆恩。” 皇帝似乎满意他的顺从,又淡淡补充道:“另外,礼部侍郎之女、户部郎中家的庶女,品貌尚可,一并赐予你为侧室,协助王妃打理内务,也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儿臣,领旨。谢父皇体恤。”轩辕澈再次叩首。 很快,七皇子府张灯结彩,准备迎娶正妃与侧室。圣旨赐婚,表面风光无限。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言语间皆是恭维。 三皇子轩辕昭亲自来贺,拍着轩辕澈的肩膀,笑容满面:“七弟,恭喜啊!一下子得了如此佳偶美眷,父皇对你真是厚爱。日后府中热闹,可别忘了请皇兄我去喝杯茶。” 轩辕澈举杯,笑容得体:“三皇兄说笑了。不过是奉旨办事,为皇家绵延子嗣罢了。府中杂事,岂敢劳烦皇兄挂心。倒是皇兄府上几位侄儿聪颖可爱,才真令臣弟羡慕。” 两人对视,酒杯轻碰,各自饮下。 大婚当夜,七皇子府正院,红烛高烧。 镇国公嫡女,如今的七皇子正妃苏婉莹,顶着沉重的凤冠,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心中既有对皇子妃尊荣的期待,也有一丝面对未知夫君的忐忑。盖头被喜秤缓缓挑开,她抬眼,对上一双深邃却没什么温度的眸子。她的夫君,七皇子轩辕澈,一身红衣,面容俊美,却带着一种疏离的苍白。 合卺酒饮过,礼仪嬷嬷们说着吉祥话退下,房门被轻轻掩上。屋内只剩两人,红烛噼啪。 苏婉莹脸颊微红,垂下眼睫,柔声道:“殿下……” 轩辕澈抬手,解开了自己外袍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他走到床边,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远处一盏光线昏暗的。帐幔被放下。 不过短短片刻,一切便戛然而止。 轩辕澈翻身躺到一侧,呼吸微乱,但在极力平复。黑暗中,他的侧脸线条绷紧。 苏婉莹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这……这就结束了? 她瞪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能看清自己夫君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唇线。 “……殿下?”她声音干涩。 轩辕澈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息,他才缓缓睁开眼。 “今夜之事,若有半句传入第三人耳中……”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应该知道,本王有很多种办法,让你,后悔莫及。” 苏婉莹浑身一颤,新婚的羞涩与期盼瞬间被恐惧和屈辱取代。 “臣妾……臣妾明白。” “很好。记住你的身份,做好你的七皇子妃。该有的体面,本王不会少你。至于其他……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和期待。” ---------------------------------------- 第86章 第86章 几年光阴转瞬即逝。 七皇子府的后院,成了京城贵眷圈里一个颇为奇特的存在。正妃苏婉莹,侧妃李氏、王氏,以及后来陆续因各种原因被塞进来的几位侍妾,非但没有上演常见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反而异常和睦。 这日午后,花园凉亭中,莺声燕语,茶香袅袅。 苏婉莹慢条斯理地端起雨过天青瓷杯,抿了口今年新贡的云雾茶,对坐在下首侧位的李氏道:“李妹妹尝尝这新做的荷花酥,小厨房今早试的,酥层还不错。” 李氏,那位曾经的礼部侍郎之女,如今脸上早已没了初入府时的娇怯与野心,只余一片平静的温婉。她捻起一块点心,细细品了,点头笑道:“果然清甜不腻,姐姐这里的小厨房手艺是越发精进了。王妹妹,你也试试。”她说着,将点心碟子往旁边的王氏那边推了推。 王氏,户部郎中家的庶女,正专心看着石桌上的一局残棋,闻言抬眼笑了笑,也拿了一块:“谢姐姐。这点心配这明前茶,倒是相得益彰。”她顿了顿,似闲聊般,“听说前儿庄子上送来的樱桃不错,不如明日让人做了樱桃酪来配茶?” 另一位年纪稍轻的侍妾凑趣道:“那敢情好!再让针线房用那批新到的软烟罗裁几件夏衣吧,花色清淡些便好,反正咱们也不常出门。” “正是呢。”苏婉莹放下茶杯,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平淡,“殿下喜静,咱们安生过自己的日子便是。吃穿用度,府里不曾短了谁的,每月份例银子按时发放,想添置些什么,自个儿的体己也尽够了。” 亭中几位女子皆点头称是。 偶尔,也会有人悄悄嚼舌根。 “咱们府上这位主子娘娘们,倒是省心,天天一处喝茶做针线,比嫡亲姐妹还和气。”一个刚买进府的小丫头私下嘀咕。 带她的老嬷嬷立刻狠狠瞪她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闭嘴!主子们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想过安生日子,就把嘴巴缝严实点!” 小丫头吓得噤声。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皇帝轩辕擎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看向下首垂手而立的七皇子,状似随意地开口: “澈儿,你府上……似乎过于冷清了些。朕记得,赐婚也有几年了吧?” 轩辕澈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恭敬:“回父皇,儿臣府中一切安好,劳父皇挂心。” “安好?”皇帝淡淡瞥了他一眼,“朕指的,是子嗣。你几位皇兄,膝下儿女皆已环绕,连老九去年都添了嫡子。唯独你府上,至今未有喜讯传出。可是府中女眷有何不妥?还是……你怠慢了?” 轩辕澈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儿臣不敢怠慢。许是……儿臣福薄,缘分未到。” 他不给轩辕澈辩解的机会,直接对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吩咐道:“传朕旨意,挑选几名身家清白、体格康健、宜生养的良家子,赐予七皇子为侍妾。务必要选那等瞧着就好生养的,性子也要柔顺,好好伺候七皇子,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大太监躬身:“奴才遵旨。” 皇帝这才又看向轩辕澈,语气缓和了些,:“澈儿,血脉传承,乃是大事。这些新人进去,你也多上心。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轩辕澈撩袍跪地,额头触地:“儿臣……谢父皇隆恩。定当……谨遵圣意。” 回到府中,管家早已接到消息,一脸为难地迎上来:“殿下,宫里刚送来四位姑娘,说是陛下赏赐的……奴才已经暂时安置在西边厢房了。您看……” 轩辕澈脚步未停,面色阴沉如水:“按制安排住处,份例照着侍妾的给。告诉她们,也告诉府里所有人,”他顿了顿,语气森寒,“安分守己,自有她们的安稳日子过。若有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到外面嚼了不该嚼的舌根……” 管家立刻躬身:“奴才明白!定会严加管束,绝不让她们扰了殿下清净。” 看着殿下拂袖而去的背影,管家暗自摇头叹息。这哪是赏赐美人,分明是往殿下心口扎刀子,还逼着殿下必须笑着接住。 ---------------------------------------- 第87章 第87章 又是几年过去,七皇子府后院依旧静悄悄,毫无婴啼。 朝堂上下,私底下的流言蜚语早已发酵得不成样子。 某次宫宴间隙,几位宗室子弟聚在暖阁角落吃酒。 “听说了吗?七殿下府上那位新来的刘侍妾,上个月‘病逝’了,才十八呢。” “唉,进了那府,跟守活寡有什么两样?再好的身子骨也熬不住啊。” “可不是么,这么多年了,别说儿子,连个女儿影儿都没见着。你们说……是不是不行?”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不过……陛下这几年塞进去的人还少吗?个个都说‘好生养’,结果呢?石头扔海里还有个响呢!” “嘿嘿,要我说,那位爷现在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咯。怪不得三殿下那边近来都懒得找他的茬了。” “可不是嘛,一个连香火都续不上的皇子,还能有什么大指望?陛下再顾念父子之情,这江山……总不能传给……” 这些风言风语,或多或少总会传到轩辕澈耳中。起初是暴怒,杖毙了几个碎嘴的下人,但堵不住悠悠众口。 连曾经视他为劲敌的三皇子轩辕昭,如今遇见他,态度也微妙地变了。 一日下朝,两人在宫道相遇。 轩辕昭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温和笑容:“七弟,面色瞧着不大好,可是府中事务烦心?唉,你也别太焦心,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多保养身子要紧。” 他拍了拍轩辕澈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有什么需要皇兄帮忙的,尽管开口。” 轩辕澈勉强扯动嘴角,目光冷冽:“劳皇兄挂念,臣弟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轩辕昭笑着点头,随即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回到王府,轩辕澈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书房内,汇报事务的属官不慎说错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废物!”轩辕澈猛地将手边的镇纸砸了过去,擦着属官的额头飞过,砸在博古架上,碎了一件前朝瓷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滚出去!” 属官连滚爬爬地退下,吓得面无人色。府中下人更是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贴身内侍战战兢兢地奉上新茶,小心翼翼道:“殿下,息怒,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轩辕澈冷笑,眼底布满红丝,“外面那些人,不就是盼着本王这破身子早点垮掉,好看更大的笑话吗?连轩辕昭都敢来可怜本王了!”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 那内侍吓得扑通跪下,不敢接话。 轩辕澈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看似繁盛却毫无生气的景象,只觉得一股暴戾无处宣泄。 是夜,七皇子府正院。 苏婉莹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请到了寝殿外间,看着那个垂首立在阴影里身着侍卫服的陌生男人,又惊又怒地转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轩辕澈。 “殿下!您……您这是何意?!”苏婉莹声音发颤。 轩辕澈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本王需要明面上的子嗣。从今晚开始。” “你……”苏婉莹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我是你的正妃!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你竟敢……竟敢用如此下作肮脏的手段来羞辱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正妃?嫡女?”轩辕澈嗤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压迫感十足,“既然占着这个位置,就该为皇家开枝散叶。本王亲自来不了,找个人代劳,有何不可?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孩子生下来,自然是本王的嫡子,你的荣耀。你苏家,脸上也有光。” “荣耀?有光?”苏婉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轩辕澈!你疯了!这是混淆皇室血脉!是大逆不道!你就不怕……” “怕?”轩辕澈猛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本王还有什么好怕的?外头的笑话听得还不够吗?父皇的‘赏赐’接得还少吗?苏婉莹,要么,你乖乖听话,事成之后,你还是风风光光的七皇子妃,将来或许还能更进一步。要么……” 他松开手,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侍卫:“本王不介意用点手段。你该知道,在这府里,本王想让你‘病逝’或者‘意外’,易如反掌。” 苏婉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猛地推开身边的婆子,转身就往外冲! 轩辕澈脸色一变:“拦住她!” 门口的侍卫下意识去拦,苏婉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拔下头上锋利的金簪,抵在自己脖颈上,厉声道:“谁敢碰我!我是镇国公嫡女,七皇子正妃!今夜我若死在这里,或是被你们玷污,我父兄明日便敢血洗你这王府!让开!” 她眼中迸发的狠绝和那支随时可能刺入肌肤的金簪,让侍卫和婆子们一时不敢妄动。苏婉莹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如同疯了一般冲出正院,朝着府门方向狂奔。 轩辕澈追出几步,脸色铁青,咆哮道:“废物!都是废物!给我把她抓回来!” 但苏婉莹拼了命,又熟悉府中路,竟真让她冲到了二门。守门的侍卫见是状若疯狂的正妃娘娘,又听到后面传来的“抓住她”的命令,一时犹豫。 苏婉莹抓住机会,冲出府门,扑向门外刚好路过的一辆似乎是其他府邸的马车,不管不顾地攀上去,对吓呆的车夫和里面的贵人哭喊:“救命!送我去宫门!七皇子要杀我!我要见陛下!” 马车的主人虽不明所以,但见是七皇子妃如此狼狈凄惨的模样,哪敢耽搁,立刻吩咐车夫调转方向,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轩辕澈带人追到府门口,只看到马车绝尘而去的影子。夜风吹过,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府门前,只觉得浑身冰凉。 ---------------------------------------- 第88章 第88章 深夜,宫门本已下钥,但七皇子正妃披头散发的强行叩阙,口口声声喊着“陛下救命”、“七皇子要杀臣妾”,侍卫不敢怠慢,层层上报,最终惊动了已经歇下的皇帝轩辕擎。 皇帝阴沉着脸,在养心殿召见了苏婉莹。皇后也被请了过来,面色凝重。 “陛下!皇后娘娘!求陛下娘娘为臣妾做主啊!”苏婉莹跪伏在地,“七殿下……七殿下他……他疯了!他要让侍卫……让侍卫来玷污臣妾,还说要让臣妾生下孩子,冒充皇室血脉!臣妾不从,他便要杀了臣妾!陛下!娘娘!” 皇帝原本被打扰的不悦,在听到“冒充皇室血脉”这几个字时,瞬间化为雷霆震怒。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你说什么?!苏氏,你可知诬告皇子、污蔑皇室清誉,是何等重罪?!” 苏婉莹抬起头,满脸泪水:“臣妾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陛下若不信,可立刻派人去七皇子府正院查看,那奉命行事的侍卫只怕还未离开!殿下亲口对臣妾说,‘本王亲自来不了,找个人代劳’,还威胁臣妾若是不从,便让臣妾‘病逝’!陛下!臣妾是镇国公之女,自幼熟读女训,岂会拿自己的清白和性命编造此等骇人听闻的谎言来污蔑自己的夫君?!臣妾实在是走投无路,不堪受辱,才拼死逃出来面见陛下啊!” 皇后的脸色也变了,她看向皇帝:“陛下,此事……若真如苏氏所言,那澈儿他……岂不是犯了滔天大罪?混淆皇室血脉,可是动摇国本之事!”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他先前只是怀疑这个儿子身体有损,子嗣艰难,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好……好一个轩辕澈!”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朕一直以为他只是身子不争气,没想到,竟如此胆大包天!” 他厉声喝道:“来人!立刻去七皇子府,给朕把那个逆子押来!封锁正院,相关人等,全部拿下,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是!” 当宫中侍卫闯入七皇子府时,轩辕澈正坐在书房里,对着跳跃的烛火。听到外面的喧哗和脚步声,他没有起身,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被押解到养心殿,面对皇帝,以及旁边的皇后,还有那跪在一旁的苏婉莹,轩辕澈异常平静地跪下了。 他只是沉默。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问:“逆子!苏氏所言,可是属实?!你当真敢行混淆皇室血脉的肮脏之事?!” 他扯动嘴角,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是……又如何?父皇不是一直问儿臣吗?儿臣……儿臣给不了,找个人帮忙,有何不可?” 皇帝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你……你还有理了?!朕问你,苏氏说你亲口承认自己‘来不了’,可是真的?!” “是。真的。儿臣无能,因意外重伤损了根本,这些年,无论父皇赐下多少女人,无论她们是否‘好生养’,都——不——行。”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皇子,还能有什么威胁?还能有什么指望?皇兄们不是早就看明白,连争都懒得跟我争了吗?!” 皇帝也震住了,他猜到儿子身体有损,却没想到损到如此地步。 “你……你这个……”皇帝指着他,气得手都在抖。 “所以,”轩辕澈无视皇帝的震怒,笑容愈发癫狂,“我就想了这个法子。找一个身强力壮的,替我尽这‘义务’,生下孩子,记在我名下。” “住口!”皇帝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掷向他,滚烫的茶水和碎片溅了轩辕澈一身一脸。 “七皇子轩辕澈,身患隐疾,不思静养修德,反生邪念,欲行混淆血脉、悖逆人伦之大恶,事败之后,毫无悔意,言语猖狂。即日起,削去一切爵位封号,褫夺皇室玉牒,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父皇!”轩辕澈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起来。 “带下去!”皇帝背过身,不再看他。 ---------------------------------------- 第89章 第89章 七皇子妃深夜披发闯宫告御状,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哪里瞒得住。皇室威严扫地,成了街头巷尾最劲爆的谈资。 养心殿内,接连几日气氛都压抑得可怕。皇帝轩辕擎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御案后,手中摩挲着一枚早已褪色的旧荷包,那是轩辕澈生母柔嘉留下的唯一念想。柔嘉去得早,只留下澈儿这一点血脉,他因愧疚与思念,对这个儿子向来多有纵容偏爱。 可如今……皇帝闭了闭眼,脸上疲惫与痛心交织。澈儿的行为,触碰了皇室最不可逾越的底线。朝野议论汹汹,宗室压力巨大,若再偏袒,不仅他帝王威严尽失,整个皇室都将沦为笑柄。 几日后,一道旨意自宫中发出,昭告天下: “七皇子轩辕澈,行为失检,有伤皇室体统,且身患沉疴,不堪奉祀。着革去一切爵位封号,贬为庶人,永不复用。念其血脉,特恩准携部分私产出京,自谋生路,不得再以皇室之名行事。其府中一应女眷,未曾生育者,皆放还本家,准其自行婚嫁,不得阻拦。钦此。” 大太监宣读完,叹了口气,上前两步,低声道:“殿下……唉,老奴僭越,还是唤您一声公子吧。陛下……心里也苦。这些,是陛下让老奴私下交给您的。”他递上一个沉重的锦盒,里面是厚厚一叠全国通兑的银票、几处远离京城的田庄地契,以及一些便于携带的古玩珍品,价值不菲,足够一个普通人几世富贵。“陛下说……让您走得远远的,好好……过日子。别再回京了。” 轩辕澈默默接过,依旧无言。 然而苏婉莹这边不过月余,便从镇国公府传出噩耗:归家不久的苏氏,因“急病”去世了。 县城西街的林记食铺,生意依旧红火。老板娘林木木和账房先生“陈安”夫妻和睦,是街坊邻里公认的恩爱典范。只是成亲多年,始终没有孩子,难免也有些闲言碎语飘过来。 这日,隔壁布庄的老板娘和张婶在铺子门口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擦桌子的林木木听见。 “这林家娘子,什么都好,能干,性子也好,跟陈先生更是没红过脸,可就是……这肚子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可不是嘛,都七八年了吧?陈先生看着身子骨也不差啊……” “唉,怕是缘分没到吧。好在陈先生是个好的,也不见着急,小两口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的,比那些成天鸡飞狗跳有孩子的还强呢。” “话是这么说,可女人家,没个一儿半女,将来老了可怎么办哟……” 林木木像是没听见,神色如常地擦完桌子,转身进了后厨。正在核对账目的“陈安”抬起头,温声道:“木木,前街送来的新米到了,我看了,成色不错,价钱也公道,要不要多囤两石?” “嗯,多买些吧。地窖还能放下。”林木木应道,又补充,“对了,盐和糖也看看,若有好价钱,也多存点。还有耐放的干菜。” “好。” “陈安”点头记下,并无多问。这些年来,家里慢慢囤积些粮食干货,已是常态。 兄嫂林大石和柳芽儿对此也是心疼妹妹。一次家庭饭桌上,柳芽儿给林木木夹菜,忍不住叹道:“木木,你和陈安……真不打算找个大夫瞧瞧?你哥认识个老郎中,听说挺灵的……” 林大石也点头:“是啊,妹,有个孩子,家里也热闹些。将来……也有人给你们养老送终。” 林木木放下筷子,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坚定:“哥,嫂子,我和陈安现在这样挺好的。孩子讲究缘分,强求不来。我们有铺子,有积蓄,将来真老了,不是还有侄儿侄女们嘛。你们就别操心了。” “陈安”也温和地附和:“木木说得对。我们两人相伴,已很知足。孩子的事,随缘吧。” 见他们夫妻口径一致,感情也确实好,林大石和柳芽儿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劝,只是私下里更心疼妹妹几分,对自己的一双儿女管教也更严,常念叨:“以后要孝顺你们姑姑姑父,他们不容易。” 时光荏苒,转眼“陈安”这个傀儡来到这个世界已近十年。一日清晨,他“突发急病”,卧床不起。县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看了,也只摇头,说是“沉疴旧疾,油尽灯枯”。 病榻前,林木木握着他冰凉的手,“陈安”眼神依旧温和,模拟着人类临终的眷恋,气若游丝:“木木……对不起……不能……再陪你了……你要……好好的……” “我知道。你安心。”林木木轻声说,目光平静。 “陈安”缓缓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街坊邻里闻讯,无不叹息,都说陈先生是好人,可惜了,林娘子以后可怎么办。 丧事办得简单体面。 林木木并未改嫁,也未显得特别哀恸,只是话更少了些,依旧每日开门做生意,账目清晰,用料实在,铺子还是那个老味道。 只是私下里,她囤积物资的力度悄然加大。 林大石和柳芽儿对守寡的妹妹更是照顾有加,常让儿子女儿去陪姑姑说话。 柳芽儿更是三天两头炖了汤水送过去,拉着林木木的手掉眼泪:“我苦命的妹妹……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你侄儿侄女就是你的儿女!” 林木木总是拍拍她的手,宽慰道:“嫂子,我挺好的。铺子能养活自己,你们别担心。孩子们常来,我高兴。” 又过了许多年,林木木青丝成雪,成了县城里颇受尊敬的“林老太太”。一日,她平静地唤来对她十分孝敬的侄女,交代了后事,将早已准备好的装有地契和银票的小匣子交给她。 “姑,您别这么说,您身体还好着呢……”侄女红着眼眶。 “拿着,该安排的都安排了。”林木木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走后,一切从简。剩下的东西,你们兄妹分了,好好过日子。” 当夜,林木木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侄女一家依嘱办理了丧事,街坊们都来送这位一生“坎坷”却始终体面能干的老人最后一程。 ---------------------------------------- 第90章 第90章 意识回归的瞬间,林木木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耳边还有尖利的咒骂和摔门声。她睁开眼,身下是硬板床,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世界加载完毕。本世界为‘年代糙汉宠妻’故事线。原主‘林木木’,同名,十七岁,高中刚毕业。生母早逝,父亲再娶,继母刻薄,有一同父异母的弟弟。原剧情中,继母为了原主亲妈的工作悄悄给原主报名下乡,地点是东北偏远地区的红旗大队。原主得知后卖了工作被迫下乡在红旗大队,得到当地性情冷硬糙汉男主肖青函的诸多帮助与庇护,两人逐渐产生感情,历经波折后结为夫妻,男主发家致富,女主幸福美满。】 【当前时间节点:继母已用户口本暗中完成报名手续的次日凌晨。街道办将于今日上午上门正式通知。五天后,同一批知青集体出发前往东北红旗大队。原主因昨晚与继母争执被打骂,气急攻心,高烧昏厥。】 林木木撑起身,摸了摸滚烫的额头,感受着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颗回春丹,刮掉一些粉末,然后放在嘴巴里用唾沫咽下去。瞬间感觉身体好受多了。 然后确定继母王翠花和弟弟林宝根都已睡熟,父亲林建国值夜班未归,林木木悄无声息地起身。从空间取出已到隐身符贴在自己身上,直奔管辖此片的街道办事处。 用一根银针开了锁后,她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即将下达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光荣榜”草拟名单及对应的报名底册。白纸黑字,她“林木木”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东北h省黑河地区红旗生产大队”,鲜红的街道办公章已经盖好,只等明日正式誊抄下发通知。 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木木”变成了“宝根”。年龄也小了两岁。 她又如法炮制,修改了与之对应的几份存档底单。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离开街道办,循原路返回家中,重新躺回床上。 次日清晨,王翠花难得好心地端了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汤上楼,假意关怀,实为确认继女是否病得起不来床,以免耽误了街道办来“通知”的好戏。 上午九点多,街道办的王主任带着干事果然来了,拿着通知单。 “林建国家的,你们家觉悟高啊!给儿子林宝根报名去东北黑河红旗大队,支援建设,光荣!”王主任念着通知,将盖着大红章的通知单递过来。 王翠花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把抢过通知单,手指哆嗦着指着上面的名字:“王主任!这……这不对啊!报名的明明是我家闺女林木木!怎么变成我儿子宝根了?!这不行!绝对不行!你们搞错了!” 林宝根也从里屋冲出来,一听自己要去那苦寒之地,顿时炸了:“我不去!谁爱去谁去!妈!你不是说让那赔钱货去吗?!” 王主任皱起眉头,拿出报名底册复印件:“白纸黑字,林宝根,清清楚楚。你们家户口本上拿来的,手续齐全。怎么,现在想反悔?这可是严肃的政治任务!” “不是!我们报的是林木木!是林木木啊!”王翠花急得跳脚,语无伦次。 王翠花死死攥着那张通知单,手指恨不得把“林宝根”三个字抠下来,对着街道办王主任哭天抢地:“王主任!您行行好!这肯定是弄错了!我家宝根是儿子啊!他还小,身子骨弱,怎么能去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我们当初报的是林木木!是那丫头!您查查,再查查!” 林宝根更是直接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嚎:“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妈!你不是说好了让那个扫把星去吗?她名字怎么会变成我的?!是不是你们街道办故意的?!” 王主任脸色铁青,听着周围越聚越多的邻居指指点点,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吵什么吵!都安静!” 他指着王翠花手里的底册复印件,又示意干事拿出公章记录:“看清楚!‘林宝根’,白纸黑字,印章齐全,流程一点没错!从你们家户口本上登记的信息到报名表,全都是‘林宝根’!现在通知正式下达,你们家这是什么态度?!嗯?”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王翠花母子,又看了一眼闻讯赶回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林建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给儿子报名支援边疆,这是光荣!是你们家思想觉悟高的表现!现在正式通知到了,你们又想反悔?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拖社会主义建设后腿!是思想落后!是给咱们街道抹黑!” “不是……王主任,我们不是反悔,是弄错了啊……”王翠花还想辩解。 “弄错?”王主任冷笑,“报名是你们自己拿着户口本来办的!现在说弄错?早干什么去了?我告诉你们,这通知已经进了档案,上报区里了!谁也别想改!五天后,准时到集合点出发!敢不去?”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那就是抗拒上山下乡运动,后果你们自己掂量!工作要不要了?或者你们思想是不是该改造改造?” 干事适时递上一小叠钱票:“这是预发的下乡补贴和粮票,拿着。回去赶紧给林宝根同志准备行李吧。” 王翠花看着那钱票,又看看手里催命符一样的通知单,再瞅瞅坐在地上耍赖的儿子和脸色黑如锅底的丈夫,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最终,在林建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拿着!”的呵斥下,她哆嗦着手,接过了通知单和补贴。 王主任这才脸色稍霁,又公式化地鼓励了几句“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便带着干事离开了。 ---------------------------------------- 第91章 第91章 人一走,林宝根“噌”地爬起来,红着眼咆哮:“都是你!肯定是你当时没看清楚!现在怎么办?!我真要去那冻死人的鬼地方吗?!妈!你快想办法啊!” 王翠花又急又气又怕,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我咋知道会这样!我明明报的是那个死丫头!谁知道名字怎么就……宝根啊,妈的心肝,妈怎么舍得让你去啊!” “舍不得?舍不得现在有啥用?!”林建国终于爆发了,指着王翠花的鼻子骂道,“都是你!整天算计这算计那的!现在好了,算计到自己儿子头上了!报名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看清楚就往上递?你眼睛长哪儿去了?!还有你!”他又指向林宝根,“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怪我?!林建国你还有脸怪我?!”王翠花也豁出去了,跳起来哭骂,“要不是你没本事,挣不来大钱,找不到好门路给儿子安排工作,我用得着出这主意吗?!现在出了事全赖我?你当爹的怎么不想办法?!” “我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通知都下了,街道办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能有啥办法?!”林建国抱着头蹲在地上,满脸绝望。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脸色苍白、裹着旧棉袄、脚步虚浮的林木木扶着门框出现在门口。眼神带着不敢置信的震惊受伤: “爸……妈……我刚刚……好像听到你们说,本来……是要给我报名的?” 争吵声戛然而止。林建国、王翠花、林宝根三人齐刷刷扭头,看到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脸色都是一变。 林木木扶着门框,眼眶瞬间红了,泪水要掉不掉,声音带着颤抖的委屈:“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报名?我亲妈……不是给我留了工作吗?街道刘阿姨前几天还悄悄跟我说,让我准备好材料去报到……我不用下乡的啊……” 她抬起泪眼,直直看向林建国:“爸,我是你亲闺女吗?你们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把我的工作……留给宝根?所以……所以才要替我报名,把我打发走?” 林建国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狼狈地避开女儿的目光。 王翠花脸上闪过慌乱和恼羞成怒,尖声道:“你胡说什么?!谁……谁要你的工作了?!你自己病糊涂了听错了!我们……我们那是……那是觉得你有文化,下乡更能锻炼!” “锻炼?”林木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终于滚落,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就偷偷拿户口本,背着我,给我报名去最苦最远的东北?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如果不是今天……今天报错了名字,是不是等我收到通知,就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爸!妈!你们就这么……恨不得我立刻消失吗?” 门外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哎哟!听见没?” “怪不得!原来是盯上人家亲妈的工作了!” “真狠心啊!自己儿子舍不得去,就算计继女的工作和前程,要把人往冰天雪地里赶!” “林建国也是,自己亲闺女就这么不管不问?由着后老婆这么糟践?” “作孽哦!这后妈当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来。王翠花脸上青白交加,想反驳,却又无从辩起,事实就是如此。林建国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更低了。 林宝根却急了,冲林木木吼道:“你胡咧咧啥!那工作……那工作本来就是……” “是什么?”林木木擦去眼泪,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爸,妈,今天要不是阴差阳错,现在收拾行李准备去东北的,就是我了,对吧?我的工作,也会顺理成章变成弟弟的,对吧?” 她不再看父母和弟弟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转身上回屋。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 第92章 第92章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家属院这等闲话传得比风还快的地方。不过两天工夫,“林建国家的后老婆为了抢继女亲妈留的工作,偷偷给继女报了下乡想把人赶走,结果阴差阳错报到了自己儿子头上”的精彩戏码,就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各个厂的各个角落。 机械厂工会和毛巾厂妇联几乎同时找上了门。 先是在机械厂,林建国被叫到了工会办公室。工会李主任看着站在面前手足无措的林建国,敲着桌子,语气很重:“林建国同志!你是厂里的老工人了,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明事理!可现在呢?你们家闹的这叫什么事?!” 林建国低着头,冷汗直流:“李主任,我……” “你别解释!”李主任打断他,“现在全厂都在议论!虐待前妻留下的孩子,算计孩子亲妈留下的工作,为了自己儿子就想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这是什么思想?这是什么作风?!严重败坏我们工人阶级的形象!影响极其恶劣!厂领导很重视!” 林建国腿都软了:“领导,我知道错了,我一定改,一定管好家里……” “这次是警告!”李主任冷着脸,“回去好好反省!处理好家庭矛盾!再传出这种有损厂风厂纪的事情,你看厂里怎么处理你!出去吧!” 林建国灰头土脸地出来,觉得全车间的人都在看他。 另一边,毛巾厂妇联的王主任更是雷厉风行,直接找到了正在车间干活的王翠花。车间里瞬间安静,所有女工都竖起了耳朵。 王主任当着众人的面,一点没给王翠花留面子:“王翠花!你作为继母,不想着怎么关爱继女,反而处心积虑要抢孩子亲妈留下的工作,还做出偷偷报名下乡这种恶毒事情!你知不知道这给我们毛巾厂的女工抹了多大的黑?!我们厂是先进集体,容不下你这种心术不正、破坏社会主义家庭和谐的人!” 王翠花脸涨得通红,想狡辩:“王主任,不是那样,是误会……” “误会?邻居街坊都传遍了!”王主任厉声道,“厂里决定了,像你这样品行不端、影响恶劣的职工,我们毛巾厂不能再留!你立刻去办手续,以后不用来了!” “什么?!”王翠花如遭雷击,这可是铁饭碗啊!“王主任!你不能!我……我……” “这是厂委会的决定!”王主任不再看她,对车间主任道,“看着她办完手续,今天就离厂!” 王翠花丢了工作,哭天抢地地回了家,对着林建国又是一顿撕扯哭骂,怪他没本事,护不住家。林建国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和恐惧,两人差点打起来,家里更是乌烟瘴气。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林建国,硬拉着还在哭嚎的王翠花,敲响了杂物间的门。林木木看起来依旧虚弱,但精神似乎好些了。 林建国搓着手,脸上扯出僵硬笑容:“木木啊……那个……昨天厂里领导找爸谈话了。是爸不对,爸没管好家里,让你受委屈了。” 王翠花在旁边扭着脸,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林建国继续道:“你亲妈留给你的工作……爸今天就带你去纺织厂报到!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高中毕业,有文化,去了好好干!” 林木木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了然,声音轻轻的:“谢谢爸。那……我们走吧。” ---------------------------------------- 第93章 第93章 到了纺织厂,有林建国这个“幡然悔悟”的亲爹领着,又有纺织厂人事科隐约听到风声,入职手续办得异常顺利。鉴于林木木是高中毕业生,形象清秀,谈吐清晰,厂里把她分到了厂办公室,做了一个整理文件、抄写通知的文书员。虽然工资不算高,但工作环境相对干净轻松,是很多人眼里的好岗位。 看着女儿领到了崭新的工作证和办公用品,林建国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出纺织厂大门,林建国对林木木道:“木木,以后……好好上班。家里……家里的事,你别管了。你弟弟……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推着自行车,佝偻着背走了。 林木木站在厂门口,看着手里工作证和户口本(因为粮食关系,所以要把户口转入厂里),再望了望林建国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东北,红旗生产大队。 天色将暗未暗,村尾老林子里,一个穿着打补丁旧棉袄的身影敏捷地闪出,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正是肖青函。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加快脚步,朝着村东头自家那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淡淡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一个十来岁面黄肌瘦的男孩正蹲在灶口前烧火,一个更小些扎着枯黄辫子的女孩趴在炕沿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野菜糊糊。 “大哥!”肖青河看到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紧张地压低声音,“成了?” “嗯。”肖青函简短应了一声,将麻袋小心放在墙角,解开。里面露出用旧报纸包着的几块风干的狍子肉、一小袋粗盐,最底下,是两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先拿出肉和盐,递给肖青河:“收好。肉省着点吃,盐放灶台后面。” 肖青河用力点头,接过去,动作麻利地藏好。 肖青函这才拿起那两个油纸包,走到炕边。肖小丫已经爬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大哥的手。 他打开其中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十几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肖小丫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小丫,张嘴。”肖青函剥开一颗橙色的糖。 肖小丫立刻张大嘴,糖被放进嘴里,她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发出满足的喟叹:“甜……大哥,好甜!” 肖青函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一瞬,将剩下的糖仔细包好,塞进肖小丫打着补丁的衣兜里,拍了拍:“每天吃一颗,不许多吃,不然牙疼。剩下的收好,别让人看见。” “嗯!”肖小丫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捂着衣兜。 他又打开另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鸡蛋糕。“青河,这个你和妹妹分着吃。藏好了,夜里饿的时候垫垫。”他把鸡蛋糕也给了弟弟。 肖青河接过,喉咙动了动,却没立刻吃,只是小声问:“哥,这次……没危险吧?我听说最近查得严。” 肖青函眼神沉了沉,揉了揉弟弟枯黄的头发:“没事。哥有分寸,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妹妹瘦削的小脸和身上单薄的衣衫,声音更低,“你们正在长身体,总吃野菜糊糊不行。爹娘走得早,哥得把你们拉扯大。” 肖青河眼圈有点红,低下头:“哥,都是我拖累你……要不是为了我和小丫,你也不用……” “闭嘴。”肖青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是大哥。以后这种话别再说。赶紧把东西藏好,吃饭。” 兄妹三人就着野菜糊糊,分吃了一小块狍子肉。 ---------------------------------------- 第94章 第94章 林宝根最终还是哭天抢地被林建国用押送的方式送上了火车。家里骤然少了一个大活人,还是王翠花的心头肉,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怒火中。 王翠花丢了毛巾厂的工作,整日在家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心疼儿子受苦,更恨继女“克”了她儿子、害她丢了铁饭碗。饭菜做得越发敷衍,常常是清汤寡水,咸菜都舍不得多放一根。 林建国在厂里抬不起头,回家又面对妻子的怨怼和冷锅冷灶,更是沉默寡言,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 这天晚饭,桌上又是一盘没多少油星的炒白菜和几个黑面馒头。林木木平静地吃着,等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开口道:“爸,妈,跟你们说个事。厂里给我分了宿舍,虽然是几个人一间,但条件还行。我打算明天就搬过去住。” 王翠花正憋着火,一听这话,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搬出去?你想得美!翅膀硬了是吧?有了工作就想甩开这个家了?我告诉你,没门!你每个月的工资,必须上交!吃家里住家里这么多年,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没这个道理!” 林木木抬眼:“上交工资?凭什么?妈,不,从你想把我悄悄送下乡的时候,我就应该叫你王姨了,你好像忘了,这个工作是我亲妈留给我的,我爸也是我亲爸,他有责任有义务抚养我到成年,这个家,我吃了这么多年剩饭剩菜,穿了这么多年弟弟不要的旧衣服,学费是自己捡废品凑的,这些,需要我跟你算算吗?” “你!”王翠花被噎得脸色发青。 林木木继续道:“你和爸,身体都还硬朗,爸有工资,家里开销足够了。我没义务把我自己挣的钱交给你们。至于养老,”她顿了顿,看向一直闷头抽烟不语的林建国,“等你们以后真干不动了,该我出的那一份养老钱,我不会赖。但现在,不行。” “反了你了!林建国!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王翠花拍着桌子,冲林建国嚎叫。 “砰!”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乱跳,猛地站起身,赤红着眼睛瞪着王翠花,吼道:“你闹够了没有?!啊?!家里变成这样,是谁闹的?!是谁为了抢工作去给木木报名?!是谁害得宝根下乡?!是谁丢了工作还整天在家里甩脸子?!你再在这儿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没完没了地闹,咱们就离婚!我林建国一个人过,也好过整天被你搅得家宅不宁!” “离婚”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王翠花头上。她如今工作没了,儿子远在千里之外,娘家那边也因为她做的丑事觉得丢人不太待见她,要是再离了婚……她就真的一无所有,没地方去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再吐出来,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蔫了下去,脸色灰败地瘫坐在凳子上。 林木木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我明天收拾东西搬走。宿舍地址,我会留给爸。以后家里有事,可以托人带话到厂里。” ---------------------------------------- 第95章 第95章 杂物间,林木木正在收拾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几本高中课本,生母留下的一床薄被。当她翻开那床被子,准备拆洗被面带走时,一枚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枚式样古朴的银戒指,已经有些发黑,看起来平平无奇。原主记忆里,这是原主爸爸给她的,说是她生母留给她的。 林木木拿起戒指,指尖传来微凉触感。 【检测到特殊能量波动。】系统001的声音响起,【初步分析,该物品是一个小型储物空间,空间状态:稳定。内部探测到大量符合时代背景的物资,建议:可融合此空间。】 林木木眼神微凝。她将精神力缠绕上戒指,果然“看”到了一个大约二十立方米堆得满满当当的空间! 最显眼的,是码放整齐的几摞大团结和一堆各种面值的粮票、布票、工业券!粗略估算,现金就有大几千,在这个人均月收入几十块的年代,堪称巨款。旁边是成袋的大米、白面、腊肉、风干鸡,还有成桶的菜籽油、白糖、盐。甚至还有几匹质地不错的棉布、涤卡布,以及一些在这个年代算是紧俏货的肥皂、火柴、手电筒、电池等日用品。角落里,还有一个小木箱,里面是几样简单的金首饰和一小袋袁大头。 所有物资都分门别类,保存良好,显然是原主生母在病逝前,为女儿留下的“后路”和“嫁妆”。 握着这枚沉甸甸的银戒指,再联想到原剧情——男主肖青函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前期要养活自己和原主甚至还有两个更小的弟妹,后期建厂发家致富。 林木木脑海中瞬间串联起一切。 是了。按照这个年代的真实收入和物资匮乏程度,一个父母双亡拖着两个拖油瓶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村青年,就算自身再有能力、再敢拼敢闯,在最初的原始积累阶段,也绝对不可能那么“顺利”和“宽裕”。那些启动资金,那些在黑市能换到粮食和稀缺物资的本钱,那些能让他在最困难时期维持住弟妹基本生存乃至稍好一点生活的“底气”…… 靠!女主就是男主最大的金手指! 这枚戒指里的物资和钱财,才是男主肖青函前期能够活下去甚至有余力“投机倒把”的真正根基!原剧情中,原主大概是在下乡后,在极度困苦或某个契机下,意外发现了戒指的秘密,然后心甘情愿地,用这个空间和里面的物资,供养了男主一家,并成为男主发家路上的最大助力! 想通这一点,林木木简直想冷笑。好一个“糙汉宠妻”剧本!本质竟是扶贫!至于其中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算计和依赖,就难说了。 “所以,”林木木对着空气低语,“原剧情里,男主对女主‘好’,除了可能真的产生感情,会不会他发现了女主的秘密?” 林木木捏紧了戒指,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现在,这枚戒指和里面的东西,是她的了。 她毫不犹豫的融合了空间戒指。 【叮,灵魂空间新增附属存储单元,物资已转移。原银戒指载体可保留,作为普通饰品。】 第二天,她背起简单的行囊,在继母怨恨和父亲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林家。 ---------------------------------------- 第96章 第96章 东北,红旗生产大队。 知青点的大通铺上,林宝根脚上磨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白天跟着老知青下地,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腰都直不起来。粗糙的苞米面窝头和没油水的白菜汤,让他这个没真吃过苦头的半大小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生存”。 晚上,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他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趴在炕沿上给家里写信,字迹歪歪扭扭,满是泪痕: “爸,妈:我快受不了了!这里太苦了!活重得能累死人,吃的连猪食都不如!我手都烂了,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妈,你快想想办法,找找关系,把我弄回去吧!我再待下去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求求你们了!儿子宝根。” 写完后,他胡乱把信塞进信封,想着明天求负责去公社的知青帮忙寄出去,然后蜷缩被窝里,默默流泪。 白天上工的时候,他也见过那个叫肖青函的本地汉子。那人确实高大挺拔,干活是一把好手,动作利落又有力,同样的活计,别人累死累活,他总能提前完成,还能抽空帮衬一下旁边体弱的。那坚毅的侧脸和沉稳的气质,在灰扑扑的农村背景里,确实有几分吸引人。知青点里也有两个女知青私下议论过。 “哎,你看那个肖青函,干活真厉害,长得也精神。” “是还行,可惜了,家里拖累太重。你没看见?身后总跟着两个小尾巴,他弟弟妹妹,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听说爹妈都没了,就靠他一个人挣工分养着。” “啊?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咱们自己都勉强糊口,再摊上两个小的……这不是无痛当妈嘛!日子还过不过了?” “谁说不是呢,避着点吧。长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这年月,实惠最重要。” 肖青函对此并非毫无察觉。村里不是没有大娘大婶热心地要给他张罗对象。 这天收工后,村东头的赵婶子拦住了他,压低声音:“青函啊,婶子跟你说个事。后屯老刘家那个二闺女,你知道不?人勤快,性子也温顺,就是家里姊妹多,不太受重视,她爹妈说了,彩礼意思意思就行。你看……要不要相看相看?” 肖青函停下脚步,肩上还扛着农具,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谢谢赵婶好意。不用了。” 赵婶子急了:“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那姑娘不挑你,你还挑啥?” 肖青函目光看向远处自家冒起炊烟的破旧土房,淡淡道:“不是挑。是我现在没这个条件。青河和小丫还小,正是吃粮长身体的时候,我挣的工分,勉强够我们仨糊口,冬天还得挨饿。再多一个人,我养不起。就算人家姑娘不嫌弃,跟着我也是吃苦。我不能这么耽误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的事,以后再说。等我哪天,能把青河和小丫供出来,至少让他们不挨饿受冻,能抬起头做人,再考虑别的。现在的姑娘,跟了我,就是一起跳火坑。这种损阴德的事,我肖青函不干。” 说完,他朝赵婶子点点头,扛着农具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婶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是个苦命的……可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哟。” 肖青函回到家,弟弟肖青河已经烧好了稀薄的糊糊,妹妹肖小丫眼巴巴地等着。看着弟妹瘦黄的小脸和身上单薄的衣衫,再摸摸怀里今天用偷偷藏下的两个野鸡蛋跟人换来的半斤粗粮。 他要活下去,要带着弟弟妹妹活下去。他的未来妻子,也必须是能和他一起扛起这个家的人。 ---------------------------------------- 第97章 第97章 几天后,一封皱巴巴沾着泪痕和泥土的信,辗转送到了林家。 王翠花迫不及待地撕开,只看了几行,就“嗷”一嗓子哭了出来,捶胸顿足:“我的宝根啊!我苦命的儿啊!他在那边受苦了!手烂了,脚烂了,吃猪食,睡不着觉啊!他说他快死了!建国!建国你快看啊!你得想办法!快把咱儿子弄回来!我不能让宝根死在那儿啊!” 她拿着信,扑到刚下班一脸疲惫的林建国面前,把信纸几乎怼到他脸上。 林建国皱着眉头,接过信,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完,脸色也更难看了几分。信里儿子的哭诉固然让他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看看!你看看!宝根才去了多久,就成这样了!你得想办法!找关系!送礼!怎么样都行!把我儿子弄回来!”王翠花扯着林建国的袖子。 林建国猛地甩开她的手,烦躁地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声音压抑着怒火:“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啊?!王翠花你告诉我,我能想什么办法?!” 他指着那封信,手指都在抖:“这才刚下乡!是光荣的上山下乡!是国家政策!你以为是去走亲戚,想回就回?!没有天大的理由,没有医院开的重病证明,谁敢批他回来?!啊?!” “那……那你就不能找找关系托托门路?花点钱也行啊!”王翠花不依不饶。 “花点钱?托门路?”林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圈都红了,压低声音吼道,“王翠花!你醒醒吧!现在是什么时候?!私下走关系弄回下乡知青,这是什么性质?!这是破坏上山下乡运动!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要是被发现了,别说宝根回不来,你,我,都得被拉去农场改造!一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改……改造?”王翠花被这个词吓住了,脸色煞白。 “你以为呢?!”林建国喘着粗气,“现在多少人盯着咱们家?!厂里刚警告过我!你工作怎么没的,忘了?!这时候去撞枪口,你是嫌咱们家死得不够快是不是?!想把我也弄进去,你好彻底解脱是不是?!” “我……我不是……”王翠花的气势瞬间矮了下去。 林建国颓然地坐到凳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带着哽咽:“现在……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宝根……坚持下去。咬牙坚持下去。等……等以后有机会,有政策,再说。现在,谁也没办法。写信……写信回去,让他……让他照顾好自己,坚持住。家里……家里尽量给他寄点吃的用的。” 王翠花瘫坐在地上,看着丈夫瞬间苍老绝望的脸,又看看手里儿子字字泣血的信,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我的儿啊……妈对不起你啊……妈害了你啊……” 林宝根在日复一日中,每一封寄往家里的信都石沉大海,除了最初那封让他“坚持下去”的回信。 他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老茧。 他认定,父母是自私的,是放弃了他。那一点点偶尔寄来的粮票和咸菜,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不再写信了。写了也没用。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琢磨如何为自己寻一条稍微好过点的出路。 机会出现在第三年。红旗大队有个姓郭的人家,老两口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叫郭春花,长得不算多出挑,但身体结实,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就一个女儿,将来养老是问题,一直想招个上门女婿。可本地适龄的小伙子,但凡家里不是太困难,谁愿意去当“倒插门”?郭家条件在村里算中等,但也拿不出太多吸引人的东西。 林宝根观察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回城无望,家里靠不住,想要在这地方扎根,活得稍微像个人样,郭家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当上门女婿名声不好听,但至少不用再挤知青点的大通铺,能吃饱饭,有热炕头,未来还能继承郭家的房子和微薄的家当。最重要的是,郭春花对他这个“城里来的知识青年”有点好感,觉得他有文化,说话和村里人不一样。 他开始有意接近郭春花,帮她干点重活,说点城里听来的新鲜事。郭家老两口见他虽然身子骨不算最壮实,但肯干,识文断字,又是知青,将来有了孩子说不定还能沾点“文化”的光,也松了口。 于是,在某个雪化春来的时节,林宝根和郭春花打了结婚证,搬进了郭家的土坯房,成了红旗大队郭家的上门女婿。 这边无意中通过回家探亲的知青听到儿子当了“倒插门”,,彻底扎根农村,成了别人家的“儿子”时,王翠花先是愣住,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林建国手忙脚乱扶住她,自己也是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翠花醒过来后,捶着床板嚎啕大哭,声音凄厉绝望:“我的儿啊!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啊!你让妈以后可怎么活啊!咱们老林家……这是绝后了啊!绝后了啊!!” 林建国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墙壁。儿子怨恨他们,他知道。可他没想到,他林建国,辛苦半生,最后落得个……无人送终的下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第98章 第98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建国越发沉默阴郁,王翠花则彻底陷入了偏执的怨恨与疯狂的臆想中。她不敢再去招惹厂里,也不敢真去东北找儿子,便将所有扭曲的怒火和失去儿子的痛苦,全部倾泻到林木木身上。 只要在家,她就不停地咒骂,声音时高时低,满是恶毒: “都是那个扫把星!克死了她亲妈,又来克我儿子!” “要不是她,宝根怎么会下乡?怎么会去当上门女婿?都是她害的!” “这个家就是被她搅散的!她不得好死!将来生儿子没屁眼!” “林建国你个窝囊废!你就由着你那丧门星女儿害得我们断子绝孙!” 林建国有时听烦了,会吼她两句,更多时候是麻木地躲出去。王翠花便越发肆无忌惮,仿佛只有通过这无休止的诅咒,才能宣泄她内心的煎熬和怨恨。 这日周末,林木木回这边取一点以前留下的旧书。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了王翠花那熟悉的咒骂声,夹杂着对林建国无能的数落,句句不离她是“祸害”。 林木木脚步未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上了楼,用钥匙打开门。 屋内的咒骂声戛然而止。王翠花正叉着腰对着窗户骂得起劲,回头看到林木木,先是一愣,随即怒火更旺,指着她就想开骂:“你还有脸回来?!你这个……” 她的话没能说完。 林木木反手关上门,落了锁。动作快得王翠花都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在王翠花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林木木已经欺身上前,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握拳。 “唔——!”王翠花疼得眼珠子暴突,想叫却只能发出闷哼,想挣扎,却发现这个看起来纤细的继女,力气大得惊人,将她死死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又是一下,然后是腿根……每一处都挑在最隐秘的地方。 …… 林木木松开手,王翠花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蜷缩着身体。 林木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再让我听到你嘴里蹦出一个字骂我,或者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下一次,就不只是疼几天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不信,你可以试试。” “听明白了,就点点头。”林木木淡淡道。 王翠花浑身一颤,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脑子。”林木木说完,不再看她,走到杂物间,从床底拖出那个装旧书的破箱子,拿了几本书,然后转身开门,径直离开。 直到林木木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王翠花才敢大口喘气,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疼痛和腿软几次失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她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 而林建国这边,看着日渐冷清的家,再看看厂里一些年纪相仿的工友,儿女绕膝,甚至有人老来得子,他心里那点不甘和对“香火”的执念,又悄悄冒了出来。 一天晚上,吃着一成不变的清汤寡水,林建国看着对面面容憔悴的王翠花,试探着开口:“翠花……你说,宝根他……唉。咱们这个家,总不能就这么……绝了后吧?” 王翠花撩起眼皮看他,没吭声。 林建国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还能再生一个?你……你还行不?” 王翠花看着丈夫眼中那点重新燃起的火苗,她没反驳,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建国变得“积极”起来,甚至还托人弄了点据说能“助孕”的偏方草药回来。王翠花默默喝了,几个月过去,肚子毫无动静。 林建国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终于,在一个王翠花又把菜炒糊了的晚上,林建国撂下筷子,语气冰冷:“我看,是没指望了。” 王翠花手一抖,没说话。 林建国点燃一支劣质香烟,狠狠吸了一口:“翠花,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怀不上。可我林建国,不能就这么绝后。” 王翠花猛地抬头,看向他,声音发紧:“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建国吐出烟圈,“咱们离婚吧。” “离婚?!”王翠花声音陡然尖利。 “对,离婚。”林建国避开她的目光,看着斑驳的墙面,自顾自地说下去,“离了婚,我还能再找一个年轻的。总得给老林家留条根。你还住这儿,我给你点生活费,你自己过也行,回娘家也行。咱们……好聚好散。” “林建国!你不是人!”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哭着骂,“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儿子,操持这个家,现在儿子没了,我老了,你就想一脚把我踢开?!你这个没良心的!” “良心?”林建国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王翠花,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当年要不是你算计木木的工作,偷偷给她报名,能有后面这些事吗?宝根能下乡吗?咱们家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现在说我没良心?咱俩谁比谁干净?!” 王翠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是啊,一切的源头……她无法辩驳。 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林建国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话我说到这儿了。你好好想想。是体体面面地离,以后我还能照应你一口饭吃。还是闹得人尽皆知,最后啥也落不着。你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看瘫坐在凳子上的王翠花,转身进了里屋,重重关上了门。 ---------------------------------------- 第99章 第99章 王翠花被林建国的离婚彻底击垮,疯魔之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去找林木木! 她不知道林木木具体住哪儿,只知道在纺织厂。她像疯了一样跑到纺织厂门口守着,等到林木木下班出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拉住她。 “木木!木木!你救救我!你爸那个杀千刀的,他要跟我离婚!他要抛弃我!我活不下去了!”王翠花涕泪横流,死死抓着林木木的胳膊。 林木木停下脚步,嫌弃的抽回自己的手,看着她:“他要跟你离婚,关我什么事?” “你……你现在有本事了,你能帮帮我!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甩了我!我什么都没了!”王翠花哭喊。 “帮你?”林木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姨,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偷偷拿着户口本,想把我送下乡自生自灭,好抢我工作的?你现在让我帮你?凭什么?” 王翠花被噎得脸色青白,她左右看看,猛地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林木木正准备转身离去的脚步,停住了。 王翠花见她有反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声音发颤:“不是你爸跟你说的身体太差!是他!是林建国!他早就跟我勾搭上了!你妈……你妈是他害死的!他给她下了让身体慢慢衰败的药!就在你刚满一岁的时候!你妈就……就没了!我当时……我当时已经怀上宝根一个月了!你一岁生日刚过,我就进了门!宝根生的时候,延后了十多天才生,对外说是早产了十多天……没人怀疑!” 她喘着粗气,眼神疯狂:“我没证据!这些……这些都是他当年得意的时候,跟我说的!他说你妈碍事,挡了他的路,也挡了我的路!我有罪!我知情!我帮着他瞒了这么多年!我现在遭报应了!儿子没了,丈夫也不要我了!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他一起死!当是给你妈报仇!木木,你帮帮我!你帮我把这个畜生送进去!你一定要帮我!” 【系统,】林木木在意识中发问【原剧情资料里,有提到原主生母的具体死因吗?】 【未提供详细信息,仅提及‘早逝’。】系统001回应,【宿主须知,小说世界并非完全数据化。当宿主进入并触发关键人物、事件或强烈执念时,世界规则会自动补全部分背景逻辑与细节,以维持世界运行的合理性与深度。当前信息,可视为世界补全的‘隐藏剧情’或人物记忆碎片。】 林木木沉默了几秒。 她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女人。 “你确定?” 王翠花像是看到了曙光,用力点头:“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我反正什么都没了!我不能让他好过!” “好。”林木木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回去,什么都别说,像以前一样。等我消息。” ——— 几天后,王翠花一反之前的颓丧绝望,主动找到林建国,语气带着点讨好的商量:“建国,我想通了。你说得对,咱们不能绝后。我身体是不行了,但……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林建国狐疑地看着她:“什么办法?” 王翠花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表妹,叫王秀兰,前些年男人没了,一个人过得艰难。三十出头,身子骨壮实,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我跟她提了提……她说,只要能给她个落脚的地方,有口饭吃,她……她愿意。” 林建国心脏猛地一跳,呼吸有些急促:“愿意?愿意什么?” “还能愿意什么?”王翠花垂下眼皮,掩去眼中的冷光,“让她跟你……生个儿子。生下来,记在我名下,还是咱们林家的种。她不会争什么,有了孩子,给她点钱,让她走也行,留下来帮着带孩子也行。总比……总比离婚强吧?家丑不可外扬啊建国。” 林建国心动了,“她……人怎么样?真的愿意?” “愿意,我打包票。就是人老实,胆子小,没见过什么世面。”王翠花连忙保证,“明天,明天我就带她来家里吃顿饭,你看看。” 第二天晚上,王翠花果然领着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普通但身材丰腴、低眉顺眼的女人回来了,介绍说这就是王秀兰。王秀兰话很少,叫了声“姐夫”,就帮着王翠花端菜摆桌,手脚麻利。 饭桌上,王翠花格外热情,不断给林建国和“王秀兰”(积分换的傀儡,一个世界只能用一次,一次最多存活10年)夹菜,劝他们多吃点。“秀兰,你姐夫是个实在人,你跟了他,以后少不了你的好。” “建国,你看秀兰多勤快,以后肯定能好好伺候你。” 林建国打量着“王秀兰”,越看越满意,几杯劣质白酒下肚,心思也活络起来,话里话外开始试探。“王秀兰”只是红着脸点头,偶尔小声应一句,更让林建国觉得她温顺可欺。 吃到后半程,王翠花又起身去厨房“热汤”,悄悄将早就准备好的药粉撒进了林建国和“王秀兰”的酒杯里。 没过多久,林建国就觉得燥热难当,头晕目眩,看对面的“王秀兰”也觉得格外诱人。“王秀兰”也适时地表现出不适和迷茫。 王翠花见状,连忙扶着两人:“哎呀,这是怎么了?喝多了吧?快,建国,你扶秀兰去里屋躺会儿歇歇。我收拾桌子。” 林建国早半扶半抱地把“王秀兰”带进了卧室,门都没关严实。 王翠花在客厅侧耳听着,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悄悄打开大门,虚掩着,然后自己也躲到了厨房。 没过多久,卧室里就传出了不堪入耳的动静。 早就被王翠花白天有意无意“提醒”过”的几户邻居,立刻被惊动了。先是有人好奇地张望,接着,动静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忍不住,喊来了邻居。 “林建国家这是干啥呢?大晚上的?” “听这声音……不对啊!王翠花在家吗?” “门都没关严!走,进去看看!别出啥事!” 一群人推开门,循着声音冲到卧室门口,猛地推开——只见林建国和那个陌生女人衣衫不整地滚在床上! “啊——!”有邻居妇女惊叫起来。 “林建国!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王翠花!王翠花你死哪儿去了?!” 王翠花这才“慌慌张张”地从厨房跑出来,看着眼前一幕,扑上去就开始哭天抢地:“建国啊!你怎么能这样啊!我好心让我表妹来家里吃饭,你们……你们怎么就……我的天啊!我没法活了!” 场面一片混乱。很快,革委会的人来了。 面对一片指责和追问,王翠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当众“坦白”:“领导,同志们,是我……是我糊涂啊!我们家建国想要个儿子,我生不出来,他就……他就想着找个女人帮他生!这是我远房表妹王秀兰,我们都说好了的!谁知道……谁知道他们这么快就……就弄出这种事啊!呜呜呜……” 林建国药劲还没完全过,又惊又吓,想辩解却无从说起,尤其看到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只会哭的“王秀兰”,更是百口莫辩。 “找人生孩子?这是搞封建余毒!是严重的作风问题!林建国!王翠花!王秀兰!都给我带走,把事情交代清楚!” ---------------------------------------- 第100章 第100章 事情闹得太大,性质恶劣。 林建国、王翠花,还有那个“王秀兰”,被分别关押审问。林建国百口莫辩,王翠花一口咬定就是为了生儿子,哭求宽大。“王秀兰”则一直表现得怯懦惊恐,问什么都只是哭,偶尔点头附和几句王翠花的说法,咬定自己是被表姐说服,想找个依靠,糊里糊涂就犯了错。 就在审问期间,“王秀兰”突然“突发急病”,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被紧急送到卫生院后,没撑过两天,竟“医治无效”去世了。 “王秀兰”一死,事情更没了转圜余地。林建国和王翠花成了唯一的责任人。很快,判决下来了:林建国,生活作风腐化,封建思想严重,道德败坏,开除工职,撤销一切待遇。王翠花,协同犯罪,宣扬封建糟粕。两人均被判处游街示众,而后公开审判,执行木仓决。 游街那天,整个街道万人空巷。林建国和王翠花脖子上挂着沉重的大木牌,上面写着黑字罪名,被押在卡车上,沿着主要街道缓慢行驶。烂菜叶、臭鸡蛋、石块雨点般砸向他们。林建国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早已没了人形。王翠花平静的接受。 几天后,两声响声为两人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句号。 而另一边。 东北的冬天格外严酷。肖青函看着炕上弟弟肖青河又瘦了一圈的脸,和妹妹肖小丫身上怎么也捂不热的旧棉袄,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他把目光再次投向了黑市。虽然风险一次比一次大,查得越来越严,但这是他唯一能快速弄到点细粮、红糖或者肉票给弟妹补充点油水的途径。前几次侥幸,让他胆子也大了一些。 他特意挑了后半夜,觉得万无一失。 然而,就在他和一个熟面孔低声讨价还价,刚把东西拿出来时,几道强烈的手电筒光猛地从四面八方射来! “不许动!” “在干什么?” “把手举起来!” 肖青函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跑,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几条壮汉已经扑了上来,死死将他按住。 他被反扭着胳膊,脸被按在冰冷的砖石上,耳边是抓捕人员严厉的呵斥和那个“熟面孔”讨好的辩解:“同志,我就是路过……不认识他啊!” 肖青函被连夜押回了红旗大队部,绑在柱子上。大队长和大队书记脸色铁青地坐在面前。油灯跳动,映着他紧抿的唇和暗沉的眼。 消息很快传开。肖青河和肖小丫被从家里叫来,看到被捆着的哥哥,肖小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肖青河也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嘴唇。 “哥……” 肖青函看着弟妹惊恐无助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比被捆住的身体更痛。他知道,这次麻烦大了。 肖青函的行为,在严打的风口上,成了典型。他被判处二十年劳动改造,即日押送位于更偏远苦寒之地的劳改农场。 判决下来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被押上卡车前,死死看了一眼台下哭成泪人被邻居死死拉着的弟弟妹妹。 肖青函被带走后,红旗大队按规矩,给肖家这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记了最低等的“救济工分”,确保他们每天能分到一点勉强糊口的稀粥和粗粮,不至于立刻饿死。但也仅此而已。 大雪封山。 大队会计想起该给肖家送这个月的救济粮了,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肖家门口。敲门,无人应。推门,门从里面闩着,但隐隐有股不好的气味飘出。 会计心里一沉,赶紧叫来几个壮劳力,强行撞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腐烂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屋里冰冷如窖,炕上没有一丝热气。只见肖青河和肖小丫紧紧蜷缩在炕角那床薄被里,身体早已僵硬,脸色青紫,嘴角和炕沿有呕吐物的痕迹。看情形,至少已经死去两三天了。很可能是严重的风寒引发的高热、呕吐,无人照顾,又冻又病,在痛苦中走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和叹息。 “造孽啊……” “俩孩子,就这么没了……” “要是他们大哥在……” “在又能怎样?谁叫他思想觉悟不够?” 大队干部皱着眉,指挥人简单处理了后事,用破席子一卷,埋在了村外的乱坟岗。 消息传到劳改农场时,已经是几个月后。肖青函正扛着沉重的原木,听到管教干部通知他“你弟弟妹妹病死了”时,他肩膀上的原木“轰”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弯下腰,重新扛起那根原木,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走去。 ---------------------------------------- 第101章 第101章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林木木一直在纺织厂工作,逐步从普通文员升到了厂办副主任的位置。她始终关注着政策风向。 当“商品房”、“土地使用权”这些新鲜词汇开始出现,很多人还在观望时,她利用工作便利和这些年的积蓄,买下了几处位置不错但当时价格并不算高的老房子或小院子。 没过几年,城市扩建,旧城改造启动,她名下的房产陆续被划入拆迁范围。补偿方案下来,要么是面积不小的新房,要么是相当可观的补偿款。林木木毫不犹豫,选择要钱。拿到钱后,她并不挥霍,在下一轮发展热点区域,再次购入房产。 如此循环操作了几次,等到九十年代初,房地产业真正腾飞时,她已经积累了令人咋舌的财富。这时,她买下了一栋位置极佳但当时尚未完全开发起来的五层旧楼。 随着商业区迅猛发展,那栋旧楼瞬间成了黄金地段的旺铺。她开始出租给各类商户。租金让她彻底实现了财务自由,过上了无数人羡慕的收租生活。 她生活依旧简朴,深居简出,不引人注目。 时光荏苒,当她步入晚年,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身后的“世俗之物”。 她先是逐步分批地卖掉了名下所有的房产,包括那栋带来滚滚财源的楼。交易通过可靠的中介和律师完成,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然后将绝大部分资金换成了国际上通用的标准金条。同时,还采购了大量不易腐败、耐储存的高能量食品、药品、净水设备、特种布料、工具,以及一些在这个世界背景下能够合法获取的稀有金属和特殊材料。 然后安静的等待着死亡。 —- 肖青函回到红旗大队时,当年的土坯房大多翻新成了砖瓦房,村里通了电,甚至有些人家里安了电话。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认识他的人已经不多,就算记得,也只是模糊的印象里那个“很能干但后来犯了事”的肖家老大。 他背着一个破包袱,站在村口,头发花白了大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 大队给他落实政策,将原本他家那间早已坍塌的宅基地还给了他,又给了点微薄的安家费。他沉默地接受了,在废墟上搭了个简易的窝棚,勉强栖身。村里按“五保户”的标准给他一点口粮,饿不死。 他几乎不与人交流。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要么是没反应,要么是抬起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一眼,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算是回应。他每天机械地去领口粮,去河边打水,在窝棚前坐一整天,看着日升日落,或者盯着远处弟弟妹妹埋骨的方向,一盯就是半天。 他拒绝任何形式的帮助和接近。有热心的大娘想给他送碗热饭,被他用阴沉的眼神吓退。村里安排他去看看守果园或者看看鱼塘的轻省活计,他干不了两天就和人起冲突——要么是嫌别人说话吵,要么是觉得别人在议论他、瞧不起他。他变得易怒、多疑、性格乖戾,一点小事就能让他暴跳如雷,抄起身边的棍子或石头就要跟人拼命。 久而久之,村里人都绕着他走。孩子们被大人告诫:“离村东头那个肖老疯子远点,他脑子不正常,会打人!” 偶尔,有外村不知情的人路过,问起这个孤零零坐在破窝棚前的老人是谁,村里人便会压低声音说:“哦,他啊,肖青函。以前挺能干个小伙子,可惜犯了事,劳改了二十年,回来就这样了。弟妹早没了,就剩他一个,脑子也不清楚了,别招惹他。” ---------------------------------------- 第102章 第102章 林木木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咖啡厅卡座,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蓝山咖啡。 【世界加载完毕。主线剧情概要:本世界为‘霸道总裁的替身情人’故事线。原主‘林木木’,同名,二十三岁,艺术院校应届毕业生,容貌与男主顾靳辰出国深造的‘白月光’沈清璃有七分相似。原主家境极其糟糕:父亲嗜赌如命,欠下巨债;母亲懦弱爱哭,无经济能力;原主自身亦需负担学费及部分家庭开销。半年后,男主顾靳辰因思念白月光,在酒吧买醉,偶遇打工的原主,惊于其相似容貌,遂以强势手段,逼迫原主签订‘替身女友’合约,合约期间,男主将对白月光的思念与情感投射于原主,原主在金钱与强势下逐渐沉沦又痛苦挣扎。待白月光沈清璃回国,男主方意识到自己已爱上替身原主,经历一番虐恋纠葛后,男主为替原主“出气”,动用商业手段整垮沈清璃家族企业,最终与原主修成正果,幸福美满。】 【当前时间节点:白月光沈清璃刚登上前往法国的航班不足二十四小时。男主顾靳辰正处于‘失恋’初期,沉浸于怀念与伤感中。距离他与原主的‘强制邂逅’还有约六个月缓冲期。】 林木木端起咖啡杯,借着杯身的反光,迅速打量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容貌。确实是一张足够漂亮的脸,眉眼间与系统提供的沈清璃照片对比,相似度极高,尤其是侧脸轮廓和低眉时的神态。难怪会被顾靳辰一眼看中,当作替身。 老旧小区的楼道昏暗,林木木用钥匙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屋内景象比记忆里更显破败拥挤。一个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掉漆的塑料凳上抹眼泪,听到开门声,也只是抬了下眼皮,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我饿了。”林木木将钥匙扔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小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平静地陈述。 李秀兰猛地一愣,诧异地抬头看向女儿。往常这个时候,女儿都是默默放下东西,系上围裙去那个狭小油腻的厨房做饭,今天怎么…… “木木,你……你不舒服?”李秀兰迟疑地问,声音带着惯有的怯懦。 林木木没回答,只是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旁坐下,然后开始闭目养神,仿佛在等饭。 李秀兰被她这反常的态度弄得有点慌,又看她脸色似乎确实不太好,便没再多问,手脚不太利索地起身,嘴里小声念叨着“是不是找工作不顺心了……”,慢吞吞地走进了厨房。 没多久,门外传来粗暴的敲门声和醉醺醺的咒骂:“开门!死丫头回来了没有?老子知道你今天有结账!快给老子拿钱!” 李秀兰吓得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紧张地看向客厅。林木木依旧闭着眼,像是没听见。 敲门声变成了踹门,伴随着更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林木木这才缓缓睁开眼,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一个浑身酒气、眼袋浮肿、衣服邋遢的中年男人正要继续踹门,见门开了,伸手就朝林木木抓来:“钱呢?!快拿来!不然老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木木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侧身避过,同时抬脚,快准狠地踹在他侧腹软肋上!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但足够让人痛到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嗷——!”林有德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撞在对面邻居的门上,捂着肚子蜷缩下去,酒醒了大半,又惊又怒地瞪着林木木,“你……你敢打老子?!” 李秀兰也从厨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尖叫:“木木!你干什么!他是你爸啊!” 林木木站在门口。 “别影响我吃饭。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以前的林木木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钮祜禄·木木。” 她目光扫过惊呆的李秀兰和又怒又惧的林有德,继续道:“你们以前造的孽,欠的债,自己想办法。别再想从我这里拿一分钱,也别再给我找任何麻烦。”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听清楚。如果你们再敢像以前一样,要钱,闹事,或者在外面给我惹麻烦……” “我就一天打你们九顿。打到你们见到我就哆嗦,听到我名字就腿软为止。不信,可以试试。” 说完,她不再看瘫在地上喘粗气的林有德和吓得捂住嘴眼泪直流的李秀兰,转身走回屋里,对着厨房方向淡淡说了一句:“饭好了叫我。” 然后,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旁边一本原主的设计杂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口,林有德缓过劲来,又怕又恨,想骂又不敢,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了……反了天了……” 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李秀兰看着女儿陌生的侧影,又看看门外狼狈不堪的丈夫,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席卷了她,让她连哭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 第103章 第103章 吃完饭后,林有德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侧腹,酒劲基本醒了,但羞愤和“被女儿打了”的耻辱感却熊熊燃烧。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自己一个大男人,还能被个丫头片子收拾了?肯定是当时喝多了,脚下发软! 他看着林木木,李秀兰瑟缩在角落不敢吭声,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尤其是在看到墙上挂着的他以前用来“教育”妻女的旧皮带时,恶向胆边生。 “臭丫头!反了你了!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天!”林有德猛地站起来,一把扯下皮带,在空中甩得“啪”一声炸响,面目狰狞地朝林木木抽过去! 李秀兰吓得尖叫:“有德!不要!” 林木木手里正拿着最后两个碗,听到风声,头都没回,身体极其自然地向旁边一侧,皮带擦着她的肩膀落空。同时,她顺手抄起脚边那张轻便的塑料方凳——就是吃饭坐的那种——看也不看,手臂一抡,用凳面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林有德冲过来的侧脸上!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可能碎裂的轻微“咔嚓”声。 “啊——!!!”林有德发出一声比刚才凄厉十倍的惨叫,皮带脱手,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趔趄,眼冒金星,温热的液体瞬间从鼻子和额头上涌出,糊了满脸。他捂着脸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李秀兰看到丈夫满脸是血的惨状,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软倒在地。 林有德又痛又怒,摸到一手血,更是疯狂,指着林木木尖声嘶吼:“杀人了!杀人了!我要报警!我要让警察把你抓起来!你个畜生!敢打老子!” 林木木这才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碗放下,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满脸血污的林有德:“报警?好啊。你打110,还是我帮你打?” 林有德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 林木木走近两步:“警察来了,你猜他们是抓我这个‘自卫’的,还是抓你这个酗酒、家暴、还涉嫌赌博欠下高利贷的?” 她每说一个词,林有德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说,要是警察顺便查查你平时都在哪儿混,跟哪些人赌,欠了谁的钱……那些放债的,会不会很乐意跟警察叔叔‘好好聊聊’?”林木木微微歪头,像是在讨论天气,“到时候,是你进去的时间长,还是我在里面做笔录的时间长?哦,对了,你脸上的伤……是家暴不成,自己撞到凳子上的吧?我正当防卫,最多教育两句。你呢?” “你……你……”他指着林木木,手指哆嗦,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自己摔的,还是我打的,选一个。”林木木懒得再废话,指了指门口,“要么现在滚去诊所包扎,闭上你的嘴。要么,我‘帮’你报警,咱们一起去派出所,好好说道说道你这些年干的‘好事’。” 林有德看着她的眼神,终于彻底怕了。这根本不是他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儿!这是个煞星!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晕倒在地上的李秀兰都顾不上,捂着血流不止的脸,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家门。 楼下小诊所的医生看到满脸是血的林有德,吓了一跳:“老林!你这是咋弄的?跟人打架了?” 林有德眼神躲闪,含糊地嘟囔:“没……没打架,自己不小心……摔的,撞凳子上了。” 医生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给他清洗伤口、止血、包扎。 而家里,林木木用冷水把吓晕的李秀兰泼醒,在她惊恐万状的眼神中,只丢下一句:“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的嘴。再有一次,你们俩一起躺诊所。” 然后,便回了自己那个小小的隔间,关上了门。 ---------------------------------------- 第104章 第104章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林有德和李秀兰而言,堪称地狱般的“再教育”。 学校放假,林木木基本在家。她制定了规则:林有德但凡说话音量超过正常范围、带一丝命令或指责的语气、或者下意识做出挽袖子等攻击性动作,立刻就会招致一顿毫不留情的“物理矫正”。 例如,林有德伤口刚拆线,有一天看着桌上清淡的菜色,习惯性皱眉,声音稍微拔高:“天天就吃这……” “砰!”话没说完,一个空酱油瓶就精准地砸在他刚愈合的额角,不致命,但瞬间鼓起一个大包,疼得他倒吸冷气。 林木木从隔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近代设计史》,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嗓门大了,语气不好。下次,换擀面杖。” 林有德捂着额头,所有骂人的话在看到她眼神的瞬间,全都憋了回去,只剩下恐惧和憋屈,最终只敢小声嘟囔:“我……我就说说……” “说也不行。”林木木打断,“吃饭,或者闭嘴。” 至于李秀兰,她的“矫正”标准是“哭”。只要她眼圈一红,开始吸鼻子,无论是因为想起伤心事,还是被林有德瞪了一眼感到委屈,林木木的处理方式同样直接。 一次,李秀兰洗衣服时不小心把林木木一件普通的白t恤染了色,她吓得眼圈立刻红了,还没开始掉眼泪。 “啪!”一根晾衣杆不轻不重地抽在她小腿上,不破皮,但足以让她疼得跳起来,眼泪瞬间憋了回去。 “哭什么?”林木木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晾衣杆,“衣服脏了,洗不掉就扔。再让我看见你红眼圈,下次抽胳膊。” 李秀兰捂着火辣辣的小腿,惊恐地看着女儿,连啜泣都不敢发出。 而后, 林有德在家说话变得细声细气,甚至有点结巴,眼神总是躲闪,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更别提喝酒和提“钱”字。他身上常备红花油,因为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就会挨一下,虽然林木木下手有分寸,都是皮肉痛,但架不住频率高。 李秀兰则彻底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她努力控制情绪,眼神麻木,动作僵硬,尽可能快地做完家务,然后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大气不敢出。眼泪?她已经忘了怎么哭了,因为恐惧压倒了所有悲伤。 这个家,彻底安静了。 邻居偶尔能听到林家传来奇怪的闷响或短促的痛呼,但联想到林有德以前的家暴名声和李秀兰的懦弱,也只当是那对夫妻又关起门来“切磋”,摇摇头,懒得管闲事。 一个月的“特殊假期”终于结束,学校开学了。 林木木拿着之前打工的工资,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单间。 搬出去的那天。 “我搬出去住。以后没事别找我,有事……更别找我。” 说完,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林有德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从阳台窜到客厅中央,侧耳听着门外楼道里脚步声渐渐消失直至完全听不见。李秀兰也扔下抹布,紧张地凑到猫眼往外看,确认走廊空空如也。 两人对视一眼。 “走……走了?真走了?”林有德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那个煞星招回来。 “好像……真走了。箱子都拖走了。”李秀兰扒着猫眼又确认了一遍,声音同样细小。 “老天爷啊!这个瘟神总算走了!走了好啊!走了咱们就清净了!就当……就当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 李秀兰也捂着心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立刻想起“不准哭”的禁令,硬生生憋了回去,用力点头附和:“对!对!就当没生过!咱们以后……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没错!”林有德兴奋地搓着手,虽然脸上还有没完全褪去的青紫,眼神却亮得吓人,“以后这个家,还是老子说了算!再也没人敢……”他话说到一半,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声音又低了下去,还带着点心有余悸,“……总之,咱们就当没这个人了!她死外面都跟咱们没关系!” “嗯!没关系!”李秀兰再次用力点头,仿佛在给自己下决心。 ---------------------------------------- 第105章 第105章 时间滑向原剧情中那个关键的夜晚。灯红酒绿的“夜色”酒吧vip区,顾靳辰独自坐在视野最佳的卡座,面前摆着空了大半的烈酒瓶。沈清璃离开已经半年,思念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酒精和孤寂的催化下发酵成一种偏执的痛楚。他需要一点慰藉,哪怕只是虚幻的影子。 林木木坐在酒吧二楼一个隐蔽的观察位,面前是一杯清水。她通过几个月谨慎的操作和渠道,花费不菲,从泰国找到了一位与沈清璃容貌气质都有五六分相似,且急需用钱的女孩(人妖),化名“lina”,并对其进行了简单的培训。今晚,lina按照指示,穿着一身与沈清璃风格相近的白色连衣裙,坐在顾靳辰斜对面不远处的位置,独自饮酒,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忧郁和疏离,侧脸的角度经过精心设计。 顾靳辰醉眼朦胧中,无意间瞥见那个侧影,心脏猛地一缩!太像了!尤其是低眉垂眼时那抹脆弱感,几乎与记忆中的沈清璃重叠! 酒精和思念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lina面前,阴影笼罩下来。lina适时地抬头,露出一张与沈清璃相似却更显娇媚的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你……”顾靳辰开口,声音沙哑,“叫什么名字?” lina按照培训,怯生生地回答:“l……lina。” “以后,”顾靳辰打断她,眼神狂热而偏执,伸手想去碰她的脸,“留在我身边。” lina惊慌地往后缩,摇头:“先生,您认错人了,我不认识您……” “认错?”顾靳辰低笑,带着醉意和势在必得的倨傲,“我说你是,你就是。”他抬手,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 “带她走。”顾靳辰吩咐,眼神重新落回lina那张相似的脸上,语气不容反驳,“签份合约,以后你就是我顾靳辰的人。钱,不会少你的。” lina挣扎着被保镖“礼貌”而强硬地带离座位,嘴里发出无助的抗议,却更激发了顾靳辰那种掌控的欲望。周围有人侧目,但认出是顾靳辰,没人敢上前干涉。 整个过程,与原剧情中发生在原主身上的那一幕,何其相似。 二楼,林木木冷静地看着下方这出按她剧本上演的戏码。顾靳辰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对白月光执念深重、行事霸道、习惯用金钱和权势解决问题。lina的表演也算合格,惊恐、抗拒、无助,完美符合一个被突然卷入豪门游戏的“小白花”形象。 她轻轻抿了口水。很好。顾靳辰找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替身”。 她放下水杯,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酒吧里的喧嚣、顾靳辰的偏执、lina的惊恐呜咽,都被她抛在身后。 她的路,在另一个方向。 ///////////////////////////////// ---------------------------------------- 第106章 第106章 离开酒吧后,林木木的生活彻底回归正轨,走上了她为自己规划的的轨道。 她首先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艺术院校的学业,顺利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但她并未像多数同学那样投身设计行业或艺术领域寻求发展。那张与沈清璃过于相似的脸,在普通职场或艺术圈,依然是潜在的风险——难保不会在某个商业场合或媒体上被顾靳辰或他的圈子看到,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考公,进入国家机关,成了最理想的选择。 最终,她成功上岸,被录用到某市税务局的一个分局,担任税源管理科的科员。 顾靳辰那边,似乎被那个名叫“lina”的女孩填满了。他将对沈清璃所有的思念、幻想和未曾完全表达的情感,全都倾注在了这个“替身”身上。 他送她豪宅、名车、珠宝,带她出入高级场所,向圈内人默认她的“女友”身份。lina也“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柔弱、依赖、偶尔带着沈清璃式忧郁和小任性的完美替身。 两人常常上演着偶像剧般的戏码。 顾靳辰会在会议间隙,特意打电话,语气是外人从未听过的温柔:“宝贝,晚上想吃什么?我让米其林主厨去家里做。” 电话那头,lina用刻意放柔略带沙哑的声音回应:“靳辰,你决定就好呀,你选的我都喜欢。” 挂掉电话,转头就对助理比划着最新款限量包包的图片。 顾靳辰偶尔也会因lina某些不像沈清璃的小习惯而皱眉,流露出瞬间的恍惚和不满。lina立刻会眼眶微红,垂下头,用带着异国口音的软糯中文说:“对不起,靳辰,是不是我又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了?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她?” 这副模样总能成功勾起顾靳辰的怜惜和愧疚,让他立刻将她搂进怀里安抚:“胡说什么,你就是你。” 但心底,那份因相似而产生的执念,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真正的沈清璃的面容,在记忆里竟然有些模糊了。 lina则完全将顾靳辰视为一个超级提款机和长期饭票。她很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也深知如何维系这份价值。 圈内人起初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神似沈清璃的“lina小姐”颇多猜测,但见顾靳辰如此高调宠爱,也渐渐接受了她的存在。只是私下不免议论:“顾少这回看来是真陷进去了,瞧那护着的劲儿。”“长得是像,但感觉气质不太一样,说不清……反正顾少喜欢就行。”“听说这位lina背景神秘,好像是海外回来的,具体不清楚。” 法国,巴黎某艺术沙龙。 沈清璃一身简约却价格不菲的定制裙装,端着一杯香槟,正与几位本地艺术评论家谈笑风生。她气质清冷出众,谈吐得体,在这圈子里已小有名气。一个与她家世相熟的朋友,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些许调侃和羡慕: “清璃,听说了吗?国内,顾靳辰那边。” 沈清璃优雅地抿了一口香槟,微微挑眉,示意对方继续。 “顾大总裁啊,找了个替身女友!”朋友语气夸张,“听说长得跟你特别像!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走哪儿带哪儿,送房子送车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啧啧,这都多少年了,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沈清璃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一抹隐秘愉悦的笑容,在她精致的唇角漾开。她轻轻晃动着杯中金黄的液体,目光投向窗外巴黎迷离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悠然: “是吗?找了个替身的替身?” 她轻笑一声,“靳辰他啊……有时候就是太执拗。你看,我不过是在他最爱我的时候离开,他就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填补空白。” 朋友附和:“可不是嘛!要我说,清璃你这步棋走得真是绝了!男人啊,就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你现在在他心里,绝对是白月光本光,无人能及!那个替身再像,也就是个赝品。” 沈清璃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语气却故作淡然:“什么棋不棋的,我只是选择了我自己想要的生活和艺术道路而已。至于靳辰他……” 她顿了顿,“他愿意找个影子陪着,那是他的事。至少证明,我没看错人,他确实……长情。”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顾大总裁怕是要望眼欲穿了!”朋友打趣。 沈清璃优雅地放下酒杯,拿起一旁的手包,姿态从容:“不急。我的展览还没筹备完呢。该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至于靳辰和他的‘小玩意’……”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就让他们再玩一会儿吧。等我回去,一切自然会回到正轨。” 她相信,只要她沈清璃回国,站在顾靳辰面前,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的替身,将会瞬间失去所有颜色和意义。顾靳辰的心,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现在的这一切,不过是他小孩子赌气般的笨拙的思念表达罢了。 带着这份笃定的优越感和对回国后情景的期待,沈清璃继续周旋于她的艺术沙龙与社交圈中。 ---------------------------------------- 第107章 第107章 时光在平静与喧嚣中各自流淌。某日,林木木正在税务局处理一份企业汇算清缴报告,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简短信息,来自原主老家那边的某个远房亲戚: “林木木,你爸林有德昨晚上吊没了。速回处理。” 林木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直到下班后,才通过电话联系了那位亲戚,询问了大致情况,并表示自己工作繁忙,全权委托对方帮忙料理最简单快速的后事,一切费用她可以承担,但本人不回去。亲戚似乎早就料到她这个态度,也没多劝,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几天后,亲戚发来消息,说已经火化,找了个最便宜的墓地埋了,整个过程没几个人参加,李秀兰倒是露了一面,但一直低着头,没怎么说话,很快就走了。费用清单随后发来,林木木如数转账,多给了一点算作酬劳,从此与那位亲戚也再无联系。 又过了没多久,她偶然从一个同样来自老家的中学同学那里,听到了李秀兰的消息。同学在微信上八卦:“哎,林木木,你还记得你妈吗?听说你爸走后没多久,她就经人介绍,嫁给了邻县一个死了老婆的退休工人。那人条件普通,但听说脾气挺好,有退休金。你妈好像……还挺乐意的,搬过去住了。” 同学发来一张照片,上面是李秀兰和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头并肩站着,背后是个普通小区的花园,李秀兰脸上带着一种林木木从未见过的笑意。虽然穿着依然朴素,但气色似乎好了很多。 林木木扫了一眼照片,回了两个字:“挺好。” 顾家老宅,气氛凝重。顾父将一份娱乐小报摔在茶几上,头条赫然是顾靳辰搂着“lina”出席某慈善晚宴的照片,标题暧昧。顾母坐在一旁,脸色也很不好看。 “靳辰!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顾父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玩玩也就罢了,你现在是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当正牌女友在养?还闹得满城风雨!我们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顾靳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姿势有些随意,但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坚持:“爸,妈,lina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女人。她很好,我很喜欢她。” “喜欢?就因为她那张脸像沈清璃?!”顾母尖声道,带着失望和不解,“靳辰,你清醒一点!她只是个替身!一个赝品!你为了一个赝品,搞得人尽皆知,让我们顾家被人议论,值得吗?!” “她不是赝品!”顾靳辰猛地提高声音,“她有名字,她叫lina!她跟清璃不一样!我喜欢的是现在的她!”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顾父被他顶撞得脸色铁青,“我看你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我们绝不允许这样一个身份不清不楚的女人进顾家的门!你必须立刻跟她断了!” “不可能。”顾靳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我的事,我自己做主。lina,我不会放手。如果家里觉得丢脸,我可以暂时不带她出席正式场合。但分手,绝无可能。”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震惊而愤怒的脸,转身大步离开了老宅。 顾父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的背影对顾母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为了个不知道哪儿来的替身,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了!” 顾母也又气又急,但更多的是担忧。她了解儿子,一旦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硬碰硬只会让关系更僵。她揉了揉额角,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丈夫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靳辰这么执迷不悟,说到底,还是因为心里没放下清璃那丫头。那个lina,不过是沾了长得像的光。” 顾父皱眉:“你是说……” 顾母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我给沈家打个电话。问问清璃那孩子,到底什么时候学成回来?只要正主回来了,这个赝品,自然就该退场了。靳辰现在再怎么嘴硬,等清璃站在他面前,我不信他还能记得那个替身是谁!” 电话很快接通,顾母换上一副亲切又略带忧愁的语气: “喂,是沈太太吗?是我呀……哎,好久没联系了,身体都好吧?……是这么回事,我们家靳辰啊,最近……唉,也不知道怎么的,找了个女孩子,听说跟你们家清璃长得有点像……我们这做父母的,劝也劝不听,真是愁死了……哦,清璃还在法国呀?学业这么忙?那……她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哦哦,还要一阵子啊……好好,等她回来了,一定让她来家里玩啊,靳辰肯定高兴……哎,好,再见啊。” 挂断电话,顾母脸色稍缓,对顾父道:“沈太太说清璃那边课程和展览安排得很满,短期内回不来,但也就这一两年了。只要清璃回来,咱们就有办法。” 顾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显然也默许了妻子的打算。在他们看来,儿子现在的叛逆不过是暂时的迷失,只要真正的沈清璃回归,一切都会拨乱反正。那个叫lina的替身,不过是儿子成长路上一点无足轻重的弯路和瑕疵,迟早会被清理掉。 ---------------------------------------- 第108章 第108章 一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沉淀或发酵。顾靳辰与lina的“感情”,在金钱的浇灌和lina精湛的演技下,似乎真的呈现出一种如胶似漆的假象。顾靳辰越来越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习惯她的陪伴、依赖,甚至开始在某些小事上真正迁就她。lina也越发摸准了他的脾气,将“替身”的角色扮演得炉火纯青,同时将自己的小金库塞得满满当当。 这天晚上,顾靳辰原本答应了要陪lina去试一款她看中很久的高定礼服。临出门前,手机响了,是一个他几乎以为不会再主动亮起的名字——沈清璃。 他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才滑动接听。 “喂?清璃?”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沈清璃带着思念与疲惫的声音:“靳辰,是我。我回来了。刚下飞机。” 她顿了顿,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家里司机路上出了点状况,我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你能……来接我一下吗?我在机场vip休息室。” 顾靳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答应。白月光回国,第一个电话打给他,语气如此柔软依赖……但下一秒,他瞥见了衣帽间里,lina正拿着那件礼服,眼神期待又带着点小委屈地看着他。 “靳辰,是重要的事吗?”lina适时地开口,声音轻轻柔柔,“要是忙的话,礼服我们可以改天再试……” 顾靳辰看着lina那张与沈清璃相似却更鲜活的脸,脑海中两个身影交织了一瞬。他很快对电话里说:“清璃,你稍等,我马上安排人去接你,送你回家好好休息。我这边……有个推不掉的应酬,结束后我再联系你。” 电话那头的沈清璃沉默了一两秒,随即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宽容:“没关系,工作要紧。你先忙吧,我们……改天再见。” 挂断沈清璃的电话,顾靳辰立刻拨通助理的号码,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立刻派最好的车和司机去机场接沈小姐,务必安全送到家。然后,他转向lina,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容:“不是什么大事,一个老朋友回国,我让人去接了。走吧,陪你去试礼服。” lina立刻绽放出惊喜又依赖的笑容,挽住他的胳膊:“嗯!靳辰你真好!” 顾靳辰带着lina出门,前往高定工作室。一路上,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沈清璃回来了……那个他曾经魂牵梦萦的人回来了。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迫不及待,可刚才那一瞬间,他选择的却是“应酬”和“安排别人去接”。 然而,将lina送到工作室,嘱咐她慢慢试,自己则在休息区等候后,顾靳辰坐立不安。助理发来信息,说已经接到沈小姐,正在送往沈家的路上。他看着信息,脑海中沈清璃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与lina的笑脸不断重叠又分开。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对工作室的经理交代了一句“lina小姐试完直接送她回公寓”,便抓起车钥匙,匆匆离开了。 ---------------------------------------- 第109章 第109章 顾靳辰在沈家别墅外等了片刻,便看到沈清璃换了一身便装,走了出来。时光似乎对她格外优待,更添了几分成熟优雅的艺术气质,但眉眼间那份清冷疏离,依旧如故。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久别重逢的微妙。 “等久了吧?”沈清璃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默,“家里有点乱,不如……我们出去坐坐?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法餐厅。” 顾靳辰点点头:“好。” 餐厅环境幽静,灯光暧昧。两人相对而坐,聊着分开这些年的琐事,沈清璃有意无意地提起艺术圈的见闻,展现自己的成长与眼界,试图重新抓住话题的主导权。顾靳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前的人是真实的沈清璃,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梦,可不知为何,lina那双带着委屈和依赖的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晃。 就在这时,餐厅落地窗外的人行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是lina!她似乎刚从某个商场出来,手里提着购物袋,脸上还带着试穿礼服后残留的愉悦。 几乎是本能地,lina转头看向这家装潢精致的餐厅橱窗,目光一下子精准地捕捉到了靠窗而坐的顾靳辰,以及他对面那个气质出众与她有几分相似却明显更矜贵优雅的女人——沈清璃。 四目相对。 lina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购物袋“啪”地掉在地上。她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然后猛地转身,用手捂住嘴,哭着跑开了。 “lina!”顾靳辰几乎是脱口而出,霍然起身! “靳辰?”沈清璃被他剧烈的反应惊到,脸上的优雅笑容僵住。 顾靳辰却已经顾不上她了,语速极快地说:“清璃,抱歉,我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处理!账我已经结了,你慢慢吃,改天我再联系你!” 说完,不等沈清璃回应,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冲出了餐厅,朝着lina消失的方向追去。 “靳辰!顾靳辰!”沈清璃徒劳地喊了两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脸上完美的表情一点点碎裂,手指紧紧攥住了餐巾。 她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以及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肴,再回想刚才窗外那一幕——那个哭跑的女孩,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还有顾靳辰那毫不掩饰的焦急和追出去的决绝…… 不对……事情的发展,似乎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顾靳辰对那个替身,好像不只是“玩玩”或者“寄托思念”那么简单。他刚才的反应,那种下意识的紧张和毫不犹豫的抛下她去追……那不是一个男人对待“赝品”的态度。 沈清璃缓缓靠向椅背,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她端起面前冰凉的红酒,抿了一口,却觉得满嘴苦涩。 她本以为自己是稳操胜券的王者归来,只需轻轻挥手,就能让那个劣质替身黯然退场。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替身,或许已经在她缺席的这段时间里,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在顾靳辰心里悄悄扎根了。 ---------------------------------------- 第110章 第110章 顾靳辰在下一个街角追上了哭得踉踉跄跄的lina,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lina!你听我解释!” 顾靳辰气息微乱,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烦躁和说不清的心疼。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lina用力挣扎,捂着耳朵,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心打扮的妆容也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你骗我!你说你去应酬!结果你去见她了!那个沈清璃!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她的哭喊和挣扎引来了路人的侧目。顾靳辰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又急又怒,看着她那张与沈清璃相似却因哭泣而扭曲的脸,一股混合着占有欲和想要让她立刻闭嘴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猛地将她推到旁边一条僻静小巷的墙壁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形成一个强势的壁咚,然后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彻底堵住了lina所有的哭喊和质问。 “唔……!” lina起初还象征性地推搡了两下,但很快就在他强势的攻势下软化下来,呜咽声渐渐变成了细碎的抽泣,最终归于安静,只剩下轻微的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顾靳辰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不稳,但语气已经放缓,带着一丝难得的耐心和诱哄:“现在,能听我解释了吗?” lina眼眶通红,嘴唇微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委委屈屈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小声啜泣:“你说……” “今晚她刚回国,打电话让我去接,我让人去了,但没亲自去。后来她约我吃饭,我想着正好把话说清楚,就去了。没想到会碰到你。”顾靳辰半真半假地解释,省略了自己主动去沈家外等和见到沈清璃时的心绪波动,重点强调“说清楚”和“没想到”。 lina抽了抽鼻子,抬起泪眼,带着自嘲和哀伤:“说清楚?说什么?说我只是个替身,现在正主回来了,我该识相地滚蛋了,对吗?”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的,靳辰,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个影子。现在沈小姐回来了,我……我该走了。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钱……钱我会慢慢还你的……” 她作势要推开他离开,语气里满是心灰意冷的决绝。 “走?谁准你走了?”顾靳辰手臂一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眉头紧锁,“我让你走了吗?谁说你是替身?谁说要你滚蛋了?” “可是……” “没有可是!”顾靳辰打断她,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他放柔声音,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听着,lina,你和她不一样。你是你。我现在……我现在心里的人,是你。” lina似乎被他的话震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芒,小心翼翼地问:“真……真的吗?你不是……不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才……” “一开始或许是。”顾靳辰承认得很快,但紧接着说,“但现在不是了。我喜欢的是你,lina,是你这个人。明白吗?” lina破涕为笑,主动环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嗯……我相信你,靳辰。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哪儿也不去。” 两人在小巷里又温存耳语了好一阵,顾靳辰才揽着重新依偎在他怀里的lina离开。 送lina回到公寓,安抚她睡下后,顾靳辰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拨通了沈清璃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沈清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靳辰?” 顾靳辰吐出一口烟,声音平静而疏离:“清璃,今晚的事,我很抱歉。但有些话,我想有必要说清楚。” 沈清璃在电话那头沉默着。 “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吧。”顾靳辰继续说,语气没有太多波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现在,已经爱上lina了。希望你能理解,也祝你幸福。” 沈清璃被顾靳辰彻底激怒了。不甘、屈辱、以及一种被低劣赝品打败的荒谬感在她心中燃烧。她绝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替身! “lina……”她盯着手机里助理发来的、关于那个替身更详细的资料,眼神冰冷,“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冒牌货,也配挡我的路?” 她开始筹划,如何利用圈内人脉给lina难堪,如何设计“巧合”让顾靳辰看清lina的“粗俗”或“别有用心”,甚至考虑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让lina“主动消失”。就在她联系好私家侦探,准备进一步行动的前夜,一场高烧般的梦境席卷了她。 梦里,是另一个走向相似却又微妙不同的“前世”。同样是替身,但那张脸……似乎更清纯倔强一些,名字也不叫lina,那个替身过得似乎更痛苦挣扎,顾靳辰的態度也更反复冷酷,但最终的结局却殊途同归——顾靳辰爱上了那个替身,为了她打压沈家,自己狼狈收场,远走他乡。 沈清璃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那些画面和情感如此真实,仿佛是她亲身经历过一遍的人生! “lina……替身……爱上替身……”她喃喃自语,头痛欲裂。为什么这辈子这个替身不一样了?名字、气质、甚至出现的方式都略有不同,但核心没变——顾靳辰还是爱上了她! 不!她沈清璃绝不要再体验第二次! 不值得。 几天后,她约父母进行了一次长谈。 “爸,妈,我决定回法国。”沈清璃语气平淡却坚定。 沈母惊讶:“清璃?你不是刚回来吗?顾家那边……” “顾靳辰已经明确选择了别人。”沈清璃打断母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却带着解脱,“我试过了,没用。可能……我们真的没缘分吧。强求没意思,还显得我掉价。” 沈父皱眉:“可是……” “爸,妈,”沈清璃看着父母,眼神清明,“我的事业、我的画展、我的人生价值,都在更广阔的舞台上,不在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身上。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回去继续我的艺术之路,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家父母虽然心有不甘,觉得女儿受了委屈,但看她似乎真的想开了,也不再执着于顾靳辰,反而松了口气。他们本就对顾靳辰找替身的行为不满,如今女儿能抽身离开,未尝不是好事。 “好,你想清楚就好。爸妈支持你。”沈父最终点头。 沈清璃很快收拾好行李,甚至没有通知顾靳辰,只给几个密友发了告别信息,便再次踏上了飞往巴黎的航班。 消息传到顾家。 “什么?!清璃又走了?!”顾母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四溅,“这孩子!怎么……怎么说走就走啊!这才回来几天?!” 顾父也是脸色难看:“肯定是靳辰那混小子伤了人家的心!把人家气走了!我们顾家和沈家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下全毁了!这个逆子!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替身,把清璃这么好的姑娘都逼走了!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老两口气得晚饭都没吃下去,对着空荡荡的饭桌长吁短叹。 ---------------------------------------- 第111章 第111章 在原本城市的税务局分局,林木木业务扎实,学习能力强,处事冷静有条理,虽然话不多,但交给她的任务总能高效完成,且极少出错。加上她刻意维持的低调谨慎,在领导和同事中口碑颇佳。 恰逢系统内部分人事调整,市局某关键科室出现了一个副科长的空缺,要求业务能力强、有基层经验、且相对年轻有发展潜力。经过一番考察和推荐,各方面条件都吻合的林木木,进入了最终候选名单,并顺利通过后续程序,得到了这个晋升机会。 调令下来,她被调回原先城市的市税务局,担任那个科室的副科长,级别提升,职权和责任也随之加重。 几天后,林木木拖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她直接去市局报到。新同事对她这个空降的副科长有些好奇,但很快就被她专业干练的作风折服。 坐在新的独立办公室里,林木木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里。 几年时间,lina或者说,他原本在泰国的名字——阿南的账户里,数字已经膨胀到一个惊人的地步。顾靳辰的慷慨超乎想象,豪宅、珠宝、股权赠与、以及数不清的零花钱让阿南早已实现了财务自由,甚至在瑞士银行有了秘密账户。 当顾靳辰终于摆平了家里,拿着精心挑选的钻戒,单膝跪地,向lina求婚时,阿南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但他脸上却瞬间绽放感动到难以置信的泪水,捂着嘴,激动得语无伦次:“靳辰……我……我真的可以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家里……他们真的同意了吗?” 顾靳辰将她拥入怀中,语气笃定:“一切都交给我。你只需要安心做我最美的新娘。lina,给我一个家。” 阿南靠在他怀里,眼中却一片算计。结婚?开什么玩笑。一旦结婚,财产关系复杂化,身份暴露的风险剧增,还要一辈子去应付顾靳辰和他的家族?不,该收网了。 他装作被幸福冲昏头脑,含泪答应,并积极配合筹备婚礼,表现出对每一个细节的憧憬和重视,让顾靳辰深信不疑。婚礼定在三个月后,请柬发出,轰动全城。 就在婚礼前夜,顾靳辰按照习俗,被好友拉去进行最后的单身派对。阿南则留在他们即将成为“新婚爱巢”的顶层公寓里。他平静地换下女装,将最后一次从顾靳辰账户“周转”出的大笔资金转入数个离岸账户,销毁了所有与“lina”这个身份相关的电子痕迹,只带走了最便携且不易追查的几件顶级珠宝和数本不同身份的护照。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奢华的牢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然后,从安保严密的公寓和这座城市消失了。他利用早已安排好的渠道,迅速离境,几经辗转,最终回到了泰国。 当顾靳辰带着宿醉的头痛和期待回到公寓,准备迎接他的新娘时,只看到空荡荡的梳妆台上留下的一枚钻戒,以及一张用打印体写着“再见,靳辰。谢谢你的钱。——lina” 顾靳辰如遭雷击,疯狂地拨打那个已成空号的电话,动用一切力量寻找,却只得到“lina”身份信息全部为伪造的反馈(木木收回了之前她为之捏造的信息,毕竟当初只是一场交易,现在交易结束了)。他愤怒、崩溃、不可置信,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为之反抗家族、倾尽真心和财富的女人,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消息传开,顾靳辰成了全城的笑柄。顾家父母更是气得险些住院,痛骂儿子引狼入室,丢尽了顾家的脸。 而此时的泰国,某个宁静的海滨小镇,已经换回本名阿南的“前替身”,正悠闲地躺在沙滩椅上,享受着阳光、海风和彻底的自由。他账户里的钱,足够他奢华几辈子。他不需要再扮演任何人,只需要做回自己。偶尔想起顾靳辰那张脸,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举起手中的椰子汁,向着北方虚虚一敬。 ---------------------------------------- 第112章 第112章 顾靳辰寻找“lina”几乎动用了所有明暗渠道,却始终石沉大海。直到某一天,顾父通过一些灰色途径,得到了一个令他眼前一黑的消息:那个卷走顾家巨款、让他儿子沦为笑柄的“lina”,根本不是什么神秘海归女,而是一个在泰国做过变性手术的人妖,本名阿南! 顾父颤抖着手,将那份报告摔在顾靳辰面前,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靳辰!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你心心念念、为了她连清璃都不要、把我们顾家脸面丢尽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个人妖!一个骗子!你……你简直是我们顾家的奇耻大辱!” 顾靳辰看着报告上的照片和资料,瞳孔剧烈收缩,脸色惨白。羞辱和被愚弄的狂怒瞬间淹没了他。但紧接着,更偏执的情感压过了一切——他付出了那么多,真心、金钱、名誉……他甚至为了“她”赶走了沈清璃!现在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他不接受!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对着暴怒的父亲嘶吼道:“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是lina还是阿南!我只要他回来!我只要他!” “你……你这个孽障!你疯了!你简直无可救药!”顾父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红木茶几的尖角上! “老公!”顾母尖叫着扑过去。 顾父被紧急送医,诊断结果是突发脑溢血,虽然抢救回性命,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半身瘫痪,口齿不清,余生都需坐轮椅并由专人护理。顾家上下乱成一团,顾母哭天抢地,将一切罪责都归于那个“人妖替身”和执迷不悟的儿子。 顾靳辰在父亲病床前守了几天,看着父亲瘫痪的身体和怨恨的眼神,内心被巨大的痛苦和某种破罐破摔的疯狂啃噬。他非但没有醒悟,反而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阿南的“不告而别”。他发誓,一定要找到他,问个清楚! 此后几年,顾靳辰将公司大部分事务交给职业经理人,自己则像疯了一样,长期往返于泰国,耗费巨资,动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近乎偏执地搜寻阿南的踪迹。他的形象从昔日的商业精英迅速颓废下去,变得阴郁偏激。 终于,在某个泰国的旅游小镇,他找到了阿南。彼时的阿南,身边有一个更高大的男子,两人正有说有笑地从一家潜水店出来。 顾靳辰冲上去,拦在他们面前,看着阿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中翻涌着几年的思念、痛苦、愤怒和期盼:“lina……阿南……我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要你!” 阿南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他搂紧了身边的男友,用流利的英语对顾靳辰说:“顾先生,我想你搞错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以前的一切,只是为了钱。现在,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和我爱的人。” 他指了指身边的男友,“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或者说,从未开始过。” 说完,他不再看顾靳辰瞬间惨白如纸、仿佛整个世界崩塌的脸,与男友相视一笑,亲昵地吻了一下,然后绕开僵在原地的顾靳辰,径直离开了。 顾靳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阿南毫无留恋的背影消失在异国熙攘的人潮中,耳边只回荡着那句冰冷刺骨的“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几年的寻找、偏执、与家族决裂、甚至间接气瘫父亲……所有的坚持和疯狂,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失魂落魄地回到国内。顾家早已因他的长期缺席和父亲的瘫痪而元气大伤,风光不再。他把自己关在曾经和“lina”共住的公寓里,酗酒度日。 ---------------------------------------- 第113章 第113章 顾靳辰在酒精和悔恨的泥沼中挣扎了许久,某天醉眼朦胧中,看着手机里沈清璃旧照,一个荒谬又绝望的念头升起:既然找不到阿南,那沈清璃呢?她长得像曾经的“lina”,或许……她可以成为阿南的替身?一个替身的替身? 他试图联系沈清璃,却发现对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已更换,邮件石沉大海,共同的朋友也语焉不详,只隐约听说她在法国艺术界颇有成就,且似乎已有了稳定的伴侣。 希望再次破灭,顾靳辰更加消沉。一次偶然,他醉醺醺地路过市税务局大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是林木木!她穿着合体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文件袋,正与同事交谈,侧脸的轮廓在某一瞬间,竟与他记忆中“lina”初遇时的某个角度诡异地重叠了! 早已被酒精和执念腐蚀的理智瞬间崩断。又一个“替身”!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那张脸……足够了!他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拦住林木木的去路,眼神狂热而混乱:“lina……不,你……你跟我走!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留在我身边!” 林木木被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癫狂的眼神惊得后退一步,同事也立刻上前隔开。 “顾先生,你认错人了。我是市税务局的干部。请你自重,否则我将报警处理。” 顾靳辰哪里听得进去,依旧胡言乱语地纠缠。林木木不再废话,直接让同事报警,并以此为切入点,向上级和纪检部门进行了正式汇报,指出顾靳辰可能存在精神异常及对公司经营状况的潜在影响,暗示其企业或存在不为人知的问题。 凭借她目前的职位和权限,加上顾靳辰自己送上的“把柄”,她顺利申请到了对顾氏集团及其关联企业进行重点税务稽查的调查令。稽查组很快进驻顾氏。 早已因顾靳辰长期不理事务而千疮百孔的顾氏集团,哪里经得起严查。很快,数额巨大的偷税漏税、虚开发票、非法避税等问题被一一挖出,证据确凿。 顾靳辰作为法定代表人和实际控制人,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案件性质严重,社会影响恶劣。最终,顾氏集团宣告破产,资产被拍卖清偿。顾靳辰本人因涉税犯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顾父早已在病榻上听闻公司倒闭、儿子入狱的消息,气急攻心,没熬过那个冬天。顾母变卖剩余家产,远走他乡投靠亲戚,顾家彻底败落。 十五年后,顾靳辰刑满释放。他一无所有,与社会脱节,性格越发孤僻古怪。他靠着偶尔打点零工度日,住在城市最边缘的廉租房里。年轻时围绕他的财富、权势、爱慕早已烟消云散。他再也没能组建家庭,孤独终老,成了邻里口中一个脾气不好、来历不明、偶尔醉酒的邋遢老光棍。 而另一边,林木木在税务系统内稳步发展,最终以不错的级别和待遇光荣退休。她用自己的积蓄在城郊环境清幽处买了个带小院的房子,平日里种种花,喝喝茶,看看书,偶尔与退休的老同事聚聚,生活平静而充实。她未婚嫁,彻底享受着完全由自己掌控的人生。 ---------------------------------------- 第114章 第114章 林木木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间简陋土坯房的墙边,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空气中弥漫着干土和汗水的味道。窗外天色昏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焦灼的议论声。 【世界加载完毕。当前世界背景:古代封建王朝末期,天灾频发,北方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流民四起。 主线剧情概要:本世界为‘逃荒路上捡到未来皇帝’故事线。原主‘林木木’,同名,十六岁,为北方某山村村长林大山之独女。性格善良坚韧,略通草药。原剧情中,林大山决定带领全村南下逃荒。途中,原主于破庙中救下重伤昏迷的当朝三皇子轩辕烈。将其伪装成流民带回村人队伍,悉心照料。逃荒路上艰险重重,两人在相依为命中渐生情愫。后轩辕烈联络旧部,暗中积蓄力量,最终于南方起兵,逐鹿天下,登基为帝。登基后力排众议,迎娶一路相伴的原主为后,帝后情深,传为佳话。】 【当前时间节点:林大山正在自家堂屋与村中几位族老商议,正式决定带领全村青壮老幼,集体南下逃荒,以避旱灾与即将可能爆发的兵祸。原主在隔壁房间休息,实则偷听。距离‘破庙救皇子’剧情发生,约在逃荒开始后的第十五日左右。】 堂屋那边,压抑的争论声透过薄薄的土墙传来。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大山啊,非得走这一步吗?祖祖辈辈的根儿都在这儿……这拖家带口的,路上可怎么活啊!” 另一个急些的声音:“三叔公,不走就是等死!井都快见底了,地里的苗早焦了!听说北边好几个县已经易子而食了!再不走,等乱兵或者流匪过来,咱们这点人,够塞牙缝吗?” 父亲林大山的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三叔公,铁柱说得在理。我白天去镇上打听了,官府的赈济粮早没了,北边确实已经乱了。留下,十死无生。往南走,过了苍江,听说那边年景还行,至少有条活路。我已经跟邻近几个村的村长通过气,大家抱团走,互相有个照应。粮食……各家把能带的都带上,路上再想办法。三日后,卯时初刻,村口集合,一起走!” 决定已下,堂屋里沉默了片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最终,三叔公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是村长,你拿主意吧。我这把老骨头,就跟着大伙儿,走到哪儿算哪儿了。” 很快,商议散去,沉重的脚步声离开。林大山推门进了林木木这边,看着醒来的女儿,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木木,吓着了?别怕,爹在。三天后……咱们……就得走了。能不能回来还另说,去收拾东西吧,捡要紧的、能带的。往后……苦日子还在后头。” 林木木懂事的点点头:“爹,女儿不怕,有爹的地方就是家。” ---------------------------------------- 第115章 第115章 三天后的卯时初刻,天色微明,林家村口已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牛车、驴车、独轮车,甚至人力背架,上面捆扎着各家少得可怜的粮食、破旧被褥、锅碗和几件紧要农具。老人拄着拐棍,妇孺脸上满是惶惑,青壮男子则面色凝重,紧握着扁担或简陋的武器。 林大山站在一块大石上,清点了人数,又做了最后的动员,无非是“齐心协力”、“互相帮衬”、“往南就有活路”之类的话,很快,邻近两个村子逃荒的队伍也陆续抵达汇合,人数一下子膨胀到近三百人,队伍更加庞大。 林木木跟在父亲身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林大山正和另外两个村的领头人低声商量着行进次序和探路安排。就在这时,她脑海中属于原主的一些零碎记忆画面,伴随着周围人群低声的交谈和压抑的哭泣,仿佛被触动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是飞溅的温热液体糊在脸上……是雪亮的刀光劈开晨曦的薄雾…… 是熟悉的三叔公瞪大眼睛倒下的身影……是赵铁柱吼叫着举起柴刀冲向黑衣人却被一刀穿胸……是邻村那个总爱给她编草蚂蚱的小虎子娘,抱着孩子被马蹄践踏而过…… 惨叫、怒吼、哭嚎、金属碰撞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景象。背景,似乎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时间,好像就是逃荒开始后不久? 而混乱的人群边缘,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被原主奋力拖拽着躲向庙后……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 林木木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凉。 所以,在原剧情里,这些跟着林大山逃荒的村民、邻村的男女老少……他们没有被旱灾饿死,没有倒在漫长的南下路上,却是在不久之后,因为无意中卷入了针对皇子轩辕烈的刺杀,为了保护那个人,成批成批地死在了刺客的刀剑和马蹄之下?! “合着这些人……都得替他去挡刀呗?” 林木面积心里吐槽。 她看着眼前这些满脸菜色、眼神惶恐、却还在为一点点微末希望而挣扎前行的人们,看着父亲林大山那操劳担忧、却依旧试图扛起责任的背影。 不行。绝对不行。 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几百号人,因为一个该死的“剧情节点”,就莫名其妙地去送死! ———— 逃荒队伍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艰难行进了一段路,粮食日益减少,气氛愈发沉重压抑。按照原主记忆碎片推算,那个要命的山神庙,就在明日必经之路的前方山坳里。 这天傍晚扎营后,林木木以“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野菜或水源”为由,离开了营地一段距离,找了个隐蔽处。她调出了“低级仿生情感陪伴型傀儡(定制版)”。她迅速调整了其预设参数:外貌改为一个十七八岁、皮肤黝黑、身材瘦削但眼神机警的农家少年模样;性格模板设为“惊慌、朴实、略带鲁莽”;注入少量关于“附近地形”、“山匪传闻”及“对逃荒队伍的担忧”等表层记忆指令。 “去,扮演一个从前方逃回来的路人。告诉林大山他们,前方山神庙附近有土匪设伏杀人劫道,你侥幸逃出,身上带伤。建议他们立刻改走西边那条更隐蔽一些的小道。” “是。”傀儡少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应道,眼神瞬间变得符合设定的惊慌与疲惫。 片刻后,“栓子”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逃荒队伍的临时营地,立刻引起了守夜青壮的警惕。 “谁?站住!” “栓子”扑倒在火堆边,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后怕:“别……别往前走了!前面……前面山神庙那边不能去!有……有土匪!好多拿刀的!见人就砍!抢东西!我……我们村几个人,就我跑出来了!” 他扯开破损的衣襟,露出“血迹斑斑”的“伤口”,虽然不深,但看着吓人。 林大山和几个领头人闻讯立刻围了过来。火光映照着“栓子”惨白的脸和身上的“伤”。 “小伙子,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哪里的土匪?有多少人?” 林大山沉声问,眉头紧锁。 “栓子”按照指令,断断续续地描述:“就……就在前面那个山坳,破庙那里!人不少,都蒙着脸,骑着马,刀又快又亮!我们想抄近路……结果……他们二话不说就砍!我拼命跑,钻了林子才逃出来……大叔,你们千万别往前走了!那条路不能走!” 猎户赵铁柱检查了一下“栓子”的“伤口”,确实是利刃所伤,脸色也变得凝重:“大山哥,看样子是真的。这伤口做不得假。如果前面真有土匪设伏,咱们这群老弱妇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三叔公也颤巍巍地说:“宁绕十里远,不冒一步险啊,大山。” 林大山看着“栓子”惊魂未定的样子,又看看队伍里一张张疲惫恐惧的脸,心中权衡。 “栓子兄弟,多谢你报信!你是哪个村的?以后……” 林大山想安排人照顾他。 “栓子”却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不……不用管我。我得赶紧去通知其他可能走这边的人。大叔,你们快改道吧!千万小心!” “真是个实诚孩子,自己伤着还想着报信……” 有村民感叹。 林大山不再犹豫,立刻召集领头的几人商议。很快,决定传遍整个营地:明日改道,走西边小道,避开山神庙险地! 队伍里虽然对又要绕远、路更难走有所抱怨,但听到“土匪杀人劫道”的消息,更多的还是恐惧和庆幸。 第二天,庞大的逃荒队伍在晨雾中,拐上了西边那条更崎岖隐蔽的小道。 ---------------------------------------- 第116章 第116章 原定的山神庙,在荒芜的山坳中更显破败阴森。重伤的三皇子轩辕烈,因失血过多和感染,依旧昏迷在神像后方的干草堆上,气息微弱。他原本应在今日,被途经此地的林家村逃荒队伍中的“林木木”发现并救起。 然而,此刻庙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奉命追杀轩辕烈的刺客们,在失去目标踪迹数日后,根据线索和常理推断,也将重点搜查区域锁定在了这处破庙附近。他们伪装成同样逃荒的百姓,混迹在官道和主要小径附近,暗中观察所有经过的队伍和个人。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殿下重伤,独自存活可能性极低,要不就死了,要是活着极有可能被路过的流民或逃荒队伍所救。所以,重点排查那些人数较多、有妇孺老弱、可能携带草药或表现出异常警惕的逃荒队伍。 数日后,当又一批刺客伪装成的“流民”在附近盘桓许久,最终因未发现任何可疑队伍而悻悻离去后,破庙中,那具濒死的躯体,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轩辕烈在极度的干渴、疼痛和混沌中,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布满蛛网的腐朽屋顶和从破洞中漏下的刺目光线。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引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身上为什么这么痛?发生了什么? 在破庙里又挣扎了两日,靠着舔舐夜里凝结在破瓦上的少许露水和啃食角落里一些不知名的草根,轩辕烈勉强吊住了一口气。高烧稍退,但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伤口化脓,散发着不好的气味。 失忆带来的茫然和恐惧,被更强烈的本能所取代——活下去。 他必须找到食物、干净的水,以及……人群。独自一人在荒野,以他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 他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忍着剧痛,重新包扎了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又用一根捡到的相对笔直的木棍当作拐杖,支撑着几乎无法站立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大多数流民行进的方向,或许能有条活路。 整整一天,他才挪出了不到十里路,倒在了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几乎昏死过去。幸运的是,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队同样疲惫不堪的只有七八个人的小股散落流民发现了。 这群人也是从北边逃出来的,原本的村子或队伍在匪患或饥荒中被打散了,只剩下这几个青壮男子和一个半大孩子。他们看着倒在河床边奄奄一息的轩辕烈,眼中闪过警惕和算计。 “喂,还活着吗?”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用脚踢了踢他。 轩辕烈艰难地睁开眼,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看样子伤得不轻。”另一个瘦高个蹲下来,毫不客气地翻检了一下轩辕烈身上,除了那根破木棍,一无所有,“是个穷鬼,还带着伤,累赘。” “带着吧。”疤脸汉子眯着眼打量轩辕烈虽然憔悴但难掩俊朗的轮廓,以及那身即便破烂也能看出原本质地不错的衣裳,“看着不像普通庄稼汉,说不定以前有点家底,只是逃荒路上被抢了。带着他,万一能捞点好处呢?就算没有,实在不行……” 他没说完,但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半大孩子有些害怕地看着轩辕烈惨白的脸,没敢说话。 于是,轩辕烈被这伙人“捡”了起来。他们给了他一点点浑浊的水,扔给他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麸皮饼子。 轩辕烈默默地接过食物和水,用尽力气吞咽下去。 ---------------------------------------- 第117章 第117章 几日后的破败山神庙,比之前更加死寂。几道矫健而沉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潜入,他们行动迅捷,眼神锐利,仔细搜查着庙内的每一寸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庙内空空如也,只有干涸发黑的血迹、被压倒的干草,以及……神像后方角落,几片沾染着暗红血污、已经被撕扯得不成形状的破碎衣料,还有一些骨头。衣料的质地,影七一眼就认出,正是殿下离京时所穿内衬的云锦边角! 影七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指捡起那几片碎布,入手湿冷僵硬,血污早已干透发黑。 他身后几名暗卫也看到了那碎布和骨头,纷纷跪倒,眼眶瞬间红了。 “头儿……”一个年轻些的暗卫声音哽咽。 影七紧紧攥着那几片碎布,指节捏得发白,良久,才用沙哑干裂的嗓音,缓缓说道:“这个时候天灾不断,易子而食时常发生,殿下……怕是……已经遭了不测。” 影七缓缓站起身,将那片染血的碎布和骨头包好,背在身上。 他转身,面向几名兄弟,声音疲惫:“殿下……已去。我们的使命,结束了。”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从今日起,‘玄武卫’……散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娘吧。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这天下……这江山……与我们,再无关系了。” 说完,他率先对着那摊干涸的血迹和碎布还有骨头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其余暗卫也默默跟随,伏地叩首,有人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低低的呜咽。 礼毕,影七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山神庙,消失在荒凉的山野之间。其余暗卫彼此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悲痛与茫然,最终也只能默默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京城,皇宫,御书房。 老皇帝轩辕宏坐在龙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密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下方,影卫统领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北方大旱,流民四起……烈儿奉旨巡视北境,安抚灾民,却于月前在苍州地界失去联系,随行护卫尽数罹难,尸首不全……”皇帝缓缓念着密报上的字句,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现场有激烈打斗痕迹,非寻常匪类所能为。刺客行事干净,未留活口,亦未留下明显身份线索。” 他放下密报,目光如鹰隼般扫向跪地的影卫统领:“查了这么久,就查到这些?是谁干的?” 影卫统领额头冷汗涔涔:“陛下恕罪!对方手段极为老辣,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几股流窜的悍匪,但……但依臣愚见,悍匪绝无此等实力和胆量袭击皇子仪仗,且事后能抹得如此干净。背后……恐有朝中之人……” “朝中之人?”皇帝冷笑一声,打断了统领的话。他何尝不知?老三轩辕烈,能力出众,在军中颇有声望,又因生母早逝,少了外戚牵绊,反而显得“干净”,是他一度颇为属意的储君人选之一。也正因为如此,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次北行,本就凶险,是他对这个儿子的考验。若能安然归来,或许……可惜,他没能回来。 “老大在户部,手伸得够长,边军粮饷上能做文章。老五掌管部分禁军,调动些‘匪类’也非难事。还有老七,看似闲散,与江湖势力却不清不楚……”皇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统领听,将几个成年皇子的嫌疑一一略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他心中早已有了推断,但他不会说,也不会去深究。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死掉的儿子,去动另外几个同样流着他血脉且在朝中各有根基的儿子?不值当。朝局已经够乱了,北境旱情、流民、还有南方隐约的不稳……他需要的是稳定,哪怕是表面的稳定。 “烈儿……”皇帝闭上眼睛,仿佛有些疲惫,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酷与决断,“是他命不好。生在皇家,却无福消受。” 他看向影卫统领,声音不容置疑:“传旨。三皇子轩辕烈,奉旨北巡,不幸身染恶疾,药石罔效,已于行在薨逝。追封‘忠勇亲王’,以亲王礼制下葬(衣冠冢)。北境灾民安抚事宜,交由苍州总督全权负责,不得有误。” 影卫统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压下,低头应道:“……臣,遵旨。”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三皇子轩辕烈,无论生死,在皇室玉牒和官方记载上,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统领退下。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烈儿,莫怪父皇心狠。这龙椅之下,本就是累累白骨。要坐得稳,就得……舍得。” ---------------------------------------- 第118章 第118章 南下之路,愈发艰难。越往南,遇到的流民队伍越多,景象也越触目惊心。饿殍遍野已不足以形容,更可怕的是,人性在极致的饥饿和绝望下,开始扭曲、崩坏。 林家村联合的队伍,也曾多次遭遇其他形同鬼魅的流民。有些队伍里,已经出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和迹象——有人眼神诡异地盯着队伍里的孩童或体弱者;有人在夜里偷偷交换着某种“肉干”,气味可疑;甚至有一次,几个外村并入的青壮,在深夜试图对队伍里一个落单的病弱老人下手,被起夜方便的赵铁柱及时发现,厉声喝止。 那几人眼神凶狠,舔着干裂的嘴唇辩解:“都快饿死了!还讲究什么?!你们就没想过?!” 动静惊动了守夜的人和几位村长。林大山、赵铁柱和另外两个村的领头人立刻带人将那几人围住,脸色极其难看。 林大山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发颤:“想什么?!你们想什么?!那是人!不是畜生!我们南下是为了找活路,不是变成吃人的怪物!” 赵铁柱更是直接举起了柴刀,红着眼吼道:“滚!立刻滚出我们的队伍!再让老子看见你们有这种念头,老子先砍了你们!” 那几人见势不妙,又见周围其他村民都围拢过来,只得骂骂咧咧的收拾了他们那点可怜的行囊,被众人驱赶着离开了营地。 事后,林大山将所有村民召集起来,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惊惶的脸。他站在中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乡亲们!都听好了!咱们一起出来,是想活命!但活命,得有底线!从今天起,我林大山把话撂这儿——谁敢在咱们队伍里动吃人的念头,或者把外面那些腌臜东西带进来,不用老天爷收,我第一个不答应!铁柱、各位村长、各位乡亲,咱们互相盯着!咱们可以饿死,可以病死,可以死在匪徒刀下,但绝不能死在自己人嘴里,更不能变成那种不是人的东西!咱们得记住,咱们是人!” “对!大山哥说得对!” “不能变成畜生!” “互相盯着!谁有歪心思,大家一起赶他走!” 又过了几日,队伍在一处相对安全的背风山谷休整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从林子边缘走了出来——正是之前报信让他们改道的少年“栓子”。 “栓子”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林大叔!赵大哥!又……又碰到你们了!太好了!” 林大山等人又惊又喜,连忙将他迎入队伍:“栓子兄弟!你怎么样?伤好了吗?那天之后你去哪儿了?” “栓子”按照林木木事先设定的记忆模板,心有余悸地说:“我……我那天去通知其他人,结果自己也差点被土匪追上,躲躲藏藏好几天,幸好命大。后来想找你们,又迷了路……幸好,幸好又遇上了!” 众人见他独自一人能在这么乱的世道活下来,还惦记着报信,都觉这少年虽然莽撞,但心地实诚,是个可靠的。林大山拍着他的肩膀:“来了就好!以后就跟我们一起走!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栓子”自然感激地答应下来,很快融入了队伍,帮着干活、探路、警戒,话不多,但手脚勤快,赢得了不少好感。 ---------------------------------------- 第119章 第119章 接下来的路程,“栓子”(傀儡)仿佛成了队伍里的“福星”。他话不多,但眼神机警,经常主动承担探路和寻找食物的任务。令人惊奇的是,他总能在大家以为山穷水尽的时候,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食物”。 一次,队伍断粮两天,人人饿得眼冒金星。“栓子”钻进一片看起来毫无生机的枯树林,半晌后,竟拖回几大串干瘪发黑、但剥开硬壳后里面还有些许白色粉状物的“鬼爪藤”块茎。他憨厚地笑着:“以前跟我爹进山打猎,饿极了吃过这个,虽然涩口,但能顶饿,就是难找。” 又一次,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旁,他指着几处不起眼的湿润沙土,带着几个青壮挖了半晌,竟挖出十几条半死不活、但尚能食用的“旱地泥鳅”,虽然瘦小,但对久未见荤腥的队伍来说,无疑是天降甘霖。 他甚至还能辨认出几种生长在岩石缝隙里其他人都当是杂草的耐旱植物,告诉大家嫩叶可以煮汤,根茎烤熟了有股淡淡的甜味。 “栓子兄弟,你可真是咱们队伍的宝啊!”赵铁柱拍着他的肩膀,由衷赞叹,“你这找吃的本事,比老猎人还灵!” 三叔公也捋着胡须点头:“这孩子,实诚,又机灵,还有本事。是个好小伙。” “栓子”只是腼腆地笑笑:“都是运气,也是以前跟长辈学的。能帮上大家就好。” 他找到的食物,每次都主动交给林大山统一分配,自己从不藏私,也从不居功。这种踏实肯干、又有本事、还不贪功的态度,很快赢得了全队上下的信任和喜爱。 林木木也“适时”地表现出对“栓子”的依赖和好感。 “栓子”则严格按照林木木的深层指令,对“林木木”这个身份给予恰到好处的照顾和保护。他会默默走在她附近,帮她挡开过于拥挤的人流;会在她看起来疲惫时,主动接过她背着的轻便行李;发现可食的野果,也会悄悄留一两颗品相最好的给她。 这一切,林大山都默默看在眼里。逃荒路上,人情冷暖,生死无常。他看到女儿对“栓子”不同于对其他人的亲近,也看到“栓子”对女儿那份细心却不逾矩的关照。作为一个父亲,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乱世,他自然希望女儿能有个可靠的人依靠。 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林大山坐到正在用石块磨着一把生锈小刀的“栓子”旁边,状似随意地开口:“栓子啊,这一路上,多亏你了。” “栓子”停下动作,认真道:“林大叔,您别这么说。是大家收留了我,给我一口饭吃。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林大山看着他黝黑却端正的脸,眼神清澈,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木木她娘去得早,我这当爹的,有时候也顾不上她……这一路,看你挺照顾她的。” “栓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和真诚:“木木妹子……她心善,对大家都好。我……我就是顺手,没别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大叔您放心,我会注意的,绝不会坏了木木妹子的名声。” 这话说得朴实又懂事,更让林大山心里满意。他拍了拍“栓子”的肩膀,没再多说,但眼中的认可和隐隐的期许,已经十分明显。 另一边。 疤脸汉子那伙人,对捡来的这个“阿烈”丝毫没有怜悯。 “阿烈,去把水打了!磨蹭什么!”瘦高个将几个破瓦罐踢到轩辕烈脚边,指向远处浑浊的小水洼。轩辕烈伤口未愈,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抿着唇,不发一言,默默捡起瓦罐,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向水洼。 打水回来,疤脸汉子又指着堆在独轮车旁的一捆枯柴:“把这些柴劈了,晚上生火用。” 那柴又粗又硬,以轩辕烈现在的体力,挥动捡来的钝斧都极其费力,虎口很快被震裂,渗出血来。 半大孩子有时会偷偷瞄一眼这个沉默干活的叔叔,眼里有同情,但更多是麻木和畏惧,不敢说话。 分配食物时,永远是疤脸汉子先拿最多最好的,瘦高个和其他两人其次,轮到轩辕烈时,往往只剩下一点饼渣。 “喏,你的。”语气不耐,“能吃就吃,不能吃就省了。” 轩辕烈接过,手指因虚弱和寒冷微微颤抖。 他失去了记忆,但本能和残存的认知告诉他,必须吃下去,必须活下去。 ---------------------------------------- 第120章 第120章 逃荒的队伍如同蝗虫过境,将沿途一切可食用的甚至是不可食用的东西都搜刮殆尽。疤脸汉子这伙人本就没什么家底,靠的是劫掠落单者、抢夺更弱小队伍或搜寻前人遗漏为生。但随着流民潮愈发庞大,官道附近早已被搜刮一空,而他们也不敢轻易深入可能有猛兽或更凶悍匪帮的荒野。 食物和水,彻底断了。 几天下来,他们只能靠嚼食几乎没有任何水分的枯草根、树皮,甚至泥土充饥。每个人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着了火。那点可怜的尿液都被小心收集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舍得喝。 轩辕烈本就重伤未愈,又一直承担最重的劳役和最少的口粮,身体早已油尽灯枯。他终于在一次试图起身去远处寻找哪怕一滴水的努力中,眼前彻底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 疤脸汉子几人也被饥饿和干渴折磨得濒临崩溃,看到阿烈倒下,眼中骤然爆发出光。 瘦高个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他不行了。” 半大孩子惊恐地缩了缩身子,不敢去看。 疤脸汉子眼神阴鸷地盯着地上气息微弱的轩辕烈,又看了看同样奄奄一息的同伙,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柴刀上。 “妈的……反正他也活不成了。”疤脸汉子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拔出柴刀,“咱们……咱们不能就这么渴死、饿死。” 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眼中也闪过狠色,点了点头:“对……对!是他命不好!怪不得咱们!” 另外两人虽然眼神挣扎,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苦和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恐惧,默许了。 疤脸汉子走到轩辕烈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割开了轩辕烈干裂的脖颈!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 “快!快拿东西接住!”疤脸汉子低吼。 瘦高个连忙捧起一个豁口的破碗,凑到伤口下方,贪婪地接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另两人也手忙脚乱地找来破瓦罐。 鲜血很快接了小半碗。疤脸汉子一把夺过,仰头就灌,喉结剧烈滚动,鲜血顺着他脏污的下巴流淌。喝了几口,他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满足喟叹,随即将碗递给眼巴巴望着的瘦高个。 瘦高个也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另外两人也争抢着用瓦罐接着残留的血滴,然后不顾血腥,拼命吮吸。 半大孩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却又因为极度的干渴而本能地咽了口唾沫,最后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却只吐出一些绿色的苦胆汁。 喝完了血,几人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但眼神却变得更加疯狂和浑浊。疤脸汉子抹了把嘴边的血迹,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的轩辕烈,啐了一口:“便宜这短命鬼了,死得倒痛快。” 瘦高个的肚子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咕噜声,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血……血没了……可……可肉……肉还在……” 疤脸汉子猛地转头,眼中迸发出比刚才饮血时更炽热的光芒。他舔了舔依旧干裂却沾着同伴血迹的嘴唇,声音沙哑而果断:“对……肉……不能浪费。” 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肤,切断筋膜,剥离肌肉。瘦高个和其他两人在旁边帮忙,用生锈的小刀或尖锐的石片,将割下的大块肌肉进一步分割成条状或块状。 很快,他们收集了尽可能多的“肉料”。疤脸汉子指挥着,在背风处用捡来的枯枝升起一小堆微弱的火。将那些血淋淋的肉条、肉块,直接用削尖的树枝串起,直接放在上面烤。 焦糊味和一种诡异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开来。几人围在火堆旁,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逐渐变色、收缩的肉块,喉结不住滚动,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液。 烤到表面焦黑、内部勉强断生,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将滚烫的肉块取下,顾不得烫手,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疯狂咀嚼吞咽。 吃不完的,他们便用破布包裹起来,小心地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疤脸汉子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肉干包裹,眼中闪过一丝麻木的满意。 “走!跟上!” ---------------------------------------- 第121章 第121章 历经数月艰难跋涉,跨越了干旱的平原、险峻的山岭、危机四伏的荒野,林家村联合的逃荒队伍,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绝大部分人,竟真的活着抵达了南方。 他们最终落脚的地方,是苍江以南一个依山傍水、相对偏僻的小村落——李家坳。这里也受了些旱情影响,但靠着山泉和往年存粮,加上地广人稀,尚能接纳一些外来人口。当地里正见他们队伍虽疲惫不堪,但青壮不少,且领头的林大山、赵铁柱等人看着都是踏实本分的庄稼人,又有“栓子”这样机灵懂事的年轻人,几番交涉后,同意他们留下,在村子边缘划了一片荒坡和少许薄田给他们开垦安置。 消息传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找到落脚点的踏实感,让整个队伍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和笑声。许多人跪倒在地,亲吻着湿润的土地,感谢上苍。 安顿下来后,首要之事便是划分土地、搭建简易窝棚。林大山等人迅速组织起来,有手艺的负责伐木造屋,有力气的开荒垦地,妇孺则采集野菜、修补衣物、照料伤员病患。“栓子”依旧是那个最勤快、也总能发现“好东西”的人——他能找到更合适的建房木材,知道哪片荒地下面石头少,甚至还能设下简单的陷阱捉到些野兔山鸡,给极度缺乏油水的队伍改善伙食。 他的能力和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感激在心。李家庄的本地村民起初对这些北方来的“流民”有些戒备,但看到他们勤劳肯干,规矩本分,尤其对“栓子”这个能干又和气的小伙子印象颇佳,戒备心也慢慢放下了,甚至偶尔会指点他们一些当地的农时和作物。 几个月后,简易的村落雏形在荒坡上立了起来,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家。开垦出的土地也撒下了第一季耐活的种子。生活依旧清苦,前途依旧未卜,但至少,他们有了希望,有了扎根的地方,不用再漂泊,不用再面对无尽的荒野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一次晚饭后,林大山、三叔公、赵铁柱等几个领头人聚在新建的、勉强算作“议事堂”的大窝棚里。 三叔公感慨万千,老泪纵横:“能活着走到这儿,有个落脚的地方……真是不敢想啊!这一路上,多亏了大山领着,也多亏了栓子这孩子,还有大伙儿齐心协力……” 赵铁柱也点头:“是啊,要不是当初栓子兄弟报信,咱们走了西边小道,避开了土匪……后来又一路靠着他的本事找到吃的……真不敢想会怎样。” 林大山看向安静坐在角落、帮着收拾碗筷的“栓子”,目光温和又带着深深的认可:“栓子,你是我们全队的恩人。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打算,尽管跟我说。” “栓子”憨厚地笑笑:“林大叔,您言重了。能跟着大家,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我就心满意足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干活,报答大家。”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融洽。林大山又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听着、脸上带着平静笑意的女儿林木木,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等日子再安稳些,或许……该把两个孩子的事,提上日程了。 ---------------------------------------- 第122章 第122章 日子在新村落里一天天安稳下来。开垦的土地冒出了嫩绿的苗,简陋的窝棚也渐渐被更结实的土坯房取代。村民们脸上开始有了真正属于“生活”的烟火气,而不再是逃荒路上那种刻骨的惶恐。 这天傍晚,林大山刚从地里回来,正坐在自家新垒的土灶前抽着旱烟,“栓子”提着一只刚套到的肥兔子,有些紧张地走了进来。 “林大叔。”栓子将兔子放在灶边,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 林大山磕了磕烟灰,看着这个自己打心眼里喜欢和感激的年轻人,笑道:“栓子来了?又弄到好东西了?你这孩子,就是实诚,有点什么都往这儿送。” 栓子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林大叔,我……我想求您件事。” “哦?什么事?你说,只要大叔能办到。”林大山放下烟杆,认真地看着他。 “我……我想求娶木木妹子!”栓子说完,立刻深深地弯下腰,态度恭敬而恳切,“我知道我穷,没家底,就是逃荒路上捡了条命的泥腿子。但我有力气,肯干活,也认得了些山里的活计。我保证,以后一定拼命对木木妹子好,不让她吃苦,不让她受委屈!求林大叔成全!” 林大山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欣慰和喜悦涌上心头。他其实早就有这个心思,只是觉得栓子刚安顿下来,不好开口,没想到这孩子自己先提出来了,还这么郑重诚恳。 他赶紧起身扶起栓子,脸上笑开了花:“好孩子!快起来!这是大好事啊!大叔我……我一百个愿意!” 他拍着栓子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热,“这一路上,你的人品、本事,大叔都看在眼里。把木木交给你,我放心!比交给谁都放心!” 这时,听到动静的林木木也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喜悦,低低叫了声:“爹,栓子哥。” 林大山看着女儿这模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对着门外就喊:“铁柱!三叔公!大家快过来!咱们家有喜事了!” 很快,赵铁柱、三叔公,还有附近几户关系好的人家都闻讯赶来。一听是栓子向林大山求娶木木,所有人都沸腾了! 赵铁柱第一个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栓子的背:“好小子!有眼光!也有胆量!木木妹子可是咱们村最好、最能干的姑娘!你以后可得加倍对她好!” 三叔公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栓子这后生,实诚,能干,心正。木木丫头,善良,勤快。这两人在一起,准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就是!栓子哥可是咱们全队的福星!木木妹子也是顶好的!” “这下可好了!亲上加亲!咱们这新村子,第一桩大喜事!” “得好好办办!虽然没啥好东西,但热闹热闹!” “对!好好热闹热闹!”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祝福。 林大山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听着众人的祝福,再看看并肩站在一起的女儿和准女婿,心中最后一块大石彻底落下。乱世余生,能看着女儿找到这么好的归宿,他这个当爹的,再没什么遗憾了。 在全村人热切的目光和真挚的祝福声中,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 第123章 第123章 成亲后,栓子和木木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栓子勤快能干,开荒、打猎、帮村里干活都是一把好手;木木则操持家务,打理着渐渐像样的小家,偶尔也帮村里妇人做些缝补、辨认草药的活儿。小两口恩爱和睦,是村里人人称羡的一对。 然而,随着日子安稳下来,一些“传统”的关切也随之而来。尤其是林大山,看着女儿成亲一年多了,肚子还没动静,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三叔公、赵铁柱家的嫂子,还有村里其他热心肠的妇人,也时不时会旁敲侧击,或者送来些据说“有助于”怀孕的偏方土法。 “木木啊,这成亲也一年多了,该要个孩子了。”一次晚饭后,林大山抽着烟,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栓子是个好孩子,你们早点有个孩子,家里也热闹,栓子在外头干活也更踏实不是?” 赵家嫂子也拉着木木的手悄悄说:“妹子,是不是身子有啥不爽利的?我认识个草头郎中,要不让他给看看?” 然后她收集了凝聚了这具身体一滴精血,培育出了一个胚胎。 当村里的老妇人来为她把脉,惊喜地宣布“恭喜栓子家的,你这是有喜了!脉象稳得很!”时,整个林家,乃至整个小村落,都沸腾了。 林大山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栓子也按照预设程序,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狂喜和不知所措,对木木更是呵护备至。 终于,在一个春日的清晨,林木木“顺利”产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 ——— 时光荏苒,十年光阴在平静的村落生活中悄然流逝。栓子的十年期限已至。在一个看似普通的秋日午后,他借口上山查看之前设下的陷阱,独自进入了山林深处。按照预设程序,在期限到达的最后一刻,傀儡核心自动回收。 当夜,栓子未归。第二日,村里人组织搜寻,只在山林深处找到了他常背的旧背篓和一只他猎到的山鸡,人却不知所踪。村民们推测,可能是遇到了猛兽,或是失足坠崖,尸骨难寻。尽管悲痛,但乱世余生,人们对生死离别已有了几分麻木的接受。 林大山为此大病一场,哀痛女婿的“早逝”。年幼的女儿林晓哭肿了眼睛,不明白为何爹爹进山就再也不回来。林木木独自撑起了家,抚养女儿,侍奉逐渐年迈的父亲。 岁月流转,林晓渐渐长大,出落得聪慧伶俐,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清秀,她继承了母亲的冷静和学东西快的特质。 林木木并未再嫁。她将精力放在教导女儿和经营日益改善的家计上。她利用超越时代的知识,改良种植,辨识草药,帮助村里人解决些小病小痛,渐渐成了村里受人尊敬的“林娘子”。父亲林大山晚年安享天伦,在孙女的陪伴下安然离世。 林晓成年后,嫁给了同村一个老实勤快、家风淳朴的青年。夫妻恩爱,孝顺母亲。林木木晚年,便与女儿女婿同住,含饴弄孙,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 春去秋来,林木木的鬓角染上霜华。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她躺在院中的竹椅上,看着女儿在井边浆洗衣物,外孙们在院里追逐嬉戏,嘴角带着满足而平和的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无醒来。 女儿林晓发现后,扑在母亲身上痛哭失声。全村人都来吊唁,感念这位经历了逃荒苦难、中年丧夫、却始终坚强善良、为村子带来许多帮助的“林大娘”。 林晓为母亲守孝三年,之后与丈夫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生儿育女,将母亲教给她的道理和本事传下去。 ---------------------------------------- 第124章 第124章 意识回归的瞬间,剧烈的头痛和心口沉闷的钝痛同时袭来。林木木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极具设计感的奢华天花板,身下是柔软却冰冷的大床。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雪松冷香,那是某个男人惯用的香水味。 【世界加载完毕。主线剧情概要:本世界为‘霸总前女友是白月光’故事线。原主‘林木木’,同名,26岁,娱乐圈一线女星,以演技精湛、零绯闻、气质清冷著称。男主陆行舟,陆氏集团总裁,原主大学时期恋人,因家族压力与误会分手。分手后,陆行舟对原主念念不忘,却因其进入娱乐圈、两人轨迹分离而求不得。遂寻找与原主容貌气质有五分相似的十八线小演员苏婉作为替身,高调宠溺,试图刺激或填补空虚。原主表面不为所动,专注事业,实则内心亦未忘情。经历一系列男主虐替身、替身作妖、男主醒悟、以及原主事业危机等事件后,两人解除误会,破镜重圆,终成眷属。替身苏婉人财两空,黯然退场。】 【当前时间节点:原主与陆行舟于三小时前,在其顶层公寓内爆发激烈争吵后正式分手。】 分手后,林木木全心扑在事业上。她精心挑选剧本,挑战不同类型的角色,演技愈发精湛纯熟,在业内的口碑和地位更加稳固。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接触影视投资和制作领域,学习相关知识,拓展人脉,为自己积累更深厚的资本。 近期,她接拍了一部年代传奇剧,饰演一位经历坎坷的京剧名伶。剧中有一段高难度的“贵妃醉酒”戏份,需要演员完成一个专业的卧鱼下腰动作和一连串复杂的水袖舞。林木木虽有舞蹈基础,但京剧身段非一日之功,为了达到最佳效果且不耽误剧组进度,导演提出可以使用专业替身完成这部分特定镜头。 剧组原本在联系的几个戏曲替身都因档期或身手不够理想而未能敲定。一次拍摄间隙,导演正为替身的事发愁,随口抱怨。 林木木正在一旁温习台词,闻言心中一动。按照原剧情,大约一年后,陆行舟才会因为“忘不掉”她而找到那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替身苏婉。而现在,苏婉应该还是个刚刚从电影学院毕业、四处寻找机会、默默无闻的新人。 “王导,”林木木放下剧本,语气自然地开口,“我倒是知道一个新人,形象气质……可能有点符合要求,也有一定的舞蹈基础。是电影学院刚毕业的,叫苏婉。要不让选角导演看看资料?反正也是试戏,多一个选择。” 王导正头疼,一听是林木木推荐的,虽然是个新人,也来了兴趣:“哦?木木你推荐的?那应该不错。行,我让副导联系看看资料和视频。” 几天后,苏婉忐忑不安地来到了剧组试戏。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确实清纯可人,眉眼间与林木木确有几分神似,尤其是低眉顺眼的时候。但她气质更怯,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和紧张,远没有林木木那种经过岁月和事业打磨出的沉静气场。 试戏时,她展示了一段古典舞,身段柔软,眼神流转间确有几分戏曲的韵味,虽然不够专业,但灵性尚可,稍加培训应该能完成导演要求的动作。 王导看完,摸了摸下巴:“嗯,条件是不错,形象也贴合,舞蹈底子也有。就是太嫩了点,没经验。不过……替身戏份不多,训练一下应该能行。木木,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给她一个机会。”林木木开口道,声音平和,“新人缺的就是经验。剧组有专业的戏曲老师,让她跟着学几天,应该能胜任。重要的是肯吃苦,有悟性。” 她看向苏婉,“苏婉,替身工作不轻松,可能没有正面镜头,需要反复练习配合,你能接受吗?” 苏婉听到林木木亲自肯定她,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鞠躬:“能!我能接受!谢谢林老师!谢谢王导!我一定好好学,绝不拖后腿!” 她看向林木木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能得到一线大咖的推荐和肯定,对她而言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苏婉顺利进组,成为了林木木的京剧戏份替身。她非常珍惜这个机会,训练刻苦,对林木木更是恭敬有加,一口一个“林老师”,偶尔还会怯生生地向林木木请教一些表演上的问题。 剧组里的人看在眼里,都觉得林木木提携后辈,心胸宽广。 ---------------------------------------- 第125章 第125章 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气压低沉。 陆行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却没有吸,只是任由烟雾缭绕。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象,却半分不入他的眼。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三个月前,在那间公寓里,林木木看着他,眼神冰冷而决绝地说“陆行舟,我们到此为止”的场景。 他烦躁地摁灭烟蒂,转身坐回宽大的皮椅。特助陈锋正站在桌前,例行汇报工作,但敏锐地察觉到老板今日心不在焉。 “……城东那块地的招标方案已经初步拟定,陆总您看……”陈锋小心翼翼地递上文件。 陆行舟却抬手打断,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林木木……林小姐最近怎么样?” 陈锋心里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林小姐一直在《浮生记》剧组,在西南山区拍摄,预计还有一个月杀青。期间除了必要的宣传,没有接受任何私人采访或活动。工作室那边对外口径一致,都是‘专注工作’。” “山区……”陆行舟低语,眉头皱得更紧,“条件那么苦,她受得了吗?” 陈锋斟酌着用词:“林小姐是专业演员,应该能适应。而且,这部片子业界很看好,导演也是名导,对林小姐的事业是加分项。” “加分项……”陆行舟嗤笑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别的,“她就知道事业!以前也是,为了个破角色,可以几个月不理人!现在更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带着未尽的不甘和懊恼。 陈锋沉默。他知道老板和那位林小姐之间的纠葛,分分合合,这次似乎闹得最僵。作为下属,他不好多嘴。 陆行舟靠进椅背,闭上眼睛。他后悔吗?后悔那天语气太冲,更后悔没有拦住摔门而出的她。但让他现在低声下气地去求和?去那个荒山野岭的剧组找她?他陆行舟的脸往哪儿放? “她……有没有联系过这边?” 陆行舟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虽然语气装作随意。 “没有,陆总。”陈锋如实回答,“林小姐的工作室所有对接都是公事公办。私人联系方式……似乎都已经……” ——— 在一次私人会所的小型聚会上,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和商业伙伴正在闲聊。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近期热播的剧集和明星八卦上。有人提起了一部正在拍、备受期待的电影。 “哎,听说王导那部《浮生记》快杀青了?主演是林木木吧?她可是有好一阵子没公开露面了。” 一个做影视投资的朋友随口说道。 正在独自品酒的陆行舟,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 另一个跟陆行舟关系更近些的哥们儿周少,敏锐地捕捉到了陆行舟那一瞬间的僵硬。他眼珠一转,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木木这次可是下了苦功了,据说在西南山区一扎就是好几个月,条件挺艰苦的。我有个表弟在剧组打杂,回来说看见她都瘦了一圈,不过状态倒是不错,演技听说又精进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余光悄悄瞟向陆行舟。果然,陆行舟虽然依旧看着别处,但身体似乎微微坐直了些,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周少心里有了底,继续状似闲聊,实则信息精准:“就是听说那边天气多变,前两天还遇上塌方,路断了,补给送进去有点麻烦,不过剧组应该有准备,问题不大。” “塌方?” 陆行舟终于没忍住,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蹙起,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迅速恢复了冷淡神色,只是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周少装作没看见他的小动作,叹气:“是啊,山区嘛,意外多。不过木木团队挺专业的,应该能处理好。就是听说她挺拼的,有些危险镜头都尽量自己上,替身都用得少。” “替身?” 陆行舟像是抓住了某个无关紧要的词,语气随意地问,“什么替身?” “哦,好像是有段戏曲的戏份,找了个刚毕业的新人当替身,叫什么……苏婉?还是苏晚?记不清了。” 周少摆摆手,“不重要的小角色。” 聚会散场后,周少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其他人走了,才凑到陆行舟身边,压低声音:“行舟,你跟木木……真就这么着了?我看你刚才……” 陆行舟立刻打断他,脸色微沉,带着警告:“我跟她的事,你别瞎打听,也别乱传。”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地补充,“刚才就是随便听听。她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周少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心里门儿清,也不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行行,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我就是听说她剧组那边好像真有点小困难,物资运输不太顺……不过你也说了,跟你没关系,那就不提了,不提了。” 说完,他拍拍陆行舟的肩膀,哼着歌走了。 陆行舟站在原地,脸色变幻。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跟他没关系?他倒是想没关系! 回到车上,他立刻对前排的司机兼保镖吩咐:“去查一下《浮生记》剧组在西南的具体位置,还有最近是不是真遇到塌方了,物资情况怎么样。要快,但别让人知道是我在查。” 他强调,“尤其是别让林……别让剧组那边察觉。” “是,陆总。” 保镖应声。 陆行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第126章 第126章 《浮生记》剧组所在的西南山区,因前几日一场大雨引发了小范围塌方,通往最近镇子的唯一盘山道被落石堵塞。虽然无人伤亡,但物资运输确实受阻,尤其是新鲜的蔬菜、水果和一些特定的拍摄器材配件。 剧组后勤正在焦头烂额地协调,盘算着库存还能支撑几天,以及如何绕远路或人工搬运时,几辆贴着某知名物流公司标志、但型号明显不用于普通山区运输的越野卡车,却奇迹般地沿着一条几乎被废弃的护林老路,颠簸着开了进来。 带队的司机找到剧组制片主任,递上清单:“您好,我们是‘安心达’物流的,受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人士委托,给《浮生记》剧组送一批应急物资。请签收一下。” 制片主任又惊又喜,接过清单一看,更是咋舌:清单上不仅包含了剧组急需的新鲜食材、药品、电池、灯具配件,甚至还有一批高能量便携食品和优质瓶装水,以及几顶崭新的防水帐篷和睡袋。种类齐全,数量充足,品质上乘,显然是花了心思且不计成本的。 “这……这位热心人士是?” 制片主任忍不住问。 司机摇头:“客户要求保密,我们只负责安全送达。请查验货物,没问题我们就卸货了。” 剧组众人欢天喜地地开始卸货清点,纷纷猜测是哪位投资方大佬或者制片人的手笔。只有林木木,通过系统传递的信息,心中了然。 她正坐在临时搭建的休息棚里看剧本,经纪人李姐拿着瓶新送来的功能饮料走过来,一脸兴奋:“木木,你看!这送物资的也太周到了,连这个都有!你说会是哪路神仙?王导的朋友?还是咱们哪个低调的投资方?” 林木木接过饮料,拧开喝了一口,口感确实比剧组之前采买的要好。 她将饮料放在一旁,重新拿起剧本,对李姐淡淡道:“可能是吧。既然送了,就收下用好。告诉大家,专心拍戏,别议论太多,免得给‘热心人士’添麻烦。” 李姐见她反应如此平淡,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一心扑在事业上也是好事,她便也压下好奇,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跟主任说,让大家把心思放回工作上。” 很快,剧组的燃眉之急解除,甚至条件比之前更好了些。大家领到新物资,干劲更足,对那位神秘的“热心人士”感激之余,也不再深究。 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陈锋刚刚结束与物流那边的确认通话,走进办公室,向站在窗前的陆行舟汇报。 “陆总,‘安心达’那边已经确认,所有物资安全送达《浮生记》剧组指定地点,并已由剧组负责人签收。现场反馈,物资齐全,品质很好,解决了剧组的燃眉之急。” 陈锋语气平稳地陈述着,同时小心观察着老板的神色。 陆行舟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听到汇报后,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沉默了半晌,才用一种刻意维持着平淡的语气问道:“她……林小姐那边,有什么反应吗?剧组……有没有说什么?” 陈锋早已预料到老板会问这个,斟酌了一下用词:“剧组方面非常感激,但对捐赠人身份保密的要求表示理解和尊重,没有过多追问。至于林小姐本人……” 他顿了顿,回想物流负责人传回的零星信息,“据现场人员侧面了解,林小姐收工后和大家一起用了新送到的食材制作的晚餐,状态如常,并未对物资来源表现出特别的关注或疑问。她的经纪人李女士也叮嘱了剧组人员专注工作,不要议论。” 陆行舟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以及……一丝自我感动的暖意。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她就是这样……心里有数,但嘴上从来不说。” 陈锋保持沉默,心里却不以为然。以他对那位林小姐近半年表现的观察,她恐怕是真的“没在意”,而非“心里有数但不说”。 陆行舟却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继续低声道:“山里条件那么苦,又遇到塌方……她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我送的这些东西,虽然不算什么,但至少能让她吃得好一点,住得舒服一点,不用为这些琐事烦心。” 他想象着林木木在山区简陋的环境里,终于能喝上一口干净的热水,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或许还会在无人时,对着那些物资,想起他的好……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想到这里,他心头那股因为分手和冷战而积聚的郁气,仿佛都消散了不少。看,他还是能照顾到她的。即使她赌气不理他,即使她表现得那么决绝,但在她需要的时候,他陆行舟依然是那个能默默为她铺平道路、解决麻烦的人。 “她性子倔,不肯轻易低头。”陆行舟对陈锋,更像是在对自己总结,“但心里是明白的。这次……就当是我让着她吧。” 陈锋听着老板这番自我感动的言论,心里默默为那位远在山区的林小姐捏了把汗。老板这滤镜,是不是有点太厚了?但他面上只能恭敬地附和:“陆总考虑周全。林小姐……想必能感受到您的心意。” 陆行舟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说法很受用。他挥挥手:“好了,这事到此为止。剧组那边,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或者……她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再告诉我。” “是,陆总。” 陈锋应下,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陆行舟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之前紧绷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林木木要是听到他这份言论,估计隔夜饭都得吐出来,哪里来的普信男!要是他上辈子没找替身,估计自己还能和他谈谈恋爱恋,但是她林木木洁癖! ---------------------------------------- 第127章 第127章 《浮生记》剧组杀青后,林木木投入了紧张的后期配音和宣传工作。苏婉作为她短暂的替身,也凭借在剧组的踏实表现和与林木木相处的机会,得到了一些业内人士的注意,开始接到一些小成本网剧或广告的配角邀约。她始终对林木木抱有极大的感激和尊敬,偶尔会发信息问候或请教一些表演问题,林木木也会在有空时简短回复或指点一二,两人维持着一种客气而友好的前后辈关系。 一次,苏婉去参加一个品牌的小型推广活动,活动结束后,在后台休息室外的走廊,她被一个气度不凡、面容冷峻的男人拦住了。男人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尤其在看到她侧脸低头的某个角度时,眼神微微晃动。 苏婉认出眼前这位是财经杂志上的常客,陆氏集团的总裁陆行舟。她连忙礼貌地点头:“陆总您好,我是苏婉。” “一个人?”陆行舟问,目光依旧没离开她的脸。 “是的,活动刚结束,准备回去。”苏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眼。 “我送你。”陆行舟语气不容拒绝,带着惯有的强势,“顺便,想跟你聊聊。” 苏婉心里一紧,直觉不太对劲,但对方身份显赫,她不敢轻易得罪,只好跟着他去了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包厢。 坐下后,陆行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苏小姐,我看过你的一些资料,也……观察过你。你很有潜力,也……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很欣赏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提供更好的资源,让你在这条路上走得更顺。当然,前提是……” 他看着苏婉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熟悉的情愫或动摇。 苏婉彻底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陆总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留在他身边?什么意思?是……那种关系吗?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圈内关于金主、包养的传闻,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陆总,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苏婉握紧了手中的水杯,声音有些发干,“我很感谢您的赏识,但是……我……我现在只想好好演戏,抓住每一个到手的机会,提升自己。其他的事情,我……我真的没有考虑过。” 陆行舟皱起眉,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在他的认知里,像苏婉这样刚起步、急需机会的新人,面对他递出的橄榄枝,应该感激涕零才对。是因为她太单纯,没听懂?还是……在拿乔? “你不需要立刻答复。”陆行舟放缓了语气,试图显得更“体贴”一些,“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资源、人脉、甚至更好的生活,我都可以给你。你只需要……偶尔陪我说说话,像现在这样。” 他看着那张相似的脸,仿佛透过她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苏婉却更加不安了。她虽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陆行舟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她想起林木木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这个圈子很复杂,保护好自己,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比刚才坚定了一些:“陆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真的只想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在演艺圈走下去。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演好每一个角色,积累经验,磨练演技。谈恋爱或者……其他的事情,真的不在我目前的计划里。抱歉,让您失望了。” 陆行舟的脸色沉了下来。又一次被拒绝。 他失去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趣,甚至有些恼怒自己的冲动。他冷冷地站起身:“既然苏小姐志不在此,那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 第128章 第128章 苏婉的“不识抬举”让陆行舟憋了一肚子火。在他看来,这不仅是拒绝,更是一种对他身份和“好意”的蔑视。一个靠着与木木有几分相似才得到机会的小新人,竟然敢对他陆行舟说不?这种被扫了面子的感觉,比单纯的求而不得更让他恼火。他决定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点教训,也顺便……或许能借此让木木那边有点反应?他阴暗地想着。 机会很快来了。林木木接下了一部备受瞩目的悬疑电影,饰演一对命运迥异的双胞胎姐妹。妹妹戏份重,由她主演;姐姐戏份相对较少,但出场关键,且与妹妹有大量对手戏和需要高度形似的镜头,导演决定启用一位与林木木外形气质接近的演员。苏婉在林木木的推荐和自身试戏表现不错的情况下,顺利拿到了这个“早逝的姐姐”角色。 两人都很重视这次合作,提前对戏,研究角色关系,相处融洽。然而,就在开机前一周,苏婉突然接到制片方通知,她的角色被换了。 苏婉如遭雷击,慌忙联系导演和制片人,得到的却是含糊其辞的官方回答:“综合考虑,认为有其他演员更符合角色需求。” 她再追问,对方便以“已决定,无可奉告”搪塞。 她六神无主,哭着给林木木打了电话:“林老师……姐姐那个角色……我被换掉了……他们说有更合适的人……可我……我试戏的时候明明……” 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林木木接到电话,眉头立刻蹙起。她了解苏婉的实力和与角色的贴合度,导演之前也明确表示过满意。临时换角,而且是这种含糊的理由,必有蹊跷。 “你先别急,等我消息。” 林木木安抚了苏婉,立刻拨通了导演的电话,语气平静但直接:“王导,我是林木木。听说苏婉的角色被换了?能问问具体原因吗?是她的表演有问题,还是其他方面出了状况?” 电话那头,王导有些尴尬地叹了口气:“木木啊……这事……唉,我也不瞒你。是资方那边的意思,点名要换人,塞了另一个演员进来。压力很大,我也没办法。” “资方?哪个资方?塞了谁?” 林木木追问。 “……是陆氏集团那边递的话。塞进来的是他们最近投资的一部网剧的女主角,叫林菲菲。” 王导压低了声音,“木木,我知道苏婉是你推荐的,但陆总那边……你也知道,他开了口,我们这边很难驳面子。而且那个林菲菲,背后也有人……” 通过系统林木木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更合适”,而是陆行舟因为被苏婉拒绝,觉得丢了面子,故意使绊子报复! 这种公私不分、滥用资本权力打压新人的行径,既幼稚又恶劣。 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王导,我明白了。既然是资方的‘综合考虑’和‘更合适的人选’……” “那么,请把我的角色也一起换掉吧。” “什么?!” 王导在电话那头惊得差点跳起来,“木木!你胡说什么!你可是女主角!这戏没了你怎么行?!” “我没胡说。” 林木木一字一句,“我接这部戏,看重的是剧本、团队,以及和合适对手演员碰撞的火花。现在,你们单方面换掉了我认为最合适的‘姐姐’,塞进一个我不知道、不认可、且来路显然不那么纯粹的人选。这违背了我接戏的初衷,也让我对剧组的专业性和创作环境产生怀疑。” 她语气加重:“王导,我不是在威胁谁。我只是陈述我的原则:我不和这种被随意塞进来、破坏创作氛围的人拍戏。既然资方可以‘综合考虑’换掉苏婉,那你们也可以‘综合考虑’换掉我。要么,按照原定计划,用苏婉。要么,连我一起换。你们自己选。” 说完,她不等王导再劝,直接挂断了电话。 消息很快在圈内小范围传开,引发了震动。一线女星林木木因为配角被资本无理置换,不惜以辞演抗争!这简直就是对行业潜规则的公开叫板! 苏婉得知后,更是感动得说不出话,又怕连累林木木。而始作俑者陆行舟,在接到王导气急败坏又小心翼翼的电话,得知林木木的强硬态度后,先是震惊,随即是暴怒,最后,却化为了更深沉的憋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慌。 他本想给苏婉一个教训,顺便或许能刺激一下木木,却没想到,木木的反应如此激烈决绝,甚至不惜放弃重要的女主角机会!她竟然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如此公开地与他对抗?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他感觉自己又一次弄巧成拙,不仅没能挽回面子,反而可能将木木推得更远。 ---------------------------------------- 第129章 第129章 一家私密性极好的茶室包厢里,苏婉眼眶微红,却又异常明亮。她看着对面的林木木,声音还带着点哽咽,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林老师……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苏婉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发白,“为了我,你差点连那么好的角色都丢了……我……我承受不起。” 林木木给她续了茶,语气平和:“不用谢我。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我不能接受这种毫无道理、践踏专业和公平的干预。而且,”她抬眼看向苏婉,“你值得这个角色。” 苏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林老师,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其实……陆总,陆行舟陆总,之前找过我。” 林木木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嗯,猜到了。他为难你了?” “也不算为难……”苏婉苦笑了一下,将那天在咖啡馆陆行舟对她说的话,以及那种让她不适的、仿佛透过她在看别人的眼神,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木木。说完,她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又像是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林老师,不瞒你说,”苏婉抬起头,目光坦率,“如果是刚毕业那会儿,我四处碰壁,一个像样的机会都抓不到的时候……如果陆总那样的人物,用资源和前途来‘邀请’我,我……我可能真的会动摇,甚至会……答应。”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太天真了,以为只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能改变命运,也不懂这圈子里的水有多深,那些看似光鲜的捷径背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苏婉的眼神变得清亮而坚定,“我跟着您在《浮生记》剧组,看到了真正的好演员是怎么工作的,看到了王导他们对艺术的坚持,也……也多少听说、看到了一些这个圈子不那么光彩的一面。我明白了,靠别人给的‘资源’往上爬,就像踩着浮冰过河,不知道哪一步就会掉下去,而且永远直不起腰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有力:“我现在只想,像您一样,靠自己的本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也许走得很慢,也许永远到不了顶峰,但至少每一步都踏踏实实,演每一个角色都问心无愧。干干净净地演戏,干干净净地做人。这是您教我的,也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林木木静静地听着,心中第一次对苏婉这个原剧情中的“替身”产生了一丝真正的欣赏和欣慰。原剧情里,苏婉是在成为替身后,逐渐迷失在陆行舟制造的虚假荣华和扭曲情感里,等到发现真相想抽身时,却已经深陷泥潭,被合约、舆论和陆行舟的掌控欲绑得死死的,最终落得黯然收场。 而现在,因为她的介入和提前引路,苏婉在最开始就见识到了这个圈子更专业、更积极的一面,也提前窥见了资本操控的丑陋和“捷径”背后的陷阱。她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你想得很对。”林木木肯定道,语气带着鼓励,“这个圈子里诱惑很多,陷阱也很多。守住本心,磨练本事,比什么都重要。陆行舟那边,你不必再理会。这次的事情,我会处理。你的角色,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不会丢。” 苏婉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信赖:“林老师,我相信您!我也会更加努力的,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这次机会!” 看着苏婉焕然一新的精神状态和对未来的清晰规划,林木木觉得,自己当初在《浮生记》剧组顺手推的那一把,或许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做得最有意义的事情之一。她改变的不只是一个角色的命运,更是一个年轻女孩可能走向歧途的人生轨迹。 ---------------------------------------- 第130章 第130章 面对内外压力和林木木毫不妥协的姿态,陆行舟那股因被拒而起的暴怒和较劲,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在某种复杂心理驱使下,他亲自给导演打了个电话。 “王导……之前提的换角的事,算了。就按原来的安排,用苏婉吧。别再节外生枝了。” 王导在电话那头大大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好的,陆总!我这就去安排!木木那边……” “我会处理。”陆行舟打断他,语气有些涩然,“别再打扰她了。” 一场风波,以陆行舟的退让告终。剧组迅速恢复了原状,苏婉保住了角色,电影得以顺利开机。 拍摄期间,陆行舟再未进行任何干涉,只是通过陈锋,偶尔了解一些无关痛痒的进展。 电影上映后,凭借精良的制作、深刻的主题,以及林木木入木三分的精湛演技,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反响和口碑狂潮。颁奖季到来,林木木毫无悬念地凭借此片,一举夺得了国内最具分量的金鼎奖最佳女主角桂冠,加冕影后。 颁奖典礼当晚,陆行舟独自坐在空旷的别墅客厅里,看着电视直播。镜头扫过台下,林木木一袭简约却气场十足的黑色礼服,坐在一众明星大腕中,神色淡然,眼神清澈坚定,周身仿佛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光晕。当她听到自己名字,起身走向领奖台时,每一步都从容优雅,聚光灯下,她接过了那座沉甸甸的奖杯。 获奖感言她说得简短而有力,感谢了剧组、观众,最后她说:“这个奖杯,是对坚持的肯定。坚持对表演的敬畏,坚持对创作的尊重,坚持对底线的守护。路还长,我会继续走下去。” 电视机前的陆行舟,看着她站在璀璨的顶峰,接受万众瞩目与敬意,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骄傲吗?或许有一点,毕竟这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但更多的是……他好像离她更远了。 他觉得,舞台上的林木木,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光芒万丈。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会因为角色得失而纠结、会因为他的几句话而生气或开心的女孩了。 “陈锋,”颁奖礼结束后,陆行舟拨通了助理的电话,“以后,林小姐那边……如果遇到什么难缠的资方、不怀好意的竞争对手,或者乱七八糟的绯闻黑料……在不让她察觉的前提下,处理干净。我不希望任何……污糟的东西,沾到她。” 陈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应道:“……是,陆总。” 挂断电话,陆行舟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颗他再也无法摘取的星辰。他为自己设定了一个新的角色——一个隐藏在阴影里,默默为心中白月光保驾护航的“守护者”。 /////////////////////////////////////////////// ---------------------------------------- 第131章 第131章 自金鼎奖封后,林木木在圈内的地位和口碑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她愈发低调,专注于挑选有深度的剧本和参与有意义的公益项目,几乎成了“专业”与“清流”的代名词。 而陆行舟,则彻底陷入了自己构建的偏执剧本里。他不再试图靠近,甚至刻意回避任何可能与林木木产生直接接触的场合。但他对她的“关注”却达到了病态的程度。 他拥有一个专门的团队,唯一的任务就是24小时监控、分析所有与林木木相关的公开及半公开信息。她的每一个行程、每一篇访谈、每一次公开亮相的着装言行,都会被整理成详尽的报告,送到陆行舟的办公桌上。 他会反复阅读那些访谈,从字里行间揣摩她的思想和心境,然后对着报告,发出无人理解的叹息或微笑。“她说艺术需要孤独的沉淀……是啊,她就该是这样,不染尘埃。” 他会对着她某张被抓拍到的侧脸照片出神许久,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他严禁团队使用任何带有负面或娱乐化倾向的词汇来描述她,报告必须客观、恭敬,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笔调。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分析员在报告里用了“疑似状态不佳”来形容林木木某次活动略显苍白的脸色,立刻被陆行舟发现,勃然大怒,不仅开除了该分析员,还责令整个团队重新培训,学习“正确”的措辞。 他的偏执也延伸到了外部。任何试图捆绑林木木炒作绯闻的男艺人,其背后公司很快就会遭到陆氏资本或明或暗的“特别关注”,不是合作告吹就是资源流失。一家小报曾捕风捉影写了几句关于林木木早期“疑似有金主”的含沙射影之词,第二天报社老板就接到了数个广告商撤资的电话,以及税务部门的“例行检查通知”,吓得立刻撤稿道歉,主编引咎辞职。 他甚至无法容忍别人对林木木有丝毫“不敬”。一次商业酒会上,一个喝多了的暴发户老板,大着舌头跟人吹嘘:“林木木?影后?呵,戏子罢了,以前不也是靠着……” 话没说完,就被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的陆行舟一杯冰酒泼在脸上。陆行舟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一字一句道:“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半个字,我不保证你还能站着走出这个门。” 全场鸦雀无声,那老板酒醒了大半,灰溜溜地跑了。 事后,助理陈锋委婉提醒:“陆总,您这样亲自下场,会不会太引人注目?对林小姐也不好。” 陆行舟却冷声道:“我不能允许任何脏东西靠近她。哪怕只是言语上的玷污。”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她是完美的,就该待在干干净净的地方,发她的光。谁都不能碰,包括……我自己。” 他偶尔会幻想,或许在遥远的未来,当他们都老了,他或许能远远地再看她一眼,而她也终于能明白,一直有一个人,在暗处默默为她扫清一切障碍,守护着她的光芒……想到这里,他甚至会感到一丝甜蜜。 ---------------------------------------- 第132章 第132章 时光如梭,十几年光阴转瞬即逝。 林木木在四十岁那一年,拍完一部她认为可以为自己演员生涯画上圆满句号的史诗级电影后,正式宣布息影,退居幕后。她没有完全离开热爱的影视行业,而是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和影视投资基金,专注于挖掘和扶持新人导演、编剧,制作有深度、有社会责任感的精品内容。她偶尔会以制片人或艺术指导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气质愈发从容温润,谈吐间充满智慧,是业内公认的“点金手”和“行业良心”。她始终保持低调,享受半隐居式的生活,看书、旅行、经营自己的小事业,未曾婚嫁,但生活充实自在。 苏婉则在娱乐圈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她谨记林木木的教诲,爱惜羽毛,专注演技。虽未曾大红大紫到一线顶流,却凭借扎实的表演功底和认真敬业的态度,成为了观众心目中“有她在,剧就不会差”的实力派演员,获奖无数,口碑极佳。她亦未曾卷入任何乱七八糟的绯闻或纷争,偶尔与林木木相聚,仍是恭敬地称一声“林老师”,聊聊近况,请教些行业见解,维系着那份纯粹的知遇之情。 陆行舟将陆氏集团带领到了新的高度,成为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依然会习惯性地关注影视娱乐板块的新闻,偶尔看到与林木木有关的报道,会停下来多看几眼,目光复杂,但已无年少时的激烈波动,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遥远的凝视。他知道她过得很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这似乎就足够了。他依然没有结婚,身边也从未出现过固定的女伴。最初的几年,家族内部压力巨大,父母几近以死相逼,但他异常坚决。 一次家庭会议上,面对父母的泪水和叔伯的质问,陆行舟异常平静:“爸,妈,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陆家的香火,陆氏的未来。我保证,陆氏会越来越好,也会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他没有妥协于安排联姻,而是在几年后,通过正规且严格的程序,从一家声誉良好的福利院,领养了一个父母双亡、聪慧早熟的男孩,取名陆承泽。他亲自教导,将毕生商业经验和陆氏责任灌输给他。陆承泽不负所望,成长得优秀而稳重,最终顺利接手陆氏集团,并将其发扬光大。 陆行舟退休后,深居简出,偶尔由养子或助理陪同,出席一些必要的慈善或行业活动。他头发花白,气势依旧慑人,但眼神深处,总有一丝旁人难以理解的孤寂。他书房的隐秘抽屉里,锁着一些泛黄的关于某个女演员早期报道的剪报,以及一张她多年前封后时,他在电视直播里截下的照片。他很少打开,仿佛那是一个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梦。 三条曾经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人生轨迹,在漫长的岁月里,终究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无关紧要的平行线。她们在各自的领域里,凭借自身的努力与选择,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也影响了更多的人。而他,则在自我设定的孤独“守护”与家族责任中,走过了一生,得到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没有破镜重圆,没有替身逆袭,没有狗血的纠缠。有的,只是时光流转下,每个人对自己人生道路的坚持与承担。 ---------------------------------------- 第133章 第133章 林木木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柔软锦被的雕花木床上,视线所及,是放大了数倍的房梁、桌案,以及自己那双异常小巧的手。 【世界加载完毕。主线剧情概要:本世界为‘神女与魔王的强制爱’故事线。原主‘林木木’,同名,乃神界司掌净化与生命之力的神女,地位尊崇,是魔王的克星。因神魔大战力竭,为修复本源,真身陷入沉眠,一缕神魂携部分本源之力下凡,投入轮回,按照剧情,十年后,于人间游历的魔界之主苍冥将感知到其身上特殊的神力波动,前去探查。发现其神女身份后,起初屡次试图扼杀,均因神女护体本源及劫数气运而未果。在反复交锋与纠缠中,苍冥对这份无法摧毁的‘特别’产生偏执兴趣,对原主进行强制囚禁与情感操控。原主在情感挣扎中逐渐对苍冥产生复杂情愫,最终尘缘劫满,神魂归位,重登神界。苍冥不甘,追至神界纠缠,引发新一轮神魔冲突,并以人界为质,最终逼得原主认清内心,与之结合。苍冥也为原主收敛魔性,两界暂得和平。】 【当前时间节点:原主神魂携本源刚成功投入人间轮回,化身为南瞻部洲某小国边境城镇‘林溪镇’中一名五岁孤女,同名‘林木木’。父母于一年前病逝,现由镇中一位无亲无故的寡居老妇‘陈婆婆’收养。距离‘遇见男主并开启主线剧情’尚有约十年缓冲期。】 林木木尝试动了动手指,适应着这具稚嫩的身体。 “木木,醒啦?” 一个慈祥而苍老的声音传来,陈婆婆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蹒跚着走进来,脸上带着关切,“快趁热喝了,昨儿个淋了雨,可别着了凉。” 林木木抬起小脸,学着五岁孩童应有的神态,软软地应了一声:“谢谢婆婆。” 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流入胃里,带来真实的饱腹感。 窗外,是人间小镇平凡而喧闹的早晨。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五年时光,在平静的林溪镇悄然流逝。 林木木表现得如同一个聪慧懂事的普通女孩。她跟随陈婆婆学习女红、料理家务,更主动向镇上的老郎中请教,辨识草药,学习一些基础的医理。她那份对草木生机的微弱亲和力,让她在学习辨认药性时格外敏锐,老郎中常常夸她“有灵性”,却也只当是这孩子心细、有天赋。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通过听来往行商、说书先生、甚至镇上偶尔停留的低阶修士的交谈,她逐渐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六大洲广袤无边,凡人国度林立,修真者虽不常见但也非传说,他们追求长生、寻仙问道,分为各大宗门世家。至于高高在上的神界和深不可测的魔界,对凡人而言,则更像是遥不可及的传说故事。 陈婆婆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她将林木木视如己出,倾尽所有给予关爱。林木木也尽心侍奉,回报这份难得的温情。 十一岁那年秋天,陈婆婆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于睡梦中安详离世。林木木按照人间礼俗,在镇邻的帮助下,体面地安葬了这位善良的老人。 处理完后事,林木木开始整理陈婆婆留下的遗物。在一个老旧褪色的樟木箱子最底层,一个用褪色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解开层层红布,里面露出一枚玉佩。玉佩呈圆形,质地温润,似玉非玉,触手生温,边缘有淡淡的云纹,中心刻着一个玄奥的符号。 【检测到特殊物品:信物玉佩。内蕴微弱但纯净的先天灵韵,与原主血脉存在微弱共鸣。初步判断,此物或与原主身世有关。】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 第134章 第134章 贴身佩戴那枚玉佩后,林木木能感觉到一些极其模糊的关于方向的微弱感应。 穿越凡人国度与荒山野岭,依靠着玉佩那点模糊的指引,她终于抵达了此方大陆东部最为著名的修仙圣地之一——天衍宗的山门脚下。恰逢其十年一度的开山门广收弟子之期。 山脚下人山人海,来自各地的少年儿童及其家人聚在此处,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天衍宗作为正道魁首,收徒极严,但一旦入门,前途不可限量。 林木木混在人群中,看着那高耸入云、灵气氤氲的山门,以及上方悬浮的巨大白玉广场,她来此,第一,天衍宗乃正道之首,门规森严,内部相对稳定安全,可最大程度隔绝外界的探查。第二,她需要一个新的合法的身份和安身立命之处。 她随着人流,排队等待着测灵根。 轮到林木木。她深吸一口气,将小手按在冰凉的玉石中央。起初,玉石毫无反应,负责测试的外门执事皱了皱眉,以为是毫无灵根的凡人。周围也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然而,就在执事准备宣布“无灵根,下一……”时,异变陡生! 测灵台上的阵纹猛地亮起,一道纯净、柔和、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威严与生机的白色光芒,自林木木掌心下冲天而起!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照亮了整个测试区域,甚至隐隐与天空中的日光相呼应! “这……这是?!” 外门执事猛地瞪大眼睛,手中的记录玉简“啪”地掉在地上。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凝固在那道奇异的白色光柱上。 高台之上,原本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的几位内门长老和本次收徒的主事者,几乎同时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白色灵光?!这气息……纯净至高,蕴含造化生机……难道是……”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声音颤抖,死死盯着光柱。 “光灵根!” 主事的紫袍长老失声叫道,声音因激动而变形,“是传说中的先天光灵根!古籍有载,万年不遇!司掌净化、生命、乃至部分时空法则的至高天赋!我天衍宗立派万载,从未出现过!” “快!启动最高级别防护阵法!封锁消息!” 另一位面容冷峻的长老迅速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霎时间,数道强大的神识扫过,无形的阵法波动笼罩了整个测试区域,隔绝内外。先前围观的人群被迅速且客气地“请”离核心区,只剩下天衍宗几位高层和呆呆站在光柱中的林木木。 紫袍长老一个闪身来到林木木面前,强压着激动,目光如电地审视着她:“孩子,别怕。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 林木木仰起小脸,露出茫然与一丝紧张:“我叫林木木,来自南瞻部洲的林溪镇,是……是个孤儿。” “孤儿……光灵根……” 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震惊中夹杂着狂喜与凝重。天降奇才于宗门,这是大兴之兆! 在几位长老的亲自护送下,林木木踏入了天衍宗山门。 ---------------------------------------- 第135章 第135章 魔界。 王座之上,苍冥缓缓睁开的紫眸。近来,他心绪莫名有些烦躁。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在某个地方隐隐牵动,却又无法捉摸。 他遵循着那冥冥中的一丝模糊感应,撕裂空间,降临人界。随心所欲地在广袤的人间大地上漫步,黑袍曳地,所过之处,草木凋零,生灵退避,但他刻意收敛了魔威,并未造成大规模破坏。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了一处位于南瞻部洲边缘名为“林溪镇”的凡人小镇。小镇平凡无奇,屋舍俨然,炊烟袅袅,凡人们为生计忙碌,过着与他漫长生命截然不同的琐碎的生活。 当他的脚步踏入小镇范围时,心脏猛地一跳!那股空落感瞬间达到了顶峰,仿佛这里曾有什么东西,与他产生了极深的羁绊,却又……消失不见了。 他眉头微蹙,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扫过整个小镇。每一寸土地,每一间屋舍,每一个凡人……没有异常。没有强大的灵气波动,没有神祇残留的气息,甚至连稍微特别一点的修士都没有。这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聚居地。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空? 他缓步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周围的凡人无知无觉地从他身边走过,谈论着米价、收成、家长里短。一个卖菜的农妇不小心将几棵青菜掉在他脚边,吓得连忙低头去捡,嘴里不住念叨:“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苍冥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过。 他来到了小镇边缘一处更为简陋的屋舍前。根据神识反馈,这里不久前刚办过丧事,如今已空无一人。院门虚掩,院内杂草微生。 苍冥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积了一层薄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凡俗之物,最终停留在一张陈旧的小木床和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针线笸箩上。 他在这里一无所获,除了那越来越浓的空虚和烦躁。 最终,他转身离开了这间小屋,离开了林溪镇。黑袍身影融入虚空,仿佛从未出现过。小镇依旧平静,无人知晓魔界之主曾悄然降临,在此处怅然若失。 回到魔宫,苍冥坐在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另一边。 天衍宗内的动静,以及那日测试区域短暂的异常能量波动和后续严密封锁,还是引起了其他顶级宗派和修真世家暗中的注意与猜测。 数日后,天衍宗迎来几位“恰巧”前来拜访或商议要事的友盟高层。 凌霄剑宗的剑心长老,性子最直,寒暄过后便状似无意地笑道:“听闻贵宗此次开山门,收获不小啊?竟出了一位天品水灵根(宗门对外宣布的)?真是可喜可贺。不知可否让我等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天品灵根,是何等风姿?” 玄诚真人作为代表接待,神色自若,滴水不漏:“剑心长老消息灵通。确是侥幸得一天赋尚可的弟子,名为木木。只是师祖怜其年幼,又初入道途,恐心性不稳,已下令令其于云渺峰静心闭关,夯实基础,暂不见外客。待其略有小成,自当让她拜见各位前辈。” 璇玑阁的妙音仙子则更擅长旁敲侧击:“清虚前辈多年未曾收徒,此次破例,想必此女定有非凡之处。只是……那日贵宗山门方向,似有奇异辉光一闪而逝,灵气波动也颇为奇特,不知……” 玄诚真人早有准备,叹道:“妙音仙子感知敏锐。实不相瞒,那日是师祖他老人家一时兴起,试验一门新参悟的‘聚灵净光阵’,欲为那孩子洗涤灵根,动静大了些,让诸位见笑了。” 类似的试探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时有发生,但均被天衍宗以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挡了回去。各派虽有疑虑,但一来没有确凿证据,二来天衍宗实力雄厚,态度坚决,三来“光灵根”之事太过惊世骇俗,许多人潜意识里也不愿相信其真能现世,故而猜测多停留在“此女或许身怀某种特殊隐性灵体或得了大机缘”的层面。 修真界高层,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与共识:天衍宗得了一个了不得的的苗子。在妖魔威胁未除正道需积蓄力量的当下,保护这样一个可能成为未来擎天巨擘的种子,符合整个正道的长远利益。因此,即便私下有些调查或议论,但明面上,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静,甚至暗中协助天衍宗,弹压一些过于离谱的流言,并警惕魔道可能的窥探。 林木木便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开始了她在天衍宗的修行生活。 ---------------------------------------- 第136章 第136章 人界的风与魔域不同,裹着尘土、炊烟与草木生长的涩香,吹在脸上,是另一种粗糙的真实。苍冥走在林溪镇外的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远处是起伏的稻浪。 那股自数月前便盘踞心头的空落,总在夜深人静时,让他莫名惊醒,心头空荡荡的,仿佛被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剜去了一块。 索性,他封存了周身绝大部分魔气,只留下一丝维系人形,敛去所有锋芒与威压,化作一个气质有些孤冷的寻常年轻人。 一个女子蹲在青石板上捣衣,木杵起落,溅起清澈的水花。挽起的袖口下是一截健康的小臂,她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 苍冥只是路过,阿蘅恰好抬头擦汗,对上他的视线。她愣了一下,大大方方地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这位大哥,面生得很,不是镇上人吧?可是迷路了?” 苍冥顿住脚步,沉默了片刻,才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路过。” “哦。”阿蘅也不觉得他冷淡,继续低头捶打衣物,随口道,“天色不早了,前头镇子还有段路呢。若是没找好落脚处,我家就在河对岸坡上,我爹娘好客,不嫌弃的话,粗茶淡饭总能对付一顿。” 苍冥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喉头动了动,竟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阿蘅的父母是普通的农户,憨厚热情,问了几句他的来历,苍冥只含糊说是远方投亲不遇的落魄人。他们便不再多问,只是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念叨着“年轻人出门在外不容易”。 饭后,阿蘅送他出院子,指着远处一间闲置的茅屋:“那屋子旧主搬去县城了,一直空着,稍微收拾一下也能住人。你若暂时没去处,不如跟里正说说,赁下来?这地方偏是偏了点,但安静,租金也便宜。” 苍冥看着那茅屋,又看看阿蘅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 “好。” 就这样,苍冥留了下来。他学着用生疏的手法修补茅屋漏雨的屋顶,阿蘅会提着水桶和抹布来帮忙,一边干活一边叽叽喳喳说些镇上的趣事。他笨拙地拿起农具,跟着阿蘅的父亲下地,最初连秧苗和杂草都分不清,引来老农善意的嘲笑和阿蘅清脆的笑声。 他们对话渐渐多起来。 “苍大哥,你从前是做什么的?看你手不像干粗活的,倒像个读书人。”阿蘅在溪边洗衣,问他。 苍冥看着水中的倒影,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淡淡道:“…四处漂泊,并无定所。” “哦,那一定见过很多有意思的事吧?”阿蘅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向往,“给我讲讲呗?我最远只到过县城。” 苍冥沉默。 最终他只说了句:“没什么特别的。不如…你教我认地里的庄稼吧。” 阿蘅噗嗤笑了:“哪有这样的,明明是我问你见闻。” 但她还是耐心地教他,这是什么苗,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除草。 “你们…不担心收成不好,或是有天灾人祸吗?” 阿蘅正在晾晒衣服,闻言回头,笑了笑:“担心啊,怎么不担心。可担心也没用不是?老天爷要下雨刮风,我们管不了。能做的,就是勤快点,多看顾着点田地,留点余粮。再难,一家人在一起,总能熬过去。” 她抖开一件旧衣,“就像这衣服,破了补补,还能穿。日子嘛,也是这么过的。” “一家人…”苍冥低声重复。 “是啊。”阿蘅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说,“我爹娘,我,还有…以后。”她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没再说下去,转身去拍打晒着的被褥。 ---------------------------------------- 第137章 第137章 日子像林溪镇外的小河,平平缓缓地流着。田里的稻子抽了穗,泛出青黄,阿蘅脸上期待的笑容也日渐明媚。 一天。 “苍小子啊,”阿蘅爹啜着粗茶,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个实诚人,这大半年,我们也看出来了。家里穷,阿蘅也没什么嫁妆……就是,你若愿意,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蘅坐在母亲身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根透着红。 苍冥沉默着。他看向阿蘅,心头那股积年的空落与暴戾,在这大半年的烟火浸润里,几乎已被抚平得不留痕迹。他甚至开始觉得,几十年凡人的生老病死,弹指一瞬,体验一番,而后悄然回归,了无痕迹,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封印了自己的魔核与绝大部分力量,只留下维持这具“凡人”躯体基本生机的一丝。从此,他会如常人般感受饥饿、疲惫、病痛,也会在数十年后,随着这躯体的衰亡而“死去”。届时,封印自解,他自会回归魔界。这段时光,就当是一场沉浸的梦。 “好。” 阿蘅猛地抬起头,随即又害羞地埋进母亲肩头。她爹娘松了口气,露出欣慰又有些复杂的神色,连声道好。 婚事定在了秋收后,说是双喜临门。苍冥学着镇上的规矩,用自己打短工攒下的一点微薄铜钱,买了红纸、一点糖果,甚至还有一小匹不算鲜亮但厚实的红布。阿蘅拿着布,比划着,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小声跟母亲商量着是做件外衫还是裁成被面。 成亲前夜,按照习俗,两人不宜见面。阿蘅娘做了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请苍冥过去,说是“姑爷进门前的团圆饭”。饭菜比平日油水足,阿蘅爹甚至难得地打了半壶浊酒。 “苍哥,明天……明天就好了。”阿蘅给他夹菜,声音细细的,带着颤,烛光下,她穿着半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颊红扑扑的。 “嗯。”苍冥端起那粗陶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很劣,呛喉,却有种滚烫的踏实感。他看着眼前这对即将成为他“岳家”的朴实农人,看着满脸羞红却眼睛闪亮的阿蘅,他想,就这样吧。 酒意有些上头,封印了力量的身体,与凡人无异。他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头也发沉。 “这酒……劲头不小。”他揉了揉额角。 “是、是啊,后劲足,苍小子你多吃点菜压压。”阿蘅爹的声音似乎有些飘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对,多吃菜。” 她给阿蘅使了个眼色。 阿蘅咬着唇,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肉,手有点抖。 苍冥并未在意,只当是他们的紧张。他将肉送入口中,咀嚼着,那味道却有些异样,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苦涩。他微微蹙眉,还想细辨,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便猛地攫住了他。 意识陷入混沌前,他似乎听到叹息,还有带着哭腔的嘟囔“造孽啊……”。 几个陌生男人粗声粗气的交谈: “就是这个?看着倒是个结实汉子,能下死力。” “放心吧,赵牙人验过的,没啥毛病,就是喝多了。家里穷得过不下去了,卖身换点钱给妹子办嫁妆,啧啧,也是个狠心的。” “钱货两清了啊,这往后是死是活,可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知、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潮湿、混杂着浓重煤灰和霉烂气味的空气钻入鼻腔。剧烈的头痛像是要炸开,喉咙干得冒火,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又胡乱组装起来,无处不痛。 苍冥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一片昏暗。只有极高处有个碗口大的孔洞,透下一点模糊昏沉的光线,勉强照亮周围。他躺在铺着烂草的地上,身下是凹凸不平的硬土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汗臭、排泄物的骚味。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一阵虚脱。他下意识想调动力量,体内却空空如也。 “这……是何处?”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引起微弱的回响。 旁边传来窸窣声响,一个黑影蠕动了一下,发出疲惫不堪的声音:“新来的?还能说话,命挺硬……这儿是黑矿洞,阎王殿的入口。省点力气吧,明天……有你受的。” ---------------------------------------- 第138章 第138章 晨钟未歇,雾锁青峰。 林木木推开门,山间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今日的任务是去外门执事堂交接一批低阶宁心草。 路过一处因前夜风雨而略有塌陷的山坡,几块不起眼的灰褐色石头裸露出来。外门弟子匆匆而过,无人留意。林木木脚步微顿,目光扫过。 她自然地弯腰,假装系了下并未松开的鞋履绑带,指尖拂过那几块石头。触感粗糙,但其中一块,内里似乎有细微的灵韵波动。 念头飞转间,那块石头已悄无声息地从她指尖消失,落入手腕上伪装成普通青玉镯的储物空间内,与之前捡到的诸如“半截带有金锐之气的断裂飞剑残片”、“几片品种罕见的灵植落叶”、“一块刻有模糊古纹的瓦砾”等物放在同一个区域。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息之间。她起身,继续前行。 “林师妹,早啊。”一位相熟的外门师姐迎面走来,笑着打招呼,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刚才停留的地方,了然中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羡慕,“又发现什么‘好东西’啦?” 林木木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淡然:“王师姐早。没什么,只是看到那处土石松动,怕有路过的小师弟师妹不小心绊到。” 王师姐掩口轻笑:“林师妹就是心细。不过咱们谁不知道,你这眼睛啊,就跟开了光似的,走路都能捡到宝。上次后山那株差点被当成杂草铲掉的五十年份隐息兰,不就是你‘顺便’发现的?还有上上次,炼丹房外丢弃的废渣里,你愣是捡出几块还能提纯点赤铜的矿渣……” 林木木眼神清澈,带着认真:“师姐说笑了。只是平日喜欢多看多记,宗门典籍中提及过些灵材特征,碰巧留意到了。资源得来不易,一丝一毫都不该浪费。” “是是是,都知道林师妹你最是勤勉惜福。”王师姐语气亲昵,显然早已接受了她这套说辞,“你这运气和眼力,也是没谁了。快去吧,听说执事堂今天新到了一批不错的符纸。” “多谢师姐告知。”林木木礼貌道别,转身离去。身后还能隐约听到王师姐对另一位同伴的感叹:“……所以说天才还这么努力,眼光又好,捡漏都能捡出花样来,咱们怎么比啊……” 抵达执事堂,交接宁心草的过程很顺利。 “林师姐,这是您要的宁心草,品质都是上好的。”年轻执事弟子将玉盒递上,又压低声音道,“另外,丹房的刘师叔托我带话,说您上次‘偶然’提到的那种用于稳定低阶丹炉火候的‘灰岩粉’,他在库房角落找到了一些积年的,若您需要,可以去他那里拿,不值几个贡献点。” “多谢师弟告知,也请代我谢过刘师叔好意,我稍后便去拜访。”林木木接过玉盒,语气温和。 等她来到丹房外,求见刘师叔并顺利拿到那包几乎白送的灰岩粉时,路上“随手”捡到的东西,又多了两样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 第139章 第139章 苍冥,像所有矿奴一样,挥动着镐头。 这一挥就是几十年。 这些年他学会了在监工眼皮底下偷一瞬间的喘息,学会了从馊水里捞取勉强果腹的残渣,学会了在病痛袭来时蜷缩在角落咬牙硬抗。 终于,他靠矿壁,眼前发黑,属于他凡人躯壳,生命之火即将燃尽。 “咔嚓。” “呃——啊——!!” 噼啪!噼啪! 他佝偻的身体猛地挺直,撕裂了破烂肮脏的矿奴麻衣。苍白的皮肤下,暗金色的魔纹正在蔓延。白发转瞬化为漆黑的长发。浑浊的眼,被暗红眸子所取代。 苍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轻轻握拳,指节爆发出闷响。周身萦绕着魔气。 他缓缓抬眼,暗红的眸光扫过这囚禁他数十载的人间地狱。 他轻轻抬了抬手指。 轰——!!! 以他为中心的黑色魔焰炸开!岩石、矿道、支撑的木架、惊恐的人体、监工的皮鞭、闪烁的矿灯……所有的一切,在接触到魔焰的瞬间便化为虚无的尘埃。 上方数百丈的岩层失去支撑,开始崩塌坠落,但落下的巨石在触及空洞边缘弥漫的残余魔气时,同样化为齑粉。 心念一动,空间撕开一道缝隙。他一步迈入,再出现时,已是林溪镇外的天空。 俯瞰下方,小镇似乎比他记忆中扩大了些,房屋多了,也有些陌生了。但大致格局未变。他目光锁定了河对岸的那处山坡。 那里,原本的农家小院,似乎还在,但显得格外破败安静。 落在院中。 院墙半颓,篱笆倾倒。茅屋的门窗破损,结满了蛛网。院子里荒草丛生,只有一棵老树还立着,叶子落尽,枝干虬结。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苍冥站在荒草中,魔识如水银泻地,瞬间覆盖了整个院落,乃至地下。 他“看”到了。 屋后,两个被野草淹没的土包。没有墓碑,只有几块风化严重的石头勉强标记。魔识透入地下,两具早已腐朽成白骨的棺木,依稀能辨出是一男一女老人的形制。从骨骼状态和残留的极微弱气息判断,已经死去至少二三十年了。 而在不远处,另一个小的小土堆下,是一具孩童的细小骸骨。 阿蘅爹、阿蘅娘……还有……一个孩子? 魔识进一步扩张,笼罩整个林溪镇,细细搜寻与“阿蘅”相关的记忆碎片、残留气息乃至镇民口耳相传的闲谈余韵。 零碎的信息被他强行拼凑: “……老陈家那闺女?命苦啊……爹娘后来病死了……” “……嫁到邻镇去了,好像过得不怎么好……” “……生了个儿子,没站住,小时候就没了……” “……后来?听说受不了,没几年也……唉,埋哪儿都不知道了,可能回娘家这边?反正那破院子早没人了……”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关于阿蘅的具体葬身之处,早已湮没在平凡的岁月尘埃里,连镇上的老人都说不真切了。 苍冥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恢复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弹指间湮灭了囚禁他的黑煤矿。 他找到了这处曾给予他温暖假象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院落。 可卖他的人,早已化为枯骨,深埋地下。 仇恨的火焰,在胸中刚刚燃起,却突然熄灭。 他缓缓抬手,指尖魔气吞吐,足以将这小院连同地下的骸骨一同化为飞灰,彻底抹去这片土地的存在。 但最终,那缕魔气只是缭绕着,未曾落下。 良久,他敛去周身所有魔气与威压,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 ---------------------------------------- 第140章 第140章 神界,三十三重天外天,刚刚恢复神女身份不久的林木木,正立于一方澄澈如镜的莲池边,俯瞰下界万千霞光流转。 与此同时,魔界深渊。 万魔殿依旧矗立,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空荡”。魔尊苍冥已有许久未曾现身主持大局,政务皆由几位魔君按旧例维持。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无人敢深究。只隐约有流言,说尊上似乎在六界之中,执着地寻觅着什么。 阿蘅。 这个名字,刻在他重归魔尊之位后越发冰冷空寂的心头。最初的暴怒与毁灭欲,在找不到具体复仇对象后,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偏执的念头——找到她。无论她转世成了什么,无论她在哪里。他要找到她,然后…… 终于,他捕捉到了一丝让他魔魂为之悸动的熟悉感。 妖界一个小部落。 此地首领乃是一条修行数百年的白蛟,其独女,便是此代龙女,名唤“涟心”。 苍冥隐去身形与滔天魔气,注视着那条小白蛟。 这就是阿蘅的转世? 或许……这一世,会不一样? 他很快等到了“机会”。 碧波潭附近有一险地,名为“黑风涧”,盘踞着一头修炼邪法觊觎龙女纯净妖元已久的黑鳄精。这一日,涟心又一次偷偷溜出碧波潭范围,前往人类城镇,回程时被黑鳄精的手下设计引至黑风涧附近。 邪风骤起,妖氛弥漫。黑鳄精现出庞大原形,鳞甲狰狞,口吐腥臭黑雾,将惊慌失措的涟心困住,目光锁定了她。 “小龙女,乖乖献出你的妖丹,本座或可饶你性命!” 涟心吓得脸色煞白,手持一柄勉强护身的短剑,妖力微薄,在黑鳄精的威压下瑟瑟发抖,眼看便要遭毒手。 就在此时—— “孽畜,安敢逞凶?”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瞬间镇住了翻腾的妖氛。 一袭玄衣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涟心身前。来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负手而立,仅仅是一个眼神扫去,那刚刚还嚣张不可一世的黑鳄精,便如遭雷击,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它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黑鳄精惨叫一声,化作一道黑烟,仓皇钻入涧底深处。 邪风散去,妖氛平息。 涟心惊魂未定,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背影,心脏兀自怦怦直跳。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如此……令人安心的气息。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涟心连忙收起短剑,盈盈下拜,声音还带着颤抖,“晚辈碧波潭涟心,不知前辈尊号?晚辈定当禀明父王,厚礼相谢!” 苍冥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涟心脸上。 他刻意让眼神显得温和些许,声音也放缓:“不必多礼。路见不平而已。本座……姓苍,单名一个‘冥’字,一介云游散修,途经此地。” “苍……冥前辈。”涟心低声重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冷,但想到对方刚刚天神下凡般救了自己,那点冷意也化为了神秘与强大。她脸颊微红,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苍冥,“前辈救命大恩,涟心没齿难忘。此处离碧波潭不远,前辈若不嫌弃,可否随涟心回去稍作歇息?父王和母后定然也想当面致谢。” “也好。”他微微颔首。 ---------------------------------------- 第141章 第141章 苍冥——如今在碧波潭众妖眼中,是那位神秘而强大的“苍冥大人”,他自从在此地扎根下来。便收敛了所有属于魔尊的威仪与锋芒,学着像一个真正的“散修”般生活,尽管在很多细节上依然显得格格不入,比如他永远过分整洁的玄衣,比如他对潭中某些低阶水族无意间流露的俯瞰感,又比如他那深不见底的修为。 但在对涟心的事情上,他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与……近乎纵容的宠溺。 婚事办得颇为热闹,遵从了水族的古礼。苍冥对繁文缛节毫无兴趣,但只要涟心眼含期待地望着他,轻声问:“苍冥哥哥,这样可好?”他便只会点头,说:“依你。” 婚后,他们住在碧波潭深处一座新建的精致水府。涟心喜欢人类世界淘来的小巧玩意儿,苍冥便默许她在水府一角布置得像人类的闺房,摆满了瓷器、绣品、风铃;涟心好奇陆地上的四季花果,苍冥偶尔会离开片刻,带回当季最新鲜甚至略带灵气的果实,看她惊喜雀跃;涟心修为进展缓慢,偶尔沮丧,苍冥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会“恰好”留下一些极为高深却又恰好能被她理解吸收的水系修炼心得玉简。 他极少离开碧波潭,魔界仿佛成了一个被遗忘的旧梦。万魔殿的传讯魔符曾数次悄然穿透界壁而来,在他指尖化为飞灰。几位魔君的焦虑或试探,抵不过涟心递过来的一盏暖茶,或是一个依赖的依偎。 “苍冥哥哥,你以前……是不是经历过很多事?”有时,涟心会靠在他肩头,把玩着他一丝不苟的袖口,轻声问。她总觉得自己的夫君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都是过去的事了。”苍冥总是这样回答,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肩,“现在,有你在就好。” 不久后,涟心怀孕了。白蛟龙王夫妇是喜不自胜,送来无数滋补灵物。苍冥初听时,竟罕见地怔忪了片刻。他看着涟心抚着小腹,脸上洋溢着的母性光辉的笑容,一种陌生的牵绊,缠住了他冷硬的心核。 生产那日,水府内弥漫开一股精纯的灵压。当婴孩响亮的啼哭声划破寂静时,守在门外的苍冥瞬间出现在产床边。 那是一个健康男婴,继承了涟心银白的发色和精巧的五官,但眉宇间已隐约能看出苍冥的轮廓。然而,在苍冥的魔识感知中,这新生儿周身除了纯净的水族妖力,还萦绕着一缕本质极高的……魔气。 可奇怪的是,围在产床边的稳婆、侍女,甚至刚刚生产完的涟心,都仿佛毫无所觉。她们的目光只被婴儿可爱的模样吸引,啧啧称赞着小殿下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气息纯净云云。 “苍冥哥哥,你看,我们的孩子……”涟心脸色苍白,汗湿的发贴在额角,笑得无比满足,她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来,“他多像你。” 苍冥接过那柔软的一团。婴孩在他怀中奇异地停止了啼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 “嗯。”苍冥低低应了一声。 日子在奶娃娃的啼哭、咿呀学语和蹒跚学步中流逝。孩子取名“苍澜”,小苍澜天赋极佳,生长速度远超寻常妖族幼崽,活泼好动,对力量有着天生的好奇与掌控欲。 这一日。 水府寝宫内,涟心依偎在苍冥怀中,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苍冥哥哥……我有些担心澜儿。” 苍冥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担心什么?他很好。” “不是不好……”涟心抬起头,眼中盛满了忧虑,“是……太好了,好得有些……不对劲。你还记得他上次因为玉蛟儿碰了他的小木剑,就三天不理人,连人家道歉都不理吗?还有,他看那些弱小水族的眼神,有时候……冷冰冰的,不像个孩子。我……我怕他将来,会变得太过偏执,不懂情义,不会体谅他人,那样……那样他会不快乐的,也会伤害到别人。” 她握住了苍冥的手,指尖微凉:“我听说……听说有些大能,为了防止后代因力量或血脉过早陷入情障或偏执,会在其年幼时,暂时……封印其情根,待其心性成熟、道基稳固之后,再行解开。这样,孩子便能更专注修炼,少受杂念侵扰,也……也能少些戾气。”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那双盈满水光、满是信任与依赖的眼睛望着苍冥。 他缓缓抬手,抚过涟心微凉的脸颊,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低沉而平稳:“莫担心。我答应你。” 涟心立刻破涕为笑,重重地松了口气,将脸埋进他怀中:“谢谢你,苍冥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几日后,一次亲子嬉戏后,苍冥将玩累睡去的苍澜轻轻抱在怀中。指尖泛起一点深邃幽光,悄无声息地,点在了儿子的眉心处。 ---------------------------------------- 第142章 第142章 碧波潭的岁月,在苍冥刻意营造的平淡温存里,流淌了百余年。 小苍澜已长成少年模样,银发如瀑,容颜俊美,继承了父母最出色的外表。他的修为进境快得惊人,远超同辈,甚至让白蛟龙王都暗自心惊。他对父母恭敬有礼,对族人也保持距离,没有少年人应有的热烈情感或叛逆冲动,仿佛一切情绪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壁。他对修炼有着超乎寻常的专注与渴望,那双遗传自苍冥的深邃眼眸里,时常燃烧着对力量的纯粹追求,不带丝毫温情。 苍冥对此并无太多看法。封印情根是他亲手所为,这样的结果在他预期之中。一个心无旁骛专注力量的继承者,在他看来并无不好。他甚至偶尔会亲自指点苍澜一些魔功基础,看着儿子一点即通,进境神速,心中那点属于“父亲”的波澜也会微动。 涟心则始终保持着温婉的模样,对苍冥体贴入微,对儿子关怀备至。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美满”的家庭生活中,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安宁。只是偶尔,在苍冥背对着她,或是专注于某件事物时,她望向他的眼神深处,会闪过一丝快速隐去的光芒。 这一日,是苍澜的百岁生辰。碧波潭张灯结彩,水府内更是精心布置。白蛟龙王夫妇,以及潭中一些有头脸的长老和将领皆来贺寿,气氛热闹。 “澜儿,今日是你百岁生辰,为父也没什么稀罕物事。”宴席间,苍冥难得地多饮了几杯碧波潭特有的“千年凝碧露”,这酒对他原本毫无作用,但或许是心境放松,他也任由那一点微醺的感觉弥漫。他取出一个墨玉匣,推到苍澜面前,“此物予你,闲暇时参悟即可。” 匣中是一枚棱角分明的奇异晶石,对修行魔功有极大裨益,且力量温和,易于引导。 苍澜双手接过,依旧是一派恭谨的沉稳:“多谢父亲厚赐,儿子定当用心参悟。” 他打开玉匣看了一眼,那暗星核的气息让他体内魔力本能地雀跃,但他很快合上匣子,神色如常。 涟心在一旁温柔笑道:“你父亲给你的,定是好东西。澜儿,还不快敬你父亲一杯?” 苍澜依言斟满酒,举杯:“儿子敬父亲。” 苍冥看着他与涟心颇为相似的眉眼,心中的松弛感更浓了些,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持续到深夜,宾主尽欢。苍冥回到他与涟心的寝宫时,那“千年凝碧露”的后劲似乎才真正泛上来,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放松。 涟心服侍他褪去外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吧?我让澜儿煮了醒神的灵茶,他正在偏殿候着呢,说是有修炼上的疑问想趁此机会请教你。我去叫他?” “嗯。”苍冥靠在玉榻上,闭目养神,体内魔力自然流转,那点酒意正在迅速消散。 片刻,脚步声响起。是苍澜端着茶盘走了进来,步履平稳,神色恭顺。 “父亲,母亲说您饮了酒,让儿子煮了‘清心莲雾茶’。”苍澜将茶盘放在榻边小几上,亲手斟了一杯,氤氲的热气带着清冽莲香。 苍冥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接过茶盏。他饮了一口,那甜腻感似乎顺着咽喉滑下,融入四肢百骸。 “有何疑问?”他放下茶盏。 苍澜忽然上前一步,在苍冥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双膝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父亲,”苍澜的声音依旧平稳,“儿子百年来,蒙父亲悉心教诲,赐予无上力量根基,心中感恩无尽。今日生辰,儿子别无他求,只愿能……更近一步,真正继承父亲的衣钵,为父亲分忧。” 苍冥微微蹙眉。继承衣钵?分忧?这话听起来有些突兀。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儿子长大了,有了更强的事业心。“起来说话。你的修为根基已稳,日后循序渐进即可……”他话未说完,骤然一变! 一股强烈吸摄之力的诡异气息,毫无征兆地在他丹田魔核处爆发,开始失控地逆向流转! “呃!”苍冥闷哼一声,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瞬间清明,暗红魔光暴射! “你们……” 跪着的苍澜缓缓抬起头。 “父亲,”苍澜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您的力量,浩瀚如星海,留在您身上,不过是守着这潭死水,陪母亲玩过家家的游戏。不如……全部赐予儿子吧。儿子会善加利用,带领碧波潭……不,是带领我们这一脉,走向您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放肆!”苍冥怒极。 就在他集中力量,即将强行冲破部分禁锢的刹那—— “苍冥哥哥。” 涟心的声音响起。 他霍然转头。 涟心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温婉柔情。 “别怪澜儿,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是魔界之主,却偏偏要演什么深情夫君、慈爱父亲的戏码,演得……连自己都快信了吧?” 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脸色因吸收力量而逐渐泛起不正常红潮的苍澜,又落回苍冥身上。 “从你在河边‘救’我开始,一切就是设计好的。”涟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知道你是谁,苍冥。魔尊苍冥。我也不是什么阿蘅的转世,那点微弱的灵魂共鸣,不过是族中秘宝加上上古残阵勉强模拟牵引,用以混淆你感知的诱饵罢了。碧波潭太小,白蛟血脉太弱,我们需要更强大的靠山,更可靠的力量来源。而你,是再完美不过的目标。” 苍冥死死盯着她:“所以……那些……都是假的?” “温情是假的,依赖是假的,连澜儿……”涟心顿了顿,“澜儿是你的儿子,血脉是真的。但也仅此而已。我让他接近你,讨好你,学习你的一切,包括……承受你的力量。” 她走近了一些:“我让你封印他的情根,不是怕他走你的老路,苍冥。我是怕他……对你产生哪怕一丝真正的父子之情,那样会妨碍他今日做必须做的事。没有情根牵绊,他吸收你的力量时,才会更彻底,更毫不犹豫。” “呵……哈哈……”苍冥低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那所谓的“不一样”,那场英雄救美,那段男耕女织的幻梦,这场延续百年的家庭温情……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针对他弱点的致命陷阱!而他,竟然真的沉溺其中,亲手将利刃递到了“儿子”手中,还帮他磨锋利了!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得逞?”苍冥的声音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 “当然能。”回答他的是苍澜。少年的声音因力量暴涨而变得浑厚低沉,充满自信,“父亲,您太自负了。这‘逆源夺灵阵’以我的血脉为引,以您亲手施加的情根封印为桥,以这百年水府灵气为基,更辅以母亲精心调配的‘锁神散’……您挣脱不了的。您的力量,将成为我征服此界乃至迈向更高层次的基石!碧波潭?那只是起点!” 当最后一丝精纯的魔尊本源之力被抽离,苍澜胸前的血色阵图发出刺目光芒,然后倏地收敛,融入他体内。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周身爆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魔威,那威压之强,甚至瞬间超过了苍冥全盛时期在此地刻意收敛的状态,震得整个水府都在剧烈摇晃,碧波潭水掀起滔天巨浪! 而玉榻之上,苍冥颓然倒下,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绘有祥云瑞兽的穹顶。 涟心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他片刻,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她苍澜轻声:“处理好这里。从此,碧波潭有你了。我……累了。” 苍澜缓缓收敛了周身狂暴的魔气,走到榻前。 “父亲,”他开口,“多谢成全。您就在此,好好‘休养’吧。碧波潭,乃至这个世界,以后就交给儿子了。” 他抬手,一道暗沉的光幕落下,将整个寝宫彻底隔绝。 ---------------------------------------- 第143章 第143章 苍冥躺在冰冷的玉榻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剥夺。 他又一次……栽在了“情”字上。不,或许从来都不是“情”。阿蘅一家是为了钱,为了生存;涟心与碧波潭是为了力量,为了崛起。她们看中的,从来不是他苍冥,而是他所能提供的价值。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一次又一次地,主动走进这名为“温情”的陷阱,甚至亲手为自己掘墓。 真是……可笑至极。 意识在极度的虚弱与自我厌弃中浮沉,一段记忆随之而来。 神魔战场,星河倒悬。净化与生命的清光,与毁灭与死亡的黑暗魔气激烈对冲。光芒中心,是一道清冷绝尘的身影,白衣翩跹,眸光如古井无波,手中权杖每一次轻点,都能驱散大片魔氛,净化被侵蚀的天地。 神女…… 他的“克星”。 记忆中,他们似乎有过对话,在战场的间隙,在法则碰撞的余波里。 “魔尊苍冥,你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六界平衡的扰动。”她曾这样说过。 而他当时是如何回应的?大概是嗤之以鼻,认为这是神族虚伪的傲慢,是弱者的诅咒。 后来呢?后来神女似乎因故下凡渡劫……然后…… 记忆的链条在这里断裂,被凡尘两世的“温情”陷阱覆盖。 为什么……此刻想起的会是她? “玄璃……”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气音。 “如果找到她……” 只要找到神女,一切都会不同!他那被掏空的力量……或许都能得到……重塑? “力量……我的力量……”他喃喃自语,“找到她……只要找到她……我的力量……一定会回来……” 对神女的执念,如同疯长的毒藤,死死缠绕住他每一缕残存的思绪。“找到她……必须找到她……只有她……一切都会不同……”这念头反复回响。 在这个反复的执念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些画面。 有时是他以不同的面目、不同的身份,与一道相似的清冷身影相遇、交错、甚至……短暂同行?那些片段里的“他”,似乎并非总是如今的魔尊,气息各异,但眼神深处,总有着某种相似的追寻与悸动。 有时是神女,或者说,是拥有着相似本源气息的神女或女子,在不同的劫难中,以那种近乎绝对的理智,平静地面对一切,包括……他的接近或纠缠。她的眼神始终如一,清澈,洞悉,带着淡淡的疏离,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仿佛看透命运轨迹的……怜悯? 还有那些被背叛、被利用的记忆。 各种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在他的意识深处疯狂交错! “啊——!!!” “我……究竟……是谁?我追寻的……又到底是什么?” 是力量?可力量已被夺走。 是温情?可温情尽是谎言。 那他这万载岁月,这两世沉沦,这无尽的追寻与失落,又算什么?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不……不是笑话……”他残存的意识挣扎着,“找到她……下次……下次一定……” 但更多的记忆碎片涌来,其中一些格外清晰的画面,刺痛了他—— 某一世,他似乎也曾短暂地靠近过她,试图倾诉或挽回什么,却只得到她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回应:“苍冥,你的执念,源于对自身本质的逃避。你追寻的并非我,亦非任何外物,而是你拒绝承认的内心的空洞。此路不通,何必强求。” “啊——!!!” 所有的情绪——恨意、不甘、悔悟、自嘲、渴望、孤独、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巨大茫然与空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如同超载的堤坝,轰然溃决! 意识的光,在这无边无际的记忆碎片的碾压下,骤然熄灭。 寝宫内,最后一丝呼吸,断了。 身躯彻底冰冷。 ---------------------------------------- 第144章 第144章 苍澜高踞于魔座上。周身萦绕的魔气,精纯而磅礴。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晶石,那是碧波潭传承数千年的“镇潭灵核”,此刻灵光黯淡,内里精纯的水灵本源正被一丝丝抽取,融入他指尖的魔气之中。下方,跪着以白蛟龙王为首的碧波潭长老、将领,个个面色惨白,抖如筛糠。 “澜……陛……陛下……”白蛟龙王的声音干涩颤抖,“近月来,潭中灵气锐减,幼崽孵化艰难,诸多水族莫名衰弱……是否……是否因陛下神功初成,尚未完全收敛气息所致?恳请陛下垂怜故土,稍加……” “故土?”苍澜打断他,他抬起眼,那暗红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碧波潭,水源尚可,地势尚可,生灵孱弱,格局太小。以此为基,徒耗光阴。”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魔袍无风自动。随着他的动作,殿中魔威陡然沉重了数倍,压得几个修为稍弱的长老几乎瘫软在地。 “本尊欲整合此界水脉,聚天下水灵之气,炼‘万水源晶’,以助魔功圆满,窥探更高境界。”苍澜的语气没有丝毫感情,“碧波潭,可为第一处阵眼,亦算是……尔等为六界新秩序,做出的一点贡献。” “阵眼?贡献?”白蛟龙王猛地抬头,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不可啊!碧波潭是生养陛下之地,潭中万千水族皆是陛下子民!若抽取全部水脉灵源为阵眼,此地将成死域,所有生灵必将……” “子民?”苍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尔等昔日,视本尊为换取强援、攀附魔尊的工具。如今,本尊赐尔等为吾霸业奠基之荣,有何不可?”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情感牵绊,最为无用。母亲当年请父亲封印本尊情根,果然明智。若非如此,今日或还会因这所谓的‘故土之情’,平添烦扰。” “澜儿——!!” 涟心不顾侍卫阻拦,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澜儿!你不能这么做!这是你的家!这是你外祖父、外祖母,还有所有看着你长大的族人的家啊!”涟心扑到魔座阶下,试图抓住儿子的袍角,泪水汹涌而出,“娘错了!娘当年不该……不该那样设计你父亲,更不该让你……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求你,看在娘生养你的份上,放过碧波潭吧!你要什么,娘去给你找,哪怕……哪怕再去算计谁……” 苍澜微微垂眸,看着脚下哭得肝肠寸断的生母,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母亲,”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你教过我的,为了更大的目标,必要的牺牲不可避免。昔日,你们可以牺牲父亲,换取碧波潭的‘可靠背景’与我的力量。今日,为何不能牺牲碧波潭,换取我通往六界之巅的基石?此乃一脉相承之理,何错之有?” 他轻轻一拂袖,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涟心轻柔推开数步。 “至于生养之恩……”苍澜顿了顿,“你生我,是为利用;养我,是为工具。何恩之有?本尊留你性命至今,已是念在……那一丝血脉牵连,以及你当年献计封印情根、助我今日心无挂碍的‘功劳’。” 这话狠狠刺入涟心的心。她浑身剧震,踉跄后退,靠在一根殿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她看着儿子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那毫无人类情感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成功了,成功地创造了一个拥有魔尊力量、却没有丝毫人性牵绊的怪物。而他们自己,也将成为这怪物踏上王座的第一批祭品。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涟心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们只是想要碧波潭更好……只是想要一个依靠……我们没想……没想造出一个灭世的魔头啊……” 白蛟龙王亦是老泪纵横,匍匐在地,不住叩首:“陛下!老臣糊涂!当年鬼迷心窍,赞同了那计策!老臣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开恩,放过潭中无辜生灵吧!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无辜?”苍澜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可笑,“在这弱肉强食的天地间,何来绝对的无辜?弱小,便是原罪。昔日碧波潭弱小,故需算计我父;今日碧波潭于我霸业而言,亦是弱小,故需献祭。天道循环,不外如是。” “传令,”他的声音冰冷地传遍大殿,响彻整个碧波潭,“即日起,启动‘万水归源大阵’。以镇潭灵核为引,抽尽碧波潭千里水脉灵源。所有水族,即刻迁离核心区域。抗命者、迟缓者——杀无赦。” “不——!!!”涟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想要再次扑上去,却被两名魔气森森的侍卫牢牢架住。 白蛟龙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喃喃道:“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殿中其他长老将领,或悲泣,或麻木,或绝望嘶吼,乱作一团。 苍澜对身后的混乱充耳不闻,他缓步走向殿外的高台。 ---------------------------------------- 第145章 第145章 六界风云,因新魔主苍澜的横空出世而骤变。 他行事毫无顾忌,手段酷烈远超其父当年。以碧波潭为起点,抽干水脉灵源,万水归源大阵所过之处,江河断流,湖海枯竭,依附水灵而生的无数生灵涂炭。继而,他将目标转向其余各界:掠夺仙界灵脉,侵蚀妖界本源,扰乱冥界轮回,甚至将触手伸向人界,以亿万生灵精魂炼制魔宝。其麾下魔军,更是悍不畏死,因其主冷酷无情,动辄屠城灭界以儆效尤,六界一时血雨腥风,哀鸿遍野。 苍澜的力量增长极快,吞噬、掠夺、融合……他将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魔尊本源与后续掠夺的各界能量野蛮糅合,形成了一种充满毁灭与吞噬特性的新型魔力。他宣称要建立新的秩序,一个以他为唯一主宰的“完美”世界。 反抗自然存在。仙界组织联军,妖族联合自保,冥界封闭通道,人界残余修士苦苦支撑。但苍澜的力量太过诡异强大,且毫无底线,往往以最残酷直接的方式粉碎一切抵抗。更令人心寒的是,他似乎完全不受任何情感、道义、甚至因果规则的束缚,行事只遵从最冰冷的效率与利益计算,如同一个只为“征服”与“变强”而存在的机器。 六界动荡的涟漪,终究传到了神界三十三重天外天,那片因神女归位而重归宁静的云海之巅。 神女府邸内,林木木结束了又一轮对神界法则的解析与推演。她面前悬浮的光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下界的悲鸣之潮。 神女下界,以一道纯净的清影,出现在苍澜魔军正试图彻底炼化一处重要仙界灵脉的战场上。 彼时,苍澜正悬于高空,俯瞰着下方仙魔绞杀的惨烈景象,他忽然心有所感,霍然抬头。 一道与他周身黑暗污浊魔气截然相反的纯净到仿佛能洗涤一切的光,静静立于云端。光芒中心,是一位白衣神女,容颜清冷绝尘。 不知为何,苍澜那竟因这道身影,泛起面对天敌般的本能警惕与……排斥。 “神族?”苍澜开口,声音冰冷,“此地非尔等应插手之时。退去,或可保全神界一时安宁。” 林木木道:“苍澜,汝之行径,已扰动六界根本法则平衡,吞噬生灵,断绝轮回,其罪当诛。” “罪?”苍澜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话语,嘴角扯起冰冷的弧度,“法则?平衡?那不过是强者为弱者制定的枷锁。今日,我便是新的法则!” 他不再多言,悍然出手!身后无边魔气翻涌,凝聚成无数狰狞的、混合着水煞、魂怨、仙气碎片的恐怖魔龙,咆哮着向林木木噬去! 林木木依旧未动。她只是抬起素手,指尖轻点。 光。 纯粹到极致蕴含着净化与生命本源之力的光,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春风拂过冰原,以她为中心,轻柔却无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那光所过之处,咆哮的魔龙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无声消融,连同其中混杂的怨魂煞气,一同被净化、分解,复归为最本源的、温和的天地灵气。苍澜那霸道污浊的魔气领域,如同被投入热刀的油脂,迅速溃散、收缩! “什么?!”苍澜冰冷的面具首次出现裂痕,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他感觉到自己那融合了多种力量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魔力,在这纯净神光面前,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瓦解! “不可能!我汇聚六界之力,怎会……”他狂吼,将剩余魔力疯狂压缩,试图以点破面,凝聚成一道毁灭性的黑暗尖梭,撕裂神光,直刺林木木! 林木木眸光微闪,她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划。 一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净化神光,后发先至,精准地劈在那黑暗尖梭最脆弱的能量节点上。 “咔嚓——!” 那凝聚了苍澜大半功力的黑暗尖梭,竟从内部迸发出无数混乱的光斑,然后轰然炸开!爆炸的反噬之力,狠狠冲击在苍澜身上! “噗——!”他闷哼一声,倒飞而出,银发凌乱,魔袍破损,嘴角溢出暗金色的血液。 林木木的身影,出现在他上空,她低头俯瞰着这位试图称霸六界的新魔主。 “力量驳杂,根基虚浮,心无敬畏,徒具其形。汝之存在,本身即为错误。散去吧。” 她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玄奥的神印。无尽净化神光自她体内涌现,凝聚、收束,化为一道通天彻地的纯净光柱,将挣扎欲起的苍澜完全笼罩! “不——!我乃六界新主!我……”苍澜的嘶吼在光柱中迅速变得微弱。他的魔躯在纯净神光的照耀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杂质,那些强行掠夺、糅合的能量开始不受控制地暴走、分离、湮灭!继承自父亲的那部分魔尊本源,也在这极致克制的净化之力下,发出哀鸣,迅速消散! 光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缓缓消散。 天空恢复澄澈,战场上残留的魔气被涤荡一空,连那些被污染的土地、灵脉,都仿佛焕发出一丝微弱的生机。 苍澜,连同他那身驳杂而危险的魔力,已彻底消失不见,唯有空中残留的正在快速平复的空间涟漪,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下方,无论是残存的仙兵,还是溃散的魔军,都呆呆地望着天空,望着那道清冷如月的神女身影。 林木木没有理会下方的目光。她微微闭目,那因苍澜作乱而剧烈震荡的法则之弦,正随着威胁源的清除,开始缓慢但坚定地恢复平稳。 她睁开眼,身影开始变得淡薄,如同融入阳光的水汽。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神女林木木,于平定六界大乱后,功成身退,消散于天地间。这是六界众生目睹并传颂的版本。 只有她自己知道—— 当最后一点神光散尽,意识并未归于虚无,而是仿佛穿过一层温暖而坚韧的薄膜,落入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 熟悉的、毫无情绪波动的机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任务世界:高阶仙侠神魔世界(编号:xz-7749)】 【任务评价:sss(极优)】 【奖励结算中……】 【准备回归主空间,进行记忆归档与能量灌注。】 林木木在这片纯白中睁开了眼。 六界重归平静,关于神女的传说渐渐成为神话。直到不知多少年后,新的神女或许会应运而生,开启新的篇章。 但那已是另一个故事了。 而林木木,已带着从这个高阶仙侠世界汲取的海量知识、技能,彻底离开了那个世界。 ---------------------------------------- 第146章 第146章 【新世界载入完毕。时代背景:20世纪70年代。世界类型:年代文军婚。宿主身份:林木木,18岁,城市职工家庭独生女,高中刚毕业。原主性格:单纯,略娇气,对朋友信任。】 林木木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这是一间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客厅。 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鬓角有些花白、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正指着对面一个同样穿着工装、面色尴尬又带着恼怒的矮胖女人,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王秀英!你听听!你听听你家红梅说的那叫什么话?!‘木木,咱俩是最好的朋友,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下乡是光荣的,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大好机会,我一个人害怕,你陪我一起去吧,去了我们还住一起,相互有照应’!啊?这是人话吗?!” 林建国胸口剧烈起伏,转向旁边沙发上捂着脸呜呜哭的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圆脸姑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王红梅!你摸着良心说!我们家木木是不是对你掏心掏肺的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哪次不惦记着你?她性子软,你就这么坑她?!你明知道她是独生女,按政策根本不用下乡!你自己怕苦怕累,想拉个垫背的,就把主意打到木木头上?!你的心被狗吃了吗?!” 王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大腿,冲着自家女儿吼道:“哭!你还有脸哭!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糊涂东西!”说着,真就上手去拧王红梅的耳朵,“我跟你爸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非得眼红别人家孩子不用下乡,就出这种损招?!报名表呢?给我拿出来!去街道说清楚,把木木的名字划掉!” 王红梅被她妈拧得嗷嗷叫,边躲边哭喊:“妈!妈!轻点!报名表……报名表已经交上去了!街道李干事说……说名单定了,改不了了!呜呜……我也后悔了,可是木木她……她当时自己也同意了啊!” 这话一出,林建国和眼圈通红的原主母亲张淑芬,以及刚接收完原主记忆的林木木本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王红梅。 张淑芬颤抖着声音问:“木木……木木她真的……自己签了字?” 王红梅缩着脖子,抽抽噎噎:“我……我说是帮我抄一下表格内容,她……她就抄了。” “你!”张淑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红梅,话都说不完整,“你这是欺骗!是诈骗!我们……我们要去街道告你!” 王婶一听要告,也急了,连忙换上一副恳求的表情,拉住张淑芬的手:“淑芬妹子!建国兄弟!千错万错都是红梅这死丫头的错!是我没教好她!可这事……这事闹到街道,对红梅前途不好,对木木……木木的名字已经在名单上了,恐怕也……也难改啊。咱们几十年的老邻居了,红梅也是一时糊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让红梅给木木道歉!赔钱!我们家赔钱行不行?只要别闹大……” 林建国怒吼:“谁稀罕你的钱!我要我女儿不用下乡!独生子女政策是国家的规定!你们这是钻空子害人!” “爸,妈,王婶,红梅,你们先别吵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林木木。 少女穿着这个年代常见的白衬衫和藏蓝色长裤,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面容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清秀白皙。但此刻,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熟悉的怯懦或焦急,而是眼神清亮。 她先是看向父母:“爸,妈,气大伤身。事情已经发生了,争吵和哭闹解决不了问题。” 然后,她转向王婶和王红梅。目光落在王红梅身上时,王红梅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不敢与她对视。 “红梅,”林木木开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因为害怕独自下乡,用欺骗的手段拉我垫背,这是事实。” 王红梅脸色煞白,嗫嚅着想辩解。 林木木没给她机会,继续道:“王婶,现在的问题是,我的名字在不在下乡名单上,在,那就去。国家的政策动员,光荣的任务,我作为青年,没有逃避的理由。” “木木!”张淑芬失声喊道,林建国也急了:“傻孩子,你胡说什么!你是独生女,不用去的!” 林木木对父母安抚地摇了摇头,再次看向王婶和王红梅,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红梅的行为,是欺骗,是严重伤害了我们两家多年的邻里感情,也给我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困扰和未来的不确定性。” 她顿了顿,“第一,红梅必须写一份详细的书面事情经过和检讨,签字按手印,交给我父母保管。这不是为了告她,而是留个凭证,防止日后再生事端,或者红梅将来反咬一口。第二,从今天起,我和王红梅不再是朋友。请你们以后,不要再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干扰我和我家人的生活。” 王婶和王红梅都呆住了。她们预想中的哭闹、厮打、或者心软原谅,一样都没发生。眼前的林木木,陌生得让她们心头发冷。 林建国和张淑芬也惊讶地看着女儿,一时间忘了争吵。女儿……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王婶张了张嘴,知道今天不答应,这事绝难善了。 她咬了咬牙,用力掐了一把还在发愣的王红梅:“死丫头!还不快答应!按木木说的做!” 王红梅被掐得一激灵,看着林木木,忙不迭地点头:“我写!我写检讨!我按手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木木……不,林木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木木点了点头,不再看她们,转而对自己的父母说:“爸,妈,既然可能要下乡,我们就开始准备吧。该打听的消息,该准备的行李,都要提前打算。吵,是吵不出结果的。” 她的冷静迅速感染了林建国和张淑芬。林建国重重叹了口气,狠狠瞪了王婶母女一眼:“哼!就按木木说的办!王秀英,你们好自为之!” 张淑芬则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木木……委屈你了……” 林木木反握住母亲的手,微微用力,低声道:“妈,别怕。既来之则安之。” 风波暂时平息。王婶拉着王红梅灰溜溜地走了。 ---------------------------------------- 第147章 第147章 王婶家那间比林家更显拥挤的客厅里,低气压弥漫。 王红梅耳朵还被拧得火辣辣地疼,脸上泪痕未干,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子,五味杂陈,但最多的,却是一股压不住的怨气和憋屈。 她妈王秀英插着腰,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数落:“你个缺心眼的!蠢死你算了!林家那丫头是独苗,金贵着呢!你惹谁不好去惹她?现在好了,检讨书在人家手里捏着,把柄落下了!以后见了林建国和张淑芬都得矮三分!还得搭上东西?你下乡那点破行李家里凑齐都难,我呸!” 王红梅越听越烦,忍不住顶嘴:“妈!你当时不也想我拉个伴儿吗?还说木木家条件好,她爸工资高,她妈又疼她,肯定带不少好东西……现在全怪我!” “我那是让你好好说!让她和她爸妈说自愿!”王婶气不打一处来,又想上手,王红梅赶紧缩脖子躲开。 “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一直蹲在门口闷头抽烟的王红梅她爸王大柱不耐烦地吼了一句,“人家也没真闹到街道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红梅,你以后长点心眼!离林家丫头远点!听见没?” 王红梅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离林木木远点?开什么玩笑! 林木木那丫头她还不了解?从小就是个软柿子,耳根子软,心地善良实际就是蠢,以前自己看上她什么新头绳、新本子,或者想让她帮忙写作业、背黑锅,只要撒个娇、说几句好话,甚至假装哭一哭,哪次不是手到擒来? 今天肯定是气狠了,加上她爸妈在旁边,才摆出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说什么“不再是朋友”,哼,吓唬谁呢? 王红梅心里盘算着:等下了乡,人生地不熟的,就她们两个从城里来的姑娘,林木木那个娇气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肯定抓瞎!到时候,还不是得靠她王红梅?她虽然也怕苦,但好歹在家里也干过点活。 到时候,自己再主动凑上去,帮她干点活,说点好话,诉诉苦,说什么“木木,我错了,我那天是鬼迷心窍,其实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最好的姐妹,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就互相依靠吧……” 就林木木那个性子,保准心一软,就原谅她了。 一旦和好,那不就又回到从前了吗? 王红梅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画面:林家给林木木准备的崭新厚实的棉被,漂亮的衣服,搪瓷盆、热水瓶、手电筒这些紧俏的日用品,还有最重要的——钱和票!林家就这一个女儿,下乡肯定给塞不少全国粮票、布票,说不定还有零花钱。到时候,自己稍微“借”点用用,“帮忙”保管一下,或者干脆一起吃一起用,林木木又“大方”,肯定不好意思拒绝,到时候自己说不定比现在还过得好多了。 这么一想,王红梅心里的憋屈和怨气顿时消散大半,甚至隐隐有些得意起来。觉得自己这步棋虽然险,但未必是坏事。把林木木这个“小金库”和“物资库”绑在身边,下乡的日子肯定能好过很多。 “妈,”王红梅抬起头,脸上甚至带上了点轻松,对她妈说,“你也别太担心了。木木……林木木她可能就是一时生气。等下了乡,我们俩还得互相照应呢。” 王婶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但看她不像再说傻话,只当她是认清了现实,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再给我惹祸!赶紧收拾你的东西去!就那几件破衣服,烂棉被,自己看看怎么打包!” “知道了知道了。”王红梅应付着,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往自己那间用布帘隔出来的小隔间走去。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不经意”地让林木木知道,自己家里只给带了多么寒酸的行李,好激起她的同情心,然后自己的下乡生活就有保障了。 ---------------------------------------- 第148章 第148章 ji清晨的火车站,笼罩在一片喧嚣而凝重的氛围中。高音喇叭反复播送着革命歌曲和注意事项,月台上挤满了人,送行的父母亲朋、胸前戴着大红花的知青、维持秩序的民兵……呼喊声、叮嘱声、哭泣声、口号声交织在一起。 林建国和张淑芬早早陪着林木木来到了月台。林木木身上只背着一个半旧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军绿色挎包,里面装着路上吃的干粮、水壶、少量个人用品和重要证件,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张淑芬连夜赶烙的葱花饼和煮鸡蛋,用干净毛巾仔细包着。 “木木,妈给你烙的饼,路上吃,鸡蛋也记得吃,补充营养……”张淑芬红着眼眶,一遍遍整理着女儿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衣领,声音哽咽。 “妈,我知道了,您和爸在家照顾好自己。”林木木拍了拍母亲的手。 林建国站在一旁,嘴唇紧抿,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钳工老师傅,此刻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沉默地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女儿挎包的夹层,低声道:“这里面是全国粮票和一些钱,到了地方安顿下来,立刻给家里发电报。路上……凡事多个心眼,别逞强,身体第一。记住要经常和家里写信,缺什么短什么就和家里说,家里是你永远的后盾。” “嗯,爸,您放心。”林木木点点头,将父亲的叮嘱记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骚动和熟悉的嗓音。 “爸!妈!你们就让我带这么点破东西啊?这被子都硬了!还有这衣服,都是哥哥穿剩下的!”王红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满。只见她身边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用旧床单打成的包袱,一个看起来确实是被子,另一个乱七八糟塞着衣服杂物。王大柱和王婶在一旁,脸色尴尬又有些不耐烦。 王婶压低声音:“有的带就不错了!你哥你弟不要用啊?家里就这条件!赶紧的,火车要开了!” 王红梅一扭头,正好看到了不远处只背着一个小挎包的林木木,以及她身边的林建国夫妇。对比自家寒酸的行李和父母不耐烦的态度,一股强烈的酸意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眼珠一转,立刻调整表情,挤出笑容,拉着自己那两个寒酸的大包袱,努力朝林木木这边挪动,嘴里亲热地喊着:“木木!木木!太好了,咱们一趟车!正好搭个伴儿!” 林木木闻声,只是淡淡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了王红梅和她那堆行李一眼,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立刻转回头,继续对父母低声说着什么。 王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林木木会是这种反应。难道气还没消?在父母面前装样子? 她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试图搭话:“木木,你看我带这么多东西,好重啊,你东西少,能不能……” “红梅!”王婶看出林木木一家的冷淡,也怕女儿再惹事,赶紧上前一把拽住王红梅的胳膊,低声呵斥,“没看见人家在说话吗?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好!快去找你的车厢!” 说着,连拖带拽地把不情愿的王红梅拉开了,王大柱也闷头扛起一个包袱跟上。 王红梅被父母拖着走,还不住回头看向林木木的方向。 另一边,林建国和张淑芬也看到了这一幕。张淑芬有些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林木木却只是微微摇头,示意父母不必理会。 “旅客同志们,开往黑省xxxx次列车马上就要发车了,请送亲友的同志们抓紧时间下车……” 张淑芬的眼泪终于决堤,紧紧抱住女儿:“木木……一定要好好的……写信回来……” 林建国也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虎目含泪。 “爸,妈,保重。”林木木用力回抱了一下母亲,又看向父亲,郑重地说,“我会照顾好自己。”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 林木木最后看了一眼月台上拼命挥手泪流满面的父母,然后转身,拎着自己轻便的网兜,按照车票上的信息,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车厢和靠窗的座位。 ---------------------------------------- 第149章 第149章 绿皮火车在轨道上哐当作响,车厢内拥挤而嘈杂。混合着人体汗味、烟草味、食物味和煤烟味的空气凝滞不散。车厢里,知青们挤得满满当当,大包小裹塞满了行李架和座位底下,过道上也时不时有人挤过。 林木木找到的靠窗座位位置不错。她旁边坐着一位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女知青,对面靠过道的位置暂时空着,靠窗则已经坐了一位戴着眼镜抱着本书的男知青。 她刚把行李安顿好,正准备闭目养神,梳理一下思路,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拖着那两个显眼的大包袱,气喘吁吁、东张西望地挤了过来。 正是王红梅。她显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这节车厢,额头上都是汗,头发也有些散乱。一看到林木木,她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找到了救星,也顾不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硬是把包袱往过道空地一放,就冲着林木木对面的空位挤去,一边挤一边用刻意放大的声音喊道: “木木!可算找到你了!太好了!这下路上有伴儿了!”她成功地挤进了那个空位,一屁股坐下,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就开始对着林木木喋喋不休,“哎呀,你都不知道,我那俩包袱可沉死了,差点没把我累垮,也没人帮我……还是你聪明,东西少,轻松。对了,林叔叔张阿姨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我闻着可香了!我妈就给我带了几个窝窝头,都硬了……” 她说着,目光就瞟向林木木放在小桌上的网兜,里面葱花饼的香气隐约飘出。周围不少知青也看了过来,有的好奇,有的纯粹是看热闹。 林木木在她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睁开了眼睛,直到王红梅说完一大段,喘口气的间隙,林木木才开口。 “王红梅同志,我想,那天,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王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无措:“木木,你……你还生气啊?我们可是好朋友啊。” “我不是生气,”林木木打断她,“我是明确告知你,我们不再是朋友。”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悄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的知青们,最后落回王红梅瞬间涨红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毕竟,谁还敢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不怕被算计死吗?”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好奇的眼神,立刻变得微妙起来,带着鄙夷,齐刷刷地聚焦在王红梅身上。几个离得近的知青交换了一下眼色,低声议论起来: “难怪那位同志不理她……” “算计死……这话说的……” “你看这位同志眼睛咕噜噜的转不知道算计什么呢。”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林木木,真的和以前那个好哄好骗的“木木”完全不一样了。 巨大的难堪和孤立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周围人的目光,也不敢再看林木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坐在林木木旁边的刘春燕,看了林木木一眼,又悄悄瞥了对面头都快埋到胸口的王红梅,默默往林木木这边挪了挪,离王红梅远了些。 那位戴眼镜的男知青,也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林木木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无地自容的王红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继续看他的书。 王红梅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她再也不敢试图和林木木搭话,甚至不敢抬头。最后,她趁着火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靠有人上下车车厢内稍有混乱的时机,慌慌张张地抱起自己那两个寒酸的大包袱,低着头,像逃跑一样,挤到了车厢连接处附近一个更拥挤的角落,蜷缩在那里,才感觉稍微喘过气来。 而林木木,用术法隔绝了周围难闻的空气,安安静静欣赏倒退的风景。 ---------------------------------------- 第150章 第150章 经过数日颠簸、数次转车,最后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向阳大队那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和飘扬的红旗,终于在暮色中显露出来。 接待他们是知青点的老知青。 条件比想象中更艰苦。土坯房,纸糊的窗户透着风,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土腥气。大通铺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和粗糙的炕席,被褥需要自备。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舟车劳顿和恶劣的环境让不少新知青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有几个女知青已经开始低声啜泣。王红梅抱着她那些越发显得寒酸破旧的行李,冻得嘴唇发紫,看着这比家里还不如的环境,想到母亲临走前那句“以后家里也没你地方了,在乡下找个合适的就嫁了吧”,心头更是冰凉一片,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木木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她注意到一个靠墙角落的位置相对干燥,离门口不远不近,旁边炕席也看起来稍微平整些。更重要的是,那个位置旁边已经坐着一个女知青,正在默默整理自己的铺盖,动作利落,铺盖虽然旧但洗得发白,人看起来也很安静,不像其他几个要么在哭要么在大声抱怨。 就是她了。 林木木走过去,对那位安静的女知青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同志,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我想睡这里。” 那女知青抬起头,她看了看林木木,又看了看她手里简单的行李,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也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没人,你睡吧。我叫刘春燕,也是新来的。” 正是火车上坐在林木木旁边的那个姑娘。 “我叫林木木。” 林木木简单介绍了自己,便开始利落地整理自己的临时铺位。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旧床单,铺在炕席上,又拿出自己的薄毯暂时盖着。 王红梅在另一边,磨磨蹭蹭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她一直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林木木,看到她和那个叫刘春燕的安静姑娘很快搭上话,还占了相对好的位置,心里又酸又妒。她也想过去,想像以前那样黏着林木木,哪怕蹭点好位置也好。但是她有点虚现在的林木木,她没有以前那么好骗了。 而且林木木知道她太多“丑事”了。小时候骗糖骗玩具就算了,长大了那些占小便宜、推卸责任、甚至有点小偷小摸和学业上不光彩的行为,林木木很多都清楚。以前林木木傻,不计较,甚至帮她遮掩。可现在…… 王红梅看着林木木的侧脸,心里直打鼓。她不敢保证林木木会不会一时兴起,或者被她惹急了,就把那些事说出来。在这知青点,第一印象太重要了。要是被贴上“手脚不干净”、“爱撒谎”、“人品有问题”的标签,别说找条件好的对象了,恐怕连其他知青都不会愿意和她打交道,干活也没人愿意搭伴,那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所以,尽管心里百般不甘,尽管看着林木木和刘春燕似乎很快相处融洽,王红梅也只能死死按捺住凑上去的念头,甚至刻意避开林木木的视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跟另外两个同样哭哭啼啼的新女知青凑在一起,互相诉苦,试图抱团取暖。 临睡前,林木木从挎包深处实际是空间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父母给的钱和票。她数出五毛钱,和刘春燕搭伙睡,毕竟明面上一张毯子可不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队的钟声就敲响了。老知青都被召集起来分配任务,新知青放假一天准备东西,林木木和部分新知青坐着村里的牛车去公社,她去邮局取包裹,剩下知青的是去买点东西。 ---------------------------------------- 第151章 第151章 冬天,农活相对清闲了些,但向阳大队的“新闻”却一点没少。最近几天,从村头老槐树下到知青点的灶膛边,人们交头接耳的话题中心只有一个——村长周大山家在部队当兵的小儿子,周为民,回来了! 据说是执行什么重要任务时负了伤,立了功,部队给了长假,让他回老家好好养着。 这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大队每个角落。 周为民啊,那可是向阳大队乃至整个红旗公社都出了名的模样周正,身材高大,听说在部队表现特别好,已经是排长了。以前每次探亲回来,那身绿军装,那挺直的腰板,雷厉风行的做派,不知道让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偷偷红了脸。 先是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挎着篮子,装着攒下的鸡蛋、晒干的蘑菇、甚至一小块腊肉,以“看望伤员”、“慰问功臣”的名义,堂而皇之地登门。进了屋,眼睛却不住地往东厢房那扇挂着的旧门帘上瞟,嘴里啧啧称赞: “哎哟,为民这孩子,真是给咱大队争光!伤在哪儿了?严重不?” “周嫂子,你可得好生给为民补补!这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钱!” “为民有对象了没?在部队谈了吗?这年纪也该考虑了……” 紧接着,是村里乃至邻村那些待嫁的姑娘们。她们不敢像婶子大娘们那样直接进屋,就三三两两地“路过”周家院子外面,脚步放得极慢,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院内,低声嬉笑着,互相推搡着,脸颊泛红。胆子大点的,借口找周家妹妹玩,或者送点针线活样子,也能蹭进院子,隔着窗户望一眼。 知青点这边也不例外。休息间隙,女知青们聚在一起,话题也绕不开这位传奇的“兵哥哥”。 “听说了吗?村长家那个当兵的儿子回来了,好像伤得挺重,是英雄呢!” “我昨天去大队部领东西,远远看见了!个子真高,侧脸挺好看的,就是有点瘦,脸色也不太好。” “哎呀,不知道他有没有对象?要是能在乡下找个知根知底的……” “得了吧,人家是军官,能看上咱们知青?不过……看看总行吧?” ……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周为民,感觉却糟糕透了。 东厢房里,充斥着药味。他靠在炕头,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固定着夹板,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有些苍白,但眉宇间的英气和军人特有的坚毅并未减少,只是此刻紧蹙着,写满了烦躁。 窗外,时不时传来刻意压低的女孩说笑声,或者婶子大娘们高亢的慰问声。门口,旧门帘又一次被掀开,他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堆笑、手里捏着个手绢的陌生大娘。 “为民啊,趁热把鸡汤喝了。这是你王婶,前屯的,听说你回来了,特地来看看你。”周母说着,把碗放下。 王婶立刻上前,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把周为民上下打量个遍,嘴里不住夸赞:“哎哟哟,这就是为民吧?瞧瞧,这精神头,这模样,真是一表人才!不愧是部队培养出来的好战士!这伤啊,看着是重,但年轻人恢复快,养养就好了!为民啊,今年有二十五了吧?个人问题咋考虑的呀?婶子这边有个侄女,模样俊,手也巧,在公社小学当临时工,跟你可是般配……” 周为民听得太阳穴直跳,勉强维持着礼貌,但语气已经硬邦邦:“谢谢王婶关心。我目前伤还没好,不考虑个人问题。部队的任务和养伤才是首要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伤要养,终身大事也得考虑嘛!先处处看,不耽误……”王婶还在喋喋不休。 “王婶!”周为民打断她,“我现在真的没有这个心思。谢谢您的好意,请回吧。” 他脸色冷了下来,王婶吓了一跳,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讪讪地笑了笑,又跟周母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有些不甘心地走了。 周母叹了口气,看着儿子:“你也别太倔,人家也是好心……” “妈!”周为民揉着眉心,疲惫中带着压抑的火气,“我这天天养伤养得跟动物园里的猴子似的,谁来都能参观一下,说媒的都快把门槛踏破了!我回来是静养的,不是来相亲的!我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有伤好后怎么尽快恢复训练,怎么回部队继续工作!结婚?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成家?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他越说越烦。在部队,虽然艰苦,但目标明确,环境单纯,战友们生死与共。回到这熟悉的家乡,那些姑娘们含羞带怯或大胆打量他的目光,那些媒婆舌灿莲花的说辞,都让他感到一种被物化、被围观的窒息感。他渴望的是尽快摆脱这具伤病的躯壳,回到他熟悉的岗位,继续他报效祖国的理想。 “唉,你这孩子……”周母知道儿子的脾气,也心疼他,不好再多说,只叮嘱他好好休息,便收拾碗筷出去了,顺手把门帘掩得严实了些。 周为民靠在炕上,听着窗外隐约又传来的女孩嬉笑声和新的脚步声,烦躁地闭上了眼睛。这养伤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这比在战场上挨枪子儿还让人难受。 ---------------------------------------- 第152章 第152章 那是个难得的晴天,虽然依旧寒冷,但阳光好歹驱散了些许阴霾。周为民在炕上躺得骨头都僵了,趁着娘出去上工,家里暂时清静,他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到院子里,想晒晒太阳,透透气。 他靠在门框上,眯着眼,感受着久违的阳光照在脸上的微暖。 就在他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让人下意识觉得这人走得很稳,心里有谱。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深蓝色棉袄、围着灰色围巾的年轻姑娘,正从知青点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要去自留地或者河边。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轮廓清晰而柔和。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劳动后健康的白皙,更添几分生气。 惊鸿一瞥。 周为民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外表清丽,完全长在了他审美点上,甚至比他想象中“好看”的标准还要契合。 她就那样走过去了,消失在路口拐角。周为民却还靠在门框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腿上的疼痛似乎都暂时被遗忘了。 晚上,周母下工回来,一边在灶间忙活,一边又念叨起今天谁谁家又来打听,谁谁家姑娘条件不错。周为民罕见地没有立刻打断或表现出烦躁,等母亲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妈,您别张罗那些了。我今天……看见一个姑娘。” 周母一愣,手里的锅铲都停了,惊喜地回头:“看见?谁家姑娘?你看上了?” 这可是儿子第一次主动提姑娘! 周为民脸上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嗯,应该是新来的知青,从我们院子外面路过。穿蓝棉袄,灰围巾,个子……到我耳朵这儿。”他比划了一下,“长得……挺干净,看着人也稳重。” 周母眼睛亮了:“知青?新来的……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叫林木木的姑娘?哦对对,就是她!听说干活挺踏实,话不多,爱干净,长得是挺俊俏……” “她叫林木木?”周为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莫名顺耳。 “是啊,林场的林,树木的木。听说家里是城里的,独生女呢。”周母说着,又有点犹豫,“不过,为民啊,知青……她们不定性,说不定哪天政策变了就回城了。而且独生女,家里能愿意她在乡下找对象?” 周为民却似乎没听见后面的顾虑,只确认了是那个姑娘,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就更明确了。他抬起头,看着母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妈,我喜欢她。您……能帮我去问问吗?就问问她愿不愿意……处处看。” 周母看着儿子眼中期待的光芒,心一下子就软了。罢了,管她是不是知青,是不是独生女,只要儿子喜欢,姑娘人好,先问问再说!万一成了呢? “行!妈明天就找机会问问!”周母一拍大腿,下了决心。 第二天,周母特意找了个由头,去了知青点附近,又“偶遇”了正在晾晒衣服的林木木。她细细打量,越看越觉得这姑娘确实不错,模样周正,动作利落,晾的衣服也平平整整。她堆起笑容,上前搭话: “木木知青,忙着呢?” 林木木停下动作,礼貌地点点头:“周婶子,有事吗?” 周母搓搓手,先是夸了林木木几句勤快,然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和试探:“木木啊,婶子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个人问题考虑了没有?你觉得我们家为民……就是受伤回来那个,怎么样?那孩子实诚,在部队也有出息,就是现在伤了腿,模样是没得挑,脾气嘛,对自家人肯定是好的……他呀,昨天看见你了,觉得你特别好,回家就跟我说了……” 林木木听完,假装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转向周母,: “周婶子,谢谢您和周排长的看重。不过,我目前没有在乡下结婚的打算。” 周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为啥呀?木木,你是不是觉得为民现在伤了……” “不是因为这个。”林木木摇摇头,“周婶子,我是独生女。我下乡,并不是自愿,而是被人用欺骗的手段报的名。我的父母在城里,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不能,也绝不会,把他们丢在城里,自己留在乡下结婚安家。我的责任是将来回到他们身边,照顾他们。所以,无论对方条件多好,我个人都不会考虑在乡下建立家庭。请您理解,也请转告周排长。” 周母愣住了。这个理由……她完全无法反驳。是啊,独生女,被算计下乡,父母在城里无人照料……这要是真让人家姑娘在乡下嫁了,那不是等于让人家不管爹娘了吗?这话传出去,他们老周家成什么了?周母虽然盼着儿子成家,但也是明事理的人,这种缺德事,她干不出来,也知道儿子肯定也不愿意。 半晌,周母叹了口气,脸上的热切褪去,换上了理解和些许遗憾:“唉……原来是这样。木木啊,你是个孝顺孩子,婶子明白了。这事……是婶子唐突了。你放心,这话婶子听懂了,也会跟为民说清楚。你……好好干,争取以后有机会回城照顾父母。” “谢谢周婶子理解。”林木木微微颔首。 周母回去后,如实跟周为民说了,也强调了林木木的难处和孝心。周为民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周母看得出,儿子眼神里的光亮黯淡了不少。 养伤的日子依旧漫长,窗外的喧扰依旧烦人。但周为民的心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依旧想着早日康复归队,报效祖国,但偶尔,在望向窗外那条小路,或听到关于知青点的只言片语时,心底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那个叫林木木的知青,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波浪,却静静地沉在了最深处。 ---------------------------------------- 第153章 第153章 日子在劳作与学习中滑过。开春后,向阳大队迎来了一件新鲜事——附近驻扎的某部队文工团下来选拔文艺人才,慰问演出兼挑苗子。 选拔就在大队部的空场上。唱歌、跳舞、朗诵、乐器……有基础的知青和村里年轻人都跃跃欲试。王红梅也挤在人群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红太阳”,引来几声嗤笑,臊得她赶紧溜了。 林木木本无意参与,她对表演并无特殊兴趣。但当她看到选拔标准里有一条“需要一定文化水平,能快速学习新节目、理解宣传精神”,并且入选者将脱离繁重的农业生产,进入相对规律的文工团生活,还能获得工资津贴时,她心动了。 于是,在选拔接近尾声负责选拔的一位姓李的干事有些失望地觉得这趟可能没啥好苗子时,林木木走了出来。 “同志,我想试试朗诵。”她声音清越,姿态从容。 李干事打量了她一下,这姑娘气质干净,眼神沉静,不像一般乡下姑娘或知青那样怯场或过于激动。“哦?朗诵什么?” “《沁园春·雪》。”林木木选了一首气势磅礴但相对普及的诗词。她并非专业,但胜在吐字清晰,节奏平稳,更重要的是,她能准确把握诗词中的情感基调和宏大意境,用一种冷静而富有内在力量的语调呈现出来,没有常见的浮夸或用力过猛。 李干事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这姑娘,音色不错,更重要的是台风稳,理解力强,不怯场,是个可塑之才!而且这长相气质,上台也撑得住场面。 “好!有点意思!”李干事拍板,“林木木同志,你被选上了!准备一下,过两天跟车去团里报道!” 消息传开,知青点炸了锅。羡慕的有,嫉妒的更多。王红梅更是酸得牙都快掉了。 林木木快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大队办好了手续。 几天后,一辆军绿色卡车将林木木接走,驶向了位于省城附近的部队驻地。 到了文工团,林木木才发现,这里也并非想象中的净土。文工团成员背景各异,有部队子弟,有地方特招的,也有像她这样从基层选拔上来的。人际关系微妙,竞争暗流涌动。尤其是她这种“空降”的,又长得扎眼,很快引来了不少审视和隐隐的排斥。 “哟,新来的?听说从知青点选上来的?会干什么呀?别是就来混个轻松吧?” 第一次集合,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时髦名叫孙秀娟的女兵就斜着眼打量林木木,语气带着挑衅。她是团里的台柱子之一,唱歌的,父亲是团里的干部。 周围几个女兵也窃窃私语,眼神不太友善。 林木木看了孙秀娟一眼,语气平淡:“服从组织分配,该学什么学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混不混,看实际行动和成绩,不是靠嘴说。” 孙秀娟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还挺牙尖嘴利。” 最初的训练是艰苦的。压腿、下腰、练声、背词……林木木没有任何基础,但她有超强的学习能力和吃苦精神。别人练十遍,她练二十遍;别人休息聊天,她对着镜子纠正口型、琢磨表情管理。文化课学习更是她的强项,总能最快理解掌握。不到一个月,她的基本功进步神速,连最苛刻的舞蹈老师都挑不出大毛病,文化课成绩更是名列前茅。 这引起了更多人的侧目,尤其是那些自诩老资格却进步缓慢的人。 一次排练集体舞蹈,站队形时,站在林木木后面的一个女兵,“不小心”踩了林木木的鞋跟好几次,差点让她摔倒。排练结束,那女兵还假惺惺地说:“哎呀,林同志,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这站位是不是太靠前了?” 林木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清:“张同志,如果你眼神不好,踩一次是意外。连续三次,要么是平衡能力有问题,建议你多练练基本功;要么就是脑子有问题,记不住站位。不管是哪种,都影响集体排练效果。需要我向队长反映,给你单独加练,或者换到更不容易‘踩到人’的位置吗?” 那张同志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血口喷人!谁脑子有问题了?!” “有没有问题,看行动。”林木木懒得纠缠,直接走向正在跟编导说话的队长,“报告队长,刚才排练站位时,我发现张同志可能存在平衡或站位记忆困难,连续几次影响到队形,建议是否需要个别辅导或调整位置,以确保下次排练效率?” 队长皱起眉,看向那张同志。众目睽睽之下,那张同志支支吾吾,不敢承认是故意,又无法解释“巧合”。队长虽不完全清楚内情,但也看出点苗头,严肃批评了张同志注意力不集中,并警告下不为例。 又有一次,团里安排一个独唱伴舞的小节目,领舞的人选待定。孙秀娟动用关系想让自己老乡上,暗中散布林木木“基础差、关系硬”的谣言。结果选拔时,林木木不仅舞蹈动作完成得干净利落,对音乐的理解和情绪表达甚至比那个老乡更贴切。更重要的是,在领导询问人选意见时,林木木没有说自己多好,而是条理清晰地分析了这个舞蹈的角色需求和不同人选的特点对比,客观中立,让人挑不出错。最后,领导综合考虑,还是定了林木木。 孙秀娟的老乡落选,憋了一肚子火,私下没少抱怨。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林木木耳中。她没去找人对质,只是在一次小组学习讨论时,当著领导和众人的面,非常“诚恳”地请教那位老乡:“王同志,我听说你对上次伴舞选拔有些看法,认为我基础不如你。我一直很想提高,能不能请你具体指点一下,我哪些基本功还不到位?或者,你觉得那个舞蹈角色,换成你来演绎,会在哪些细节处理上有所不同?我们正好可以一起探讨,共同进步。” 她态度“谦虚”,问题具体,又是当着领导的面。那位老乡顿时傻眼,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说轻了显得自己小气没水平,说重了又拿不出真凭实据,反而暴露自己背后议论、心态不正。最后只能尴尬地表示“没什么,你跳得挺好”,落了个灰头土脸。 几次下来,文工团里那些想给林木木使绊子、穿小鞋的人,渐渐发现这个新来的姑娘,看着文静,实则是个硬茬。她不主动惹事,但谁要是招惹她,她反击起来又快又准,专挑明面、讲规则,让人有苦说不出,还往往把自己栽进去。而且她进步飞快,业务能力眼见着就要赶上甚至超过一些老人,让人连“凭本事”压她一头的底气都越来越不足。 慢慢的,那些不友好的窃窃私语少了,但是孙秀娟还是不服气。 ---------------------------------------- 第154章 第154章 孙秀娟的怨气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眼看林木木在文工团不仅站稳了脚跟,业务能力直线上升,连原本对她有些微词的领导也渐渐露出赏识,几次小规模的演出和宣传活动都点名让林木木参与,风头隐隐有压过自己的趋势。更让她窝火的是,几次暗中使绊子,不仅没伤到林木木分毫,反而让自己和跟班们吃了哑巴亏,在团里成了笑话。 “一个乡下上来的知青,凭什么!”孙秀娟对着镜子,狠狠摔了梳子。她父亲是团里的后勤副主任,从小到大,她哪受过这种气?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里滋生,在这个年代,名声和清白对一个女人来说,几乎就是一切。要是林木木“不小心”失了清白,那她就彻底完了!什么业务能力,什么领导赏识,统统都会变成唾弃和鄙夷!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在自己面前摆出那副清高的样子! 她通过父亲的关系,悄悄联系了驻地附近镇子上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许了他们一些钱和票,让他们找个机会,“教训”一下林木木,具体怎么做,暗示得很清楚——毁了她的清白,但别闹出人命。 她自以为做得隐秘,挑了个文工团组织去附近村庄慰问演出晚上住在老乡家的机会。她提前“好心”地跟带队的副队长说,发现林木木有点晕车不舒服,安排她单独住一个靠村口比较清净的旧仓房休息,美其名曰“让她好好歇歇,明天还有演出”。副队长不疑有他,答应了。 孙秀娟则偷偷把仓房的具体位置和“林木木晚上一个人住那里”的消息,递给了那几个二流子。 夜晚,村庄寂静。演出结束,众人疲惫地回到各自借住的老乡家休息。孙秀娟躺在床上,兴奋又紧张地竖着耳朵,等待着村口方向传来预期的混乱和哭喊。 然而,夜深人静,什么特别的声音都没有。直到天快蒙蒙亮,一声尖叫,从文工团女兵集体借住的那处大院子里的某个角落骤然响起! “啊——!!!救命啊!滚开!你们是谁?!救命——!!!” 是孙秀娟的声音! 所有沉睡的人都被惊醒了。副队长、文工团员还有老乡们慌忙披衣起来,点亮煤油灯,朝着声音来源——院子最偏僻角落那个只有孙秀娟一人的小偏房——冲去。 房门被撞开的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 孙秀娟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有泪痕和惊恐,正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缩在炕角。地上,是两个慌慌张张衣衫同样凌乱正准备翻窗逃跑的陌生男人,一看就不是本村人,流里流气,满脸惶恐。 “抓住他们!”副队长目眦欲裂,大吼一声。几个男团员和老乡一拥而上,迅速制伏了那两个吓傻了的二流子。 “秀娟!秀娟你怎么样?!”副队长又急又怒,看向孙秀娟。 孙秀娟像是终于回过神,猛地指向被押住的那两个二流子,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神疯狂地扫视人群,最终死死锁定在闻讯赶来的林木木身上,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是她!是林木木!是这个小贱人害我!是她让这些人来的!她想毁了我!林木木!你好毒的心肠!!!” 所有人都惊呆了,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在林木木身上。 林木木迎着孙秀娟疯狂的目光和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向前走了两步,看向副队长和被押着的二流子: “副队长,这两个人不是本村的,看样子也不像好人。我建议立刻审问他们,是谁指使他们来的,目标是谁,弄清楚来龙去脉。” 副队长反应过来,厉声审问。那两个二流子早就吓破了胆,他们本来接的“活儿”是去村口仓房找一个单独住的叫“林木木”的女兵,可摸过去发现仓房根本没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又贪图孙秀娟许下的另一半报酬,鬼使神差想起指使人是个文工团女兵,描述的样貌特征……似乎跟安排他们这事的人有点像?他们想找孙秀娟“问清楚”或者“讨说法”,阴差阳错摸到了孙秀娟单独住的偏房,见只有她一人,夜色昏暗又看得不真切,恶向胆边生,就…… 他们结结巴巴的供述,虽未直接说出孙秀娟的名字,但“指使的女兵”、“描述目标特征”、“村口仓房”、“林木木”这些关键词,以及他们试图找“指使人”却摸到孙秀娟房间的经过,已经让真相呼之欲出。 “你胡说!你们血口喷人!”孙秀娟脸色惨白,尖声打断。 这时,和林木木挤着睡了一晚的女兵李芳站了出来,大声说:“副队长,我可以作证!昨晚木木根本没去村口仓房!她跟我说觉得那里太偏不安全,问我能不能挤一挤,我们俩昨晚一直在一起!从头到尾没分开过!她怎么可能去指使这两个流氓?” 另一个女兵也小声说:“是啊,昨晚我起夜,还看见李芳和木木在屋里说话呢……” “秀娟姐,”林木木这才看向孙秀娟,“你说我害你。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两个人声称是受一个文工团女兵指使,去村口仓房找我?为什么你知道我‘晕车’需要单独住清净的仓房?为什么我实际没去那里,而这两个人却会摸到你单独住的房间?难道是我能未卜先知,算到你会安排我住仓房,算到你会自己住偏房,还算到这两个蠢货会认错人?” 孙秀娟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发抖,只会反复尖叫:“是你!就是你设计的!你陷害我!” “我为什么要陷害你?”林木木继续“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我用这种毁人一辈子清白的方式?倒是你,孙秀娟同志,从我进团开始,你多次针对我,散布谣言,排练使绊子,大家有目共睹。这次慰问演出的住宿安排,也是你主动向副队长提议的吧?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 周围的文工团员们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孙秀娟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鄙夷。结合以往的矛盾和二流子供词中的漏洞,以及林木木昨晚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孙秀娟的指控显得苍白无力,而她自己的嫌疑却急剧上升。 就在这时,闻讯紧急从驻地赶来的孙秀娟父亲——孙副主任,也到了现场。他一看这场面,女儿衣衫不整哭嚎指控,两个流氓被押,众人神色异样,再一听粗略情况,脸色顿时铁青。 孙秀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向父亲:“爸!爸!是林木木害我!是她!你要为我做主啊!” 孙副主任看着女儿癫狂的样子,又看看林木木,以及周围团员们明显更倾向于相信林木木的眼神,再想到女儿以往的骄纵和近期对林木木的不满,他哪里还猜不到大概?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蠢女儿,竟然想出这种毒计,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丢人现眼!把把他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众目睽睽之下,孙副主任又急又气又羞,他猛地抬起手—— “啪!” “闭嘴!你这不知廉耻诬陷同志的东西!还嫌不够丢人吗?!”孙副主任怒吼道,随即转向副队长和众人,强压着怒火和尴尬,“副队长,这件事……是我教女无方!给组织添麻烦了!这两个不法分子,请务必严惩!孙秀娟……她受了惊吓,胡言乱语,我马上带她回去,严加管教!关于她对林木木同志的污蔑,我代表她,向林木木同志郑重道歉!” 他对着林木木,深深鞠了一躬,脸色涨红。 林木木侧身避过,没有接受这个鞠躬,只是平静地说:“孙副主任,清者自清。我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当务之急,是处理好这件事的影响,安抚其他同志的情绪。” 孙秀娟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她知道,自己完了。名声、前途、骄傲……全都毁了,还是毁在自己亲手设计的陷阱里。 此事过后,孙秀娟被其父火速“病退”送走,文工团内部进行了新一番整顿和教育。 ---------------------------------------- 第155章 第155章 孙秀娟那件事,虽然孙副主任当时雷厉风行地扇了女儿耳光,当众道歉,并把哭闹不休的孙秀娟强行拖走,试图将影响降到最低,但事情已经发生,众目睽睽,哪里是那么容易捂住的? 文工团内部进行了严肃的调查。那两个二流子供认不讳,详细交代了如何通过孙副主任的“关系”被牵线、如何与一个“文工团女兵”接头,接受了怎样的指示和报酬。结合孙秀娟以往对林木木的针对她主动提出并安排的住宿,以及她最后那漏洞百出的指控,事情的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团领导震怒。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团员矛盾或恶作剧,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蓄意陷害,手段卑劣,意图毁人一生,严重破坏了部队文工团的纪律和声誉!孙秀娟的行为,已不仅仅是个人品德问题。 而孙副主任,作为干部,不仅未能管教好子女,还涉嫌利用职权为女儿的恶行提供便利,事后又试图包庇、捂盖子,影响极其恶劣。 调查结果迅速上报。上级的处理决定很快下来了: 孙秀娟,开除军籍,撤销一切待遇。因其行为已涉嫌违法,本应移交地方司法,念在其最终未对林木木造成实际伤害,加上其父“积极”处理,最终被定性为“思想品德败坏,严重违反纪律”,档案留下浓重污点,由家人领回,严格管教。孙副主任火速将她送回了老家一个偏远县城的亲戚家。 而孙副主任本人,则因为“纵容子女、滥用职权、包庇错误、造成恶劣影响”,被撤销了后勤副主任职务,一撸到底。鉴于其态度“尚可”,且未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深度参与具体陷害计划,最终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并下放到更偏远的一个农场进行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消息传回文工团,众人哗然。 “真是没想到,孙秀娟心这么毒!差点就把木木给毁了!” “她爸也是,平时看着挺和气的,没想到这么糊涂!这下好了,一家子都完了。” “活该!木木多好一个人,勤快,踏实,不惹事,差点就被他们害了!” “所以说,做人不能太孙秀娟,心术不正,害人终害己。” 排练间隙,食堂吃饭时,类似的议论不绝于耳。看向林木木的目光,多了许多同情、庆幸。 这天晚上,文工团组织政治学习,内容正好包括加强纪律、反对歪风邪气。学习结束后,几个平时和林木木关系还算可以的女兵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木木,现在想想都后怕!孙秀娟真是太恶毒了!要不是你机警,没去那个仓房,又有人证明,那后果……” 李芳拍着胸口,一脸后怕。 另一个叫刘萍的女兵也愤愤道:“就是!这种毁人清白的事,放在谁身上都是灭顶之灾!她还好意思反咬你一口!幸好组织英明,调查清楚了!” 林木木正在收拾笔记本,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庆幸: “是啊,现在想想,真是脊背发凉。那天晚上,我就是觉得孙秀娟同志突然那么‘关心’我,非要安排我去那么偏的仓房,心里有点不踏实,才多了个心眼,没去。没想到……唉。” 她叹了口气,语气转为郑重和感激:“不过,也幸亏我们是在革命队伍里,组织上纪律严明,调查公正。要不是领导们深入调查,拿到确凿证据,还我清白,就凭孙秀娟同志当时那么一闹,众口铄金,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更加恳切:“所以,咱们都得吸取教训。一方面,害人之心不可有,同志之间要团结友爱;另一方面,防人之心不可无,遇到事情要多想想,提高警惕。最重要的是,要坚信组织,相信正义。你看,孙秀娟同志和她父亲,不就是因为私心作祟,不信任组织纪律,想用歪门邪道解决问题,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还好,国家、组织为我做主了,不然……”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但那未尽之意,所有人都听懂了。 周围听着的团员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木木说得对!咱们都得提高警惕!” “还是组织靠得住!” “孙秀娟那就是自作自受!活该被处理!” 李芳更是握了握林木木的手:“木木,以后咱们互相照应!绝不能再让那种小人得逞!” 林木木回以温和的微笑:“谢谢大家关心。经过这件事,我更觉得,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努力工作,团结同志,组织就是咱们最坚实的后盾。” 而那个远在偏远小城被亲戚冷眼看待的孙秀娟,以及正在农场汗流浃背接受“改造”的孙副主任,则成了文工团时常被提起的用来警示后来人的反面教材。 ---------------------------------------- 第156章 第156章 时光荏苒,周为民的腿伤早已痊愈,他如愿以偿地回到了热爱的部队,凭借着过硬的军事素质和在养伤期间也未松懈的理论学习,很快重新跟上节奏,甚至因为那份沉稳和历练,更受器重,晋升之路顺畅。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心无旁骛、一心报国的铁血军人,将全部精力投入训练和任务中。 然而,老家向阳大队的父母,心头却压着另一块大石。儿子年纪渐长,快三十了,婚事还没着落。上次看上的林木木,人家明确表示不会在乡下结婚,理由充分,他们也理解。可儿子自此之后,对任何说亲都油盐不进,每次探亲回家,不是被训练任务催着提前归队,就是闷在屋里看书,对村里那些主动示好的姑娘视若无睹。 周大山和老伴急得嘴上起泡。他们思想传统,觉得男人当婚,尤其儿子是军官,更该早点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儿子在部队前途好,他们脸上有光,可要是成了老光棍,那算怎么回事?再说,他们年纪也大了,也想抱孙子啊! 终于,在一次周为民休探亲假时,周大山摆出了父亲的威严,关起门来,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 “为民,你今年二十九了!不是十九!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周大山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我知道你心气高,想找……找那林木木那样的。可人家不愿意,你也该死心了!咱老周家就你一根独苗,你不能只顾着自己报效国家,就不管传宗接代了!你想让我和你妈死了都没脸见祖宗吗?” 周母也在一旁抹眼泪:“为民啊,妈知道你现在是军官,见识广。可咱庄稼人,讲的就是实在。找个踏实肯干、能持家、能生养的媳妇,比啥都强!你看村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周为民沉默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爸,妈,我……”他想说再等等,或者干脆说不想结婚,但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和焦虑的眼神,话堵在喉咙里。 “别我我我的了!”周大山下了最后通牒,“这次回来,必须把亲事定了!隔壁王家沟有个姑娘,叫翠芬,人勤快,身体好,家里也清白。她爹托人来说过几次了。我看就她吧!你也别再挑三拣四了!” 周母也附和:“翠芬那姑娘我见过,干活是一把好手,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在父母轮番的亲情压力和“传统责任”的绑架下,周为民内心的坚持一点点被磨损。最终,他疲惫而麻木地点了头。 婚事办得仓促而简单。翠芬,一个典型的农村姑娘,模样周正,皮肤黝黑,手脚粗大,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干活。她对能嫁给周为民这个军官,感到无比的荣耀和满足,过门后更是拼了命地表现,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对公婆孝顺,对丈夫言听计从。 周为民对这个妻子,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更像是一种责任和义务的结合。他大部分时间在部队,偶尔回家,两人相敬如宾,翠芬很快怀孕了,这消息让周家父母喜出望外。 然而,谁也想不到,翠芬这一胎,竟然怀了五个!消息传开,整个向阳大队都震惊了。周家这是要发啊!一胎五宝,这简直是天大的福气!周大山夫妇乐得合不拢嘴,觉得儿子这婚结得太值了,周家香火旺盛! 可这“福气”,对翠芬来说,却是致命的负担。怀孕后期,她肚子大得吓人,行动极其困难,浑身浮肿。 生产那天,简直是一场灾难。接生婆吓得手忙脚乱,周母急得团团转。翠芬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生下第五个哭声微弱的儿子后,大出血,没能熬过去。 喜事瞬间变丧事。 周为民接到电报,匆匆赶回。面对的是五张嗷嗷待哺的小脸,和灵堂上妻子冰冷的遗体。 翠芬没了,五个儿子成了没娘的孩子。周为民是军官,有工资,但一下子多了五张嘴,还是婴儿,需要吃细粮、喝奶粉,需要人精心照料。 周为民把部队发的津贴、攒下的钱、各种票据,几乎全部寄回了家里。可依然是杯水车薪。奶粉买不起,只能想办法弄点细粮磨成糊糊,掺着米汤喂。孩子们饿得日夜啼哭,瘦得像小猫。 周大山夫妇为了孙子,拼了老命下地干活,想多挣点工分换粮食。可他们年纪大了,体力有限,挣的工分也就勉强糊弄他们自己两张嘴,加上五个婴儿的额外消耗,根本不够。村里也不是没人心生同情,偷偷接济点,但谁家都不宽裕,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也有人暗示周大山,村里仓库……周大山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我儿子是党员,是军人!咱不能给他脸上抹黑!饿死也不能动公家一粒粮食!” 周为民在部队,日子也过得极其窘迫。他戒了烟,缩减了一切个人开销,军装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换新的,食堂打饭只打最便宜的,有时甚至就着咸菜啃窝头,把省下来的粮票、布票、一点点可怜的副食票,连同几乎所有的现金,按月寄回家。他原本挺拔的身形,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足和心力交瘁,渐渐显得有些单薄。 家里的信,成了他最怕又最盼的东西。每次看到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汇报着孩子们又病了哪个,粮食又快见底了,哪个孩子因为饿半夜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就觉得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他不敢想未来,只能咬着牙,在训练场上更加拼命,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掩盖内心的焦虑,然后,把下一个月的津贴,再次全部寄回那个远在东北被五个孩子的哭声和饥饿笼罩的农家小院。 ---------------------------------------- 第157章 第157章 家里的困境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周为民几乎窒息。父亲信中越来越绝望的语气、母亲累垮病倒的消息……这一切都让他意识到,光靠他微薄的津贴和父母的老迈身躯,这个家真的要撑不下去了。孩子们需要细致的照顾,需要营养,需要一个能真正操持这个破碎家庭的女人。 续弦,成了他不得不考虑的出路。哪怕只是为了孩子。 他首先将目光投回了老家向阳大队以及附近的公社。以前,他可是十里八乡姑娘们眼中的香饽饽,军官身份,模样周正,前途无量。即使他结婚那会儿,也有不少姑娘暗自神伤。如今他“丧偶”,按理说,条件依旧不错。 然而,当媒人试探着放出风声,或者他探亲时偶遇一些旧识,对方的反应却让他心凉。 村里以前最属意他的一个姑娘,她娘如今听见周家的名字就撇嘴,私下跟人嘀咕:“五个带把的!还都是奶娃娃!这哪是找媳妇,这是找老妈子、找奶娘、找长工!累死累活不说,一过门就得当五个娃的后娘,稍有不慎就得被戳脊梁骨!周为民那点工资?够干啥?填五个无底洞呢!不去,打死也不去!” 公社小学一个丧夫的女老师,原本对周为民有些好感,听说后也只是苦笑摇头,对介绍人说:“周排长人是好,可这负担……太重了。我自家还有一个孩子要拉扯,实在没那个心力再去扛五个。对不起,您替我回绝了吧。” 甚至连以前知青点那些曾对他表现出好感的知青,听到风声,也是避之不及。一个和王红梅关系还算近的知青私下说得更直白:“五个儿子啊!将来娶媳妇盖房子,得多少钱?周为民就算当上团长师长,也未必填得满!谁嫁谁傻!” 周为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身上的“光环”在沉重的现实负担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无奈之下,他将视线转向了部队内部或与部队相关的圈子。他是战斗骨干,军事素质过硬,团里领导也赏识他。以前,也不是没有首长或同事暗示过,家里有适龄的女儿或亲戚,可以“认识认识”。那时他一心扑在事业上,又对林木木那惊鸿一瞥念念不忘,统统婉拒了。现在,为了孩子,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和脸面,开始主动“留意”起来。 一次团部组织的联谊活动,他特意收拾了一下,主动与一位副参谋长家刚分到附近医院工作的女儿交谈。那姑娘对他英挺的军姿和战斗故事 i 很感兴趣,两人还算聊得来。周为民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过了几天,他鼓起勇气,托了一位与副参谋长相熟的老战友,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想进一步发展的意愿。老战友热心去了,回来时脸色却有些尴尬,拍了拍周为民的肩膀:“为民啊,副参谋长那边……嗯,他夫人打听了一下你家里的情况。听说……你有五个儿子?还都挺小?” 周为民心一沉,点了点头。 老战友叹了口气:“副参谋长倒是没说什么,只说年轻人不容易。但他夫人……话里话外意思是,他们家闺女从小娇生惯养,怕是吃不了那个苦,也应付不来那么多孩子。这事……怕是成不了。你也别往心里去,慢慢来。” 希望的小火苗,噗嗤一下就灭了。 又有一次,师部一位副主任的妻妹,在文工团工作,年纪稍长,据说为人贤惠。周为民又通过关系试图接触。对方起初对他印象也不错,毕竟周为民的业务能力和军人气质摆在那里。但同样,当“五个儿子”的消息通过某些渠道传到对方耳中后,一切戛然而止。介绍人传回的话更直接:“人家说了,不是嫌弃你这个人,是实在没那个能力当五个孩子的后妈。还说……还说你这条件,自己过得跟老黄牛似的,全填家里了,谁跟你谁受罪。” 接二连三的碰壁,让周为民在部队里也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以前那些对他和颜悦色偶尔开开玩笑说“小周该成家了”的领导家属们,如今见到他,笑容都淡了几分,寒暄两句就匆匆走开,仿佛怕被他“黏上”。有些敏感的战友,看他的眼神也带了点同情和……隐隐的疏离,大概也是怕他开口借钱或者求助吧。 夜深人静,周为民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他想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一个能照顾他们的母亲,却发现这竟成了奢望。 寄钱回家的频率越来越高,自己碗里的饭菜却越来越差。 ---------------------------------------- 第158章 第158章 师部大礼堂张灯结彩,一场规模不小的晚会正在进行。作为师部直属文工团,林木木所在的团承担了主要的演出任务。 舞台上,灯光汇聚。林木木站在靠前的位置。军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动作干净利落,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台下,坐在前排的周为民,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再次闯入他的视线。 是她! 那个当年在向阳大队院外惊鸿一瞥的知青,林木木!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军装,在文工团演出? 周为民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猛地敲击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这几年被生活磨砺得近乎麻木的心湖,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舞台上的她,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英气和沉稳,那种专注和冷静,在热烈的表演中反而形成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身影,直到演出结束,演员谢幕。他甚至没注意身边的战友在跟他说什么。 晚会后的交流环节,周为民像着了魔一样,在人群中寻找。他很快打听到了——林木木,师部文工团成员,业务骨干,表现突出,最重要的是,至今单身。 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在他心底燃烧起来——一定要追到她!这一次,不能再错过!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现在在部队,是军人,和自己有了交集!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从那天起,周为民像变了个人。 他首先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感到有些愧疚,他减少了往家里寄钱的频率和数额。以前是倾尽所有,现在他开始“克扣”。他告诉自己,只是暂时的,等追到了林木木,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往师部跑,往文工团附近溜达。制造“偶遇”,在食堂“恰好”坐在相邻的桌子,在礼堂看完演出后“碰巧”走在同一条路上。 “林同志,今天的演出很精彩,尤其是你们那个舞蹈,很有力量。”他主动搭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有磁性。 林木木通常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谢谢周排长肯定。” 但这丝毫打击不了周为民的热情。他开始说一些暗示的话。 “林同志这么优秀,在文工团发展前景一定很好。不过,女孩子在外,终究还是需要有个依靠。” 他状似随意地说。 林木木看他一眼,平静回答:“革命战士,依靠的是组织和自己的双手。” “说得对!不过,革命伴侣也是互相扶持,共同进步嘛。” 周为民不死心。 “个人问题,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周为民却觉得这是女孩子的矜持。他越发勤快,送东西被退回,约着一起学习讨论被以排练忙拒绝,甚至托文工团里相熟的人递话,表达自己的“倾慕”和“诚意”。 他的反常举动,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文工团里,尤其是那些知道周为民家里情况的老兵或者消息灵通的人,开始替林木木捏把汗,也忍不住私下提醒她。 一天排练结束,和林木木关系不错的李芳拉她到一边,小声说:“木木,那个周排长……最近是不是老来找你?” “嗯,工作上有些接触。” 林木木擦拭着汗水。 “什么工作接触!” 刘萍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他那就是想追求你!木木,你可千万别上当!我听说啊,他家里有五个儿子!都是前头那个媳妇生的,一胎五个,媳妇生的时候没了!五个啊!都还小,嗷嗷待哺!” 李芳补充道:“可不是嘛!听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父母年纪大了干不动,就靠他那点工资硬撑着。他之前还想找人续弦,结果人家一听说五个儿子,全吓跑了!他现在这是看你条件好,又不知道他底细,想拉你填坑呢!”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兵也插嘴,“木木,你长得好看,业务又好,前途光明,可千万别一时糊涂,跳进那个火坑!五个孩子的后妈,是那么好当的?累死累活不说,将来有你受的!” 林木木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告,等她们说完,才开口:“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们的关心。”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而坚定:“不过,我的想法一直没变。我这辈子,没打算结婚。” 众人一愣。 林木木继续道:“我是独生女,当初是被人算计才下的乡。我父母在城里,只有我一个女儿。我的理想,一是报效祖国,在部队干好本职工作;二就是好好努力,争取有朝一日,能把父母接过来,或者回到他们身边,好好奉养他们,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除此之外,我个人情感和婚姻,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 她看向李芳她们,眼神坦诚:“所以,不管周排长家里是一个孩子还是五个孩子,负担是大是小,都跟我没有关系。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追求或者外在条件改变自己的计划。你们放心吧。” “木木,你……你真的这么想?” 刘萍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一直如此。” 林木木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好了,快去吃饭吧,下午还有排练。” 她转身离开,留下几个女兵面面相觑,对周为民那点算计心思更加鄙夷,同时也对林木木的清醒和独立生出了更深的敬佩。 ---------------------------------------- 第159章 第159章 周为民减少往家里寄钱寄票的决定,如同抽走了这个风雨飘摇家庭最后一根勉强支撑的椽子。 五个小孩子像五张永远填不满的小嘴,整天围着灶台和装粮食的缸瓮转,饿得眼睛发绿。周母原本就体弱,接连的打击和过度操劳让她一病不起,躺在炕上咳个不停,连起身给孙子们煮点糊糊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大山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听着孙子们有气无力的哭声,再看看炕上形容枯槁的老伴,股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儿子上次寄回来的钱和票,比往常少了近一半,信里语焉不详,只说“部队有紧要任务,暂时紧张”,让他们“再坚持坚持”。 坚持?拿什么坚持?村里不是没有人心善,偷偷塞过两个土豆、半碗小米,可谁家日子都不宽裕,帮得了一次,帮不了天天。 周大山是村长。 以前,他从来不敢动歪心思。儿子是军官,是党员,是全家甚至全村的骄傲!他老周家行得正坐得直,饿死也不能给儿子脸上抹黑!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他,哪怕在最难的时候,有人暗示他“仓库里老鼠多,损耗点谁知道”,他也总是严词拒绝,甚至呵斥对方。 可现在……看着炕上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小孙子们,听着老伴压抑的咳嗽,想着儿子那越来越少的汇款单…… 一天傍晚,大队仓库盘点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周大山借口留了下来。昏暗的煤油灯下,他看着仓库角落里那堆红薯,喉咙发干,心跳如鼓。 “就……就拿一点点。”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拿几个小的,不起眼的,掺在明天的损耗里报上去……孩子们饿得实在不行了,就这一次……” 他颤抖着手,从最底下挑了五个最小的的红薯,飞快地塞进自己破棉袄的内兜里。做完这一切,他额头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回到家,他把红薯偷偷藏起来,等夜深人静,孙子们都睡了,他才悄悄把红薯洗干净,切成小块,混在野菜糊糊里煮了一小锅。 第一次,没被人发现。账目上,他把损耗稍微报高了一点点,混杂在其他正常损耗里,天衣无缝。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时间一天天过去,依旧没人察觉。家里的伙食,也稍微果腹一点点,孩子们虽然还是面黄肌瘦,但至少没有再出现饿晕过去的情况。周母的病,也似乎因为这点难得的“营养”而稳定了一些,虽然仍是卧床。 周大山心里的防线,在一次次“成功”和看到家人状况略有改善的“甜头”下,逐渐崩塌。 他胆子慢慢大了起来。 “反正……反正大队粮食那么多,少这么一点点,谁看得出来?”他这样说服自己,“我也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等开春,等为民情况好点了,我就不拿了……” 从最初的心惊胆战,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现在的……渐渐习以为常。每次把偷偷带回家的那点粮食混进锅里时,他内心的挣扎和负罪感,似乎也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庆幸”和“不得已”的自我开脱。 ---------------------------------------- 第160章 第160章 周大山的小动作,在最初几个月确实瞒天过海。然而,集体的粮食不是无穷无尽的,细微的亏空日积月累,终究会露出马脚。开春后,大队要核算上一年的储备粮,并准备春播种子和口粮分配。新上任的年轻保管员较真,一笔一笔核对得极其仔细。 很快, 差异出现了。去秋入仓的红薯数量、冬季损耗报账、一些零碎粮食的“合理损耗”比例……多处细微的账目对不上,虽然每处都只差一点点,但汇总起来,竟有近百斤的粮食不知去向! 年轻保管员不敢怠慢,立刻报告了大队支书。支书先是震惊,继而震怒。粮食是集体的命根子,是社员们的血汗!他立刻组织人暗中调查,重点自然放在了有机会接触账目和粮食的少数几个人身上。 周大山毕竟不是惯犯,手法粗糙,留下的痕迹虽小,但有心人细查之下,很快便发现了端倪——他家那五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最近似乎不像之前饿得那么厉害?有人隐约见过他家烟囱半夜冒烟。更有人回忆起,有几次看到周大山最后一个离开仓库,神色匆匆。 证据链很快拼凑起来。大队支书亲自带人,在一天清晨,敲开了周家破败的院门。 “周大山!”支书脸色铁青,“你自己说!仓库的粮食,是不是你拿了?!” 周大山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他知道,完了。 公社革委会的人很快下来了,将周大山带走调查。审讯室里,周大山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老泪纵横,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反复念叨着:“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组织!是我看家里孩子饿得可怜……不关我儿子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部队保家卫国,是我这个当爹的给他丢人了!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然而,周为民作为周大山的直系亲属,又是军人,家庭发生如此严重的违纪违法事件,部队怎么可能不知情?调查函很快发到了周为民所在的部队。 当部队领导和保卫科的同志找周为民谈话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父亲……贪污?被革委会带走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从小教育他要正直、要忠诚、饿死也不能拿公家东西的父亲? 震惊过后,他立刻想起了自己最近减少寄钱回家的事情……难道是因为这个,把父亲逼上了绝路? 作为军人,尤其是军官,家庭背景出现如此重大的污点,其政治可靠性和在部队的声誉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最后的处理,周为民,因直系亲属严重违法违纪,且自身存在失察失职问题,政治审查不合格,不再适合留在部队。给予开除军籍、遣返回原籍的处分。 晴天霹雳! 周为民拿到处分通知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开除军籍!遣返回乡!他为之奋斗、视若生命的事业、理想、前途……在那一刻,轰然倒塌。他还没来得及从重遇林木木的“惊喜”和狂热追求中品尝到任何甜头,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上几句像样的话。 他失魂落魄地收拾着简单的行李。战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惋惜,也有避之不及。 离队那天,天空阴沉。周为民背着行李,最后看了一眼军营的大门,那曾是他梦想和荣耀开始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失败的终点。 他踏上了返回向阳大队的火车,等待他的是病弱的母亲和五个嗷嗷待哺的幼子,以及乡邻们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 ---------------------------------------- 第161章 第161章 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许多束缚悄然松动。部队也在进行正规化建设,部分非战斗序列的人员面临转业或调整。文工团虽然不是一线作战单位,但同样面临着改革和精减。 对于林木木而言,这是她等待已久的契机。当国家正式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她第一时间提交了转业申请,并报名参加了高考。 她的申请在文工团内部引起了小范围讨论,但鉴于她一贯的优秀表现和清晰规划,领导虽觉惋惜,还是批准了。毕竟,支持干部战士学习深造,也是新时期的要求。 考场之上,她下笔沉稳,思路清晰。成绩揭晓,她以优异的分数,考取了家乡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和转业证明的那一天。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婉拒了文工团战友们的送行宴,踏上了南归的列车。 当林木木提着行李,风尘仆仆地站在熟悉的职工家属楼单元门前时,她敲响了家门。 开门的是林建国。几年不见,父亲鬓角的白发更多了,背似乎也有些佝偻。他愣愣地看着门外穿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的女儿,嘴唇哆嗦着,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爸,我回来了。” 林木木微微一笑,声音有些哽咽。 “木木……真的是木木?” 张淑芬闻声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她看着实实在在站在眼前的女儿,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扑上来紧紧抱住,“我的女儿啊!你可回来了!妈想死你了!” 一家三口相拥而泣,小小的客厅里充满了浓浓温情。 邻居们闻讯赶来,无不啧啧称赞。 “老林,淑芬,你们可算熬出头了!木木真有出息!”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考上的重点大学!了不得!” “木木现在这气质,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比在城里长大的孩子还强!” 林建国和张淑芬听着众人的夸奖,看着女儿微笑的脸庞,只觉得这些年所有的担忧、思念和煎熬,在这一刻都值了。他们的女儿,不仅平安回来了,还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了一条更光明的路! 喜悦之余,也不免聊起旧事和故人。张淑芬拉着女儿的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木木,你还记得隔壁王婶家的红梅吗?” 林木木点点头。 “唉,那孩子,也是命苦。” 张淑芬摇摇头,“她后来在乡下年纪大了,家里又不管,最后嫁给了当地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老光棍,那人脾气不好,还好喝酒。红梅过去后,一连生了两个女儿,被那男人和婆家嫌弃得不得了,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又嫌她是从城里来的知青,干活不如本地媳妇利索。我听说……日子过得挺难,经常挨打受气,人也熬得不成样子了。” 林建国在一旁哼了一声:“那孩子心术不正,又吃不了苦,落到这步田地,也不全怪别人。哪像我们木木,靠自己,走得正!” “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林木木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现在我们一家人团聚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我上大学有补助,转业也有一笔安家费,足够我读书和生活。您和爸放宽心,保重身体。等我毕业分配了工作,稳定下来,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林建国和张淑芬看着自信成熟的女儿,眼中充满了欣慰和希望。 ---------------------------------------- 第162章 第162章 大学校园的时光,对林木木而言是另一片汲取知识与拓展视野的沃土。她以一贯的专注和高效完成学业,同时敏锐地关注着经济领域的变革。毕业后,她利用转业费和大学期间省下的补助和最初工作积攒的资金,结合对政策的深入研究,果断投身于初兴的商贸领域。 她从不起眼的日用品批发、特色农产品经销做起,凭借绝对理性的市场分析、诚信的经营和敢于抓住机遇的魄力,生意如滚雪球般越做越大。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她先后涉足轻工制造,后来甚至搭上了房地产和信息产业的早班车。 父母起初对她“不务正业”和“不结婚”略有微词,但看着女儿的事业蒸蒸日上,生活优渥,精神充实,身体康健,那份担忧渐渐被骄傲和安心取代。林建国和张淑芬本就是“女儿奴”,只要女儿过得好,他们便心满意足。林木木在事业稳定后,将父母接到了自己购置的宽敞舒适的楼房中,请了可靠的保姆照料起居,让他们安享晚年,直至寿终正寝。 她终身未婚,也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婚姻的念头。 她将自己的生活规划得井井有条。 且分批次囤积着各种物资。 当她年老时,住着带花园的别墅,有专业医疗团队定期上门,有“助理”(那个这个世界没用的傀儡)细心打理一切,她可以安静地看书、处理慈善基金会事务、回顾自己的一生。 而周为民那边。 他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他回到向阳大队时,父亲周大山已被判刑,在劳改农场服刑;母亲承受不住打击,在他回来后不久便郁郁而终。留给他的,是家徒四壁的老屋,和五个对他既陌生又带着一丝畏惧的儿子。 他不得不接过锄头,成为地里刨食的农民,但多年的军旅生涯和心气,让他难以真正融入和熟练于农活。五个儿子渐渐长大,饭量惊人,读书、穿衣、样样要钱,家底早已在父亲出事和母亲丧事中耗空。 改革开放后,看到有人做生意发了财,周为民也试图挣扎。他借了点钱,跟风倒卖过一阵子山货,但因为不懂市场、性格耿直、不会算计,很快赔得血本无归。他也尝试过承包鱼塘,却遭遇病害,再次亏损。几次失败,不仅耗光了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本钱,也磨灭了他最后一点锐气和希望。 生活的重担和无尽的操劳,让他迅速衰老。不到五十岁,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刻满深壑般的皱纹,腰背佝偻,双手粗糙皲裂,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三十岁。他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归,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几亩薄田上,换来的也仅仅是勉强糊口。五个儿子在贫困和缺乏管教中长大,书没读好,活也不愿踏实干,早早外出打工,却也是做做停停,赚不到什么钱,更谈不上孝顺。 儿子们相继结婚,各自为生计奔波,对他这个没能耐的父亲,嫌弃多于亲情,疏远多于照顾。他独自守着父母留下的老屋,屋里冰冷,炕席破烂。儿子们偶尔回来,也是为了要点东西或者发泄生活不如意的怨气,从无人关心他吃得如何,穿得暖不暖。 最后一个冬天,格外寒冷。老屋的窗户纸破了,冷风飕飕地灌进来。他的柴火所剩无几,棉被也又薄又硬。五个儿子,有的在外地,有的在县里,电话都懒得打一个。他蜷缩在冰冷的炕上,又冷又饿,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眼前浮现的,是军营里嘹亮的号声,是立功受奖时胸前的红花,是舞台上那道惊鸿一瞥的清冷身影……最终,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 几天后,邻居闻到异味,才发现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周排长”,早已在自己的小屋里,悄无声息地冻饿而死,身体都已僵硬。儿子们匆匆赶回,草草办了丧事,脸上甚至看不到多少悲伤,只有一种终于摆脱了累赘的轻松。 ---------------------------------------- 第163章 第163章 深夜,烛火摇曳。 林木木从雕花架子床上醒来。 —— 原主林木木,穿越者,利用现代知识在古代大展拳脚,肥皂、火锅、胭脂铺子,赚得盆满钵满。 男主萧景珩,当朝七皇子,生母卑微,自幼不受宠,却心机深沉、隐忍多年,暗中豢养私兵,图谋大业。 他看上了原主的赚钱能力,派人挑拨她与家族的关系,让她觉得在府中备受冷落、孤立无援,然后适时出现,扮演唯一的依靠。 原主感动涕零,嫁给他,用全部财产供养他的私兵和野心。 最后他造反成功,登基为帝,原主成了皇后,两人“幸福美满”过完一生。 …… 林木木看着帐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坐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这是林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小院,她一个庶出小姐的居所。 按原剧情,她此刻已经悄悄赚了不少钱,但在这个家里,依然是庶出的待遇——饿不着,冷不着,但也仅此而已。没人刻意欺负她,也没人把她当回事。父亲的正妻看不上她这个庶女,嫡母的儿女们懒得搭理她,府里上下对她的态度统一就是“无视”。 她回到床边,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凉了,但无所谓。 原主会在男主的耳边吹风下会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凉茶暗自垂泪,觉得自己可怜,觉得府里没人在乎她,然后第二天遇到“恰好”出现的萧景珩,听他几句温言软语,便觉得找到了知己。 但林木木只是把茶盏放下,然后吹熄了烛火。 有什么好哭的?庶女不受待见是常态,与其浪费感情,不如想想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大。 她闭上眼,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杏,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轻声道:“姑娘,该起了。大厨房那边刚送来的热水,今儿个还算及时。” 林木木坐起身,洗漱更衣,一切如常。 早膳很简单,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春杏在一旁小声抱怨:“大厨房越来越不像话了,姑娘也是小姐,怎么就给这些?嫡出的姑娘那边听说有燕窝……” 林木木摆摆手:“粥挺好,暖和。” 春杏愣了愣,姑娘今天怎么这么……平和?以前虽然不吵不闹,但脸上总带着点落寞,今天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吃得还挺香。 早膳刚撤下,院门被人敲响。春杏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是嫡母周氏身边的人。 “四姑娘。”嬷嬷行了半礼,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夫人让我来跟您说一声,后日府里有客,让姑娘们都去花厅作陪。姑娘的衣裳首饰,若是不凑手,可以去针线房领两匹新布,做些应景的。” 林木木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嬷嬷跑一趟。” 她仔细打量了林木木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便退下了。 春杏在一旁欲言又止:“姑娘,针线房那边……” “不急。”林木木端起茶盏,“后日才用,明天去也来得及。” 春杏还想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 与此同时,林府前院的书房里,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客座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气度矜贵,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凉意。 林家大少爷林怀远陪坐在侧,笑着道:“七殿下难得来府上,父亲知道了定要亲自作陪的。” 萧景珩放下茶盏,唇角微弯:“不必惊动林大人。本殿只是路过,随意坐坐。”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若有若无地扫向西北方向,语气随意地问:“听闻林府几位姑娘都才貌双全,尤其那位……四姑娘?” 林怀远疑惑:“殿下说笑了,四妹妹不过庶出,资质平平,哪当得起殿下夸赞。” 萧景珩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唇角的弧度深了些许。 庶出?资质平平? 他得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这位“资质平平”的庶女,手下握着京城最红火的几间铺子,胭脂、肥皂、香料,日进斗金。更重要的是,那些东西的方子,从未在任何地方出现过。 萧景珩站起身,似笑非笑:“时候不早,本殿告辞。” 他转身离开,步履从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暗芒。 ---------------------------------------- 第164章 第164章 春杏最近有些奇怪。 这是林木木在连续观察五天后得出的结论。这个从小跟着原主的贴身丫鬟,最近话变得特别多,而且话题总是绕不开林府其他人对她的“轻视”。 “姑娘,您不知道,今儿个针线房的婆子又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庶出的姑娘也配用好料子,真是气死人了。”春杏一边给林木木梳头,一边愤愤不平,“还有大厨房那边,明明咱们每月交的银子一分不少,可送来的饭菜总是不如嫡出的几位姑娘。奴婢昨儿个亲眼瞧见,给三姑娘送去的是一盅燕窝,给咱们的呢?清粥小菜!” 林木木看着铜镜里春杏那张义愤填膺的脸,语气淡淡:“清粥小菜挺好,养胃。” “姑娘!”春杏急得跺脚,“您怎么总这么想?您是没看见那些人背地里怎么编排您的,说什么庶女就是庶女,赚再多银子也是个没根基的,将来还不是任由嫡母拿捏婚事的命……” 林木木放下手里的玉簪,转过头看着春杏。 “春杏,”林木木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的话,比往日又多了一倍。” 春杏愣了愣,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旋即挤出笑容:“奴婢、奴婢是替姑娘委屈……” “委屈什么?”林木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西北角小院那几株稀疏的花木,“我吃穿不愁,手头有钱,府里没人来烦我,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可委屈的?” 春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木木没有回头,语气依旧平淡:“去把账册拿来吧。今天要对南街铺子的账。” 春杏应了一声,低着头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立在窗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姑娘……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 三日后,京城南街。 林木木的胭脂铺子“凝香阁”今日格外热闹。新到的几款香粉和肥皂引得不少女客驻足挑选,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林木木坐在后院的账房里,翻着这几日的流水。门口传来伙计的声音:“东家,有位客人想见您,说是想谈笔大生意。” 大生意? 林木木合上账册,抬眼看向门口。片刻后,一个身穿石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冒昧来访,林东家莫怪。”他拱手行礼,姿态从容,“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墨字,做些南北杂货的生意。听闻凝香阁的东西新奇,特意来看看。” 林木木站起身,还了一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相貌端正,气质儒雅,说话不卑不亢,像是个正经商人。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了些,和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总有点不太搭。 “沈老板客气。”林木木抬手示意,“请坐。” 两人落座,伙计上了茶。沈墨端起茶盏,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面的女子。 这就是那个手握无数新奇方子的林府庶女? “沈老板想谈什么生意?”林木木开门见山。 沈墨放下茶盏,笑道:“林东家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货物不少,但像凝香阁这样的东西,还是头一回见到。尤其是那肥皂和香粉,用料讲究,制法独特,若是能运到南边去,利润至少翻两番。” 林木木挑了挑眉:“沈老板想拿货?” “不光是拿货。”沈墨看着她,目光专注,“我想和林东家长期合作。南边的路子我熟,码头、商铺、人脉,都有。林东家出方子出货,我出渠道出力,三七分成,如何?” 三七分成,他三她七,这条件确实算得上厚道。 林木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乎在思考。片刻后,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沈老板的诚意我看到了。不过,这么大的事,我得考虑考虑。” “应该的。”沈墨笑了笑,站起身,“那我就等林东家的消息。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初次见面,一点薄礼,还望林东家笑纳。” 林木木看了一眼那盒子,没伸手去接:“沈老板客气了,无功不受禄。”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沈墨笑道,“是我在南边带回来的几本书,听说林东家喜欢读书,便顺手带了来。林东家若是不收,反倒是我失礼了。” 喜欢读书? 林木木眸光微动。原主的喜好,这人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她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游记和杂记,印刷精良,确实是市面上少见的好书。 “多谢沈老板。”林木木合上盒子,语气依旧淡淡的,“书我收下了。生意的事,过几日我再给沈老板答复。” 沈墨点点头,告辞离开。 走出凝香阁,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幽深。 这个林四姑娘,比他想象中难对付得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凝香阁”的招牌,唇角微微勾起。 有点意思。 --- 接下来几日,沈墨出现在林木木面前的频率突然高了起来。 有时是在铺子里“偶遇”,说是来看货;有时是在街边的茶楼,他“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笑着冲她点头;还有一次,他居然出现在她常去的那家书铺,手里拿着一本书,说是刚寻来的孤本,问她有没有兴趣看看。 每一次出现,他都能找到话题——生意经、各地风土人情、书中的趣闻逸事,甚至偶尔还能接上几句她随口提的“现代理念”,虽然他说的是另一套说辞,但那种不谋而合的默契感,确实让人觉得和他说话很舒服。 换作原主,大概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人懂我”了。 但林木木只是淡淡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该客气客气,该疏离疏离,半点多余的亲近都没有。 这天,沈墨又在茶楼“偶遇”了她,请她上楼喝茶。 林木木想了想,同意了。反正大白天的,茶楼人来人往,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在二楼雅间落座。沈墨亲手给她斟茶,语气温和:“林东家这几日考虑得如何?合作的事,可有定论?” “还在考虑。”林木木接过茶盏,“沈老板不用急,生意的事,急不得。” 沈墨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冲了上来,一看见林木木,立刻扑了过来: “四姑娘!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林木木微微侧身,避开那妇人的扑势。春杏从后面追上来,脸色涨红,又急又气:“姑娘!这婆子疯了,非要上来找您,奴婢拦都拦不住……” 那妇人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四姑娘,您可得给我做主!我男人在林府大厨房当差,老实本分干了二十年,就因为给您送早膳的时候晚了一刻钟,就被大管家打了一顿板子!说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不把庶出的主子放在眼里!四姑娘,我们冤枉啊!” 林木木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晚了一刻钟,被打板子?我记得大厨房的规矩,早膳卯时三刻送到各院,若晚了,确实是该罚的。至于谁打的、为什么打,你该去找大管家说理,找我做什么?” 妇人一愣,哭声都顿了一下:“可、可那是因为大厨房的人都说,给庶出的院子送膳不用太急,横竖没人管……奴婢男人这才……” “没人管?”林木木的声音依旧很淡,“那你现在是在告诉我,大厨房的人都觉得庶出的主子可以怠慢,所以你的男人才会晚了一刻钟?” 妇人的脸一下子白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林木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来求我做主,可你的男人确实犯了规矩。至于他为什么犯规矩,那是大厨房内部的事,与我无关。你回去吧。” 妇人跪在地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木木的目光一扫,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灰溜溜地走了。 春杏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失望。 沈墨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那妇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轻轻笑了一声:“林东家好口才。” 林木木放下茶盏,看向他:“沈老板怎么看?” 沈墨挑了挑眉:“怎么看?” “那妇人来闹这一场,是想让我觉得,府里的人都在轻视我、怠慢我,好让我心里委屈,对府里生出怨怼。”林木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老板觉得,这人是谁安排的?” 沈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旋即恢复自然:“这……我如何知道?林东家多心了。” “是吗?”林木木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那可能是我多心了吧。茶喝完了,我先走了。生意的事,改日再谈。” 她转身离开,步伐从容,始终没有回头。 沈墨坐在原处,看着那道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眼底的幽深越来越浓。 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 (这里的设定是有权的看不起有钱的,所以女主家人对她赚钱觉得没啥大不了。) ---------------------------------------- 第165章 第165章 这天傍晚,林木木正在小院里翻看这几日的账册,春杏匆匆进来通传:“姑娘,老爷来了。” 林木木微微挑眉。原主的父亲林延章,当朝正四品鸿胪寺卿,平日里对这个庶女的态度一向是“不闻不问”——既不打压,也不亲近,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主动登门,倒是头一遭。 她放下账册,起身迎到门口。林延章已经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厮。 “父亲。”林木木福了一礼。 林延章点点头,目光扫过这间西北角的小院,简陋是简陋了些,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角落里还种着几株花草,倒有几分雅致。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和:“进去说话。” 两人在堂屋落座。小厮把食盒放下,退了出去。春杏上了茶,也被林木木支开了。 屋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林延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今日来,是有件事要问问你的意思。” 林木木安静地坐着,等他继续。 “你嫡母的意思,”林延章放下茶盏,看着她,“该给你相看人家了。你也到了年纪,总不好一直拖着。” 林木木点点头,神色平静:“女儿明白。” 林延章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继续说道:“你嫡母那边,替你看了几户人家。一个是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虽是庶出,但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前途还算不错。他母亲放出话来,说愿意纳你做贵妾。”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木木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林木木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延章继续道:“另一个是南边来的大商人,姓周,家资丰厚,在京城也有产业。他原配过世了,想续弦,不介意庶出的出身,只要人品端正、会持家就行。你若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当家做主,只是商人妇,到底不如官家体面。” 他说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这两条路,你自己掂量掂量。你嫡母说,让你挑一个,她好去回话。” 林木木垂着眼,似乎在思考。 林延章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了几分:“木木,你是聪明孩子,有些话不用我说太透。咱们这样的人家,庶女的婚事,能挑的无非就是这些。给官家做妾,还是给商贾做妻,你自己想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但是——不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皇家那种地方,不是咱们能高攀的。心比天高,到头来只会摔得更惨。”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林木木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警告。 她心里微微一动,莫非,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林木木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语气温顺:“父亲教诲,女儿记下了。这两条路,女儿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终身大事,总得容女儿细细思量几日,再给父亲和嫡母回话。” 林延章看着眼前这个庶女,不委屈,不慌张,也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些庶女常有的不甘或算计。 他莫名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女儿。 “也好,”林延章站起身,“你好好想想。想好了,让人来前院说一声。”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地软了几分:“木木,你那些铺子……做得不错。你是聪明孩子,别走错了路。”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木木听懂了。他知道她手里有钱,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 林木木站起身,福了一礼:“女儿恭送父亲。” 林延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春杏从厢房里探出头,见老爷走了,连忙跑过来,一脸紧张:“姑娘!老爷跟您说什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嫡母那边……” “没什么,”林木木回到座位上,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嫡母要给我相看人家,让我挑一条路。” 春杏眼睛瞪得老大:“相看人家?!什么人家?姑娘您怎么打算的?” 林木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稀疏的花木上。 “没什么,”林木木收回目光,“你去大厨房看看,今晚的饭菜什么时候送来。” “是。” ---------------------------------------- 第166章 第166章 春杏脚步匆匆地往大厨房的方向去了。 林木木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转身拿起一件薄披风,也出了门。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穿过两道角门,绕到了正院的后罩房。嫡母周氏的贴身嬷嬷刚巧从里面出来,见到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刘嬷嬷,”林木木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低声道,“我想见母亲,有要紧事。劳烦您通传一声,悄悄的。” 刘嬷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但这位四姑娘素来安静本分,从不出幺蛾子,此刻神色郑重,不像是胡闹。她犹豫了一瞬,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片刻后,门帘挑起,刘嬷嬷冲她招手。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周氏已经卸了钗环,披着一件家常褙子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一卷账册,显然是正在理账。见林木木进来,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旋即恢复如常,语气淡淡的: “四丫头?这个时辰过来,有事?” 林木木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深夜叨扰母亲,是女儿的不是。只是有件要紧事,实在不敢再拖,只能冒昧前来。” 周氏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账册:“说吧。” 林木木直起身,目光平静地对上周氏的眼睛:“女儿怀疑,女儿身边的春杏,可能被人收买了。” 周氏眼神微微一凝。 “她近来总在女儿耳边说些不该说的话。”林木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大厨房怠慢女儿,说针线房轻视女儿,说府里上下都在背后编排女儿是庶出、没根基、将来任由嫡母拿捏。今日父亲去找女儿说亲事的事,她分明不在跟前,却好像什么都知道,还追着女儿问东问西。” 周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木木继续道:“女儿知道,这些话是真是假,母亲心里有数。大厨房的规矩是母亲定的,针线房的分例是母亲核的,府里上下对庶出的姑娘是什么态度,全在母亲一念之间。母亲若真想为难女儿,根本用不着让下人在背后嚼舌根。”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愈发平静:“可春杏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些话天天在女儿耳边说,女儿迟早会对府里生出怨怼。到那时候,若是有人适时出现,对女儿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女儿会怎么想?” 周氏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是当家主母,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她比谁都清楚。林木木这话一说,她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你是说,”周氏的声音沉沉的,“有人想借着你的手,往林家身上泼脏水?” “女儿不敢妄下定论。”林木木垂下眼帘,“女儿只知道,春杏是从小跟着女儿的,以前从不这样。近来突然变了,背后定有缘故。女儿不敢瞒着母亲,特来禀报。至于怎么处置,全凭母亲做主。” 周氏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个庶女,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心里这么明白。 “你倒是个聪明的。”周氏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淡淡的满意,“知道来找我,没自己瞎折腾。” 林木木依旧垂着眼:“女儿只求一个安稳。府里安稳,女儿才能安稳。” 周氏点点头,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就当没来过。春杏那边,该怎样还怎样,别露出马脚。” “是。”林木木福了一礼,“女儿告退。” 她转身离开,背影安静从容。 周氏看着那道门帘落下,沉默片刻,对一旁的刘嬷嬷道:“去,把老爷请来。” --- 两日后,春杏出了事。 据说是她偷拿了针线房的一匹新布,被当场抓住。那布是嫡出的三姑娘指名要的,春杏说是替四姑娘领的,可针线房的婆子一口咬定,四姑娘根本没打发人来领过布。 人赃并获,无可抵赖。 周氏发了话,念在她伺候四姑娘多年的份上,不送官府,但林府留不得手脚不干净的人。当场开了一张发卖的契书,让牙婆领走,卖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许再踏进京城一步。 春杏被拖走的时候,哭天喊地地叫着“姑娘救我”,可林木木站在院子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春杏心里发寒。她想喊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喊不出来。 院门关上,哭喊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林木木转身回了屋。 刘嬷嬷亲自端着一盏燕窝粥进来,脸上堆着笑:“姑娘受惊了。夫人说了,让姑娘安心住着,过两日就给姑娘挑个稳妥的人送来,保准比那个眼皮子浅的强。” 林木木接过燕窝粥,语气淡淡的:“多谢母亲费心。” 刘嬷嬷笑着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林木木端起燕窝粥,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的,火候正好。 ---------------------------------------- 第167章 第167章 三月三,上巳节。 皇家在城西芙蓉园设宴,邀请京中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同游。林府接到帖子,嫡出的三姑娘林婉宁自然是要去的,庶出的姑娘们本没这个资格,但周氏不知出于什么考量,竟点了林木木同行。 “母亲说了,让姑娘穿得体面些。”新来的丫鬟茯苓一边替林木木梳头,一边絮絮叨叨,“前儿个针线房送来的那身新衣裳,姑娘试试合不合身?” 林木木看着铜镜里那张清秀的面孔,淡淡“嗯”了一声。 芙蓉园里,桃花灼灼,流水潺潺。 女眷们被安排在湖心亭附近赏花饮茶,隔着一条回廊,便是朝臣们饮酒交谈的地方。林木木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四周——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女们三三两两地攀谈着,话题无非是谁家的公子又得了什么差事,谁家的夫人新做了什么样的衣裳。 无聊。 她端起茶盏,正准备喝一口,忽然心有所感。 那股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朝某个方向看去。 回廊的另一端,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老者正站在桃花树下,浑浊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林木木心中微微一凛。那老者的眼睛,浑浊只是表象,内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深邃,像是能看透一切虚妄。 她垂下眼帘,将那丝丝丝躁动的灵力强行压制下去。 再抬头时,那老者已经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朝正殿方向走去。 正殿之上,御宴正酣。 皇帝高坐主位,两侧是皇子皇亲和朝中重臣。七皇子萧景珩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殿外那些女眷的身影。 他知道林木木今天来了。 他的探子早就禀报过,林府今日带了庶女同行。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正好让他多观察观察这个越来越有意思的女人。 前些日子春杏被发卖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这样的女人,若能为他所用…… “陛下,”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萧景珩的思绪,“老臣有一事启奏。” 满殿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国师,那位在朝中地位超然、连皇帝都要礼敬三分的老者。他站起身,朝皇帝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老臣方才在园中游赏,偶然发现一人,身具灵骨,天生与道有缘。此女若是归入老臣门下,他日必成大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皇帝放下酒盏,来了兴致:“哦?国师说的是谁家的女眷?” 国师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准确无误地落在角落里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林家四女,林木木。”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林木木正低头喝茶,忽然察觉到无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正好对上国师那双浑浊而深邃的眼睛。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神态平静地福了一礼:“国师大人。” 林延章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下意识看向周氏,周氏也是一脸震惊。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什么,国师已经走到林木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骨相清奇,灵蕴内敛,是个好苗子。” 他转向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大殿:“陛下,老臣欲收此女为徒,传以衣钵。待老臣百年之后,便由她接掌国师之位。” “嗡”的一声,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国师传承!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殊荣! 林延章猛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周氏也是满脸复杂,看着林木木的眼神变了又变——这个庶女,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造化?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林木木:“林家丫头,你可愿意?” 传以衣钵,接掌国师之位。国师是什么人?终生不娶不嫁,清修侍道之人。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国师的眼睛:“敢问国师大人,拜入您门下,可还能婚配?” 国师似乎早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微微摇头:“不能。国师之位,须以清修之身承之。你若入门,此生便与婚嫁无缘。” 殿内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林延章的脸色复杂极了。庶女成了国师传人,那是天大的荣耀,可这意味着她这辈子都不能成亲生子,他想说什么,却被周氏悄悄拉住了袖子。 周氏冲他使了个眼色——别说话,这不是我们能插嘴的。 林木木沉默了短短一瞬,便抬起头,朝国师深深一福:“弟子愿意。” 这条路,正中下怀。 国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好。” 皇帝大笑起来,抚掌道:“好好好!今日得此佳徒,实乃我大齐之幸!来人,赐宴!为林氏女贺!”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觥筹交错,恭贺声不绝于耳。林延章和周氏被人团团围住,恭喜声、羡慕声、试探声此起彼伏。周氏脸上堆着笑,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个庶女,算是彻底跳出她的手心了。 角落里,萧景珩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她站在国师身边,神态从容地应对着众人的恭贺。没有受宠若惊,没有得意忘形,甚至没有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国师传承。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用几句温言软语哄骗的小庶女,不再是那个可以用“依靠”二字拿捏的小商人。她是未来的国师,是连皇帝都要礼敬三分的人物,是他萧景珩想要拉拢却再也不能轻举妄动的存在。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明明……明明他冥冥之中觉得,这个女人该是他的王妃的。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只等着他去按部就班地完成。可为什么,她偏偏被国师看中了?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 再抬起头时,眼底那丝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盘算。 国师……国师的分量,可比一个庶女王妃重多了。 她若是普通庶女,嫁给他,顶多是个贤内助,帮他打理产业、供养私兵。可她若是国师,那就意味着—— 国师在朝中的影响力,国师那道法通天的本事,国师身后那些不为人知的势力…… 这些东西,若是能为他所用…… 萧景珩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端起酒盏,遥遥朝林木木的方向举了举。 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 就算她成了国师传人,也未必不能为我所用。女人嘛,总是需要依靠的。她再厉害,终究是个女人,终究…… ---------------------------------------- 第168章 第168章 入宫的马车停在后宫侧门,林府的马车只能送到这里。 林延章站在车边,看着眼前这个女儿,神色复杂。从今往后,她就不再是林府庶女,而是国师传人,是要住进宫里跟随国师修习的人。 “木木。”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木木转过身。 林延章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却只化成一句:“往后……好好跟着国师修行。宫里不比府里,凡事多个心眼,但也不要有事没事往家里递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国师门下,是不能和任何势力有牵扯的。咱们林家,往后……便算是和你没有瓜葛了。你过得好,是造化;你过得不好,家里也帮不上忙。你自己……保重。” 林木木知道,这是实话。国师超然物外,门下弟子若与家族牵扯过深,便会坏了规矩,也会让皇帝猜忌。 她点点头:“女儿明白。父亲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延章看着林木木,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女儿,他从未真正了解过。 如今她要走了,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给过她。 “你……”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素净的荷包,递过来,“这里头是一些银票,你带着。宫里花销大,国师那边虽不缺什么,但手头有银子,总是方便些。” 林木木低头看了看那个荷包,没有推辞,接了过来:“多谢父亲。” 林延章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周氏,身后还跟着嫡姐林婉宁。 周氏走到近前,看着林木木,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四丫头,往后入了宫,好好跟着国师。咱们林家能出你这么个人物,是祖上积德。以前那些事……”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时候提“以前”不太合适,索性不说了,只道:“好好保重。” 林木木福了一礼:“多谢母亲这些年的照拂。” 周氏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林婉宁走上前来。 这位嫡出的三姑娘,平日里与林木木并无交集,偶尔遇见也只是淡淡点头的份。今日她却亲自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精巧的檀木盒子。 “四妹妹。”林婉宁开口,语气比往常柔和了许多,“这个给你。”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成色极好的头面,金丝累凤,嵌着红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林木木微微挑眉:“三姐这是?” 林婉宁苦笑了一下,把盒子往前递了递:“拿着吧。咱们姐妹一场,往后你进了宫,怕是再难见面了。这套头面是我出嫁时母亲给的压箱底,一直没舍得戴。如今给你,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说实话,以前我没怎么正眼瞧过你。你是庶出,我是嫡出,咱们从小就不一样。可现在……你成了国师传人,往后这身份,比我这嫡女还要尊贵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林木木的眼睛:“以前那些事,我说不上对不住你,但也确实没把你当妹妹。往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姐姐吧。反正宫里规矩严,你也不能跟家里来往。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林木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嫡姐倒有几分意思。不假惺惺地说什么“舍不得你走”,也不矫情地讨要日后好处,就是送一套头面,说几句真话,把这段姐妹关系画上一个句号。 干净利落。 她伸手接过盒子,语气平静:“多谢三姐。” 林婉宁点点头,退后两步,站到了母亲身边。 至此,林家的人该说的话都说了,该给的也都给了。 林木木转过身,朝马车旁的林延章和周氏又福了一礼:“父亲,母亲,保重。” 林延章摆摆手,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周氏点了点头。 林木木提着那个檀木盒子,跟着等候在一旁的宫人,朝那扇通往宫内的侧门走去。 “四妹妹!” 身后忽然传来林婉宁的声音。 林木木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林婉宁站在马车旁,脸上带着一点复杂的笑意:“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不好跟国师说的,托人带个信。林家帮不上你大忙,但一些小忙,还是能帮的。” 林木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多谢三姐。” 她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林婉宁站在马车旁,看着那道门发了会儿呆,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周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走吧,该回去了。” 林婉宁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马蹄声渐行渐远。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嘴角微微弯起。 挺好的。 前面,宫人停下脚步,侧身行礼:“姑娘,国师大人正在里面等您。” 林木木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扇半开的门,迈步走了进去。 ---------------------------------------- 第169章 第169章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引路的宫人退下了,偌大的殿中只剩林木木与国师二人。殿内陈设简朴,一几一榻,几卷竹简,一盏青灯,再无多余之物。 国师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身形清瘦,月白道袍垂落在地,静得仿佛一尊雕像。 林木木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站着,等。 片刻后,国师转过身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像是能穿透皮囊,直窥神魂。林木木坦然回视,既不闪躲,也不慌张。 然后,国师做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撩起衣摆,双膝跪地,俯身下拜——行的是一个弟子对师长、晚辈对前辈、凡人对超脱者的最重之礼。 林木木微微挑眉。 “前辈。”国师的声音苍老而恭敬,“请受弟子一拜。” 林木木垂眸看着他,没有避让,也没有扶他起身。 “你知道什么?”她问。 国师伏在地上,声音低沉:“弟子修行六十余载,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前辈这样的人。前辈身上那丝气息,看似微弱,却如深渊不可测。那不是此界该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有泪光闪烁:“弟子不知前辈从何处来,但弟子知道,前辈绝非寻常之人。弟子斗胆,求前辈留在弟子身边,容弟子早晚侍奉,聆听教诲。” 林木木看着他,沉默片刻。 这老头的感知力,比她想象的更强。她身上那丝本源灵气,已经被封印了九成九,只留了极细微的一丝作为底牌。可就是这一丝,居然被他察觉了。 她开口,语气平静:“你既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我确实不是此界之人。来这里,不过是借个地方待着。至于你那个‘国师传承’……” 她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真心想传我衣钵,还是只想把我留住?” 国师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弟子不敢欺瞒前辈。弟子初见前辈,便知前辈身怀异禀,若能留下前辈,对弟子、对大齐、对天下苍生,都是幸事。弟子愿将国师之位拱手相让,只求前辈容弟子随侍左右。”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起来吧。”她说。 国师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林木木走到几案旁,拿起那盏青灯看了看,又放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说得没错,我来这里,确实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你们这儿的国师刚好不用成亲,皇上还得给三分面子,清静,省事,正合我意。” 她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国师:“你既然看出来了,那就继续装着看不出来。该传我什么传我什么,该让我做什么让我做什么。我不需要你跪着伺候,也不需要你早晚请教。你就当我是一个……运气好、被你一眼相中的普通庶女,该怎么带徒弟就怎么带。” 国师愣了片刻,终于缓缓站起身。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傲慢,只有一种平淡如水的从容。 他忽然明白,这位“前辈”,是真的不在乎什么国师不国师。她要的只是那层身份带来的清净和便利。 “弟子明白了。”他躬身行礼,“往后在外人面前,前辈是弟子的徒儿。私下里,弟子随时听候前辈差遣。” 林木木摆摆手:“不必。你忙你的,我忙我的。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开口。”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宫里有什么规矩是我必须知道的?比如不能随便出宫,不能随便见人,见了皇上要跪之类的?” 国师想了想,斟酌着道:“前辈既入国师门下,便超然于寻常宫规之外。跪拜之礼,前辈不愿行,便不行。出宫入宫,只需与弟子说一声,自有宫人安排。” 林木木点点头:“那挺好。”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是宫苑深深的夜色,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 国师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前辈,弟子斗胆一问——前辈来此界,可是有什么要事?” 林木木头也没回:“没有。就是路过,顺便待着。” 国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和庆幸。 这位“前辈”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目的,只是想在国师门下“养老”。那他就安安稳稳地供着,让她舒舒服服地待着。这对大齐、对国师一脉,都是天大的幸事。 他躬身一礼:“前辈早些歇息。明日弟子再带前辈去见陛下,把名分定下来。” 林木木“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月色上。 国师退后几步,轻轻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拢,殿内只剩下林木木一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养老的地方,挑得不错。 ---------------------------------------- 第170章 第170章 萧景珩最近往国师府跑得有些勤。 起初是打着“求教天道”的名头,送了些孤本古籍过去,说是孝敬国师老人家的。国师没收,但客气地回了礼,一盒宫里赏的御茶。萧景珩便借着回礼的机会,又登了门。 第二次是“偶遇”,说是在附近办差,顺路来请个安。国师不在,他便在正堂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盏茶,最后留下几本据说是“偶然寻得”的道家典籍,托人转交。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有理由,每次都不空手。国师府的门房见了他都眼熟了,笑着招呼:“七殿下又来了?” 萧景珩也笑,笑容温润如玉:“路过,顺便来看看国师大人。” 可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国师府后院的方向。 那里住着林木木。 ——如今的国师传人,未来的国师,林氏。 他送的那些东西,她收没收?她知不知道是他送的?她对他是什么看法?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因为她从未出来见过他。 一次都没有。 无论他在正堂坐多久,无论他找什么借口,她始终不见人影。只有国师偶尔出来应酬几句,态度客气却疏离,说的话滴水不漏,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景珩心里越来越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焦躁。明明理智告诉他,她如今的身份,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算计。可那股莫名的执念,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越扎越深。 那天他再次从国师府无功而返,刚回到府里,便见管家神色慌张地迎上来:“殿下,宫里来人了,宣您即刻进宫。” 萧景珩心里一沉。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沉沉地看着他。 萧景珩跪下行礼,话音未落,便被皇帝打断了。 “老七,”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威严,“你最近往国师府跑得很勤?” 萧景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道:“回父皇,儿臣近来对道家典籍有些兴趣,时常去请教国师大人。若有打扰之处,儿臣……” “请教?”皇帝冷笑一声,“你当朕是傻子?还是当国师是傻子?” 萧景珩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国师是什么人?是朕的老师,是大齐的国师,是超然于朝堂之外的存在。他的传人,更是容不得任何人染指。你三天两头往那儿跑,打的什么主意,当朕看不出来?” 萧景珩额头渗出冷汗,却不敢辩解。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你是皇子,”皇帝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更冷了,“朕的皇子。你应该知道,国师一脉不容染指,这是规矩,也是底线。你这么做,不仅是在打国师的脸,也是在打朕的脸。” 萧景珩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儿臣知错。儿臣只是……只是仰慕林姑娘才学,并无……” “并无什么?”皇帝打断他,“并无非分之想?那你告诉朕,你那‘仰慕’,是想让她给你当王妃,还是想让她给你当谋士?” 萧景珩浑身一僵。 皇帝看着他的反应,冷笑一声:“朕就知道。老七,你那些心思,朕不是不知道。你想争,朕由着你争。但你要记住——国师一脉,不是你该动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语气淡漠:“正好,北边肃州的封地一直空着,你收拾收拾,过几日就启程去吧。那边清净,适合你好好想想,什么叫规矩。” 萧景珩猛地抬起头:“父皇!” “怎么?”皇帝看着他,目光如刀,“你不愿意?” 萧景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肃州。 那是大齐最偏远的封地,靠近边关,苦寒之地。去了那里,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儿臣……”他的声音发涩,“儿臣知错了。求父皇开恩,儿臣愿意闭门思过,再不去国师府半步。” 皇帝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老七,”他说,“你知道吗?你这几天往国师府跑的事,不是朕的人查到的。” 萧景珩一愣。 “是国师亲自进宫,跟朕提了一句。”皇帝慢悠悠地道,“他说,七殿下若是有什么想求教的,可以直接问他,不必总往后院那边看。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怕招待不周。” 萧景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皇帝看着他变了的脸色,淡淡道:“老七,国师这是在给你留面子。真要计较起来,你说,朕是向着你,还是向着国师?” 萧景珩低下头,声音沙哑:“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挥了挥手,“下去吧。收拾收拾,三日后启程。到了肃州,好好待着,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萧景珩跪在地上,良久,才艰难地叩下头去:“儿臣……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京城,往北而去。 萧景珩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渐行渐远的城门。 ---------------------------------------- 第171章 第171章 萧景珩到了肃州才知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 这地方穷得叮当响,百姓面黄肌瘦,衙门里积压的案卷落满了灰,上一任藩王是个病秧子,死了三年都没人来接。他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的赋税居然还是十年前定的规矩,收上来的银子还不够他自己府里开销。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件事——这里离京城太远了,远到京城里那些人根本顾不上他。他做什么,只要不太出格,没人管。 他开始偷偷养私兵。 一开始只是几十个人,藏在城外山里,说是护矿的。后来变成几百人,说是剿匪的。再后来,他干脆把肃州境内几处铁矿都占了,私下里打造兵器,屯在深山老林里。 养兵要钱,要很多钱。 他手里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王府的账房天天叫苦。萧景珩起初还知道收敛,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开始打别的算盘。 朝廷的税,他先截下一成,说是“地方留存”。 商户的税,他加了两成,说是“军需筹措”。 农民的田赋,他又想了个名目,叫什么“新垦捐”,说肃州地广人稀,要鼓励开荒,每家每户先交一笔“启动银”。 一层一层地加,一年一年地涨。 肃州的百姓叫苦连天,可官府的人说了,这是七殿下的意思,有本事你们找殿下去啊?谁敢找?那毕竟是皇子,是这地方的天。 有人偷偷往外逃,被抓回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打了三十板子,说是“擅离属地,按律当罚”。从此再也没人敢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直到一个姓秦的老秀才,实在熬不下去了。 秦秀才六十多岁了,读了半辈子书,家里只有三亩薄田。往年还能勉强糊口,可这两年税涨得吓人,三亩地的收成交完税,连种子都留不够。他儿子去年冬天去服劳役,修什么“殿下别苑”,冻死在山上了。 秦秀才不干了。 他卖了仅剩的那头驴,凑了几两银子,揣着连夜写好的状纸,悄悄离开了肃州。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他从肃州走到京城,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饿了啃干饼,渴了喝河水。到了京城那天,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站在皇城根下,像一只孤魂野鬼。 他不认识路,不知道找谁告状。后来有人指点他,去登闻鼓院。 他去了,跪在登闻鼓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响了那面鼓。 “咚——咚——咚——” 鼓声响彻皇城。 皇帝正在上朝,听到鼓声,脸色微微一变。登闻鼓响了,说明有天大的冤情。 秦秀才被带上金殿,跪在大殿中央,把状纸举过头顶。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陛下!草民要告一个人!告他私征重税,告他草菅人命,告他豢养私兵,告他——图谋不轨!” 满殿哗然。 皇帝接过状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状纸上写得很细,哪一年涨了什么税,哪一年征了多少人,哪一年山里运进去了多少兵器,哪一年有多少百姓因为交不起税被逼死。人名、地名、时间,清清楚楚。 萧景珩。 肃州。 私兵。 皇帝把状纸往龙案上一拍,声音冷得像刀子:“来人,查!” 查的结果比状纸上写的更触目惊心。 萧景珩这些年,截留的税款加起来,够肃州百姓吃三年。他豢养的私兵,已经超过三千人。他囤积的兵器,足够武装五千人。他在山里修的“别苑”,根本不是别苑,是屯兵的营地。 证据摆在面前,萧景珩抵赖不得。 他跪在御书房的地上,头埋得很低。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他,目光复杂。 “老七,”皇帝开口,声音疲惫,“朕把你打发到肃州,是想让你清醒清醒。结果你倒好,清醒得跑去造反?” 萧景珩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皇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辩解,也没等到他的求饶。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萧景珩终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皇。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渗人。 “儿臣无话可说。”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带下去。” 斩立决的旨意当天就下来了。 刑场上,萧景珩跪在斩台中央,午时的阳光晒得他睁不开眼。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都是从肃州一路跟过来的,有秦秀才,有死了儿子的寡妇,有交不起税被逼得卖儿卖女的农户。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穿囚服的男人,眼里没有恨,只有终于等到结局的疲惫。 刽子手举起刀的那一刻,萧景珩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林府西北角的小院外,看见那个站在窗边的女人。 刀落下。 肃州那边,很快换了一个新的藩王。新来的王爷到任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肃州的百姓终于能喘口气了。 秦秀才后来被皇帝赏了个同进士出身,说是“仗义执言,忠勇可嘉”。他拒绝了,说要回老家种地,把那三亩薄田好好伺候起来。 而京城的国师府里,一切如常。 老国师在两年前过世了,走得很安详。临终前,他拉着林木木的手,说了一句话:“前辈,弟子这一生,能遇见您,是最大的幸事。” 林木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国师笑着闭上了眼睛。 从那以后,林木木正式接掌了国师之位。 她收了一个小徒弟,是个孤儿,当年在宫外捡回来的。小姑娘叫阿蘅,今年十二岁,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就是话太多,整天叽叽喳喳的。 “师父师父,今天吃什么呀?” “师父师父,那个七殿下真的被砍头了吗?” “师父师父,您为什么总是不爱笑呀?” 林木木坐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阿蘅,你再吵,今晚没饭吃。” 阿蘅立刻捂住嘴,可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 林木木翻了一页书,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上。树下摆着一张藤椅,是当年老国师最喜欢坐的地方。如今藤椅还在,只是换了个人坐。 阿蘅又忍不住凑过来:“师父,您说,那个七殿下要是当年没动那些歪心思,是不是也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林木木头也没抬:“不知道。” 阿蘅眨眨眼:“那您想过没有,要是您当年没有拜入国师门下,现在会怎么样?” 林木木终于抬起头,看了小徒弟一眼。 阿蘅被看得心里发毛,正想说“师父我错了”,林木木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书,语气淡淡: “没有那种可能。” 阿蘅不再问了,乖乖坐到旁边,拿起自己的书,也看了起来。 阳光暖暖的,照着师徒二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水,安宁如初。 林木木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停留了片刻。 那藤椅,那树,那小徒弟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这永远平静的午后。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书页上的字清晰工整,一如她这漫长而从容的一生。 ---------------------------------------- 第172章 第172章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向前。 林木木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一本《高等数学》,翻了两页又合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嘴角微微翘起。 包里装着的,是原主连夜从那个“家”里搬出来的全部家当——现金、票证、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值钱的大件不好带,她全换成了钱,连她那个“好后妈”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都没放过。 反正那钱也是原主渣爸在外面鬼混拿回来的,不拿白不拿。 至于那个家? 林木木想起原主的记忆——爸成天不着家,后妈眼里只有姐姐,她在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下乡的名额本来轮不到她,但她那位好姐姐“不小心”摔断了腿,她就成了替补。 也好。 林木木把书往膝盖上一放,摸了一下包裹把钱票转移到空间,然后歪着头看窗外。 车厢里人挤人,气味混杂着汗味和火车上的煤烟味。对面坐着一对知青模样的男女,正小声说着什么。斜后方有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打牌,笑闹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林木木没理会,自顾自翻开书。 “同志,这里有人吗?”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林木木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个看起来挺新的行李袋,正冲她笑。 二十出头的样子,白衬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五官周正,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又有点说不出的……精明。 她扫了一眼他的穿着——的确良衬衫,料子不错,黑布鞋也是新的。 林木木把目光收回来,淡淡道:“没人。” “那太好了。”年轻男人把行李袋塞到座位底下,在她旁边坐下来,很自然地搭话,“同志也是去下乡的?看你带着书,是高中生?” 林木木“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巧了,我也是。”年轻男人没在意她的冷淡,反而笑得更和气,“我叫沈知青,你呢?” 林木木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沈知青? 原剧情里那个干部家庭出身、根正苗红、后来跟她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创业的男主? 她偏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长得确实不错,笑起来也人模狗样的。 干部家庭出身? 林木木想起原剧情里一句话——男主沈知青,父母都是干部,他下乡是为了锻炼,后来恢复高考,两人一起考上大学,携手创业,走上人生巅峰。 可她现在看着眼前这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木木没吭声,只是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了他一眼。 这一看,看出点门道来。 他那件的确良衬衫,领口的针脚有点歪,不像是成衣铺子出来的,倒像是……自己缝的? 还有他那双黑布鞋,鞋底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沾,根本不像是走了远路的样子。 再看他那张脸,笑得和气,可眼睛却时不时往她脚边的帆布包上瞟。 林木木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剧情里只说男主是干部家庭出身,可从来没说过他父母具体是干什么的,也没说过他老家在哪儿。 她当时看剧情的时候没多想,现在仔细一琢磨…… 这该不会是男主自己编的吧? “林木木同志?”沈知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在想什么呢?” 林木木回过神,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忽然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她把书合上,往旁边挪了挪,跟他拉开一点距离,“就是有点累。” 沈知青很体贴地往边上让了让:“那你先歇会儿,到了我叫你。” 林木木没接话,闭上眼睛靠着椅背。 耳朵却没闲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余光一瞟,看见沈知青从行李袋里摸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一截香肠。 他掰了一半香肠,又把饭盒往她这边递了递:“林木木同志,吃点儿?” 林木木睁开眼,看着他递过来的香肠。 那香肠切面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笑了笑:“不用,我不饿。” 沈知青也没勉强,自顾自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跟对面那对知青攀谈起来。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我是一中的。” “一中?那可是好学校!”对面那个女知青眼睛亮了,“我表哥也是一中的,你认识……” 几句话的工夫,沈知青就跟对面聊得火热。 林木木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侃侃而谈——什么他爸在革委会工作,他妈是妇联的,他从小跟着爸妈见过不少大人物,这次下乡是主动要求的,想为国家建设出力……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对面那对知青听得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 林木木垂下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火车继续往前开,天色渐渐暗下来。 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照得人昏昏欲睡。林木木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换个姿势,忽然听见沈知青压低声音问她: “林木木同志,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林木木睁开眼,看见他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很坦然地说:“没什么,普通工人家庭。” 沈知青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和气的样子:“工人阶级好啊,根正苗红。” 林木木没接话,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沈知青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次下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要是能找个志同道合的同志互相扶持,就好了。” 林木木没睁眼。 火车在夜色里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林木木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人轻轻推醒。 “林木木同志,快到了。”沈知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木木睁开眼,看见窗外已经蒙蒙亮了,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低矮的房屋。 火车减速,车厢里开始骚动起来,人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 林木木拎起帆布包,跟着人流往门口走。 沈知青跟在她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我帮你拿吧。” 林木木侧身避开,冲他笑了笑:“不用,我自己来。” 沈知青愣了一下,又笑起来:“那行,待会儿下了车,咱们一起去报到处?我认识路。” 林木木想了想,点点头:“好。” 两人下了车,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有举着牌子的公社干部在喊:“知青都往这边走——” 林木木跟着人流往前走,沈知青一直跟在她旁边,时不时说两句什么。 ---------------------------------------- 第173章 第173章 知青点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里,一共三间,中间是堂屋兼厨房,两边分别是男女生宿舍。院子不大,泥土地面扫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锄头扁担之类的农具。 林木木拎着帆布包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先到了几个人。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圆脸姑娘正铺床,看见她进来,热情地打招呼:“你好!我叫赵卫红你呢?” “林木木,”林木木扫了一圈屋子,找了个靠窗的空床位,把包放上去。 屋里还有两个姑娘,一个瘦高个儿,姓孙,正低着头整理东西,不怎么说话。另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正对着桌上的一面小镜子左右照,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木木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哎,你们看见刚来的那个男知青没有?”赵卫红压低声音,眼睛往外瞟,“长得可真精神!” 碎花衬衫把镜子往桌上一放,嘴角带着点笑:“看见了,人家那身打扮,一看就是城里来的,跟咱们可不一样。” 林木木没搭腔,低着头铺床。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进了堂屋。 赵卫红推开门缝往外看,回头小声说:“就是他!跟队长说话呢。” 林木木从门缝里瞥了一眼。 沈知青站在院子里,白衬衫黑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微微弯着腰听队长说话,时不时点个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确实……人模狗样的。 “他叫什么呀?”赵卫红问。 “好像姓沈,”碎花衬衫凑过来,“我听队长喊他沈知青。” 林木木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转身往外走。 “林木木,你去哪儿?”赵卫红问。 “茅房。” 她掀开门帘出去,正好路过沈知青身边。 沈知青眼睛一亮,立刻叫住她:“林木木同志!” 林木木脚步一顿,扭头看他。 “你住那屋?”他往女生宿舍那边指了指,“条件还行吧?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话音刚落,女生宿舍的门帘掀开了,碎花衬衫和赵卫红一前一后走出来。 “沈知青!”赵卫红热情地凑上来。 沈知青的目光从林木木身上移开,转向赵卫红,脸上又挂起那副和气的笑:“你好。” 赵卫红眼睛亮了,“还习惯吧?” “还行吧。”沈知青谦虚地笑了笑,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碎花衬衫走过来,站在沈知青正对面,微微仰着头:“沈知青,我叫秦晓燕。” 沈知青语气淡淡的,带着点矜持,“你好。” 秦晓燕眼睛一亮:“你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也没什么,”沈知青笑了笑,“我爸在革委会,我妈在妇联。” “哎呀!”赵卫红惊呼一声,“那你可是干部子弟啊!” 沈知青摆摆手,嘴上说着“不敢当”,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林木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转身就往茅房走。 等她从茅房回来,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个女知青围在沈知青旁边,他站在中间,白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括,正说得眉飞色舞。 “……我们那儿,过年的时候,革委会大院有联欢会,我爸妈带我去看过一回,那场面——” “沈知青!”秦晓燕托着腮,“你真见过大领导?” 沈知青轻咳一声:“这个……不好说。” 那就是见过了。 几个女知青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变了。 林木木从他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回。 “林木木同志。”沈知青又喊她。 林木木脚步一顿,扭头看他。 沈知青往前走了两步,离那几个女知青远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安顿好了?有啥需要帮忙的,真的,你尽管开口。”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秦知青,你不是说想请教沈知青事吗?” 秦晓燕立刻凑上来:“对对对!沈知青,你刚才说那个联欢会,后来呢?” 沈知青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秦晓燕已经站到他跟前了。 林木木趁这空档,转身回了屋。 晚饭是在堂屋吃的,一大锅杂粮粥,一盆咸菜,几个窝头。 知青点一共七个人,四个男知青,三个女知青,加上林木木她们四个,现在一共十一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知青坐在男知青那一堆里,依然是焦点。 “沈知青,你家住哪儿?”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问。 “东城,革委会大院边上。” “那可是好地方!” 沈知青笑了笑,没说话,但那种矜持的优越感,隔着三米远都能感觉到。 林木木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喝粥。 赵卫红凑过来,小声说:“林木木,你跟沈知青是不是认识啊?我看他老跟你说话。” “不认识。”林木木咬了一口窝头,“就是火车上坐一块儿。” “哦……”赵卫红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沈知青,脸微微有点红,“他可真厉害,家里条件那么好,还肯来乡下吃苦。” 林木木没说话,专心对付手里的窝头。 赵卫红又说了几句什么,她也没听进去。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 三下五除二把碗洗干净,正准备回屋,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木木同志。” 又是沈知青。 林木木头都没回:“沈知青,有事?” 沈知青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泡在凉水里的手,皱着眉头说:“这么凉的水,你怎么不兑点热的?回头冻坏了怎么办?” 林木木把最后一只碗捞出来,沥了沥水,扭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白衬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眉眼温和,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 林木木笑了一下:“沈知青,你出来是专门跟我说这个的?” 沈知青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就是关心你。” “关心我?”林木木把碗摞好,抱在怀里,“那几个女知青比我更需要你关心。” 她抱着碗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冲堂屋方向喊了一声:“秦知青!沈知青在外面呢,他好像有事找你!” 堂屋的门帘立刻掀开了,秦晓燕端着碗跑出来:“沈知青!” 沈知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木木抱着碗,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 第174章 第174章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来天。 每天收工回来,林木木都能看见沈知青在院子里“偶遇”她,端着水、拿着毛巾、或者拎着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果子。每次她一出现,秦晓燕就像装了雷达似的立刻凑上去,把沈知青堵得严严实实。 林木木乐得清闲,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倒是赵卫红有一天晚上悄悄问她:“林木木,你说沈知青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林木木正往脸上抹蛤蜊油,闻言手都没停:“他对我能有什么意思?” “我看他总找你说话。” “那不是没说着吗?”林木木对着小镜子抹匀了,“秦晓燕在,轮得到我说话?” 赵卫红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秦晓燕是不是喜欢沈知青啊?” 林木木头也没回:“你问她去。” 又过了几天,林木木发现不对劲了。 沈知青不往她跟前凑了。 一开始她还没注意,后来发现每次收工回来,沈知青看见她也只是点个头,然后就往别处看。 那股子热乎劲儿,没了。 林木木心里嘀咕了一句:总算消停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 沈知青开始往秦晓燕跟前凑了。 这天收工回来,林木木去井边打水洗脸,远远就看见沈知青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拎着秦晓燕的水桶。 “秦知青,你这桶太沉了,我帮你提回去。”他笑得温文尔雅。 秦晓燕脸都红了,声音都软了几分:“哎呀沈知青,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沈知青把水桶拎起来,“咱们都是知青,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林木木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她挑了挑眉,转身去另一口井打水了。 晚饭的时候,堂屋里气氛微妙。 秦晓燕坐在沈知青斜对面,时不时给他夹菜:“沈知青,你尝尝这个,我做的。” 沈知青笑着接过来,吃了一口,夸道:“秦知青手艺真好。” 旁边的男知青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赵卫红凑到林木木耳边:“哎,你发现没有?沈知青最近跟秦晓燕走得挺近的。” 林木木低头喝粥:“嗯。” “他之前不是老找你说话吗?怎么突然……” 林木木把粥咽下去,随口说:“可能觉得我不好说话吧。” 赵卫红还想再说什么,那边秦晓燕又开口了:“沈知青,明天咱们一块儿下地吧?我那片地挨着你那边。” 沈知青点点头:“行啊,正好咱们可以互相照应。” 林木木夹了一筷子咸菜,心想:照应?是照应你吧。 第二天在地里,林木木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她弯着腰锄草,一抬头就看见沈知青和秦晓燕在地头歇着。沈知青坐在田埂上,秦晓燕站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 “沈知青,你喝我的,我这水凉快。” 沈知青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头看看自己的手心。 秦晓燕立刻凑过去:“怎么了?手疼啊?” 沈知青把手伸出来,手掌上几个水泡,破了两个,看着挺狼狈的。 “哎哟,这可不行!”秦晓燕心疼得不行,“你刚下乡,手嫩,哪能干这么重的活儿?等会儿我帮你干!” 沈知青推辞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秦晓燕已经把锄头拿起来了,“你歇着,我来!” 林木木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收回目光,继续锄自己的草。 过了几天,这种“互相帮助”的戏码越来越频繁。 沈知青的手上永远有水泡,秦晓燕永远第一时间冲上去帮他干活。沈知青的锄头永远需要磨,秦晓燕永远有工夫帮他磨。沈知青的水壶永远不够喝,秦晓燕永远把自己的水匀给他。 赵卫红私下跟林木木嘀咕:“秦晓燕这是图什么呀?自己的活儿都干不完,还帮沈知青干。” 林木木正在搓麻绳,头也没抬:“图他这个人呗。” “沈知青人是挺好的……”赵卫红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可是我怎么觉得,他干活好像不太行啊?” 林木木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你看啊,”赵卫红掰着手指头数,“咱们来了半个月了,他每天收工都喊累,手上水泡就没好过。秦晓燕帮他干了多少活儿了?我瞧着都有点……” 林木木抬眼看她:“有点什么?” 赵卫红支吾了一下,小声说:“有点娇气” 林木木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天收工早,林木木去河边洗衣服。 刚蹲下,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沈知青端着个脸盆过来了,里面放着两件衣服。 “林木木同志,你也洗衣服啊?”他笑着打招呼。 林木木点点头,继续搓衣服。 沈知青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衣服泡进水里,一边洗一边找话说:“这河水真凉,你手不冷吗?” “还好。” “你们女同志就是能干,我看你干活比那些男同志都利索。” 林木木头也没抬:“还行。” 沈知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下乡真不容易,我以前在家哪干过这些活儿……” 林木木没接话。 沈知青又叹了口气:“家里条件好是好,可那些都是父母的,自己出来了才知道,还是得靠自己。” 林木木把衣服拧干,放进盆里。 沈知青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我爸妈工作忙,从小也没人管我,什么事都得自己来。这次下乡,我就想着,找个志同道合的同志,互相扶持……” 林木木站起来,端起盆。 沈知青也站起来,往她跟前凑了一步:“林木木同志,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特别的……” “沈知青!”秦晓燕的声音从河堤上传来,带着点气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找了你半天!” 沈知青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秦晓燕跑下来,看见林木木,眼神闪了闪:“走吧走吧,饭快好了,我给你留着呢。” 沈知青被拽着往河堤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木木一眼。 林木木端着盆,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晚饭后,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秦晓燕坐在沈知青旁边,正给他手上涂紫药水。沈知青的手摊着,手掌上那几个水泡破了之后还没好全,看着确实有点惨。 “轻点轻点……”沈知青嘶了一声。 秦晓燕心疼得不行:“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旁边的男知青看不下去了,有个叫李建国的忍不住开口:“沈知青,你那手也该练练了,咱们来了都半个月了,怎么还这样?” 沈知青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笑着说:“我这人从小没干过农活,手嫩,不像你们。” 李建国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秦晓燕立刻护着:“人家沈知青是干部子弟,从小读书写字的手,跟你们能一样吗?” 李建国撇撇嘴,不说话了。 林木木坐在门槛上,赵卫红凑过来,小声说:“你说沈知青那手,怎么老好不了?我头三天也起泡,破了之后就不疼了,现在都长老茧了。” 林木木翻了一页书:“可能他皮肤好吧。” 赵卫红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 下午,队长临时通知去场院卸粮食,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从车上卸下来,扛进仓库。 男知青们轮着扛,女知青在边上帮忙扶着。 沈知青扛了一袋,走了几步就歪歪扭扭的,脸憋得通红。李建国在旁边喊:“你行不行啊?不行别硬撑!” 沈知青咬着牙又走了两步,忽然腿一软,连人带麻袋摔在地上。 麻袋裂了个口子,玉米粒撒了一地。 队长跑过来,脸都黑了:“怎么回事?” 沈知青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全是土,手上又擦破了一块皮,狼狈得不行。 “我、我脚底下滑了一下……” 队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玉米,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一边歇着吧。” 沈知青退到边上,秦晓燕立刻跑过去,掏出帕子给他擦手。 李建国和几个男知青继续扛麻袋,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就这?” 沈知青低着头,没吭声。 林木木在边上帮忙扫撒出来的玉米,扫到他脚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青对上她的目光,眼神躲闪了一下。 ——- 又过了小半个月。 沈知青和秦晓燕公开处对象了。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沈知青站在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把野花递给秦晓燕,说了几句什么。秦晓燕红着脸接过来,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那儿,接受了所有人的目光洗礼。 “哎哟,恭喜恭喜!”赵卫红第一个拍手叫好。 其他几个女知青也跟着起哄,男知青那边反应冷淡些,但也有人说了几句客套话。 林木木端着盆从井边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从两人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林木木!”秦晓燕忽然喊住她。 林木木回头。 秦晓燕挽着沈知青的胳膊,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语气却假惺惺的:“你不恭喜我们呀?” 林木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知青一眼,点了点头:“恭喜。” 说完就进屋了。 秦晓燕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当天晚上,秦晓燕在宿舍里兴奋得睡不着,拉着赵卫红说了半宿的话。 “他说他一看见我就觉得我不一样,跟别的女同志都不一样!” “他说他家里虽然条件好,但他不喜欢那些娇生惯养的,就喜欢我这样能干的!” 赵卫红听得眼睛发亮:“哎呀,那你以后就是干部家的儿媳妇了!” 秦晓燕笑得合不拢嘴,却还要故作谦虚:“哎呀,还早呢,就是处对象,又不是结婚了……” 又过了几天,又有新消息—— 沈知青和秦晓燕要结婚了。 还租了知青点旁边的一间小屋子。 “这么快?”赵卫红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秦晓燕脸上带着娇羞,语气却透着得意:“他说反正早晚的事,不如早点定下来,也好互相照应。”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是在公社登了记,回来请知青们吃了顿饭。秦晓燕掌勺,做了几个菜,沈知青出钱买了点酒和糖,大家凑在一起热闹了一晚上。 秦晓燕换了一身新衣服,红底碎花的,脸上擦了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线。 沈知青也换了那件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着酒杯挨个敬酒,嘴上说着客气话。 “多谢大家照顾。”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木木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看着沈知青那副人模狗样的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新婚的头几天,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知青每天跟秦晓燕一起下地,一起收工。秦晓燕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走路都带风。 但没过多久,就变味了。 先是下地的事。 “晓燕,我今天腰有点疼,你那片地离我近,顺便帮我把那垄锄了吧。” 秦晓燕愣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行,你歇着吧。” 然后是吃饭的事。 “晓燕,我今天手不太舒服,你帮我洗洗衣服呗。” 秦晓燕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端着盆去了河边。 再然后是钱的事。 那天傍晚,林木木从地里回来得早,经过那件小屋子后窗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沈知青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窗户开着,还是漏出来几句。 “……我那件衣服旧了,没法穿。你知道的,我在外面得撑着点,要是让人看出来……” 秦晓燕的声音也传出来,带着点为难:“可是我的补贴就剩那么点了,你要是拿去买衣服,咱们下个月吃什么?” “吃什么不会想办法?再说了,你那补贴留着干什么?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 “可是什么?我告诉你,我在外面混得好,你脸上也有光。要是让人看出来我穿得破破烂烂的,你当别人怎么看你?” 又是沉默。 林木木放轻脚步,从后窗边绕过去了。 没过几天,沈知青就换上了一身新行头——的确良衬衫换成了更挺括的料子,黑布鞋换成了皮鞋,头发也比以前梳得更讲究了。 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依然干不了一会儿就要歇着,手上永远有水泡。 秦晓燕却比以前更累了。 自己的活要干,沈知青的活也要干。收工回来要做饭,吃完饭要洗衣服,洗了衣服还要给沈知青打水洗脚。 有一天,赵卫红实在看不下去了,拉着林木木小声嘀咕:“秦晓燕这日子怎么过的?比咱们累多了。” 林木木没说话,继续搓手里的衣服。 “你说沈知青那人,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结了婚就变样了?” 林木木把衣服拧干,扔进盆里,随口说:“可能本来就那样吧。” 赵卫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又过了几天,事情闹大了。 那天在地里干活,队长让男知青们去扛树苗。沈知青刚把树苗扛上肩,没走两步就放下了,捂着腰喊疼。 “不行不行,我这腰不行,这树苗太重了。” 李建国在旁边嗤了一声:“重?也就三四十斤,你一个大男人扛不动?” 沈知青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端着架子:“我从小没干过这种活,腰不好,跟你们不一样。” “哟,”李建国阴阳怪气地学他,“真像个娘们。” 旁边几个男知青笑起来。 沈知青脸涨得通红,但没敢再说什么。 这时候秦晓燕跑过来了,二话不说把树苗扛起来,瞪了李建国一眼:“有什么好笑的?人家从小读书写字的手,跟你们能比吗?” 李建国撇撇嘴,不说话了。 秦晓燕扛着树苗往前走,沈知青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远了,还能听见李建国在后面嘀咕:“娶个老婆回来扛树苗,真有出息。” 那天晚上,知青点院子里不太平。 林木木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还有沈知青压低了的嗓音,和秦晓燕隐隐的哭声。 “……你还有脸哭?我今天被人笑话,不都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我?我去帮你扛树苗,我还错了?” “谁让你去扛的?你一个女的去扛树苗,让那些人怎么看我?” “我不去扛,你那腰行吗?” “我腰不行是我的事,你一个女的冲到前面去,别人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我没用,让婆娘干活!” 沉默了一会儿,秦晓燕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可是……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怎么样?我想让你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我也不想让人看不起,可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又是一阵沉默。 “沈知青,”秦晓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跟我老实说,你到底有没有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木木翻书的动作停了停。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知青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问你,你爸妈到底是不是革委会的?” “当然是,我不是跟你说过……” “你骗人!”秦晓燕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骗人!我问过了,我问过公社的人,我是你婆娘,他们查过你的档案,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干部子弟!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林木木轻轻放下书,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青的声音才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点慌:“你、你听谁说的?那些人胡说八道……” “你别装了!”秦晓燕哭着喊,“我去问过公社的王主任,他说你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你父母早没了,你是孤儿!你骗了我!” 又是沉默。 然后沈知青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行,我骗你了,那又怎么样?婚都结了,你想怎么着?离?” 秦晓燕的哭声停了。 “你离不了。”沈知青的声音冷下来,“你一个女的,刚结婚就离,你回得去吗?你家里人能容你?公社里的人怎么看你怎么嚼舌根,你受得了?” “你——” “再说了,”沈知青的声音忽然又软下来,“我对你不好吗?我跟你结婚,天天陪着你,我也没打你没骂你,不就是让你干点活吗?你干活利索,我脑子好使,咱们俩搭伙过日子,有什么不好的?” 秦晓燕没说话。 “你想想,”沈知青继续劝,“我在外面撑得起来,别人高看我一眼,你脸上也有光。要是让人知道我是什么出身,我抬不起头,你就能抬起头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院子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林木木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 第二天一早,秦晓燕跟没事人一样起床、洗漱、做饭。沈知青也跟没事人一样吃饭、下地、歇着。 只是秦晓燕比以前更沉默了,干活也更快了。 ---------------------------------------- 第175章 第175章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秦晓燕查出怀孕了。 消息是赵卫红带回来的,她在公社卫生所碰见秦晓燕,回来就嚷嚷开了:“哎呀你们知道吗?秦晓燕有了!一个多月了!” 屋里几个女知青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有说恭喜的,有说过得真快的,有说这下沈知青可要当爹了。 林木木正在纳鞋底,听了这话手里的针停了停,然后继续一针一线地缝。 “林木木,你怎么不说话?”赵卫红凑过来。 林木木头也没抬:“说什么?” “秦晓燕怀孕了啊。” “嗯,知道了。” 赵卫红看着她,欲言又止。 自从秦晓燕结婚后,林木木跟她就没怎么说过话。不过秦晓燕每天忙着干活、伺候沈知青,连跟她们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倒是林木木,跟谁都处得挺好。 赵卫红有时候想,这人怎么就这么……自在呢? 不争不抢的,该干活干活,该说笑说笑,谁家有忙都帮一把,却谁也不巴结。队里的婶子大嫂们提起她,都说“林知青那人,好相处,不矫情”。 秦晓燕怀孕的消息传开后,知青点的气氛微妙起来。 最开始几天,沈知青还挺像个样子。秦晓燕不能干重活,他就自己去地里,虽然干得慢,好歹是去了。回来还知道问一句“累不累”,虽然问完就躺下歇着了。 但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那天收工回来,林木木在院子里摘菜,听见男宿舍那边传来沈知青的声音,烦躁得很: “这什么破活儿,累死我了!” 然后是秦晓燕的声音,低低的:“你小点声,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累一天了,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你这媳妇怎么当的?” “我不是给你烧了吗?在灶上温着呢。” “温着?温着能有多热?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烧?” 沉默了一会儿,秦晓燕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委屈:“我今天腰疼,蹲不下去……” “腰疼腰疼,哪个女人怀孕不腰疼?就你娇气?”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摔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秦晓燕端着盆出来打水,眼圈红红的,看见林木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了。 林木木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情况更糟了。 沈知青开始抱怨农活太累,抱怨太阳太毒,抱怨吃的太差,抱怨秦晓燕不能帮他干活。 有一天在地里,林木木正在锄草,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 是李建国和几个男知青,正凑在一块儿歇着,眼睛往另一片地里瞟。 “你看沈知青那德行,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比娘们儿还娘们儿。” “可不是嘛,他媳妇怀着孕还来地里呢,他倒好,先歇上了。” 几个人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林木木直起腰,往那边看了一眼。 沈知青确实在歇着,坐在田埂上,用草帽扇着风。不远处,秦晓燕弯着腰在锄草,动作比以前慢,锄一会儿就直起腰捶捶后背。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眼晕。 林木木收回目光,继续锄草。 这天晚上,又吵起来了。 这回声音大,连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意思?让我一个大男人去锄草,你坐这儿歇着?” “我没让你歇着,我就是说我今天实在干不动了,那垄草你帮我锄一下……” “我帮你锄?我今天锄了一整天了!你那垄草有多少,你心里没数?” “可是我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没那么说……” “你嘴上没说,你心里就这么想的!我告诉你秦晓燕,我沈知青要不是娶了你,现在说不定过得更好!我当初要不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 秦晓燕没说话。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沈知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点说不清的怨气,“人家林木木,多能干,多会做人,跟谁都处得好!我要是一开始追的是她,现在说不定……” “你说什么?”秦晓燕的声音也变了,“你再说一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木木在屋里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抽了抽。 赵卫红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瞪着眼睛看着门外。 “我、我没说什么……”沈知青的声音忽然矮下去。 “你说了!你说你后悔了!你说你当初应该追林木木!”秦晓燕的声音尖利起来,“沈知青,你个没良心的!我怀着你的孩子,累死累活伺候你,你跟我说这个?” “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让人听听你是个什么东西!” “秦晓燕!” “砰!”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沈知青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谁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累了,说话没过脑子……” 第二天,秦晓燕照常起床做饭,照常下地干活。 这天傍晚,林木木在井边洗衣服,沈知青端着盆过来了。 “林木木同志,洗衣服呢?” 林木木头也没抬:“嗯。” 沈知青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衣服泡进水里,一边洗一边偷眼看她。 “你最近……还好吧?” 林木木搓着衣服:“挺好。” “我听说你跟队里人都处得不错。” “还行。” 沈知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 林木木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青低着头,看着水里的衣服,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到哪儿都招人喜欢,跟谁都能处好。我就不行,我这人……”他顿了一下,“我这人可能天生就不招人待见。” 林木木没说话,继续洗衣服。 沈知青忽然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林木木同志,你说,要是当初……” “沈知青!” 一个声音从河堤上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秦晓燕站在河堤上,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脸色不太好看。 沈知青的话卡在嗓子里,脸涨得通红。 秦晓燕走下来,走到他面前,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饭做好了,回去吃。” 沈知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端着盆站起来,跟着秦晓燕往回走。 河边上只剩下林木木一个人。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放进盆里,站起来,往知青点走。 走到院门口,听见小屋传来沈知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讨好: “晓燕,你别生气,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秦晓燕的声音冷得很,“你当我没听见?你说你当初应该追林木木,你说你现在过得不好都是因为我。” “我没那么说!” “你说了!我亲耳听见的!” “我就是太累了,发发牢骚……” “发牢骚?你天天发牢骚!你嫌我干活不好,嫌我伺候不周,嫌我不能帮你撑面子!沈知青,你要真觉得林木木好,你去找她啊!”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去啊!你去追她!看她要不要你!” “秦晓燕!” “我告诉你沈知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现在后悔了,觉得林木木比我好,可人家看得上你吗?人家从一开始就不搭理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身行头能骗得了所有人?”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青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点疲惫: “行了,别说了。吃饭吧。” 小屋里安静下来。 林木木轻轻走进院子。 然后进了屋。 赵卫红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又吵了,吵半天了。” 林木木把盆放下,把衣服一件一件晾起来。 “你说他们这日子过的……”赵卫红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秦晓燕当初还不如不嫁呢。” 林木木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在绳子上。 “她自己选的。”她说。 赵卫红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外面又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秦晓燕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木木把衣服晾好,进屋,点上煤油灯,翻开书。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夜深了,院子里只有虫鸣声。 林木木合上书,吹灭灯,躺下来。 第二天一早,一切照旧。 秦晓燕起床做饭,沈知青吃饭下地,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只是秦晓燕干活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慢了,腰也更弯了。 沈知青在地里,干一会儿就歇一会儿,眼睛却总往林木木那边瞟。 林木木该干活干活,该说笑说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李建国走过来,跟她搭话:“林知青,你这垄锄得真快,回头教教我呗。” 林木木直起腰,擦了把汗:“行啊,明天一块儿干。” 李建国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可说定了!” 沈知青远远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锄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 第176章 第176章 那天之后,沈知青消停了几天。 但也只是几天。 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往林木木跟前凑。不是在井边偶遇,就是在院门口碰见,有时候甚至绕到女宿舍后窗那边,装作路过。 林木木一概当没看见。 但这天,沈知青做得过了。 下午收工早,林木木和赵卫红在场院里帮老乡翻晒粮食。太阳还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林木木戴着草帽,拿着木锨一下一下翻着麦子。 “林木木同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木木头都没回,继续翻麦子。 沈知青绕到她前面,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林木木同志,我帮你吧。” 林木木手里的木锨停了停,抬起眼皮看他。 周围还有几个老乡,正在不远处装粮食,听见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 “不用。”林木木低下头,继续翻麦子。 沈知青没走,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你别跟我客气,我力气大,这种活儿我干得了。” 林木木直起腰,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知青,”她把手里的木锨往地上一杵,“你老婆怀着孕在地里干活呢,你力气大,怎么不去帮她?” 沈知青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远处,秦晓燕正弯着腰在另一片地里锄草,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沈知青干笑一声:“她、她那活儿不重……” “不重?”林木木挑了挑眉,“你干过?”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是李建国,正蹲在场院边上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 沈知青脸涨得通红,但还不死心,压低声音说:“林木木同志,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没别的意思……” “说什么?” “就是……”沈知青左右看了看,又往前凑了一步,“就是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其实当初在火车上,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林木木把手里的木锨往地上一扔。 那一声响,把周围人的目光全引过来了。 “沈知青,”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你一个有妇之夫,老婆怀着孕,你跑我跟前说这种话,是想干什么?” 沈知青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就是什么?”林木木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很,“就是觉得我好欺负?就是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不是,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木木打断他,“你是想说你后悔结婚了?还是想说你觉得秦晓燕配不上你?还是想说你想跟我处对象?” 周围一片安静。 几个老乡放下手里的活,直起腰往这边看。李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嘴张着,忘了合上。赵卫红站在不远处,眼睛瞪得溜圆。 沈知青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木木往前走了一步,沈知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知青,”她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你是不是对我耍流氓?” 这三个字砸下来,沈知青的脸彻底白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 沈知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木木点了点头,转身拿起木锨,继续翻麦子。 “走吧。”她头也不抬,“再让我看见你往我跟前凑,我就去公社告你耍流氓。” 沈知青站在原地,腿像是钉住了。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在嗤笑,有人干脆大声说:“哟,沈知青,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沈知青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走了。 李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沈知青,慢点儿走,别摔着!” 又是一阵哄笑。 沈知青跑得更快了。 赵卫红小跑过来,凑到她耳边,眼睛亮晶晶的:“林木木,你可真厉害!你刚才那样,把我都吓着了!” 林木木把麦子翻了个个儿:“有什么厉害的?” “你就不怕他报复你?” 林木木笑了一下:“他?他敢吗?” 赵卫红想了想,也跟着笑了。 不远处,秦晓燕还在地里锄草。 她一直没抬头,但手里的锄头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跟地有仇似的。 旁边一个老乡路过,看了一眼,小声说:“秦知青,你歇会儿吧,这大热天的。” 秦晓燕没吭声,继续锄。 —- 第二天一早,林木木去井边打水,看见沈知青站在院门口。 他像是专门在等她,一看见她就往前走了一步。 林木木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 “林木木同志。”沈知青在后面喊。 林木木头也没回。 “林木木同志,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林木木还是没回头。 沈知青急了,快走几步追上来,拦在她前面。 林木木站住了,看着他。 沈知青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没睡好。那件挺括的新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着狼狈得很。 “林木木同志,”他咽了口唾沫,“我昨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一时糊涂,我……” “你老婆呢?”林木木忽然问。 沈知青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你老婆呢?” 沈知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怀着你的孩子,一大早要去地里干活。你呢?”林木木看着他,“你站在这儿,拦着别的女人道歉?” 沈知青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就是……” “沈知青,”林木木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再跟你说一遍。你要是再往我跟前凑,我就去公社告你。” 沈知青的脸白了。 “我不是说着玩的。”林木木看着他,“你听明白了吗?” 沈知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木木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沈知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井台边上,几个来打水的老乡看着这一幕,互相递了个眼色。 “这沈知青,怎么还缠着林知青呢?” “可不是嘛,昨天那事儿闹的,全队都知道了。” “他媳妇还怀着孕呢,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想什么?想好事呗。人家林知青能看上他?”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沈知青听见这些话,低着头,快步走了。 那天之后,沈知青彻底消停了。 见了林木木就绕着走,实在避不开,就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有时候在地里碰见,他甚至会换一条田埂走。 ---------------------------------------- 第177章 第177章 夏天过去的时候,秦晓燕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还在地里干活,弯不下腰就蹲着,蹲不动了就跪着。队长说过她几回,让她歇着,她嘴上应着,第二天照旧来。 有人问她图什么,她笑笑不说话。 只有林木木知道,她是怕。 怕不干活就没工分,没工分就分不到粮,分不到粮就养不起孩子——更养不起那个什么都不干的男人。 九月初的一个夜里,秦晓燕发作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 整个知青点都惊动了。女知青们手忙脚乱地烧水、找东西,男知青们去叫队长、套车。 沈知青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一样,被人推着去套车,手脚都是抖的。 林木木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人抬上车,看着牛车消失在夜色里。 赵卫红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林木木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天快亮的时候,队长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对着迎上来的人摆了摆手,一句话都没说。 赵卫红的脸刷地白了。 “秦晓燕呢?孩子呢?” 队长叹了口气,摇摇头。 “大人没保住,孩子……是个丫头,活着。” 院子里一片死寂。 赵卫红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几个女知青红着眼眶,谁也说不出话来。 林木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队长那张疲惫的脸,什么都没说。 秦晓燕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公社里的人来问了问,记了记,就走了。队里帮忙打了副薄棺材,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沈知青抱着孩子站在坟前,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确良衬衫,脸上的表情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建国看不下去,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会儿倒像个男人了。”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没让他再说下去。 过后沈知青那边,一开始还有人去看看,送点东西。后来去的越来越少,最后就没人去了。 不是大家心狠,是他那个人……实在让人懒得搭理。 见面不说话,问他孩子怎么样也不吭声,看人的眼神阴恻恻的,像是谁欠了他似的。 李建国去过一回,回来就说:“我可不去了,那人邪性得很。我好心给他送把挂面,他看我那眼神,跟看贼似的。” 赵卫红心软,还去过两回,回来说起那孩子就想掉眼泪。 “那丫头瘦得跟小猫似的,皮包着骨头,哭起来都没声儿。他自己也瘦得脱了相,那件衬衫穿在身上跟挂面口袋似的……” 有人问:“他怎么不找队里帮忙?” 赵卫红叹了口气:“找了,队长给他申请了救济粮,让他别下地了,先把孩子拉扯大。可他……他把那些粗粮拿去换了细粮,熬成米汤,跟孩子分着喝。” “他自己也喝?” “喝,就那么一小碗,两个人分。他跟人说,孩子太小,光喝粗粮糊糊不行,得喝米汤。可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喝那点米汤,能顶什么用?” 有人嘀咕了一句:“倒是个好爹。” 赵卫红没接话。 林木木在旁边纳鞋底,听见这话,手里的针停了停,又继续缝。 那天傍晚,林木木从地里回来,路过村西头。 那间小屋就在路边,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婴儿细细的哭声,像蚊子叫,有气无力的。 她脚步顿了顿,往那边看了一眼。 门缝里,能看见沈知青坐在炕沿上,抱着那个孩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染成橘红色。他瘦得厉害,肩膀的骨头都支棱起来,抱着孩子的手青筋暴起,像两只鸡爪子。 孩子还在哭,细细的,弱弱的。 他就那么抱着,也不哄,也不动,像个泥塑的人。 林木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林木木。”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哑得厉害: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她不吃了,怎么都不吃了。” 林木木站在原地,背对着那扇门。 晚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秸秆的味道。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扇门里,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林木木走远了。 那天夜里,赵卫红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林木木,你睡了吗?” “没有。” 赵卫红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天去看了那孩子,瘦得跟什么似的。沈知青说她不吃了,怎么喂都不吃。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事?” 林木木没说话。 赵卫红叹了口气:“他也是可怜,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懂,一个人带个孩子……” “他可怜?”林木木忽然开口。 赵卫红愣了一下。 黑暗中,林木木的声音平静得很,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秦晓燕死的时候,谁可怜她?” 赵卫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怀着孩子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谁可怜她?她大着肚子还要伺候那个男人的时候,谁可怜她?” 林木木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他自己选的,自己受着。”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赵卫红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那孩子还是没挺过去。 赵卫红从外面回来,红着眼眶说,那丫头没了,昨天晚上没的。 屋里几个人唏嘘了一阵,有说可惜的,有说早就料到的,有说沈知青这下可怎么办的。 林木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言不发。 “林木木,”赵卫红小声说,“你不去看看?” 林木木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不去。” 那孩子的丧事更简单,队里帮忙埋了,就埋在她妈旁边。 沈知青一个人站在那两个小土包前面,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有人路过,看见他往回走,走几步就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弯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近了才听见,他在干呕。 那天之后,沈知青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穿那件的确良衬衫了,换上了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也不再端架子了,见人就知道低着头,躲着走。 队里给他分了活儿,他就去干,干完了就回来,一句话都没有。 有人可怜他,给他送点吃的,他接过来,也不说谢,低着头就回屋了。 后来也就没人送了。 李建国说:“这人算是废了。” 赵卫红说:“他那是心里苦。” —- 日子一天天过去,知青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回城了,有人调走了,有人嫁人了,有人娶妻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来来去去,都是寻常。 只有沈知青,还住在那间小屋里。 队里给他分了活儿,他就干。不分活儿,他就窝在屋里,一天不出来。有时候有人路过,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冬天的时候,有人给他送了件旧棉袄,他接过来,点点头,也不说谢。 春天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在那两个土包前坐着,坐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也没回去。 后来就没人管他了。 高考恢复的消息是秋天传来的。 那天队长在场院里喊了一嗓子:“都听着!上面说了,恢复高考了!有想考大学的,自己去公社报名!” 整个知青点都炸了锅。 赵卫红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假的?我可以考大学了?” 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几个知青都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人急着去找书,有人急着去公社问情况。 只有林木木,站在人群外面,嘴角微微翘了翘。 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赵卫红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林木木林木木!咱们一起去报名吧!你学习那么好,肯定能考上!” 林木木点点头:“去。” 赵卫红高兴得直蹦。 报名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队。 那天下午,林木木去公社填表,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屋。 那间小屋的门开着,沈知青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低着头看。 是高考报名的通知。 不知道是谁塞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捡的。 林木木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林木木。”他忽然开口。 林木木站住了,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很,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 “你要去考?”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肯定能考上。”他说。 林木木没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跟我们不一样。”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不稀罕。我们争来争去的东西,你根本看不上。” 林木木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门槛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皱纹横生,头发白了一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那张高考通知被他攥在手里,皱得不成样子。 “你不去考?”林木木问。 沈知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我?”他摇摇头,“我考什么?我还有什么好考的?” 林木木看着他,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他把那张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骗来的老婆没了,拼来的孩子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木木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纸团。 风吹过来,把纸团吹得滚了几滚,滚到路边,卡在石头缝里。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事。”她说。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那年冬天,林木木参加了高考。 考完出来,赵卫红抱着她又哭又笑:“我对了好多题!我肯定能考上!” 李建国在旁边直搓手:“我也觉得还行,就是数学有点悬……” 几个人叽叽喳喳说着,往知青点走。 赵卫红忽然放慢脚步,往那间小屋看了一眼。 门关着,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沈知青还在里面呢。”她小声说。 李建国撇撇嘴:“他又不去考,在不在有什么区别?” 赵卫红想说什么,看了看林木木,又咽回去了。 林木木脚步没停,一直往前走。 开春的时候,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林木木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赵卫红考上了地区师范学校,李建国也考上了一所中专。整个知青点喜气洋洋,像是过年一样。 队长亲自来道喜,说这是队里的光荣。 林木木收拾行李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人。 赵卫红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林木木,我舍不得你!” 李建国在旁边搓手:“以后咱们常联系,写信!” 连几个老乡都来了,有的送鸡蛋,有的送红枣,有的拉着她的手说:“林知青,你是个好人,以后常回来看看。” 林木木笑着应着,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赵卫红挥着手喊:“林木木!记得写信!” 林木木回过头,摆了摆手。 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后来,林木木就再没回去过。 她在省城读了四年大学,毕业分配到了一所中学教书。 教了几年书,改革开放了。 她辞了职,拿着攒下的钱,在城里买了第一套房。 那时候房价便宜,没人看得上。她看得上。 又买了一套。 再买一套。 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那些年,她见过不少人,也相过几次亲。 有一个干部,条件不错,就是话多,见了几次面就开始规划她的钱怎么花。她笑了笑,再没联系。 有一个教师,斯斯文文的,就是太黏人,天天往她单位跑,搞得满城风雨。她调了个学校,清净了。 还有一个个体户,挣了点钱,膨胀得不行,开口闭口“我养你”。她看了他一眼,说,我用你养? 后来就没人介绍了。 赵卫红偶尔来信,说她怎么还不结婚,说女人总要有个归宿。她回信说,我的归宿就是我的房子。 再后来,赵卫红也不问了。 又过了些年,林木木成了包租婆。 手里握着十几套房,每个月收租收到手软。住的是自己买的顶层复式,出门有车,回家有保姆,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有一次,她回老家办事,顺便去了一趟当年下乡的地方。 村子变样了,土坯房都换成了砖瓦房,知青点早就拆了,盖起了新楼。 她站在村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有个老太太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林知青?” 林木木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老太太,认出来了——是当年的赵婶子。 “赵婶子?”她笑起来,“您还认得我?” “哎呀,林知青!”赵婶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你可一点没变!回来看看?” 林木木点点头。 赵婶子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谁谁谁死了,谁谁谁搬走了,谁谁谁发了财。 林木木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沈知青呢?” 赵婶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呀,还活着呢。” 林木木挑了挑眉。 “就住在那间屋里,还是老样子。不跟人说话,不跟人走动,一个人过。队里看他可怜,逢年过节给他送点东西,他就接着,也不说谢。” “他没走?” “走哪儿去?”赵婶子摇摇头,“他没考上大学,也没回城,就一直在这儿耗着。早些年还有人劝他回去,他不吭声。后来就没人劝了。” 林木木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间屋还在?” “在,还是老地方。你要去看看?” 林木木想了想,摇摇头。 “不了。” 赵婶子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又聊了几句别的,就走了。 林木木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快要落山了。 她转过身,上了车,走了。 车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很多年后,林木木收到一封信。 是从那个村子寄来的,信封皱巴巴的,字迹歪歪扭扭。 她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沈知青死了。昨天发现的,死在屋里。队里人收拾他东西的时候,看见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他们让我给你寄过来。” 信很短,就几行字: “林木木: 你讨厌我,我知道。 我也恨我自己。 这辈子,我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秦晓燕,是那个孩子。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说得对。我那些苦情戏,演给自己看的。 可惜演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 沈知青” 林木木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上。 过后。 她偶尔跟老朋友聚聚,偶尔出去旅旅游。 赵卫红早就退休了,儿女双全,孙子孙女绕膝,天天在朋友圈晒幸福。有时候发消息来说,林木木,你真不后悔?一个人多孤单。 林木木回她:我有房子,不孤单。 赵卫红发了一串省略号,没再说话。 林木木放下手机,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夕阳。 这辈子还不错。 ---------------------------------------- 第178章 第178章 【民国十七年,广。】 汽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林木木的后脑勺磕在靠背上,不轻不重。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 骑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招牌上的字有繁体有英文,穿旗袍的女人和穿长衫的男人在路边走,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无名指上有一枚小小的红宝石戒指。 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倒大袖的上衣,黑色长裙,脚上是皮鞋。料子很好,做工很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前排副驾驶上坐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腰杆挺得笔直,后脑勺对着她。 “小姐,”他头也没回,“司令说让您直接去司令部,有要紧事。” 林木木“嗯”了一声。 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信息。 民国十七年。 林木木,二十一岁,岭南林家的独女。林家是跟着孙先生起家的老同盟会成员,她父亲林镇南是粤军的老资格,如今挂着司令的名头,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兵权。 她自己也不简单——十五岁跟着父亲北伐,十六岁在战场上救过伤兵,十八岁加入革命党,如今在党部挂了个职务,专门负责妇女运动方面的工作。 简而言之,她是个有背景、有资历、有地位的大小姐。 至于男主—— 林木木嘴角微微动了动。 男主叫沈既白,原本是江浙那边的书香门第,家里败了,一个人跑到广州来投军。三个月前刚入伍,如今还在新兵营里摸爬滚打。 按照原剧情,他会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遇见她,被她吸引,然后发愤图强,一路高升,最后成为年轻有为的军官,跟她门当户对,幸福美满地过完一生。 林木木睁开眼,看着窗外。 偶然的机会?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什么偶然,不过是有心人的算计罢了。 车子停在司令部大门口。 林木木下了车,理了理衣襟,踩着高跟鞋往里走。 一路上遇见的人纷纷让路,有叫“林小姐”的,有叫“林同志”的,有叫“大小姐”的。她一概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一圈人,都是父亲的老部下。 林镇南坐在主位上,看见她进来,招招手:“木木,过来坐。” 林木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叫你来是有个事,”林镇南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党部那边要派人去新兵营做思想工作,我推荐了你。”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新兵营思想政治教育——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什么时候去?”她问。 “明天上午。” 林木木点点头:“好。” 散了会,林木木往外走,在走廊里被人叫住。 “林小姐!” 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军官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林小姐,好久不见。”他站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我、我是陈副官的儿子,陈继业,您还记得吗?” 林木木看着他,点了点头:“记得。” 陈继业眼睛亮了一下:“林小姐,我、我最近调到司令部了,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恭喜。”林木木打断他,“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陈继业有些失落的声音:“林小姐慢走。” 林木木头也没回。 第二天上午,她坐车去了新兵营。 营地在城郊,一片简陋的平房,周围是荒地。车开到门口就进不去了,她下了车,拎着手袋往里走。 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她,眼睛都直了。 “同、同志,您找谁?” “党部的,来上政治课。”林木木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士兵看了一眼,立刻立正敬礼:“林同志!请进请进!” 林木木往里走,穿过操场,往教室方向去。 操场上有一队新兵正在训练,喊着口号,跑得满头大汗。她扫了一眼,没多看。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新兵,穿着灰扑扑的军装,有的坐得笔直,有的东倒西歪。讲台上站着个教官模样的中年人,正在训话。 林木木走进去,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她面不改色,走到讲台边上,对那个教官点了点头:“林镇南司令的女儿,林木木,党部派来的。” 教官愣了一下,立刻让到一边:“林同志请,林同志请。” 林木木站上讲台,把手里的一沓文件放下,抬起眼,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几十个年轻的面孔,有黑有白,有精神的有萎靡的,有好奇的有冷漠的。 她目光掠过他们,没有任何停留。 “我叫林木木,党部的。”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天来讲革命道理。愿意听的,坐着听。不愿意听的,现在可以出去。” 没人动。 林木木翻开文件,开始讲。 讲孙先生的三民主义,讲北伐的意义,讲军人的职责,讲革命的前途。 底下的人有认真听的,有打瞌睡的,有偷偷看她的,有交头接耳的。 她一概不理,照讲不误。 讲到一半,她忽然顿了一下。 后排有个年轻的士兵,正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只有他,头都不抬。 林木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继续讲。 讲完课,她把文件收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林同志!”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 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站在她面前,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 “林同志,我、我叫沈既白,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林木木看着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得笔直。眼睛很亮,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沈既白。 男主。 林木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空。” 沈既白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林木木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走出教室,外面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拎着手袋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林同志!”沈既白追上来,跑到她前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木木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既白喘了口气,脸上带着点红,但眼神很认真:“林同志,我知道您忙,但我真的有问题想请教。刚才您讲的,关于军人职责那一部分,我有些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林木木打断他。 沈既白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您说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保家卫国。可如果命令是错的呢?如果上级让做的事,跟革命理想相违背呢?” 林木木看着他。 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沈既白是吧?”她问。 沈既白眼睛一亮:“您记得我的名字?” “刚记住。”林木木收起笑容,“你问的那个问题,等你当上军官再考虑。现在,你只是个新兵。” 沈既白的脸微微涨红了。 “你的职责是服从,不是质疑。”林木木看着他,“明白吗?” 林木木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可是孙先生说过,要独立思考!” 林木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等你能独立思考了再来找我。”她头也没回,“现在,你连思考的资格都没有。” 身后没再传来声音。 林木木走到门口,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沈既白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回司令部吗?” “嗯。” 车子开动了,扬起一路尘土。 第二天,她又去了新兵营。 照例讲课,照例讲完就走。 走到门口,又被人拦住。 还是沈既白。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林同志,这是我写的文章,请您指正。”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 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论军人之独立思考》。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接。 “谁让你写的?” 沈既白愣了一下:“我自己……” “我是问,谁允许你写的?” 沈既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木木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很。 “你一个刚入伍的新兵,不想着怎么训练,怎么提高自己,天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她顿了顿,“你以为你是谁?” 沈既白的脸涨得通红。 “林同志,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林木木打断他,“你只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只是觉得自己想的比别人多?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被高看一眼?” 沈既白说不出话来。 林木木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回去好好训练。”她边走边说,“等你什么时候能打及格了,再来跟我谈独立思考。” 沈既白站在原地,握着那本册子,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旁边几个新兵凑过来,有人小声说:“沈既白,你招惹她干什么?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又有人说:“就是,人家大小姐,能看得上咱们?” 还有人说:“你那文章写得再好有什么用?人家看都不会看一眼。” 沈既白低着头,把那本册子收进口袋里,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在营房里点着煤油灯,把那篇文章改了一遍又一遍。 改到半夜,熄灯号响了,他才吹灭灯,躺下来。 隔壁床的士兵翻了个身,小声说:“沈既白,你还不死心?” 沈既白没说话。 那人叹了口气:“人家那种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图什么?” 黑暗中,沈既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不图什么。” 那人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林木木又去新兵营。 这次讲完课,她没急着走,而是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看新兵们训练。 一队人跑过来,喊着口号,步伐整齐。她扫了一眼,看见沈既白在队伍里,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土。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跑。 林木木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不是沈既白,是个她不认识的新兵,跑过来,递给她一封信。 “林同志,有人让我交给您。” 林木木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 没有落款。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林同志: 您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没有资格跟您谈独立思考。 但我会努力的。 等我训练及格的那天,再来找您。 沈既白” 林木木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手袋里。 上了车,走了。 之后的日子,照常过。 林木木每周去新兵营讲两次课,每次讲完就走,从不逗留。 沈既白没再来拦她。 但她每次讲课的时候,都能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认认真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训练的时候,她也偶尔能看见他。他在队伍里,跑得比谁都卖力,喊得比谁都响亮,脸上的表情比以前认真多了。 有一次,她路过靶场,看见他在打靶。一枪一枪,打完一轮,教官报成绩——及格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靶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林木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天,她去新兵营讲课,发现沈既白没在教室里。 她扫了一眼后排那个空着的位置,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讲完课出来,她问门口的教官:“那个沈既白呢?” 教官愣了一下:“林同志认识他?他今天参加选拔考试,要是考过了,就能进教导队。” 林木木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往教导队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上车,走了。 又过了几天,她去新兵营讲课,在操场上碰见一个人。 是沈既白。 他站在一队新兵前面,正给他们喊口号。身上穿着跟之前一样的旧军装,但胸前多了个小小的徽章——教导队的徽章。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敬了个礼。 “林同志好!” 林木木看着他,点了点头。 “考过了?” “考过了。”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林木木“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 “林同志,我现在有资格跟您说话了吗?” 林木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认真照得一清二楚。 她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等你当上班长再说。”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翘。 旁边的新兵凑过来,小声说:“你跟林同志很熟?” 沈既白摇摇头:“不熟。” “那她怎么跟你说话?” 沈既白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不怕她吧。” 新兵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沈既白没解释,转过身,继续喊口号。 林木木走到门口,上了车。 司机问:“小姐,回司令部吗?”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嗯。” 车子开动了。 窗外,新兵营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 第179章 第179章 新兵营的夜,黑得早。 九点一过,营房里就黑了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沈既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隔壁床的周大成翻了个身,小声说:“沈既白,你还不睡?” “睡不着。” 周大成嗤了一声:“又想那个大小姐呢?” 沈既白没说话。 周大成来劲了,撑起半边身子,压低声音说:“我说你是不是傻?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天天往人家跟前凑,图什么?” 沈既白还是没说话。 “我跟你说,那种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周大成躺回去,看着房顶,“她爹是司令,她自己是党部的红人,出门坐汽车,回家住洋楼。咱们呢?咱们连双好鞋都穿不上。” “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前凑?” 黑暗中,沈既白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不图什么。”他说。 周大成哼了一声:“不图什么?不图什么你天天写文章,天天练打靶,天天往人家跟前凑?” 沈既白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周大成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我可告诉你,咱们这种人,要想往上爬,要么有本事,要么有人。本事咱们有,可光有本事不够,得有人看得见。那个大小姐,她看得见你吗?” 沈既白转过头,看着他的方向。 周大成也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周大成嘿嘿笑了一声:“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人家那种人,看得上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什么?” 沈既白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房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所以我要让她看见我。” 周大成愣了一下。 “让她看见我,让她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沈既白说,“我不是图她什么,我就是……就是不想一辈子当个普通兵。” 周大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啊……”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小心点,别把自己折进去。” 沈既白没再说话。 营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沈既白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林木木的那天。 她站在讲台上,穿着剪裁合身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她讲课的时候,眼睛扫过底下的人,就像扫过一堆无足轻重的物件。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第二天一早,周大成起来的时候,发现沈既白的床铺已经空了。 他揉了揉眼睛,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沈既白在操场上跑步,一个人,跑了一圈又一圈。 “这小子……”他嘀咕了一句,穿上衣服出去了。 早饭的时候,沈既白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喝粥。 周大成凑过来,坐在他旁边,小声说:“你又跑了几圈?” “十圈。” “天天这么跑,图什么?” 沈既白没说话,继续喝粥。 周大成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真看上那个大小姐了?” 沈既白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没有。” “没有?”周大成不信,“没有你天天往她跟前凑?” 沈既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很。 “我跟她说什么了?我拦她几回?她理我了吗?” 周大成想了想,好像确实没理。 “那你图什么?” 沈既白低下头,继续喝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不图她。” 周大成愣了一下。 沈既白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 说完,他端着碗走了。 周大成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不一样?”他嘀咕了一句,“哪儿不一样?” 没人回答他。 那天下午,林木木又来新兵营讲课。 沈既白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记的不是讲课内容。 他在记她的习惯——她讲课的时候喜欢用手敲桌子,讲到重点的时候会停顿一下,有人提问的时候她会先看一眼那个人,然后才回答。 他观察了很久,发现她看人的眼神是有区别的。 有的人,她看一眼就移开了,像是根本没记住那张脸。有的人,她会多看一秒,像是记住了。 他想成为那个让她多看一秒的人。 讲完课,林木木收拾东西,往门口走。 沈既白没动,继续坐在位置上,低着头写东西。 周大成在旁边急了,小声说:“你还不去?” 沈既白头也没抬:“不去。” “不去?你不想让她看见你?” 沈既白没说话。 周大成急得直搓手,但沈既白就是不动。 林木木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教室,在后排那个低着头写东西的人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沈既白低着头,但余光一直跟着她。 他看见她停了一下,看见她的目光往这边扫过来,看见她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周大成在旁边看着,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刚才……” 沈既白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她看我了。”他说。 周大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沈既白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但他感觉到了。 虽然只是一秒,但那是进步。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了翘。 周大成在旁边迷迷糊糊地说:“沈既白,你还不睡?” “就睡。”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想接下来的事。 她看了他一眼,说明她注意到他了。 下一步,是让她记住他。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等你训练及格了再来找我。” 他及格了。 第179章(2/4) 第179章(2/4) 她说过:“等你当上班长再来找我。” 他刚当上班长。 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去找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急。 急了,就会被她看出来。 那种人,最讨厌的就是有所图的人。 他要让她觉得,他什么都不图,他就是单纯地努力,单纯地想让她看见。 这样,她才会对他另眼相待。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操场跑步。 跑完十圈,他回到营房,擦了一把脸,换上干净的军装,去上课。 走到教室门口,看见林木木站在讲台上,正在跟教官说话。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坐到最后一排。 林木木跟教官说完话,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扫到后排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沈既白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林木木收回目光,开始讲课。 讲完课,她收拾东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林同志。” 她回头,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新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同志,有人让我交给您。” 林木木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 没有落款。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林同志: 我当上班长了。 您说过,等我当上班长,就可以跟您说话。 我不知道您现在愿不愿意听我说话,但我还是在等。 等您愿意的那天。 沈既白” 林木木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手袋里。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在后排那个低着头写东西的人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转身走了。 沈既白低着头,但心跳快了一拍。 他看见了,她看了他一眼。 虽然只是一眼,但比昨天多了一秒。 他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嘴角微微翘了翘。 晚上,周大成凑过来,小声问:“你今天又给她写信了?” 沈既白点点头。 “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周大成不信,但沈既白不说,他也没办法。 过了一会儿,周大成忽然叹了口气。 “沈既白,你说你这样,到底图什么?” 沈既白没说话。 周大成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她看见你了,你就能往上爬?” 沈既白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没那么想。” “你没那么想?”周大成哼了一声,“我跟你睡一张铺,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沈既白没说话。 周大成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我跟你说,你要是真想往上爬,就好好干,凭本事往上走。别想着走那种捷径,那种路,走不长的。”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想走捷径。” 周大成不信。 沈既白继续说:“我只是想让她看见我。只要她看见我了,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大成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你啊……”他摇摇头,“小心点,别把自己折进去。” 沈既白没说话。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 她看了他一眼。 比昨天多了一秒。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意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也是在意。 他要的,就是这一点点。 剩下的,慢慢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慢慢睡着了。 ——- 林木木回到司令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上楼,推开父亲办公室的门,林镇南正伏在桌上批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讲课讲得怎么样?” 林木木把手袋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还行。” 林镇南看了她一眼,放下笔,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怎么,有事跟我说?” 林木木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爸,有个新兵,老往我跟前凑。” 林镇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语气还稳得住。 “什么新兵?” “叫沈既白,刚入伍三个多月,现在进了教导队,当上班长了。”林木木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第一次听课就问问题,第二次递文章,第三次写信,第四次……” “第四次怎么了?”林镇南的声音沉下来。 林木木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 “第四次没怎么,就是在操场上看了我一眼。” 林镇南没说话,但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林木木继续说:“他挺有意思的,每次见我都不多说话,就是远远看着,或者托人送信。信写得也正经,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就是问我什么时候愿意听他说话。” 林镇南的眉头皱起来。 “他想干什么?” 林木木摊摊手:“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让我看见他吧。” “看见他?”林镇南冷笑了一声,“一个新兵蛋子,让你看见他干什么?” 林木木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没说话。 林镇南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没给他好脸色吧?” 林木木摇摇头。 “没。” “那就好。”林镇南点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这种人我见多了,想攀高枝,想走捷径,以为搭上你就能少奋斗几十年。做梦!” 林木木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镇南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第179章(3/4) 第179章(3/4) “你没被他缠烦了吧?要不要我让人把他调走?” 林木木放下茶杯,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他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远远看着,偶尔送封信。调走了倒显得咱们小题大做。” 林镇南皱皱眉,但也没再坚持。 “行,你自己看着办。要是他敢乱来,你跟我说,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木木点点头。 林镇南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木木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些事,爸不说你也明白。咱们这种人家,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想攀上来,你心里要有数。” 林木木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父亲。 “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林镇南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越想越不放心,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喊了一声:“老陈!” 副官陈明远快步跑过来:“司令,有什么吩咐?” 林镇南沉着脸,压低声音说:“去查一下新兵营那个叫沈既白的,什么来路,什么背景,查清楚了报给我。” 陈明远立正敬礼:“是!” 林镇南摆摆手,让他去了。 回到屋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脸色阴晴不定。 一个新兵蛋子,也敢往他女儿跟前凑? 真是不知死活。 第二天一早,陈明远就来回话了。 “司令,查清楚了。”他把一份薄薄的档案放在桌上,“沈既白,二十二岁,浙江绍兴人。家里原来是读书的,后来败了,父母都没了,一个人跑来广州投军。三个月前入伍,现在在教导队,刚当上班长。” 林镇南翻开档案,看了一眼。 “就这些?” “就这些。”陈明远顿了顿,又补充道,“据新兵营的人说,这小子挺能吃苦的,训练认真,打靶成绩也好,教导队选拔考了前几名。平时话不多,就是……” “就是什么?”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往林小姐跟前凑得勤。听课坐最后一排,但每次林小姐讲课他都去。还写过几封信,托人递的,内容……内容没什么问题,就是问林小姐什么时候愿意听他说话。” 林镇南的眉头皱起来。 “就这些?” “就这些。” 林镇南把档案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陈明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林镇南才开口,声音沉沉的: “这小子,有点意思。” 陈明远愣了一下:“司令的意思是……” 林镇南摆摆手,没解释。 “行了,你下去吧。” 陈明远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林镇南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半天没动。 一个穷小子,没背景没靠山,敢往他女儿跟前凑,图什么? 图钱?图权?图少奋斗几十年? 图什么都是做梦。 但他又有点佩服这小子。 敢想敢干,有胆子,有耐心,知道不能急,一步一步来。 要不是盯上的是他女儿,他倒真想看看这小子能走到哪一步。 可惜啊。 林镇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可惜他盯上的是他林镇南的女儿。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新兵营吗?给我接张营长。” 那边很快接通了,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林司令!您有什么指示?” 林镇南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张营长,你们营那个叫沈既白的,最近表现怎么样?” 张营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司令问他是……”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林镇南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他挺能干的?” “是是是,沈既白确实挺能干的,训练认真,打靶成绩好,刚考进教导队,当上班长了。”张营长一边说一边琢磨着林镇南的意思,“司令要是觉得他不错,我可以多培养培养……” “不用。”林镇南打断他,“该怎么练怎么练,别特殊照顾。” 张营长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司令放心,一定严格要求!” 林镇南“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嘴角微微翘了翘。 小子,你不是想往上爬吗? 那就让你好好爬爬。 爬得上去,是你本事。 爬不上去…… 他笑了一声,没往下想。 那天晚上,林木木回家吃饭。 饭桌上,林镇南没提这事,林木木也没提。 吃到一半,林镇南忽然开口:“那个新兵,还往你跟前凑吗?” 林木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头也没抬。 “没。这几天拉练去了。” 林镇南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要是他再来,你别搭理他。他要是敢乱来,你跟我说。” 林木木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爸,你觉得我能被他怎么样?” 林镇南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也是,我女儿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行,你自己有数就行。” 林木木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第二天,新兵营。 沈既白拉练回来,满身是土,正要去打水洗脸,忽然被张营长叫住了。 “沈既白,过来一下。” 沈既白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立正敬礼:“营长!” 张营长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拉练怎么样?” “报告营长,还行!” 张营长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小子,是不是往林司令家那位跟前凑了?” 沈既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报告营长,我只是想请教问题。” 张营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小子,我知道你想往上爬,但你也得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人家那种人,是你攀得起的吗?” 沈既白低着头,没说话。 张营长又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去吧。好好训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沈既白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周大成又凑过来。 “沈既白,今天营长找你了?” 沈既白点点头。 “说什么了?” 第179章(4/4) 第179章(4/4) 沈既白想了想,把营长的话复述了一遍。 周大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说嘛,人家那种人,不是你能攀得起的。” 沈既白没说话。 周大成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还不死心?” 沈既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很。 “我没死心。” 周大成愣了一下。 沈既白躺下来,看着房梁。 “我就是想让她看见我。”他说,“让她知道我是谁。别的,我不图。” 周大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躺下来,背对着他。 “你啊……”他说,“死鸭子嘴硬。” 沈既白没说话。 他看着房梁,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 第180章 第180章 沈既白接到调令的那天,是个阴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似的。他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驻防连山。” 连山。 他知道那个地方。广州北边三百里,大山深处,穷得鸟都不拉屎。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夏天热得能把人蒸熟。最关键的是,那地方不通车,去一趟要走三天山路。 这是明升暗降。 说是驻防,其实就是发配。 周大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调令,脸色也变了。 “连山?那不是……” 沈既白把调令折起来,收进口袋里,没说话。 周大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是不是上次那事儿……林司令那边……” 沈既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知道。” “不知道?”周大成急了,“你傻啊你!这摆明了就是冲你来的!你往人家闺女跟前凑,人家爹能乐意?” 沈既白没说话。 周大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认了吧。人家那种人,不是咱们能想的。” 沈既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地,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周大成。 “我想去找她。” 周大成愣了一下:“找谁?” “林木木。” 周大成的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这个时候你去找她?” 沈既白没理他,转身往营房外走。 周大成追上去,一把拉住他:“沈既白!你听我说!你现在去找她,能有什么用?人家能帮你?” 沈既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我不求她帮我。” 周大成愣住了。 沈既白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很。 “我就是想跟她说句话。” 说完,他挣开周大成的手,大步往外走。 周大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这小子,真疯了。 沈既白不知道林木木在哪儿。 但他知道去哪儿找。 司令部。 他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才看见那辆黑色的汽车从远处开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路中间。 汽车在他面前停下来。 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找死啊你!” 沈既白没理他,绕过车头,走到后座的车窗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林木木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有事?” 沈既白站在车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林同志,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木木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了他一眼。 “说吧。” 沈既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林木木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收回目光,对前面的司机说:“走吧。” “等等!”沈既白急了,伸手按住车窗,“林同志,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林木木转过头,看着他。 沈既白被她这么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但他还是开口了。 “林同志,我……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可我……”他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 林木木没说话。 沈既白继续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会努力的。我会拼命努力,拼命往上爬,总有一天,我能配得上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被调走。我想留在广州,留在你身边。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保证,我这辈子都对你好,一辈子都不辜负你。” 他说完了。 站在车边,看着她,心跳得厉害。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笑了。 “说完了?” 沈既白愣了一下,点点头。 林木木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看着他。 “沈既白是吧?” 沈既白点点头。 林木木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她说,“你知道有多少人跟我说过这句话吗?” 沈既白的脸色微微变了。 林木木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读书的,有留洋回来的。有比我大的,有比我小的,有跟我门当户对的,有比我差一点的。他们都说过喜欢我,都说过会对我好,都说过一辈子不辜负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 “你猜,我理了他们谁?” 沈既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木木收回目光,对前面的司机说:“走吧。” “林同志!”沈既白急了,手还按在车窗上,“我跟他们不一样!” 林木木转过头,看着他。 “哪儿不一样?” 沈既白被她这么看着,忽然说不下去了。 林木木等了几秒,见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你说不出来,我帮你说。”她看着他,“你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是因为你没背景没靠山,是因为你从最底层爬起来,是因为你吃苦耐劳拼命努力,对不对?” 沈既白愣住了。 林木木继续说:“你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是因为你对我没企图,你只是想让我看见你,对不对?” 沈既白的脸涨红了。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既白,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沈既白说不出话来。 林木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最讨厌的,就是因为感情不听组织话的人。” 沈既白的脸白了。 林木木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 “组织让你去哪儿,你就该去哪儿。组织让你干什么,你就该干什么。这是纪律,这是规矩。你要是连这点纪律都守不住,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了,你还当什么兵?你还革什么命?” 沈既白站在车边,手还按在车窗上,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行了,走吧。别耽误我时间。” 车窗缓缓摇上去。 沈既白的手滑下来,垂在身侧。 汽车发动了,从他身边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大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站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沈既白,你没事吧?” 沈既白没说话。 周大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连山就连山,忍忍就过去了,等机会回来就是了。” 沈既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很: “她说得对。” 周大成愣了一下:“什么?” 沈既白转过身,往回走。 “她说得对。”他说,“我连组织的话都不听,还革什么命?” 周大成追上去,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街道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卖报的喊着号外,卖糖葫芦的吆喝着。 沈既白走在人群里,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 她说得对。 他想。 他确实不该来找她。 他应该服从命令,应该去连山,应该当个好兵。 可他为什么还是来了? 是因为喜欢她? 还是因为不甘心?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三天后,沈既白背着行李,上了去连山的路。 周大成送他到大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喊了一声: “沈既白!以后回来,我请你喝酒!” 沈既白回过头,摆了摆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山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尽头。 ---------------------------------------- 第181章 第181章 连山的夜,冷得能冻死人。 沈既白蜷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得透光的被子,牙齿打着颤,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风像刀子一样,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他把头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还是冷。 太冷了。 比广州冷一百倍。 他想起在广州的时候,虽然营房也破,但至少不漏风。晚上睡觉裹紧被子,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这儿…… 他睁开眼,借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这间“宿舍”。 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四面透风,屋顶漏光,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就当床了。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地上爬着叫不出名字的虫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臭味。 这就是他未来要住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周大成送他走时说的话: “连山那地方,听说苦得很。你可得挺住。” 他当时还嘴硬,说没事,再苦能苦到哪儿去? 现在他知道了。 能苦到他妈都不认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粗鲁的喊声吵醒了。 “新来的!起床!” 沈既白一个激灵坐起来,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黑壮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磨蹭什么呢?快点儿!集合了!” 沈既白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黑壮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嗤笑了一声。 “哟,还是个小白脸。广州来的?” 沈既白点点头:“是。” 黑壮男人没再说话,但那眼神,让沈既白心里直发毛。 他跟着黑壮男人走到外面的操场上,天还黑着,只隐约看见几十个人影站成一排。 他刚站进去,就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刷刷刷地扫过来。 那目光,说不上友善。 “都到齐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从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来,四十来岁,脸上的疤从左眼一直拉到嘴角,看着就吓人。 “报告排长,齐了。”黑壮男人说。 疤脸排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既白身上。 “新来的那个,出列。” 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疤脸排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 “广州来的?” “是。” “听说你得罪了人?” 沈既白愣了一下,没说话。 疤脸排长笑了一声,那笑容配上他脸上的疤,看着格外瘆人。 “行,来了就好好干。咱们这儿,不养闲人。” 他转过身,对着队伍喊了一声:“今天训练加倍!新来的那个,跑十圈!” 沈既白愣住了。 十圈? 这个操场虽然不大,但十圈也有四五里地了。 他刚想开口,黑壮男人已经走过来,一把推了他一下:“愣着干什么?跑!” 沈既白咬咬牙,迈开步子跑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喊:“跑快点儿!别跟娘们儿似的!” 他低着头,拼命跑。 一圈,两圈,三圈。 他跑得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忽然有人从旁边伸出一条腿,绊了他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响起。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几个士兵站在不远处,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哟,新来的,怎么趴下了?起来接着跑啊!” “就是,这才五圈,还有五圈呢!” “广州来的就是娇气,摔一下就起不来了?” 沈既白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 他没吭声,继续跑。 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看着膝盖上的伤口,半天没动。 他想起今天白天发生的事。 那些人,没有一个给他好脸色。 训练的时候故意刁难他,吃饭的时候故意不给他留,连睡觉的地方都给他挑了个最破的。 他问那个黑壮男人为什么。 黑壮男人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他明白了。 是因为他是被发配来的。 是因为他得罪了人。 是因为这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来“受罚”的。 谁会对一个受罚的人好? 黑暗中,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沈既白啊沈既白,”他对着黑暗说,“你后悔了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咽咽地响。 第二天,又是地狱般的一天。 天没亮就被叫起来,跑操,训练,干活,吃饭——如果那能叫吃饭的话。 中午的时候,他端着碗蹲在角落里,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菜叶子,一点胃口都没有。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是昨天绊他的那个。 那人蹲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了。 “新来的,你是得罪谁了?” 沈既白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人嗤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广州那边来的,谁不知道?” 那人摇摇头,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好好熬吧。这儿的人,都等着看你笑话呢。” 沈既白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叶子,半天没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一天都是煎熬。 训练的时候,总有人故意使绊子。干活的时候,最脏最累的活儿永远是他的。吃饭的时候,轮到他往往只剩点汤汤水水。 晚上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问那个黑壮男人: “你们为什么都针对我?” 黑壮男人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既白低下头,没说话。 黑壮男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小子,我告诉你。咱们这儿,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想攀高枝的。” 沈既白的脸白了。 黑壮男人继续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新兵蛋子,也敢往人家大小姐跟前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 沈既白低着头,一言不发。 黑壮男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和善”起来: “好好熬吧。熬过去,你就明白了。” 说完,他走了。 沈既白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着。 又过了几天,他收到了周大成的信。 信很短,就几行字: “沈既白,你在那边怎么样?我听说那边苦得很,你可得挺住。广州这边一切都好,就是少了你,没人跟我说话了。等你回来,咱们喝酒。” 他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就坐在柴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山里的星星真亮。 亮得像假的一样。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周大成,”他对着星星说,“我后悔了。” 他又说:“我当初就不该招惹她。”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进屋。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训练,干活,吃饭,睡觉。 被人欺负,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 他慢慢习惯了。 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日复一日地熬着。 偶尔有人问他:“后悔吗?” 他点点头。 “后悔。” 那人又问:“还想着攀高枝吗?” 他摇摇头。 “不想了。” 那人笑了一声,走了。 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 第182章 第182章 沈既白回到广州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车站门口,拎着那个破旧的行李袋,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个月。 他在连山熬了三个月。 现在终于回来了。 “沈既白!”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转头,看见周大成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得满头大汗,到他跟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黑了,也糙了。”周大成下了结论,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回来就好!走,喝酒去!” 沈既白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先回营房报到。” 周大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先报到,再喝酒。” 两个人往营房方向走。 一路上,周大成絮絮叨叨说着这三个月发生的事——谁升官了,谁调走了,谁又犯了什么事。沈既白听着,偶尔点点头,不怎么说话。 周大成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你在那边,是不是吃了不少苦?” 沈既白想了想,点点头。 “吃了点。” “一点?”周大成不信,“听说那地方苦得很,不过能回来就不错了。” 沈既白没说话。 走到营房门口,沈既白忽然停下脚步。 周大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一辆黑色的汽车正缓缓开过去。 林木木的车。 沈既白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从远处开过来,又从身边开过去。 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大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沈既白收回目光,摇摇头。 “不用。” 他转身,往营房里走。 从那以后,沈既白就像变了个人。 训练的时候,他是最认真的那个。干活的时候,他是最卖力的那个。开会的时候,他是最安静的那个。平时没事,他就窝在营房里看书,或者帮别人干点杂活。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不惹事,不找事。 周大成有时候看着他,都觉得有点陌生。 “沈既白,你变了。” 沈既白头也没抬,继续擦他的枪。 “哪儿变了?” 周大成想了想,说:“以前你眼睛里有点东西,现在……什么都没了。” 沈既白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擦。 “那不是挺好?” 有一天,沈既白在操场上训练,远远看见一群人走过来。 他扫了一眼,继续训练。 但那群人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操场边上。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听见有人在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训练结束,他和其他人一起列队,从操场边上走过去。 路过那群人的时候,他低着头,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沈既白。”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既白!”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耐烦,“我叫你呢!” 他走过去,立正敬礼:“到!” 那个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听说你在连山待了三个月?怎么样,苦不苦?” 沈既白站得笔直,目视前方:“报告,还行。” 那个军官点点头,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让他走吧,别耽误他训练。” 沈既白的目光微微一偏。 她就站在人群里,穿着剪裁合身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正看着他。 那眼神,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对着那个军官敬了个礼:“长官,我先去训练了。” 那个军官摆摆手:“去吧去吧。” 沈既白转身,大步走了。 又过了几天,他在食堂碰见她。 她来视察食堂,身后跟着一群人,前呼后拥的。 他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喝粥,看见她进来,没动,继续喝。 她的目光扫过食堂,扫过一张张脸。 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他低着头,喝完了碗里的粥,站起来,去洗碗。 洗完碗,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日子一天天过,他一天天熬。 训练,考核,升职,调岗。 从班长到排长,从排长到副连长,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他再也不往她跟前凑了。 开会的时候遇见,他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路上碰见,他远远就绕开,实在绕不开,就低着头走过去,目不斜视。 有一天晚上,周大成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 “沈既白,你说你当初那么喜欢她,怎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沈既白看着他,没说话。 周大成继续说:“你是不是还喜欢?就是不敢了?” 沈既白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不敢。” 周大成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沈既白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是知道了。” 周大成没听明白:“知道什么?” 沈既白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大成醉得睡过去了,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 沈既白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第二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他穿上军装,系好皮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人,黑了,瘦了,眼睛里的东西没了。 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沈副连长!有人找!” 他愣了一下,走出去,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副连长,司令部调令,请您明天去报到。”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司令部参谋——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点点头:“知道了。” 那人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调令,半天没动。 周大成从后面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司令部?沈既白,你升官了!” 他把调令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嗯。” 周大成兴奋得不行,拉着他说要去喝酒庆祝。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但没醉。 回去的路上,周大成问他:“沈既白,你说你去了司令部,是不是天天能看见她?” 他没说话。 周大成又说:“你不想见她?” 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想。” 周大成不信。 他也没解释。 他只是在想,明天去司令部报到,该穿哪件军装。 第二天,他穿上最好的那件军装,系好皮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人,精神得很,腰杆挺得笔直。 他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 第183章 第183章 子弹穿过胸口的时候,沈既白面前出现了一些画面。 他看见自己站在讲台上,穿着挺括的军装,台下坐着一排排新兵。她坐在第一排,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光。 他看见自己牵着她的手,走在广州的街道上,她穿着红色的旗袍,笑得很好看。 他看见自己站在婚礼上,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把手放在他手心。 他看见自己当了官,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她。 一辈子幸福美满。 然后画面碎了。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是硝烟,是倒下的战友,是自己胸口那个不断冒血的洞。 沈既白躺在地上,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本该跟她在一起的。 原来他本该幸福一辈子的。 原来他本来不用死的。 如果他没有放弃呢? 如果他一直纠缠呢? 如果他没有被那几句话吓退呢? 如果他还是那个站在车边,手按在车窗上,说“我喜欢你”的人呢?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他就不会躺在这里? 是不是他就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 血越流越多,身体越来越冷。 他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上一朵云都没有。 真干净。 他忽然想起连山的那些夜晚,他坐在柴房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 那时候他跟自己说,不要再想了,那不是你该想的。 可结果呢? 结果他还是躺在这里。 结果他还是要死了。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 他闭上眼睛。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他嘴角还挂着笑。 战场上硝烟弥漫,枪声渐渐稀疏。 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林木木正在家里吃饭。 林镇南接了个电话,回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个沈既白,死了。” 林木木夹菜的手顿了顿。 “哪个沈既白?” 林镇南看了她一眼,说:“就是以前那个新兵,往你跟前凑的那个。后来调去司令部当参谋,去年上了前线。” 林木木想了想,想起来了。 那个站在车边,手按在车窗上,说“我喜欢你”的人。 那个被她一句话堵回去的人。 那个后来见了她就绕道走的人。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 “哦。” 吃完饭,林木木上楼换衣服,准备出门。 走到楼梯口,忽然被林镇南叫住。 “木木。” 她回头。 林镇南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那个沈既白……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林木木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林镇南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行,你去吧。” 林木木转身走了。 —- 局势越来越紧。 林镇南的处境开始微妙起来。老战友一个个倒了,老部下一个个调走,连他自己都被人盯上了。 有一天晚上,他把林木木叫到书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木木,你得走。” 林木木看着他,没说话。 林镇南继续说:“我让人安排好了,你先去香港,再从香港转去国外。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回来。” 林木木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呢?” 林镇南笑了一下,摆摆手:“我走不了。我在这儿待了一辈子,走不了。”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说:“我也不走。” 林镇南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胡闹!” 林木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林镇南急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木木,你听爸说。爸这辈子值了,革命也革了,仗也打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有一辈子……” “爸。”林木木打断他,“你要是不走,我也不走。” 林镇南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女儿,那张年轻的脸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倔强。 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骄傲。 “你这丫头……” 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行,那就一起走。” 林木木抬起头,看着他。 林镇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语气淡淡的: “我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该为自己家人想想了。” 一个月后,林木木和父母一起,登上了去法国的邮轮。 船开动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广州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面以下。 旁边有人问她:“林小姐,还回来吗?” 她想了想,说:“会回来的。” 那人问:“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方,看了很久。 船越开越远。 眼前只剩下一片茫茫的大海。 她转过身,回了船舱。 很多年后,有人说,曾经见过她。 在巴黎的街头,穿着旗袍,头发盘起来,跟几个华人说话。 在里昂的咖啡馆里,一个人坐着,看报纸,喝咖啡。 在香港的码头上,拎着行李,上了一艘去广州的船。 传这些话的人,有的说得有鼻子有眼,有的说得含糊其辞。 但没人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又过了很多年,有人在一个老照片展览上,看见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倒大袖的上衣,黑色长裙,站在一群军人中间,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 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 “民国十七年,广州,妇女运动工作者林木木与军官合影。” 照片就那么挂在墙上,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 第184章 第184章 意识从混沌中抽离,林木木睁开眼。 眼前是低矮的茅草屋顶,土墙斑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能感觉到里面的麦草硌着后背。 她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有薄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露出两个脚趾的布鞋。 林木木叹了口气。 又是古代。 【世界加载完毕。主线剧情概要:本世界为“逃荒文女主携空间救富商之子”故事线。原主“林木木”,父母早亡,与年迈的爷爷和奶奶相依为命。家传一枚祖辈传下来的玉佩,在一次意外中滴血认主,发现内藏空间——约二十立方,有一口灵泉,可滋养作物、愈合伤口的功效。】 【按既定剧情,三月后,大旱来临,庄稼颗粒无收,全村被迫逃荒。逃荒路上,林木木会在路边发现被仇家埋伏重伤的富商独子顾延卿,用空间灵泉救其性命。两人在逃荒途中相互扶持,渐生情愫,最终抵达江南,顾延卿寻回家族,二人结为夫妻,一生幸福美满。】 【当前时间节点:剧情正式开启前三个月。天灾尚未开始,但已经很久没下雨了,村里人还在照常劳作。原主刚发现空间不久,尚未完全掌握其奥秘,只敢偷偷用灵泉水浇灌屋后那小块菜地,菜长得比别家好一些,但也不敢声张。家庭情况:爷爷林老根,六十三岁,腿脚不便但还能干点轻省活;奶奶林周氏,六十一岁,身子骨还算硬朗,是家里的一把手。】 林木木下炕,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奶奶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苞谷糊糊。爷爷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搓着麻绳,脚边蹲着一只秃尾巴的老母鸡。 “木木醒了?”奶奶回头看了她一眼,“锅里糊糊快好了,去拿碗。” 林木木应了一声,转身去屋里拿碗。 走到墙角,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腰间那枚灰扑扑的玉佩。 祖传的。 她心念微动,意识探入—— 眼前豁然开朗。 约莫二十立方的空间,灰蒙蒙的雾气缭绕。中央是一口泉眼,汩汩冒着清澈的泉水,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周围是几尺见方的黑土地,角落里堆着几样东西——原主之前放进去的野菜、一小袋苞谷、还有两个粗瓷碗。 林木木收回意识。 她拿了碗,出去盛糊糊。 吃饭的时候,奶奶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闲话——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跟谁家因为地界打起来了,谁家闺女说好了亲事又黄了。 林木木低头喝着糊糊,随口应着。 “木木,”奶奶忽然放下碗,看着她,“你最近老往后山跑,干啥呢?” 林木木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采野菜。” “采野菜?”奶奶皱起眉头,“后山有啥野菜?那地方咱们去了多少年了,能采的都采光了。” 林木木低着头,继续喝糊糊。 “就是随便看看。” 奶奶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林木木去后山。 山路不好走,她背着竹篓,一步一步往上爬。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的村子。 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田地里有人在劳作,有人在放牛,有人赶着驴车从村口经过。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 可她知道,三个月后,这一切都会变。 大旱。 颗粒无收。 逃荒。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 走到一处隐蔽的山坳,她停下来,确认四周没人,才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心念一动,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再睁眼,已经站在空间里了。 她走到泉眼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水。 清凉,甘甜,带着若有若无的灵气。 她喝了一口。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流向四肢百骸,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好东西。 她又走到那片黑土地前,蹲下来看了看。 之前种下的野菜长势不错,比外面的野菜壮实多了,叶子油绿油绿的,看着就喜人。 她摘了几棵,打算拿回去给爷爷奶奶尝尝。 至于解释——就说是在山里新找到的,反正这年头野菜品种多,谁也不能全认全了。 从空间出来,她又在山里转了一圈,采了些寻常的野菜,挖了几根野山药,才背着竹篓下山。 走到村口,碰见几个人。 “哟,木木又上山了?”一个婶子笑着打招呼,“你这丫头,天天往山上跑,是不是山里有野汉子等着?”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林木木没理她,低着头走过去。 “这丫头,越大越不爱说话。”那婶子嘀咕了一句,也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奶奶看见她背篓里的野菜,愣了一下。 “这野菜……我怎么没见过?” 林木木把野菜倒出来,低着头说:“山里新找的,能吃。” 奶奶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又掰了一小片叶子放进嘴里尝了尝。 她点点头,“行,晚上就吃这个。” 林木木没说话,进屋放竹篓。 爷爷坐在墙根底下,看着她,忽然开口:“木木,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林木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他。 爷爷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没有。” 爷爷看了她一会儿,摆摆手:“行,去吧。” 林木木进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把那盘野菜端上来。 爷爷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尝了一口。 “这野菜……味道不错啊。” 奶奶也尝了尝,点点头:“是比一般野菜好吃点。木木,你在哪儿找的?” 林木木低着头喝糊糊:“后山,一个背阴的山坳里。” 爷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林木木去洗碗。 奶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木木,你跟奶说实话,你这野菜,到底在哪儿找的?” 林木木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着她。 奶奶的眼神复杂得很,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奶,就是后山。” 奶奶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木木,奶知道你这孩子有心眼。可你要记住,咱们这种人家,经不起事。有啥好东西,藏着掖着,别让人知道。知道吗?” 林木木看着她,点点头。 “知道。” 奶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木木低下头,继续洗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她每天上山,采野菜,挖山药,偶尔进空间浇浇水,喝几口灵泉水。 家里的菜地被她偷偷浇过几次灵泉水,菜长得比别家好,但她不敢浇太多,怕被人看出来。 爷爷奶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谁也没再问。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能听见隔壁屋传来奶奶压低的声音,和爷爷偶尔的咳嗽声。 说什么,听不清。 这天傍晚,她刚从山上下来,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堆人。 她走过去,听见有人在喊:“旱了!旱了!老天爷这么久不下雨了!” 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指着天骂,有人一脸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木木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家走。 走到门口,看见爷爷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天。 奶奶坐在门槛上,抹着眼泪。 “木木,”爷爷头也没回,“今年,怕是不好了。” 林木木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爷,要是真旱了,咱们怎么办?”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逃。” 他说。 “往南逃。逃到有水的地方去。” 林木木看着他,点点头。 ---------------------------------------- 第185章 第185章 逃荒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 前一天夜里,村里到处都是收拾东西的声音,哭的、骂的、唉声叹气的,混成一片。林木木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的灯亮着,爷爷奶奶也没睡。 她听见奶奶在压低声音说话,爷爷偶尔应一声,说什么听不清,但那语气,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奶奶就把她叫起来了。 “木木,起来,奶跟你说个事。” 林木木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奶奶站在炕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爷爷也进来了,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 奶奶把小布包塞进林木木手里。 “拿着。” 林木木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把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 “奶,这是……” “这是咱家攒了半辈子的钱。”奶奶的声音有点哑,“本来是想给你攒着当嫁妆的,现在……现在也用不上了。” 林木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爷爷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木木,爷跟你奶,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这一路上,怕是拖累你。这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买点喝的,别省着。” “爷,你说啥呢?”林木木急了,“你们怎么能拖累我?咱们一块儿走,一块儿到地方,一块儿……” “木木。”奶奶打断她,拍拍她的手,“听奶说。奶跟你爷,这辈子啥苦没吃过?逃荒的事儿,小时候也经历过一回。我们知道咋活。你不用管我们,管好你自己就行。” 林木木攥着那个小布包,眼眶发热。 “奶……” “行了,别说了。”奶奶站起来,抹了一把眼角,“天快亮了,该走了。你收拾收拾,一会儿村口集合。” 说完,她拉着爷爷出去了。 林木木坐在炕上,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半天没动。 然后她把布包塞进怀里,站起来,出了门。 她没去村口。 她绕到村后那片没人去的荒坡,转了好几圈,确认四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才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心念一动,一辆驴车。 外表看着破破烂烂的,车板子歪歪斜斜,轮子上沾满了泥,前面的帘子是一块破布,灰扑扑的,上面还有几个洞。 拉车的是一头灰驴,瘦得皮包骨头,耷拉着脑袋,看着像是随时要倒的样子。 但林木木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驴车。 灰驴是灵兽幻化的,破车是法器。 那块破布更不是凡物——从外面往里看,啥也看不见。但从里面往外看,清清楚楚。 林木木走到驴车跟前,拍了拍灰驴的脑袋。 灰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 “委屈你了,”林木木低声说,“装得像点儿,别让人看出来。” 灰驴耷拉下脑袋,又变成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林木木笑了笑,牵着驴车,往回走。 她把驴车赶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 人群乱糟糟的,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团。 爷爷奶奶站在人群边上,身边放着两个破包袱,看见林木木牵着驴车过来,都愣住了。 那驴车实在是……太破了。 破车,瘦驴,歪歪斜斜的车板,灰扑扑的破布。 奶奶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木木,这……这哪儿来的?” 林木木把驴车赶到他们跟前,停住,说:“买的。” “买的?”爷爷瞪大眼睛,“你拿啥买的?” 林木木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塞回奶奶手里。 “奶,钱还你。我没用上。” 奶奶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又抬头看看那辆破驴车,再看看林木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木木,你跟奶说实话,这车……” “奶,你别问了。”林木木打断她,“反正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你放心用就行。” 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爷爷围着驴车转了一圈,摸了摸车板,又看了看那头瘦驴,皱起眉头。 “木木,这驴……能拉得动吗?” 灰驴适时地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林木木拍了拍它的脑袋,说:“能。看着瘦,劲儿大着呢。” 爷爷不太信,但也没再问。 奶奶拉着林木木的手,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木木,你跟奶说实话,你这车……还有你这段日子老往后山跑,是不是……”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林木木看着她,没说话。 奶奶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 “行了,奶不问了。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奶就一句话——藏好了,别让人看出来。” 林木木点点头。 “我知道,奶。” 奶奶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木木,奶跟你爷,这辈子没啥本事,也没给你攒下啥好东西。可你是咱林家的闺女,奶就盼着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将来找个好人家,过好日子。” 林木木攥着奶奶的手,鼻子有点酸。 “奶,你放心。咱们都会好好的。你跟爷也要好好的。” 奶奶点点头,抹了一把眼角。 爷爷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看着那辆破驴车,忽然开口: “木木,这驴吃啥?一路上草都枯了,怕是找不到东西喂它。” 林木木看了灰驴一眼,说:“爷,你别管它。它自己有办法。” 爷爷愣了一下:“啥办法?” “反正饿不死。”林木木拍拍灰驴的脑袋,“是吧?” 灰驴耷拉着眼皮,没理她。 爷爷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说:“行,你说不管就不管。爷信你。” 林木木低下头,把那块破布掀开一角,露出车板底下的空间。 “爷,奶,上车吧。” 奶奶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车厢,有点犹豫。 “这……能坐吗?” “能。”林木木扶着奶奶,“你进去就知道了。” 奶奶爬上车,钻进车厢。 然后愣住了。 车厢里暗暗的,但能看清东西。车板底下有几个隔间,里面放着一个个灰不溜秋的疙瘩。角落里还摆着几个大水囊,鼓鼓囊囊的,装着水。 奶奶拿起一个灰疙瘩,看了看,闻了闻。 “这是啥?” “干粮。”林木木说,“看着不好看,吃着还行。奶你尝尝。” 奶奶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愣住了。 “这……” “好吃吧?” 奶奶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木木,你这是……” “奶,你别问。”林木木打断她,“你就当不知道。路上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别让人看见就行。” 奶奶攥着那块干粮,半天说不出话来。 爷爷也爬上来了,看了看车厢里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拍拍林木木的肩膀。 “木木,爷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可爷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林木木看着他。 爷爷看着她,眼神浑浊,却透着认真。 “木木,这世上,财不露白。你有啥好东西,藏好了,别让人看见。路上遇到啥事,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命最重要,活着最重要。记住了吗?” 林木木点点头。 “记住了,爷。” 爷爷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爷放心了。”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集合了集合了!要走了!” 林木木放下帘子,跳下车,坐到车辕上。 灰驴动了动耳朵,打了个响鼻。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面黑黑的,啥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爷爷奶奶在里面坐着。 “爷,奶,坐稳了。” 她拍了拍灰驴的背。 灰驴迈开蹄子,拉着那辆破破烂烂的驴车,慢慢往前走。 人群动起来了,哭声喊声混成一片,独轮车的吱呀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响成一片。 林木木坐在车辕上,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 ---------------------------------------- 第186章 第186章 逃荒的第三天。 前面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后面是已经看不见的家乡。太阳毒辣辣地挂着,晒得人头皮发麻,喉咙冒烟。 林木木坐在车辕上,灰驴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前走,看着随时要倒,但蹄子落得稳。车板吱呀吱呀响,那声音听着就像要散架,但散了三天,还是那样。 “木木。”车厢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进来歇会儿,外头晒。” “不歇,奶。你们坐着。” 她拍了拍灰驴的背,继续往前走。 旁边有几个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坐着孩子,车里装着家当,推车的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蹭。有人看见她这辆破驴车,多看了两眼,眼神里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打量。 林木木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中午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歇脚。 路边稀稀拉拉坐了一地的人,有的靠着树,有的坐在包袱上,有的直接躺在黄土上,一动不动。哭声少了很多,骂声也少了,大多数人都沉默着,像一群被抽干了力气的蚂蚁。 林木木把驴车赶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跳下车,掀开帘子一角钻进去。 车厢里暗得很,爷爷奶奶靠着车板坐着,面前摆着几个灰疙瘩。 “奶,爷。”林木木坐下来,压低声音,“外头都在歇着,咱也吃点。” 奶奶点点头,把那些灰疙瘩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先吃。奶跟你爷不饿。” 林木木没说话,拿起一个灰疙瘩,掰成三块,一人一块。 “一起吃。” 奶奶看着她,叹了口气,接过来。 三个人就着车厢里昏暗的光,慢慢嚼着那些灰疙瘩。 这东西看着像泥巴,吃起来却香得很,顶饱又耐放。但林木木不敢让他们多吃,每次就掰一小块,嚼半天才咽下去。 “奶,水也少喝点。”林木木把那几个大水囊往角落里推了推,拿出一个最小的,倒了小半碗,“就这些,喝完了我再倒。” 奶奶接过碗,喝了一小口,递给爷爷。爷爷也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 林木木接过碗,把剩下那点水喝了。 就这么点儿。 喝完了,她把碗收起来,水囊藏好,又把那些灰疙瘩也收起来,藏到那几个隔间里。 车厢里又空了。 从外面看,啥也没有。 “木木。”奶奶拉着她的手,声音低低的,“咱天天这么藏着,会不会让人看出来?” 林木木想了想,说:“咱就这一辆车,一匹瘦驴,能有多少东西?别人问起来,就说咱出来的时候多带了几口干粮,省着吃。反正谁也不知道咱有多少。” 奶奶点点头,还是有点担心。 “可咱这车……里头有这么多隔间,还有水囊……” “奶,外面有帘子呢。”林木木说,“从外面往里看,啥也看不见。你放心吧。” 奶奶愣了一下,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破布,眼神复杂得很。 “木木,你这到底是从哪儿……” “奶。”林木木打断她,“别问了。你只要知道,咱能活着到地方就行。” 奶奶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木木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奶!奶你醒醒!你醒醒啊!” 老太太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站着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转身走开。 林木木放下帘子,没再看。 “咋了?”奶奶问。 林木木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没了。” 奶奶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才第三天……这才第三天啊……” 爷爷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攥着手里那小块灰疙瘩,攥得紧紧的。 外面又传来哭声,这回不止一个,有好几个。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喊老天爷,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林木木坐在车厢里,听着那些声音,没动。 奶奶拉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那些声音渐渐小了,渐渐远了。 有人在外面喊:“走了走了!歇够了!都起来,走了!” 林木木掀开帘子,跳下车。 外面,那些人又开始动了。推车的推车,走路的走路,背孩子的背孩子。只是路边多了一堆新土,孤零零的,连块碑都没有。 林木木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坐到车辕上。 灰驴动了动耳朵,迈开蹄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旁边有个人跟上来,是个中年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他媳妇和两个孩子。 他看了林木木一眼,又看了看她那辆破驴车,忽然开口:“妹子,你这驴车,还能动呢?” 林木木点点头:“能动。” 那汉子又看了看那头瘦驴,啧啧两声:“这驴,看着快不行了吧?” 灰驴适时地晃了晃,差点摔倒。 林木木扶住车辕,说:“还行,能走几步是几步。” 那汉子叹了口气,摇摇头,推着车往前走了。 林木木看着他的背影,拍了拍灰驴。 灰驴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走,稳得很。 晚上,队伍又停下来。 这回停在一个山坳里,两边是土坡,能挡点风。天黑得快,一转眼就啥也看不见了。到处是黑黢黢的影子,到处是咳嗽声和哭声,偶尔能听见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 林木木把驴车赶到一个靠里的位置,离人群稍微远一点,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才掀开帘子钻进车厢。 爷爷奶奶靠着车板坐着,没点灯,就那么黑着。 “奶,爷。”林木木摸到他们旁边,压低声音,“吃点东西吧。” 她摸黑打开一个隔间,拿出两个灰疙瘩,掰开,一人一半。 黑暗里,只有细细的咀嚼声。 吃完,她又摸出一个水囊,倒了小半碗水,一人一口。 就这么点儿。 “木木。”奶奶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沙哑,“今儿个那个没了的,是谁家的?” 林木木想了想,说:“不认识。一个老太太。”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才第三天……这才第三天啊……” 林木木没说话。 黑暗里,爷爷忽然开口了。 “木木,爷问你,咱这车里的东西,够咱吃多久?” 林木木想了想,说:“够。爷你放心,够咱吃到地方。”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够不够分给别人一口?” 林木木愣住了。 黑暗中,她看不清爷爷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今儿个那个没了的,要是有一口吃的,兴许就……兴许就……” 他说不下去了。 奶奶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老头子,你别说了。咱自己都……” “我知道。”爷爷打断她,“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头……” 林木木坐在黑暗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爷,不是咱心狠。是这路上,人太多了。咱要是漏了一点,让人知道咱有吃的,咱就完了。” 爷爷没说话。 林木木继续说:“爷你教我的,财不露白。吃的也是一样。咱要是露了,那些人一拥而上,咱这点东西够抢几回?到时候咱三个,都得死。” 黑暗里,只有呼吸声。 过了很久,爷爷才叹了口气。 “爷知道。爷都知道。就是……” 他没往下说。 林木木摸到他的手,那只粗糙满是老茧的手,握了握。 “爷,咱得先让自己活着。” 爷爷反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行。爷听你的。” 那天晚上,外面又传来哭声。 这回不止一个,有好几个。有人在喊饿,有人在喊渴,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喊着喊着就没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在外面喊:“走了走了!快起来!” 林木木爬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那些人又开始动了。只是少了几个,多了几堆新土。 她跳下车,坐到车辕上。 灰驴动了动耳朵,迈开蹄子,继续往前走。 旁边,那个中年汉子的独轮车又跟上来了。车上他媳妇抱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在哭。 “别哭了别哭了,再哭也没吃的。”那汉子一边推车一边骂,骂着骂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媳妇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把两个孩子抱得更紧了。 林木木看着他们,收回目光。 灰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望不到头的黄土路,后面是已经看不见的家乡。太阳又毒辣辣地挂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 第187章 第187章 逃荒的第七天。队伍已经散了,大家各走各的了。 路两边能吃的树皮都被扒光了,草根也被挖干净了,放眼望去全是黄土,连根绿毛都看不见。 林木木坐在车辕上,灰驴耷拉着脑袋往前走,蹄子落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车厢里爷爷奶奶靠着车板坐着,谁也没说话。这几天他们吃得少,喝得也少,脸上都瘦了一圈,看着跟队伍里其他人差不多。 “木木。”奶奶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低低的,“前面是不是到西山了?” 林木木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有座山,不高,光秃秃的,远远看去灰蒙蒙一片,跟周围的地一个颜色。 “嗯,到了。” “那山上有野菜吗?”奶奶问。 “去看看呗。”爷爷的声音也传出来,带着点沙哑,“万一有呢?翻过这座山就是大路了,走之前看一眼。” “行,去看看。” 她把驴车赶到路边,找了一棵歪脖子树拴好,又拍了拍灰驴的脑袋。灰驴耷拉着眼皮看了她一眼,没动。 “爷,奶,下来吧。” 爷爷奶奶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路边。 林木木扶住爷爷,三个人往山上走。 山上光秃秃的,到处都是碎石和干裂的土。风一吹,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走了大半截,别说野菜,连片像样的叶子都没看见。 “没有。”林木木停下来,看着前面那片灰蒙蒙的山坡,“爷,回去吧,什么都没有。” 爷爷站在原地,往山顶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奶奶忽然停下脚步,往坡下指了指。 “那是什么?” 林木木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坡下有一片乱石滩,石头缝里长着几丛枯草。枯草旁边,趴着一个人。 那人脸朝下,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土和血,分不清是伤口流出来的还是蹭上去的。但那一身料子,就算脏成这样,也能看出来不一般。 爷爷奶奶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奶奶往前走了一步,弯着腰往下看:“这……这是个人?” “是个年轻人。”爷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还活着吗?好像动了一下。” 林木木站在坡上,往下看了一眼。 那人趴在那里,身上的绸缎袍子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伤,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脸侧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五官倒是周正,一看就不是庄稼人。 长得还不错。林木木心想。可惜了。 “木木。”奶奶回过头,眼神里带着点不忍,“这人……还活着呢。” 林木木没说话。 爷爷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木木站在坡上,看着那个趴着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爷,奶,你们看他穿的料子。” 爷爷奶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人身上的衣裳。 绸缎的。就算脏了破了,也能看出来是好东西。 “这地方,穿这种料子的,能是什么人?”林木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什么富商大户,就是当官的。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咱们能沾的。” 奶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木木继续说:“他伤成这样,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肯定是被人害的。咱们要是救了,他仇家找上门怎么办?他家里人找上门怎么办?到时候咱们说得清吗?” 爷爷低着头,看着那个人,不说话。 奶奶拉着林木木的手,声音低低的:“可是……这人也是一条命啊……” “奶。”林木木看着她,语气平静,“这些天路上死了多少人?你看见几个有人救的?不是不想救,是救不起。咱们自己都活不明白,哪有本事救别人?” 奶奶愣住了。 爷爷站在旁边,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坡下那个人,声音沙哑得很:“木木说得对。这人……不是咱们能沾的。” 奶奶看看爷爷,又看看林木木,眼眶红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往下看了一眼。 林木木转过身,扶着爷爷,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奶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风把尘土吹起来,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层。 “木木。”奶奶的声音有点抖,“咱们就这么走了?他一个人在这儿……万一……” “奶。”林木木头也没回,“他穿的那身衣裳,够换多少粮食?咱们都没有的东西,他穿在身上到处走,能怪谁?” 奶奶不说话了。 三个人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谁也没开口。风从山坡上刮过来,呜呜的,听着像是有人在哭。 走到山脚下,林木木松开爷爷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光秃秃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个人躺在坡后面的乱石滩里,被山脊挡住了。 “上车吧。”她扶着奶奶往驴车那边走。 奶奶走了两步,忽然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木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奶都懂。可奶这心里头……总觉得过不去。” 林木木看着她,没说话。 奶奶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奶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做的事,奶从来不管。可今天这个人,奶就看了一眼,就觉得……觉得他跟咱有缘似的。” 林木木站在车边,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奶奶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说不清是心软还是别的什么。 “奶,有缘没缘的,不是这么论的。”她扶着奶奶上了车,“咱连自己明天能不能吃饱都不知道,哪管得了别人?” 奶奶没再说话,钻进车厢里坐下了。 然后又出发。 灰驴动了动耳朵,迈开蹄子,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车厢里传来奶奶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活下来……” ---------------------------------------- 第188章 第188章 逃荒的第九天,麻烦找上门了。 林木木停在一片河滩上休整,说是河滩,其实连个水坑都没有,就是一片干裂的泥地。稀稀拉拉坐了一地的人,有的靠着包袱打盹,有的抱着孩子发呆,有的一动不动躺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林木木把驴车赶到河滩边上,离人群稍远些。灰驴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看着跟往常一样,半死不活的。 车厢里,爷爷奶奶靠着车板坐着。这几天三个人都瘦了一圈,但比起队伍里那些真正断粮的人,面色还算撑得住。奶奶把最后半个灰疙瘩掰成三份,一人一份,就着水囊里最后那点水,慢慢嚼着。 “木木,”奶奶压低声音,“咱这些东西,还能撑几天?” 林木木嚼着灰疙瘩,想了想:“省着吃,还能撑个十天半月。” 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木木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几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膀大腰圆,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砍柴刀。后头跟着三四个男人,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亮得瘆人。 林木木放下帘子,跳下车,站在车辕边上。 那几个人走到跟前,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辆破驴车,目光在那头瘦驴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林木木,咧嘴笑了。 “妹子,就你一个人?” 林木木看着他,没说话。 黑脸汉子往车厢里瞟了一眼,帘子遮得严实,啥也看不见。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笑着说:“妹子别怕,哥几个不是坏人。就是……这几天断粮了,想跟妹子借点吃的。” “没有。”林木木说。 黑脸汉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妹子别开玩笑了。你这驴车走了这么多天,还能动弹,肯定有点存货。哥几个不要多,一人一口就行。” 林木木还是那句话:“没有。” 后面一个瘦高个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别跟她废话!老子三天没吃东西了!她那车厢里肯定藏着吃的!”说着伸手就去掀帘子。 手还没碰到布,灰驴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见一道灰影闪过,瘦高个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几丈开外的泥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里半天没爬起来。 黑脸汉子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头驴——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耷拉着脑袋,好像刚才那一脚跟它没关系似的。 “这驴……”黑脸汉子往后退了一步,手摸上了腰间的砍柴刀。 林木木站在车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它脾气不好,你们别惹它。” 黑脸汉子咬了咬牙,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人。那几个都饿得眼冒绿光,盯着那头驴,眼神变了味道——驴肉,那也是肉啊。 “妈的。”黑脸汉子把砍柴刀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豁了口的光,“一头快死的驴,老子还怕了你不成?” 他一刀砍下去。 刀砍在驴背上。 没有血。刀刃砍在灰驴皮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砍在一块铁疙瘩上。黑脸汉子的手被震得发麻,砍柴刀差点脱手。他低头一看——驴背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然后他飞出去了。 灰驴只是晃了一下身子,像是赶苍蝇似的。黑脸汉子整个人被弹飞,摔在瘦高个旁边,砍柴刀脱手飞出老远。 剩下的几个人站在原地,腿都软了。 一个稍微机灵点的,拉着旁边的人就跑。剩下的两个也跟着跑,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见鬼的表情。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 远处那些坐着躺着的人,有的抬起头往这边看,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赶紧把目光移开。 灰驴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又开始啃地上的干草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木木拍了拍它的脑袋,转身掀开帘子。 车厢里,爷爷奶奶靠在一起,脸上全是惊愕。 奶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爷爷瞪着眼睛,脸上的皱纹都僵住了。 “木木……”奶奶的声音发抖,“这驴……这驴……” 林木木钻进去,把帘子放下来,压低声音说:“奶,别怕。它不伤人,就是护食。” 奶奶还是瞪着眼睛,看着外面那头瘦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爷爷忽然一把抓住林木木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木木,你跟爷说实话。”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驴,到底是啥?” 林木木看着他,没说话。 爷爷攥着她的手,眼眶红了:“刀砍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一脚能把人踢飞好几丈……木木,这不是驴,这是神物啊!” 奶奶在旁边连连点头,眼泪都下来了:“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天它不吃不喝还能走……木木,你到底从哪儿弄来这宝贝的?” 林木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爷,奶,你们别问了。你们只要知道,它能护着咱就行。” 爷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他松开她的手,转过头,对着车厢的顶棚,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祖宗保佑……祖上显灵了……” 奶奶也跟着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林家列祖列宗,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这一定是祖上积德,一定是祖上显灵了……” “我孙女有福,咱林家祖上积德。这一路上,有你,有这头驴,爷什么都不怕了。” 奶奶擦干眼泪,拉着林木木的手,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外头,灰驴还在低头啃草根,尾巴慢悠悠甩着,像是啥都没发生过。 远处那几个人已经爬起来跑了,砍柴刀还扔在地上没人敢回来捡。 ---------------------------------------- 第189章 第189章 另一边。 山坡后面,那个人还趴着。 风从山顶灌下来,卷着黄土,一层一层往他身上盖。他那身绸缎袍子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跟地上的石头混成一片。手背上的血干了,结成一绺一绺的黑痂,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碎,走两步歇一步的那种。一个人影从山坳那边转出来,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的粗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竹篓,篓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也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像是随时要倒。 她是来找野菜的。 明知道没有,还是要来找。不找就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她低着头,在地上扫来扫去,看见什么像草的东西就蹲下来扒拉两下。扒了半天,啥也没扒着。她直起腰,喘了口气,正准备往别处走,忽然瞥见乱石滩里有个东西。 是人。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竹篓撞在身后的石头上,哐当响了一声。 那人没动。 她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这些天路上死的人太多了,她见过躺在路边的,见过靠在树下的,见过蜷在沟里的,什么样子的都有。可这一个,穿的是绸缎。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往前挪了两步。 是个年轻男人。脸侧着,露出来的半张脸苍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的绸缎袍子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肩膀上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把布料硬成一块铁皮。她看不出来他伤在哪儿,只觉得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到处都是伤。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但还有。 她的手缩回来,蹲在那里,看着他,半天没动。 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拨开头发,低头看着那个人,脑子里乱得很。 穿绸缎的。这地方,这种时候,穿绸缎的。他身上肯定有钱,说不定还有别的值钱的东西。可他又伤成这样,是谁把他扔在这儿的?救了他,他家里人会不会找过来?仇家会不会找过来? 她蹲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竹篓放下,弯下腰去拉他。 她很瘦,没什么力气,那人虽然也瘦,但到底是个男人,沉得很。她拽着他的胳膊,拖一步歇一步,从乱石滩里拖出来,拖到旁边一块平整点的石头上。那人被她拖得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脸上的土被蹭掉了一些,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她喘着粗气,蹲在旁边看着他。 脸还不错。她想。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 她翻他的衣裳。袖子里没有,怀里也没有,腰带上也没有。翻到最后,在他腰间内侧摸到一个小布袋,解开一看,里面有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字,她不认识。 她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她把布袋重新系好,塞回他腰间。然后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没有水。没有吃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褂子下摆撕下来一条,把他胳膊上那道最长的伤口缠了几圈。她也不会包扎,就是缠上,打了个结,看着不那么吓人了。 然后她蹲在他旁边,等着。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等他醒,也许等自己有力气把他背走,也许等天黑。 天慢慢暗下来了。 他还是没醒。 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他。风吹过来,冷得很,她缩了缩肩膀,又看了看他。他那身绸缎袍子虽然破了,但比她的粗布褂子厚实多了。穿得起这种料子的人,应该不是一般人。她想。救了他,说不定能得点什么好处。 可他要是死了呢? 她蹲下来,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还是那么弱。 她咬了咬牙,把他从石头上拖下来,拖到旁边一个背风的土坎下面。她的竹篓也拖过来,放在他头顶,挡点风。然后她靠在他旁边的土壁上,缩成一团,看着他。 第二天天刚亮,她爬起来看他。 他还活着。但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干裂出血,额头烫得吓人。那几条伤口肿起来,边缘发红,看着不太好。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手缩回来,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头皱起来。 得找水。 她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竹篓里的那把干草根倒出来,盖在他身上,好歹挡点风。然后她背着空竹篓,往山下的河滩方向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一个小水坑。水是浑的,上面漂着一层灰,她蹲下来,用手把最上面的灰拨开,捧了一捧,自己喝了一口。涩的,一股土腥味。她又捧了一捧,灌进竹篓里带的一个破陶罐里。灌了半天,才灌了小半罐。 她抱着陶罐往回走。走快了怕洒,走慢了怕他死了。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回到那个土坎下面。 她蹲下来,把他的头抬起来,把陶罐凑到他嘴边,喂了一点水。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大部分都洒了,进了她几口,好歹咽下去一些。 她又撕了一条自己的褂子下摆,蘸着水,把他伤口上的泥擦了擦。那道最长的伤口肿得厉害,边缘发黑,她看着有点怕,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水淋上去,把脏东西冲掉一些。 他动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张了张,像是说了什么,没听清。 “你说啥?”她凑近了听。 没声了。 她又喂了他一点水。这回他咽下去了,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 她把他放下来,靠在土壁上,自己也靠着土壁坐下来。陶罐里还剩一点水,她舍不得喝,放在旁边,留着给他。 ---------------------------------------- 第190章 第190章 第三天的时候,他醒了。 那时候天刚亮,她正蹲在旁边嚼一把草根,嚼得满嘴都是渣子。他忽然动了一下,她手里的草根差点掉了。 他眼皮子颤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神涣散得很,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半天,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她凑过去,低头看他。 他的目光慢慢转到她脸上,停住了。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是谁?” 她蹲在那儿,嚼着草根,没急着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这是哪儿?” 她咽下嘴里的渣子,说:“荒山上。”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起来。他的眼神开始发慌,手撑着地想起来,结果胳膊一软,又摔回去了。 “我……”他喘着气,盯着头顶的天,“我是谁?”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躺在那儿,拼命想,想得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什么都没想出来。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着她,声音发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坐在旁边,把手里剩下的草根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那你先别想了。”她说,“想也想不起来。” 他看着她,嘴唇干裂出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茫然。他躺在那儿,那身绸缎袍子早就看不出样子了,破破烂烂地裹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 她又嚼了一根草根,说:“我叫刘草儿。刘家的刘,草儿的草儿。”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你是前两天我在那边乱石滩里捡的。趴在地上,一身血。”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捡你的时候你就那样了。” 她蹲下来,把他的头抬起来,把陶罐里最后那点水喂给他。他喝得很急,呛了一口,咳了好一会儿。 她把陶罐放下,看着他:“你得有个名字。” 他靠在土壁上,看着她,没说话。 她想了想,说:“你是从乱石滩里捡的,就叫石头吧。” 他愣了一下。 “石头?” “嗯。石头。”她点点头,“贱名好养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破破烂烂的绸缎袍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石头……我叫石头。” 又过了几天。 他的烧退了,人还是虚得很,腿使不上劲,腹部的伤也没好利索,坐久了就疼。她每天出去找吃的,找水,回来分他一口。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就是靠着土壁坐着,看天,看地,看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有时候回来,看见他坐在那里发呆,也不跟他说话,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五天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嚼草根,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她嚼着草根,上下打量他,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件东西。 他有点不自在,往土壁上靠了靠:“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嘴里的草根咽下去,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他仰着头看她,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你干什——” 话没说完,她蹲下来,伸手扯他的衣领。 他愣住了。 她扯开他的外袍,露出里面那件里衣。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你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病要钱,你知道吧?” 他愣住了。 她挣开他的手,继续扒。他的力气没她大,被她按着肩膀推靠在土壁上,外袍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瘦得皮包骨头的上半身。伤口还没好利索,缠着的布条是她之前撕下来的褂子下摆,脏得看不出颜色了。 他把外袍往回拽,声音发抖:“你——” “我救你这么多天,吃的喝的,哪样不要钱?”她按住他的手,把外袍从他手里扯出来,“你有钱吗?” 他说不出话来。 她把那件绸缎外袍从他身上扒下来,叠了叠,塞进自己的竹篓里。至于之前的碎银子,她早就揣进自己的怀里了。 “裤子就不扒你的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外袍够了。” 石头坐在那里,穿着那件薄薄的里衣,肩膀露在外面。 刘草儿把竹篓背好,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伤,养了这么多天也差不多了。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石头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你要走?” 刘草儿没回答。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转身走了。 石头坐在土坎下面,看着刘草儿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坡后面。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件外袍压出来的印子。 她走了。 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靠着土壁,看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乱石滩。 ---------------------------------------- 第191章 第191章 南方的小镇子叫柳溪。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百来户人家,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路边有条小水沟,沟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镇子不大,但比北边那些逃荒路上经过的废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有人烟,有炊烟,有米粮铺子里飘出来的粮食味儿。 林木木一家是两个月前到的。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一头驴,车是破的,人是瘦的,看着跟所有逃荒过来的人一样,灰头土脸,穷得叮当响。但灰驴走路的步子稳当,车厢里时不时飘出点粮食的香气,旁边那些同样逃荒过来的人看在眼里,也没人多嘴——这一路上,那头驴一脚踢飞几个壮汉的事,早就在队伍里传开了。 安家的事办得很快。柳溪镇东头有一户人家搬走了,留下一进的小院,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不大但收拾收拾能住人。林木木用空间里的碎银子买下来,又置办了几样简单的家具。爷奶看着那几间屋子,眼眶红了又红,嘴上念叨着“贵了贵了”,脚下却迈得飞快,恨不得立刻就把东西归置好。 头一个月,林木木每天早起去镇子外面的地里转,回来的时候竹篓里总装着些野菜野果,偶尔还有几条鱼。爷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也不问。奶奶只管做饭,爷爷只管劈柴、喂驴、修院子。灰驴拴在院子后面的棚子里,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院子修好那天,爷爷特意给它多喂了一把草料,拍了拍它的脑袋,没说话。 第二个月,林木木在镇子西头支了个小摊子。 卖的是吃食——一种灰不溜秋的饼子,看着不起眼,吃起来香。她每天只做三十个,辰时出摊,午时前准收。镇子上的人一开始还犹豫,买了一个尝了之后,第二天就排上队了。 “林家的饼子,看着丑,吃着香。”这话传开了,来买的人越来越多。 林木木不多做,每天就是三十个,卖完就收。有人想多买,她也不肯,说就这么多力气,做不了更多。镇子上的人也不恼,反正每天都有,早点来就是了。 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她又添了几样东西——野菜团子、红薯干、腌菜。样数不多,量也不大,但样样都好吃,样样都不贵。镇子上的老主顾们天天来,有的还帮着吆喝,日子一长,林家小摊在柳溪镇也算有了名号。 爷奶的日子也过顺了。 奶奶每天早上帮着她和面、烧火,收摊回来做饭,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隔壁的王婶子唠嗑。爷爷腿脚不好,走不远,就在院子里养了两只鸡,又开了一小块菜地,种点葱蒜韭菜。灰驴拴在棚子里,偶尔叫一声,爷爷就端着草料过去,一边喂一边跟它说话,也不知道驴听不听得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不紧不慢,富足有余。 转折是入冬以后的事。 那天林木木收了摊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个人。 是个妇人,四十来岁,穿得干干净净,头上还簪了朵绢花,正跟奶奶喝茶说话。奶奶脸上的笑堆得跟什么似的,又是倒茶又是递果子,那殷勤劲儿,林木木多少年没见过了。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进去了。 “木木回来了!”奶奶立刻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快来快来,这是隔壁镇上的刘婶子,专门过来看你的!” 林木木看了一眼那妇人,又看了一眼奶奶,心里大概有数了。 刘婶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点头:“这就是你家木木?长得真齐整,看着就利落。” 奶奶在旁边连忙接话:“可不是嘛!又能干又孝顺,就是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 林木木站在那儿,没接话。 刘婶子又笑着说:“我娘家侄子,在镇东头开布庄的,家里有三间铺面,人也长得体面。改天让他过来,你们见见?” 奶奶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林木木先说了。 “不见。” 奶奶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婶子也愣了一下。 林木木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很:“刘婶子,好意心领了。我不嫁人,这辈子都不嫁。”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奶奶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胡话!” “没说胡话。”林木木转身往外走,“刘婶子慢走。” 她出去了。 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又急又气:“这丫头,越大越不懂事!刘嫂子你别见怪,她……” 林木木没听完,进了灶房,开始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奶奶没跟她说话。 爷爷坐在堂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也不吭声。三个人吃饭的时候,谁也没开口,筷子碰碗的声音听着格外响。 林木木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奶奶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给我站住!” 林木木停下来,回头看她。 奶奶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她说:“你刚才说的什么话?这辈子不嫁人?你让外人听了怎么想?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你让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林木木端着碗,没说话。 爷爷在旁边叹了口气,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你让她歇歇。” “歇什么歇!”奶奶转过头瞪着爷爷,“都是你惯的!你看看她,二十出头了还不嫁人,像什么话!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就想看她有个归宿,这有错吗?” 爷爷不吭声了。 奶奶又转过头看着林木木,眼眶红了:“木木,奶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可你一个姑娘家,不嫁人,以后怎么办?奶跟你爷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让奶怎么放心?” 林木木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奶,我自己能过。” 奶奶愣了一下。 林木木把碗放下,看着她:“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挣钱,饿不死。嫁人有什么好的?伺候一家老小,累死累活,还得看人脸色。我自己过,想干什么干什么,谁也不用伺候。” 奶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木木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奶奶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跟爷爷念叨了半宿。 “你说这孩子,像谁?” 爷爷闷声说:“像你。” “像我什么?” “犟。” 奶奶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放心她。咱俩能活几年?走了以后,她一个人……” 爷爷没接话。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哗哗响。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隔壁王婶子介绍的,说是她娘家那边的一个后生,在镇上做木匠活,老实肯干,家里有两间瓦房。 奶奶这回学聪明了,没直接把人往家里领,先跟林木木说了一声。 “木木,王婶子那边有个后生,人挺好的,你要不要……” “不要。” “你先别急着拒绝,人家条件真的不错——” “奶。”林木木抬起头看着她,“我说过了,这辈子不嫁人。” 奶奶的脸又沉下来了。 “你怎么就……”她深吸一口气,“你到底要什么样的人?你说出来,奶给你找。” 林木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奶,我要的人,你找不到。” 奶奶愣住了。 “我要的人,得听我的话,不能管我,不能拦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林木木说,“还得有本事,不能让我吃苦,但不能管我怎么花钱。长得不能太丑,但不能招蜂引蝶。脾气得好,但不能没主见。你说,这样的人,你上哪儿找?” 奶奶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爷爷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奶奶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笑!” 爷爷赶紧收住笑,低下头继续搓麻绳。 奶奶转过头看着林木木,气呼呼地说:“你这哪是找女婿,你这是找神仙!” 林木木点点头:“所以我就不找了。” 说完走了。 奶奶气得在堂屋里坐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这丫头,就是被惯的!” 爷爷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她不嫁就不嫁呗,又不是养不起她。” 奶奶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爷爷不说话了。 但那天晚上,奶奶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爷爷被她折腾得也睡不着,叹了口气说:“你到底愁什么?”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她将来后悔。” 爷爷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要是嫁了,也可能会后悔。” 奶奶愣住了。 爷爷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有本事,有主意,饿不着自己。你操那个心干什么?” 奶奶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让她有个家。” 爷爷没再说话。 第三次,是镇上的媒婆自己找上门来的。 那媒婆姓钱,一张嘴能说会道,在柳溪镇方圆十里都是有名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林家有个姑娘没出嫁,自己就跑来了,拍着胸脯说包在她身上,一定给木木找个好人家。 奶奶这回学精了,先让林木木自己跟她说。 钱媒婆坐在堂屋里,笑得跟朵花似的:“林姑娘,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家?你尽管说,我保准给你找着。” 林木木坐在对面,看着她,说:“我不嫁人。” 钱媒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哎呀,姑娘家怎么能不嫁人呢?女人这辈子,总要有个依靠——” “我靠自己。” 钱媒婆愣住了。 林木木站起来,看着她:“钱婶子,好意心领了。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不爱伺候人,不爱看人脸色。谁娶了我,谁倒霉。你就别害人家了。” 钱媒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奶奶在旁边气得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林木木头也没回,走了。 钱媒婆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奶奶送她到门口,一个劲地赔不是。钱媒婆摆摆手,说了句“没事没事”,脚步却迈得飞快,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那天晚上,奶奶没跟林木木说话。 爷爷也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林木木站起来收拾碗筷。 奶奶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疲惫:“木木,你真的想好了?” 林木木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奶奶坐在那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深。她看着林木木,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奶就是怕你以后一个人……太难了。” 林木木端着碗,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来,蹲在奶奶跟前,把她的手握住了。 “奶,我有你和爷,不算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奶奶愣了一下。 林木木又说:“等你们走了,我还有那头驴呢。” 奶奶被她气笑了,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但她笑了。 林木木也笑了。 爷爷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那天晚上,奶奶没有再翻来覆去。 她躺下来,跟爷爷说了最后一句话:“算了,她爱怎样就怎样吧。这孩子,有祖宗保佑呢。” 爷爷“嗯”了一声。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老两口的脸上。 奶奶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很快就睡着了。 后来的日子,再没人来给林木木说亲了。 镇子上的人私下里议论过几回,说林家那姑娘脾气怪,条件那么高,怕是要当老姑娘了。 林木木不在乎。 她每天出摊,收摊,回家吃饭,跟奶奶斗几句嘴,听爷爷念叨那两只鸡又下了几个蛋。日子过得跟水一样,平平静静的,没什么波澜。 有时候傍晚收了摊,她会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爷爷坐在旁边搓麻绳,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 灰驴在棚子里叫了一声。 爷爷站起来,端着草料走过去,一边喂一边跟它说话。 “你也不容易,跟着我们跑了那么远的路。” 灰驴打了个响鼻。 爷爷笑了一下:“你听得懂是吧?” 灰驴没理他,低下头吃草。 爷爷也不恼,拍拍它的脑袋,转身回来。 院子里,林木木还坐着看天。 爷爷坐下来,继续搓麻绳。 风吹过来,带着灶房里奶奶炒菜的香气。 “吃饭了!”奶奶在灶房里喊了一声。 林木木站起来,往灶房走。 爷爷也站起来,把麻绳收好,跟着往灶房走。 三个人坐在桌前,就着两碟小菜,喝着粥,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头驴在棚子里嚼着草,偶尔甩一下尾巴。 日子就这么过。 ---------------------------------------- 第192章 第192章 爷爷奶奶是同一年走的。 先是爷爷。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坐在院子里搓麻绳,搓着搓着手就不动了,头歪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笑。奶奶说他是笑着走的,没遭罪,是福气。 奶奶没熬过那个春天。她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半碗粥,跟林木木说“今天天气真好”,然后回屋躺下,就没再起来。 林木木一个人办了两场丧事。镇子上的人来帮忙,王婶子帮着烧纸,刘婶子帮着招呼客人,钱媒婆也来了,站在院子门口抹了半天的眼泪。林木木没哭,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她把爷爷奶奶葬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两座坟并排挨着,头朝着北边——那是老家的方向。 回来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黑漆漆的天,坐了很久。灰驴在棚子里叫了一声,她没动。 三个月后,她把小铺关了。 王婶子听说以后跑过来问她:“木木,你好好的铺子,怎么说关就关了?” 林木木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不想开了。” 王婶子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姑娘这些年越来越不爱说话,脾气也怪,镇子上的人早就习惯了。有人背后说她是个怪人,有人说她是有本事的人,也有人说她可怜——爹妈没了,爷奶也没了,就剩一个人,连个婆家都没有。 林木木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把铺子盘出去,把院子卖了,收拾了几件衣裳,牵上灰驴,一个人走了。 镇子上的人站在街边看着她走远,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嘀咕了一句“这姑娘这辈子怕是要一个人过了”,没人接话。灰驴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前走,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林木木坐在车辕上,没回头。 她去了南边。 不是原来的柳溪镇,是更南边的一座小城。不大,三四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但比镇子强——有人气,有铺面,有来来往往的商客,也有三教九流的人。 林木木在城东买了一进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个院子。她把灰驴拴在树底下,把屋里收拾干净,安顿下来。 然后她开始雇人。 头一个是个姓赵的汉子,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有道疤,说话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他是外地来的,在城里混了好几年,什么活儿都干过,就是没干过正经活儿。林木木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城门口的墙根底下晒太阳。 “跟我干。”林木木站在他面前,“管吃管住,一个月二两银子。” 赵大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头瘦驴,嗤笑了一声:“你一个老娘们儿,雇我干什么?” 林木木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找我麻烦的时候,你挡着。没人找我麻烦的时候,你站着。” 赵大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行,二两银子,我干了。” 后来又雇了四个。个个都是赵大这样的人物——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好人。林木木给他们统一置办了衣裳,青布短褐,腰间扎着黑带子,站成一排,跟一堵墙似的。 城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东街住进来一个老太太,身边跟着五条大汉,进出都有人护着。有人说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老太太,出来避祸的;有人说她是哪个山头下来的,手里有人命;还有人说她就是个有钱的孤老婆子,怕被人抢,才雇了这么多人。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 那些打手往那儿一站,谁还敢多嘴?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林木木不怎么做生意了,手里攒的钱够她花几辈子的。她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转转,浇浇花,喂喂驴,偶尔上街买点菜,回来自己做顿饭吃。赵大他们住在隔壁的院子里,平时没什么事,就是跟着她出门的时候走在她旁边,站成一排。 城里不是没有动歪心思的人。 头一年,有个地痞喝了酒,带着几个人跑到她门口闹事,说要借点银子花花。赵大二话没说,拎着门栓就出去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没人看见,但第二天那个地痞见着林家的院子就绕着走,脸上的淤青半个月才消。 第二年,有个在城里开赌场的老板听说她有钱,想拉她入伙。派了个人来递帖子,林木木看都没看,让赵大把帖子扔出去了。赌场老板不死心,亲自上门,赵大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低头看着他。赌场老板仰头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再没来过。 第三年,有个外地的商人路过,在酒楼里喝多了,跟人吹牛说他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就是没见过林家老太太那样的。旁边有人问他哪样的,他说“有钱的孤老婆子,也不知道那钱干净不干净”。这话传到了赵大耳朵里。那天晚上,那个商人住的客栈门口多了五条大汉,站了一夜,什么都没做。第二天商人天没亮就退了房,骑马跑了。 后来就没人敢了。 城里的人提起林家老太太,语气都带着三分客气,七分忌惮。不是敬她,是怕她身边那些人。但也有人私下里说,这老太太不简单,能养得起这么多人,手里肯定有硬货。还有人说,她院子里那头驴也不是凡物,好几年了,看着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是不倒。 林木木不管这些。 她每天的日子过得很简单。早起,浇花,喂驴,做早饭。吃完饭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天,听听鸟叫。下午有时候出去走走,赵大他们跟在后面,走成一排,街上的人自动让路。她也不看那些人,只管走自己的。回来以后做晚饭,吃完饭在屋里点一盏灯,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灰驴拴在槐树底下,偶尔叫一声。她听见了,就端着水盆过去,放在它跟前。灰驴低头喝水,她站在旁边,拍拍它的脑袋。 冬天,城里下了一场大雪。林木木坐在屋子里,隔着窗户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雪,白茫茫一片。赵大他们几个在隔壁院子里喝酒,划拳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忽大忽小的。 灰驴站在槐树底下,身上落了一层雪,也不抖,就那么站着,跟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似的。 这辈子就这样,挺好。 另一边。 石头没撑过那个冬天。 刘草儿走后的第三天,他把最后一口水喝完了。陶罐底朝天,倒过来在石头上磕了磕,连点湿气都没有。他把陶罐放下,靠着土壁坐着,看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乱石滩。 饿。从骨头缝里往外饿。肚子里像有一只手在抓,抓得他整个人都蜷起来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饿。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了。刘草儿走了以后,他试过站起来,试过走出去,可腿使不上劲,腹部的伤一用力就疼得眼前发黑。他试着往前爬,爬了几步就趴在地上喘,喘完了再爬,爬了不到一丈远就再也动不了了。 他又爬回那个土坎下面。 第四天,他开始在地上找东西吃。草根早就被刘草儿挖干净了,他扒了半天,只找到几截干枯的根须,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不动,又吐出来了。他又找了一把干苔藓,塞进嘴里,硬咽下去了。嗓子被刮得生疼,但肚子不叫了,他靠在土壁上,闭着眼睛,等着下一波饿劲过去。 第五天,什么都找不到了。他趴在地上,把石头缝里的土扒出来,看着那捧灰黄色的泥土,看了很久。 他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土是涩的,有股腥味,在嘴里化不开,像一团泥巴糊在舌头上。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卡在嗓子眼里,呛得他直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土咽下去。 然后又抓了一把。 又一把。 他靠在土壁上,手搭在肚子上,觉得肚子鼓起来了,硬邦邦的,按都按不动。 天又黑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开始想事情。想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想刘草儿。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靠在土壁上,头仰着,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真多,亮闪闪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 然后又抓起一把土,塞进嘴里。 这把土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已经没感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暴起来,像枯树根。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全是土,指甲缝里也是土。 天又暗了。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他靠着土壁,头慢慢歪过去了。 ---------------------------------------- 第193章 第193章 林木木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壁。 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上面写满了娟秀的字迹——“英语四级必过”“每天跑步三公里”“攒钱买那条白裙子”“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愣了两秒,慢慢坐起来。 身下是一张窄窄的单人床,白色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床头堆着几本厚厚的英语词典和高等数学,书脊都翻得起了毛。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台灯还亮着,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xx大学”的字样,漆面已经斑驳。 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廉价但干净。 林木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但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世界加载完毕。】 【当前世界:玛丽苏文女主线。原主“林木木”,十九岁,出身普通工薪家庭,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下岗工人。凭借自身努力考上大学,后又因成绩优异和一篇获奖作文,被破格录取进入国内顶尖的圣华贵族学院,成为该校极少数全额奖学金特招生之一。】 林木木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那张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日记本,她随手翻开——原主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今天收到圣华的录取通知书了。妈高兴得哭了,爸嘴上说‘有什么好哭的’,转身偷偷抹眼泪。…… 林木木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环顾这间逼仄的出租屋。 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卫生间的水龙头关不严,一直在滴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地方。 【剧情概要:本世界为“贵族学院四大王子唯独爱我”玛丽苏故事线。原主“林木木”,凭借全额奖学金进入圣华贵族学院,在校门口因迷路撞见男主——圣华集团继承人顾夜辰。顾夜辰冷漠高傲,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却在看见倔强不屈、即使被嘲笑也从不低头的林木木后,逐渐被她吸引。】 林木木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男二为顾夜辰的好友沈墨白,商业世家独子,温润儒雅,是学院里公认的“白马王子”。他将在图书馆与林木木偶遇,被她的勤奋和坚韧打动,默默在暗中帮助她。男三陆寒州,军旅世家继承人,桀骜不驯,将在一次冲突中被林木木的勇敢震撼。男四叶知秋,艺术世家,天才画家,将被林木木身上那种“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纯粹”吸引。四位男生将先后对林木木产生感情,展开一场关于爱情与身份的角逐。最终林木木将选择顾夜辰,两人共同经历顾氏集团危机后,携手走向幸福人生。】 【当前时间节点:剧情正式开启前三天。原主已收到圣华学院录取通知书,尚未去学校报到,尚未与男主相遇。】 林木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楼下是一条老旧的街道,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有人在喊“老板来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有妈妈骑着自行车送孩子上学,车筐里放着书包,后座上坐着睡眼惺忪的小孩。 普通人的早晨,普通人的生活。 林木木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些想笑。 四大王子?争风吃醋?豪门恩怨?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圣华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烫金的校徽,厚实的纸张,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林木木。 “三天后报到。”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行,那就去看看。” 她翻出原主的手机——一部屏幕裂了两道缝的旧手机,按键有几个不太灵了,但还能用。通讯录里存着几个号码:爸、妈、弟弟、班主任、还有几个同学。 她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到学校附近了,租好房子了,别担心。” 发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钱够用,别给我汇了,你自己买点好吃的。”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到了就好,注意安全,别省钱,该花花。妈在家都好,别挂念。” 林木木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前,一张一张看过去。 “英语四级必过”——原主的英语确实一般,小县城出来的孩子,底子薄,但原主从来没放弃过。 “每天跑步三公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原主懂这个道理。 “攒钱买那条白裙子”——林木木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想起那条裙子。学校门口商店橱窗里挂着的,白色的棉布裙,不是什么大牌,一百多块,原主看了好几回,每次路过都多看两眼,始终没舍得买。 “不能让别人看不起”——这条便利贴被贴在最中间的位置,纸张有些卷边了,是原主反复看、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一定要坚持下去”——最后一条,写在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贴在墙壁最上方。 林木木站在那面墙前,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不能让别人看不起”那张便利贴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不是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她对着那面墙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原主说话,也像是在跟自己说,“是根本不需要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 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烫金的校徽在灯光下闪着光。 圣华贵族学院。 据说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一年的学费够普通人家不吃不喝攒十年的。里面的人开着跑车上学的,背着普通人一年工资的包包的,随手一块表就是一套房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弟弟林浩发来的消息:“姐,听说你考上那个贵族学校了?牛逼啊!以后嫁个富二代,咱们家就发了!” 林木木看着这条消息,她回了一条:“好好学习,别想没用的。”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瓶辣椒酱,还有一小块用保鲜膜包着的五花肉。 她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 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打进去,滋啦一声响。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街上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林木木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坐在那张窄窄的餐桌前,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袖,深蓝色牛仔裤,洗得干干净净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站到镜子前照了照。 清清爽爽的一个姑娘,没有名牌,没有化妆品,但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舒服。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走吧,先去把学校周围摸一遍。” —- 三天后,圣华学院开学报到。 林木木提前在网上查好了路线,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又步行了十五分钟,才看到那座传说中的校门。 铁艺栏杆,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校门口没有保安亭——是电子门禁,需要刷卡才能进入。大门两侧是两排整齐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罩在一片绿荫里。 林木木站在校门口,然后拿出通知书里附带的学生证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门开了。 她走进去。 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开过去——不是什么普通的车,是那种在杂志上才能看到的车。路边停着几辆,林木木不认识车标,但她看得出来,随便一辆都够原主一家挣一辈子的。 她没多看,低着头往前走,手里拿着校园地图,找新生报到处。 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停下来,低头看地图。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木木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几本书。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斑斑驳驳的。 五官端正,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你是新生?”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地图,笑了笑,“报到处在行政楼一楼,从这里往前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看到那栋灰色的大楼就是了。” “谢谢。”林木木点了点头,转身往他指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等一下。” 她停下来,回头。 那年轻男人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她在原剧情里读到过。 按照原设定,她应该在校门口迷路,撞见顾夜辰——不是眼前这个人。然后被顾夜辰冷漠地无视,她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我是新生,不是来找茬的”,从此开启了“倔强小白花与冷面大少爷”的爱恨纠葛。 这是谁?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剧情的人物关系——顾夜辰、沈墨白、陆寒州、叶知秋,四个男主。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笑容和煦的,应该是沈墨白。商业世家独子,学院里的“白马王子”,在图书馆与她偶遇的那位。 但现在是校门口,不是图书馆。 剧情偏移了?还是她刚才走的路不对? 林木木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看着沈墨白那张写满“善意”的脸,淡淡地回了一句: “新生。” 沈墨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你是新生,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木木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林木木。”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身后没再传来声音。 林木木走到行政楼一楼,找到报到处,排队,填表,交材料,领了一沓东西——课表、学生证、宿舍钥匙、校园卡、还有一本厚厚的《学生手册》。 办完手续出来,她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一沓东西理了理,塞进书包里。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有点热。她抬手遮了遮眼睛,看了看这片校园。 教学楼是欧式风格的,红砖灰瓦,尖顶拱窗,像是从欧洲哪个小镇搬过来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立着一尊雕塑,她没看清是谁。操场是塑胶跑道,草坪绿得像假的,有人在踢球,跑道上有人在慢跑。 远处的停车场里,几辆跑车并排停着,颜色鲜艳得扎眼。 林木木收回目光,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外面开进来,车速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林木木靠边站了站。 车子从她身边开过去,车窗是关着的,看不见里面的人。 林木木继续往校门口走。 走到公交站台,她坐在长椅上等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手里拎着一个看着就不便宜的包,正低头看手机。 那女生抬起头看了林木木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木木看见了,没在意。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欧式教学楼变成老旧的居民楼,从宽阔的林荫道变成拥挤的街道,从安静的校园变成嘈杂的市井。 林木木靠着车窗,看着这座城市从繁华到普通,从光鲜到朴素,像是一幅画被慢慢擦掉了颜色。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报到办完了,一切都好。”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好,好,妈放心了。好好学,别想家里。” 林木木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第194章 第194章 第二天一早,林木木背着书包出了门。 初秋的早晨有点凉,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清清爽爽的。公交车站已经有人在等了,她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课表。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把她送到圣华门口,她刷了学生证进门,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梧桐大道往教学楼方向走。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不用急。 刚走到第二个路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轰鸣声。 由远及近,来得极快。林木木的脚比脑子先动了——这么多个世界练出来的反应速度,根本不需要思考。她往旁边跨了一大步,身体侧转,贴着路边那棵梧桐树站好。 一辆银灰色的跑车从她刚才站的位置擦过去,带起的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车速很快,快到她只来得及看见驾驶座上是个年轻人,侧脸被车窗框挡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模糊地闪过去。 车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轰鸣着拐过前面的弯道,消失在行政楼后面。 梧桐大道重新安静下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木木站在树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风掀起来的衣角,又看了看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那个侧脸她认出来了——昨天在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里坐着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她回忆了一下原剧情里的名字,顾夜辰。 原剧情里,男女主的第二次“冲突”就发生在这里。女主走路没注意,被男主开车擦到,男主下车骂人,两人在校门口吵架,从此结下梁子。 林木木收回目光,把衣角抚平,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一点都不想跟这位大少爷有什么“不打不相识”。 躲开就行了,不需要吵架,不需要理论,更不需要让对方记住她是谁。 她重新背上书包,继续往教学楼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跑得很急。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林木木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圣华校服的男生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他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松了口气:“刚才那车差点撞到你!没事吧?” “没事,躲开了。” 那男生往跑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是顾夜辰的车,他开车就这样,从来不看人的。你是新生吧?以后见着他那辆车离远点。” “知道了,谢谢。” 林木木点了下头,转身继续走。那男生站在原地,看着她不紧不慢的背影,挠了挠头,抱着文件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学生了。林木木找到教室推门进去,里面坐了大半。她扫了一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拿出课本。 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一本时尚杂志。那女生感觉到旁边坐了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头继续翻杂志了。 林木木不在意,翻开课本,把昨天预习时标注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上课铃响了,教授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把公文包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教室:“把课本翻到第三章。” 林木木听课听得很认真。她做笔记,划重点,偶尔抬头看一眼教授的板书,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旁边的女生翻杂志翻到一半,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写满字的笔记本,表情有点微妙。 两节课很快就过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授说了句“下节课交作业”就走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的去食堂,有的去图书馆。林木木把课本收进书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楚。 “那个人就是特招进来的吧?听说拿的全额奖学金。” “是吗?看着挺普通的。” “可不就是普通嘛,你看她穿的那衣服……” 林木木头也没回,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人多起来,她侧身从人群里穿过去,下楼梯,出了教学楼。外面的阳光比早上更亮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还有两个小时才上选修课,正好去图书馆看书。 她顺着路往图书馆走,路上人不多。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从树梢吹过去,叶子沙沙响。 走到图书馆门口,她推开玻璃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脚步声。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翻开。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很大,菜品丰富得像是外面的餐厅。 她打了一份米饭一个菜。 她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同学,这里有人吗?” 林木木抬头,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圣华的校服。 “没人。” “那我坐啦!”那女生坐下来,看了看她餐盘里的菜,又看了看自己的——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一碗鸡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打多了,每次都说要少吃点,每次都管不住嘴。” 林木木没说话,低头吃饭。 那女生也不在意,自己说自己的:“你是新生吧?我好像没见过你。我叫苏小晚,大二的,你呢?” “林木木,大一,中文系。” “中文系啊!”苏小晚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全额奖学金的特招生吧?我听说今年中文系有一个,是不是你?” 林木木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小晚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特招生特别厉害,真的!我成绩可烂了,能进圣华全靠我爸捐了栋楼。我特别佩服那种靠自己本事考进来的人。” 林木木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我。” “哇!”苏小晚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子上,“你太厉害了!我专业课一团糟,每次考试都是擦边过,我爸说再挂科就不给我打生活费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林木木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苏小晚也不觉得被冷落,一个人说得挺高兴。 “对了,你早上有没有遇到那个事?”苏小晚忽然压低声音。 “什么事?” “顾夜辰的车啊!我听人说他在路口差点撞到一个新生,开车开得飞快。你早上在哪儿?没碰见吧?” 林木木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没碰见。” “那就好那就好,”苏小晚拍拍胸口,“那个人你可千万别惹。上次有人在他车前面多站了两秒,被他摇下车窗骂了一顿。脾气差得要命。” 林木木没接话,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先走了,下午有课。” “哦哦好!”苏小晚连忙也站起来,“那下次一起吃饭啊!我请你!” 林木木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下午的选修课还有半个小时。走到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两边看了看——没车,没人,安安静静的。 她过了马路,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木木,吃饭了吗?别省钱,该吃吃。” 她回了一条:“吃了,吃得很好,别担心。” 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教学楼的门,走了进去。 下午的选修课是中国现代文学史,教室在三楼,不大,坐了三四十个人。林木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看一本《围城》。 上课铃响了,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林木木听得入神,笔记做了一页又一页。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 公交车来了,林木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欧式教学楼变成老旧的居民楼,从宽阔的林荫道变成拥挤的街道。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弟弟林浩发来的:“姐,贵族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富二代追你?” 林木木看了一眼,没回。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看窗外。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过两条街,回到那间出租屋。开门,开灯,换鞋,把书包放在桌上。 —- 周五下午没课。林木木把最后两节专业课的笔记整理完,合上书,塞进书包里,走出教学楼。天还亮着,太阳挂在不远处的楼顶上,把整个校园染成暖黄色。她顺着梧桐大道往校门口走,路上碰见苏小晚,那姑娘正蹲在路边系鞋带,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和一个纸袋。 “木木!”苏小晚站起来,看见她就笑了,“回家啊?” “嗯。” “下周见啦!”苏小晚挥挥手,蹦蹦跳跳地往另一个方向跑了。林木木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继续往门口走。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她下车,走过两条街,爬上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厨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玄关放着一双男式皮鞋和一双旧布鞋,鞋柜上搁着一袋橘子,有几个滚出来了,也没人捡。 “姐回来了!”林浩从房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笔,脸上蹭了一道墨水印子,看见她就咧嘴笑,“妈,姐回来了——” 厨房门开了,周桂兰端着一盘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看见林木木,脸上立刻笑开了:“回来了?快去洗手,最后一个菜马上好。你爸去买了点熟食,一会儿就回来。” 林木木换了鞋,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窄窄的单人床,床头摞着高中课本,桌上放着那盏旧台灯。她洗了手出来,林浩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嘴里叼着一根辣条,一边写一边嚼。 “别在桌子上吃东西,弄得到处都是。”林木木把他的练习册合上,推到一边。 “哎哎哎——我刚写一半!”林浩急得直叫,把那根辣条从嘴里抽出来,指着一道完形填空,“姐你帮我看一下这个,我选b,答案是c,我怎么都想不通——” “吃饭了吃饭了。”周桂兰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在桌上摆好。门响了,林建国拎着一袋卤牛肉和一瓶可乐进来,换鞋,挂外套,在林木木对面坐下,把那袋牛肉打开,推到她面前。 “吃吧,你妈说你一周没怎么吃肉,专门去买的。” 林木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周桂兰坐在她旁边,给她碗里夹菜,一筷子红烧鱼,一筷子炒青菜,又夹了一块牛肉,碗里堆得冒尖。林浩在旁边伸筷子抢那块牛肉,被周桂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让你姐先吃。” “我就吃一块——”林浩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那块牛肉被林木木夹走了。 一家人坐齐了,林建国给自己倒了杯可乐,举起来,看了看林木木,又看了看林浩,说了句:“周末了,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周桂兰白了他一眼:“吃饭就吃饭,还举杯,跟谁学的。”林建国笑了笑,把杯子放下了。 林木木低头吃饭。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两个,红烧鱼是她爱吃的,卤牛肉是她爱吃的,连那盘炒青菜都多搁了几片肉。周桂兰不怎么吃,就坐在旁边给她夹菜,一会儿说“多吃点鱼”,一会儿说“这个牛肉快吃”。 “妈,你自己也吃。”林木木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吃呢,你甭管我。”周桂兰嘴上这么说,筷子还是往她碗里伸。 吃到一半,林浩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林木木。林木木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姐,”林浩的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高二学生,“我有话跟你说。” 周桂兰愣了一下,林建国也放下筷子看着他。林浩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发言似的,坐得笔直:“姐,你在那个学校,有没有人追你?” 桌上安静了一秒。周桂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饭呢,说什么呢!” “妈你别打——”林浩捂着后脑勺,但表情还是很认真,“我是认真的。姐,你听我说。” 林木木看着他,放下筷子:“行,你说。” 林浩揉了揉后脑勺,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了:“我同学他哥,也在那种贵族学校读过,听他说里面那些富二代,对咱们这种平民家庭的女同学,都是玩玩而已。”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他们不会认真的。新鲜劲儿一过就不搭理了。我同学他哥亲眼见过好几个,都是这样。” 周桂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林建国没说话,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所以,”林浩看着林木木,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姐你千万别在里面谈恋爱。不管那个人多帅、多有钱、对你多好,你都别信。他们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林木木看着他,没说话。 林浩又说:“你要是实在想谈,等以后,以后找个差不多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实在不行,你等我几年,我毕业了努力搬砖养你。虽然可能挣不了大钱,但肯定不会让你饿着。” 他说完,端起自己的可乐灌了一大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周桂兰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骂了一句“胡说八道什么”,声音却发颤。林建国坐在对面,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林浩碗里。 林木木坐在那儿,看着林浩那张还带着墨水印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他嘴角那点辣条渣子抹掉了。 “知道了。”她说。 林浩愣了一下:“就‘知道了’?” “不然呢?”林木木端起碗继续吃饭,“谢谢你帮我打听这些,但你想的那些事,一件都不会发生。我去那个学校是去读书的,不是去谈恋爱的。你操心好你自己的成绩,期中考试别又倒数。” 林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不太放心地说:“那万一有人追你呢?” “没有万一。” “要是真有呢?” 林木木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那就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林浩看着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行,姐你这话说得硬气。我放心了。”他又开始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但你得记住啊,实在不行还有我呢。” “记住了。”林木木头也没抬,“吃饭。” 周桂兰在旁边看着这姐弟俩,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说:“行了行了,吃饭都堵不住嘴。”她给林木木又夹了一筷子鱼,又给林浩夹了一块牛肉,自己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饭。 林建国把卤牛肉的袋子往林木木那边推了推,开口了:“木木。” 林木木抬头看他。林建国是中学语文老师,说话慢,不爱拐弯抹角。他看着她,说:“你弟说的那些,听听就行,不用往心里去。爸就一句话——你在那个学校,好好读书,别的不用想。” “嗯。” “钱的事,”林建国顿了一下,“缺钱了跟家里说。爸的工资虽然不多,但供你读书还是够的。你妈在厂里接了点零活,一个月也能挣几百块。你弟那边你不用操心,他的学费我早就攒好了。” “爸——”林浩刚要开口,被林建国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家里怎么也能帮你。”林建国看着林木木,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课堂上讲一篇课文,“你别一个人扛着。缺什么,跟家里说。你妈老担心你在学校吃不好,怕你省钱不吃饭。” 周桂兰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说得对。你一个人在外面,别什么都自己扛。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你别省,该吃吃,该喝喝。” “我知道了。”她说,“我不缺钱,学校的奖学金够用了。你们别操心我,照顾好自己就行。” 周桂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木木又补了一句:“真缺钱了,我会说的。” 林建国点了点头:“行,记住就行。”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嚼着,不再说话了。周桂兰看了林木木一眼,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自己也端起碗吃起来了。 吃完饭,林木木帮着周桂兰收拾碗筷。周桂兰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一边洗一边说:“你弟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但心是好的。他说那些话,就是怕你吃亏。” 林木木把碗递给她:“我知道。” 周桂兰接过碗,冲了冲,放进碗柜里。她看着水槽里的泡沫,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这个月涨工资了,你下个月的生活费,多给你打两百,你别省着。” “妈,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周桂兰没回头,声音不大,“你在那个学校,不比别人差。该吃吃,该喝喝,别让人看轻了。” 林木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好。” 周桂兰这才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洗碗了。 林木木从厨房出来,经过林浩的房间,门开着。他趴在桌上写作业,耳朵上别着一支笔,嘴里还叼着一根辣条,面前的草稿纸画得乱七八糟。她敲了敲门框,林浩回头,嘴里的辣条掉在桌上。 “姐,咋了?” “那道完形填空,你翻到第三单元,看语法讲解。”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翻开课本,嘴里嘟囔着:“哦,第三单元……行,我看看。” 林木木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隔壁传来林浩翻书的声音,厨房里周桂兰还在收拾,客厅电视开了,林建国在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 第195章 第195章 周一早上,林木木到校门口的时候,差点没挤进去。 校门口两侧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女生。有的踮着脚尖,有的举着手机,有的两个人互相搀着站在花坛边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马路那头张望。 林木木背着书包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眼前这堵人墙,沉默了两秒。她试图从旁边绕过去,走了几步,发现侧面也全是人,根本绕不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从她身边挤过去,差点把她撞了个趔趄,嘴里还喊着“来了来了来了”。 “来了来了!”人群骚动起来。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那声音由远及近,低沉浑厚,像是什么猛兽在逼近。林木木站在人群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前面那些女生的后脑勺和举起来的手机。 然后她听见了第一声尖叫。 “啊啊啊——” “顾夜辰!顾夜辰的车!” “沈墨白也在!天哪他今天穿的白衬衫——” “陆寒州换新车了!那是什么车你们认识吗?” “叶知秋的车在后面!他的车最好认,那个颜色只有他有——” 林木木踮了踮脚尖,勉强从两个人的肩膀缝隙里看到了一点——几辆跑车正从马路那头开过来,一字排开,颜色各异,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最前面那辆银灰色她见过,上周差点把她撞了的那辆。 车窗开着,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墨镜,单手握着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后面那辆白色车子里的人倒是没戴墨镜,侧脸线条柔和,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引得尖叫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沈墨白看我了!他刚才是不是看我了!” “想多了吧你,他看的是我这边——” “别吵别吵,叶知秋的车过来了,快拍快拍!” 林木木站在人群最后面,被前面的人挤得往后退了两步。她看着周围那些女生脸上亮晶晶的表情——眼睛发光,脸颊泛红,嘴巴微张,有的双手捧在胸前,有的捂着嘴怕自己叫出声来——忽然想起原剧情里对这个场景的描述。 原剧情里,原主站在人群里,面对那些尖叫的女生,内心独白是:“她不明白这些女生为什么这么疯狂,在她眼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王子们,不过是跟她一样的学生罢了。她不羡慕,不追捧,也不屑于加入这场狂欢。正是这份与众不同的淡然,让顾夜辰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林木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跑车缓缓驶过校门,看着车里那些连正眼都没往外看一下的男生们,忽然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双手捧在胸前,眼睛瞪大,嘴巴微张—— “哇——好帅啊!” 她的声音混在几百个人的尖叫声里,一点都不突出,甚至可以说完全听不见。但她脸上的表情跟旁边那个女生一模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带着那种见到偶像才会有的兴奋。 旁边那个女生听见了,扭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找到了同类,激动地拉了拉她的袖子:“你也觉得帅吧!顾夜辰今天穿黑色真的太绝了!” “绝了绝了!”林木木连连点头,眼睛还盯着那几辆远去的跑车,“那个白色的也好看,开白色那个是谁来着?” “沈墨白啊!你连沈墨白都不知道?” “知道知道,就是没对上号,”林木木一脸真诚,“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确实帅。” 那女生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说:“你是新生吧?以后每周一他们都差不多这个点到校,你早点来占位置,今天你来晚了,只能站后面。” “好嘞好嘟,谢谢姐妹!”林木木拍了拍她的手,一脸感激。 那几辆跑车已经开进校门了,拐了个弯,消失在主楼后面。人群开始慢慢散开,有人还在回味刚才那几十秒,三五成群地讨论着谁今天换了什么衣服、谁的车是什么颜色、谁好像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林木木跟着人流往校门里走。前面两个女生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聊,她也不着急,就跟在后面慢慢走。 “顾夜辰今天戴的那个墨镜,是不是新款的?我在杂志上见过,要好几千。” “好几千?你少说了个零吧。” “你说他们知不知道咱们在这儿等?” “肯定知道啊,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见他们谁往这边看过?” “也是,人家根本不在乎。” 林木木听着前面两个人的对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跟着那两个女生进了校门,刷卡,走在那条梧桐大道上。前面不远处的教学楼门口,那几辆跑车已经停好了,几个年轻人正从车里出来,有说有笑地往楼里走。周围还有几个女生远远地站着看,但没人凑上去。 林木木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跟路过任何一群人一样。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正好。 楼梯上,她碰见了苏小晚。那姑娘一手拿着豆浆一手拿着包子,嘴里还嚼着,看见她就含糊不清地说:“木木你看见没有?今天他们四个一块儿来的!” 林木木侧身让她先走:“看见了。” 苏小晚咽下嘴里的包子,眼睛亮晶晶的:“帅吧!” “帅。” “你是不是也站门口看了?我今天来晚了,挤都挤不进去,只能在侧面远远看了一眼。”苏小晚一脸遗憾,咬了一口包子,“不过侧面也有侧面的好处,叶知秋那个侧脸,绝了。” 林木木点头:“确实绝。” 苏小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也花痴啊?我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 “我什么时候不食人间烟火了?”林木木推开教室门,“帅哥谁不爱看?看一眼又不犯法。” “你这人真有意思。上次我跟你说顾夜辰差点撞到你的事,你那个反应,我以为你对他们完全没兴趣呢。” “没兴趣跟觉得帅是两回事。”林木木拿出课本,“我又不跟他们谈恋爱,看一眼还不行?” 苏小晚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也是。咱们这种的,也就是看看。人家那种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上课铃响了,两人分别,教授走进来,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的。林木木听课,做笔记,划重点。 去食堂的时候碰见了苏小晚,两人一起走,路上又碰见那群人,从操场那边走过来,不知道是刚上完体育课还是刚从哪个楼里出来。几个人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周围零零散散有几个女生跟着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小晚拉着林木木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看你看,他们从那边过来了。” 两个人走过那群人身边的时候,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那群人也没有看她们。 林木木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苏小晚果然打了双份的糖醋排骨,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说下周要考试了她什么都没复习怎么办。林木木说现在开始复习还来得及,苏小晚哀嚎了一声,说她最讨厌背书。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林木木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去图书馆、回家,周末偶尔跟苏小晚出去逛个街,但从来不买什么。 圣华的学费是全免的,这是特招生的待遇。但生活费、书本费、交通费、偶尔在学校食堂吃饭的钱,加起来每个月要花不少。原主家里给的每个月八百块,在这个城市也就是刚刚够活,想吃顿好的都得掂量掂量。 林木木不想打工。 她有更省事的办法。 这天周五下午没课,她一个人回了出租屋,把门反锁,窗帘拉上,确认门窗都关严实了。 然后手中出现了两根金条。 周六一早,她跟周桂兰打了个电话,说这周不回去了,在学校有事。周桂兰在电话那头叮嘱了半天,让她别省钱,好好吃饭。她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就出了门。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到了老城区一条旧街上。这条街她来之前在地图上研究过,有几家老字号的银楼和金店,开了几十年了,见多识广,不会多问。 她挑了一家门面不大但看着干净的店,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用镊子夹着一颗很小的宝石往秤上放。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了。 “小姑娘,买首饰?”声音不冷不热的。 林木木走到柜台前,把那块旧布包放在玻璃柜台上,打开。 两根根金条并排躺在布上,在店里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暗黄色光泽。 中年男人的镊子停了一下。他放下镊子,摘下老花镜,把那两根金条拿起来,先看了看成色,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金条放回布上,他报了一个数,“两根加起来,按今天的金价收,这个数。” 林木木听完,没说话。 中年男人看着她,以为她觉得低了,又说:“小姑娘,这个价已经是最高的了。你去别家问,只会比这个低,不会比这个高。” 林木木点了点头:“行,换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爽快。他又看了她一眼,把金条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当着她的面点清了钱,递过去。林木木接过来,没数,直接塞进书包里,把那块旧布也收了回去。 中年男人看着她这利落的动作,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姑娘不数数?” “您做这行这么多年了,不会差我的。”林木木把书包拉链拉好,冲他点了下头,“走了。” 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推门出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姑娘,倒是个爽快人。” 林木木走出金店,站在街边,把书包带子紧了紧,这些钱够她舒舒服服的当生活费了。 她没急着回去,在街上慢慢走了一段。老城区这条街不繁华,但有人情味,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有修鞋的,有摆摊卖旧书的。她花了三块钱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吃。烫得她直吹气,但甜,糯,好吃。 她想起原主如果按原剧情走下去,这会儿应该在找兼职的路上——发传单、端盘子、当家教,一个小时几块钱,累死累活攒下一点,还得省着花。然后在某个打工的地方,偶遇某个“王子”。 林木木咬了一口烤红薯,笑了。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她林木木这么多世界攒下来的家底,要是还靠端盘子养活自己,那也太对不起那些年穿越的辛苦了。金条换钱,钱够花,舒舒服服过日子,不香吗? 当然,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她不会突然穿金戴银,不会突然大手大脚,不会突然从一个穷学生变成一个暴发户。 省得麻烦。 她吃完烤红薯,把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走到公交站等车。等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周桂兰发了条消息:“妈,我找了个兼职,帮人整理稿子,一个月能挣几百块。”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周桂兰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木木,你说什么兼职?你课那么多,哪有时间打工?你别为了省钱耽误学习——” “妈,妈,你听我说。”林木木换了个手拿手机,“就是帮一个教授整理资料,不累,就在图书馆做,不耽误学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桂兰的声音还是不放心:“真的不耽误学习?” “真的。教授人很好,知道我是学生,不会给我太多活。” “那……你要是觉得累,就别干了。家里不缺你这几百块——” “妈,我知道。先试试,不行就不干了。” 周桂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别省钱之类的话,挂了。 林木木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公交站牌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书包里的钱拿出来,分成了几份。大部分放进了空间里,留了几千块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以备不时之需。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楼下那条街上,卖炒面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老板在铁板上翻着面条,滋啦滋啦地响,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上来。有人在喊“多放点辣椒”,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巷口拐过去。 普通的日子。林木木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转身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打了两个鸡蛋,吃得干干净净。洗完碗,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把下周要交的作业拿出来写。 写完了,她又翻了翻英语课本,背了几个单词,做了一套阅读理解。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错了两个,她在旁边用红笔标出来,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为什么错。 窗外的街灯亮了。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她合上书,关上台灯,躺到床上,摸出手机。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木木你明天去不去图书馆?我也要去,一起啊。”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又翻了一下,林浩也发了消息:“姐,我这次英语考了72分,比上次高了8分。老师说我有进步。” 她回:“继续努力。把第三单元的语法再背一遍,下次争取上80。” 林浩秒回:“知道了姐。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早点睡,别熬夜。” “好嘞姐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声音渐渐远了,她很快就睡着了。 ---------------------------------------- 第196章 第196章 校庆的事,提前两周就开始预热了。 校园里到处是横幅和彩旗,教学楼门口立了一块巨大的倒计时牌,每天更新数字。学生会的人跑来跑去发传单,广播站每天都在播校庆活动的安排,什么“校友论坛”“文艺汇演”“校园开放日”,排得满满当当。苏小晚从拿到节目单那天就开始兴奋,每天在林木木耳边念叨:“校庆那天晚上有烟火表演!听说请了专业的团队来放!还有明星!据说有个挺有名的歌手要来唱现场!” 林木木每次都点头,说“期待期待”,表情真诚得她自己都信了。 苏小晚问她:“你最想看哪个节目?” 林木木想了想,说:“烟火吧。” “烟火当然好看,但你不看明星吗?” “看啊,都看。”林木木笑了笑,“好不容易赶上一次校庆,当然要好好看看。” 苏小晚满意了,拉着她的胳膊说:“那咱们那天早点去占位置,听说操场到时候人满为患,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行。”林木木一口答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十四天变成了七天,从七天变成了三天,从三天变成了一天。校园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些同学都开始讨论校庆的事。有人在商量穿什么衣服,有人在打听校友嘉宾名单,有人已经开始在操场边占位置了。 林木木看着这一切,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校庆那天会发生什么,她太清楚了——按照原剧情,她会在操场上看烟火的时候被挤到顾夜辰身边,然后发生一系列“意外”接触,从此正式进入那四个人的视线。这是原剧情里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也是她最想避开的一个节点。 避开的办法很简单。不去就行了。 校庆前一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苏小晚趴在桌上问她:“明天你几点到?咱们约个时间在校门口碰头吧。” 林木木正在收拾书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头,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又贴了贴脸颊,表情有点不确定。“我这两天嗓子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苏小晚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可能晚上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林木木笑了笑,把书包拉链拉好,“明天早上我看看情况,要是没事我就给你发消息。” “行,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嗯,知道了。” 林木木背着书包出了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又用手背贴了贴额头。旁边没有人,这个动作是做给自己看的——不是,是做给这个世界看的。 第二天一早,林木木被闹钟叫醒。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辅导员发了一条消息:“辅导员,我昨晚开始发烧,浑身没力气,可能去不了校庆了。请一天病假。” 发完之后,她又给苏小晚发了一条:“不行了,发烧了,去不了了,你玩得开心。” 苏小晚秒回:“啊?你真病了?严重吗?要不要我去看你?” 林木木回:“不用,就是感冒,睡一天就好了。你好好玩,回头给我看照片。” “好吧,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嗯。” 林木木把手机放下,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慢吞吞地刷牙洗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没扎,披散着。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脸色红润,眼睛有神,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病人。她又对着镜子皱了皱眉,把嘴唇抿了抿,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差一点。然后她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辅导员。照片里的她皱着眉头,嘴唇有点白——其实是抿的,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辅导员回了消息:“好好休息,多喝水,周一要是还不好就去医院看看。” “好的,谢谢辅导员。” 林木木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书包,出了门,直接去了公交站。她要回家。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多分钟,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下车,走过两条街,爬上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周桂兰应该在厨房忙活,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 “妈,我回来了。” 厨房门开了,周桂兰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看见她就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这周不回来吗?” “学校搞校庆,没课,我就回来了。”林木木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做什么呢?这么香。” “炖了锅排骨,你爸说想吃。”周桂兰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没睡好?” 林木木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刚才在镜子里看着还行啊。“没有,就是坐公交车有点晕车。” “晕车?你以前不晕车啊。” “可能今天没吃早饭。”林木木笑了笑,转身从厨房出来,“我先去洗把脸。” 她洗完脸出来,周桂兰已经把排骨端上桌了,还有一盘炒青菜和一盆西红柿鸡蛋汤。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出来,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回来了?学校不忙?” “不忙,校庆,没什么事。” 林建国点点头,没再问,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林木木也坐下来,周桂兰给每个人盛了饭,三个人开始吃。排骨炖得很烂,入味,林木木吃了好几块。周桂兰看她吃得香,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一些。 “你们学校校庆,你咋没参加?”周桂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我昨天听隔壁李婶说她儿子学校也搞校庆,又是表演又是游行的,可热闹了。” “参加了也没什么意思。”林木木低头啃排骨,“就是一群人站在操场上看表演,挤来挤去的。”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林建国倒是开口了:“你那个兼职,还做着呢?” “做着呢,不累。” “钱够花吗?” “够。” 林建国点点头,继续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们学校那个校庆,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人物要来?我看报纸上说了,圣华学院建校多少周年,挺隆重的。” 林木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吗?我没注意。” “那你没去看看怪可惜的。”周桂兰在旁边接了一句,“毕竟是你们学校的活动,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有什么可惜的,”林木木夹了一筷子青菜,“在家吃排骨不比站在操场上看人强?” 周桂兰被她这话逗笑了,骂了她一句“没出息”,但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林建国没说话,嘴角也翘了一下。 吃完饭,林木木帮着周桂兰收拾了碗筷,然后窝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厚厚的一个大方块,换台要拧旋钮,吱吱嘎嘎响。信号不太好,屏幕上偶尔飘几道雪花,但能看。 周桂兰擦完手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窝在沙发上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回来就知道看电视。” 林木木没动,眼睛盯着屏幕:“妈,你也过来坐。” 周桂兰嘴上说着“谁跟你似的”,但还是在沙发上坐下了。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木木面前。“吃点水果,别光看电视。” 林木木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她把脚缩到沙发上,整个人窝在靠垫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古装的,打打杀杀,她也没仔细看,就是喜欢有个声音放着。 林建国吃完饭也过来了,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拿起报纸继续看。他看报纸的时候不戴眼镜,拿得远远的,眯着眼睛,一行一行地扫。林木木看了他一眼,说:“爸,你该配新眼镜了。” “这副还能用。”林建国头也没抬。 “你上次配是六年前了,度数肯定涨了。” 林建国没接话,翻了一页报纸。周桂兰在旁边说:“我说了多少回了让他去配,就是不去,抠门。” “不是抠门,”林建国慢悠悠地说,“是不用。这副看得清。” 林木木没再劝。她靠在沙发上,吃着苹果,看着电视,听着周桂兰在旁边絮絮叨叨说隔壁李婶家的儿子考上了什么学校、楼下王阿姨的女儿找了个什么样的对象。这些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她听着觉得挺舒服。 下午的时候,林浩放学回来了。书包一扔,人就扑到沙发上,被周桂兰一巴掌拍在后背上:“没看你姐坐着呢,挤什么挤。” “姐又占这么大地方——”林浩揉了揉后背,还是挤到沙发上坐下了,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就吃。 “那是给你姐切的,你倒不客气。” “妈你偏心,每次都给姐切苹果,从来不给我切。” “你回来就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给你切了你也想不起来吃。” 林浩嘿嘿笑了笑,扭头看林木木:“姐,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校庆,不想去。” “为啥?” “就是想回来。”林木木拿了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吃你的苹果,别问那么多。” 林浩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姐你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林建国的报纸也放低了。林木木看着林浩那张写满“我担心你”的脸,沉默了一秒,然后把靠垫砸在他脑袋上。 “你姐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敢欺负你姐?” 林浩把靠垫挡在脸上,闷声说:“也是。” 周桂兰在旁边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看了林木木一眼。林木木冲她笑了笑,说:“妈,真没事,就是想回来吃你做的排骨。” 周桂兰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林木木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太阳一落,天就暗得快了。楼下那条街上,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踢球,炒菜的香味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飘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做的什么。 她靠着栏杆,想着明天的事。校庆今天办完了,明天应该还有后续活动,但她周一才回去,所有的剧情节点都完美错过。 她回到屋里,周桂兰在厨房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洗了手,坐到桌前。林建国已经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着当天的新闻,没人仔细听。 “姐,你明天走不走?”林浩嘴里塞着饭,含糊地问。 “下午走。” “那你明天上午帮我看看英语作业呗,我有一道阅读理解的题不会。” “行。” 周桂兰给林木木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林浩夹了一筷子,自己端起碗慢慢吃着。电视里的新闻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适宜。林木木低头吃饭,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吃完饭,林木木帮着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她坐在床上,靠着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小晚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全是照片——操场上的人山人海,舞台上的灯光,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的瞬间,还有几张远远拍到的、模糊不清的“王子”们的侧脸。 “你错过了一个亿!!!”苏小晚在最后一条消息里写道,后面跟了无数个感叹号。 林木木看着她发来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操场上确实很多人,舞台确实很漂亮,烟火确实很好看。顾夜辰穿着黑色外套站在人群中的那张照片,即使拍得模糊,也能看出那个人长得确实出众。 她把照片看完,回了一条:“确实好看。好可惜。” 苏小晚秒回:“你病好了吗?” “好了,睡了一天就好了。” “那就好。周一见!” “周一见。” 林木木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隔壁房间传来林浩翻书的声音,客厅里电视机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只有嗡嗡的人声。 她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的睡着了。 ---------------------------------------- 第197章 第197章 校庆过去三天了,顾夜辰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穿了一件不怎么合身的衣服,不疼不痒,但哪儿哪儿都别扭。 下午没课,他一个人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秋天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沈墨白从屋里出来,端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 “想什么呢?”沈墨白问。 顾夜辰接过咖啡,没喝,拿在手里。“没想什么。”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没追问。他们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谁什么脾气都清楚,顾夜辰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吹过来,把阳台上一本翻开的书吹得哗啦啦响。 陆寒州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着。“校庆那天的照片谁有?我妈要,说想看看。”叶知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懒洋洋的:“我拍了点,发群里了。” “你拍的能看吗?上次你拍的那个角度,我妈问我是不是去爬树了。” “艺术,你不懂。” 陆寒州骂了一句,缩回去了。沈墨白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阳台上的沉默又回来了。 顾夜辰把咖啡放在栏杆上,盯着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忽然开口了:“校庆那天,你有没有觉得……有点没劲?”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没劲?” “就是——”顾夜辰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墨白想了想,说:“那天人挺多的,表演也还行,烟火也放了。你平时不是不爱凑这种热闹吗?觉得没劲也正常。” 顾夜辰没接话。沈墨白说的没错,他确实不爱凑热闹,校庆那天从头到尾他都没怎么往人群里看,就是跟着走了一圈,露了个面,然后开车走了。可那种“没劲”的感觉不是从校庆那天开始的,是更早之前,好像从开学没多久就有了。他一直没在意,但这几天越来越明显,像鞋里进了颗沙子,倒不出来,走路的时候硌得慌。 “你说,”顾夜辰看着那排梧桐树,声音不大,“大学是不是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沈墨白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顾夜辰又顿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大学不就是上课、下课、社团、活动,偶尔跟朋友吃个饭,偶尔回家被爸妈念叨几句。他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好,想开什么车开什么车,想买什么买什么,没人管他,没人约束他。可就是觉得不得劲儿。 沈墨白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算了,没什么。”顾夜辰把栏杆上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没加糖。“可能是最近课太多了,累的。”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认识顾夜辰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不怎么说废话。今天说了这么多,说明是真的在想什么事。 屋里,叶知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指头上沾着炭黑色。他看着顾夜辰的背影,忽然开口:“夜辰,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顾夜辰转过头看着他,面无表情。“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谈恋爱了?” “没谈那你愁什么?”叶知秋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你那个表情,跟我表弟失恋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寒州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手机,听到这话笑了:“你表弟失恋的时候什么样?” “就那样,看天看地看树,觉得什么都没意思,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顾夜辰看着他们三个,脸上的表情冷了两度。“我没失恋。” “那你觉得什么没劲?”叶知秋问。 顾夜辰没回答。 沈墨白在旁边笑了一下,打圆场:“行了,别问了。他可能就是最近课多,累着了。”叶知秋还想说什么,被沈墨白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靠在门框上继续转他的铅笔。陆寒州低头看手机,嘟囔了一句“随他吧”,也没再问。 四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叶知秋手里那张纸吹得翻起来,他赶紧按住,骂了一句。陆寒州说晚上去哪吃饭,沈墨白说随便,叶知秋说不吃食堂,陆寒州说谁说要吃食堂了。他们说了几句,定了一个地方。 顾夜辰没参与。他看着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掉几片,落在草坪上,也没人扫。 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吃完饭回来,顾夜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宿舍是套房,四个人各住一间,客厅共用。沈墨白在房间里打电话,门关着,声音闷闷的。陆寒州在健身房还没回来,叶知秋在房间里画画。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开着,电视没开,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又开始想那个问题——大学不该是这样的吗?那该是什么样的?他说不上来。他想起刚开学那几天,他开车进校门,路两边站满了人,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举着手机拍他。他戴墨镜,关窗,一脚油门过去了。他觉得烦,觉得那些人无聊,觉得她们尖叫的样子很可笑。可现在想起来,他忽然觉得那些尖叫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至少证明他在那个时刻是被看见的。被很多人看见。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顾夜辰什么时候需要靠别人看见了?他从来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他,从来不在乎。可如果不在乎,那他在乎什么?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沈墨白打完电话出来了,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还没睡?” “还早。” 沈墨白靠在沙发上,跟他一样看着天花板。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墨白忽然开口:“夜辰,你是不是在烦什么别的事?家里的事?公司的事?” “不是。” “那就是学校的事?” 顾夜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沈墨白想了想,斟酌着措辞:“你要是觉得学校没意思,要不要休学一年?出去走走,或者去公司待一段时间。” “不是学校没意思。”顾夜辰顿了一下,“是我自己。”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顾夜辰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就觉得这几个月,什么事情都不对。上课不对,吃饭不对,开车不对,连睡觉都不对。就好像……好像我应该在做别的事,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沈墨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可能吧。” 沈墨白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认识顾夜辰快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说这种话。顾夜辰是什么人?圣华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为任何事情发愁。他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争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这样的人,居然说“什么事情都不对”,说“我应该在做别的事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沈墨白忽然觉得有点心慌,不是为自己,是为顾夜辰。 “夜辰,”他斟酌着开口,“你要不要找个医生看看?” 顾夜辰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说你脑子有问题,”沈墨白连忙解释,“就是……心理医生。聊一聊,也许能帮你理清楚在想什么。” 顾夜辰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 “那你让我看医生?” 沈墨白张了张嘴,没再坚持。他知道顾夜辰的脾气,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这人就该翻脸了。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谁也没说话。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指针指向十点。 陆寒州从健身房回来了,满身汗,看见他们俩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你们干嘛呢?开座谈会?”没人理他。他耸耸肩,去洗澡了。 叶知秋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画,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回去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 顾夜辰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就是……也说不上来哪里特别,但就是让你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沈墨白愣了一下。 顾夜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沈墨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他想起顾夜辰刚才那句话——“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顾夜辰说的是谁。他甚至不确定顾夜辰是不是在说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也许这个人只是顾夜辰脑子里的一个念头,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谁,但那个影子就是在那儿,让他觉得不对,让他觉得不得劲儿,让他觉得现在的日子少了点什么。 沈墨白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房间。 顾夜辰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他是说给沈墨白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完之后就后悔了,因为他说不清楚那个人是谁,甚至不确定那个人存不存在。也许不存在,也许只是他无聊了,给自己编出来的一个念头。也许过几天就忘了,也许明天醒来就什么都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扇关上的门,照着空荡荡的客厅。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什么都不会因为他的失眠而改变。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开车去学校,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过他的日子。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他觉得不对,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谈恋爱?要不?谈一个? 然后夜辰开始跟他的未婚妻吃饭了。 这事在他们几个人的小圈子里,比校庆还让人意外。陆寒州听到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死。叶知秋手里的铅笔直接在画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沈墨白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顾夜辰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未婚妻叫沈令仪,沈家的旁支,跟沈墨白沾点亲,但关系隔得远。人长得漂亮,家世好,性格也温顺,从小到大对顾夜辰百依百顺,属于那种“你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的类型。两家订的娃娃亲,顾夜辰一直没当回事,沈令仪偶尔来找他,他不是说忙就是不见,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但这几天,他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第一天,沈令仪接到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夜辰?你……你找我?” “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有有有有有空!”沈令仪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几点?在哪儿?我去找你——” “六点,学校门口那家西餐厅。你不用来找我,我自己过去。” “好好好,我六点准时到!” 顾夜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暗了,又亮了,是沈令仪发来的一条消息:“夜辰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想跟你搭一下。”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换了件黑色衬衫,出门了。 西餐厅在学校北门对面,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他到的时候沈令仪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笑。 “夜辰,这边!” 顾夜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递菜单过来,他没看,说了句“跟平时一样”。沈令仪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又合上了,说:“我也跟他一样。” 等菜的时候,沈令仪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绞在一起,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她想找话说,但张了几次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顾夜辰也没说话,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窄街,对面是学校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 “夜辰,”沈令仪终于开口了,“你这几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顾夜辰收回目光,看着她:“没有。” “哦。”沈令仪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了想,又说:“那你最近课多吗?要不要周末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有部新片子,听说很好看——” “行。” 沈令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真的?那我买票了?” “嗯。” 沈令仪低下头,拿起手机开始翻电影票,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她翻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他:“周六下午的,行吗?” “行。” 沈令仪买了票,把手机收起来,两只手又绞在一起了。菜上来了,两份牛排,一份沙拉,两碗汤。顾夜辰拿起刀叉开始切,沈令仪也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偷偷看了他一眼。 “夜辰,你最近是不是……”她斟酌了半天,还是问了,“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顾夜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有。” “哦。”沈令仪低下头,继续切牛排。切了几刀,她又抬起头,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我叫你出来吃饭,你都说没空。这几天你主动找我,我有点……我有点意外。” “没什么,就是想吃饭了。” 沈令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没再问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顾夜辰买了单,站起来。沈令仪也站起来,拿起包,跟在他身后。 “我送你回去。”顾夜辰说。 沈令仪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早点回去休息——” “走吧。” 顾夜辰没等她说完,已经往门口走了。沈令仪赶紧跟上去,踩着高跟鞋,小碎步跑了几步才跟上他。两个人走在街上,顾夜辰走得不快,但她要小跑着才能跟他并排。走了几步,顾夜辰似乎意识到了,放慢了脚步,沈令仪终于不用跑了,偷偷松了口气。 到了沈令仪住的地方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那张脸,心跳得厉害。 “夜辰,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 “那……周六见?” “嗯。” 顾夜辰转身走了。沈令仪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才转身上楼。进了门,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扑进沙发里,抱着靠垫,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了一声。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夜辰,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 第198章 第198章 周六下午,电影院。 沈令仪买的是最后一排的情侣座,两张椅子连在一起,中间没有扶手。她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买了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坐在座位上等着。顾夜辰开场前五分钟才到,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桶爆米花和那两杯可乐,没说什么。 电影是一部爱情片,讲的是男女主角从相识到相恋又分开又重逢的故事。沈令仪看得眼圈发红,偷偷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侧头看了顾夜辰一眼。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别的事。她不敢问,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电影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从电影院出来,走在街上。沈令仪抱着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走在他旁边。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肩膀。 “夜辰,你觉得电影好看吗?”她问。 “还行。” 沈令仪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她想了想,又说:“女主角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觉得挺感人的。就是那句‘我等了你十年,不差这一天’——” “嗯。” 沈令仪不说话了。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冷,她以前觉得他这样很酷,很有距离感,像小说里写的那种“冰山王子”。可现在她只觉得冷 “夜辰,”她鼓起勇气开口,“你是不是……其实不想跟我出来?” 顾夜辰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顾夜辰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好说的。” 沈令仪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抱着那桶爆米花,一步一步地走。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嗒地响。到了她楼下,顾夜辰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电影很好看。” “嗯。” 顾夜辰转身走了。沈令仪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还是走得很快,她不用跟了,不用小跑了,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她的脚边一直拖到马路对面。她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影子,指尖触到了地面,凉的。 她缩回手,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沈令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跟顾夜辰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个“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没做对什么。他主动约她吃饭,主动约她看电影,主动送她回家。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呢?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他沉默,她也沉默。他不笑,她也笑不出来。她努力找话说,他用一个字就把她堵回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看着天花板。 “算了,”她小声说,“能跟他在一起就行。他性格就这样,我早就知道的。”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顾夜辰回到他们四个人的宿舍的时候,沈墨白正坐在客厅看书。看见他进来,沈墨白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合上书。 “回来了?” “嗯。” “电影好看吗?” “还行。” 沈墨白看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靠在靠垫上,看着天花板。那个表情,跟几天前一模一样。沈墨白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没露出来。 “令仪挺高兴的,”沈墨白说,“她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谢谢你这几天陪她。” 顾夜辰没接话。 沈墨白等了一会儿,又说:“夜辰,你最近老跟她出去,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不用一个人扛着。” “没什么事。” 沈墨白知道问不出来了,站起来,拿起书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顾夜辰在后面说了一句:“墨白。” 他停下来,回头。 顾夜辰还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一个人要是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了,是不是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沈墨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把自己填满了吗?” 顾夜辰没回答。 “吃饭,看电影,送她回家,”沈墨白说,“你把时间填满了,可你的脑子呢?也填满了吗?” 顾夜辰没说话。 沈墨白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担心又涌上来了。他认识顾夜辰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以前的顾夜辰,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他不需要填满自己的时间,因为他的时间从来都不空。他有车,有朋友,有家业,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可现在他居然开始用吃饭和看电影来填时间了。不是因为他想做这些事,是因为他不想空下来。空下来就会想,想了就觉得不对,觉得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这种状态,沈墨白觉得不对劲。 “夜辰,”沈墨白想了想,还是说了,“你要是觉得无聊,要不要跟我去公司看看?我爸说这周末有个项目会,挺有意思的,你可以来听听。” “不去。” “那——要不要去打球?好久没打了,寒州前两天还说想打。” “不想去。” 沈墨白不说话了。顾夜辰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顾夜辰站起来,说了句“睡了”,回房间了。 沈墨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他拿起手机,想给沈令仪发条消息问问情况,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能说什么?说你未婚夫最近不对劲?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说了有什么用。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关了灯,回了房间。 ---------------------------------------- 第199章 第199章 沈令仪发现自己不喜欢顾夜辰了。 那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下午,她没课,一个人在商场里逛。路过一家男装店的时候,橱窗里挂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剪裁很好,是她以前会立刻想到“夜辰穿这个肯定好看”的那种。她站住了,看了两秒,然后走了。不是因为大衣不好看,是因为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顾夜辰了。她甚至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没有想起他。 她站在电梯上,手扶着扶手,忽然笑了。笑得旁边的路人看了她一眼。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看到什么都会想到他——看到好看的衣服想他穿好不好看,看到好吃的餐厅想他爱不爱吃,看到好看的电影想他会不会喜欢。她的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转,他是圆心,她是那个画圈的笔,离了他,她连个圆都画不出来。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开始回想这几个月的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主动约她吃饭那天?还是从他们一起看电影那天?还是从某次她跟他说话,他回了一个“嗯”字,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觉得难受了开始?她说不上来。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他的消息而心跳加速了。以前手机一响,她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夜辰”,然后扑过去看,看到不是他的消息就失望。现在手机响了,她该干嘛干嘛,看完消息放下,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 她站在商场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车来车往,想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母亲接的,沈令仪没拐弯,直接说了:“妈,我想退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沈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惊愕:“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顾家退婚。” “你疯了?”沈母的声音拔高了,“你跟夜辰怎么了?吵架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妈,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好端端的退什么婚?你知道这门婚事我和你爸费了多大的劲——” “我知道。”沈令仪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妈,我知道你们费了多大的劲,我也知道顾家是什么样的门第,顾夜辰是什么样的人。可我就是不想嫁了。” 沈母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沈令仪差点哭出来的话:“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没有,妈,没人给我委屈受。”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就是……我不喜欢他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沈令仪握着手机,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沈母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令仪,你听妈说。婚姻不是靠喜欢不喜欢过日子的。你跟顾家的婚事,两家都盼了多少年了——” “妈,我知道。”沈令仪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可我想嫁给一个我喜欢的人。我不想一辈子对着一个心里没有我的人。” 沈母没接话。 沈令仪又说:“妈,我试过了。我真的很努力地试过了。可这几个月下来,我发现——”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我发现他不喜欢我这件事,我已经不难过了。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难过了。以前他回我一个‘嗯’字,我能难过一整天。现在他回我什么,我都无所谓了。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了,是因为我清楚,我在乎也没用。” 沈母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令仪以为电话断了。 “令仪,”沈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疲惫,“你让妈想想。这事儿不是你说退就能退的,牵扯到两家——” “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是在告诉你。这个婚,我退定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抖意压下去了。 她给顾夜辰发了条消息:“夜辰,这周六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还是那家西餐厅,还是靠窗的位置。沈令仪到的时候,顾夜辰已经在了。他坐在那里,穿着黑色衬衫,面前放着一杯水,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轮廓照得很清晰。沈令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好看。就像看到一幅好画,你觉得它好,但它跟你没关系。 “夜辰。”她开口了。 顾夜辰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跟你说件事。”沈令仪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绞手指,“我想退婚。” 顾夜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沈令仪愣了一下。她想过他会生气,会皱眉,会问她为什么,会沉默很久然后说“随你”。她没想过他会说“好”。这么快,这么干脆,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考题。 “你不问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 沈令仪看着他那个平淡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好笑。“算了,你不问也行。”她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反正结果都一样。” 顾夜辰看着她,终于多说了几个字:“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 沈令仪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包。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面前那杯水没怎么动,看着窗外,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夜辰,”她说。 他转过头。 “你这个人吧,”沈令仪想了想,说,“没什么不好的。就是——”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就是什么?”顾夜辰问。 沈令仪看着他,笑了一下。“没什么。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顾夜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条窄街,对面是学校的围墙,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藤蔓趴在墙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网。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沈令仪出了餐厅,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落叶的味道。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脱了一件穿了很久的不合身的衣服。她穿上它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觉得全世界就她有这件衣服,可穿久了才发现,不合身就是不合身,再好看也没用。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跟夜辰说了。他同意了。” 沈母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沈令仪接了,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又急又气又无奈的声音,说了句“妈,你别担心,我没事”,然后挂了电话。她又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退婚了。出来喝酒。” 闺蜜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马上到!” 沈令仪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街边,等着出租车。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以前每次见完顾夜辰,她都会一个人待很久,回味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多说一个字她能高兴三天,他少说一个字她能难过一整天。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系在他身上,他动一下,她就跟着晃。 现在绳子断了。她没有摔倒,她站在原地,稳稳当当的。 顾夜辰回到宿舍的时候,沈墨白正坐在客厅看书。他看见顾夜辰进来,合上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令仪给我打电话了。”沈墨白说。 顾夜辰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说你们退婚了。” “嗯。” 沈墨白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什么都没看出来。顾夜辰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沈墨白忽然有点生气,他替沈令仪不值。但他知道这种事外人插不上嘴,再说沈令仪自己都说了想好了,他还能说什么? “你没事吧?”沈墨白问。 “没事。” 沈墨白看着他,觉得他确实没事。这个人,从头到尾,对沈令仪就没上过心。沈令仪追着他跑的时候他不在乎,现在沈令仪不跑了,他也不在乎。 “那就行。”沈墨白站起来,拿着书回了房间。 陆寒州和叶知秋知道消息的时候,反应完全不同。陆寒州皱着眉头问了句“怎么回事”,叶知秋靠在门框上转着铅笔说了句“早晚的事”。没人觉得意外,连沈令仪自己都不觉得意外。 退婚的事很快就办完了。两家都是体面人,没有撕破脸,没有互相指责,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把该签的字签了,该退的东西退了。沈令仪那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化了妆,从头笑到尾。顾夜辰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从头到尾话不多,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敬的酒都敬了。 吃完饭出来,沈令仪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顾夜辰的车子开走。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拐了个弯,不见了。她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起来。 “再见啊,顾夜辰。”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转过身,走向自己家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 第200章 第200章 林木木毕业那年,赶上了最后一波包分配的尾巴。她专业课成绩年年第一,导师推荐信写了满满两页纸,再加上那篇在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好几个单位都伸出了橄榄枝。她挑了一家省属国有企业,做的是行业研究,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不低,胜在稳定。 报到那天,人事科的大姐领着她进办公室,指着靠窗那张空桌子说:“你就坐那儿吧,小王下周调走了,位置正好空出来。”林木木把书包放下,擦了擦桌面,从包里拿出一个搪瓷杯和一沓笔记本,摆好。旁边桌的大姐姓刘,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看见她带的那个搪瓷杯,笑了:“现在年轻人很少用这个了。” “好用。”林木木笑了笑,“摔不坏。” 刘姐点点头,递过来一沓资料:“这是最近几个月的行业简报,你先看看,熟悉熟悉。”林木木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沓资料照得发白。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每天早晨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十分到单位,打水、擦桌、看材料、写报告。中午去食堂吃饭,三菜一汤,比大学食堂做得好。下午五点下班,有时候加会儿班,有时候准点走。坐公交车回家,路上买点菜,回去自己做晚饭,吃完看会儿书或者电视,十一点睡觉。 周末偶尔跟苏小晚吃个饭。苏小晚毕业后回到自己家公司上班,两人经常约着一起喝下午茶,每次吃完,“你就拿着你那点死工资吧,”苏小晚一边掏钱一边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木木也不跟她争,把钱包收回兜里,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苏小晚白了她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林木木有时候下了班,会一个人沿着单位门口那条路走一段。路两边种着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金黄,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得慢,不急,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路上的人行色匆匆,赶着回家,赶着接孩子,赶着赴约。她不赶,她有的是时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她在单位从新人变成了老人,从写简报的变成了写深度报告的主力。领导说她“稳当”,同事说她“好相处”,刘姐说她“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也不谈个对象”。她笑笑,说没合适的。刘姐给她介绍过两个,她见了,吃了饭,留了电话,后来就没下文了。刘姐问她怎么样,她说人家没联系她,刘姐也不好再说什么。 林木木不着急。她从来就没着急过。 而顾夜辰那边,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毕业那年他回了顾氏集团,从基层做起——当然这个“基层”跟普通人理解的基层不是一回事。他进的是战略投资部,直接向副总裁汇报,头衔是“总经理助理”,配车配秘书配独立办公室。他爸顾董事长在董事会上说“要让年轻人多锻炼”,底下的人心知肚明,这是太子爷来实习了。 头一年还算顺利。顾氏集团的主营业务是地产和商业综合体,赶上那几年市场好,项目一个接一个地拿,钱一笔接一笔地赚。顾夜辰跟着副总裁跑了几趟项目现场,开了几次会,签了几个字,日子过得比在学校时充实——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 市场突然收紧了。信贷政策调整,地产行业一夜之间从香饽饽变成了烫手山芋。顾氏集团前两年扩张太快,负债率高得吓人,几个在建项目都是靠银行贷款撑着,银行一收紧,资金链立刻就绷紧了。顾董事长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副总裁天天开会,财务总监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顾夜辰被叫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夜辰,你看看这个。”顾董事长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数据——真实的负债率、真实的现金流、真实的抵押物情况。顾夜辰看完,沉默了很久。 “爸,这个窟窿,怎么补?” 顾董事长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三条路。一是找银行续贷,但这个难,现在政策收紧,银行比猴还精。二是找战略投资者,出让一部分股权换现金。三是——”他顿了一下,“找你那三个兄弟。” 顾夜辰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沈墨白、陆寒州、叶知秋。沈家的商业版图横跨金融和实业,陆家背后是军方的资源,叶家虽然主业在文化产业,但手里的现金流一直很充裕。这三家随便哪一家出手拉一把,顾氏都能缓过这口气。 但顾夜辰不想开口。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拉不下面子,是觉得……不该是这样。 “我先试试银行那条路。”顾夜辰说。 顾董事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银行那条路走不通。不是一家两家,是跑遍了所有合作过的银行,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总行有要求,房地产行业贷款要收缩,存量贷款都在压降,新增的批不下来。”顾夜辰在车上听完副总汇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去找了沈墨白。 沈墨白在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见他。两个人坐在落地窗前,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沈墨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比大学时成熟了很多,但眉眼间那种温和还在。 “夜辰,好久不见。”沈墨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瘦了。” “忙的。”顾夜辰没绕弯子,“墨白,我需要你帮忙。” 沈墨白放下咖啡杯,看着他。“你说。” 顾夜辰把顾氏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数字、数据、事实,一五一十。沈墨白听着,眉头微微皱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沈墨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夜辰,我帮你。但我先说好,我个人的钱可以借给你,公司的钱我做不了主。”他看着顾夜辰,“这个数,我个人的,不用利息,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顾夜辰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够了。谢谢。” 沈墨白笑了笑,把手放下。“谢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寒州和知秋那边你也说一声,他们不会不管你。” 顾夜辰没接话。他知道沈墨白说的是实话,陆寒州和叶知秋不会不管他,但他不想再开口了。一个人开口求一次已经够了,求两次、求三次,他就不是顾夜辰了。 沈墨白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没再劝。 顾夜辰拿到了沈墨白的钱,又通过陆寒州的关系找到了一家愿意接盘的部分资产的买家,再把自己手里几块不那么核心的地块折价转让出去,折腾了大半年,总算把资金链接上了。顾氏集团保住了,没有破产,没有被收购,没有从市场上消失。但元气大伤,原来在行业里排前几,现在掉到了中下游。那几个在建项目停工了半年多才复工,复工之后进度也慢,因为没钱。原来计划同时推进的商业综合体项目砍了一半,原来打算拓展的新业务板块全部暂停,原来上千人的总部裁了两百多。 顾家的日子还是比绝大多数人好过。别墅还在,车还在,公司还在。但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顾家在上流圈子里是坐主桌的,现在主桌那四个位子,顾夜辰坐不上去了。 那年年底的一个酒会上,有人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网上。照片里,沈墨白、陆寒州、叶知秋三个人站在一起,端着酒杯,不知在说什么,都笑着。旁边没有顾夜辰。评论区有人问:“四大王子怎么少了一个?”有人回:“你不知道吗?顾家掉队了。”又有人说:“也不算掉队吧,就是跟那三家比不了了。”还有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还是有钱人。”争论了几十条,最后没人说了。 顾夜辰没有看到那张照片。他不怎么上网看这些。但沈墨白看到了,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陆寒州也看到了,骂了一句“谁他妈拍的”,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叶知秋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存在手机相册的一个角落里,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林木木不知道这些事。她不上网看那些,苏小晚偶尔跟她提一嘴“你还记得咱们学校那四个吗”,她都是“嗯”“哦”“是吗”地应付过去,然后继续吃她的饭。苏小晚后来也不提了,觉得她没劲。 她确实没劲。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偶尔回趟家,周桂兰给她炖排骨,林建国问她工作怎么样,林浩已经上大学了,周末也回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看会儿电视,然后各回各屋。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也不难喝。 她有时候下班路过菜市场,会停下来买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卖菜的大姐认识她了,每次都多给她一根葱或者一块姜,说“姑娘一个人住,多吃点好的”。她接过来,说谢谢,然后提着袋子慢慢走回家。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这盏灯拖到下一盏灯。 她住的地方换到了一室一厅,比原来大一点,有个小阳台。阳台上她放了一把椅子,天气好的时候坐着看书,看到天黑。楼下还是那条街,卖炒面的摊子还在,老板换了人,但味道没变。有时候她不想做饭,就下去买一份炒面,多放辣椒,站在路边吃完,然后把盒子扔进垃圾桶,上楼。 ---------------------------------------- 第201章 第201章 林木木三十二岁那年,催婚的号角正式吹响了。周桂兰从她二十六岁开始就在耳边零零碎碎地念叨,二十八岁那年达到了一个小高峰,三十岁之后反而消停了一段,大概觉得没希望了。但三十二岁生日刚过完,周桂兰像是被什么触发了机关,火力全开。 那次是周末回家,饭桌上摆着排骨汤、红烧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卤牛肉。林建国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汤,林浩从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工作,周末也回来了,正埋头扒饭。周桂兰坐在林木木旁边,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鱼,又夹了几筷子青菜,把碗堆得冒尖。 “木木,你王阿姨的女儿上个月结婚了。”周桂兰夹菜的筷子没停,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木木低头吃饭:“嗯。” “人家比你还小两岁呢。找了个对象在银行上班,条件挺好的,有房有车。” 林木木把一块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里:“那挺好的。”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又夹了一块牛肉放她碗里,嘴上没停:“你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给妈个准话,妈心里也好有个数。” 林木木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周桂兰。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林建国喝汤的速度慢下来,林浩扒饭的动作也停了,筷子悬在半空中。林木木看了他们一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把碗放下。 “妈,我跟你说个事。” 周桂兰正襟危坐,连林建国都放下了汤勺。 “我们单位刘姐,就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坐我对面那个。”林木木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转,“她闺女今年三十了,前年结的婚。男方是她同学介绍的认识的,谈了半年就结了。刘姐当时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女婿好。” 周桂兰点点头,等着下文。 “结了不到一年就离了。”林木木把筷子放下,“男方婚前看着人模人样的,结了婚就变了。工资不上交,家务不干,天天在外面应酬,半夜才回来。刘姐闺女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男方跟单位一个女同事搞在一起了,被她当场撞见。” 周桂兰的眉头皱起来。 “刘姐闺女当时想离,男方不同意,跪下来求,说改。她心软了,没离。结果孩子生下来没两个月,又被她发现跟那个女的还有联系。”林木木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这回她没犹豫,直接离了。现在一个人带孩子,刘姐帮她带。孩子才一岁多,奶粉尿布样样要钱,前夫抚养费拖着不给,刘姐两口子的退休金搭进去一大半。” 周桂兰不说话了。林建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浩在旁边听得入神,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中,油都滴下来了。 “妈,我不是说所有男的都是这样,”林木木靠在椅背上,“但这种事,婚前看不出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发现不对了,想撤就难了。刘姐闺女有工作有房子,离了还能过。换一个没工作没房子的,离了带着孩子喝西北风去?” 周桂兰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小了很多:“那也不是所有男的都是这样……你爸就不是这样……” 林木木看了一眼林建国。林建国低着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我爸是不错,”林木木点点头,“但妈你也说了,我爸这样的人,你找了一辈子就找着一个。我上哪儿找去?” 周桂兰被噎住了。林浩在旁边终于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开口了:“姐说得对。现在离婚率多高啊,我们单位就好几个离的。结婚又离婚,折腾一圈图什么?” 周桂兰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你姐的事你少掺和。” 林浩把嘴闭上了,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我说得没错”。林木木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嘴角翘了翘,低下头继续扒饭。 那天晚上,林木木在房间里看书,林浩敲门进来了。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她说:“姐,你真不打算结婚了?” 林木木把书放下,看着他:“你怎么也来问了?” 林浩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就是担心你。爸妈年纪大了,以后……以后就剩你一个人,我怕你孤单。” 林木木看着他。这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弟弟,现在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穿着衬衫西裤,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下巴上冒出淡淡的青茬。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你姐什么时候孤单过?”她笑了笑。 林浩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怎么见她孤单过。她总是一个人待着,看书、看电视、做饭、散步,看起来从来不觉得闷。 “那你就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林木木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不一定。也许会一个人,也许不会。但我不会因为怕一个人就去结婚。” 林浩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姐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林木木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行了,回去睡觉。” 林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姐,你上次让我帮你查的那个,什么国家的政策最简单来着?” “格鲁吉亚。”林木木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哦哦,”林浩也压低声音,“那地方靠谱吗?” “靠谱。我研究过了。” “行,那我再帮你看看。”林浩把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木木坐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林建国和周桂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周桂兰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急了。她拿起书继续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半年后,林木木请了年假,加上攒的调休,凑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飞了八千公里,去了一个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的国家。她在那边待了将近三周,办完所有手续,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胚胎。 肚子显怀的时候,她给周桂兰打了个电话。“妈,我跟你说个事。” 周桂兰在电话那头正剥毛豆,语气漫不经心的:“什么事?”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豆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嗒嗒嗒嗒,好几颗。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林木木的声音很平静,“五个月了。没有爸,就我自己。我打算生下来自己养。” 周桂兰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林木木等着。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周桂兰的声音才响起来,沙哑得很:“你……你一个人怎么养?” “妈,我有工作,有存款,养得起。” “不是钱的事——”周桂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忽然压下去了,像是在忍着什么,“你一个单身女人带孩子,别人怎么看你?单位里怎么看你?你以后怎么办?” 林木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活了三十多年,一直在乎这个在乎那个,在乎你们怕你们担心,所以一直拖着。现在我不想拖了。我想要这个孩子,我有能力养这个孩子,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林木木听见周桂兰跟林建国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样慢悠悠的:“木木,你想好了?” “想好了,爸。” 又沉默了几秒。“那就生。有什么需要家里帮忙的,你开口。”林木木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她没哭。“好。” 林建国把电话挂了。林木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嘴角慢慢翘起来。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冬天。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林木木躺在产床上,听着那哭声,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旁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丑丑的,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合地哭。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指,抓得紧紧的。 护士笑了一下,把孩子抱走了。 周桂兰是第二天赶到的。她冲进病房的时候,围巾歪了,头发散了,眼眶红红的,看见林木木躺在床上的样子,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你怎么不早说——你一个人进产房你怎么不叫妈来——” 林木木笑了笑:“叫你来你更紧张,血压一高,我还得照顾你。” 周桂兰被噎得说不出话,瞪了她一眼,眼泪还在掉。她走到床边,看了看林木木,又看了看旁边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裹在包被里的孩子。孩子醒了,睁着眼睛,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周桂兰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像碰一件易碎品。 “像你。”周桂兰的声音轻轻的,“小时候就这样,皱巴巴的,丑。” 林木木笑了:“妈,你刚才说的是像你。” 周桂兰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林浩是周末来的。他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手里拎着一大袋子水果和营养品,风尘仆仆地推开病房门。他先是看了一眼林木木,说了句“姐你还好吧”,然后目光就落在婴儿床上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孩子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林浩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姐,她叫什么名字?” “林予。”林木木说,“予取予求的予。给予的予。” “林予,”林浩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比你的名字好听。” 林木木没跟他计较。 周桂兰在这边待了半个月,每天炖汤、洗衣服、带孩子,忙得脚不沾地。林木木让她别太累,她嘴上说“不累不累”,晚上孩子一哭她比林木木醒得还快。林建国周末也来了,抱着外孙女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一动不敢动,像个不会动的雕塑。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他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激动。 “她打哈欠了。”林建国压低声音,怕吓着孩子。 “爸,你正常说话就行,她没那么脆弱。”林木木靠在床上,看着父亲那张小心翼翼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她没有哭。她很久没哭过了。 出院以后,周桂兰又待了半个月,才依依不舍地回了老家。走的时候抱着林予亲了好几口,眼眶红红的,跟林木木说:“你要是一个人带不了,就送回来,妈帮你带。” “妈,我能带。” 周桂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拍了拍林木木的手,转身走了。走到楼道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下了楼。 林木木一个人带孩子的日子,比她想象的累,也比她想象的幸福。林予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饿了哼两声,困了揉揉眼睛,不舒服了才哭两声,哭完了就停。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五个月的时候会坐,八个月的时候会爬,一岁的时候迈了人生的第一步。林木木蹲在两步远的地方,张开双手,林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走了三四步,扑进她怀里,咯咯地笑。 林木木抱着她,闻着她身上奶香味,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林予一岁多的时候开始说话。第一个词是“妈妈”,第二个词是“姥姥”,第三个词是“舅舅”,第四个词是“不要”。林木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说“不要”的,反正从某一天开始,问她什么都“不要”。“予予要不要吃饭?”“不要。”“要不要喝水?”“不要。”“那你要什么?”“不要。”林木木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气得笑了,林予看她笑了,也跟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予四岁的时候,有一次问她:“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怎么没有?”林木木正在给她削苹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说:“你有妈妈,有姥姥,有姥爷,有舅舅。你有这么多人爱你,还不够吗?” 林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够。”然后拿起苹果啃了一口,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林予的房间传来玩具的响声和自言自语的声音,她在给她的布娃娃讲故事,讲的是三只小猪的故事,讲到第三只小猪的时候把剧情改了,说大灰狼被砖头房子弹飞了,飞到月亮上去了。 林木木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 第202章 第202章 林木木后来在省城买了房。不大,两室一厅,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楼下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她每天骑自行车上班,二十分钟的路程,穿过一条梧桐大道、一个菜市场、一座小桥。梧桐树春天飘絮,秋天落叶,她戴着口罩骑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林予坐在后座的小椅子上,两只手搂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后背,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 “妈妈,今天李明轩又抢我的橡皮。” “那你怎么办了?” “我说你再抢我就告诉老师。他就还给我了。” “做得对。” 林予把脸在她背上蹭了蹭,像只小猫。林木木蹬着自行车,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菜市场里炸油条的香味和林予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林予上小学那年,林木木被评上了单位的高级职称。刘姐退休了,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木木,你是我见过最稳当的姑娘。就是太稳当了。”林木木笑了笑,说刘姐你回去好好享福。刘姐走了,办公室又来了新人,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坐在刘姐原来的位置上,叫她“林老师”。她带着小姑娘熟悉业务,教她怎么写报告、怎么跟客户沟通、怎么应付领导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小姑娘学得很快,三个月就上手了。 林予的成绩一直很好。林木木没怎么管过她的学习,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出去玩出去玩,作业自己写,写完自己检查,错了自己改。家长会的时候老师拉着林木木说:“林予妈妈,这孩子太省心了,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林予十岁那年,林木木带她去了一趟国外。不是什么热门旅游国家,是一个她之前去过的地方。她没跟林予说自己以前来过,就是带着她走了走她当年走过的路,看了看她当年看过的那片海。林予站在海边,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忽然说:“妈妈,我觉得我来过这里。” 林木木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是吗?” “嗯,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很熟悉。”林予蹲下来,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揣进口袋里。林木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站在这样一片海前面,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有一个女儿。 林予十二岁那年,林木木带她去见了林浩。林浩在省城也安了家,娶了一个做财务的姑娘,生了一个儿子,比林予小三岁,虎头虎脑的,见了林予就叫“姐姐”,林予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乖”。林浩看着林木木,问她:“姐,你一个人带孩子这么多年,累不累?”林木木想了想,说累,也不累。林浩没听懂,但没再问了。 林予十五岁那年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林木木骑着自行车送她去报到。校门口挤满了人和车,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帮林予拎着行李往里走。林予说妈我自己来,她没让,一直把行李拎到了宿舍楼下。林予看着她被行李勒红的手,忽然说了一句:“妈,你辛苦了。” 林木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了,上去吧。床铺铺好给我拍个照片。” 林予上去了,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林予上大学那年,林木木四十八岁。林予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学的是生物,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都是亮的:“妈,我录取了!”林木木在电话这头笑着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林浩打电话来道贺,说着说着忽然说了一句:“姐,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 “没有。” “你就打算一个人这么过了?” “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林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觉得好就行。” 林木木挂了电话,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又砰的一声,又砰的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而顾夜辰那边,是另一条轨迹了。 顾氏集团从那次危机中缓过来之后,规模大不如前。顾夜辰接手了公司,把那些不赚钱的业务一条一条砍掉,留下最核心的部分,慢慢做,稳着做。生意不大,但也能过日子。他不再参加那些上流圈子的聚会了,不是人家不请他了,是他自己不想去了。去了干什么呢?听那些人说那些话,看那些人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不愿意。 三十四岁那年,家里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姓陈,叫陈知意,家里是做实业的,规模不大,但胜在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债务。门当户对,年龄相当,双方父母都满意。顾夜辰见了她一面,在一家安静的日料店里,两个人坐在包间里,说了不到二十句话。陈知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看他,看筷子。 “顾先生,”她说,“我知道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但我们都不小了,家里需要交代,社会需要体面。” 顾夜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所以呢?” “所以,”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我们可以结婚。我会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事,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也不需要对我有什么感情上的付出,大家各取所需。” 顾夜辰沉默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陈知意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谁也没有再说话。 婚礼办得不大不小,该来的人都来了。沈墨白来了,带着他的妻子,一个温婉的女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陆寒州也来了,带着他的未婚妻,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说话干脆利落。叶知秋没来,他在国外办画展,寄了一幅画过来,画的是他们四个大学时站在宿舍阳台上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顾夜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让人把它挂在了书房里。 陈知意搬进来的那天,带了两只箱子,一只装衣服,一只装书。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摆在书房的空架子上,摆得很整齐,按高矮排,按颜色排。顾夜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没说话。她摆完了,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以后书房一人一半,行吗?” “行。” 陈知意点了点头,拿起一本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了起来。顾夜辰也走进来,坐在书桌后面,翻开一份文件。两个人各占书房的一半,谁也不打扰谁。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陈知意确实做到了她说的那些话——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事。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该出席的场合出席,该应酬的应酬,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她不会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打电话催他回家,不会在他出差的时候查岗,不会问他“你爱不爱我”。顾夜辰觉得这样的婚姻挺好的,不累。但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那张睡着的脸,会忽然觉得恍惚。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睡在这里?他自己又是谁?他为什么会睡在这里?他翻个身,闭上眼睛,不想了。第二天醒来,一切照旧。 陈知意怀孕那年,顾夜辰三十七岁。孩子是个男孩,生下来七斤二两,哭声洪亮。顾夜辰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东西,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把孩子递给护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站了很久。陈知意从产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病房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见她出来,站起来说了句“辛苦了”。陈知意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顾夜辰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有时候会觉得恍惚。 孩子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在客厅里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举着给顾夜辰看:“爸爸你看!” “好看。”他说。孩子高兴得拍手,把积木房子拆了,又重新搭。 陈知意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顾夜辰,又看了一眼孩子,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孩子。孩子接过去啃了一口,又跑回去搭积木了。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不知道在看什么。顾夜辰也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电视里播着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着闹着,笑声很大,但他们谁也没笑。 有时候沈墨白会约他吃饭。两个人坐在安静的餐厅里,菜一道一道地上,话一句一句地说。沈墨白会跟他说公司的事,说家里的事,说孩子的事。顾夜辰听着,偶尔说几句。 “夜辰,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沈墨白有一次忽然问他。 顾夜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还行。” 沈墨白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顾夜辰不会跟他说实话,也许顾夜辰自己都不知道实话是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在餐厅门口各自上了车。沈墨白的车往东,顾夜辰的车往西,分道扬镳。 顾夜辰五十二岁那年,陈知意跟他提了一次离婚。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意思。“夜辰,”她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你不爱我,你从来没爱过我。我也不爱你,我从来没爱过你。我们在一起过了二十年,够了。我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顾夜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那家安静的日料店里,她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她说“我们可以结婚”,他说“好”。现在她说“我们可以离婚”,他该说什么?他想说“好”,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习惯了。习惯了家里有一个人,习惯了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习惯了书房的架子上有一半是别人的书。他不爱她,但他习惯了她的存在。这种习惯比爱更难戒掉。 陈知意等了很久,没等到他的回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离也行。但我以后可能会出去走走,你管不着我。” “嗯。” 陈知意站起来,走了。第二天她报了一个旅行团,去了云南,去了半个月。顾夜辰一个人在家,做饭、洗碗、看电视、睡觉。孩子住校了,周末才回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叶知秋多年前送的那幅,夕阳下的四个背影。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陈知意从云南回来以后,两个人都没再提离婚的事。日子还是那样过,各占书房的一半,各睡床的一半。她会跟他讲旅行中遇到的人和事,他会听着,偶尔问一句。他们的对话不多,但也不算少。不像夫妻,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住了很多年,熟悉了彼此的习性,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孩子上大学那年,顾夜辰五十五岁。他把公司的一部分业务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退到了二线。他每天早起,去公园走一圈,回来吃早饭,看会儿书,午睡,下午去公司转转,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每一个都一样。 他有时候会想起很久以前,大学的时候,他曾经觉得什么事情都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像心里有个洞,往里面填什么都填不满。他以为那是年轻人才会有的感觉,年纪大了就好了。现在他老了,那个洞还在。它没变大,也没变小,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空着。他有时候能感觉到它,有时候感觉不到。但感觉不到的时候,不是因为它不在了,是因为他习惯了。 林木木那边,她七十三岁那年,林予结婚了。对象是大学同学,学物理的,戴眼镜,话不多,但看着林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婚礼上,林予穿着白色婚纱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说“妈,谢谢你”。林木木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林予婚后第二年,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小月亮”。林木木去医院看她们的时候,林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好看。 林木木八十五岁那年,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没有醒来。林予发现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表情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她读到的那一页。窗外下着雪,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林予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哭。她知道妈妈不喜欢人哭。 顾夜辰八十七岁那年,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陈知意发现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表情很平静。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他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了很久的人,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那份协议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 第203章 第203章 意识回笼的瞬间,林木木闻到了檀香。 她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是一张黑漆供桌,桌上供着一尊三清祖师像,香炉里的香刚燃了不到三分之一,青烟袅袅上升,在晨光中勾勒出柔软的弧线。 道观不大。她不用睁眼就能感知到——坐北朝南,三间正殿,两间偏房,院子中间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秋天的银杏叶金黄一片,落了满地,无人打扫。山风穿过殿门吹进来,带着草木枯荣的气息和远处山民烧柴做饭的烟火味。 林木木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古旧的木梁、斑驳的彩绘、被香火熏黑的匾额。匾上三个字——清虚观。字迹遒劲,铁画银钩,据说是前朝一位大学士的手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处有细密的缝补痕迹。腰间系着一条灰色丝绦,打了个太极结,垂下来两根穗子,穗子末端的流苏已经有些散开了。脚边放着一只布包袱,蓝布包袱皮,打着结,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手抄的《清静经》、一面铜镜,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 【世界加载完毕。当前世界:玄学文女主线。原主“林木木”,先天修道圣体,自幼被师父收养,在清虚观中修行二十载。师父于三年前圆寂,圆寂前留下遗言,言明原主命格特殊,若不及时化解,恐有性命之忧。唯一化解之法,是下山寻找他为之定下的未婚夫——即本世界男主,沈临渊。】 【男主沈临渊,沈氏集团唯一继承人。沈家乃江南望族,世代经商,至沈临渊父亲一代家道中落,生意屡屡受挫。沈临渊本人自幼体弱,多次险些夭折。剧情设定中,原主下山后与男主相遇,凭借玄学手段为沈家破解被人篡改的风水,揪出幕后黑手,同时以直播形式帮助无数信众解决问题,积累功德,最终化解自身命格危机,与男主修成正果,夫妻二人携手振兴沈氏家业,幸福一生。】 【当前时间节点:原主遵从师父遗命,已收拾好行囊,准备今日下山前往沈家。尚未与男主相遇,尚未开启直播,尚未介入任何风水事件。家庭背景:师父已故,无其他师门长辈,道观中仅原主一人独居守孝三年,今日期满。】 林木木坐在蒲团上,没急着起来。她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沉入自身,仔仔细细地内视了一遍。 灵台清明,紫府开阔,经脉中灵气流转自如,如同山间溪流,不急不缓,却绵绵不绝。丹田处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修道之人根基稳固、功法精纯的标志。她的神识在自身盘旋了一圈又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先天修道圣体。而且是极其罕见的纯阳体质,虽然身为女子,但体内阳气充沛得惊人,这种体质万中无一,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天爷赏饭吃”。放在任何一个修仙门派,都是掌门亲自收徒且倾全派之力培养的天才苗子。灵气亲和度极高,天地间的灵气几乎是主动往她体内钻,不需要刻意引导,不需要苦行僧式的打坐,呼吸之间便有灵气自行运转。 这种体质,怎么可能命格不好? 林木木睁开眼,眉头微蹙。开始查看原主记忆中所谓的“命格”。原主的命盘在她的神识探查下缓缓展开——她看到了。命盘确实有问题,但不是原主本身命格不好,而是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改了原主的命盘。 原主的本命星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遮住了,那道改命的手法极其高明,不是一般的江湖术士能办到的,至少是宗师级别的人物,甚至更高。对方在原主的命盘中嵌入了一道符咒,符咒的作用是压制原主自身的气运,同时制造出一种“此女命格凶险、唯有某方可解”的假象。 林木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面铜镜。铜镜背面刻着太极八卦图,镜面磨得光亮,能照出人影。她咬破指尖,在镜面上画了一道回溯符,然后将神识注入。 铜镜中的画面开始倒流。 她看到三年前,师父坐在她现在坐着的这个蒲团上,面色灰败,气息奄奄。他握着原主的手,声音沙哑地说:“木木,师父要走了。临走之前,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你的命格不好,非常不好。你先天命格残缺,若不及时化解,活不过二十五岁。”原主跪在师父面前,泪流满面。“唯一的办法,是去找你的未婚夫。当年为师私自为你定下婚约,沈家那孩子的命格与你正好相配。只有与他成婚,阴阳调和,你才能渡过此劫。”师父说完这番话,气息就散了。 画面继续倒流。 她看到五年前,师父一个人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和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符咒的黄纸。他蘸着朱砂,一笔一笔地画着改命符,画完一张,端详片刻,摇摇头,揉了重画。画了不知多少张,终于画出一张满意的。他拿着那张符,走到供桌前,焚香,念咒,施法。被施法的生辰八字,是林木木的。 画面继续倒流。 她看到六年前,一个穿着讲究的老人来到了清虚观。那人七十来岁,身材瘦削,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明得发亮。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老人进了道观,与师父在偏殿中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道长,这件事拜托你了。”老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沈家到了这一代,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我孙儿临渊从小体弱多病,药石罔效。我请高人看过,说是家运衰微,后辈难继。唯有找一个命格极旺的媳妇进门,以她的气运滋养,沈家才有转机。” “你找的这个人,必须命格够旺,旺到能压住沈家衰败的气场。而且这个人必须心甘情愿地嫁进沈家,不能有半点勉强,否则气运不通,反而会反噬。”师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门下有个弟子,先天修道圣体,命格之旺,百年难遇。” “林道长的意思是——” “我可以改她的命盘。让她以为自己命格凶险,唯有嫁入沈家才能化解。她会主动去找你们,主动要求履行婚约。沈家不需要出任何代价,只需要等着她上门就行。” 老人沉默了很久。“这样做,对那姑娘公平吗?” 师父也沉默了一会儿。“修道之人,不该做这种事。但沈家于我有恩。当年若不是沈老太爷出手相助,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这个恩,我欠了几十年,该还了。” 画面中,老人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师父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还礼,只是摆了摆手。 铜镜中的画面到此为止。 林木木放下铜镜,站在供桌前,一动不动。 殿外的山风吹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经书哗哗翻页。 然后她笑了。 她拿起那块蓝布包袱,走到偏殿——那是师父生前住的地方,三年来一直锁着门,原主不敢进去,怕触景生情。林木木没有这种顾忌。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偏殿比正殿小得多,陈设也更简陋。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灰色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一张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笔锋都已经干了。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笔力苍劲,是师父的手笔。 林木木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沓黄纸和几盒朱砂,都是画符用的。第二个抽屉里放着几本手抄的经书,纸页已经泛黄发脆。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她看着那把锁,没有去找钥匙。她伸出手指在锁上轻轻一点,一道灵力注入,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的一张,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林木木的。第二张,是改命符的符稿,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注解和修改痕迹,有些地方被圈起来打了叉,有些地方画了箭头重新修改。第三张,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林木木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是师父的,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木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父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情,师父瞒了你很久,瞒到你知道了会恨师父的程度。但师父不后悔。沈家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个恩,我必须还。你是师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师父教你修道,教你画符,教你为人处世,却亲手在你的命盘上动了手脚。师父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发现这一切,如果发现了,师父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因为师父做过的事,就对这世间的人失去信心。你是个好孩子,比师父好得多。” 林木木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木匣,关上抽屉。 然后她拿起那块蓝布包袱,走出了偏殿,穿过院子,走到道观门口。门外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阶下是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山下的镇子,通向更远的城市,通向那个所谓的“未婚夫”。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那条山路,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关上了道观的门。 她走回正殿,把包袱放在供桌上,拿起一把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银杏叶。 扫完了院子,她又去打了一桶水,把供桌擦了,把香炉里的香灰倒了,把三清祖师像上的灰掸了。 都收拾完了,天已经黑了。 她伸手拿起包袱,解开结,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偏殿的柜子里,手抄的《清静经》放回供桌上,铜镜挂回墙上,油纸裹好的干粮打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甜的。 她嚼着那块干粮,站起来,走到道观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山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松林的涛声。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她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说了一句话。 “师父,你不厚道。” 山谷没有回音。风把这句话带走了,不知道带到了哪里。 她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然后关上门,回到正殿,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神识沉入灵台,开始解那道嵌入她命盘的符咒。 一道符咒。两道符咒。三道符咒。她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剥到最深处,她看到了自己被压制的本命星——明亮,璀璨,光芒四射,像一颗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只等乌云散去,就能重新照亮整片天空。她将自己的灵力注入本命星,一点一点地唤醒它。它开始微微发亮,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她灵台之中一片光明,亮到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之中。 —- 第二天林木木是被鸟叫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打坐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结印,连肩颈都不曾僵上半分。 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挤进来,薄薄的一线,正好落在三清祖师像的底座上,把莲花座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香炉里没有香,供桌上没有供品,但那尊木雕的神像在晨光中依然宝相庄严,低眉垂目,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木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像放了挂小鞭炮。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推开殿门。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晨露的湿润,吸一口进去,从鼻腔凉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院子里的银杏叶还是昨天扫的那几堆,金黄的叶子堆在树下,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个度。 她站在殿门口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万一那人发现她一直没有找过去然后找过来了,怎么办?会很烦人的。 林木木转身走回偏殿,从柜子里翻出几块玉佩。她又从抽屉里找出一盒朱砂和几支新笔,回到正殿,盘腿坐下,开始画符。 第一道符,镇四方。第二道符,锁灵气。第三道符,遮天机。第四道符,隐匿阵。四道主符画完,她又画了八道辅符,分别对应八个方位。 她先走到道观的正门口,将第一道主符埋入门槛下方的土层中,手按在地面上,灵力注入,符纸无声无息地融入土中,与地基合为一体。然后是后门、左墙根、右墙角,四道主符各归其位。最后是八个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找到一个方位点,她便埋下一道辅符,每一道符都与主符遥相呼应,灵气在道观的地基下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最后一道辅符埋入地下的瞬间,整座道观轻轻震了一下。 从外面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普普通通的山坡,长着普普通通的杂草和灌木,跟周围几百亩的山林没有任何区别。 “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正殿,在蒲团上坐下来。接下来她要做的,是原主上辈子没有做完的事——潜心修炼。原主上辈子过得不错,嫁了人,破了案,帮了很多人,最后也得了善终。 但是她遗憾自己的道法没有走下去。 她被师父的遗言推下了山,被改命的符咒推进了婚姻,被那些所谓的“机缘”推着走完了一辈子。她走得很稳,走得很好,但她走的路,不是她自己选的。 ---------------------------------------- 第204章 第204章 沈家的老宅在苏州,一座被现代高楼包围着的旧式园林。高墙深院,曲径通幽,从外面看跟周围的商业街区格格不入,走进去才知道什么叫别有洞天。池塘、假山、水榭、回廊,一草一木都是上百年的光景,连石板路上的青苔都透着年代感。正厅里挂着一块匾,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黑漆描金,字迹端庄厚重。 沈老爷子沈万钧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对文玩核桃,核桃已经盘得油光锃亮,在掌心里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今年七十六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不见半分老年人的浑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缎对襟衫,脚踩一双黑色千层底布鞋,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往那儿一坐,不说话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管家老周从外面走进来,脚步轻而快,到他跟前微微弯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他听见:“老爷子,清虚观那边还没有消息。” 沈万钧手里的核桃停了半拍,又继续转起来了。 “林道长圆寂前说过,那姑娘会在他圆寂三年后下山。算算日子,就是这几天了。”老周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纸条,展开来放在茶几上,纸条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是林木木的生辰八字和预计下山的日期。 沈万钧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急什么。她师父的话她不敢不听。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临终遗言,她能违背?” 老周垂手站着,没接话。 沈万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豆香浓郁。他把茶盏放下,慢悠悠地开口了:“那姑娘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世面,心思单纯。她师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不会怀疑的。等她来了,不能表现得太急切,沈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老爷子,您的意思是……” “该有的礼数要有,但架子也要端起来。”沈万钧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核桃在掌心里转得慢悠悠的,“她来了,先安排在客房住下,不用急着见临渊。让她等一等,让她知道沈家不是她想来就能来的地方。这样将来进了门,她才懂得珍惜,才知道分寸。” 老周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跟了沈万钧三十多年,知道这位老爷子的脾气,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不肯在人前低头,哪怕是求人帮忙也要摆出一副“我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的姿态。可这一次,他总觉得有点不太妥当。但他没说。在沈家做事这么多年,他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老爷子决定的事,不要质疑。 沈万钧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你是觉得我端架子端错了时候?” “不敢。” “那姑娘的命格是被改过的,她以为自己命不好,以为只有嫁给临渊才能活命。她师父的话就是圣旨,她不敢不来,也不敢不从。”沈万钧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她来了以后,我们客客气气地待她,该给的礼数一样不少,但主动权要在我们手里。不能让一个乡下丫头觉得沈家离了她不行。” 老周垂下眼睛:“老爷子考虑得周全。” 沈万钧挥了挥手,老周退了出去。正厅里只剩他一个人,核桃在掌心里转着,咔咔咔,咔咔咔,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周,包括儿子儿媳,包括他那个病恹恹的孙子。他只告诉了他们该知道的部分——林木木是林道长的弟子,与沈家有婚约,会来沈家履行婚约。至于改命、符咒、气运、命盘这些事,一个字都没提。不需要提。他们知道了只会添乱。 沈临渊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不是秘密。家里的医生每个月来两次,检查完总是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体质弱”,可沈万钧知道,这不是体质弱的问题。他花了大价钱请高人看过,高人直言不讳——沈临渊的命盘被人动了手脚,若不及时破解,活不过三十岁。三十岁,那是沈临渊的坎。迈过去了,沈家还有源源不断的气运。迈不过去,沈家就断了。 他拿着孙子的命延续沈家。 沈万钧闭上眼,核桃还在掌心里转。 他等得起。他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天。他知道林木木一定会来。她师父的话就是她的命,她不敢不来。等她来了,等他那个病恹恹的孙子跟这个命格极旺的姑娘结了婚,沈家的气运就会扭转,临渊的命就能保住,沈家这艘快要沉了的船就能重新浮起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不会出任何差错。 楼上,沈临渊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阳光最好的那间。但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光透进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道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轮廓线照得忽明忽暗。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沈墨白发来的消息。沈墨白是他在大学时唯一还算谈得来的朋友,毕业后各自忙各自的,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总会问候一声。今天不是什么节日,沈墨白发了一条:“听说你们家要给你安排婚事了?”沈临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沈墨白的消息回得很快:“你见过那姑娘吗?” “没有。” “那你愿意?” 沈临渊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愿意”是什么意思?他从小就没被问过愿不愿意。吃饭,吃药,打针,做检查,转学,学什么专业,去不去国外,去不去公司——所有这些事,都是别人替他决定的。他只需要配合,只需要点头,只需要说“好”。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连“愿不愿意”这个问题都变得陌生了。 “无所谓。”他回了三个字。 沈墨白发了一个省略号过来,又发了一条:“改天出来吃饭,好久没见了。” “好。” 沈临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光,但他知道天还没黑,因为窗帘的缝隙里还透着一线白。他盯着那一线白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累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累什么,什么都没做,一天到晚就是坐着、躺着、吃饭、吃药、睡觉,可他总是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睡不醒,怎么歇都歇不过来。 门被敲了两下,轻轻的,是他妈沈太太。 “临渊,该吃药了。” 沈临渊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门开了,沈太太端着一杯温水和一个药盒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露出一点放心的表情:“没发烧。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沈太太把药盒打开,按顺序把药片一粒一粒地取出来,放在他手心里。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他看了一眼,仰头,一把塞进嘴里,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咽下去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万遍。 沈太太把水杯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她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他肩头的被角掖了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句“好好休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轻轻的:“临渊,你爷爷给你找的那个姑娘,听说挺好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沈临渊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表情没什么变化。挺好的。什么叫挺好的?长得好?性格好?家世好?还是命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挺好的”,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幅画,是叶知秋大学时送他的,画的是校园里的一棵银杏树,秋天的,叶子金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那幅画,想起大学的时候。那时候他身体虽然也不算好,但至少能正常上课,能正常活动,能跟沈墨白他们几个在宿舍阳台上吹风、喝咖啡、说废话。现在他连楼都很少下了。上次下楼是什么时候?上周?上个月?他记不清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不急不慢的,像一只老旧的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说,那个姑娘来了以后,他的身体就会好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但他知道爷爷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如果爷爷说她来了他就会好,那他大概真的会好。可是,好起来以后呢?好起来以后,他还是他吗?他不知道。 楼下,沈万钧还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天色已经暗了,老周过来开了灯,又给他续了一杯茶。沈万钧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放下了。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桂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老爷子,该用晚饭了。”老周在身后轻声提醒。 沈万钧没动。他看着那棵桂树,忽然问了一句:“周叔,你说那姑娘,会来吗?” 老周愣了一下。沈万钧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老周在沈家干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听见沈万钧用这种语气说话。 “会来的。”老周说,“林道长的话,她不敢不听。” 沈万钧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头白发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背影在这座老宅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不像白天坐在太师椅上时那样挺拔了。他的手背在身后,拇指无意识地在掌心里转着圈,像是在转那对核桃,但核桃没在手边。 “嗯。”他说。 他转过身,走回正厅,坐在餐桌前。饭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清淡的,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口,又咽下去了。他的吃相还是那么斯文,那么从容,那么有大家风范。 但他的心有点不安稳。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撤了吧。”他说。 老周走过来,看了看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没说什么,叫人来收了。沈万钧站起来,背着手,慢慢地走上楼梯。 扶梯的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他的手搭在上面,指节微微用力。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七十六了,不服老不行。他歇了几秒,继续往上走。 走到沈临渊的房间门口,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灯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知道孙子还没睡,或者说,还没睡着。他伸出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关着,灯亮着,里面的人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沈万钧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推开自己的门,走了进去。 灯关了,整座老宅沉入了黑暗。只有院子里那棵桂树还站在月光下,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 ////////////////////////// ---------------------------------------- 第205章 第205章 山中的岁月过得快。春天银杏抽芽,夏天满树葱茏,秋天一地金黄,冬天枝干嶙峋。一年四季轮转,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草木枯荣中悟出了许多经书上没有写的东西。隐匿阵把整座清虚观从凡人的视野中抹去了,没有人来打扰她,没有香客,没有求签问卦的乡民,没有慕名而来的信众。她一个人,一棵树,一座观,一方天地。 第三年的秋天,她突破了心动期。是水到渠成,像河流汇入大海,像果实从枝头坠落,自然而然,没有任何滞涩。她盘腿坐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满身,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神识可以覆盖到整座山脉的每一个角落。山脚下镇子里有人在炒菜,油烟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被风卷着散到巷子里。有人在吵架,为了一棵树的地界,两家人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有小孩在哭,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他妈妈蹲下来吹了吹,贴了一张创可贴。有老人在晒太阳,坐在自家门口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软得像春天的风。 林木木收回神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银杏叶。她走到偏殿,从柜子里翻出原主那套青色道袍,穿好,系好丝绦,把头发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铜镜挂在墙上,她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面容白皙,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但嘴角微微翘着,那一点弧度把她从仙坛上拉回了人间。 她拿起那块蓝布包袱,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不需要了。 推开道观的大门,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的金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跟她道别。三清祖师像端坐在正殿深处,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嘴角似乎还是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出去走走。”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道观说,说完自己笑了笑,转身迈出了门槛,随手把门带上了。隐匿阵还在,从外面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普普通通的山坡,长着普普通通的杂草和灌木。她走在山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像散步。山道两旁的松树笔直地伸向天空,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光线,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像金色的碎屑。 到了山脚下的小镇,她没有停留,直接去了长途汽车站。她要去的地方,是原主上辈子在直播中帮助过的那些人的所在。不能改变原本的命运——这是她的原则。 第一站,是一个叫柳河的小县城。 林木木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走在县城的主街上,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这种小地方,穿道袍的人不多见,何况是一个年轻女子,何况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年轻女子。她不在意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县城东边的一条老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老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路灯昏黄,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都笼罩在黑暗里。她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朱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来。门楣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联,上联被雨水浸得看不清字迹了,下联还勉强能认出“平安”两个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 她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他看着林木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腰间丝绦上系的太极结上,眼神微微一动。 “道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路过此地,讨碗水喝。”林木木笑了笑。 男人看了她几秒,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月光照在上面,竹影婆娑。正厅的供桌上供着一尊神像,香炉里的香刚燃尽,还有余烟袅袅。男人请她在八仙桌旁坐下,去厨房倒了一碗水,放在她面前。水是温的,带着一点井水的甘甜。林木木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这里,最近不太平。”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男人的手微微一颤,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墙角那丛竹子下面,埋着东西。”林木木又说。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手按在那丛竹子旁边的泥土上,按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木木,眼眶红了。“道长,您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点抖,“那东西……那东西在我家闹了快一年了。我请了好几个人来看过,都说不清是什么。有的说是地基下面的老坟,有的说是风水不对,还有的说是——是家里人要出事了。我老婆被吓得住了两次院,我儿子本来在省城上班,因为这个事,工作也辞了,回来陪我们。” 林木木站起来,走到那丛竹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按在泥土上,把一丝灵力注入了地下。泥土下面三尺处,埋着一只陶罐,陶罐里封着一道符,符上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是这家男主人的。那道符的作用,是镇压活人的气运,让他诸事不顺。 林木木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有铲子吗?” 男人愣了一下,转身去杂物间拿了一把铁锹过来。林木木接过来,找准位置,一锹插下去,土很松,像是被人翻动过。她挖了不到三尺,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她放下铁锹,蹲下来,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一只褐色的陶罐露了出来,罐口封着黄纸,纸上画着暗红色的符咒。她将陶罐取出,放在地上,揭开封纸。 罐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符,上面写着一个生辰八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但还能看清。林木木把符纸展开,递过去。男人接过来一看,脸色瞬间惨白。那上面的生辰八字,是他的。 “这……这是……”他的手开始发抖,符纸在他指尖簌簌作响。 林木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咬破指尖,以血画了一道符,叠成三角形,递给他。“把这个放在你枕头底下,放满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后,找一处没人的地方烧掉。你家里不会再有不干净的东西了。至于这只陶罐和这道符,我带走处理。” 男人接过那张血符,手指还在抖,但他看着林木木的眼睛,抖着抖着,慢慢不抖了。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不起波澜,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说的话。 “道长,您……您怎么知道我家里的事?” 林木木把陶罐用那块黄纸重新封好,抱在怀里,转身看着他,笑了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说完,抱着陶罐往外走。 男人追到门口:“道长,您还没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 林木木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不必了。好好过日子,别想太多。” 她走出了巷子,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抱着那只陶罐,走到县城外的一条河边,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将陶罐放在地上,手指在罐口画了一个圈,一道灵力注入,罐中的符咒无声无息地化为了灰烬。陶罐空了。她将陶罐埋入河边的土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第二站是一个叫梧桐镇的地方,比柳河更小,更偏。林木木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正好,镇子上的老人们坐在街边打牌、聊天、晒太阳,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在镇子上走了一圈,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楼很新,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铝合金门窗擦得锃亮,一看就是这家人近几年翻新过的。但楼前那棵梧桐树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正在择菜。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林木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闺女,找谁啊?” “路过,讨碗水喝。” 老太太站起来,去屋里倒了一碗水,端出来递给她。林木木接过来喝了一口,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老太太也坐下来,继续择菜。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木木开口了。 “大娘,您家这棵树,枯了几年了?” 老太太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三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儿子走的那年枯的。他是开大货车的,那年冬天在高速上出了事,人没了。他走了以后,这棵树就一天不如一天,第二年春天就没发芽。我叫人来看过,说根烂了,救不活了。我说留着吧,别砍。它就站在这儿,我每天看着它,就像看着我儿子。”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择菜。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择,把黄叶子摘掉,把根须掐掉,把洗干净的菜放进篮子里。 林木木看着那棵枯死的梧桐树,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棵树不是自然枯死的。这棵树的根系深处,缠绕着执念——他死得突然,来不及跟母亲告别,最后一口牵挂的气附着在了这棵树上。 林木木站起来,走到那棵枯树下,伸手按在树干上。干枯的树皮粗糙得像砂纸,她的掌心贴在上面,闭上眼,将神识探入树根深处。那里有一团灰蒙蒙的东西,没有形状。 她对着那团灰蒙蒙的东西,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你走吧。你妈有我看着,不会有事的。” 那团东西震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晃了几下,然后开始慢慢散开,一丝一丝地,一缕一缕地,从树根深处向上飘散,飘出泥土,飘出树干,飘向天空,消失在阳光里。 林木木收回手,回到石墩上坐下。老太太还在一根一根地择菜,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林木木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碗还给老太太。 “谢谢您的水。” 老太太接过碗,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林木木也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院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她走了很多地方。有的在偏远的山村,有的在繁华的城市,有的在高档住宅区,有的在棚户区的铁皮房里。每一个地方,她都只是路过,讨一碗水喝,聊几句家常,走的时候留下一道符、一句话、或者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那片地方就安生了。 她每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会觉得——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空气清新了一些,心里敞亮了一些,连窗台上的花都开得比平时好了一些。 走完最后一站的那天,是冬天。她站在一座北方小城的汽车站门口,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很快就化了。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有人在等车,有人在接人,有人在跟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三轮车从她面前经过,车上的铁皮炉子冒着热气,烤红薯的香味在冷空气中格外浓郁。 她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里,站在车站门口,慢慢地吃。烫,她吹了吹,咬了一口,甜的,糯的,热乎乎地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胃。吃完烤红薯,她把纸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了车站。她买了一张回清虚观所在省份的车票,坐上了长途汽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一层一层地盖成白色。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着。 ---------------------------------------- 第206章 第206章 沈临渊又住院了。这次不是大事,是换季时候的老毛病——咳嗽,低烧,喘不上气,医生说肺部有炎症,要住院观察几天。沈太太在医院陪了两天两夜,眼睛熬得通红,沈万钧让她回去歇着,她不肯,说“临渊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沈万钧没再劝,他知道儿媳妇的脾气,平时温顺得像只猫,但涉及到儿子的事,比牛还犟。 沈临渊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他看着那滴管,一滴,两滴,三滴,数着数着就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他已经在医院躺了五天了,医生说炎症消得差不多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他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习惯了。出院,回家,在家待几天,再住院。他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循环,像钟摆,左一下,右一下,永远停不下来,也永远走不出那个固定的弧度。 沈万钧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盘着那对核桃,盘得很慢,几乎没有声音。他看着孙子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想起沈临渊小时候的样子,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那时候他还不会走路,沈万钧抱着他在院子里转,指着那棵桂树说“这是桂树”,他跟着学“桂树”,奶声奶气的,咬字不清,说成了“贵树”。沈万钧哈哈大笑,说对对对,贵树,咱们家就缺贵树。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白白胖胖的孩子,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爷爷。”沈临渊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哑。 沈万钧回过神,核桃停了。“嗯?” “那个姑娘,还来吗?” 沈万钧愣了一下,核桃在掌心里顿住了。他看着孙子那双没有什么表情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沈临渊从来不问这些事。婚约、姑娘、将来——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会来的。”沈万钧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快了。” 沈临渊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滴管上,继续数。一滴,两滴,三滴。沈万钧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核桃转不动了,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打个电话”,走出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白色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花。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掏出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 “周叔,你派去清虚观的人回来了没有?”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爷子,正要跟您说。人回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没找到。” 沈万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叫没找到?” “按照当年的地址去找的,那座山,那条路,都对得上。山脚下的村民也说,山上以前确实有个道观,叫清虚观,住着一个老道长和一个年轻姑娘。但是——”老周又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上山的路还在,走到该有道观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不是被拆平了的那种没有,是——就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沈万钧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老爷子?”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您还在吗?” “在。”沈万钧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紧意压下去,“派去的人,有没有问过山下的村民,那个姑娘去了哪里?” “问了。村民说,那个姑娘在老道长圆寂之后,在山上守了三年孝。三年期满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她了。有人说她下山了,有人说她也搬走了,还有人说——”老周停了一下。 “说什么?” “说那个姑娘可能不是凡人。有村民说,她还在山上的时候,有人上山砍柴,远远看见道观的方向有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很亮很亮的光。等走近了,光就不见了。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往外说。” 沈万钧沉默了。他活了七十六年,见过很多事,信过很多事,也不信过很多事。他信风水,信命理,信高人,因为这些事他能摸得到、看得见、感受得到效果。但“道观凭空消失”“山上有奇异的光”——这种事,他不信。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不敢信就意味着他无法掌控这件事,无法掌控就意味着他的计划可能出现漏洞,出现漏洞就意味着他孙子可能——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再派人去。”沈万钧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多派几个人,把那座山给我翻一遍。找不到道观,就找那个姑娘的下落。她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要下山,总要吃饭,总要活着。沿着山下所有的路往外找,问每一个村子,每一个镇子,每一个县城。活要见人——” “是,老爷子。我这就去安排。” 沈万钧挂了电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沈临渊已经睡着了。沈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水果刀搁在床头柜上。她看见沈万钧进来,站起来,压低声音说:“爸,您先回去吧,这儿有我呢。” 沈万钧摆了摆手,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孙子睡着的脸,那张脸在睡梦中反而比醒着时多了几分血色,眉头舒展开来,嘴唇也不那么苍白了。睡着的时候,他不像病人,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沈太太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碟子里,用保鲜膜盖好,等沈临渊醒来吃。 沈万钧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他出了住院部大楼,站在门口,冷风扑面而来,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口,灌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缝隙。他打了个寒颤,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老周派出去的人在山里转了一个星期。他们请了当地的向导,带了干粮和水,把那座山从山脚到山顶、从南坡到北坡,一寸一寸地走了一遍。该有道观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那片山坡上长着杂草和灌木,跟周围几百亩的山林没有任何区别,看不出任何曾经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看不出任何建筑存在过的迹象。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祖祖辈辈住在这山脚下。他站在那片山坡上,抽着烟,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话。“我小时候跟着我爷爷上过山,那时候这道观还在。我记得那道观的大门是黑色的,门槛很高,我跨不过去,是我爷爷把我抱进去的。殿里供着三尊像,很大,很高,我看着害怕,不敢抬头。”他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坡,“这才多少年,怎么就不见了呢?” 派去的人把向导的话原封不动地报告给了老周,老周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沈万钧。沈万钧听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不转了。他看着正厅门口那两扇雕花木门,目光穿过门槛,穿过庭院,穿过那棵老桂树,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天边有一片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但风一吹就散了。 “老爷子,”老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要不要再扩大范围找找?也许那个姑娘已经不在山上了,也许她去了别的城市——” “不必了。”沈万钧的声音有些哑,他咳了一声,把那股哑意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她要是想来,自然会来。她若不想来,找到也没用。”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一旁,垂着手,看着沈万钧花白的头发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老了很多。 那天晚上,沈万钧没有下楼吃饭。老周把饭菜端上去,放在他房间的桌子上,四菜一汤,还是那些他平时爱吃的。沈万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一动不动。老周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老爷子,饭菜放桌上了”,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 第207章 第207章 那天,沈太太在收拾沈临渊房间的书架,想把那些落了灰的书重新归置一遍。沈临渊住院快两周了,房间一直空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用湿布擦去书脊上的灰,再一本一本地放回去。擦到最上面那层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本被塞在最里侧几乎贴着墙面的旧书。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本《渊海子平》,命理书。她不懂这些,但知道这是公公沈万钧常看的东西,书房里有一整柜。 书里夹着东西,露出一角黄纸。她翻开,是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符,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符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她看不懂,但符纸背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是沈临渊的生辰八字,一行是一个陌生的生辰八字。两个八字并排写着,中间画了一条红线,红线两端各打了一个结,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 沈太太的手开始发抖。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好东西。她拿着那张符,去找了沈万钧。沈万钧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正在喝茶。他看见儿媳妇手里拿着那张符的时候,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三秒,然后稳稳当当地放回了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沉稳、从容、不动声色,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一瞬间的停顿,足够沈太太捕捉到。 “爸,这是什么?”沈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沈万钧没有看她。他看着门口那两扇雕花木门,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太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这是临渊的命。” 那天晚上,沈家炸了锅。 沈临渊的父亲沈伯昀从公司赶回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他推开正厅的门,看见自己的妻子坐在椅子上,眼眶通红,手里攥着那张符纸,指节发白。他看见自己的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核桃,盘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他看见老周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塑,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壁里。 “怎么回事?”沈伯昀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意。 沈太太站起来,把那张符纸递给他,手还在抖。“你看这个。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临渊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个女的生辰八字,中间画了红线。爸说这是临渊的命——什么叫这是临渊的命?谁给临渊定的命?凭什么给别人定临渊的命?” 沈伯昀接过符纸,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沈万钧。“爸,你说话。” 沈万钧没有看他。 他还在盘那对核桃。 沈伯昀走到他面前,站在太师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我问你话呢。” 老周在角落里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万钧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核桃。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沈伯昀四十八岁了,鬓角也有了白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梗着脖子,咬着牙,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沈万钧看着那张跟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就已经老了。 “临渊的命盘,被人动过。”沈万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别人动的,是我请人动的,林道长给临渊和那个姑娘改了命盘,让他们命格相配,让他们必须结合才能活下去。然后让那个姑娘以为自己的命不好,以为只有嫁给临渊才能化解。她会来找临渊,会嫁进沈家。她嫁进来之后,她的气运会转到沈家,转到临渊身上。临渊的身体会好,沈家的生意也会好。” 沈伯昀愣住了。沈太太也愣住了。 沈太太先反应过来。她看着沈万钧,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爸,您是说……临渊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命不好,是因为您让人给他改了命?” 沈万钧没有回答。 沈太太的声音开始发颤:“您为了沈家的生意,为了沈家继续兴旺,就把临渊的命给改了?您问过临渊吗?您问过他愿不愿意吗?他才几岁——您什么时候让人改的?他小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您就把他的命给定了?” “老皮——”沈伯昀想拉她,被她甩开了。 “那个姑娘呢?”沈太太转过身,看着沈万钧,泪流满面,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您说那个姑娘会来找临渊,那她现在在哪儿?临渊还在医院里躺着,药水一天到晚地滴,他连楼都下不了了!那个姑娘在哪儿?您告诉我她在哪儿!” 沈万钧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核桃,核桃被他攥得紧紧的,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沈太太站不住了。她蹲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临渊他小时候多好啊,”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身体好着呢,连感冒都很少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我想不起来了——他五岁?六岁?就那几年,忽然就开始病了,今天发烧,明天咳嗽,后天又喘不上气。我带着他跑遍了全国的医院,医生都说查不出大毛病,就是体质弱。我一直想不通,我们家没有遗传病,他出生的时候各项指标都正常,怎么就体质弱了呢?怎么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呢?”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看着沈万钧。“原来是您。是您让人给他改了命。您把好好的孩子,改成了一个病秧子。您把他改成了一个连楼都下不了的人。” 沈伯昀站在一旁,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他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来来回回地换。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妻子,看着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的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火苗蹿起来,又灭了,又打了几下,灭了。他把打火机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沈太太被那声响吓得一抖,抬起头看着他。沈伯昀没有看她,他盯着沈万钧,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爸,您这辈子,什么事都要管。我的婚事,您管。临渊的学业,您管。我忍了,我都忍了,因为您是我爸,因为您做的那些事,不管对不对,至少您觉得是为了这个家好。可是临渊的命,您凭什么管?您有什么资格管?” 沈万钧的手指动了一下,核桃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又停了。 沈伯昀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太师椅前面,离他父亲不到一米的距离。他低着头,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要是死了呢?要是那个姑娘不来,临渊死了呢?爸,您想过没有?您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您的孙子可能会死?因为您让人改了他的命?” 沈万钧没有回答闭着眼睛。 沈太太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她擦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和睫毛膏擦得更乱了。她看着沈万钧,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 “爸,我跟您说句实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临渊要是好好的,能跑能跳能正常过日子,就算沈家穷得揭不开锅,我也不怨您。穷怕什么?穷有穷的活法。您知道一个母亲最高兴的事是什么吗?不是孩子考了第一名,不是孩子挣了大钱,是孩子健健康康的,不发烧,不咳嗽,不用去医院。就这么简单。”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可现在呢?临渊连楼都下不了了。他上次下楼是什么时候?上个月?上上个月?他在那个房间里待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躺着,一天一天地熬。他才二十几岁,爸,他才二十几岁。您让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活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您不心疼,我心疼。” 老周站在角落里,再也站不住了。他走出来,走到沈万钧身边,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老爷子,该吃药了。”没有人理他。沈太太还在哭,沈伯昀蹲在地上,沈万钧闭着眼睛。老周站直了身子,退回了角落。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人,眼眶也红了。他在沈家干了三十多年,从黑发干到白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家变成这个样子。 沈万钧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看着满脸泪痕的儿媳,看着角落里红了眼眶的老周。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像一盏探照灯在黑暗中缓慢地转动,照到哪里,哪里就亮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姑娘,没有来。” 沈太太的哭声停了。沈伯昀抬起头。老周在角落里屏住了呼吸。 “我派人去找了。清虚观不见了。那个姑娘也不见了。山上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不会来了。” 沈太太听完这句话,愣了几秒。然后她整个人摊在了地上。 沈伯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深呼吸还是在哭。他站了很久,久到沈太太的眼泪流干了,久到老周把地上的烟丝扫干净了,久到挂钟敲响了十一点。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沈万钧面前,站定了。 “爸,您这辈子,做过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记着呢。您对我做的那些,我不跟您计较了,因为您是我爸。但您对临渊做的这件事——”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您。” 他说完,拉起地上的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厅。 他们走了。正厅里只剩下沈万钧和老周。 “周叔。” 老周走过来:“老爷子。” “临渊小时候,是不是很爱吃桂花糕?” 老周愣了一下。“是,您记性好。他小时候每次来老宅,都要吃桂花糕。您让人专门从苏州请了个师傅来做,他一次能吃好几块。” ---------------------------------------- 第208章 第208章 沈万钧找到那个道士,是在一个雨天。 老周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伞面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两个人的视线。沈万钧站在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前,庙不大,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门槛上的石阶被踩出了深深的凹痕,凹痕里积着雨水,映出灰蒙蒙的天。 庙里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碗清水和半块发硬的馒头。他看起来比沈万钧还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潭里的水,表面上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涌动。 沈万钧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把绸缎面料洇湿了一小块。 “道长,求您救救我孙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道士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像是没听见。沈万钧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道士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回应他,是在掐算。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飞速地移动着,快得像在弹一把看不见的琴。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老道士睁开了眼睛,看着沈万钧,目光平静。 “你是沈家的人。” “是。” “你请人改过你孙子的命。” “是。”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面前那碗清水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他把碗放下,看着沈万钧,“你知道改命是什么吗?改命不是写字,写错了可以揉掉重来。改命是在一个人的命盘上动刀子,割掉一些,添上一些,缝缝补补。割掉的不会自己长回来,添上的也不会永远待在那里。你动了它,它就会一直疼。你孙子的命被人动过,那道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它在他的命盘上烂了二十多年,烂到今天,已经不是改回来就能解决的事了。” 沈万钧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老周在身后伸手扶了他一把,被他挣开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迈进了土地庙的门槛,站到老道士面前,低下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道长,我知道是我造的孽。我不求别的,只求您把我孙子的命改回来,改回他原本的样子。他该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该活多久,就活多久。我不要沈家兴旺了,不要什么气运了。我只要他好好的,跟普通人一样,能跑能跳,能正常过日子。哪怕沈家穷得揭不开锅,哪怕我死了以后没人给我烧纸上香,我认了。” 老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沈万钧把沈临渊的生辰八字递过去——他随身带着,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老道士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拇指又开始在指节上移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老周撑着伞站在庙门外,伞面上的雨滴汇成水流,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腿站麻了,换了只脚支撑重心,鞋底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沈万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浇透了的石像。 老道士终于睁开了眼睛。 “能改。”他说。 沈万钧的肩膀猛地一松,像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但是,”老道士又说了一个词,这个词像一把锤子,把沈万钧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砸紧了。“改命的人,要承受反噬。你孙子的命盘烂了二十多年,要把它修复,需要以改命者的命盘为补丁,填进去,补上去。谁改的,谁受着。” 沈万钧没有问反噬会怎样。他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事够多了,不需要问。他只是看着老道士,说了两个字:“我改。” 那场法事做了整整一夜。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沈临渊的生辰八字,旁边摊着沈万钧的生辰八字。他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符,每一道符都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灌注了全部的灵力。画完一张,念一遍咒,烧一张。符纸在火盆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缠绕、散开。 沈万钧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按照老道士的吩咐,咬破舌尖,将血滴在符纸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每滴一滴血,就觉得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分。 雨停了。天快亮了。老道士画完最后一道符,念完最后一遍咒,将符纸投入火盆。沈万钧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簇火苗,看着它从旺盛到衰弱,从衰弱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老道士收了功,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沈万钧,只说了一句话:“你孙子的命盘已经修复了。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但你——”他没有说下去。 沈万钧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老周过来扶他,他这次没有挣开,因为他知道自己站不住了。 回苏州的路上,沈万钧坐在汽车后座,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看见他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车窗一侧,脸色灰败得吓人。老周想问他喝不喝水,想问他冷不冷,想问他要不要把靠背调低一点躺一会儿,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沈万钧从土地庙回来的第三天,就下不了床了。 沈太太没有来看他。沈伯昀也没有来。他们不是不知道,老周打了电话,沈伯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沈伯昀说了一个字:“知道了。”电话就挂了。没有人来。 沈临渊来了。他的身体确实在好转,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大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一小块,虽然还在,但轻了一些,薄了一些,呼吸顺畅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好转跟爷爷的病倒之间有什么关联。他只是听说爷爷病了,病得很重。 沈临渊站在爷爷房间的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那个人瘦得不成样子了,脸颊深深地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皮肤蜡黄,没有一点光泽。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发灰,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枯树根。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浅,像一只风箱被人在很远处慢慢地拉动,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不会再吸了。 沈临渊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想走进去,想坐在床边,想叫一声“爷爷”,想问问爷爷你还好吗。但他没有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抬不起来。他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脑子里翻涌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抱着他在院子里转,指着桂树说“这是桂树”,他跟着学“贵树”,爷爷哈哈大笑。他想起爷爷让人从苏州请师傅来做桂花糕,他一次能吃好几块,爷爷坐在旁边看着,笑得比他还开心。他也想起那些年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数着数着就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数。想起那些年他连楼都下不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把自己藏在一片昏暗里。想起爷爷每次来看他,都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手里盘着核桃,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想起老周告诉他的那些事——改命、符咒、林道长、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姑娘。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他理了很久都没有理清楚。但他理清楚了一件事——他这二十多年的病,不是天意,是人为。是爷爷让人做的。爷爷把他改成了一个病秧子,又用自己的命把他改回来。他不恨爷爷,但他也没有办法不怨。 沈临渊最终没有走进那间房间。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幅画。画里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是大学校园里的银杏树,是他为数不多的不用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时光。他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沈万钧是在一个凌晨走的。老周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打了个盹,醒来发现沈万钧已经没了呼吸。 老周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灰败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沈万钧的时候,沈万钧才四十出头,意气风发,走路带风,说话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那时候沈家的生意正处在上升期,沈万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好得很,从不喊累。老周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脚步。他追了三十多年,终于不用追了。那个人不会再走了。 沈伯昀来的时候,沈万钧已经穿好了寿衣,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沈伯昀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问老周:“后事安排好了吗?”老周说安排好了。沈伯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从来到走,不到五分钟。 沈太太没有来。她在家陪着沈临渊。沈临渊的身体还在恢复,能下楼了,能出门了,能走到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了。沈太太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母子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晒着太阳。秋天的阳光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沈临渊肩上,他拿起来看了看,金黄的,叶脉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把叶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扔掉。 “妈,”他忽然开口了,“爷爷走了,您难过吗?” 沈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不难过。”她说。 沈临渊看着她,她看着远处那棵桂树,目光有些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难过?”沈临渊又问。 沈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起来,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起来,又松开。“你想难过就难过,不想难过就不难过。没有人规定你必须怎么想。” 沈临渊点了点头,把那片银杏叶从膝盖上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透过叶片,把整片叶子照得透明,金黄的脉络在光线下像一张精致的网。他把叶子放回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有一点点难过,”他说,声音很轻,“一点点。” 沈太太没有说话,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沈伯昀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黑色衣服,胸口别着白花,面无表情。沈太太站在他旁边,同样穿着黑色衣服,同样面无表情。沈临渊站在他们身后,穿着黑色衣服,脸上带着一丝苍白,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 棺材被抬上灵车的时候,沈伯昀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灵车后面,看着那副漆黑的棺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过身,走回了妻子和儿子身边。沈太太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沈太太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沈临渊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灵车缓缓驶出殡仪馆的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他忽然想起老周跟他说的那些话——“老爷子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事做对了,有些事做错了。但不管对错,他是为了这个家。”沈临渊不知道老周说得对不对,也许对,也许不对。但他知道,爷爷已经不在了,而他还在。他还活着,能站着,能走路,能晒太阳,能看见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跟着父母,慢慢地走向停车场。 ---------------------------------------- 第209章 第209章 林木木一路走走停停,从北到南,从冬到春,走到江南的时候,正是三月。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路两边粉粉白白的一片,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花香。她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走了很久,河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水面上漂着几瓣桃花,慢悠悠地往下游去。她不赶时间,走到哪儿算哪儿,累了就在路边坐一会儿,渴了就在河边捧一捧水喝。她的道袍已经洗得发白了,布鞋也磨薄了底,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走起路来步履轻盈,像一阵风。 那座土地庙是她无意间发现的。 她路过那片山坡的时候,感应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不强烈,甚至可以说很微弱,但在这一片凡尘俗土之中,那一丝灵气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烛火,想不注意到都难。她顺着那丝灵气走过去,穿过一片竹林,翻过一道矮坡,看见了一座破旧的庙宇。庙不大,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门槛上的石阶被踩出了深深的凹痕,凹痕里积着雨水,映出灰蒙蒙的天。庙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条虬龙盘踞在地面上。 林木木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庙里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皮肤却有一种奇异的红润,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浅,像是入定了。 林木木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老道士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腰间,从腰间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她的脚下,又从脚下移回她的脸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开始发抖,手指也在抖,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膝盖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听得人都觉得疼。 “前辈。”他的声音在发抖,“晚辈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林木木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各个世界里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了,有跪她的,有怕她的,有求她的,有恨她的。她已经习惯了。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老人,过了几秒,才开口:“起来说话。” 老道士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林木木,目光里满是敬畏。 “前辈,”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晚辈修行六十余载,自问见过不少高人,但从未见过前辈这样的。前辈周身灵气环绕,如云如雾,如霞如虹,晚辈肉眼凡胎,看不透前辈的深浅,但晚辈知道,前辈的修为,已是晚辈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实诚。” 老道士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动作有些笨拙,膝盖跪得生疼,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供桌才站稳。 林木木没有跟他客套,直接在蒲团上坐下了。她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老道士,开门见山:“我来,是向你打听一个人。” 老道士连忙点头:“前辈请说。” “前些日子,有个姓沈的老人来找过你。他让你帮他孙子改命。你把他的命填进去了。他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 老道士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前辈……您……您跟沈家……” “我跟沈家没什么关系。”林木木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那个老人的孙子,原本应该娶的人是我。” 老道士愣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林木木,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把前前后后的事串在一起——沈万钧来找他改命,说孙子的命盘被人动过,说那个动命盘的人是一个姓林的道长,说林道长有一个弟子,那个弟子应该嫁给他的孙子,但那个弟子没有来。他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这是一桩普通的改命案,他做了一辈子法事,这种事见多了。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灵气环绕、修为深不可测的年轻女子,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您就是林道长的弟子?”他的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林木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老道士,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我来不是为了找你麻烦的。那老人来找你改命,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没什么不对。我只是来问问,他的生辰八字,你还有没有留着?” 老道士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转身,从供桌下面翻出一只木箱,打开,在里面翻了好一阵,翻出一沓泛黄的纸。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移动,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双手捧着,递给林木木,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林木木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沈万钧的生辰八字,字迹工整,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但还能看清。她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折起来,收进了袖中。 老道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前辈,沈家那老人……他做的事,是不是冒犯了您?晚辈当初不知道这事跟您有关,若是知道,晚辈绝不敢——” “没有冒犯。”林木木打断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改他孙子的命,我走我的路。各走各的,谈不上冒犯。” 老道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木木走到庙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青色道袍照得发亮,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楚,只有一个轮廓,清瘦的,挺拔的,像一棵长在山巅的松树。 “你不必害怕。我来,不是为了追究什么,只是为了了结一段因果。毕竟,他欠我的。” 老道士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他知道,有些人的高度,是他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不只是修为,是心境,是格局,是那种看透了世事之后还能云淡风轻地走路的气质。他修行六十余年,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远了,今天才知道,他连门槛都还没迈进去。 林木木走出了土地庙,穿过那片竹林,翻过那道矮坡,沿着那条开满桃花的河,慢慢地往前走。 ---------------------------------------- 第210章 第210章 通过生辰八字,林木木找到了沈万钧的魂魄。 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从中间裂开,一半还立着,一半倒在地上,已经枯死了。沈万钧的魂魄就站在那棵枯树下面。 他的魂魄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晃,随时都可能散掉。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精明,精明里带着不甘,不甘里带着恨。他看见林木木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 “你能看见我?” “师承林道长。”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你终于来了。” 沈万钧的魂魄往前飘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撕裂的枯叶。他盯着林木木,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怨,有委屈,有不甘。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我等了你多少年!林道长说你会下山,我等着。你没来。我又等了一年,你没来。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连喘气都费劲了,你还没来!” 林木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他说。 “我孙子的命快没了!”沈万钧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尖锐的,凄厉的,“他的命盘被动过,他活不了多久了!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没告诉你吗?你师父临终前不是让你下山来找他吗?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 林木木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那我问你,你让我师父改我的命盘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沈万钧的魂魄僵住了。 “你花大价钱请我师父出手,在我的命盘上嵌了一道改命符,让我以为自己命格凶险、唯有嫁给你孙子才能活命。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林木木往前迈了一步,一步就到了沈万钧面前,近到能看清他魂魄中每一道裂痕,“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件工具?一个给沈家转运的祭品?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不知道我是什么性格、什么脾气、什么为人。你只知道我的命够旺,旺到能压住你们沈家的霉运。所以你让人改了我的命,然后等着我乖乖上门,乖乖嫁给你孙子,乖乖地把我的气运渡给你们沈家。” 沈万钧的嘴唇在抖,他说不出话来。 林木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恨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沈万钧张了张嘴,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尖锐了,带着嘶哑的声音:“可是……临渊……临渊他……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从小就生病……他……” “他是无辜的。我也是无辜的。”林木木的声音没有变,“你的孙子是无辜的,我就不是?我从小在道观里长大,师父教我修道,教我画符,教我为人处世。我以为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可他背着我在我的命盘上动了手脚,把我当成一件货物,许给了你沈家。你们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有谁想过我的感受?有谁问过我一句‘你愿不愿意’?” “你说你为了你孙子的命,自己没命了。”林木木的声音低下来,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你觉得自己很伟大,觉得自己为孙子付出了性命,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但你想过没有,你孙子本来不需要你为他去死。是你,是你先让人改了他的命盘,把他从一个好好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病秧子。是你亲手挖了那个坑,然后跳进去填坑,把自己填进去了。你以为你在牺牲,其实你只是在收拾你自己造成的烂摊子。” “你问我来干什么。我来,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里质问我为什么不来。”她顿了一下,“我来,是来了结一段因果。你欠我的,你得还。” 沈万钧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你……你要做什么?” 林木木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慢慢地飘向沈万钧,将他笼罩其中。沈万钧的魂魄在那道光中剧烈地扭曲、挣扎、变形,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想喊,但喊不出来。他想逃,但逃不掉。那道光像一个牢笼,把他困在里面,一寸一寸地改变着他的形态。 林木木看着他的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 “畜生道。生生世世。不得为人。” 金光猛地一收,沈万钧的魂魄消失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准备回观里。 林木木回到清虚观的时候,正是清晨。山里的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把整座山头罩得严严实实。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挂着,被雾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下来,像一串串金色的铃铛。她推开道观的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正殿里还是老样子。三清祖师像端坐在供桌后面,低眉垂目,宝相庄严。香炉里没有香,供桌上没有供品,但殿内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也许是墙壁和木梁被香火熏了几十年,已经腌入味了。林木木走到供桌前,从袖中取出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 第211章 第211章 她退后三步,在蒲团上跪下,脊背挺直,双手结印,额头触地。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叩完,她没有起来,就那么跪着,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闭着眼睛。 “祖师爷在上,弟子林木木,有一事相求。”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嗡嗡的,像钟声的余韵。 林木木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上面用银色的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发光,她把符纸放在供桌上,然后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灵台。她的神识穿过层层迷雾,穿过时间的河流,穿过生死的界限,来到了一个灰蒙蒙的、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东没有西、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地方。 他的师父林道长就在那里。 他的魂魄已经很淡了,淡得像一团随时会散的烟雾。他盘腿坐在虚无中,姿势跟生前打坐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结印,闭着眼睛。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生前他的表情总是平静的、淡然的、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从容。现在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待,又像是恐惧。 他感觉到了林木木的神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愧疚,从愧疚到恐惧。 “木木。”他的声音很轻。 他伸出手,想碰她,手穿过了她的神识,什么也没碰到。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垂下去了。 “你都知道了。”他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木木没有回答。 林道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木木,眼眶里有东西在闪动,“木木,师父对不起你。” 林木木还是没说话。 “师父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师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改了你的命盘,把你许给了沈家。师父知道你会恨我,知道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师父不怪你。师父只求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求你让师父投胎做人。不管是什么样的胎,穷的,苦的,病的,残的,师父都认。师父只想再做一回人,下辈子好好修行,弥补这辈子犯的错——” “师父,你还记得你教我的第一句话吗?” 林道长愣住了。 “道法自然。”林木木说,“你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法自然。你告诉我,修道之人,要顺应天地之理,不强求,不妄为,不逆天而行。你教了我二十年,自己却忘了。” 林道长的嘴张着,合不上。 “木木,木木你听师父说——”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师父知道错了,师父真的知道错了!师父不该改你的命盘,不该把你许给沈家,不该骗了你这么多年!师父错了,你给师父一次机会,就一次——” “师父,”她的声音轻下来,“你还记得沈万钧吗?” 林道长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来找你改我命盘的时候,你犹豫过吗?”林木木问,“你哪怕有一瞬间想过,这样做不对,这样做会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林道长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没有。”林木木替他说了,“你觉得沈家对你有恩,你欠他们的,你得还。至于我,我是你的弟子,我欠你的,我该还。你的恩人,你要还。你的弟子,该还你。这是你的道理,对不对?” 林道长的魂魄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的道理,你自己受着。”林木木说完这句话,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一道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那道光从她掌心升起,飘向林道长,将他的魂魄笼罩其中。 “木木……木木……木木……你不是木木!你是谁?…我错了……”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弱,最后消失了。 林木木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掌心还亮着那道光。她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蒙蒙的虚无。她的手慢慢垂下来,掌心的光也慢慢暗了,最后灭了。她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神识退出了两界之间的夹缝,回到了正殿中。 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三清祖师像,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了,她抬起头,看着三清祖师像。祖师还是那样,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木木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那三支香燃尽后剩下的香签收起来,放在供桌的抽屉里。她又把香炉里的香灰倒出来,用细筛子筛了一遍,筛掉杂质,把细灰装回香炉,压平,压实。她拿起抹布,把供桌擦了一遍,把三清祖师像的底座擦了一遍,把烛台擦了一遍。 —- 另一边,沈临渊的身体很快就好的和正常人一样了。 沈伯昀的公司是在沈临渊出院后的第三个月开始出问题的。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了,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客户忽然不续约了。沈伯昀跑了一个月的银行,求了无数的人,喝了无数的酒,最后还是一分钱都没贷到。他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整个书房像着了火,沈太太推门进来被呛得直咳嗽,想骂他,看见他的脸,又骂不出来了。那张脸才一个多月,老了十岁都不止。 宣布破产的那天,沈伯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从法院出来的时候,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上了那辆开了八年的黑色轿车回家。 车子开动了,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些高楼、商场、写字楼,有些是他以前去过的,有些是跟人谈生意时路过的,有些只是听说过名字。以后大概不会再去了。 然后就是搬家,大别墅的东西装了十几箱,沈太太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箱子,眼眶红红的,那些日子回不来了。 新家是一个三室一厅的公寓,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搬进去的第一天,沈太太爬了六趟楼,腿都软了,坐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沈伯昀把最后一箱书扛上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沈临渊想帮忙,被沈太太拦住了,说“你身体刚好,别累着”。沈临渊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是一栋同样破旧的居民楼,晾衣架上挂着床单被罩,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声音很大,他听得一清二楚。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沈伯昀没有再找工作,他以前是沈氏集团的掌门人,管过上千号人,签过上亿的合同,现在让他去给人家打工,他拉不下那个脸。 以前生意上的朋友,慢慢就不联系了。电话打过去,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说“改天约”的那个改天永远没有来。微信发过去,要么不回,要么回个“嗯”字,比不回应还让人难受。沈伯昀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几百个联系人,翻来翻去,不知道该打给谁。 有一次,沈临渊在街上碰见了以前大学时的同学。那个人开了辆白色的suv,停在他旁边,摇下车窗,叫他:“临渊?是你吗?”沈临渊站住了,认出那个人,是他们班的,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这个人以前不怎么跟他说话,因为沈临渊在学校的时间本来就不多。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然后开车走了。 沈太太有一天在菜市场碰见了以前经常一起喝下午茶的太太。那位太太拎着名牌包,穿着羊绒大衣,站在菜市场门口,像是在等人。她看见沈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周姐,好久不见”。沈太太也笑了笑,说“是啊,好久不见”。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那位太太说“我老公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忙得很”,沈太太说“那挺好的”。那位太太又说“改天一起喝茶”,沈太太说“好”。然后那位太太的车来了,她上了车,走了。沈太太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袋子土豆和一棵白菜,看着那辆车开远,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沈伯昀开始喝酒。坐在家里一个人喝,就着花生米,一杯接一杯地喝。沈太太说他,他不说话。沈太太把酒藏起来,他翻出来接着喝。沈太太哭,他放下杯子,看着她,说“别哭了”。沈太太问他“你到底想怎样”,他说“不想怎样,就是想喝点酒”。 沈临渊有时候下了班,会一个人在外面走一会儿再回家。他沿着马路走,走过那些亮着灯的店铺,走过那些热气腾腾的小吃摊,走过那些等公交车的人。 他看着这座城市,觉得它很陌生。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在这里生病,在这里好起来,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它。 有一次吃晚饭的时候,沈伯昀忽然开口了。“临渊,你恨不恨爷爷?”他问。沈太太的筷子顿了一下,沈临渊也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米饭,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 “不恨。”他说。 沈伯昀看着他,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沈临渊又说:“以前恨过。知道真相的时候,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也没用。爷爷已经不在了,恨一个不在了的人,没意义。”他顿了顿,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而且,我现在能走能跑,能上班,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虽然挣得不多,但够用了。以前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想都不敢想这些。” 沈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沈伯昀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说了句“吃饭吧”。三个人继续吃饭,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的老太太们早就散了,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有一次,沈太太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站在别墅门口,沈伯昀穿着西装,沈太太穿着旗袍,沈临渊站在他们中间,穿着小西装,打着小领结,笑得很开心。那时候沈临渊大概五六岁,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沈太太看着那张照片,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沈伯昀后来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当顾问,当时其实就算破产了,他们的存款也够一家三口富裕的活着了,只是后来他又去把剩余的钱拿去投资了几个项目全部把钱亏完了,这时他才明白他爸说的沈家要落寞了。 没了钱,沈太太眼睛都哭肿了,但是也没办法,钱已经没了,日子总要过着走。 —- 那天晚上,沈太太做了红烧肉。是用超市打折的五花肉做的,肥的多瘦的少,炖出来油汪汪的,看着有些腻。沈临渊吃了两块,沈伯昀吃了三块,沈太太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留着明天吃。吃完饭,沈临渊去洗碗,沈太太坐在沙发上择菜,沈伯昀在阳台上抽烟。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沈临渊洗完碗,走到阳台上,站在沈伯昀旁边。 “爸,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沈伯昀没说话,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沈伯昀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临渊,你说,要是当初——” “爸。”沈临渊打断了他,“别说了。” 沈伯昀看着他,沈临渊也看着他。 “过去的都过去了。”沈临渊说,“想也没用。” 沈伯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拍了拍沈临渊的肩膀,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屋里。沈临渊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看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进去。 ---------------------------------------- 第212章 第212章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沈临渊在那家小公司干了三年,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了四千八。 有一年冬天,出租屋的热水器坏了,修一下要三百八,沈太太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咬咬牙让人来修了。修好那天晚上她洗了个热水澡,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浇了很久,久到手指头的皮都皱了。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呢? 沈伯昀的那份顾问工作也没干长。小公司倒了,老板跑路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发。他站在那栋空荡荡的写字楼门口,拎着一个装着私人物品的塑料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公交车回家了。到家的时候沈太太正在择豆角,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说了句“洗手吃饭”。沈伯昀洗了手,坐到桌前,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沈临渊那天下班回来,看见阳台上的灯亮着,沈伯昀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没过去,换了鞋,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桌前,打开台灯,把明天要用的文件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份一份地整理好。 沈太太后来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八,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站八个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鞋脱了,坐在沙发上,把两条腿搁在小板凳上,让血液往下流。沈临渊给她买了个泡脚桶,电动的,能加热能按摩,花了两百多块钱。沈太太嘴上说“乱花钱”,每天晚上都泡,有时候泡着泡着就睡着了,歪在沙发上,打着轻微的鼾声,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一个她根本不在意的节目。 沈临渊二十八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姑娘。姑娘叫陈敏,在隔壁区的一个小公司做出纳,比他小两岁,圆脸,扎马尾,不爱化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快餐店,两个人各点了一份套餐,吃着吃着聊了起来。陈敏说她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爸妈都是工厂退休的,退休金加起来刚够吃饭,她每个月还要给他们转一千块钱。沈临渊说他也差不多,每个月工资大半给家里,自己留几百块,够坐公交吃午饭就行。陈敏听完笑了,说“那咱俩条件差不多,谁也甭嫌弃谁”。沈临渊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谈了半年,结了婚。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没有酒席,两家人在小饭馆里吃了顿饭,就算办了。沈太太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她唯一一件带颜色的衣服,还是几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穿。陈敏的爸妈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她爸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她妈还抹了点口红。两家人坐在一起,菜一道一道地上,话一句一句地说,说的都是些家常,就是“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有什么难处跟家里说”。沈临渊给陈敏夹了一筷子菜,陈敏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嘴角翘着,把菜吃了。 婚后的日子跟婚前没什么大区别,就是多了个人一起吃饭,多了个人分摊房租。他们另外租了一间的出租屋,在另一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但离两个人的公司都近一些。沈伯昀和沈太太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周末偶尔过来吃顿饭,沈太太会提前卤好一锅猪蹄或者炖一锅排骨带过来,放在桌上,说“你们年轻人不会做饭,多吃点好的”。沈临渊和陈敏每次都吃得很干净,连汤都不剩,沈太太看着空盘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陈敏怀孕那年,沈临渊三十岁。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六斤四两,哭声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沈临渊站在产房外面,听见那声哭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伸手去接,手在抖,抖得厉害,护士笑了,说“别紧张”。他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说“好了好了,给妈妈送去”。他站在原地,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走,手上还残留着那种软绵绵的感觉。 孩子满月那天,沈太太和陈敏的妈都来了。两个老太太挤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折叠桌摆得满满当当。沈伯昀坐在沙发上,抱着外孙女,一动不敢动,像捧着一个炸弹。陈敏她爸不会抱孩子,站在旁边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最后只摸了摸孩子的脚丫子,笑呵呵地说“这脚丫子真小,跟花生米似的”。沈临渊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虽然这屋子小了点、破了点、挤了点,但热闹。他从小在安静的病房里长大,听的最多的是药水滴答的声音和仪器嘀嘀的声音,他不习惯热闹。但今天这个热闹,他不讨厌。 日子还是那样紧巴巴的。沈临渊的工资涨到了五千五,陈敏的工资比他少一千多,两个人加一起勉强够一家三口吃饭租房养孩子。奶粉要钱,尿不湿要钱,孩子打个疫苗都要钱。每个月工资到账,还了信用卡交了房租买了奶粉,剩下的钱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总是不够。沈太太每个月悄悄塞给他们一千块钱,说是“给孙女买零食的”,沈临渊知道那点钱是她在超市站八个小时挣来的,想不要,沈太太就红眼眶,他就收下了。收下之后,心里堵得慌,堵好几天。 沈伯昀后来在小区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二,三班倒,有时候值夜班,整宿不能睡,第二天回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沈临渊说“爸你别干了,我多加点班”,沈伯昀摆摆手,说“你加那点班够干什么的,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沈临渊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那点工资确实不够干什么的,加班费一个小时才十几块钱,加到吐血也加不出个名堂来。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沈临渊有天晚上加班回来,陈敏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的灯底下算账。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个月的开销:奶粉两罐三百六,尿不湿两包一百四,辅食一百二,衣服裤子八十,疫苗二百,水电煤气三百一,房租一千八……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临渊,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比说话还让人难受。 “怎么了?”沈临渊问。 陈敏把本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收入栏写着两个人的工资加沈太太给的一千块,总共八千出头。支出栏算下来九千多,差了将近一千。陈敏把笔放在本子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月你妈给了一千,还是不够。下个月孩子要换二段奶粉,比一段贵几十块钱。我看网上说可以加辅食了,我学着做,能省一点是一点。” 沈临渊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本子,捏了很久。 陈敏看他站着不动,站起来,把本子从他手里抽走,合上,放进抽屉里。“行了,别想了。洗洗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沈临渊去洗了澡,水不热,温吞吞的,浇在身上,不冷不热,像他这些年的日子,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没有什么大喜大悲,就是温吞吞的,不烫手也不冰手,喝着没味道,倒掉又可惜。他关了水,擦干,穿上睡衣,走进卧室。陈敏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他看着那道裂缝,慢慢睡着了。 孩子两岁的时候会跑了,满屋子乱窜,像一只小老鼠,从这屋跑到那屋,从那屋跑到这屋,跑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沈太太每次来都追着她跑,追不上,扶着腰喘气,嘴上骂“这小兔崽子”,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沈伯昀跟在后面,弯着腰,张着手臂,像一只老母鸡护着小鸡,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摔了”。孩子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哈哈大笑,笑声很大,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回荡着。 沈临渊有时候会想起爷爷。比如看见沈伯昀弯着腰追孩子的时候,比如吃到一块桂花糕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桂花糕了,有一次路过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门口摆着试吃的桂花糕,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甜的,但跟他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记忆里的桂花糕是爷爷让人从苏州请师傅来做的,刚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咬一口软糯香甜,桂花香能飘满整个院子。那家点心铺的桂花糕也不差,但就是不一样。他站在店门口,把那块试吃的桂花糕咽下去,没有买,转身走了。 林木木那边,她回到清虚观之后,再也没有下过山。她把道观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了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该刷的刷。银杏树的落叶她每天扫,扫成一堆,堆在树下,让它自己烂,烂成肥料。她每天早起打坐,白天看书画符,傍晚在院子里散步,晚上看星星。她的日子过得比沈临渊有规律得多,也比沈临渊安静得多。 她的修为早已到了这个世界的天花板,再往上就没有路了。 就等着这具身体慢慢衰老了。 她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衰弱的,她说不上来。 她先是觉得打坐的时间变短了,以前一坐就是一天,现在坐两个时辰膝盖就疼。后来是觉得眼睛花了,看小字要凑得很近,凑近了又觉得头晕。再后来是觉得手脚没以前利索了,端个茶杯手会抖,走个路腿会软。她知道时候快到了。 最后那几天,她把道观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正殿、偏殿、院子、银杏树,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师父生前住的那间偏殿也收拾了,把床上的被褥叠好,把桌上的笔洗干净挂回笔架,把墙上的字擦了一遍。 她把隐匿阵撤了。她不想让这座道观在她之后彻底消失,她希望有人能发现它,住进来,把香火续上。哪怕不是修道之人,哪怕是流浪汉、是驴友、是迷路的旅人,只要能在这里歇一歇脚、避一避风雨,这座道观就不算白建。 最后那天晚上,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木簪别好。她走到正殿,在三清祖师像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 她闭上眼睛。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 林木木走后的第三天,一个老人出现在山道上。 他叫周远志,当年沈万钧派出去找清虚观的人里,就有他一个。那时候他还年轻,十来岁,腿脚利索,爬山不喘气,跟着向导在山里转了一整天,把那座山从山脚到山顶、从南坡到北坡翻了个遍,最后站在那片该有道观却什么都没有的山坡上,听着向导说“我小时候还进去过呢”,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回去以后他跟沈万钧汇报了情况,沈万钧沉默了很久,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沈万钧。 后来沈家败了,他也没在沈家干了。 他上山是因为闲,因为在家待着闷,因为想走走。他年轻的时候在这片山里跑过很多趟,那时候是为了帮沈万钧办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山。现在他有的是时间了,可以慢慢走,慢慢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他是从南坡上去的。那条路他记得,当年走的也是这条。路两边的树比以前粗了一圈,有些地方的路面被雨水冲垮了,得绕过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透过稀疏的树枝,他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隐隐约约有一片跟周围不太一样的颜色。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清虚观” 就这么出现在了他面前。 怎么会?当年明明…… 他不敢多想,赶紧下山,回到了家,躺了两天。 家人问他,他说没事。 等他缓过来后,直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 第213章 第213章 林木木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整片整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草坪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石墙,石墙外面是起伏的山丘和更远处的天际线。这个园子大得像一个公园,大到她一眼望不到边。 她坐在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身下是柔软的坐垫。客厅大得能跑马,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水晶吊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那些切割精细的水晶,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彩虹。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海,深蓝的海,白色的浪,远处有一艘帆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绣球花,插在一只青瓷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大概是今天早上刚换的。 林木木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袖口绣着几朵小花,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格子百褶裙,脚上是一双棕色的圆头小皮鞋,袜子是白色的,堆在脚踝处,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摸上去滑得像缎子。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得圆圆的,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世界加载完毕。当前世界:豪门假千金文女主线。原主林木木,十七岁,自小被林家收养,以林家二女儿的身份长大。林氏集团是国内排名前十的综合性企业,业务涵盖地产、金融、科技等多个领域。原主的父亲林正源是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母亲沈婉清出身书香门第,毕业于国外名校,婚后一直协助丈夫打理家族事务。原主还有一个哥哥林砚舟,二十四岁,已进入集团管理层,是业界公认的青年才俊。】 林木木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三个月前,林家真正的血脉被找回来了——林晚棠,十八岁,比原主大一岁。当年林太太在医院生产时,孩子被偷走,林晚棠在一个普通家庭长大,直到养父母相继去世,才通过dna比对找到了林家。她回来后,林正源和沈婉清对她百般疼爱,原主的哥哥林砚舟也对她呵护有加。原主作为假千金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她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七年,忽然之间,她变成了那个“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林木木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白色绣球花上,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钻石。 【剧情概要:本世界为“假千金逆袭获得真爱”玛丽苏故事线。原主林木木在真千金林晚棠回来后,因愧疚和自卑,处处忍让,不敢争取。林晚棠表面上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背地里却不断设计陷害原主,在父母和哥哥面前挑拨离间,在社交圈散布谣言,甚至破坏原主与青梅竹马傅家的婚约。原主百口莫辩,受尽委屈。最终真相大白,林晚棠被送往国外,原主与男主傅言之修成正果,一家人重归于好,幸福美满。】 【当前时间节点:剧情正式开启的起点。林晚棠回到林家已满一周,原主尚未遭受任何实质性的陷害,家庭关系表面和睦。林正源和沈婉清对原主的态度还没有明显变化,哥哥林砚舟也一如既往地关心她。但微妙的变化已经开始滋生——林晚棠每次在众人面前对原主示好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细细的针,藏在棉花里,不扎手,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男主傅言之,傅氏集团独子,与原主从小订有婚约。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按照原剧情,他将在林晚棠的挑拨下与女主产生误会,几经波折后解除误会,终成眷属。】 林木木听完,没有急着动。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些,像小猫踩在地板上,带着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轻柔。另一个沉稳一些,不急不慢,是中年女性特有的那种从容。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木木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束绣球花上,像是在研究那些花瓣上的水珠到底是怎么保持一整天的。 “木木,你在这儿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柔和的,带着笑意的,是沈婉清的声音。林木木转过头,看见沈婉清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一件深棕色的连衣裙,脖子上系着一条浅米色的丝巾,头发盘在脑后,用一个简单的发夹别住。她保养得很好,五十岁的人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皮肤白皙紧致,眼角虽然有细纹,但不显老,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温润的气质。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 林木木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林晚棠。真千金。 她比林木木大一个月,但看起来比林木木小一些,因为她的气质——娇小的,柔弱的,像一朵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才能活下去的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腿。头发是黑色的,直直的,垂在肩头,刘海遮住了半个额头,露出下面一双大大的眼睛。那眼睛很好看,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下垂,看着你的时候,像一只无辜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林木木看着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林木木。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的笑容。 “木木,晚棠说想去花园里走走,你要不要一起去?”沈婉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试探。自从林晚棠回来之后,沈婉清对林木木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微妙了,总是有一种刻意的好。 林木木看着沈婉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的试探,心里没什么波澜。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了笑。 “好呀。” 三个人穿过客厅,从侧门出去,走进了花园。园丁正在远处的花圃里弯着腰干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她们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忙了。沈婉清走在中间,林木木在左边,林晚棠在右边。 —- 晚饭是六点半开始的。林正源坐在主位上,沈婉清坐在他右手边,林木木和林晚棠面对面坐着,林砚舟还没回来,沈婉清说他在公司开会,晚一点到家。餐厅很大,长条桌能坐十二个人,但平时只有他们几个,餐具摆在桌子的一端,另一端空荡荡的,显得那几盏水晶吊灯的光都有些寂寞。 菜一道一道地上,都是平时常吃的那些。清炒时蔬,红烧排骨,清蒸鲈鱼,一锅鸡汤,白米饭冒着热气。林晚棠坐在林木木对面,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响。沈婉清给林木木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林晚棠夹了一块,说“多吃点”,语气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林正源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他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两个女儿,目光在林晚棠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吃。 林木木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 她放下筷子的动作很轻,但桌上的人都感觉到了。沈婉清抬起头看着她,林正源的筷子顿了一下,林晚棠也抬起了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爸,妈,我有件事想说。”林木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清楚楚。 沈婉清放下筷子,看着她。林正源也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 “我想搬出去住。”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沈婉清的手停在半空中,林正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林晚棠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沈婉清第一个反应过来。“搬出去?搬去哪儿?你在家里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要搬出去?” “我想自己住一段时间。”林木木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通知他们。 “自己住?”沈婉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不愿意相信的惊愕,“你才多大?你一个人住外面,我不放心。是不是学校里有什么事?还是家里——还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林晚棠那边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了。 沈婉清在担心,她担心林木木是因为林晚棠的到来才想离开的,她担心这件事跟自己亲生的女儿有关,她担心自己夹在两个女儿之间左右为难。她是一个母亲,两个女儿的母亲,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养了十七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想任何一个人受伤。 “妈,没人跟我说什么。”林木木看着沈婉清,目光很柔和,“我就是想自己住一段时间,锻炼一下独立生活的能力。以后上了大学,总要住宿舍的,提前适应一下。” 林正源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 林晚棠终于开口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木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担忧得那么真切,真切到如果不仔细看,你会以为她是真的在担心。“木木,你为什么要走啊?是不是我来了之后,你觉得不自在?如果是的话,我可以——” “不是因为你。”林木木打断了她,“我就是想自己住一段时间,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 林晚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微微发颤,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睫毛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咽回去又想说,反反复复的,最后什么也没说。 沈婉清看着她那个样子,心疼了。她伸出手,拍了拍林晚棠的手背,然后转头看着林木木,声音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意:“木木,你再想想好不好?你一个人住外面,妈真的不放心。你从小没离开过家,连住校都没住过,忽然要一个人住,你让我怎么放心?” “妈,我可以的。”林木木看着她,“别担心,我没事”的无声的语言。“我已经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婉清还想说什么,被林正源抬手制止了。林正源看着林木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住哪儿?” “我已经看好房子了,在学校附近,一个小公寓,安全设施很好,二十四小时保安。” 林正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沈婉清看着他,又看了看林木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也拿起了筷子。但她没有吃,她把筷子拿在手里,夹了一根青菜,又放下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林晚棠坐在对面,低着头,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吃完饭,林木木上了楼,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打算带太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常用的书,电脑,充电器,洗漱用品。她带了一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拉好拉链,放在门口。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十七年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墙壁是浅粉色的,床头挂着一幅她小时候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哥哥,她把自己画在了妈妈身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书桌上摆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全家福,那时候她十岁,林砚舟十七岁,沈婉清还很年轻,林正源的头发还没有白。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着,最上面一层是她从小到大得过的奖状和奖杯,有作文比赛的,有绘画比赛的,有演讲比赛的。 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木木走过去开了门。沈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还冒着热气,红枣和枸杞漂浮在浓稠的汤汁里。 “喝了再睡。”沈婉清把碗递给她,声音有点哑。 林木木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糯的,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清香混在一起,暖洋洋地从喉咙滑下去。她一口气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沈婉清。 沈婉清接过碗,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林木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红了,她伸手理了理林木木的头发,把一缕垂到脸侧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明天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有什么需要就跟家里说。” “嗯。” “钱够不够?” “够。” 沈婉清点了点头,端着碗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木木拎着行李箱下了楼。沈婉清在厨房里做早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她手里的行李箱,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林正源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她下来,把报纸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银行卡。 “拿着。”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但沉。 林木木看着那张卡,没有接。“爸,我有钱。” “你那些钱够干什么的?”林正源把卡塞进她手里,握了一下她的手,“密码是你生日。别省着,该花就花。” 林木木低头看着那张卡,“谢谢爸。” 林正源点了点头,“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他说。 “嗯。” 林砚舟从楼上下来了。他昨晚开会到很晚,林木木上楼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今天早上起来得晚,头发还没完全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他站在楼梯上,看着林木木拎着行李箱站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真要走?” “嗯。” 林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事给我打电话。”林砚舟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嗯。” “别一个人扛着。” “嗯。” 林木木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然后迈了出去。 身后传来沈婉清的声音:“木木——” 她停下来,回头。沈婉清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有几缕散落在脸侧,“到了打电话。”她说,声音有些抖。 “知道了,妈。” 林木木转过身,拎着行李箱,走了。 “木木姐,你路上小心。” 她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然后继续走了。 ---------------------------------------- 第214章 第214章 林晚棠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看不见了。 林晚棠关上窗户,手指在窗帘上停了一下。她看着自己那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按在深蓝色的绒布窗帘上,指腹下是价值不菲的布料。这种窗帘她在养父母家里没见过,养父母家挂的是聚酯纤维的卷帘,拉的时候哗哗响,边缘都卷起来了,怎么也拉不平。她刚到林家那天,走进这间为她准备的卧室,看见这面窗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伸手摸了摸。摸完以后,她把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书桌很大,黑胡桃木的,桌面上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跟林正源、沈婉清、林砚舟的合影,是在她回到林家的第三天拍的,一家四口站在花园里,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至少照片上是这样的。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笑了起来。 “终于走了。” “早就该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圆圆的,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这是她回到林家以后才开始涂的,以前在养父母家,她连指甲刀都是用的那种两块钱一把的,剪出来的指甲有棱有角,像狗啃的。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纹路,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根线清清楚楚。她以前听人说,掌纹清晰的人命好。她那时候不信,现在信了。她的命确实好,好到那个占了她位置十七年的人,终于滚了。 “林木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占了我的位置十七年。十七年。”她把那个数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用牙齿碾碎什么东西。“你穿我的衣服,住我的房间,叫我的爸妈‘爸爸妈妈’。你过着我该过的日子,花着我该花的钱,享受着我该享受的一切。” “你以为你真的是林家的女儿?”她对着那扇窗户说,“你不过是收养的。一个替代品。正主回来了,替代品就该让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个家,”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许愿,又像在宣誓,“只能是我的。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哥哥。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你一样都带不走。”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林木木,”她继续,“你走了,我才不用演戏了。在你面前装大度,装善良,装‘我不是来抢你位置的’,装得我恶心。” 她把脚缩到椅子上,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这是一个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养父母家的时候,她经常这样坐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了。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从养父母去世以后就没流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没有躲,就站在那儿,让阳光照在脸上,照在眼睛里,照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好了,”她轻声说,“你走了,我不需要再演戏了。爸爸妈妈是我的,哥哥是我的,这个家是我的。全是我的。你什么都没有。” ---------------------------------------- 第215章 第215章 林木木搬进那间小公寓的第三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她坐在阳台上,把脚搁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对面那栋楼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浇花,浇得很慢,每一盆都浇透了才挪到下一盆。有个年轻人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太大了,他打开了窗户,油烟从窗户里涌出来,被风吹散了。有个小孩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写一会儿玩一会儿,被妈妈从后面拍了一下脑袋,老实了。 林木木看着这些,觉得挺好的。普通人的日子,普通人的烦恼,普通人的快乐。 喝完那杯水,她回到屋里,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国内的金融监管政策,又查了几家离岸金融服务中心的注册流程,然后打开一个加密邮箱,给她之前联系过的一家代理机构发了封邮件。邮件写得很简单,就几句话——她要注册一家公司,不在国内,在开曼群岛。公司的股东不是她,是一家离岸信托,信托的受益人写的是她另一个身份的编号。那个身份是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网上黑出来的,有名字,有出生日期,有护照号码,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收验证短信的手机号。这个身份在现实世界里不存在,但在各种数据库里,它存在。 她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所有的东西都办妥了。钱是原主存下来的,加上卖了点金条。这笔钱通过两次转账,一次跨境支付,绕了三个国家的银行系统,最后落进了那个离岸信托的账户里。信托的名下是一家公司,公司的名下是一个证券账户。 林木木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证券账户的余额,然后开始选股票。 她选了七只股票,买了,就不动了。然后她关了电脑,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打了两个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她每天早起,跑步,吃早饭,去学校。下午放学回来,做作业,看书,偶尔打开电脑看一眼账户里的数字。 沈婉清打电话来问她钱够不够花,她说够。林正源的卡她没用,放在抽屉里,一次都没刷过。林砚舟发消息问她在外面住得习不习惯,她说习惯。 她周末有时候会回家吃顿饭。沈婉清会提前打电话来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沈婉清就会做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炒青菜、一锅鸡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林正源还是那样,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下,又收回去。林砚舟会问她学习怎么样,在学校有没有什么困难,她都说挺好的。林晚棠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那笑容还是那样,甜甜的,柔柔的,像含了一颗糖。 林木木不在意。她吃完饭,坐一会儿,陪沈婉清聊几句天,然后起身告辞。沈婉清每次都会说“再坐一会儿”,她每次都说“还有作业”,沈婉清就不再留了,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换鞋,看着她拉开门,看着她走进夜色里。她走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一眼,沈婉清还站在门口。 她收回目光,上了出租车,走了。 ---------------------------------------- 第216章 第216章 学校。 林木木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那张圆桌旁边。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她在学校最要好的朋友——赵予舒,林晚晚,还有一个叫宋时雨的女孩。赵予舒家里做医疗器械的,在行业里排前三,她爸跟林正源是老相识,两家来往了几十年。林晚晚跟她名字一样,是个慢性子,说话慢,吃饭慢,笑起来的弧度都比别人慢半拍,但她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在南方几个省份都有项目,体量不比林家小。宋时雨家里是做投资的,她爸是国内最早一批做风险投资的人,圈子里的人都叫他宋老师。 “木木,你可算来了。”赵予舒把一杯奶茶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少糖去冰,你最爱喝的那家。” 林木木坐下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那个味。“谢谢。” 林晚晚慢慢嚼着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木木,你搬出去住了?” 食堂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是一首钢琴曲,舒缓的,邻桌有人在笑,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心的事。林木木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沙拉,没抬头。 “嗯,搬了。” “为什么?”宋时雨把手机扣在桌上,皱着眉看她。宋时雨这个人平时不爱管闲事,她觉得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事情都跟自己没关系,剩下的百分之十里,又有百分之九不值得她浪费口水。她皱眉的时候,说明这件事在她那百分之一的清单里。 林木木抬起头,看着她们三个。赵予舒的眼睛里写满了“快告诉我”,林晚晚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慢半拍,但她的眉毛微微拧着,宋时雨的目光最直接,像一把手术刀,恨不得把林木木的胸腔剖开,看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想在成年之前试试一个人住的感觉。”林木木笑了笑,“提前适应一下。” 赵予舒把手里的叉子放下了,叉子碰到盘子边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来,那个姿态林木木见过很多次——每次赵予舒要开始“讲道理”的时候,都是这个姿势。 “木木,你别跟我们打马虎眼。是不是因为林家那个亲生的?” 食堂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这首更舒缓,像溪水在石头上流过去,没什么起伏,但听着让人安心。林木木喝了一口奶茶,奶茶是甜的,奶味很重,茶味很淡,是她喜欢的比例。 “予舒——” “你别跟我说不是。”赵予舒打断了她,“你家那点事,我们谁不知道?你爸你妈对你怎么样,我们心里都有数。但那个林晚棠回来之后,事情就变了,你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林晚晚在旁边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宋时雨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在说“予舒说得对”。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林木木把奶茶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画着圈,“晚棠回来之后,爸妈对我没变。” 赵予舒看着她,不信。 “我就是想自己住一段时间。”林木木又说了一遍,“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有些班级下课晚,这个点才来吃饭。有几个认识的人路过她们桌,跟林木木打了个招呼,林木木笑着回应了,那人走了之后,她的笑容就收起来了。 赵予舒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木木,你是林家的女儿。名正言顺的女儿。收养手续办了十几年了,法律上你就是林正源和沈婉清的女儿,你跟那个林晚棠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区别。她是你爸妈亲生的,你也是他们收养的,但收养的也是女儿,跟亲生的有区别吗?至少在这个家里,你不应该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林晚晚在旁边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点得快了一些,像是在给赵予舒的话打拍子。 宋时雨终于开口了,“予舒说得对。” “晚晚,”林木木看着林晚晚,语气很平静,“你说,一个人到了十八岁,父母还有义务养她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手里的三明治停在半空中。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十八岁成年,法律上就不再有抚养义务了。” “对。”林木木点了点头,“我十七了,再过不到一年就十八了。就算我不搬出去,再过一年,我爸妈也没有义务再养我了。与其到时候被动的,不如现在主动一点。至少现在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不是别人替我做的。” 圆桌周围安静了。 “你说的都对。”赵予舒把空杯子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是木木,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住外面,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不是三岁小孩,但你也不会做饭。”林晚晚终于把那口三明治咽下去了,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你上次在我家炒鸡蛋,把锅烧糊了,你忘了?” 林木木被噎了一下,赵予舒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宋时雨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不算是笑,但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林木木自己也笑了,笑完以后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我学着呢。现在会炒三个菜了。” “哪三个?”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西红柿,番茄炒蛋。” 赵予舒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晚晚捂着脸,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宋时雨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完整的笑容,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但林木木看到了。 笑完之后,赵予舒擦了擦眼睛,正色看着林木木。“木木,说真的。你搬出去的事,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要答应我们,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着。” “对,”林晚晚接话,“你还有我们呢。” “你那个公寓地址发给我,”宋时雨已经拿起手机了,“我周末去帮你看看,缺什么少什么我让人送过去。” “知道了。”林木木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赵予舒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气不大,但弹得脆响,“咱们之间还用说谢?” 林木木揉了揉被弹红的额头,笑了。 她们在食堂里坐了很久,久到钢琴曲换了好几轮,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食堂里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她们聊了很多,聊学习,聊八卦,聊周末去哪里玩,聊暑假要不要一起去旅行。谁都没有再提林家的事,谁都没有再提林晚棠,谁都没有再提搬出去的事。 而在食堂另一头的角落里,一张靠窗的双人桌上,林晚棠坐在那儿,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和一块没有动过的提拉米苏。她一个人来的,没有跟任何人一起。她的朋友们今天都不在,有的请假了,有的坐在别的桌上,跟别人聊着天,没有注意到她。 她不是故意要听林木木她们那桌的对话的。食堂就这么大,隔了几张桌子,声音不大但也能听见一些。 “林木木。”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叉子戳了一下提拉米苏,又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把那块原本方方正正的蛋糕戳得千疮百孔,“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她们替你说话?你凭什么让她们觉得你委屈?” 她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盘子里。 ---------------------------------------- 第217章 第217章 林晚棠在家里的日子,比刚回来那阵子好过多了。不用再每天演戏,不用再时时刻刻绷着那根弦,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被人看出破绽。她可以在房间里光着脚走来走去,可以窝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可以睡到自然醒。 但她还是累。 是一种不管你怎么努力、怎么装、怎么学,都够不到那个标准的累。是一种你明明已经在这个家里了,却总觉得自己的脚没有踩在地上的累。 那天晚上,沈婉清请了几位太太来家里吃饭。这是林晚棠回到林家后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沈婉清提前三天就跟她说了,说“晚棠,你准备一下,到时候穿得体面一点”。林晚棠说好。她提前一天去做了头发,又去商场挑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花了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价钱,布料摸上去滑得像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比以前强多了。 客人们是七点到的。一共四位太太,都是沈婉清多年的朋友,丈夫跟林正源要么是生意伙伴,要么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她们穿着讲究,妆容精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笑的时候用手背挡着嘴,喝茶的时候小指微微翘着,姿态优雅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林晚棠端着茶杯坐在沈婉清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笑容挂在脸上,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这是晚棠吧?”一位穿墨绿色旗袍的太太笑着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又从她的衣服扫到她的手,最后回到她的脸上,“长得真好看,像婉清年轻的时候。” 沈婉清笑了笑,说“是吗”,没有接那个话茬。 另一位太太接过话头:“晚棠今年多大了?在哪个学校读书?” “十八了,在圣华。”林晚棠回答得很流利,这几个问题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圣华啊,那学校不错。”那位太太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又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整个晚上,林晚棠都在笑。她的脸笑僵了,嘴角的肌肉在微微发抖,但她不敢停。她知道这些太太是什么人,知道她们回去之后会跟她们的丈夫说什么,知道那些话会传到哪里去。她不能让她们觉得林家的亲生女儿是个拿不出手的人,不能让人觉得林家费了那么大劲找回来的女儿是个笑话。 但她还是搞砸了。她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哪个动作做得不够得体,还是那种她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从小在优渥环境中浸润出来的从容和松弛感。 客人们走后,沈婉清坐在客厅里,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早点休息,也没有问她今天开不开心。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看着茶几上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绣球花。林晚棠站在楼梯口,看着沈婉清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妈,我先上去了。”她说。 沈婉清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去吧,早点睡。” 林晚棠上了楼,关上卧室的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她忽然想起今天那位穿墨绿色旗袍的太太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她心烦意乱。 遗憾。 那位太太在遗憾。遗憾什么呢?遗憾她这个从乡下找回来的丫头配不上林家的门楣?遗憾沈婉清费了那么大的劲,找回来的是这么一个拿不出手的?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而楼下,沈婉清还坐在沙发上。茶彻底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目光还落在那束绣球花上,但她的脑子里不在那束花上。她在想今天晚上的事,想那些太太们的表情,想她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停顿。 “晚棠今天的表现还不错。”林正源从书房出来,走到客厅,在她对面坐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t恤。他看起来比白天放松多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不怒不喜,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嗯。”沈婉清应了一声,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着圈。 “陈太太说她长得像你。” “听到了。” 林正源沉默了一会儿,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没有点。沈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他抽烟,但不在屋里抽,想抽的时候会去阳台。他现在只是拿着,拿在手里转着,说明他不是想抽烟,是有话想说,不知道怎么说。 “婉清,”林正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晚棠回来快半年了。” “嗯。” “你觉得她怎么样?” 沈婉清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正源。 “你什么意思?”沈婉清问。 林正源把烟放在茶几上,没有点,就那么放着。“我是说,她以后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沈婉清当然考虑过。她怎么可能没考虑过?女儿长大了要嫁人,这是每个母亲都会想的事。林木木还在家的时候,她想过很多次,什么样的男孩子配得上她的木木,什么样的家庭能跟林家门当户对。她心里有数,有好几家的公子她看着都不错,只等木木再大一两岁,就可以慢慢安排他们认识。 现在晚棠回来了,她当然也会想这些。 她脑子里那张名单忽然就废了。 那些人家的公子,能看上晚棠吗?那些人家的父母,能接受晚棠吗? “晚棠还小,不急。”她说。 “不小了。木木比她小一个月。” “正源,你说,晚棠要是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会不会不一样?” 林正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谁都知道,但谁都不会说。说出来太伤人了,伤晚棠,也伤他们自己。他们错过了她十八年,这十八年里她在另一个家庭长大,吃另一种饭,说另一种话,被另一种方式教养成人。 “早点睡吧。”林正源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了抽屉里,关上抽屉,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扶着栏杆,没有回头。“婉清,晚棠是我们的女儿。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她都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欠她的。” 沈婉清站在窗前,没有转身。她听见林正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晚棠在楼梯拐角处站着。她不是故意偷听的,她只是下楼倒水,走到拐角的时候听见父母在说话,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没有听到全部,只听到了最后几句——“晚棠是我们的女儿。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她都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欠她的。”她端着空杯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没有去倒水。 ---------------------------------------- 第218章 第218章 林木木的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沈婉清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张罗了,打电话问她想要什么礼物,想吃什么菜,想请哪些朋友。林木木说不用麻烦,简单吃顿饭就行。沈婉清说那怎么行,十八岁是大生日,一定要好好过。林木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行,那就在家里吃吧,别叫外人,就咱们一家人。 沈婉清说好。 生日那天,林木木从公寓坐车回了林家。一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从繁华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成亲切。司机还是那个开了十几年车的王师傅,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木木小姐,好久没见你了”,林木木笑了笑,说“是啊,好久不见”。王师傅又问她在外面住得习不习惯,她说习惯。王师傅说“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然后不再说话了,专心地开着车。 到了林家,门厅里的灯全开着,亮堂堂的。沈婉清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她看见林木木下车,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说“瘦了”。林木木说没瘦,是衣服显的。沈婉清不信,捏了捏她的胳膊,说“就是瘦了,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林木木没接话,换了鞋,跟着她进了屋。 餐厅里的长条桌上铺了新的桌布,白色的,绣着淡蓝色的花纹。桌上的餐具换了一套新的,白瓷镶金边,在灯光下亮得晃眼。中间摆了一个大蛋糕,奶油裱花,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木木十八岁生日快乐”,旁边还插着一根小蜡烛。林木木看了一眼那个蛋糕,上面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店里做的,像是谁亲手写的。 “蛋糕是晚棠做的。”沈婉清在旁边说,“她学了一整天,做了好几个,这个是做得最好的一个。” 林正源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方方正正的。他走到林木木面前,把盒子递给她,说“生日快乐”。林木木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镶着碎钻,在灯光下闪闪烁烁的。她看着那颗星星,假装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正源。 “谢谢爸。” 林正源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砚舟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没完全干,像是刚洗过澡。他走到林木木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林木木打开,里面是一张卡,一家书店的会员卡,最高等级的那种,全国通用,不限次数,不限金额。 “你不是爱看书吗?”林砚舟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随随便便的,“这卡能借能买,还能参加他们办的作者见面会。我托朋友办的,你拿着用。” 林木木把卡收好,说了声“谢谢哥”。林砚舟“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但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又伸进林木木的头发里,揉了一下,揉完就收回去了,像以前一样。 林晚棠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盘水果,脸上带着那个她最擅长的笑容——甜甜的,柔柔的,像含了一颗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看起来温柔又无害。她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林木木面前,伸出手,握了握林木木的手,握得很轻,像怕握碎了。 “木木,生日快乐。” 林木木看着她,笑了一下。“谢谢姐姐。” 一家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沈婉清给林木木夹了一筷子鱼,又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几筷子青菜,碗里堆得冒尖。 吃到一半,林晚棠放下了筷子。 沈婉清抬起头看着她,林正源也抬起了头,林砚舟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爸,妈,我有件事想说。”林晚棠说。 林正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沈婉清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块排骨,不知道该放哪儿。林砚舟终于停下了筷子,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那目光不冷也不热。 “木木今天十八岁了。”林晚棠看着林木木,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愧疚,又像不忍,但林木木在那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是一种被精心包装过的决心。 “在法律上,她已经成年了。”林晚棠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爸,妈,我想了很久,觉得有一件事应该提出来。木木是你们收养的女儿,现在她成年了,收养关系是不是可以——”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餐厅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沈婉清的筷子终于放下了,林正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压得林砚舟的目光从林晚棠脸上移到了林木木脸上,又移回了林晚棠脸上。 沈婉清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晚棠,今天是木木的生日,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妈,”林晚棠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泪水,“我知道今天不该说这些。但我憋了很久了,再憋下去,我怕我就没勇气说了。” 沈婉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木木在这个家生活了十七年,她是我妹妹,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林晚棠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她练习了很久的发声方式。“可她毕竟不是亲生的。我不是要赶她走,她永远是我的妹妹,永远是爸妈的女儿。我只是觉得,既然她成年了,既然她已经搬出去住了,既然她已经有能力独立生活了,那这个收养关系,是不是可以——” 她没有说完。因为林砚舟把筷子放在了桌上。 林晚棠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林砚舟,林砚舟也在看着她。 “你继续说。”林砚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他平时说话随随便便的,跟林木木说话的时候更是没个正形,不是揉头发就是弹脑门。但此刻的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 林晚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开了,移到林木木身上,又移到沈婉清身上,又移到林正源身上。 林正源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餐桌中间那个蛋糕,看着蛋糕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木木十八岁生日快乐”。 “晚棠说的,有道理。” 沈婉清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林砚舟的手指停了,停了一秒,然后又开始绕了,绕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木木成年了,收养关系确实可以解除。晚棠提出来,也是为木木考虑。木木以后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人际关系,有自己的人生。收养关系存续期间,她做什么事都要考虑林家的影响,对她也是一种束缚。” 林木木抬起头,看着林正源,看着沈婉清,看着林砚舟,看着林晚棠。 “爸,妈。” “我同意。” 沈婉清捂住了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解除收养关系的事,我同意。”林木木看着林正源,“你们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不会忘。” 沈婉清哭出了声。她伸出手,越过餐桌,抓住了林木木的手,紧到林木木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 “木木,妈对不起你——” “妈,别说了。”林木木反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我不会忘的。” 林正源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是辣的,辣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林砚舟站了起来推开椅子,转身,回卧室了。 林晚棠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筷子,攥得指节发白。 林木木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个红丝绒盒子,拿起那个信封,把它们放进口袋里。 “妈,我走了。” “你还没吃蛋糕呢——”沈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还有事。”林木木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迈出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沈婉清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林砚舟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个在路灯下慢慢走远的影子直到不见。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他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 第219章 第219章 第二天一早,林木木准时去了民政局。手续办得很快,证书很薄,里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林正源和沈婉清的名字,写着“解除收养关系”几个字,盖着红色的公章,日期写着今天。她把证书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林木木没有回林家。她跟沈婉清通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周一次,从一周一次变成了半个月一次。沈婉清每次都会说“回来吃饭吧”,她每次都说“最近忙,等有空了就去”。沈婉清就不再问了,挂电话之前总是说“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说知道了。 大学毕业后,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那家公司,公司做的是人工智能芯片,两年后,那家公司的芯片流片成功,性能超过了市面上同类型产品,一下子成了行业的焦点。新闻上了科技版头条,投资机构踏破了门槛,连官方的产业基金都找上门来了。 那天林木木坐在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姓赵,是某个官方产业基金的投资总监。赵总监看起来很普通,头发有些乱,眼镜片上有些指纹,说话不急不慢的,像在跟你聊家常。但林木木知道,这个人不是来聊家常的,他是来摸底的。 “林总,您当初是怎么想到这个方向的?”赵总监翻着手中的资料,语气很随意,但目光时不时地从眼镜片后面抬起来,落在林木木脸上,观察她的反应。 “直觉。”林木木说。 “直觉?” “对,直觉。我觉得未来十年,人工智能会改变一切。而芯片是人工智能的基础。没有芯片,算法再强也跑不起来。” 赵总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翻资料。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木木。“林总,您今年多大?” “二十二” 赵总监又点了点头,把资料合上,放在桌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二十二岁,做了我们三十岁的人都不敢做的事。”他说,“林总,我跟您说实话,我们基金看了这么多项目,像您这样的创始人,头一回见。” 林木木笑了笑,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赵总监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公司未来发展规划、技术路线、市场策略的,林木木一一回答了,赵总监问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林总,我们回去研究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好。” 赵总监走了以后,林木木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三个月后,赵总监又来了,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制服的。他们带来了一个方案——官方产业基金出资,与林木木的公司合资成立一个新的实体,专注于下一代人工智能芯片的研发和产业化。官方占股百分之四十九,林木木的公司占股百分之五十一,由她主导运营。林木木看完方案,然后问道:“你们不怕我搞砸了?” 赵总监看着她,笑了,“林总,我们研究了你两年。从你第一个项目开始,到现在,你的所有项目,没有一个失败的。你知道这个成功率在这个行业里意味着什么吗?”他竖起一根手指,“意味着你不是运气好。你是真的懂。” 林木木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合作愉快。”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整个圈子都震了。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企业家,跟官方产业基金合资成立公司,主导下一代人工智能芯片的研发,这个组合太有话题性了。财经媒体、科技媒体、主流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二十二岁天才少女搅动芯片江湖”“林家弃女如何逆袭成为ai新贵”“从豪门养女到产业领袖”。 林家的人当然也看到了新闻。沈婉清是在手机上刷到的,那天她正在客厅里喝茶,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标题里有“林木木”三个字,她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点开一看,照片上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站在一个什么发布会的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正在说话。那张脸她太熟悉了,从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就开始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轮廓。她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林正源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的脸色不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愣住了。 他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些夸张的标题,看着那些看不懂的数字和术语。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木木?”沈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飘,“这个木木,是我们木木吗?” 林正源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了书房,关上了门。沈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没有再点亮。 林砚舟是在公司看到新闻的。他中午休息的时候刷了一下财经资讯,第一条就是林木木的消息。他看着那张照片,呆了,助理进来送文件,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助理第三声的时候他终于听见了,把手机放下,接过文件,签了字,把文件还给助理。助理走了以后,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木木,”他对着天花板说,“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 林晚棠看到新闻的时候,是在市图书馆,她是刚实习来查资料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专业书,手机放在书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屏幕上那张照片里的人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在说着什么。那个人看起来自信、从容、闪闪发光,像一个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的人。 她的手开始发抖,愤怒!凭什么?凭什么是她?如果当年没有被偷走,如果她在林家从小长大,如果她接受了最好的教育,有最好的资源,有最好的人脉,那么站在那个台上的人应该是她,不可能是林木木,那个位置应该是她的,那些机会应该是她的,那个闪闪发光的人生应该是她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专业书,书页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台上闪闪发光的人。 她想起那天在林家,她跟父母提出解除收养关系的事。她以为只要林木木走了,那个家就是她的了,爸妈的爱是她的,哥哥的关心是她的,林家的资源是她的。她以为林木木搬出去之后,就会像一颗被从棋盘上拿掉的棋子,跟她的人生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可现在她站在那个更大的棋盘上,下了更大的一盘棋,而她林晚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书,走出了图书馆。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争了那么久,抢了那么久,费尽心机把林木木赶走,到头来,人家根本不在乎。人家有了更大的舞台,更亮的灯光,更多的掌声。 —- 她回到了家,关上门,坐在床边,然后她拿起手机,又打开了那篇文章。这一次她没有看照片,她看的是文字。文章里说林木木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开始投资,说她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说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跟官方产业基金达成了合作。那些数字像一把把刀,扎在她心上——十七岁,十八岁,二十二岁。她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养父母家的小厨房里做饭,在镇上的超市里打零工,在想着怎么才能攒够钱买那条看了很多遍的碎花裙子。她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刚回到林家,像个傻子一样,连喝汤的勺子都分不清,在饭桌上闹了多少笑话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翻到评论区,评论区里有人在夸林木木,说她是“天才少女”,说她是“女版巴菲特”,说她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年轻企业家”。也有人在扒她的身世,说她原来是林家的养女,说后来收养关系解除了,说她跟林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有一条评论写着:“林家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把这么一棵摇钱树给放走了。” 然后她没有看下去了,然后手机随便扔在了床上,整个人扑倒了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 第220章 第220章 楼下的客厅里,灯亮着。沈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打开的杂志上。杂志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有一篇报道,标题写着“二十二岁天才少女的芯片王国”,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正在说话。 林正源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看着茶几上那本杂志,目光跟沈婉清不一样。沈婉清看的是照片,他看的是文字。十七岁,木木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读书,在学校,在周末回家吃饭,吃完饭坐一会儿,然后上楼,第二天下午又回学校了。他那时候觉得这是正常的,女儿就该这样,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添乱,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人家。他没有想过她在做别的事,没有想过她在投资,没有想过她在为自己铺路。她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还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沈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正源,你说,要是当初我们多坚持一下,不办那个解除收养的手续,木木现在是不是还属于家里?” “手续已经办了。”他说。 “我知道办了。”沈婉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是说如果。如果当初我们没办,她是不是就不会走那么远?她是不是就会常回来看看?她是不是就不会——” “她十七岁就开始投资了。”沈婉清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十七岁,她还在上学。” “她没跟我们说,是不想让我们担心。”他说,“她知道我们不会同意,知道我们会说她,会让她好好学习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沈婉清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她是不信任我们。她不信任我们会支持她,不信任我们会为她高兴,不信任我们会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想法的、有能力为自己做决定的人。在她眼里,我们不是她的后盾,我们是她的阻力。” 林正源没有说话。 沈婉清拿起那本杂志,翻到那篇报道,又看了一遍。 “这孩子,真是个白眼狼。”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养了她十七年,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最好的学校。她呢?她做了什么?她背着我们偷偷投资,偷偷开公司,偷偷跟官方合作。她什么都没跟我们说,什么都没让我们参与。她成功了,我们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她成功了,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林正源看着她,“婉清,你说她是白眼狼,那你是什么?她是你养了十七年的女儿,你把她从婴儿养到成年,你给她喂奶,给她换尿布,送她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她第一次来月经是你教她的,她第一次考了满分是打电话告诉你的,她第一次跟同学闹矛盾是你去学校接她回来的。这些你都忘了?” “她没有变,”林正源说,“她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特别是后来知道自己是我们收养的,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也不说,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你去问她,她说没事。她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她不信任我们,是她习惯了。她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不让人担心,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 “我们对不起她。”他说,“不是因为她成功了,我们才觉得对不起她。是因为她需要支持的时候,我们不在。她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的时候,我们站得远远的。她需要有人相信她的时候,我们选择了怀疑。婉清,我们不配做她的父母。从我们签字的那天起,我们就不配了。” 沈婉清哭出了声,那声音很大,大到楼上的林晚棠听见了。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楼下传来的哭声,听见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她把枕头攥得更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 第221章 第221章 男主叫傅言之。林木木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住得近,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在一块儿,高中才分开。傅言之比她大一岁,小时候像个跟屁虫,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她爬树他也在下面仰着脖子看,她翻墙他站在墙头上不敢跳,她在下面喊“你跳啊,我接着你”,他真的跳了,把她砸得坐在地上,两个人都摔得灰头土脸,坐在地上笑了半天。 解除收养关系过后,傅言之就没有来找过她。 那天下午,林木木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助理敲了门进来说,林总,有位傅先生找您。林木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签了字,把文件合上,说请他进来。傅言之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他比以前瘦了,颧骨突出来了,下颌线更锋利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个标准的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富家公子。 “木木。”他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紧。 林木木站起来,笑了笑,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傅先生,好久不见。” 傅言之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愣了一秒。以前她从来不跟他握手,她见了他要么拍肩膀,要么捶胸口,要么把书包甩给他让他背着,从来没有这么客客气气地对待他。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坐吧。”林木木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助理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傅言之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他皱了皱眉,放下了。 林木木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木木,你瘦了。”傅言之终于开口了。 “还好。”林木木笑了笑。 “我看新闻了。你的公司,做得很好。” “谢谢。” 傅言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次不烫了,他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茶汤,看着那些沉在杯底的茶叶,看着自己的手指握着杯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林木木。 “木木,这几年,我一直想来找你。”他说,声音低了一些。 “你不是忙吗?”林木木的语气还是那样随意。 傅言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不是忙。”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是不敢。” 林木木没有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你搬出去的时候,我妈说,别去了,跟你没关系了。你跟林家解除收养关系,跟我们傅家也就没关系了。她让我离你远一点,别让人说闲话。我当时——”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当时听了她的话。” 林木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妈说得对。”林木木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跟我的关系,本来就是建立在我是林家养女这个基础上的。这个基础不存在了,关系自然就不存在了。这不是谁的错,是事实。” 傅言之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木木,我不是因为林家的关系才跟你在一起的。” “那你是因为什么?”林木木问。 傅言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是因为什么?因为她漂亮?因为她性格好?因为跟她在一起很开心?这些都对,但这些都不够。漂亮的人多了,性格好的人多了,在一起开心的人也多了,他为什么偏偏是她?他说不上来。也许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也许他想过但不敢深想,也许他内心深处知道答案但不愿意承认。那个答案是——因为她是他父母认可的、门当户对的、能给他带来好处的联姻对象。他喜欢她,这是真的。但他喜欢她的同时,也喜欢她背后的林家,喜欢她带来的那些好处,喜欢那种“娶了林家的女儿”在圈子里带来的面子和资源。这些话说出来太丑了,丑到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所以他把它压在心底,压了很多年,压到以为它不存在了。 “木木,你现在是不是很看不起我?”他问,声音很低。 林木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看不起你。”她说,“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路。大家只是选了不一样的方向而已。谈不上看得起看不起。” 傅言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把扣子系上,伸出手,想跟她握手告别。 林木木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路上小心。”她说。 “嗯。你也是。”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木木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刚才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看。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文件上,落在她手上,落在她笔尖上。她翻过一页,继续看。 傅言之走出写字楼,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去停车场拉开车门开车回家了。 ---------------------------------------- 第222章 第222章 傅言之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全亮着。他妈赵兰芝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他爸傅建国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 “回来了?”赵兰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一把梳子,从头梳到脚,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怎么样?见着了吗?她怎么说?” 傅言之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很累的样子。赵兰芝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他:“说话呀,到底怎么样?她愿意见你吗?你们聊了什么?她公司那个项目,有没有提合作的事?” “妈,人家不是傻子。”他说,“之前没联系,现在人家成功了,你巴巴地跑过去,人家会怎么想?人家心里没数吗?” 赵兰芝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去找她,她给你脸色看了?”她的声音拔高了。 “没有。”傅言之闭上眼睛,不想看她那张脸,“她很客气,客客气气的。” “这不是挺好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赵兰芝的声音更尖了。 傅言之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他的母亲。赵兰芝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皮肤白皙,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头发染得乌黑发亮,烫着精致的卷,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翡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她看起来体面、优雅、贵气,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跟这些都不搭边。 “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傅言之无奈说道,“当年木木搬出去的时候,你们不让我去找她,说跟她没关系了。后来她跟林家解除收养关系,你们更高兴了,说这下彻底没关系了,不用担心她来攀附我们家了。现在她成功了,你又让我去找她,说以前的事过去了,大家还是朋友。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们是真心想跟她做朋友,还是觉得我们是看中了她现在的资源?” 赵兰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傅建国把手机放下了,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傅言之: “言之,你妈让你去,是为你好。”傅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林家那边已经没用了,但林木木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的资源,她的人脉,她跟官方的关系,这些东西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我们吃好几年的。你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有这个基础在,不去利用,那不是浪费?” 傅言之看着他父亲,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爸,你说得对。”他说,“她手里那些东西,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我们吃好几年的。可她凭什么漏给我们?凭我小时候跟她一起爬过树?凭我给她背过书包?凭我追过她?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你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人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吗?你用的时候觉得它是金子是钻石,你用完了一转头,它连废纸都不如。” 傅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这是在教训我?”他问。 “不敢。”傅言之站起来,不想再坐下去了,这个沙发坐着他难受,像有针在扎。“我就是告诉你们,别抱希望了。林木木不是傻子,她心里什么都清楚。你们以前怎么对她的,她记得。她不说,不代表她忘了。她现在客客气气地对我,不是念旧情,是人家有教养。你们要是觉得凭我这张脸就能从她那儿拿到什么好处,那你们想多了。”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赵兰芝的声音:“你站住。”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们?”赵兰芝的声音很冷,“当年不让你去找她,是为你好。你跟一个被林家扫地出门的养女走得太近,别人会怎么说你?怎么说我们家?现在她起来了,我们又让你去找她,还是为你好。你要是能跟她搭上关系,对你的事业有帮助,对你的将来有好处。我们哪件事不是为你考虑?你现在反过来怪我们?” 傅言之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你们不是为我好,你们是为你们自己好”?说“你们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们只考虑利益”?这些话在他心里转了很多年,转得他都快不认识它们了,但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说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妈,我累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上楼了。” “傅言之!”赵兰芝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给你安排工作,给你买房买车,你现在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让你去找个人说几句话你都办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傅言之的背僵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他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手指慢慢收紧,收得指节发白。 “妈,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是个工具?”他问,“小时候你们让我好好学习,考好成绩,是为了在亲戚面前有面子。长大了你们让我跟木木在一起,是因为她林家的养女,联姻有好处。后来她不行了,你们让我离她远一点。现在她行了,你们又让我去找她。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有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她?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去找她?有没有问过我见到她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赵兰芝没有说话。傅建国也没有说话。 “你们不问我,因为你们不在乎。”傅言之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只在乎利益。只在乎我有没有用。有用的就是好儿子,没用的就是废物。” 他松开栏杆,迈上了第一级楼梯。赵兰芝在身后喊了他一声,他没停。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停。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身后传来赵兰芝的声音,“你看看他,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跟他说话他就这种态度,以后还能指望他什么?公司交给他,他能管好?那个林木木,他要是真有点本事,早就搞定了,还用得着我们催?真是没用的东西。” ---------------------------------------- 第223章 第223章 傅言之在那个家里又住了三年。不是没想过搬出去,想过很多次,每次提起,赵兰芝就说“你搬出去干什么?家里住不下你?在外面租房多丢人,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亏待你”。傅建国不说话,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像一块石头压在傅言之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就没再提了,继续住在那个家里,每天早起,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听赵兰芝念叨谁家的儿子升了总经理、谁家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谁家的孩子给父母买了什么贵重的礼物。他听着,不接话,吃完了说一句“我吃好了”,然后上楼,关上门,把自己关在那间十几平方的房间里,直到第二天天亮。 公司的事他也不怎么管了。傅建国把大权抓在手里,只给他一个副总的虚名,开会的时候让他坐在旁边,不说话,不表态,像个摆设。下属们对他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没有尊重,只有疏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他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他——“傅家那个儿子,没什么本事,全靠他爸”“听说以前跟林家那个养女好过,后来人家不要他了”“废物一个”。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不辩解,也不生气,只是觉得累,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脑子里的东西停不下来,转来转去,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有什么意义?我爸妈是真的爱我,还是只爱我给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儿子,如果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们,他们还会要我吗?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他转,赶不走,打不死,他只能忍着。 后来他连饭都不怎么吃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吃什么都是苦的。赵兰芝骂他,说他作,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说他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这样的生活。他听着,端起碗,扒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了,把碗放下,说了句“我吃饱了”,上楼了。赵兰芝在身后喊“你吃那么点怎么行”,他没回头。 他瘦了很多,瘦到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衣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 走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冬天早晨,他起得很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胡子刮了,把头发梳整齐了,把床铺好了,把窗帘拉开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了。没什么好写的。他活着的这些年,没什么值得写下来的。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爱过的人,恨过的人,都不重要了。他死了以后,这个世界不会有什么不同。太阳照常升起,花照常开,人们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他,一切照旧。这样挺好。 他没有留下遗书,他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好,闭上眼睛,像平时睡觉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眼睛。 赵兰芝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喊他吃饭,喊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侧着,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说“言之,起来吃饭了”,他没动。她又推了一下,他还是没动。她忽然觉得不对了,伸手去摸他的脸,凉的,冰凉冰凉的,她的手抖了,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发出一声凄厉的的声音——“言之!” 傅建国从楼下跑上来,差点在楼梯口摔倒。他冲进卧室,看见赵兰芝跪在床边,抱着傅言之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具已经没有了温度的躯体,一动不动。 傅言之的葬礼办得很体面。来了很多人,有生意上的伙伴,有亲戚朋友,有以前的同学同事。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肃穆,说一些“节哀顺变”“他还那么年轻”“太可惜了”之类的话。赵兰芝哭得站不住,被人扶着,靠在棺材边上,一边哭一边说“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傅建国站在旁边,面无表情,跟来吊唁的人握手、点头、说“谢谢”,像一个在完成任务的机器人。 林木木没有来。她没有收到通知,也许傅家的人不知道该不该通知她,也许他们觉得她不会来,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想起她。她在新闻上看到傅言之去世的消息,那天早上她刚到公司,助理把报纸放在她桌上,她翻了一下,看到一则简短的讣告,只有几行字,写着傅言之的名字、生卒年月、去世原因——没有写,只写了“因病医治无效”。她把那则讣告看了两遍,然后把报纸合上,放在桌角,拿起笔,继续签文件。 傅言之的父母在葬礼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赵兰芝哭了好几天,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哭到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后来她不哭了,开始频繁地去傅言之的房间,坐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闻他的味道。看着他的照片,一看就是一下午。她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对他好一点,后悔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后悔把他当成了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个儿子。 傅建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他把公司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该见的客户见,该签的合同签,该开的会开。没有人看出来他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有人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地忘事——把手机落在车上,把会议的时间记错,把下属的名字叫错。医生说这是压力太大导致的记忆力衰退,让他注意休息,多放松。他点点头,出了医院,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林木木的公司越做越大。那家合资公司成立之后,她又孵化了好几个项目,每一个都踩在了风口上。人工智能芯片、量子计算、生物识别、自动驾驶,那些她在别的世界里见过的在这个世界里还没有成为主流的技术方向,她都提前布局了。有人问她怎么看得那么准,她说运气好。 她三十岁那年,被评为国家级科技领军人才,拿到了最高额度的科研经费。三十五岁那年,她的公司参与了一项国家重大科技专项,她本人被聘为专家委员会的成员,坐在一堆白发苍苍的老院士中间,年轻得像他们的孙女。但没有人敢轻视她,因为她做的事,推进了这个社会的发展。 她没有结婚。不是刻意不结,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她遇到过很多人,有同行,有投资人,有官员,有学者,有人对她有意思,也有人对她没意思但想攀附她。她能分辨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那么多个世界里待过,什么没见过?真心还是假意,她一眼就能看穿。看穿了就觉得没意思了,不想浪费时间,不如多看看文件,多开几个会,多做几个项目。她的朋友们劝她,说你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她说不是挑,是没碰到。她们说你这辈子怕是碰不到了。她笑了笑,说碰不到就碰不到,又不是非要不可。她们拿她没办法。 她老了以后,国家给她安排了一套住房,在京市一个安静的小区里,有专人照顾她的起居,有医生定期上门检查身体。她每天早起打太极,上午看看书,下午去院子里走走,晚上看看新闻。 林正源和沈婉清后来跟她恢复了联系,是那种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寄点东西的像亲戚一样的联系。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说话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有底气了。他们每次打电话都会说“木木,你注意身体”,她说“你们也是”。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沉默一会儿,挂了。 林砚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变过的人。他接手了家族企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业务砍掉了一大半,留下最核心的部分,稳扎稳打地做,做得不大,但很稳。他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姓周,家里做电子的,两家联姻算是强强联合。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相敬如宾,互相尊重,互相扶持,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他每年都会来看林木木,有时候带着妻子,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一个人来。 林木木每次都会留他吃饭,他每次都会留下,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保姆做的菜,聊着家常。他们从来不聊林家的事,不聊林晚棠的事,不聊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他们聊天气,聊菜价,聊他孩子的学习成绩,聊她最近看的书。聊完了,他站起来,说“我走了”,她说“路上小心”。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回头看她一眼,说“木木,你要好好的”。她说“我会的”。他点了点头,走了。 林晚棠后来被联姻嫁到了南方一个做纺织的人家。那家以前也算殷实,但这些年纺织业不好做,家道中落,跟林家算是门不当户不对。沈婉清提起这门亲事的时候,语气满是无奈。林晚棠没有反对,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价值,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她是林家亲生的女儿,但她在外面长大,没有受过林家那样的教育,她能给林家带来的最大的价值,就是为林家换回一些利益。这很残酷,但她接受了。她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丈夫是个老实人,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客客气气的。公婆该给的礼数不少,但那种骨子里的隔阂,怎么都消不掉。她生了一个儿子,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她要她的孩子堂堂正正地活着,活成他自己的样子,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她有时候会在新闻上看到林木木的消息,看到她又拿了什么奖,又跟什么机构合作了,又发表了什么重要的讲话。她看完了,把手机放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她不再恨她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了那么多年,恨不动了。 而林正源和沈婉清有时候坐在那栋大别墅里,看着满屋子的空荡荡,回忆着那些年的事。他们想起林木木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背书包上学,第一次考满分,第一次跟他们顶嘴。那些记忆像刻在他们脑子里的,擦不掉。他们知道,从签下那份解除收养协议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失去了她。 林木木最后一次见他们,是在一个春天。沈婉清打电话来说想见她,她就去了。她开车到那栋别墅门口,停好车,走进门厅。沈婉清站在客厅里等着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她看见林木木,笑了一下,林正源坐在沙发上,腿脚不太好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茶几,稳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来了”,她说“嗯”,然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聊着天,像普通的亲戚一样。 林木木走的时候,沈婉清送她到门口。 沈婉清伸出手,理了理林木木的衣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老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木木,你要好好的。”沈婉清说,声音有些哑。 林木木看着她,“我会的。你也要好好的。” … ---------------------------------------- 第224章 第224章 林木木是在一声清脆的鸟鸣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浅粉色的床帐。床很大,她躺在正中间,离两边床沿都还有很远。被子是蚕丝的,轻得像没有重量,枕头软硬适中,枕面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梅花的蕊是用金线绣的,在光线下一闪一闪的。 林木木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起来。床帐外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紫檀木的家具,雕花的窗棂,地上铺着织锦的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梳妆台上摆着一排玉瓶,白的青的碧的,瓶口塞着红绸塞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窗前站着一只画眉鸟,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见她不说话,又叫了一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世界加载完毕。当前世界:修仙界女主线。原主“林木木”,五岁,天玄宗宗主林木森之独女。天玄宗乃修仙界四大宗门之一,坐落于苍梧山脉主峰,宗门弟子逾万,灵脉品级为天级上品,仅次于仙盟圣地的圣级灵脉。原主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便因旧伤复发仙逝,宗主林木森将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宗门上下对这个小小的宗主之女亦是百般疼爱。】 【原主林木木,天玄宗宗主独女,生来便是天灵根,五行俱全,且每种灵根的纯度都高达九成以上,这种资质在修仙界千年难遇。宗门长老们曾言,此子若得正道,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或可冲击化神之上那传说中的境界。原主性情天真烂漫,不知世事险恶,被宗门上下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剧情概要:本世界为“正邪之恋跨越种族隔阂”仙侠故事线。原主在十六岁时于苍梧秘境中与魔界魔主殷无邪相遇。两人从针锋相对到互生情愫,历经重重误会与磨难,最终打破修仙界与魔界千万年的隔阂,携手共度余生,成为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男主殷无邪,魔界至尊,修为通天,性情冷漠孤傲,却在与原主的相处中逐渐卸下心防,展现出温柔深情的一面。】 【当前时间节点:故事正式开启的十一年前。原主年方五岁,尚未与男主相遇,尚未经历任何磨难,仍是天玄宗上下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林木木刚刚听完。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女子端着铜盆走进来,看见林木木坐在床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姐醒了?今天怎么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呢。”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走过来要给她擦脸。林木木仰起脸,让她擦。帕子是温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擦在脸上软软的,很舒服。她闭上眼睛,任那块帕子在脸上游走,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最后在耳朵后面擦了一下,帕子拿开了。 “小姐今天真乖。”绿衣女子笑着把帕子放回盆里,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裳——淡粉色的,绣着小花的,层层叠叠的,光是裙子就有好几层。她一件一件地帮林木木穿上,穿好以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理了理领口,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小姐真好看。” 林木木走到铜镜前,踮起脚尖往里看。镜子里的小姑娘白白嫩嫩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嘴巴小小的,嘴唇是天然的粉红色,不用涂胭脂就很好看。头发又黑又亮,披散着,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像小波浪。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小脸,觉得确实挺好看的,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小孩子嘛,都差不多,只是她身上的衣服比别人好看一些,住的房间比别人大一些,身边的人比别人多一些而已。 绿衣女子蹲下来,帮她穿鞋。鞋是浅粉色的,绣着小花,跟衣服一套的,鞋头微微翘起,像两只小船。穿好鞋,林木木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裙摆太长,差点绊倒,绿衣女子赶紧扶住她,说“小姐慢点走”,然后把裙摆往上提了提,用一根带子系在腰上,这样就不会踩到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碧绿的,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看起来有些严肃,但那双看着林木木的眼睛里,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木木。”他蹲下来,张开双臂。 林木木看着他,一秒入戏。她走过去,伸出短短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林宗主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一只手护着她的背,他抱着她走了两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木木今天真乖,起这么早”。 “爹爹带你去看灵兽好不好?”他问,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吓着她。 林木木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五岁,她什么都不懂,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什么都不懂,可以问任何问题,可以犯任何错误,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被人抱着走,不用自己走路。这些特权,她打算好好享受。 林宗主抱着她出了房门,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一路往宗门深处走去。路上遇见的人,看见他都停下脚步行礼,叫“宗主”,然后看见他怀里的她,脸上都会露出一种温柔的笑容,说“小姐今天真精神”“小姐穿这身真好看”“小姐好像又长大了一些”。林木木趴在父亲的肩头,看着那些人对她笑,她也对他们笑,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有些人甚至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被她笑的,还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 ---------------------------------------- 第225章 第225章 林木木十岁的时候,已经是天玄宗上下公认的“小怪物”了。 她的修为在八岁那年突破了筑基,九岁那年筑基中期,十岁那年筑基后期。宗门里的长老们一开始还会震惊,会聚在一起议论,说“宗主这个女儿不得了啊”“天灵根就是天灵根”“咱们当年筑基是什么年纪来着?二十?三十?不提了不提了”。后来议论得多了,就麻木了,这个孩子每隔几个月就给他们一个惊喜,不对,是惊吓,他们的心脏受不了。再后来,他们就不议论了,她跟别人不一样,别拿她跟别人比,没法比。 林宗主倒是从来不夸她。怕夸了她就骄傲了,怕她一骄傲就不努力了,怕她不努力就把天赋浪费了。 那天下午,林木木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株草。那草看着普通,绿绿的,叶子肥厚,根部还带着泥,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她走进宗门大殿的时候,林宗主正在跟几位长老议事,看见她进来,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几位长老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株草上,然后,整个大殿安静了。 那株草,他们认识。清虚灵草,只在绝壁之上生长,绝壁之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之中有瘴气,瘴气能腐蚀灵力,寻常修士靠近就会灵力溃散,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到。天玄宗曾经组织过三次采摘,第一次折了三位内门弟子,第二次折了一位长老,第三次请了一位化神期的前辈出手,前辈倒是采到了,但回来之后养了半年的伤,从此再也不肯去了。 大长老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这……这清虚灵草,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木木把那株草举高了一些,让她爹看清楚,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山那个悬崖下面,长了好多,我就拔了一棵。” 二长老扶住了桌沿,怕自己站不稳。三长老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默念什么清心咒,念了几句又睁开了,发现不是梦,又闭上了。四长老倒是没说什么,他看着林木木,目光复杂得很,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林宗主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株清虚灵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草是真的,年份够,品相好,灵气充足,比当年那位化神期前辈带回来的那株还好。他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因为跑了很远的路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额角那缕被汗水打湿的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他伸出手,把那缕碎发拨到一边,“木木,你是怎么下去的?” “走下去的呀。”林木木理所当然地说,“那个悬崖看着挺陡的,但是有石头可以踩,一个一个的,像台阶一样。”她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回来的路上被一条蛇拦住了,我跟它说了几句话,它就走了。” 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那个悬崖他们去过,知道那些所谓的“石头”根本不是一个十岁孩子的体力能够攀爬的,更别说“像台阶一样”了。至于那条蛇——那片瘴气里的蛇,是上古异种,化神期的前辈见了都要绕道走。她跟它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没有人问,也不敢问。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宗主把清虚灵草递给大长老,站起身,低头看着女儿。 “木木,”他说,“你的气运,确实高。” 林木木抬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你娘还在的时候,曾经请人给你算过一次命。那个人说,你是天运之人,一生机缘无数,但机缘多,劫难也多。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此女之运,不在天,在地,在人心。顺其自然,则百无禁忌;强加干涉,则祸福难料。’以前我不太信,现在信了。”林宗主看着她,“你的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要靠争,要靠抢,要靠算计。你不需要。你只需要往前走,该是你的,自然会到你手里。” 林木木听了,点了点头,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石头,灰扑扑的,不起眼,但仔细看,能看到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水波,像云纹,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林宗主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手一抖,石头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灵石髓?”他的声音突然飙高。 “嗯,不清楚,在那个悬崖底下捡的,有好几块,觉得好看。拿了一块小的。” 灵石髓。整个修仙界已知的灵石髓矿脉只有两条,一条在仙盟圣地,被当成镇派之宝,每年只开采极少量,用于炼制化神期以上的丹药和法器。另一条在魔界深处,是魔族的禁地,外人靠近就是死。现在,第三条出现在天玄宗后山的悬崖底下,而且被一个十岁的小姑娘,随手捡回来了。 大长老手里的清虚灵草差点掉了。二长老终于站不住了,扶着墙缓缓蹲了下去,说自己腿软,歇一会儿就好。三长老不念清心咒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那灵石髓,像在看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四长老倒是稳住了,他走到林木木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有些发紧:“木木,那个悬崖底下,除了灵石髓,还有没有别的?” 林木木歪着头想了想,说:“有一池子水,水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我洗了洗手。”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洗完以后手变滑了,你看。” 乳白色的水,冒着热气。灵气化液。那是灵气浓郁到一定程度之后形成的液态灵泉,一滴就能让筑基期的修士突破瓶颈,一碗就能让金丹期的修士修为大涨,一池子——他不知道一池子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林宗主看着手里的灵石髓,看着那株清虚灵草,再看着女儿那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良久,只说了一句:“木木,你以后出去,身边一定要跟人。” “为什么?”林木木假装懵懂道。 “因为太招人惦记了。”林宗主表情严肃,“你的气运,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危险。有人会想借你的运,有人会想抢你的运,有人会想毁你的运。爹爹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小心。” 林木木假装听懂了,“知道了,爹。” 林宗主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她没有真的听进去,她太小了,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坏,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和善的面孔底下藏着什么样的刀。他不想让她太早知道这些,但又不得不让她知道。 但他也知道,她是不同的。有些人,生来就是被天道眷顾的,她做什么都对,去哪儿都有收获,连摔一跤都能捡到宝贝。 林木木不知道她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长老们在想什么。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把东西,放在桌上。几颗不知名的果子,颜色鲜艳,散发着淡淡的果香。一根羽毛,金灿灿的,像用金子做的,但比金子轻,比丝绸软,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一朵花,蓝色的,花瓣透明得像玻璃,花蕊是银白色的,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是满天星星被揉碎了洒在上面。 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了一排,像在展示她在后山捡到的漂亮石头。 大长老看着那排东西,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问:“这些都是你在后山捡的?” “嗯,看着好看就捡回来了。”林木木像个小姑娘捡到漂亮的东西高兴道。 大长老不再问了,他怕再问下去,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不该问的话——你到底是不是天道亲生的?他没有问,他怕答案会让他道心破碎。 林木木把那株清虚灵草交给大长老,说“大长老,这个给你炼丹用”,把那块灵石髓给她爹,说“爹,这个给你”,把那几颗果子、那根羽毛、那朵花分别给了其他几位长老,说“这个给您,这个给您,这个给您”。分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饿了,有没有吃的”。几位长老捧着那些东西,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大殿,去找吃的了。 他们站在原地,捧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二长老说了一句:“宗主,你这个女儿,以后了不得。” 林宗主看着门口,女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阳光还照在门槛上。 “是啊。”他说自言自语道,“了不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灵石髓。他握紧了它,然后他把石头收进袖中,转身走回座位上,继续跟长老们议事。 ---------------------------------------- 第226章 第226章 殷无邪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下是冰冷的石床,头顶是幽暗的石壁,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魔界的天空永远是这样,灰紫色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布,低低地压在人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的,小的,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这不是他的手,这是他小时候的手。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灌满了他整个脑子,灌得他头疼欲裂。他想起上一世,想起那些年他在魔界与人界之间挣扎的日子,想起那个在秘境中遇见的小姑娘,想起她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想起她喊他“喂,那个魔族”时亮晶晶的眼睛。然后他想起她的父亲,想起天玄宗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想起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他指指点点的嘴脸,想起她说“我爹说了,正邪不两立”时低下去的眉眼。最后他想起自己孤零零地死去的那个夜晚,留下她一个人。 他死了以后,魔界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哥哥抢他的地盘,杀他的人,分他的势力,睡他的女人。 现在他活了。老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不会再犯上一世的错了,不会再相信什么,要好好保护那个小姑娘,要提前和她在一起,一起统治修仙界和魔界。 他今年八岁。魔界至尊殷无极的第十七个儿子,排名最末,前面有十六个哥哥,个个如狼似虎,个个都想坐上那把椅子。殷无极正值壮年,修为深不可测,离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只差临门一脚。他不会那么快死,但只要他在位一天,那些儿子们就只能乖乖地趴着,不敢乱动。他那些哥哥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上一世,他们斗了上百年,斗到最后,死的死,残的残,废的废,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高高在上。 这一世,他要把那个过程缩短。他有上一世的记忆,知道每一个哥哥的弱点、软肋、秘密、以及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犯什么样的错。 第一个死的是大兄。殷无赦,魔界大皇子,修为最高,势力最大,最得父王器重。他在一次外出巡视的途中遭遇伏击,护卫全军覆没,他本人身中数刀,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殷无极震怒,下令彻查,但什么都查不出来,因为伏击他的人扮成了魔族叛军的模样,用的兵器是魔族叛军的制式,连伤口都跟叛军的惯用手法一模一样。没有人知道,那批兵器是殷无邪让人送到叛军手里的,用的是一条查了谁也查不到他头上的线。没有人会怀疑他,他太小了,八岁,谁会把一个八岁的孩子当成嫌疑人?这恰恰是他最好的伪装。 大兄死了以后,二兄和四兄之间爆发了一场大战。双方都说对方是杀死大兄的凶手,双方都要为对方给自己的污蔑付出代价。那一战打了三个月,打到两败俱伤,打到二兄的势力土崩瓦解,打到四兄的修为从元婴后期跌落到金丹初期。最后是殷无极出手,强行镇压了这场内乱。二兄被废了修为,囚禁在魔界最深处的寒冰牢狱中,终身不得释放。四兄虽然没有被废,但从那以后,再也得不到殷无极的信任了,他被边缘化了。没有人知道,那场大战的导火索是殷无邪让人在大兄的遗物中塞了一封密信,信是大兄写给二兄的,内容是商议如何联手对付四兄,信是伪造的,但笔迹、语气、用词、甚至连信纸的纹理都做得很逼真。 七兄是死在毒药上的。毒是他在魔界黑市上买的,无色无味,混在酒里喝不出来的那种。他买的时候蒙了面,用了假身份,付了灵石,拿了东西就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把毒药交给了一个七兄身边的侍从,那个侍从欠了他一个人情,他让那个人还,那个人就还了。侍从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只知道是“能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七兄喝了那杯酒以后,当天夜里就七窍流血而死。侍从吓跑了,没抓到,也没人查到他头上。 哥哥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内斗”,有的死于“仇家追杀”,有的死于“练功走火入魔”。 殷无极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查到凶手,或者说,他没有去查。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他那些死去的儿子们,每一个都有该死之处。大兄残暴,杀人如麻,手底下冤魂无数。二兄狡诈,两面三刀,出卖过自己的亲信。七兄贪色,强抢民女,毁了多少清白女子的清白。他们死了,魔界的风气反而变好了,那些被他们欺压过的人拍手称快,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人开始敢说话了。 殷无邪十二岁那年,他的十六个哥哥只剩下三个了。大兄、二兄、四兄、七兄、八兄、九兄、十一兄、十三兄、十五兄——都死了。五兄疯了,六兄废了,十兄失踪了,十二兄自杀了,十四兄叛逃了,十六兄改名换姓,躲到人界去了,这辈子都不敢再回来。剩下的三个,一个胆小如鼠,躲在府邸里不敢出门;一个装疯卖傻,在街上吃屎喝尿;一个干脆跪在殷无极面前,哭着求父王放他一条生路,他什么都不要了,只求活着。殷无极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儿子,忽然觉得很恶心。他恶心自己。他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生了一堆狼崽子,让他们互相撕咬,咬到最后只剩下一堆残渣。 他没有同意儿子的请求。他把那个儿子发配到了魔界最偏远的封地,给了他一块连草都不长的荒地,让他自生自灭。那个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像逃离一个地狱。 从那天起,殷无邪成了魔界唯一的继承人。 殷无极召他入殿的那天,魔界的天空还是那样,灰紫色的,低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殷无邪走进大殿,脊背挺得笔直,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抬眼看着坐在高处的父亲。 “无邪,”殷无极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殷无邪低下头,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儿臣不知。” “你不知。”殷无极重复了这三个字,他站起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殷无邪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间的孩子。 “无邪,”殷无极的声音低下来,“你那些哥哥,是怎么死的?”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父王,他们是怎么死的,儿臣不知。儿臣只知道,他们死了,儿臣还活着。” “好一个‘他们死了,你还活着’。”殷无极转过身,走回高处的座位,坐下来。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扶着那两只雕刻成魔龙头形状的扶手,他看着殿中央那个挺得笔直的身影,忽然觉得很累。 “你回去吧。”殷无极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从今天起,你就是魔界唯一的继承人了。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笑容还没成型就消失了,“别辜负了你那些哥哥们送你上路的好意。” 殷无邪跪下,叩首,站起来,转身,走了。 ---------------------------------------- 第227章 第227章 殷无邪回到寝宫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魔界的日出跟人界不一样,是暗红色的血痕从天边慢慢渗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铁锈的颜色。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他不喜欢魔界的日出,从来都不喜欢。上一世不喜欢,这一世也不喜欢。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后来他知道了——因为那颜色像血,他见过太多的血了,别人的,自己的,不想再看了。 寝宫很大,这是他父王特意给他换的,从他成为唯一的继承人那天起,他的住处就从偏殿角落那间不大的石室搬到了这座紧邻王殿的寝宫。新的寝宫有旧的五倍大,家具全是新的,连窗台上的花瓶都是新的,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黑色花朵,花瓣像丝绒一样,在暗光中泛着幽幽的紫。 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涩的,茶叶泡得太久了,把所有的苦味都泡出来了。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殷无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暗沉沉的吊灯,他要坐上那把椅子,他要让所有人臣服,他要让上一世那些看不起他、背叛他、抛弃他的人,一个一个地跪在他面前,求他饶命。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 天玄宗在苍梧山脉主峰,他上一世去过那里,是为了见她。那时候他刚从秘境出来,受了伤,是她救了他。他不知道她是天玄宗宗主的女儿,她也不知道他是魔界的少主,两个人在秘境外的山林里躲了三天三夜,等伤好了才分开。分开的时候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了,她的脸色就变了,她说“你是魔族的”,他说“是”。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说“我爹说了,正邪不两立”,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他后来找过她,找了很多次,终于她慢慢接受了他。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圆点,他想起上一世跟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想起她在秘境中挡在他面前说“我不许你伤害他”时微微发抖的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苍梧山脉划到魔界边境,他要跨过那条线,有她在身边,他才有更好的理由与人界谈判,他才能拿到人界的资源,他才能把魔界带出那片灰紫色的永远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她是人界四大宗门之首的掌上明珠,她是人界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天才,她是连接人界与魔界最好的桥梁。 “木木,”他对着地图上那个红色圆点轻声说,“这一世,我们还在一起。” 他把地图折起来,放回抽屉,锁好。寝宫的门被敲了两下,是他身边的侍从,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少主,该用早膳了。” ---------------------------------------- 第228章 第228章 殷无邪站在苍梧山脉的外围,看着眼前那片连绵不绝的山峰,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他是魔界唯一的继承人,他前世活了上百年,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此刻他连脚下这座山都翻不过去。 苍梧山脉的外围有一道天然的灵力屏障,是为了防野兽的。 这道屏障对天玄宗的弟子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修为只到练气期的魔族小孩来说,它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你怎么推都推不动,怎么绕都绕不过去。他试过了,他往东走了三十里,屏障还在;往西走了五十里,屏障还在;往南走了二十里,屏障薄了一些,但还是推不动。他站在屏障外面,伸出手,掌心贴着那层看不见的的东西,掌心被弹了回来。 他在那道屏障外面站了三天。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过的山路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好几次踩到松动的石头,差点摔倒。他没有用魔力,在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走进密林深处的无人之地,确认四周没有人,才抬手用父亲给的法器撕裂了空间。 他跨进裂缝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山峰已经完全隐没在暮色中了,看不见了,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还在顽强地亮着,不肯熄灭。他看着那抹光,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跨进了裂缝。 殷无邪回到魔界的第二天,殷无极召他入殿。 殷无邪到的时候,殷无极正站在大殿的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那片灰紫色的天空。 大殿里没有别人。侍从退下去了,长老们不在,连平时守在门口的护卫都撤了。 “父王。”殷无邪在殿中央站定,行了一礼。 殷无极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他还是魔族少主时就有了,几百年来都没改过。 很久,殷无极才开口。 “你去了人界。” 殷无邪低下头,说了一个字:“是。” 殷无极转过身。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又从他脚尖扫回头顶 殷无极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人魔两界的边界上有多少巡逻的修士?你知不知道,天玄宗外围的那道屏障,连元婴期的魔族都穿不过去,你一介练气期的小孩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进去?你知不知道,如果有人在路上发现了你,认出你是魔族,你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殷无邪说。 “知道你还去?” “去了才知道能不能进去。” “你!”殷无极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儿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明明知道那座山翻不过去,偏要去翻;明明知道那条河渡不过去,偏要去渡;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回头,偏要等她回头。他那时候被人骂“倔驴”,他不服气,觉得那不是倔,是执着。现在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终于知道当年那些骂他的人是什么感受了。 殷无极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他。 “无邪,”殷无极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跟父王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王,我要统一人魔两界。” 殷无极的背影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是看一个疯子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要统一人魔两界。”殷无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靠联姻。” 殷无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座位,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指节上摩挲了。 “说下去。” 殷无邪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父亲面前,站定。他抬起头,与父亲对视,目光不躲不闪,“天玄宗宗主林正源的女儿,林木木。天灵根,五行俱全,纯度九成以上。千年难遇的天才,人界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新星。人界的那些宗门都在盯着她,谁都想要这个天才。仙盟想要她,其他三大宗门也想要她,谁得到了她,谁就得到了人界未来几百年的气运。” 殷无极没有说话,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摩挲了。 “我要娶她。”殷无邪的声音很平静,“是为了人魔两界的未来。她嫁给我,天玄宗就是魔界的盟友,人界四大宗门之首成了我们的后盾,人界那些反对我们的声音就会小很多。这不是一桩婚姻,这是一场合纵。父王,这是魔界几千年来最好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把握呢?”殷无极问,“你有什么把握?” 殷无邪沉默了一下。 “父王,我脑子里有她想不到的东西。” “不错。”殷无极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有想法。” 殷无邪愣了一下。他以为父亲会骂他,会说他异想天开,会说他小小年纪不知道天高地厚,会说他连人家山门都进不去还想娶人家女儿。 他低下头,行了一礼,说了一声“多谢父王”。 殷无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殷无极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紫色的天空。 “无邪,父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魔界不再被人界压在下面。我打了一辈子的仗,杀了一辈子的人,争了一辈子的地盘,到头来,魔界还是那个魔界。”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不一样。你有脑子,有想法,有胆量。父王老了,打不动了,也不想打了。魔界的未来,在你手里。” 殷无邪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大殿。 殷无邪回到寝宫,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地图,铺开。 “木木,”他对着地图上的红点说,“再等我几年。我会去找你的。这一次,我不会再为让你一个人了。” ---------------------------------------- 第229章 第229章 林木木十岁了。 这个世界她已经待了几年,足够她摸清楚很多事情。比如天玄宗后山哪条路的灵果最多,哪个时辰去不会撞见巡山的师兄师姐;比如各位长老的脾气,谁好说话谁不好说话,谁喜欢被夸谁喜欢被哄;比如他爹林宗主最容易心软的时候是每天早上刚醒来的那半炷香,那时候他还不太清醒,你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等彻底醒了就不行了。这些事情她心里门清。 十岁生日那天,宗门里热热闹闹地给她办了场小宴,没有大操大办,就是自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林宗主送了她一柄剑,剑鞘是白色的,镶着一颗淡蓝色的灵石,很好看。她把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剑光如水,剑是好剑,但她现在还用不上,筑基还早着呢。 宴席散了以后,林木木一个人回了房间。那只不知谁送的小灵兽趴在她肩头,缩成一团毛球,已经睡着了。她没有马上洗漱,搬了把椅子坐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凉凉的,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在她脸上,把白天那些热闹吹散了一些。 这几年来,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故事线,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 答案是:没有。 她不是来谈恋爱的。原主的那条路——天真烂漫的宗主独女,秘境中偶遇魔族少主,针锋相对到两情相悦,正邪之争中历经磨难,最后突破仙魔隔阂幸福地在一起——那是原主的路,不是她的。她来这个世界,不是替原主走剧情的。她有她自己的打算。 仙魔相恋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在她经历的那么多个世界里,这种设定几乎每个世界都有。跨越种族的爱情,听起来很美好,看起来很壮烈,结局呢?要么一方死,要么双方死,要么死了一大堆人以后剩下两个人抱着哭,说“我们来世再做夫妻”。上一世死,下一世死,生生世世都在死。 所以她不会跟魔族的人有任何牵扯。她爹是天玄宗宗主,她是天玄宗宗主唯一的女儿,这个身份注定了她的一生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做的每一个选择,影响的不是她一个人,是整个天玄宗。 至于魔族?跟她没关系。那个所谓的魔主,所谓的男主,所谓的“跨越正邪的旷世之恋”,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两人这辈子最好连面都不要见。 她靠在椅背上,把小灵兽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它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四条小短腿偶尔蹬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林木木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像一团刚弹好的棉花。 —- 殷无邪十七岁了。从八岁重生到现在,九年过去了。他杀光了所有挡在他前面的兄长,成了魔界唯一的继承人。他的修为从练气期一路突破,筑基、开光、融合、心动,金丹在望,只差最后一步。魔界的长老们说他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他的父亲殷无极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复杂。但殷无邪知道,这些都不够。距离他想要的,还差得远。 这九年里,他无数次想过再去找她。每一次他都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找不到。 天玄宗的那道屏障他至今过不去,他是魔界少主,那道屏障对他有天生的排斥,就算他修到元婴期,硬闯也会惊动整个天玄宗。 他不能硬闯,那等于向人界宣战。 殷无邪试过用别的办法,他让人炼制了可以掩盖魔气的法器,又找了一个人界的散修替他打探消息。散修带回了关于她的一切——她十二岁筑基了,十三岁筑基中期,十四岁筑基后期,十五岁结了丹,人界年轻一代中第一个在十五岁结丹的天才,天玄宗宗主逢人便夸,说他的女儿是下任宗主的不二人选。那个散修还带回了一幅画像。画得不怎么样,线条有些歪,颜色也有些偏,但殷无邪看了一遍又一遍。画里的人穿着天玄宗弟子的白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别着,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花瓣落了她一身。 十六岁那年,他突破了金丹期。魔界举族欢庆,殷无极设宴三天,宴席上所有人都来敬酒,说“恭喜少主,贺喜少主”。殷无邪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金丹期了,够不够?够不够站在她面前?够不够让她多看他一眼?他想了一会儿,自己给了自己答案——不够。远远不够。她要的不是一个金丹期的魔族。她要的是一个能配得上她的人。一个能让她爹点头的人,一个能让整个修仙界闭嘴的人。他现在还远远不是。他连让她爹正眼瞧一次的资格都没有。 那场宴席他没喝多少酒,早早回了寝宫,关上门,从暗格里拿出那张画像,铺在桌上。烛火跳动着,画像上的人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画像上方,没有碰到纸面。 “木木,”他对着画像说,声音很低,“你再等等我。”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修炼,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炼,一直练到深夜。他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不吃不喝不睡,一坐就是好几天。他的修为突飞猛进,金丹中期、金丹后期,每一步都比别人快数倍。魔界的长老们说他疯了,他的父亲殷无极问他“你到底在急什么”,他没有回答。他没法说他在急一个人,一个还没有见到面就已经让他等了九年的人。 十七岁那年秋天,他突破了金丹期,成功凝结了元婴。魔界再次举族欢庆,殷无极再次设宴三天。这一次殷无邪喝了很多酒,喝到后来有些醉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大殿里那些觥筹交错的人影,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元婴期又怎样?她还是不知道他是谁。他坐在魔界至尊的位置旁边,享受着所有人的恭维,可她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出了大殿。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把他脸上的热意吹散了一些。他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殷无邪,你真是个傻子。”他对自己说。 他没有回宴席,一个人走回了寝宫。 他开始做进入秘境的准备。苍梧秘境不是普通的秘境,里面有上古遗留下来的禁制和凶兽,每一届进入的修士都有近三成永远留在了里面。他上一世进去过,知道里面的地形、知道哪些地方有危险、哪些地方有机缘、哪些地方是绝对不能踏足的死亡之地。这一世他要把它们当做成全自己的垫脚石。他要在秘境中找到最大的机缘,抢在所有人之前,包括她在内,把秘境中最好的东西收入囊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的修为还在稳步提升,金丹期和元婴期之间的那道坎比他想象的要难跨一些,但他不急。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进入秘境之前,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殷无极注意到儿子最近的变化了。他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急吼吼地往外跑,不再到处打听天玄宗的消息,他安安静静地待在魔宫里,修炼、处理政务、看书、睡觉,像一个正常的、守规矩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继承人。殷无极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的担忧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有一次,殷无极在回廊里碰见殷无邪,叫住了他。“无邪,你最近在忙什么?” 殷无邪停下来,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父王,修炼。” 殷无极看着他,看了几秒,又问:“还在想那个天玄宗的丫头?” 殷无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想了。” 殷无极不信,但他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去吧”,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回廊的尽头消失之前,停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消失在了光线里。 殷无邪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 第230章 第230章 苍梧秘境每五年开启一次,这一次也不例外。入口在山脉深处的一道裂谷中,两边的石壁高耸入云, 秘境开启前一个时辰,裂谷外已经站满了人,人界的修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检查自己的法器和丹药。殷无邪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认出他。他身上戴着一块可以掩盖魔气的玉佩,是他在魔界黑市上花了很大代价才弄到手的,只要不与人动手,就不会有人发现他是魔族。 他选了一个角落站定,背靠着一块巨石,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裂谷入口处。她在哪里?他扫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找到她。也许是还没到,也许是在人群中他没有看到。 秘境入口的光幕开始波动,如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有人喊了一声“秘境开了”,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往入口涌去。殷无邪等裂谷外重新变得空旷安静。然后他从巨石后面走出来,拉了拉兜帽,不紧不慢地走向入口。光幕在他面前如水般分开,他迈进去,眼前一暗,又一亮,人已经站在了秘境之中。 秘境里的天空是淡紫色的,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出发了。 那个地方在秘境的东南角,一片不大的湖边。岸边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上一世,他就是在这棵树下被她发现的。那时候他受了重伤,浑身是血,靠在树干上,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来了,穿着天玄宗弟子的白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别着,蹲下来,看着他的伤口,皱起了眉头。她问他“你是谁”,他没有回答;她问他“你怎么受的伤”,他也没有回答;她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本来想说不用,但嘴张开的瞬间,一口血涌了出来,把她的裙角染红了一片。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按在他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上,说“你先别说话,我帮你止血”。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到了地方他就开始等。 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也过去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每一天都坐在那棵树下,从日出等到日落。每一天的结果都一样——她没来。他安慰自己,也许她还没有走到这里,秘境很大,每个人进来的落点都不同,他要多等几天。第六天他又来了,第七天也来了,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她还是没有来。 第十一天的早晨,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树,然后转身走了。他去了秘境中其他的地方。结果他记忆里的东西都没有! 他开始慌了,他重生了,他知道上一世所有的事情,就像一本写好了的书,他只需要照着念就行了。可现在,书上的字变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是不是因为他重生了,所以他做的那些事——杀他的兄长们、提前布局、不断变强,所以是他改变了太多东西,导致未来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一个月过去了,秘境关闭的那天,他站在出口的光幕前,看着那些修士们一个一个地从光幕中走出来,有的面带喜色,有的神情疲惫,有的受了伤被人搀扶着,有的什么东西都没带两手空空。他在人群中找了又找,发现她根本没有进这个秘境。 他迈出光幕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裂谷外点着几堆篝火,有人围在篝火边取暖、聊天、清点收获。 他从人群后面绕过去,走到裂谷外的一片矮树林里,确认四周没有人,抬手撕裂了空间踏了进去。 他回到魔界的时候,魔宫里的灯还亮着。他推开寝宫的门,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把斗篷解了,把身上那块掩盖魔气的玉佩摘了,随手放在床头。 ---------------------------------------- 第231章 第231章 苍梧秘境开启前一个月,林木木敲开了林宗主书房的门。林宗主正在看信,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卷东西,卷成筒状,用绳子扎着,鼓鼓囊囊的。“爹,你忙着呢?”林木木走进来,把那卷东西放在桌上,绳子解开,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画着地图,标注着一些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和文字。 林宗主把信推到一边,低头看着那沓纸。“这是什么?” 林木木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最上面那张地图摊开,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一片灵草地,在南边那座山的背阴面,年份够了,可以采。这个地方有一条灵石矿脉,不知道多深,让人去探一下,有就赚了,没有也不亏。”她把第一张放到一边,露出第二张,“这几株灵草的位置我标了,年份、品相、大概数量都写了,你们派人去看就行。注意别采绝了,留一些让它继续长。”她又翻过一张,“这一窝灵兽品阶不低,如果能驯服的话可以当护山灵兽养,驯不服就算了,别硬来。”她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指。 林宗主看着那些图,又看着女儿那张被山风吹得有些红扑扑的脸。没有问她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她就那几个说法——后山捡的、散步看见的、运气好碰上的。 “木木,这些东西你花了多少时间弄的?” 林木木把手里的纸放下,想了想。“没花多少时间。就是平时溜达的时候顺手捡的。” “溜达。”林宗主重复了这两个字,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嗯,溜达。”林木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爹,你让人去看看就行,有就有,没有就算了。反正我的感觉不一定准。”她说完,走到门口,拉开门,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宗主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口那道明亮的阳光里,然后低下头,重新看着桌上那沓纸。他把每一张都看了一遍,又把每一张都看了一遍。地图画得不专业,比例不对,标注也潦草,但每一处标注旁边都写着详细的说明文字,灵草的种类、年份、数量、注意事项,清清楚楚。他一张一张地翻完,把它们按顺序叠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一个月后,秘境开启了。 林木木没去。那地方限制金丹以下才能进,她去年就金丹中期了,费那个劲干嘛?一大早她照常去了后山练剑,小灵兽趴在旁边的石头上看她练剑,看了一会儿就无聊了,跑去追蝴蝶了。 回了宗门,路过正殿,听见三长老在里面跟林宗主说话。她脚步没停,从门口走过去了。午饭的时候林宗主问她:“木木,秘境今天开了,你真不去?”她正在吃排骨,闻言抬头看了她爹一眼,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说了句:“不去。进不去。”林宗主还想说什么压制一下还是可以的,但是看着林木木那毫不在乎的样子,也就没说什么了。 ---------------------------------------- 第232章 第232章 苍梧秘境关闭后第三天,各宗各派的弟子陆陆续续回来了。天玄宗的传送阵亮了好几次,每次亮起来都带回一批人。他们身上带着秘境里的气息,有的扛着灵草,有的抱着矿石,有的牵着一两只幼年灵兽,个个风尘仆仆,但眼睛里都亮着光。 林木木那天正好从后山下来,背着竹篓,里面装着几株刚采的草药,打算回去晒干了存着用。路过广场的时候碰见刚回来的师兄弟师姐妹们,他们看见她,纷纷停下来跟她打招呼,语气比平时更热络了几分。 “师妹!你没去秘境真是可惜了,里面好东西可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师妹要是去了,我们怕是连汤都喝不着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林木木也笑了笑,问了几句里面的情况,又说了几句“辛苦了”“收获不错”,然后背着竹篓走了。她走远了还听见身后有人在说“师妹人真好”“是啊,从来不摆架子”“不像其他宗门的那些大小姐,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 林木木没回头,踩着石板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快。没过几天,别的宗门那边就开始传出一些话来了。林木木自己没听见,是同门的好友林晚晚告诉她的。那天下午她在藏书阁看书,林晚晚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木木,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你?” 林木木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怎么传?” 林晚晚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一点都压不住。“他们说天玄宗的大小姐,一心只为宗门,从不恃宠而骄,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知道他们拿你跟谁比吗?跟碧落宗的沈大小姐,还有紫霞宗的周大小姐。那两位天天不是在发愁穿什么衣服,就是在发愁哪个公子又给她送了什么东西,一天到晚围着男人转。你猜外面怎么说她们的?” 林木木又翻了一页。“怎么说?” “说她们空有一副好皮囊,肚子里全是草包。”林晚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嘴角翘得老高,“说她们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投了个好胎,除了爹妈给的身份,自己什么都没有。但是你不一样,木木,外面的人说你是真本事,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说你是年轻一代的榜样,说天玄宗有你这样的继承人,是宗门的福气。” 林木木终于抬起头,看了林晚晚一眼。“你从哪儿听来的?” “到处都在说啊!我来的路上碰见好几个人,都在说这个事。连外宗的弟子都在说,说天玄宗的林木木跟别的宗门那些大小姐不一样,说不愧是林宗主的女儿,说这种人才配叫大小姐,那些只会撒娇耍脾气的,算什么大小姐。”林晚晚越说越兴奋,声音都大了一些,旁边看书的弟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又赶紧压低了。 林木木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她从五岁开始就没闲着,修炼、读书、帮宗门做事,一样都没落下。她不需要别人夸她,但别人怎么看她,她心里有数。 “行了,别光顾着说这些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功法瓶颈,我帮你问了三长老,他说让你去找他,他亲自给你讲。”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抱住她的胳膊,激动得差点把桌上的书掀翻。“木木你最好了!” 林木木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好了好了,别闹,这里是藏书阁。” 她站起来,拿起书,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晚还坐在那里,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她。“木木,你说外面那些话,要是传到魔界去,会不会把那些魔族气死?咱们人界有你这样的天才,他们有什么?” 林木木无奈的看了她两眼。 “我先走了。” 外面的话传到了魔界。 殷无邪听到的时候,正在魔宫的演武场里跟护卫对练。长刀劈下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撩,护卫的长刀脱手飞出去,钉在演武场边的柱子上,嗡嗡地震了好一会儿。护卫退到一旁,单膝跪下,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把刀收回来,擦了擦刀身上的汗渍,转身走出演武场。侍从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干净的帕子和茶。他接过帕子擦了脸,端起茶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听见那个侍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了一句:“少主,人界那边有消息。” 他咽下那口茶,把杯子递回去。“说。” 侍从低着头,“苍梧秘境关闭之后,各宗弟子都带回了大量资源。其中天玄宗收获最丰,灵草、矿脉、灵兽,品类和数量都远胜其他宗门。外面的人都在传——说天玄宗的大小姐林木木,虽然没进秘境,但秘境开启之前就把资源摸了个遍,画成地图交给了宗门,这次天玄宗的收获里头,至少有一半是她的功劳。还说——”侍从顿了一下,偷看了他一眼。 “还说什么?” “还说人界有这样的人带领怕是要打破人界和魔界的平衡。” 演武场里安静了下来。殷无邪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擦过汗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侍从还跪在那里,不敢起来。殷无邪低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侍从,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在怕什么?怕他发火?怕他迁怒?他殷无邪还没到拿手下人出气的地步。他把帕子扔给侍从,说了句“下去吧”,转身走了。侍从如蒙大赦,爬起来跑了。 她只能是他的。 “木木,”他的声音很轻,“你只能是我的。就算你现在不认识我,总有一天,你会认识我的。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懂你,只有我最配你,只有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杀任何人、毁任何东西。那些嘴上说你好的人,他们懂你什么?他们只知道你为宗门做了多少事,他们不知道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不知道你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我懂。我都懂。” ---------------------------------------- 第233章 第233章 殷无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暗红色光。 他盯着它,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问题——她没进秘境,怎么会知道那些资源在哪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秘境开启前一个月,她把资源分布图画好了交给宗门。那时候秘境还没开,她没有进过秘境,她是怎么知道那些灵草长在哪里、矿脉埋在哪里的? 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也重生了? 殷无邪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擂鼓。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告诉自己,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重生的人?他重生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了。天道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两次。她不可能重生。她只是运气好,刚好得到了这些信息,这个解释比她重生更容易让人接受,因为她的气运他上辈子就见识过了。 他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脑子里开始回忆上辈子的事。上辈子她走在路上能捡到别人找了几天的灵草,随便摔一跤能踢到一块上品灵石,连躲雨的山洞里都长着外面罕见的灵芝。他当时觉得是天道的玩笑,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在一个人身上。后来他不觉得是玩笑了,他觉得是天道在帮他——把他的意中人打造成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存在,然后送到他面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要把她这个人从那个宗门里连根拔出来,种到他的地盘上,她只能是他殷无邪的人。 ----- 殷无极第一次听到林木木的名字,是在苍梧秘境关闭后的第五天。那天他坐在大殿里听下属汇报各宗在秘境中的收获,下属提到了天玄宗,提到了那批数量惊人的灵草、矿脉和灵兽,然后提到了一个人。天玄宗宗主之女,林木木。天玄宗这次在秘境中的收获,至少有一半要归功于她那批提前到手的信息。 殷无极手里的茶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下属。“你是说,她自己没进秘境?” “是,她没有进。她的修为已经超过秘境入口的禁制了。”下属低着头,“但她提前把她能摸到的资源都摸透了,灵草地、矿脉、灵兽群,位置、年份、数量、注意事项,标注得清清楚楚。天玄宗派人按图索骥,几乎没有空手而归的。”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殷无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说话,下属也不敢动,就那么躬着身,等着。过了一会儿,殷无极开口了:“这个女娃,有点意思。” 下属没敢接话。殷无极挥了挥手,下属退了出去。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消息是一条一条传回来的。第一条派出去的是两个刺客,隐匿术一流,专门干这种见不得光的活。结果两个人回来的时候,一个断了左臂,一个瞎了右眼。断臂的那个跪在大殿上,浑身是血,声音发飘:“魔主,那女娃身边有人。至少是元婴期的,我们没有近身就被发现了。护着她的人我们连影子都没看到,只感觉一股灵力压过来,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然后就成这样了。” 瞎了右眼的那个接着说:“她好像提前知道我们要去一样。我们守在黑风岭,那条路是她回宗的必经之路,我们在那儿埋伏了三天,她一直没有出现。第四天我们觉得不对了,撤的时候中了埋伏。她甚至没有露面。” 殷无极听完,沉默了。他看着两个跪在大殿上的伤者,然后挥了挥手。 第二次派去的是三个人,元婴初期、元婴初期、金丹后期,三个人修为都不低,配合多年默契度高。结果三个人回来的时候,领头的那个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宗主,那个女娃的气运,不是一般的强。”他咽了口唾沫,“我们这次没有走黑风岭,换了一条路,我们算好了她不可能知道我们会出现在那里。结果那天她偏偏就拐上了那条路,在我们埋伏的地方前面三百米停下来,蹲下来系鞋带,然后站起来,转身,原路返回了。我们从头到尾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后面几次都是!每次都这么巧合!” 殷无极眯了眯眼。“就因为她蹲下来系了个鞋带,你们就失手了?” 领头的那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宗主,她系鞋带的地方旁边有一块巨石,那巨石后面有我们设的陷阱。她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踩进去了,我们不知道她是不是发现了我们,但那个时机太巧了,巧到我们几个回来以后反复推演了好几遍,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不是她发现了我们,是老天不让我们动她。” 殷无极的手指停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从惊讶变成沉思,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紫色的天空。“天不让你动她,”他轻声重复了这句话,“天不让你动她,天护着她。” 他开始让人收集关于林木木的一切,她的事她去过的地方,她说过的话,她做过的每一件事。能查到也好查不到也罢,各种信息摆在他面前,拼凑出一个让他越来越心惊的轮廓。 她的气运,从不落空,从不失手,从不做无用功。这种人他这辈子没见过,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天才。有的天赋异禀,有的机缘逆天,有的心机深沉,但没有人像她这样——每一步都踩在最正确的地方,每一个选择都通向最好的结果。 殷无极把那沓厚厚的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殷无邪,想起那个从八岁起就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的孩子,想起他对天玄宗那个丫头执着到近乎偏执的执念。他以前不理解,觉得儿子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为了一个女人不惜改变整个魔界的战略布局。现在他开始理解了,不是感情冲昏了头脑,是那个丫头的价值配得上他所有的疯狂。 殷无邪被叫到偏殿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了。偏殿里只有他父王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桌上放着一沓纸,殷无邪扫了一眼,看到“林木木”三个字心里猛地一跳,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父王,您找我。”他在桌前站定,行了一礼。 殷无极把茶盏放下,看着他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无邪,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丫头的?”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很早。” “有多早?” “比父王知道的早。” 殷无极没有追问。 “无邪,父王以前觉得你是被感情冲昏了头,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不值得。现在父王不这么想了。那个丫头,值得你为她做任何事。” 殷无邪看着父亲,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熄了。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多谢父王”。 殷无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邪,父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魔界不再被人界压在下面。父王打了一辈子的仗,杀了一辈子的人,争了一辈子的地盘,到头来魔界还是那个魔界,你不一样,你有脑子有想法有胆量。现在父王知道你还差什么——你差一个她。那个丫头,如果她能站在你身边,魔界的未来,不可限量。” 殷无邪再次行了一礼。“父王,儿臣告退。” 殷无极坐在偏殿里,看着门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天不让你动她,那我就不动了。让她来魔界,做我殷家的人。” ---------------------------------------- 第234章 第234章 消息传到天玄宗的时候,正是清晨。林木木在后山练剑,小灵兽趴在旁边的石头上,半睁着眼睛看她,看一会儿打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又睡了。她练完一套剑法,收了剑,正准备下山,远远看见一个外门弟子从山道上跑上来,跑得很急,差点被树根绊倒。她停下来,那个弟子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扶着膝盖弯着腰,话都说不利索:“师姐……师姐,宗主……宗主让您赶紧去正殿,出大事了。” 林木木把剑插回鞘里,看着他。“什么事?” “魔……魔界来人了。魔界至尊亲自来的,带了……带了好多人,现在就在正殿,说要……要求亲。” “知道了。” 那个弟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愣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林宗主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左手放在扶手上,攥着那只石头雕成的龙头,攥得指节发白。几位长老分坐两侧,表情各异。大长老面无表情,二长老皱着眉头,三长老脸色铁青比林宗主还难看,四长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殿中央站着一行人,打头的那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魔族的古字。 殷无极。魔界至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 殷无邪站在他父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影子一样贴在殷无极身后。 林宗主开口了,“殷魔主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殷无极笑了一下。“林宗主,本座此番前来,是为两界和平。”他顿了一下,“魔界与人界争斗数千年,死伤无数,生灵涂炭。本座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两界需一座能让魔界与人界互通有无、化干戈为玉帛的桥梁。” 林宗主没有说话。几位长老也没有说话。殷无极继续说下去,“本座有一子,名唤无邪,年方十八,修为已至元婴。虽不敢说多出色,但配贵宗的千金,应当不算高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最后落在林宗主脸上,“若能结成秦晋之好,魔界与人界从此休战,商贸往来,资源共享,两界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林宗主,这可是造福苍生的大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林宗主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三长老已经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胡子一翘一翘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荒谬!荒谬至极!我天玄宗宗主的女儿,岂能嫁予魔族?这是人界与魔界几千年来从未有过之事!殷宗主,你这是趁火打劫!” 殷无极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林宗主身上,嘴角那个淡淡的笑容还在。“这位长老言重了。本座是诚心来求亲的,不是来趁火打劫的。若天玄宗答应这门亲事,魔界愿意拿出诚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魔界边境三城,割让给人界。这三城虽然不大,但地理位置重要,魔界守了几百年,从未让过人界靠近一步。本座今天把它拿出来,作为聘礼。” 殷无极把帛书卷起来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双手拢在袖中,看着林宗主,等他开口。 林宗主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不是求亲,这是逼婚。答应,魔界得人。不答应,魔界得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天玄宗不愿与人界和平”,然后魔界就有借口进攻了。殷无极把他架在火上烤,不管他往哪边跳,都是输。 林宗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把茶盏放下,抬起头,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殿门口。林木木走到殿中央站定,先看了一眼她爹,又看了一眼几位长老,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殷无极父子。她的目光从殷无极脸上扫过,落到殷无邪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跟她在原主记忆中看到的一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殷无极。 殷无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她看他的那一瞬不过眨眼的功夫,短的像一道闪电,亮一下就灭了,但就是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眼睛。不像上辈子的温暖柔和,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你就是林木木?”殷无极说。 “我是。”林木木说。 殷无极打量了她片刻,然后笑了。“不错。本座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界天才不少。像你这般气度的,头一回见。无邪——”他偏过头看了儿子一眼。殷无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父亲身边,跟林木木面对面。 “殷魔主,我不嫁。” 殿内又安静了。大长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二长老的眉头松开了,三长老攥着拳头暗暗叫了一声好。四长老还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宗主坐在主位上,手还攥着那个龙头,但攥得没那么紧了。 殷无极的笑容没有变,他看着林木木,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林姑娘,你可知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林木木说,“殷魔主今天来求亲,说得好听是为了两界和平。但实际上呢?我答应,魔界得人;我不答应,魔界得理。殷魔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天玄宗不愿与人界和平,然后魔界就有借口进攻了。对不对?” 殷无极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殷魔主这个算盘打得确实不错。进可攻,退可守,怎么都不亏。”林木木看着他,“但你算错了一件事——你以为你把我架在火上烤,我就只能顺着你的路子走。不是这样的。”她转过身,面对着殿内所有的人。 “殷魔主要打,那就打。天玄宗不怕,人界不怕。几千年来魔界打了多少次?哪一次打下来了?以前打不下来,现在也打不下来,以后更打不下来。” “殷魔主说我不答应就是不想要和平。我问问在座的各位,和平是靠嫁一个女儿换来的吗?今天魔界要我嫁,我嫁了;明天魔界要天玄宗的灵脉,天玄宗给不给?后天魔界要人界的半壁江山,人界给不给?” 林木木转过身,看着殷无极父子的眼睛。“和平不是求来的,不是换来的,是打出来的。魔界不动,人界不动。魔界若动,人界奉陪。” 三长老站了起来,胡子不翘了,脸也不红了,他看着林木木,眼眶有些发红。大长老的嘴角翘了又翘,二长老的眉头彻底松开了,四长老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林木木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亮。那些站在角落里的弟子们挺直了腰板,胸膛里的心跳得砰砰响,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殷无极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林木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挺直了脊背。 “林姑娘,”殷无极终于开口,声音比他来时低了一些,“你不怕?” “怕什么?” “怕魔界。” 林木木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殷魔主,人界有我,魔界就打不过来。” 殿内安静了。 殷无极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带着人走了。 林宗主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 第235章 第235章 消息传得很快,碧落宗、紫霞宗、太虚宗,四大宗门里另外三家,连带那些大大小小的门派,在短短几天之内全都知道了——魔界至尊亲自上天玄宗求亲,被林宗主的女儿当面拒了。 碧落宗的沈宗主是个急性子,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长老们议事。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好!拒得好!魔界那老东西打的什么算盘,当谁看不出来?求亲是假,试探是真。他就是在试人界的底,看看我们这些年是不是软了、怕了、不敢打了。”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在座的长老们,“我碧落宗虽然平时跟天玄宗争这争那,但那是人界内部的事。魔界想踩到人界头上来,门都没有。” 大长老坐在下首,慢悠悠地开口了:‘人界有我,魔界就打不过来’。这话说得硬气,不是谁都能说出口的。” 沈宗主哼了一声:“人家有这个底气。金丹中期,十七岁,整个修仙界几千年来有几个?咱们那些弟子,一个个眼高于顶,真到了节骨眼上,能不能站得住还两说。天玄宗这些年,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紫霞宗的周宗主是位女修,年轻时也是名震一方的天才,只是年纪大了,锋芒收了,脾气却没怎么收。她把手里那封刚从传讯阵上拿到的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林木木这孩子,我见过。前几年仙盟大会,她还是个小姑娘,跟在林宗主身后不爱说话。”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慨,“我那时候就跟身边的人说,这个孩子将来不得了。没想到这么快就不得了了。” 坐在她旁边的二长老叹了口气:“魔界这次是踢到铁板了。他们以为人界的女孩子都是那种一见魔族就腿软的绣花枕头。可人家林木木不吃那一套。”周宗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传令下去,紫霞宗上下,全力支持天玄宗。魔界要打,我们奉陪。人界的脊梁骨,弯不得。” 太虚宗的顾宗主年纪最大,辈分最高,修为也最深,平时不怎么管事,宗门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大长老打理。但这次他自己站了出来,把大长老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给天玄宗传讯,太虚宗站在林木木那边。这孩子怎么做,我们就怎么支持。魔界欺人太甚,人界的脸面不能丢。” 大长老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还有,告诉林宗主,他这个女儿,教得好。” 消息像涟漪一样,从四大宗门扩散到那些大大小小的门派,从那些门派扩散到散修之间,从散修之间扩散到每一个关心人界命运的人耳朵里。有人在酒馆里拍着桌子说“这才是人界的骨气”,有人在茶楼里跟人争得面红耳赤说“你们不知道那个场面,魔界至尊被一个小姑娘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在传讯符里跟远方的朋友说“天玄宗那个林木木,以后就是人界的希望”。 林晚晚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藏书阁里找一本关于阵法的基础入门书。 “木木!碧落宗来信了!你猜怎么着?沈宗主说全力支持你,说魔界要打就打,碧落宗奉陪到底!”她把一张传讯符拍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人界之事,人界自决。魔界若以为一纸求亲便可动摇我人界根基,那是痴心妄想。碧落宗上下,愿随天玄宗共抗外敌。’——你看你看,沈宗主的原话!” 林木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抽出旁边那本。“嗯,看到了。” 林晚晚又掏出一张传讯符:“紫霞宗的!‘人界脊梁,不可弯折。紫霞宗誓与天玄宗同进退。’周宗主的字写得真好看,你看这笔锋——” “看到了。”林木木把那本书放回书架,又抽出另一本。 林晚棠看着她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急了,把那些传讯符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排成一排。“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三大宗门全在支持你,你知道吗?连太虚宗的顾宗主都亲自开口了!顾宗主啊!他多少年不管事了,这次亲自站出来说站在你这边!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人界的修仙门派,不管以前跟天玄宗有什么过节、有什么恩怨,关键时刻全站在一起了!” 林木木终于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看着林晚棠。 “晚晚,我知道。”她顿了顿,伸手把那些传讯符一张一张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这些,帮我收好。” 消息传到魔界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殷无极坐在大殿里听着下属的汇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下属念完了,大殿里安静下来,殷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人界,多少年没有这样过了。” ---------------------------------------- 第236章 第236章 战书送到魔界那天,魔宫大殿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殷无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那封用灵玉封印的信函,已经看了三遍。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人界向他宣战了。碧落宗、紫霞宗、太虚宗、天玄宗,四大宗门联名,数十个中小门派附议,一封战书把魔界这几千年来在人界面前摆过的所有姿态,一次性地还了回来。 他把信纸放下,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没有说话。大殿两侧坐着魔界的长老和将领,一个个表情凝重,没有人敢先开口。 大长老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魔主,人界此举,实在出乎意料。我们本以为天玄宗会在求亲之事上进退两难,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内乱,反而借机凝聚了整个人界。” 二长老接话道:“那个林木木,在人界的威望远超我们的估计。她拒绝求亲之后,各宗各派纷纷表态支持她,连太虚宗那个多少年不管事的顾宗主都亲自站出来了。整个人界的修仙门派,以前为了机缘争得头破血流,现在全拧成了一股绳。” 殷无极看着大殿门口那片从外面透进来的光,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他低估了那个丫头,低估了她这个人本身。 殷无邪坐在父亲下首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将领憋不住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服气:“魔主,人界要打,我们就打!我魔界将士何曾怕过谁?” 殷无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长老摇了摇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人界现在同仇敌忾,士气正盛。我们这个时候跟他们打,等于往刀口上撞。” 二长老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那个林木木。” 大殿里又安静了。殷无极从王座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紫色的天空。 “一步错,步步错。”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众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儿子脸上。 “传令下去,魔界全员备战。人界要打,魔界奉陪。” 将领们轰然应诺,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长老们相继告退,偌大的殿里只剩下殷无极父子二人。 殷无邪走到父亲面前,行了一礼。“父王,儿臣有一事想求。” 殷无极看着他,等了片刻。“说。” “这一仗,儿臣想领兵。” 殷无极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殷无邪继续,“这一仗不管结果如何,儿臣都想站在魔界的最前面。” “去吧。”殷无极叹气,“你想清楚了就好。” 殷无邪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 另一边,战书送出去以后,林木木闭关了。 是体内的灵力压不住了。 闭关的地方在后山深处,一间不大的石室,是林宗主当年专门为她辟出来的。石室四周布满了禁制,里面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雾,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一口清凉的泉水,从喉咙到肺腑,一路清凉下去。林木木在石室中央的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丹田。 突破金丹后期的时候,林宗主正站在石室外面守着。他感觉到石室内的灵气猛地一荡,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松开了又攥紧了。他知道她没事,他只是忍不住紧张。当爹的哪有不紧张的? 林木木从石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林宗主站在石室门口,看见女儿走出来。 他问:“金丹后期了?”她点点头:“嗯。爹,我想继续闭。” 林宗主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才刚刚突破,要不要再歇几天”,但他看着女儿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去吧。” 林木木转身走回了石室。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林宗主站在石室外面,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石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半月后。 元婴期。 石室内的灵气疯狂地涌入她的丹田,凝成一个小小的跟她一模一样的人形,盘腿坐在金丹原来的位置上。 林木木睁开眼睛,她站起来,石室的门自己开了。门口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小灵兽蹲在门口的石头上,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顺着她的腿爬上她的肩,把脑袋往她脖子里拱,拱得她痒痒的。她伸手把它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想我了?”小灵兽不会说话,但它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把她的手心拱得痒痒的。 消息传得比她出关的脚步还快。她还没走到山门口,整个人界就已经知道了——林木木,元婴期。这个速度,修仙界几千年来都没有人达到过。有人说是天灵根的缘故,有人说是气运的缘故,有人说是她从小修炼的功法比别人好的缘故。说什么的都有。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人界的希望,又往上走了一大步。大到了魔界那边听到消息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天。 碧落宗的沈宗主正在跟几位长老议事,听到消息的时候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三圈,然后停下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天玄宗这个女儿,是人界的福气。”几位长老纷纷点头,没有人反驳。紫霞宗的周宗主正在丹房里看着弟子们炼丹,听到消息的时候没有放下手里的扇子,继续扇着丹炉的火,但嘴角那个弧度持续了很久。 太虚宗的顾宗主正在藏经阁里看书,大长老匆匆赶来,站在门口,喘着气说:“宗主,林木木突破元婴了。”顾宗主的眼睛没有离开书页,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大长老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没有听清楚,正要再说一遍,顾宗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听到了。这孩子,了不得。人界有她,是苍生之幸。”大长老站在门口,看着顾宗主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消息传到魔界的时候,殷无极正在演武场里练刀。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练刀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练。刀光在演武场中纵横来去,把空气割得嘶嘶作响,在旁边侍立的护卫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屏着呼吸,怕被那股刀气的余波扫到。侍从跑进来,在演武场边跪下来,不敢靠近。殷无极收了刀,刀尖拄在地上,偏过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侍从。“说。” 侍从的声音在发抖:“魔主,人界那边传来消息,天玄宗的林木木,突破元婴了。” 演武场里安静了一瞬。殷无极握着刀柄的手没有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刀鞘,把刀递给旁边的护卫,接过帕子擦手。他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要把每根手指上的汗渍都擦得干干净净。“元婴期。”他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很平,“这个丫头,是真的要把天都捅破了。”他把帕子扔给侍从,转身走出了演武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了。 殷无邪在自己的寝宫里,门关着,窗关着,灯也没有点。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张画像。画像已经被他捏了太多次了,纸都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了,她的脸也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能看清她的轮廓,她的眉眼,她嘴角的弧度。他把画像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暗红色的光,看着她。 元婴期了。他闭上眼睛,把画像贴在胸口。 ---------------------------------------- 第237章 第237章 这一战,人界赢了。 消息传回人界的时候,四大宗门的传讯阵几乎同时亮了起来。碧落宗的沈宗主正在前线指挥所里看地图,传讯符亮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指挥所,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战场。 他站了很久,身后的长老不敢打扰,直到他自己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赢了。” 紫霞宗的周宗主正在帐篷里给伤员包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她一边缠绷带一边跟伤员说:“听到了吗?赢了。”那个伤员躺在简易的床铺上,胳膊上被魔族的利爪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疼得满头是汗,但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太虚宗的顾宗主年纪大了,没有上前线,在后方主持大局。 “传令下去,” “庆功宴不必铺张,修士们的抚恤要加倍,伤残的要安置好,战死的要厚葬。一个都不能少。” —- 魔界签订契约的那天,殷无极坐在谈判桌的一边,对面坐着人界四大宗门的代表,碧落宗的沈宗主、紫霞宗的周宗主、太虚宗的大长老,以及天玄宗的林宗主。 契约的条款一条一条地过,大部分都是人界提的,魔界几乎没有还价。当念到那一条——“魔界万年之内不得踏入人界半步”——殷无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出声。沈宗主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殷宗主,这一条,贵方可有异议?” 殷无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契约。他拿起笔,就着本源魔力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人界代表们站起来互相握手、互相道贺的声音。 殷无极站起来,走出了大殿。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回了魔宫。 殷无邪没有去签字现场。他一个人坐在魔宫最高的塔楼上,把腿悬在栏杆外面,风从脚下吹上来,灌进他的衣袍,鼓鼓囊囊的,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大地,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是林木木的名字,他把那张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人界的庆功宴设在太虚宗。 各宗各派的代表坐在一起,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有人喝多了抱着身边的人哭,说“我师兄战死了,他没能看到这一天”,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他看得到,他在天上看着呢”。 林宗主坐在主桌上,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有人问他“林宗主,令爱怎么没来”,他笑了笑,说“她不喜欢这种场合”。问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们都理解,那个人不需要出现在庆功宴上,她的名字已经在契约上,在人界的每一个角落里,在每一个修士的心里。她来不来,不重要。 这边林木木一个人在天玄宗的后山上,坐在那块她常坐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酒。酒是林砚舟塞给她的,说“庆功宴你不去,总得喝一杯吧”。 酒不烈,是桂花酿,甜甜的,像喝一杯能让人微醺的糖水。小灵兽在她脚边追萤火虫,追到一只,用爪子拨来拨去,拨了两下萤火虫就飞走了,它又去追另一只。她低头看着它那副笨拙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夜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人,那些她经历过的事,那些她遇见过的人。 她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酒壶放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灵兽从草丛里跑回来,顺着她的腿爬到她肩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呼呼地喘着气,跑累了。她摸了摸它的背,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身后那块石头上还放着空酒壶,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风吹过来,酒壶被吹得滚了一下,从石头边缘滚下去落在草丛里,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没声音了。 //// ---------------------------------------- 第238章 第238章 几十年后林木木把父亲送走了。林宗主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后山的银杏叶正黄着,风吹过来哗哗地响。她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处理丧事。她把父亲的丧事办得妥妥帖帖,该通知的人一个没漏,该走的流程一步没省,该来的客人都招待得周周到到。 后来她把宗主的位置传给了她一手带起来的继承人。那孩子是她从外门弟子里挑的,资质不是最好的,但心性是最好的——不急不躁不贪不妒,该出手时出手该收手时收手,她用了十年时间教他、带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外门弟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宗主继承人。传位那天她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下面的长老和弟子们向他行礼,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但她看得出他紧张,扶手上的手指攥得发白。 她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从此她不再是天玄宗的宗主,她只是一个走在人界大地上的游方道人。她在人界走了三十多年,去过最东边那片每天最早迎来日出的海,最西边那片终年不化的雪山冰川,最南边那片郁郁葱葱的密林,最北边那片一到冬天就白茫茫的草原。 三界都走遍了,该看的都看了。 ——- 林木木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面贴着报纸的土墙。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早的看不清年份的旧报纸。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涌入的记忆,父亲林国栋是市纺织厂的厂长,母亲陈桂兰是市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家里就她一个女儿,在那个年代算是顶顶好的出身了,吃穿不愁,住的是厂里分的筒子楼,原主却不骄纵,文文静静的,见人就笑,厂里的叔叔伯伯、医院里的阿姨婶婶,没有不夸她的。 【世界加载完毕。当前世界:六十年代知青文女主线。原主林木木,十七岁,供销社售货员。父亲林国栋,市纺织厂厂长;母亲陈桂兰,市人民医院外科主任医师。家庭成分好,是那个年代少有的衣食无忧的姑娘。】 林木木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那张老式三屉桌前,拿起了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原主的长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 剧情概要:原主林木木的同学兼好友林美兰,因嫉妒原主的家世和生活,暗中挑拨原主,哄骗原主卖掉供销社的工作,带着卖工作的钱与她一同报名下乡。下乡途中,原主与同车的京市来的男主动了心。男主名叫沈知节,家里有背景,为了躲避京市一位高干千金的追求而报名下乡。两人在火车上相识,在劳动中相知,最终冲破家庭阻力走到一起,幸福一生。而林美兰也因是女主的好友,在插队期间与沈知节的好友结成夫妻,算是得了善终。】 【当前时间节点:原主已在林美兰的哄骗下卖掉供销社的工作,报名参加了下乡知青队,三天后出发。父母尚不知情。】 林木木站在桌前,看着墙上那面用图钉按着的已经卷边的中国地图。她的目光落在黑省那个小小的圆点上,那是她要去的下乡的地方。三天后出发,工作已经卖了,钱在手上了,下乡的名额已经报了,不去就是逃兵,这个年代逃兵的帽子扣下来,她爹的厂长、她妈的主任医师,都得受牵连。 林木木走进客厅,林国栋刚回来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像是刚从厂里赶回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他身后跟着陈桂兰,白大褂还没脱,左胸口袋上别着的工作牌还在,说明她也是从医院直接赶回来的。 林木木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木木!”林国栋的声音在发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供销社的工作卖了?” 林木木低头:“卖了。” 林国栋的手抖了一下,公文包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包里的文件散了一地。他看着女儿,像不认识她一样,嘴唇颤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是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铁饭碗!你说卖就卖了?你问过我没有?问你妈没有?” 陈桂兰没有进屋里,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像林国栋那样暴怒,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林木木走过去,拉着陈桂兰的手,把她拉进屋里,按在椅子上坐下。陈桂兰没有反抗,林木木又走回去,把地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理整齐,放进公文包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拉着她爸也坐下来。林国栋坐下的时候腿打着颤,膝盖撞到桌腿上,磕得生疼,但他没有感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女儿把工作卖了,女儿要下乡了,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七年的女儿,要走了。 “爸,妈。”林木木蹲下来,蹲在陈桂兰面前,握着她的手。“报名已经报了,三天后就走。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不去就是逃兵。我不能让爸妈的工作受影响。” 林国栋猛地抬起头。“我不怕受影响!你是我女儿,我当爸的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可是我怕。”林木木安慰道,“爸,你已经当了十几年厂长了,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我这边一出事,那边就有人递材料。你不怕,我怕。我不能因为我,让你和我妈被人戳脊梁骨。” 林国栋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心口疼,他用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陈桂兰伸手拍着他的后背。 “卖工作的钱呢?”陈桂兰的声音很轻。 林木木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陈桂兰看了一眼说:“你的钱,你自己拿着。到了那边,用得着。” “妈,我不怕下乡。你们放心,我不会在那里待一辈子的。”陈桂兰抬起头,看着她,她伸出手,理了理女儿的头发,把一缕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林国栋在旁边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谁跟你一起报的名?” 林木木顿了一下。“林美兰。” “林美兰?”林国栋的眉头皱了起来,陈桂兰的手也顿住了。林国栋跟陈桂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交换的东西比说一千句话都多。“她让你卖的?”林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木木看着她爹,嘴角动了一下。“爸,你猜到了?” “我早就觉得那个姑娘不对劲。”林国栋咬着牙,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每次来咱家,眼睛都在四处瞟,看咱家的房子、看咱家的家具、看咱家的摆设。她是你的同学,来串门也没什么,但那个眼神不对。我看人看了一辈子,什么人什么心,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心眼不正,但我没跟你说。我想着你们是同学,别因为我说了什么搞得你们关系不好。我——”他的声音哽住了,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陈桂兰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女儿。 林木木把桌上的钱推到她爹面前。“爸,钱你收着。我去那边,用不了这么多。” 林国栋看着那叠钱,没有接。“你的钱,你自己拿着。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没钱怎么行?” “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林国栋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连一个同学都看不清楚,你能有什么数?”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林国栋自己先后悔了。他看着女儿低头的样子,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 林木木站起来,把钱塞进她爸的口袋里,拍了拍,然后转身看着他们俩。“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下乡这件事,既然报了名,我就一定会去,也一定能过好。你们在家里好好的,别让我在那边还操心你们,行不行?” 陈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陈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酱牛肉、炒鸡蛋、白菜豆腐汤,把那张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林国栋开了一瓶藏了好几年的茅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女儿倒了一杯。林木木本来想说她不喝,但看到她爹那个样子,把话咽了回去,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辣的,辣的她直咧嘴,林国栋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陈桂兰坐在旁边,不怎么吃,只是给父女俩夹菜。给林木木夹一块红烧肉,给林国栋夹一块糖醋鱼,给自己夹一筷子白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 第239章 第239章 夜深了,林木木的房间早就没了动静。陈桂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没有半点声响,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了推身边打鼾的林国栋。林国栋没动,她又推了一下,“老林,睡了?”林国栋含混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要睡。陈桂兰索性坐起来,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木木的钱呢?” 林国栋的鼾声断了。 “口袋里。” 陈桂兰已经把林国栋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了,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从口袋里摸了出来。她攥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衣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件旧棉袄。那是林木木前两年穿过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棉花有些地方结成了疙瘩,有些地方薄得能透光。陈桂兰把棉袄铺在床沿上,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又把那些结疙瘩的棉花一点一点地撕松。 林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着外套过来,蹲在一旁看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这是要缝进棉袄里?” “嗯。”陈桂兰从针线盒里找出一根最细的针,穿上线,在线上打了几个结。“木木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当面给她,她肯定不要。我只能这样了,等她到了地方,安顿下来了,我再写信告诉她。” 林国栋没吭声,蹲在那里看着陈桂兰把那沓钞票一张一张地摊开,码整齐,又拿起那件旧棉袄,比划了一下。她把钞票叠成整齐的长条,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裹好,塞进棉袄夹层里,然后一针一针地缝起来。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针尖偶尔碰到她的手指,扎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把手放到嘴边抿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缝。 林国栋看着她把最后几针缝完,把那件棉袄翻过来再看了看,针脚看不到了。 陈桂兰把棉袄叠好放回衣柜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钱和票证,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张一张地数着。 林国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大团结,放在她手边。陈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别过脸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这是我私房钱,”他咳嗽着说,声音闷闷的,“你一起缝进去,别让她在那边吃苦。” 陈桂兰又找了一件林木木的棉袄,在那件棉袄的袖口里侧拆开一个小口,把数好的钱和票卷成细细的卷,塞进去,再一针一针地缝好。缝完了,她把棉袄抖了抖,看不出来,又用手指摸了摸,摸不出。 “另一件也放点,”陈桂兰说,“有个备的。” 林国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些哑了:“你就这么不放心她?” 陈桂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我什么时候放心过她?从她生下来那天起,就没放心过。” 她又找了一件棉袄,这次是在领口的衬里拆了一个小口,把剩下的钱和票塞进去,缝好。两件棉袄一共放了差不多一千块钱,还有一些票证。 陈桂兰把它们叠好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国栋坐在她旁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靠过去,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老林,”陈桂兰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说,木木到了那边,会不会恨我们?恨我们没有拦住她,恨我们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林国栋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陈桂兰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这孩子,不会恨人,”他说,“她只会恨自己。” 陈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怀里的棉袄上,把那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一个度。 第二天一早,林木木起来的时候,她在客厅看见她爸蹲在门外刷他那双旧皮鞋,她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味飘过来,是她爱喝的小米粥。她趴在窗户上看了几秒,然后缩回去,换好衣服去洗漱。 吃早饭的时候,陈桂兰把那两件棉袄塞进了一个帆布行李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盖了两件换洗衣服。林木木看见了,说不用带那么多,陈桂兰没理她,把拉链拉上,试了试重量,不轻,又把行李袋放到角落。 “妈,真的不用带那么多,我拿不动。” “拿不动就给你寄。”陈桂兰头都没回。 林木木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林国栋低着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不敢看她。 林木木低下头,继续喝粥。 两天后。 火车是早上八点的。林国栋借了厂里的吉普车,把轻便行李搬上车,重的他们昨天已经去邮局寄了,和林木木到的时间差不多。陈桂兰坐在后座,抱着行李袋,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钱够不够花?” “够。” 陈桂兰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林木木手里。“路上买点吃的,别省钱。” “妈,我有钱。工作了这么久我有存钱。” “你的钱是你的钱,“这是妈给你的。” 林木木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到了火车站,林国栋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站在月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陈桂兰站在林木木面前,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把一缕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她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 “到了写信。”陈桂兰说。 林木木看着她妈,又看着她爸,点了点头。 “爸,妈,我走了。” 然后转身,拎着行李,上了火车。 ---------------------------------------- 第240章 第240章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出了站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砖楼房慢慢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 林木木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把行李袋塞进座位底下,她刚坐稳,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木木!你在这儿呢!我找了你半天了!” 林木木回过头,看见一张圆圆的的脸。林美兰。原主的好闺蜜,同学,以及这场下乡大戏的始作俑者。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塑料的蝴蝶胸针,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脸上擦了雪花膏,白白的,香香的,嘴唇上还涂了一点淡淡的颜色,在那个年代已经是顶顶时髦的打扮了。 林木木看着她,嘴角也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跟原主一模一样的温和的笑容。“美兰,你也在这节车厢?我上车的时候没看见你。” 林美兰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手里提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放在地上,用脚挡着不让它滑走。她打量着林木木,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身上,又从身上扫到她脚边的行李袋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遍。“我比你早上来,在那边坐着呢,看见你上车了就想过来找你,人太多挤不过来。”她往自己原来坐的方向指了指,隔着好几排座位,座位上放着一个包裹,占着座呢。“木木,你怎么不坐那边去?那边有位置,咱俩坐一块儿多好。” 林木木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皱了皱鼻子,表情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这边靠窗,想看看风景。心里有点闷,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美兰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多问。她知道林木木的脾气,从小娇生惯养的,没出过远门,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心里闷是正常的。她伸出手拍了拍林木木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温柔:“行,那你先歇着,等你不闷了再过来找我。咱俩挨得近,隔个过道的事儿,说话也听得见。”她站起来,拎着蛇皮袋准备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木木,你渴不渴?我带了水壶,给你倒一杯?” “不用,我自己带了。”林木木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在她面前晃了晃。 林美兰笑了笑,拎着蛇皮袋走了。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把蛇皮袋放好,坐下来,她偏过头,隔着过道看着林木木。林木木已经转过身去了,面朝着窗户,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头发又黑又亮,还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夹,那根发夹在光线下闪闪发亮,是她没有见过的新样式。 林美兰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在自己那件碎花衬衫的袖口上慢慢摩挲着。这件衬衫是林木木给的,去年换季的时候问林木木借的,反正她没有想过还。 林美兰靠在座椅上,把腿伸了伸,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以后的事。林木木带了多少钱?她把工作卖了,那笔钱不是小数目,几百块呢。她爸妈是厂长和医生,家里就她一个女儿,又这么宝贝她,肯定还给她塞了不少。到了那边,吃喝拉撒都要花钱,她有林木木在,不愁吃不愁穿。林木木这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从小被人捧着长大,不知道人心险恶。她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下乡这事,她跟她说了几次她就动心了,工作说卖就卖了,连家里都没商量。这么好哄的人,她这辈子怕是遇不到第二个了。 林美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想着等到了地方,她跟林木木住一间屋,吃一锅饭,她帮林木木干点活,林木木给她花点钱,天经地义。谁让林木木家里有钱呢?有钱人不帮穷人,谁帮? 林木木知道林美兰在看她,原主的记忆里,林美兰是最好的朋友。在原主心里,林美兰是那个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陪她说话、在她生病的时候帮她倒水、在她被领导批评的时候替她打抱不平的人。原主不知道的是,那些难过是林美兰制造的,那些病是林美兰盼着的,那些批评是林美兰所期望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朝窗外,看起来是在看风景,其实她的精神力早就探了出去,伸向了她脚底下的行李袋。行李袋里装着她妈给她收拾的东西,衣服、鞋子、日用品、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她把神识探进去,一样一样地扫描,钱、票、所有的贵重物品都出现在了她的空间。 接下来林木木把精神力从自己的行李袋中收回来,伸向了林美兰放在脚边的那个蛇皮袋。 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有一双布鞋,有一包干粮,还有一个手帕缝的小包。林木木的精神力探入那个手帕小包,里面是一堆零钱。她之前从原主那里借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在她脑子里过,然后折算了一下折旧后的价格。 她算了一个总数,然后从那个手帕小包里,取走了那个数目的钱。她拿了她的东西,她拿她的钱,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只不过这样的话,林美兰身上,就只剩几块钱了。 林木木把那笔钱收进空间里,然后收回了精神力,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林美兰不知道这些。她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闭着眼睛打着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第241章 第241章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一片连着一片的荒地。杂草长得老高,在风里东倒西歪的,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站在坡上,像没人管的野孩子。 林美兰靠在座位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她想起出门前她妈把她叫到灶房,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她把那沓钱递过来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着灶台上那口补了又补的铁锅:“美兰,家里就这些了。你哥要娶媳妇,你弟要上学,你爸的腰又犯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实在拿不出多的来。这五十块钱你省着花,到了那边自己顾好自己。”说着她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合适的话,在那边找一个。别挑了,挑来挑去挑不到好的。你哥你弟都指望着家里帮衬,妈顾不上你了。” 林美兰当时没说什么,把钱接过来用手绢包好塞进了蛇皮袋里。她妈的话像一盆凉水浇在她心上,浇得她透心凉。五十块钱,打发叫花子呢?她哥娶媳妇就有钱,她弟上学就有钱,到她这儿就没钱了。什么叫“顾不上你了”?她是捡来的吗?她是他们亲生的女儿,怎么就顾不上了? 她忽然想起那五十块钱,在蛇皮袋安全吗?她心里猛地一紧,弯下腰去够那个蛇皮袋,把麻绳解开,手伸进去翻了好一阵,摸到那个手帕。手帕还在,她松了口气,把小手帕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不对!不应该是这个厚度!这个厚度不像是五十块钱的厚。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急,可能是叠得紧,压得实,所以看着薄。她把手帕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地打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她把那几张钱拿出来数了一遍,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尖得像刀子划在玻璃上:“啊——!” 车厢里的人都转过头来。坐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啃馒头,被她这一声吼吓得馒头差点掉了。旁边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孩子被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前排两个正在打牌的年轻人牌都扔了,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我的钱!我的钱不见了!”林美兰站起来,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举在手里,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哆嗦着,“我有五十块钱!五十块钱!现在就剩这几块了!谁偷了我的钱?谁?” 乘务员从车厢那头挤过来了,穿过过道,“同志,怎么回事?”林美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又尖又急:“我的钱被人偷了!五十块钱!我放在这个手帕里的,刚才还在,现在就剩这几块了!” 车厢里有窃切察察的议论声。“五十块钱?那么多?”“这年头谁身上带这么多钱。”“说不定是自己弄丢的呢。”“你听她那个嗓门,跟杀猪似的。”坐她对面那个穿蓝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把啃了一半的馒头放下,皱着眉头看着她:“同志,你说是被偷了,你看见谁偷的了?你从上车到现在一直坐在这里,谁碰过你的包?” 林美兰被他问得一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没有人碰过她的包,她把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用脚挡着,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我不管,我的钱就是在这里不见的!谁坐在我旁边的?都站出来!”她目光在车厢里扫来扫去,看谁都像贼。坐她对面那个中年男人哼了一声,把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同志,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说你丢了钱,大家同情你,但你说‘谁坐在你旁边的都站出来’,你这是要讹谁?我坐你对面,我连你的包都没碰过,你凭什么怀疑我?” 旁边带孩子的妇女把孩子搂紧了,声音尖尖的:“就是,我们老老实实坐车,凭什么被你当贼看?你自己弄丢了钱,怪谁?” 前排打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回过头来,把牌往桌上一拍:“同志,你要真有证据,你报公安,让公安来处理。你这样指着鼻子骂街,谁受得了?你说你的钱是在这里不见的,谁看见了?你自己都说不清楚,你让我们怎么配合你?你说你丢了五十块钱,我还说我丢了一百块呢,是不是也要你赔我?” 车厢里哄地笑了起来,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捂着嘴偷偷笑,有人低头假装咳嗽其实肩膀在抖。林美兰站在那里,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乘务员看着她,语气缓了一些:“同志,没有证据的话,不能随便怀疑别人。你再仔细找找,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了?或者是你记错了?有时候东西放哪里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也是常有的。” 林美兰想说“我没有记错”,想说“就是被人偷了”,但她看着周围那些人的脸,有的冷漠,有的不耐烦,有的看好戏,有的幸灾乐祸,她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了。 她慢慢坐下来,把那个手帕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剩下的零钱,加在一起不超过五块钱。她把这五块钱叠好重新包进手帕里,塞进了最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知道是谁拿了她的钱,不知道那个贼是怎么在她眼皮底下动的手。她只知道她的钱没了,五十块钱,她妈给她的全部家当,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依靠,没了。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坐她对面那个中年男人已经把馒头吃完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喝水的间隙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年轻人,以后贵重物品贴身放,别搁大包里”,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了。 旁边那个带孩子的妇女把孩子哄好了,从包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孩子,孩子不哭了,啃着干粮,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林美兰,不知道这个阿姨刚才为什么那么大声。前排那俩打牌的小伙子已经把牌捡起来了,继续打刚才那局,刚才说话那个出了一张牌,嘴里嘟囔了一句“出门在外自己不小心,丢了东西怪谁”,对面那个没接话,甩出一张牌,啪的一声,把他的话盖住了。 车厢里恢复了正常,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看报纸的看报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林美兰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已经干了。她的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摸着那个贴身放着的手帕,里面那几块钱紧贴着掌心,掌心被边角硌得有些生疼,这是她最后的钱了。 她转过头,隔着过道,看着林木木。林美兰看着那个发光的侧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钱没了,没了就没了。她还有林木木,林木木有钱,林木木心软,林木木是她的好朋友。到了那边,她跟林木木住在一起,吃在一起,林木木吃什么她就吃什么,林木木用什么她就用什么。林木木不会不管她的,她把林木木一起喊下乡,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林美兰这样想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着椅背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 第242章 第242章 林美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火车晃啊晃的,晃得人眼皮发沉,她缩在位置上,头歪着。 过了半天。 她被饿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口水差点流出来,赶紧抿了一下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车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火车,座位上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旁边带孩子那个妇女还在,孩子睡着了,趴在她腿上,嘴角流着口水,把她的裤子洇湿了一小片。 肚子咕噜了一声,她弯下腰去翻蛇皮袋,在衣服底下摸到了那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个窝窝头,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她妈给她做的,咬一口能在嘴里嚼半天嚼不烂,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像被砂纸刮过一样。 她翻出一个水果罐头的玻璃瓶,是她从林木木家拿的。瓶盖是铁的,有点儿生锈了,拧开的时候费了好大劲,瓶口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黄桃味,甜丝丝的。 她拿着瓶子穿过车厢,走到车厢连接处打水。她把瓶子放在铁壶下面,接了大半瓶。 走回座位坐下来,她把玻璃瓶放在桌上,打开瓶盖,她拿起那个窝窝头,掰下一小块,泡进热水里,用瓶盖当勺子,把那块泡软了的窝窝头捞出来塞进嘴里。 吃到瓶里的水凉了,窝窝头也吃完了,把瓶里剩下的水喝干净,又把瓶盖拧上,把空瓶子放回蛇皮袋里。她靠在椅背上,胃里沉甸甸的,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饱了。 另一边,林木木也饿了。 她从座位底下把行李袋拉出来,拉开拉链,从两件衣服中间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扁扁的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烙饼。她妈摊的,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和面、打鸡蛋、切葱花,面是白面,掺了一点点玉米面,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摊了厚厚一摞,用报纸包好塞进她行李袋最中间,周围还塞了几件软的衣服当缓冲。 她拿出了一块其他的包好放进行李袋里。然后咬了一口,鸡蛋和葱花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旁边的乘客开始看过来了,坐她对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本《农村常用医疗手册》,封面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本来在看书的,闻到香味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木木手里那张饼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好几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回书上,看了几秒又抬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饼,低头翻了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了,根本没看进去。 过道那边坐着两个年轻人,穿绿军装,戴同款帆布帽,像是约好了一起下乡的。一个正啃着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啃得龇牙咧嘴,腮帮子鼓得老高,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接着掉下来的渣子,舍不得浪费,接住了往嘴里一抿。他啃了两口就不啃了,握着那个窝窝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木木手里的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黑疙瘩,抬起头跟旁边那个说了一句:“你闻到了没有?鸡蛋味。”旁边那个正用搪瓷缸子喝水,喝到一半停下来,鼻子抽动了两下,咽下那口水点了点头:“闻到了。葱花鸡蛋饼,我妈以前也做过。” 说完了两个人都沉默了。啃窝窝头那个又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脖子伸得老长。喝水的那个把缸子放下,从包里摸出一个同样黑的窝窝头咬了一口,两个人就着那股葱花的香味,一口一口地把那些硬邦邦的黑窝窝头咽了下去。嚼着嚼着其中一个笑了,说“这窝窝头吃出鸡蛋味了”,另一个也笑了,说“是挺香的”。 饼吃完,林木木又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个水煮蛋吃了,感觉差不多饱了就把残渣收拾好了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 第243章 第243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木木就醒了。车厢里大半的人还在睡,东倒西歪的,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着椅背张着嘴,有的枕着旁边人的肩膀。她揉揉眼睛,从行李袋里拿出搪瓷缸子去车厢连接处接了点热水,洗了把脸,回来坐下,从包里摸出一张饼,慢慢吃着。 “木木。” 林木木抬起头。林美兰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那个水果罐头的玻璃瓶,瓶里是泡着半瓶水的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窝头泡的。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散在脸侧,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一夜没睡好。 林木木看着她。 林美兰挤出一个笑,在她旁边坐下来,“木木,你这饼闻着真香,阿姨摊的吧?”她说着,眼睛往饼上瞟了一下。 “嗯。” “我昨天就吃了一顿,那个窝头太硬了,泡水都咽不下去。”林美兰叹了口气,“胃疼了一晚上,没怎么睡。木木,你还有没有多的,能不能给我分点?到了地方我买了粮还你。” 林木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饼,又抬头看着林美兰。“美兰,你下乡补贴领了吗?” 林美兰愣了一下。“什么补贴?” “下乡的安家费。每个知青都有的,七十五块钱。” 邻座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农村常用医疗手册》上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有的,我女儿去年下乡,也领了,说是安家费,其实就是到了地方买置办基本生活用品的。” 前面那个啃窝头的小伙子回过头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我也领了,街道办事处发的。” 林美兰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我不知道……我妈没和我说……” “你之前借我的那些钱,加起来也有不少了。什么时候还我?” 林美兰坐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木木,我不是不还你,我现在没有钱。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妈就给了我五十块钱,还在车上被人偷了,我现在身上就剩几块钱了,到了地方还要置办东西,我拿什么还你?” 邻座那个织毛衣的姑娘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美兰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了,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 前面那个啃窝头的小伙子跟旁边那个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谁都没有开口说。 林木木低下头,把饼慢慢折起来,用油纸包好,放回了行李袋里。她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放回座位底下,抬起头看着林美兰。 她的眼眶红了,“美兰,我当你是好姐妹。你跟我说下乡好,我就下乡了。我好好的工作也辞了。你说你家里困难,让我借你钱,我没犹豫过吧?你平时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让你还钱了,你的钱就被偷了,怎么可能这么巧?” 车厢里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坐在后排的两个人站了起来,伸着脖子看。过道那头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走到一半停下来,就站在那里听着。 “这年头,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爸妈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有数。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不是让我拿出去撒着玩的。我当你是我亲姐妹,你是不是也把我当亲姐妹,我心里头现在犯嘀咕了。”林木木看着林美兰,眼眶里那层水雾越来越厚。 林美兰的手攥着那个水果罐头的玻璃瓶,攥得指节发白,瓶里的水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她想解释,但她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解释。补贴的事她是真的不知道,家里没有跟她说,她妈给钱的时候也没有提过一句。 林木木没有等她开口,她把脸转向窗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我把你当好姐妹,你把我当大冤种。”她的声音闷闷的,“美兰,从此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好姐妹了。” 窗户上映出她满脸泪水的样子,肩膀微微颤着,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林美兰坐在那里,看着她哭,想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只能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她是一时冲动说的气话,等她气消了,我再去找她。 林美兰站起来,拎着那个水果罐头的玻璃瓶,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 第244章 第244章 林美兰走回座位的那段路,不远,却走得比她从家里走到火车站还漫长。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布鞋的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左脚那只的大拇指处磨出了一个毛糙的洞,她的袜子从洞里露出来,灰色的,脏兮兮的。她盯着那个洞走,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就是她吧?刚才哭的那个姑娘说的就是她。”声音从右边传来,是一个烫着齐耳短发的女知青,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别着一枚像章。她对面坐着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举到嘴边没喝,眼睛跟着林美兰走。 “听意思是她把人家工作哄没了。”扎辫子的放下搪瓷缸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年头一个工作多好啊,她不知道?她当然知道,她故意的。” 烫头发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自己下乡还要拉个垫背的,这算什么姐妹?” 林美兰的步子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前走。 “最逗的是那个钱。”声音从左边来了,是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男知青,“人家让她还钱,她的钱就被偷了。早不丢晚不丢,偏偏人家开口要还钱的时候就丢了。这也太巧了吧?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旁边坐着一个矮个子的男知青,长得黑黑壮壮的,听完这话咧嘴笑了一下。“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矮个子说。 蓝布褂子提高了音量,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听见就听见呗,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她自己做的事,还怕人讲?” 林美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后排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七十五块钱呢,她说不知道……街道办事处发了通知的,每个人都有,怎么可能不知道……”另一个声音接上了:“装不知道呗。她要知道了,那钱就得拿来还人家,她哪舍得?”“嘘——小声点!”“小声什么小声,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车厢连接处也有人在小声议论。两个女知青站在那里等开水,一个背对着林美兰的方向,另一个侧着身子,“那个丢钱的,就是她吧?”“嗯,就是她。昨天闹了好大一场,说有人偷了她五十块钱。”“五十块钱?那可不是小数目。”“看她昨天闹,估计是不想还人家钱,故意说钱被偷了。”“我看八成就是这样。” 水开了,铁壶的盖子被热气顶得扑扑响,打水的人把搪瓷缸子放下来拧壶盖,说话声停了一会儿,水打完了又继续了。“那个姑娘也真是可怜,被好朋友骗成这样。”“谁说不是呢。工作没了,陪着下乡了,钱也不还。这种人,以后离她远点。” 林美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火车又开了几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林美兰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出洞的布鞋,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她不用抬头也知道周围的人在干什么——在躲她。 最先动的是坐她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帆布包抱在怀里,动作不大,但很刻意。他把包的带子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拿自己那件旧军大衣盖在上面,把拉链拉到头。 旁边的妇女把孩子往自己那边拢了拢,孩子本来靠在中间睡着,她用力一拽把孩子拽到了靠窗那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孩子。孩子被拽醒了,迷迷糊糊叫了声“妈”,她拍了拍孩子的背说“睡吧睡吧”。 前排那两个小伙子把放在桌上的东西收了,搪瓷缸子、干粮袋、一副扑克牌,全都塞进了随身带的黄书包里,黄书包抱在怀里,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靠着他挡着。扎辫子的女知青把自己的行李从座位底下拖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把包带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检查完了还不放心,把包抱在怀里才闭上眼睛。她对面那个烫头发的姑娘动作最明显——她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布包从桌上拿到了自己座位上,用手压着,压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把包带系在了自己裤腰带上,系了好几个死结,解都不好解。 没有人跟林美兰说话,没有人看她,但每个人都在防着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 第245章 第245章 火车在第三天清晨到了京市的站台,林木木靠着车窗,半睡半醒,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快点儿快点儿,车要开了”。有人在跑,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二娃,二娃你慢点跑”,小孩子尖声尖气地回了一句“妈我在这儿呢”。 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杂乱,好几个人同时在走,有人在问“同志,这节车厢还有座吗”,乘务员的声音隔了几排传过来“往里走,往里走,后面有空的”。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一步两步三步。 有人坐在了她后面隔了两排的位置上,有人去了车厢那一头,有人还在过道里站着找座。 另一边。 有人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林美兰的蛇皮袋,蛇皮袋倒下,从里面滚出一个水果罐头的玻璃瓶,咕噜噜地滚到了过道中间。林美兰正在低头想心事,被响声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碰倒瓶子的年轻男人弯下腰去捡瓶子,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没有翻好,一边高一边低。他长得不算出众,浓眉大眼,脸膛方正,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嘴唇干裂起皮。他把瓶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双手递还给林美兰。“同志,您的瓶子。” 林美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你也是知青?”他问,语气随随便便的。 林美兰点了点头。 “哪个地方的的?” 林美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黑省的xx市xx县。”她说。 年轻男人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同志,说不定咱俩还在同一个大队呢。”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憨,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叫赵大勇,京市的。” “林美兰。” 赵大勇指了指林美兰对面那个空位。“同志,那个位子有人吗?没人我坐了,我那边挤得很。”林美兰摇了摇头。赵大勇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在她对面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把领子翻好。“哎呀,可算坐下了。你是不知道,我从京市上车的时候差点没挤上来。那站台上乌泱泱的全是人,我差点被人流冲到隔壁车厢去。”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又拧上放回去。 他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烧饼。“吃了吗?”他把纸包推到林美兰面前,“我妈做的,红糖馅的,还热乎着呢。”林美兰看着那几块烧饼,咽了一下口水,摇了摇头说“不饿”。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赵大勇听见了。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从纸包里拿出一块烧饼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说“尝尝,我妈的手艺可好了”,又把纸包收了回去,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嚼得很香,红糖从饼的裂缝里流出来,烫了他一下,他吸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林美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烧饼,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来,咬了一小口。甜的,热的,面皮软软的,红糖化了,在嘴里流淌,烫得她舌头发麻。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把剩烧饼都吃完了。 赵大勇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递过去。“别擦了,用这个。”林美兰接过来,捂着眼睛,肩膀抖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把手帕叠好攥在手心里。“谢谢。”她说。赵大勇摆了摆手。“谢啥,都是知青,以后就是战友了。” 坐他们后面几排的沈知节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皮箱放在行李架上,帽沿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身边的人都在聊天、吃东西、打瞌睡,热闹的嘈杂的跟他隔了一层什么。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 第246章 第246章 沈知节闭着眼睛假寐,其实根本没睡着。车厢里太吵了,说话的、嗑瓜子的、小孩子哭的、乘务员推着小车喊“让一让”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搅和得他脑仁疼。 “知节!知节!这儿呢!” 沈知节睁开眼。一个年轻男人正从车厢那头挤过来,他挤过过道的时候撞了好几个人的肩膀,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好不容易挤到沈知节面前,把皮箱往地上一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可算找到你了。你在哪个车厢不好,非要在这么老远,我从车头走到车尾,差点没累死。” 沈知节看着他,“你非要跟着来,我也没拦你。嫌远你可以不来。” 宋辞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皮箱塞进座位底下,他偏过头打量着沈知节,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脚底下。“啧啧啧,还真像那么回事。。” 沈知节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你看我这样子像开玩笑?” “你家老爷子知道你真去了,不得气死?”宋辞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沈知节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知道就知道。他气他的,我走我的,两不相干。” 宋辞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你说你,放着好好的京市不待,非要下乡。你爸给你安排的工作多好,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哭了好几天,你知不知道?”沈知节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她让你来做说客?” “她没让我来。再说了现在木已成舟。”宋辞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放心你。你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你一个人跑那么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怕你闷出毛病来。” 沈知节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宋辞。 “所以你就跟你爸说你要下乡,把你爸气得差点跟你断绝关系?”沈知节问。 宋辞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也没到断绝关系那一步,他就是说‘你要是敢去就别回来了’,我说‘不回来就不回来’,然后我就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 沈知节从包里掏出两个搪瓷缸子,递了一个给宋辞,又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给两个缸子都倒了水。水是上车前灌的,温了,不烫嘴。宋辞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缸子边沿慢慢划着圈。 “知节,说真的,你后不后悔?听说下乡可苦了。”他的声音压低。 沈知节端着缸子没有喝,看着窗外,“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做打算。”宋辞斟酌着用词,“你要是早跟家里说,也不至于搞到现在这一步。至少可以安排一个远一点的工作。” 沈知节沉默了片刻,他把缸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你也知道,女孩子的名声很重要,她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今天送汤明天送糕,见了我叫‘知节哥哥’,叫得我头皮发麻。要是时间久了,我还不得娶她,不然就是耍流氓。” “我爸说,你娶了她,对她好一点,时间长了就好了。我说,我连现在都过不好,你跟我谈什么时间长了?我妈说,人家姑娘哪里不好了,长得好看,家世也好,配你绰绰有余。我说,你觉得好你娶,我不要。我未来的妻子,一定是我要心甘情愿的娶她,不然我宁愿一辈子一个人。” 宋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倔驴。” 沈知节没有反驳。“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把这事了了。拖来拖去拖到现在,拖到我只能跑。跑了还算个男人,不跑我就不是我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说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我要是哪天被逼无奈娶了她,那才叫后悔。现在,我不后悔。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就算是错的,我也要跪着把它走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过道经过,车上堆着一些铝盒饭,用棉被盖着保温,热气从棉被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米饭和炖菜的香味。“让一让,让一让,盒饭有要的吗?盒饭有要的吗?” 宋辞看着那辆小车,肚子咕噜了一声。沈知节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两份。”列车员揭开棉被,拿出两个铝饭盒递过来,沈知节接了一个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个推到宋辞那边。宋辞打开饭盒,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白菜炖粉条,几片肥肉片子零星地散在菜里,油汪汪的,看着就香。沈知节的饭盒里是半盒雪里蕻炒肉丝,颜色深,油水足。 宋辞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你说你家那个,要是知道你跑这么远,会不会追过来?” 沈知节正在把菜里的姜丝往外挑,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她?她不敢。她连火车都没坐过。” 宋辞嘿嘿笑了两声。“那可不一定,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 沈知节把那根姜丝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语气淡淡的:“到时候再说吧,至少现在清静了。” 宋辞低下头,继续扒饭,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把饭盒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连菜汤都用馒头蘸干净了,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知节,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沈知节看着窗外那片飞驰而过的田野。“知道了。” ---------------------------------------- 第247章 第247章 火车又晃荡了一天一夜。 林木木靠在车窗上,看着这片陌生的大地。火车从南边来,一路往北开,越开越冷。车厢里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严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外面的景色才清晰了一些。 “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青溪站。下车的同志请准备好自己的行李,不要遗忘。” 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从行李架上往下搬东西,有人喊“到了到了”,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林木木伸了伸坐得发僵的腿,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火车慢下来,慢到能看清站台上那些接站的人的脸了。那些人穿着棉袄、戴着棉帽子,有的还捂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在站台上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林木木看着那些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薄的春秋衫,忽然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宋辞也感觉到了。他把手伸进箱子里翻了一阵,拽出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他把大衣抖开披在身上,肩膀那里紧了紧,又拽了拽袖子,把自己裹严实了。他从箱子里又翻出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叠了叠塞回去了,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手边。“知节,你带厚衣服了没有?” 沈知节正在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穿上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那棉袄是新的,料子挺括,看着就厚实。“带了。”他说。 赵大勇坐在林美兰对面,早就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穿上了。他把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林美兰坐在他旁边,手插在春秋衫的口袋里,她从南方来的时候只带了这件薄外套,想着下乡干活,穿那么厚怎么干?可她没想过,到了地方才知道,干活的事还没到,冷的事先到了。 火车停下来了。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冷风像刀子一样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有人“嘶”了一声,有人缩着脖子喊“好冷”,有人把领子竖起来竖到遮住了半张脸还在喊冷。林木木拎起行李袋站起来,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接站的人把棉帽子上的护耳放下来了,系在下巴上,有人在喊“红旗大队的,这边走,这边集合”,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林木木把行李袋换了一只手,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隔着袖子拎。林美兰站在她后面,抱着膀子,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她穿着那件薄薄的春秋衫站在风里,整个人在发抖。 赵大勇站在她旁边,从行李袋里翻出一顶棉帽子扣在头上,护耳放下来系好。 沈知节站在人群前面,棉袄的领子竖得高高的,手插在口袋里。 宋辞站在他旁边,呢子大衣裹得紧紧的,下巴缩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凑到沈知节耳边说了一句:“这地方,比咱那边冷多了。”沈知节没接话。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心里开始说服自己接受在这里生活。 ---------------------------------------- 第248章 第248章 站台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刮,刮得人脸皮发紧。林木木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口袋里,站在人群中等。接站的人说要等人到齐了一起走,还有几个知青没从站台那头出来。林美兰就站在她旁边,抱着膀子。她不说话,嘴闭得紧紧的,但嘴唇在发颤,上牙磕着下牙,。她把自己缩起来,春款外套的领子已经竖到最高了,遮不住脖子,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衣服下摆灌进去。 她往林木木身边挪了半步。林木木没有动。林美兰又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要挨着林木木的手臂了。 “木木。”林美兰开口了。 林木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带了几件厚衣服?能不能借我一件?我到了地方买了布做了新衣服就还你。” 林木木看了她一眼,“就身上这一件。其他的我爸妈给我寄了,我也不知道到没到。” 林木木没有再说话,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站台出口的方向。 林美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旁边一个女知青面前。那女知青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棉袄很厚,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毛领。她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感觉有人靠近,转过头看着林美兰。“同志,你带了几件厚衣服?能不能借我一件?我到了地方买了布做了新衣服就还你。” 那女知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薄薄的春款外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我也就这一件,借不了。”说完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了,没有再看林美兰。 林美兰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她又问了一个人,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姑娘,那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也没多的,你问问别人吧。”低下头继续整理行李了。她又问了一个人,那人摇了摇头,说只带了一件。她又问了一个人,那个人正忙着照顾身边晕车的老太太,头都没抬就摆了摆手。 她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上糊住了眼睛。 远处一个穿灰色棉袄的男知青正在啃馒头,啃了两口停下来,看着林美兰站在风里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袄,又抬头看了看她,终究没有走过去。他旁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继续啃馒头了。 赵大勇蹲在站台柱子旁边,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耳朵。他的行李袋敞着口,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他带了两件。他看着林美兰一个一个地问人,一个一个地被拒绝,手伸进行李袋摸了摸那件叠好的旧棉袄,棉花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攥了一下,松开手,把行李袋的口扎上了。不是不想借,是不能借,这个年代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一个年轻男人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一个年轻女人穿,传出去会变成什么话? 队长姓马,大家都叫他马队长。他从站台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像章,手里拿着一个夹板,上面夹着名单。他走到知青们面前点了一遍人数,又点了一遍,嘴里念叨着“还差两个”。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冻得缩成一团的知青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再等等,人还没到齐。车在那边,到了就能走。”他指了指站台外面。 林美兰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膀子,嘴抿成一条线。她站在那里,把自己缩得很小,试图用那件薄外套挡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冷风。风比她厉害,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衣服下摆灌进去,她挡不住。 马队长又点了一遍人数,还是差两个。他往站台出口走了几步,伸长脖子看了看,又走回来。他走过林美兰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姑娘穿得太薄了,她的嘴唇发紫。 马队长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停在站台外面的那辆拖拉机。拖拉机车斗里铺着一层干草,是给知青们坐的。马队长弯下腰,从车斗里抱出一大抱干草,抱了满怀,他抱着那包干草走回来,走到林美兰面前,把干草放在地上。 “这位同志,你先坐这儿。草堆里暖和,把自己埋进去,别出来。”他的声音带着当地口音的。 林美兰看着那堆干草,她蹲下来,坐进干草堆里,把干草往身上拢。 马队长没有再看她,走回站台继续等那两个人。 赵大勇远远地看了林美兰一眼。她坐在草堆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嘴唇还是紫的,但已经不抖了。 又过了将近一个多小时,那两个迟到的知青才到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知青从站台那头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两个大包,一边跑一边喊“对不起对不起,下错站了”。他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的女知青,也拎着大包小包,跑得气喘吁吁的。 马队长又点了一遍人数,齐了。他把夹板夹在腋下,把手套戴上。“上车,走了。” 知青们往拖拉机那边走。林木木拎着行李袋走在前面,军大衣裹得紧紧的。 林美兰从干草堆里站起来,领着蛇皮袋抱着干草上了拖拉车。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突突的开往红旗大队。 ---------------------------------------- 第249章 第249章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红旗大队,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哗哗地响。 知青点是一排灰扑扑的土坯房,门窗刷着绿漆,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院子不大,泥土地面扫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几把锄头和挑水的扁担。院子里站着几个老知青,打量着新来的这批人。 马队长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在院子中间。“到了,这就是知青点。男知青住东边那两间,女知青住西边那两间,都是大通铺,铺盖自己收拾,灶房在那边,水缸满了,水自己去井边打,柴火在院子后面,省着点用。今天先安顿,明天再说其他的。” 他顿了一下,“后院还有几间单间,村里前些年修的,一间一块钱一个月,一年起租。条件比大通铺好点,起码有个自己的屋。你们自己看着办,想住大通铺的住大通铺,想住单间的住单间,不勉强。”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后院那几间房,先到先得,租完了就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新来的知青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人在犹豫,有人在掂量手头的钱。一块钱一个月不算多,但一年起租就是十二块,对有些人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沈知节第一个动了。他拎着皮箱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马队长面前,问了一句:“我住小单间。” 马队长往院子后面指了指。沈知节点了点头,拎着皮箱绕过那排土坯房,往后院去了。 宋辞跟在他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又有两个女知青跟了上去,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姑娘拎着行李袋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另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大通铺的方向,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咬了咬牙拎着东西跟了过去。 赵大勇没有动。他把帆布大包从拖拉机上拽下来扛在肩上,网兜挂在手腕上,转身往东边男知青那排房子走去。 林美兰站在人群里,目光追着林木木。 林木木刚走一步。 “木木,”林美兰开口了,“你也住后院?” 林木木偏过头看着她,不可置否。 “你别住单间了。”林美兰往前走了一步,“大通铺多好,咱们住一块儿,有个照应。你一个人住后院,多冷清啊。咱们俩住一起,吃饭上工都一起,互相有个伴。” 她说完看着林木木,等着她点头。她太了解林木木了,她心软,耳根子软。 “等你还了钱,”林木木看着她,“咱们再和好。” 人群里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正在整理行李的女知青抬起头来,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毛衣停在了半空中。旁边一个男知青正在往灶房走,路过的时候慢了半步,赵大勇已经快走到男宿舍门口了,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林美兰的脸烧了起来。从脖子到耳根,从耳根到脸颊,烧得像被火烤着。 周围的人在看她们。 林木木看着林美兰,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转过身拎起行李袋往后院走。 林美兰站在原地,看着林木木的背影,她把蛇皮袋从地上拎起来,拖着走。她没有往后院走,她往女知青的大通铺走。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 “就是那个吧?火车上那个。” “嗯,就是她。把人家工作哄没了,钱也不还。” “啧啧。” 她假装没有听见。她走到女知青宿舍门口,推开门,屋里是大通铺,一排铺盖卷儿已经有人占好了位置。她找了一个角落,把蛇皮袋放上去,铺开被子,开始整理东西。 林木木拎着行李袋走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安静多了,几间单间一字排开,门窗刷着跟前面一样的绿漆,但看起来新一些,她站在那排房子前面。沈知节在靠左边第二间的门口。宋辞在靠左边第三间。右数第一间的门开着,那个穿深蓝色棉袄的女知青正在往窗台上放一个搪瓷缸子。右手第二间的门关着,扎辫子的姑娘正在里面不知道干什么。 林木木选了靠右边第三间。门一推就开了,屋里除了有一张单人炕,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想,看来明天还得置办一些东西。 她把行李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被褥拿出来铺。 林木木刚把床铺好,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站在后院门口,“新来的!出来吃饭了!老知青请客,给你们接风!”她喊完这一嗓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那几间开着门的单间扫了一眼,“都出来啊,别躲屋里。” 林木木把军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拍了拍衣角,走出门。隔壁右手第三间的门也开了,扎辫子的姑娘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跟林木木对了一眼,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往前院走。右手第二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扎辫子的姑娘走过去敲了两下,门开了,穿深蓝色棉袄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在擦脸。 “吃饭了。”扎辫子的说。 “来了。”深蓝棉袄把毛巾搭在炕的旁边,跟着走了出来。她们三个人一起往前院走,路过沈知节的房间,门开着,人不在。宋辞的房间门也开着,也不在。前院已经摆开了阵势。几张条凳拼在一起,上面搁着菜盆子,满满当当的。白菜炖粉条,萝卜炖土豆,一盆咸菜疙瘩切成了丝,用盐拌了,主食是窝头,一个个码在蒸笼里冒着热气。老知青们站在一旁,有的端着碗,有的揣着手,打量着新来的这些面孔。 蓝布褂子站在菜盆子旁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拢过来。她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她指着菜盆子,又指了指那些老知青,说:“这一顿,老知青凑的粮食,算是给你们接风。从明天开始,吃饭的事就得自己解决了。两条路,你们自己选。”她的手从菜盆子上收回来,叉在腰上,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 “第一条路,大家一起吃。大锅饭,大通铺的都是一起吃的,吃多少拿多少粮食。第二条路,自己开火。你们住后院的,有炕,自己垒个灶,柴火自己去捡,粮食自己管自己,谁也甭麻烦谁。”她看了那几间后院的方向,“现在暂时不用烧炕。再过半个月,天冷了,就得烧了。柴火自己弄,自己的事,自己弄。别到时候冻着了,来找我哭,我可不听。” 知青们围着菜盆子站着,手里拿着碗筷,没人动。她说完一挥手:“行了,吃饭!边吃边想,明天再定也行。开火的事不急,今天先吃饱。”老知青们先动了,一人拿一个碗,走到菜盆子前排着队,新知青们跟在后面。林木木排在这条队伍的中间,前面是扎辫子的姑娘,后面是深蓝棉袄。 扎辫子的姑娘回过头,小声说了句:“我叫李秀兰,京市的。”林木木说了自己的名字。后面的深蓝棉袄姑娘探过头来,补了一句王红梅。林木木看她一眼王红梅的名字在原剧情里出现过,不是很重要的角色,就是普通的知青,后来嫁了人,留在了当地,没有再回过城。林木木端着碗,前面的人往前移,她跟着往前移。 李秀兰打完菜蹲在一边吃上了,王红梅端着一碗菜加两个窝头走到一边。林木木打了一碗白菜炖粉条,拿了一个窝头,蹲在院子角落。 林美兰蹲在女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一碗菜,窝头放在碗沿上,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人跟她说话。 沈知节和宋辞端着碗站在后院通往前院的路口,靠着墙,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他们吃得快,吃完了就回后院了。宋辞走的时候碗里还剩两口菜,边走边扒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了,女知青们蹲在水盆边洗碗。林木木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把碗收回屋里。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院,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对他们几个住单间的说:“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们去公社粮站领粮食。每个人有定量,多少斤就是多少斤,别指望多领。粮本在这里,一会儿你们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她的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加了一句,“自己开火还是搭伙,明天之前想好了告诉我。别拖,拖来拖去拖到没饭吃,我不负责。” 她说完转身走了。 林木木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几间单间的门都关上了,自己也关上门准备睡觉了,毕竟这几天确实没有睡好。 ---------------------------------------- 第250章 第250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后院就有人起来了。林木木是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的,模模糊糊听着像是李秀兰和王红梅在商量什么。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军大衣,推开门,秀兰站在她自己门口,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色头绳系着。王红梅站在自己的门口,正把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往身上套,套了一半胳膊还在袖子里拱来拱去。 “走吧,该去领粮食了。”李秀兰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三个人一起往前院走。 前院已经站了不少人,老知青新知青混在一起,有的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有的啃着窝头,有的蹲在地上整理行李袋。周红梅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铅笔别在耳朵上,一说话就晃。“人都到齐了没有?男知青那边,数一下人头。女知青这边,报个数。”有人喊了一声“男知青齐了”,有人报了女知青的人数。 周红梅在本子上划了几笔,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本子里。“老知青去上工,新知青跟着我走,先去队长那里领粮食,住的单间的等会儿记得交钱开条子。领完粮食还要去打家具的,跟我走。不去打家具的,领完粮食就回来,别到处乱跑。”她说完转身就走,知青们跟在她后面,三三两两的。 林木木走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李秀兰走在她左边,王红梅走在她右边。走了一段路,李秀兰偏过头压低声音,脑袋凑过来。“你打算自己开火还是跟她们搭伙?”林木木想了想说自己开火。李秀兰点了点头说自己也是,一个人吃省事,想吃啥做啥,也不用管别人。王红梅在旁边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下又跟上了。她大概也在想这个问题。 —————— 粮食搬回了知青点。住单间的几个人把粮食各自搬回自己的房间。林木木把布袋放在墙角,找了块砖头垫在底下,防潮。李秀兰跑过来敲她的门,说走了,还得去交钱。 沈知节站在最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等马队长开条子。宋辞站在他旁边,等他交完了,把自己那份递过去。李秀兰交钱的时候手心攥着那十二块钱攥了一会儿才递出去。王红梅交钱的时候倒是爽快,数好了,递过去。林木木在最后,把钱递过去。马队长把钱收好,从本子上撕下几张纸条,一张一张地写日期和数字,写完递给沈知节一张,宋辞一张,李秀兰一张,王红梅一张,林木木一张。纸条上写着“红旗大队知青点后院单间,年月日起租,租金十二元”,下面盖着一个红戳,是红旗大队的公章。 周红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她那个本子,靠在门框上等着。看到他们都交完了钱,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本子上敲了两下,催道:“打家具的跟我走。” 村里有个木匠,姓刘,大家都叫他刘木匠。他的院子在村中间,门口堆着一堆刨花和碎木头,远远就能闻到木头的味道。刘木匠,五十多岁,背有点驼,他蹲在院子里的一个长条凳旁边,正在刨一块木板,刨子推过去,一卷薄薄的刨花从木板上卷起来,看到周红梅带着几个知青进来,他放下刨子,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来了?要点啥?” 周红梅走到他面前,手叉着腰。“这几个住后院的,屋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她转过身看着他们几个,“你们自己跟刘师傅说,要啥样的,打多少。” 沈知节最先说打一张小桌子,够放东西就行。宋辞跟着点头,说我也一样。李秀兰掰着手指头说我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柜子要不要呢?想了想要一个小的,不用太大,能放几件衣服就行。王红梅说跟她一样。刘木匠转身把皮尺搭在肩上,说行,桌子两块钱一张,椅子一块五一把,脸盆架一块钱一个,柜子大点的三块五,小点的两块五。你们这算一下,桌子椅子脸盆架加个小柜子,加起来差不多。你们要一样的话,我一起打,省料子,省工钱。他看了一眼排在后边的林木木,问她一样的?林木木点了点头,说一样。 刘木匠把几个人要的记下来,他算了一遍,抬起头说一共十块零五毛,零头抹了,收十块。东西半个月后来取。知青们互相看了一眼,李秀兰先点了头。她数出十块钱递过去,刘木匠收了钱开了张纸条。王红梅跟着交了钱,沈知节交钱后宋辞跟着交了,林木木在最后,等前面的人都交完了才递过去。 刘木匠把钱收好,把刨子又拿起来了。周红梅靠在门框上,把铅笔别回耳朵上。‘‘行了,家具的事办完了,半个月后来取,到时候别忘了带条子。走吧,回去该干啥干啥。’’ ---------------------------------------- 第251章 第251章 林木木刚进屋,门还没关上,林美兰就跟过来了。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身上还穿着不知哪里来的破旧棉袄,终于没有那么抖了。 “木木。”她叫了一声。 “你那个脸盆……”林美兰的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能不能借我用用?我的还没着落呢。” 林木木看着她,没有接话。 林美兰被她看得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 “我说了,”林木木开口了,“等你把钱还了,咱们再和好。和好了,再说借不借的事。” 林美兰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攥紧了。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王红梅端着脸盆从她屋里出来,路过林木木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林美兰身上停了一瞬,端着盆往后院的井边走了。李秀兰从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肥皂,哼着歌,看到林美兰站在林木木门口,哼歌声停了,脚步也慢了。她看了林美兰一眼,又看了林木木一眼,低头走过去了。 林美兰还站在门口。 她的手指从门框上慢慢松开了,“木木,你就不能——” “不能。”林木木打断了她。 林美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又感觉好不自在。 “还有事吗?”林木木问。 林美兰张了张嘴,想说“有”,想说“我有很多事”,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被她咽回去了。她摇了摇头,转过身,走了。 林木木没有看她,正准备进屋。 李秀兰从门缝里看到林美兰走了,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才从屋里出来。“木木,她欠你多少钱啊?” 林木木看着李秀兰那张写满了好奇的脸,“你自己问她。” 李秀兰撇了撇嘴,没有追问。她蹲在门口,手指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抬起头。“她那钱真被偷了?” “她说被偷了。” 李秀兰蹲在那里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看她那样子也挺可怜的。”她说完看了林木木一眼,想看她会不会接话。林木木没有接话,在打扫窗台上的灰。她蹲了一会儿觉得没有意思就转身走了。 ———— 另一边。 林美兰回到大通铺的时候,下午没活计已经下工了,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老知青侧躺在自己的铺位上,面朝墙壁,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另一个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就着窗外的光补袜子。其余人都去山上捡柴去了。 她走过去,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来。 她从家里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一个碗。其余的她打算到了地方再慢慢添置,可她不知道钱怎么就丢了。 她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靠门口那边的铺位旁边摆着几个脸盆,搪瓷的,白的底红的牡丹花,或绿的底金鱼,都干干净净的,盆里搁着叠好的毛巾、肥皂盒。她正准备把目光收回来,忽然看到了墙角最里头,靠着门板旁边,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报纸、空瓶子、断了腿的凳子,最底下压着一个木盆。盆不大,比搪瓷脸盆小一圈,木头本色,她站起来走到那堆杂物跟前蹲下来,把上面的旧报纸拿开,把那个木盆抽了出来。 盆确实旧,盆底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从中心向边缘延伸,她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手指能感觉到木刺扎手。 “那盆是老赵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美兰转过头,是那个补袜子的老知青。她把袜子搁在腿上,针别在袖口上,看着林美兰手里那个盆。“他前年从老乡那里换的,用了没多久就裂了,一直搁那儿没用。之前我借来装了点东西就放在那里了,你要用的话,问问他换不换。” 老赵是一个男知青,来得早,大家都叫他老赵。林美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男宿舍门口,他听了林美兰的话,低头看了看那个盆,说:“那盆啊,裂了,漏水,你要的话给五毛钱拿走吧。”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五毛钱。林美兰把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拿出五毛钱递过去。老赵接过钱看了一眼,塞进裤兜里,起身拍拍裤腿回宿舍了。 林美兰拿着盆走到后院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舀了半盆倒进去。水倒进去的那一瞬间,盆底果然漏了。水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毛巾在盆里浸湿了拿出来拧干。盆里的水漏掉了一层,但没有漏完。那些裂缝不大,漏水漏得慢,你动作快一点,在漏完之前洗完脸洗完脚,足够了。 她把盆端回大通铺,放在自己铺位旁边的地上。 她把盆放好,站起来,看着那一排铺位,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脸盆,搪瓷的,白的,花的,印着牡丹花的,印着金鱼的,印着大鲤鱼的,她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个木盆,灰扑扑的,她蹲下来,把盆往自己铺位底下塞了塞,塞完了又觉得可笑——这有什么好藏的呢?谁不知道她穷? ---------------------------------------- 第252章 第252章 天还没亮透,上工的哨子就响了。 等林木木到的时候地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磨镰刀,有的蹲在地头抽旱烟。马队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头拄在地上,两手交叠搭在锹柄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人到齐了没有。老知青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块儿,新知青们聚在另一边,李秀兰站在林木木旁边,踮着脚尖往前面看。 马队长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清了清嗓子,“今天掰苞米。男同志掰,女同志往筐里装,装满了挑到场院去。老规矩,干多得多,干少得少,别想着磨洋工,我眼睛尖着呢。”他顿了顿,目光在新知青们身上扫了一圈。“新来的,不会干的多看、多问、多学。别不好意思,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但别给我站在那里不动,站着是不给公分的。到时候没粮食吃可别找我!” 人群散了,往地里走。苞米地在一片坡上,地是斜的,踩在上面一只脚高一只脚低。苞米秆子已经干了,叶子黄中带褐,边缘像刀片一样锋利。老知青们一人占一垄,动作麻利,左手攥住苞米棒子往下一压右手一拧,苞米就下来了,随手扔进筐里,一个接一个。男知青们在前面掰,女知青们在后面装筐。 林木木干得不快不慢。手里的活儿不停的,但也不急着往前赶。别人装一筐她用同样的时间装一筐不多不少。前面扔过来的苞米棒子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塞进筐里。筐满了,提到地头倒进大筐里,再回来继续装。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夸她。 简而言之来说就是不出彩也不拖后腿。 林美兰完全不一样。她蹲在地里两只手不停地捡苞米。老知青扔过来的她接住塞进筐里,别人还没来得及扔的她自己伸长胳膊去够。她的筐总是满得最快,倒了一次又一次。她的手被苞米叶子划了好几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痕,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干。她不能磨洋工。她妈在她下乡那天就和她说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全靠她自己,家里就当没她这个女儿。 赵大勇在她前面隔了两垄地掰苞米。他干得很认真,他力气大,苞米棒子掰下来不用拧,一使劲就拽下来了,有时候连秆子都拽弯了。 另一边,沈知节和宋辞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他们分到了地中间那片。苞米秆子比别处的都高,叶子也密,人钻进去就被淹没了。沈知节穿着深蓝色的棉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根苞米棒子拧了一下没拧下来,又拧了一下还是没拧下来。他换了个方向反着拧,苞米棒子在秆子上转了一圈,还是没下来。旁边一个老知青看不下去了,走过来示范了一下。左手攥住苞米棒子根部,右手握住棒子中部往下一压再一拧,苞米就下来了。“你那样拧来拧去不行,得压,借力。”沈知节红着脸点了点头,照着他说的做了一次,苞米下来了,连着掰了几个,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宋辞在他右边两三步远的地方,干得比他更费劲。他是真的不会干,从小在京市长大,连苞米长在地里还是长在树上的都不太确定,现在让他掰苞米,比让他做数学题还难。他掰下一个苞米用了老半天,掰下来发现苞米棒子上还带着一大截秆子。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棵奇形怪状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处理,把那个多余的秆子掰下来扔了。 马队长从地那头走过来检查进度,走到沈知节他们这块地的时候停下来。他看了一眼沈知节掰过的苞米秆子,又看了一眼他筐里的苞米棒子,说了句“还行,再快点”。 快到中午的时候,地头这边来了几个姑娘。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说新来的知青里有京市来的,长得可好了。她们结伴来看看。三个人站在地头的田埂上,穿着花棉袄头上裹着围巾,手插在袖子里,目光在地里找来找去,找到了就开始窃窃私语。 “穿深蓝棉袄那个?是他吧?” “好像是。听说是京市来的,家里挺有钱的。” “长得确实不错。” “旁边那个也行,个头高。” “那个是跟他一起的,也是京市来的。” 沈知节应该也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没有抬头。他弯着腰在苞米秆子之间钻来钻去,掰下一个苞米扔进筐里,再掰下一个。他的动作比上午顺了一些,虽然还是慢,但至少每个都能掰下来了。 宋辞没有那么淡定。他也感觉到那些目光了,还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几个姑娘正看着他,他赶紧低下头差点被苞米叶子划了脸。 这个时候,那几个姑娘被家里人叫回去做饭了,他俩才松一口气,毕竟被人一直看着真的不自在。 ---------------------------------------- 第253章 第253章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了。早上起来,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村里的人说,这还不算最冷的时候,最冷的时候还在后头呢,等到腊月里,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能结成冰。 马队长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手叉着腰,“没活了!从今天起,不出工了!你们自己在屋里待着,别乱跑,别给我惹事!柴火备够了没有?没备够的这几天赶紧上山捡!等到大雪封了山,你想捡都捡不了了!” 知青们散了。老知青们早就备好了过冬的柴火,一捆一捆码在屋檐下,整整齐齐的,新知青们没经验,到这会儿才开始慌。 李秀兰一大早就来敲林木木的门,“木木!木木!上山捡柴去不去?一起去吧,有个伴儿!”林木木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手上套着一副粗线手套,手套是新的,她昨天才从邮局取回来,昨晚上拿到棉袄的时候才发现的,那沓钱缝在棉袄夹层里,针脚细密,不拆开根本看不出来。她把钱收进空间后就把棉袄重新缝上。 李秀兰手里拿着一根麻绳,正在往腰上缠,缠了两圈在打了个结。“你带绳子了没有?没带用我的。” “带了。”林木木从屋里拿出一根麻绳,也在腰上缠了两圈,绳子勒在棉袄外面,腰身勒出来了,显得人没那么臃肿。 王红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柴刀,刀是跟村里老乡借的,刃口磨得锃亮。李秀兰看着她那把刀,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转身跑回屋拿了一把柴刀。几个人往后山走,路上碰见沈知节和宋辞。沈知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手上套着一副皮手套,皮子是黑的,已经磨得泛白了,那是他爸的旧手套,他从京市带来的。宋辞走在他旁边,肩膀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麻绳,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几个人打了个照面,点了一下头,各走各的路。 后山上的枯树不少,但能捡的柴火不多了。村里人捡了一茬又一茬,近处的早就捡光了,要走到山里面才有好的。李秀兰走在前头,走得很快,王红梅跟在她后面,林木木走在最后面。林美兰没有跟她们一起,她一个人从另一条路上了山。 知青们散在山坡上,各捡各的,谁也不挨着谁。枯枝、断木、树根,只要是能烧的,都捡。有人爬上树去锯那些枯死的枝丫,有人蹲在地上捡掉落的柴火,有人在挖埋在土里的树根。林木木找了一块柴火还算多的地方,蹲下来,把那些枯枝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码好,用麻绳捆成一捆。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她的手伸进柴堆里,从空间里摸出几块灵木的边角料,塞进柴捆中间。灵木随便一根边角料都够烧一个冬天,火力旺,耐烧,还没有烟。她用枯枝把灵木盖住,从外面看跟普通的柴火没什么区别。 李秀兰在不远处捡柴,捡了一捆又一捆,麻绳不够用了,扯着嗓子喊王红梅。王红梅把自己多余的麻绳扔给她,继续低头捡。沈知节在山坡那边锯一根枯死的树干,锯得很慢,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宋辞在帮他扶着树干,防止树干滚动,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好歹也有收获。 中午回知青点吃饭,下午又上山,这样连续了好几天。知青点的屋檐下,柴火堆一天比一天高。 最后一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马队长站在村口喊了一嗓子:“明天别上山了!要下雪了!柴火没备够的自己想办法!”那天下午知青们像疯了一样往山上跑,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几个老知青都背着绳子上了山。林木木也去了。她跟着李秀兰她们走到半山腰就分开了,一个人往更深处走了一段,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坳。山坳里枯枝很多,大概是因为路不好走,没什么人来。她蹲下来不紧不慢地捡那些枯枝,一边捡一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 她把柴火捆好,站在山坡上往远处看。村子在山脚下,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知青点的烟囱也开始冒烟了,有人已经在烧炕了,林木木把那捆柴背起来,柴很沉压在背上,她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林美兰。她也在往回走,蛇皮袋装得满满当当搭在肩上,蛇皮袋被树枝刮了好几个口子,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枯枝,低着头从林木木旁边走过去了。 李秀兰在知青点门口等林木木,远远看到她的身影就喊:“木木你捡了多少?”林木木走到她面前,把那捆柴放下来让她看。李秀兰看了一眼,说还可以。林木木把柴背到后院,靠在屋檐下,用油布盖好,免得被雪打湿。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屋关上了门。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她把从山上带回来的那几块灵木边角料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灶膛里,又塞了几根枯枝,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上枯枝,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炕面慢慢热了。 ——-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还没停。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知青们都窝在屋里不出门,灶房里偶尔有人冒雪过去煮点糊糊,端回屋吃了继续缩在被子里。有人躺着看书,有人坐着发呆,李秀兰来敲过林木木的门,问她借本书看。林木木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翻旧了的《青春之歌》递给她,李秀兰翻了翻又还回来了,说看过了还有没有别的。林木木说没有,她就走了。 林美兰没有出门。她坐在大通铺的角落里,后背靠着墙,腿缩在被子里,在补袖口上被树枝刮破的口子。针线是从老知青那里借的,她缝了两针停下来,把棉袄翻过来看了看缝得齐不齐,又翻回去继续缝。屋里还有其他女知青,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趴在被窝里写信。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人说话。 缝完了,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枕头上,她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手帕,手帕里还剩几块钱,她不用打开看也知道,那几张票子的大小薄厚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她的手在手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搓得指腹发红。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掀开被子穿上棉袄棉裤,系好鞋带,把那条花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低着头从大通铺走了出去。 她往村东头走去。 村东头住的人不多,路也不好走。雪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嘎吱嘎的。她走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的大黄狗冲她狂叫,她没理,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最里头那户人家门口,院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她站在门口,伸出手想敲门,手指快碰到门板的时候又缩回来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几块钱,咬了咬牙,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衬衣领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嘴里叼着一根烟,二赖子。村里人都叫他二赖子,大名没几个人记得。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林美兰,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哟,知青同志,找我啥事啊?”林美兰没有看他,看着门框上那副褪色的春联,二赖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门框上掐灭了,把烟屁股揣进口袋里,侧身让了一下。“进来说。”林美兰没有动。二赖子看她不动,把门又开大了些,自己先转身进了屋。林美兰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迈过门槛跟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剩几根柴还在烧。炕上堆着被子,被子没叠,揉成一团,桌上有几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菜汤,已经干了。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那洞里灌进来,把报纸吹得呼啦呼啦响。二赖子把炕上的被子往旁边扒拉了一下腾出一块地方,自己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林美兰没有坐,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几块钱,指节发白,她看着二赖子,想措辞。二赖子也不催她,从炕沿上摸到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烧到手指了他才甩掉。 “说吧,啥事?” 林美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紧。“有个事,想找你帮忙。成了,给你两块钱。” 二赖子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烟灰弹了弹。“两块钱?什么事?”林美兰看着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知青点有个女的,家里很有钱。你把她弄到手,你以后就不愁吃不愁穿了。”二赖子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抱在胸前,靠在墙上,脚搁在炕沿上,脚尖一晃一晃的。 “哪个?” “林木木。” 二赖子的脚尖不晃了。他把脚从炕沿上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个长得挺白净的?” 林美兰没有说话。 二赖子笑了一下,那张脸上的刀疤跟着嘴角一起往上扯了扯,“那姑娘能看上我?人家城里来的,又年轻又好看,能愿意跟我?” 林美兰看着他,“你找个机会,把她名声毁了,她就不得不跟你了。” 二赖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根快抽完的烟在炕沿上掐灭,“你这是要害她啊。” 林美兰没有说话。二赖子忽然笑了。“行。两块钱,先给钱,后办事。办不成不退。”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粗短指甲里全是泥。 林美兰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手帕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一块的纸币,放在二赖子掌心里。 二赖子把那两块钱攥进手里,看也没看塞进了裤兜里。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二赖子这个人,说他懒他是真懒。公分只干自己够吃的,其余的全是磨洋工。但他不傻,心里头的账本比谁都清楚。 林美兰来找他的那天,他就觉得不对。一个城里来的女知青,大雪天跑到村东头来找他,一开口就是两块钱,让他去毁另一个女知青的名声。这事不对。他没有当场拒绝,是因为他想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听完了,把钱收了,把人打发走了,他坐在炕沿上把那两块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塞进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大早,他去了队长家。马队长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一块圆木从中间裂成两半,蹦出去老远。二赖子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着马队长劈柴,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队长,我有事跟你说。” 马队长把斧头拄在地上,喘了口气,看了他一眼。“啥事?” 二赖子从袖子里抽出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走过去递到马队长面前。马队长看了看那两块钱,又看了看二赖子。“哪来的?” “知青点的,一个女知青给我的。叫我去毁另一个女知青的名声。”二赖子说着把钱放在劈柴用的木墩子上,用一根小木棍压住,怕被风吹跑了。然后把林美兰那天在他屋里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学给马队长听。 “哪个女知青要毁哪个?”二赖子说找他的那个好像叫林什么兰,要毁的那个叫林木木。马队长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扔,“你先回去,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二赖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两块钱从木墩子上拿起来放在马队长手里。“队长,这钱你帮我退给她。我二赖子虽然懒,但这种缺德事我不干。”说完揣着手缩着脖子走了。 马队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块钱,转身进了屋。他媳妇儿正在灶房里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通红。他走进灶房,把钱揣进口袋里,说了一句:“去把那个叫林木木的知青叫来,就说你找她有事。”他媳妇儿看了他一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穿上棉袄出了门。 林木木被叫到队长家的时候正在看书。马队长的媳妇儿来敲门,说“林木木,我家那口子找你有事,你来一趟”。她放下书穿上棉袄,围好围巾跟着出了门。路上马队长的媳妇儿没说话,她也没问。到了队长家,马队长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面前的桌上搁着两块钱。他看见林木木进来,站起来拉过一把凳子,说了声“坐”。然后开门见山把二赖子找他的事说了一遍。 林木木坐在凳子上,听他说完。 “队长,我知道了。这事麻烦你了。” ---------------------------------------- 第254章 第254章 事情了解完了后。 马队长站在院子里,看着林木木走到院门口了,又喊了一声:“等等。”林木木停下来,转过身。马队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两块钱,把钱揣进口袋里,拍了拍。他站在台阶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林木木,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林木木同志,这事我跟你说清楚。目前,她只是找了二赖子。二赖子没干,来找我了。但她会不会找别人,这不好说。二赖子是懒,不是傻,他分得清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但村里头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木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事,目前没有发生,没有证据。就凭这两块钱,你拿出去跟人说,说她要害你,没人会信。她可以反过来咬你一口,到时候你满身是嘴都说不清。所以这个事,你知道,我知道,二赖子知道。就到这里,不要再往外传了。” 林木木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我明白。” 马队长点了点头。 “那这钱我先收着,回头找着机会了再处理。你自己小心些,这段时间跟她离远点,能不接触就不接触。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不用我多说。去吧。”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屋里,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几下,又进了灶房。 林木木站在院门口,把歪了的围巾正了正,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 几天过去了,二赖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林美兰每天竖起耳朵听,她等了一天又一天,到第四天她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林美兰围着那条花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低着头快步往村东头走,路上碰见一个村民,村民看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走过去了。她站在二赖子门口没有敲门,伸手一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没有人,雪扫过了一条路,从门口通到屋门口,路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她踩着那条路走到屋门口,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一股旱烟和旧棉被混在一起的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二赖子坐在炕上,靠着墙。 “来了?”二赖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林美兰站在门口没进去。“你怎么没去?”她问。 二赖子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的林美兰。 “去干啥?” 林美兰看着他,“你收了钱,你说你去干啥?” “我没去。”他说,林美兰的嘴唇动了一下,话还没出口,二赖子又开口了。“那个女知青,我下不了手。你要是着急,你自己去。” 林美兰站在门口,手从围巾穗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你收了我的钱。” 二赖子看着她。“你说我收了你的钱,你有啥证据?” 林美兰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二赖子从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趿拉着那双破棉鞋朝她走了两步,在屋门口停下来。他比她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要不,咱们把队长叫出来说道说道?看你给我钱没?”他看着林美兰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把双手插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林美兰退了一步,从屋门口退到了院子里。她的脚踩在雪地上没站稳,晃了一下。 “你想好了再来找我。”二赖子说完转过身走回炕边坐下来。 林美兰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穿过了院子,走了出去。 ---------------------------------------- 第255章 第255章 林木木的冬天过得很安静。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急着起,把被子拉到下巴,在炕上赖一会儿,等炕面的温度透过被褥把后背焐热了,才慢悠悠地坐起来叠好被子。然后烧水洗脸刷牙,从坛子里捞一块咸菜疙瘩切几片,就着窝头吃。吃完了,把碗筷收进木盆里盖上布,往炕头上一坐,拿起枕头边那本书,翻开继续看。 门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开一次。没有人来找她,她也不去找别人。偶尔李秀兰来敲敲门,站在门槛外面跟她说几句话,不外乎是“今天真冷”“灶房的柴不够用了”“你听说了没有,谁谁谁怎么怎么了”。林木木听着,嗯嗯啊啊地应几句,李秀兰说够了就走了。有时候王红梅也会来,她不爱说话,来了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林木木屋里的摆设,看看她炕上摊着的书,说一句“你书真多”,走了。 沈知节和宋辞那边,林木木跟他们没什么交集。同住后院,偶尔在院子里碰见,点个头算是打招呼。沈知节不太跟人说话,宋辞话多一些,但也只是“吃了吗”“这天真冷”之类。林木木不凑上去,他们也不过来,各住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她每天还会做一件事——在上午最暖和的时候,拿着扫帚把门前那一小片雪扫干净。 李秀兰有时候在屋里看见她扫雪,也会拿着扫帚出来跟她一起扫,两个人在院子里一人扫一边,不说话,只有笤帚划过雪面的沙沙声。 而自从那天从队长家回来后,她给自己用了一张反弹符,用在自己身上,不算违规,谁要是想害她,只能反噬在自己身上。 —- 另一边,宋辞在队长那里拿了信回来,说是一直没去拿,就送到队上了。宋辞在院子里就拆了自己的信,边走边看,走到沈知节门口的时候已经看完了,把那封没有拆的信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沈知节正坐在炕上看书,抬头看见宋辞把信递过来,说了声“你家的信,我帮你拿回来了”,然后没有走,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沈知节拆信。 信封拆开,沈知节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了,宋辞靠着门框,看着他表情的变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咋了?谁写的?” 沈知节没有回答,把信纸翻到第二页继续看。宋辞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沈知节把信看完,没有叠回去,随手放在炕沿上,往靠墙一靠闭上眼睛,用手捏着眉心,捏了好几下。“你说。”他睁开眼看着宋辞,“我真的搞不懂,我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就偏偏看上我了呢?” 宋辞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来,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署名,又放下了。“哦,她啊。”沈知节靠在墙上蹭了一下,“她要来。”他说。宋辞愣了一下,没听清。“谁要来?” “她。赵晓曼。”沈知节烦躁的说,“她家里托了关系,开春要到咱们这里来下乡。” 宋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睛眨了好几下,“你没搞错吧?她一个姑娘家,从京市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就为了你?” 沈知节没有接话。 宋辞看着他那那张脸,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更直接的。“你跟她说清楚没有?说你对她没那个意思?”沈知节无奈的说,“我说过。不记得说过多少次了。” 宋辞靠在墙上,两只手枕在脑后,“她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沈知节把炕沿上那封信拿起来叠好塞回信封里,信封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放在桌上,用手掌按平。“你知道的,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见了面点个头的关系。她家跟我爸认识,两家偶尔串个门儿,过年的时候他家来我家坐坐,我家去他家坐坐,就是普通邻居。她怎么就非我不可了呢?我想不明白。” 宋辞把手抄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说了一句:“你长得好看呗。” 沈知节看着宋辞,看得宋辞有点发毛。宋辞连忙说,“行行行,不开玩笑。那她要来,你怎么办?” 沈知节把目光从宋辞脸上移开,看向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她来她的,我过我的。既来之则安之。她还能怎么样?” 热,热得他心烦。窗外的风还在吹,把树枝吹得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门。他不想开门,可门外的人不会因为他不开门就不敲了。她会一直敲,一直敲,敲到他开门为止。或者敲到她累了为止。可是她会累吗?她不会。她从来不会累。 ---------------------------------------- 第256章 第256章 宋辞走后,沈知节一个人在炕上躺了很久。炕烧得热,后背发烫,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斑斑驳驳的,他盯着那些斑驳的痕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得想个办法,不能让赵晓曼来了以后天天缠着他。 他忽然坐起来了。找一个对象,假装他在这边已经有了对象,赵晓曼是不是就能知难而退了?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自尊心强得很。如果知道他已经有对象了,她大概不会死缠烂打,大概会哭着回去,然后恨他一辈子。那也行,恨就恨,比缠着强。可是找谁呢?他认识的知青没几个,男的不行,女的说不上话。隔壁住着宋辞,宋辞是男的。再隔壁是李秀兰、王红梅、林木木。李秀兰他见过几次,话多,爱笑,跟谁都能聊,跟她说了假扮对象,她大概转头就能跟全知青点的人都说了。王红梅不爱说话,但看着就是个实在人,骗她不好。林木木——她的名字在脑子里顿了一下。他不怎么跟她说话,但知道她住在他右边隔了一间的位置。她不爱出门,偶尔在院子里扫雪,穿一件旧军大衣,头发扎起来,安安静静的,扫完了就回屋,也不跟人多聊。 他想了想,又躺下了。找谁都不合适,跟人家姑娘说“你能不能假装我对象”,人家不把你当流氓才怪。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炕太热了,他又把被子蹬开,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与此同时,在隔了几间屋子的地方,林木木正靠在炕上看书。手里的《林海雪原》已经翻了小一半,少剑波刚带着小分队进了山。窗外没有风,很安静。她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去灶台加点空间里的泉水在锅里。 她想起原剧情里的一些事。男主沈知节会被一个从京市追来的姑娘缠上,那个姑娘叫赵晓曼。在原剧情里,赵晓曼来了以后,会看到沈知节和林木木走得近,误以为他们是那种关系。她拿林木木当假想敌,想办法接近沈知节、讨好林木木、挑拨离间,使了不少手段。但原剧情里的林木木是真的天真,真的把赵晓曼当朋友,真的被她害得够呛。 她又想了想,在原剧情里,赵晓曼之所以会死心塌地地追着沈知节,不只是因为喜欢他,还因为她自己的处境——她家里孩子多,上头有哥哥,下头有弟弟。她虽然受宠,但真到了关键时候,家里的资源轮不到她。她的婚事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机会。她不是在追一个男人,她是在抓一根浮木。这些事情,林木木都知道。原剧情里写过,赵晓曼有一次喝醉了,拉着林木木的手哭着说“你不懂,你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当然可以不在乎。我不行,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命,我只有我自己”。她有些感慨。赵晓曼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一个被逼急了的小姑娘,用错了力,走错了路。 林木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她靠在墙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 另一边。 林美兰从二赖子那儿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心里那股火烧了好几天都没灭。二赖子那个窝囊废,钱收了不办事。她恨二赖子,恨得牙痒痒,但她不能拿二赖子怎么样,她翻了个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二赖子不干,村里又不是只有二赖子一个人。 她又躺了两天,想清楚了。第三天下午,她跟谁也不说,低着头出了门。 她往村西头走,村西头比村东头还偏僻,路也不好走,路上没有人,连狗都不叫。她走过几户人家,院门都关着,烟囱冒着烟,偶尔能听到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走到最里头那户人家门口,她停下来。 这就是老光棍儿刘老六的家。刘老六今年四十好几了,打了半辈子光棍,穷得叮当响不说,名声也不好。村里人说起他,都是摇头的。他倒不是像二赖子那样懒,他是又懒又馋又爱占小便宜,谁家丢只鸡丢只鸭,十有八九是他干的。大家心知肚明,但抓不住把柄,也拿他没办法。去年他偷了隔壁村老王家的羊,被人堵在路上打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好了以后还是那个德性。 林美兰站在门口,她咬了咬牙,敲了门。门板被她敲得砰砰响,里面半天没有动静。她又敲了几下,才听到屋里传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 门开了。刘老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得发亮的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看不清颜色的衬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胡茬拉碴的,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的,上下打量着她,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还塞着中午吃的菜叶子,看着就恶心。 林美兰忍着那股不适感,语速很快像背书。刘老六听着,一开始没什么表情,听着听着那双眯着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一点,嘴角那个歪歪的弧度也正了,最后嘴角咧开了,露出那口黄牙。 “当真?”他问。 “你说,咋弄?”他看着林美兰。 林美兰看着他那双眼睛,忍着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把她的计划说了一遍,说到关键的地方就停下来,看着刘老六的反应,刘老六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行。你把她约出来,剩下的我来办。” 林美兰看着他,把围巾重新拉上去遮住了嘴,点了点头。“等我信。”她转过身走了。 ---------------------------------------- 第257章 第257章 雪又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沈知节在炕上翻来覆去躺了好几天,终于躺不住了。 第二天他从炕上坐起来,穿上棉袄,在屋里走了两圈,他拉开门闩,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迈过门槛,站在屋檐下。 沈知节站在屋檐下,犹豫了片刻,走下台阶,踩着雪走到林木木门口。雪在脚下吱嘎吱嘎地响,他在门口站定了,看着那扇门,他伸出手,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敲了两下。 门开了,林木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她看着沈知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先开口。 沈知节站在门口,准备好的话忽然不知道怎么说了。“林木木同志,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林木木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等他往下说。他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过完年,有个从京市来的女知青要到咱们这儿下乡。她叫赵晓曼,跟我一个大院的。她对我有些……有些那个意思。我跟她说了很多次,她听不进去。我想来想去,想请你帮忙,假扮一下我的对象。她要是以为我有对象了,大概就不会再追着我不放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木木的眼睛,看着门框上那道裂缝。说完了才抬起头看着她。 林木木看着他,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 “沈知节同志,我问你一句,我要是答应了你,以后我在这儿怎么自处?”沈知节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林木木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假扮你的对象,别人会怎么看我?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假扮了就有了。别人不会知道是假的,别人只会觉得我是你的对象。你一个男同志,这种事对你没什么影响,过几天大家忘了就忘了。我呢?我一个女同志,名声要不要了?” 沈知节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惭愧,从惭愧变成无地自容,肩膀塌下去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木木看着他那副样子,语气放平了一些。“你找别人吧。这个忙,我帮不了。”她说完转过身准备关门,“沈知节同志,以后这种事别来找我了。你不在乎名声,我在乎。” 她走进屋里,门上门。沈知节站在门口,他没有再说话,站了片刻,转过身踩着雪走了。 林木木坐在炕沿上,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远去,翻了一页书。 —- 开春的时候,冰雪消融,地里的冻土化开了,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 知青们猫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能从炕上爬起来了。村里比冬天热闹了许多,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了,有人端着一碗饭站在门口边吃边跟邻居聊天了。知青点也活过来了,进进出出,门帘子被掀得哗哗响。 京市来的那批知青是三月中旬到的。七八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棉袄,脸上带着城里人特有的白净。 “知节哥哥!知节哥哥!”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沈知节正在人群后面跟马队长说话,听到这个声音,脸僵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赵晓曼已经穿过人群挤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胸针,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圆圆的脸,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她跑到沈知节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知节哥哥,我来了!”她说话的时候仰着头看着他,声音里的欢喜藏不住。 沈知节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张笑脸,嘴唇动了一下,看了看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听墙角的知青和村民,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来了。”赵晓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旁边有人问了一句:“哟,沈知节,这谁啊?你对象?”问的人是老知青,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姐。端着一盆水路过,停下来,目光在沈知节和赵晓曼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 沈知节正要开口,赵晓曼已经抢在前头了。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小女孩的羞涩,“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一个大院的。”她说,没有承认是对象,也没有否认。 刘姐笑了,“哎呀,青梅竹马呀,我们都懂。”她说完端着那盆水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 沈知节站在那里,看着刘姐走远,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得到了满意答案正准备散开的人。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是他对象。”沈知节开口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转过身看着赵晓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说:“我跟赵晓曼同志是一个大院的,从小认识。只是认识。什么关系都没有。” 赵晓曼的笑容没有变。她还笑着,还是那样看着沈知节,“知节哥哥,你说什么呢。我来下乡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又不是为了你。你怎么一上来就跟人解释这个,搞得好像我缠着你似的。”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旁边还有人没走。但马队长已经走了,去招呼新来的知青搬行李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新来的知青,男的住这边,女的住那边,行李自己搬,床铺自己收拾,别挤别抢。”赵晓曼应了一声,转过身跑回去搬行李了。 沈知节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泥地上的鞋,鞋头上沾了泥,他蹲下来用手指把泥抠掉了,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宋辞走过来了,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是抄在袖子里,偏过头看着沈知节的侧脸,开口说道:“她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节没接话。 宋辞等了一会儿,看着他不想说话的样子,没有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 第258章 第258章 赵晓曼住进了后院最靠边的那间单间,林木木隔壁的隔壁。 赵晓曼花了小半天工夫把它收拾了出来,换了桌子擦了炕,又从行李袋里拿出一块碎花布铺在桌上。搪瓷缸子是新的,印着红双喜,脸盆是搪瓷的,白底红花,肥皂盒、毛巾、牙刷、牙膏,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整整齐齐的。 她的行李比别的知青多出好几件,除了帆布行李袋还有一个皮箱,里面装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有春秋衫、的确良衬衫、灯芯绒裤子,还有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呢子大衣。 安顿好以后她开始串门。先去敲了王红梅的门,王红梅开了门,站在门口听她说了几句话,“嗯”了几声,没有请她进去。赵晓曼也不在意,笑了笑走了。又去敲了李秀兰的门,李秀兰话多,把她让进屋里坐了一会儿。两人说了什么,李秀兰后来回忆说,赵晓曼一坐下来就问她“沈知节平时跟谁走得近”“他来这儿以后有没有跟哪个女同志走得比较近”,李秀兰说“不知道,我跟他不熟,你自己问他呗”。赵晓曼笑了笑,说了句“也是”。 最后敲了林木木的门。林木木正在看书,听到敲门声合上书放在枕头边,下了炕去开门。门开了,赵晓曼站在门口,“你好,我叫赵晓曼,刚搬来的,住你隔壁的隔壁。”她伸出手。 林木木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伸手握了一下。“林木木。” 赵晓曼的目光越过林木木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下,看到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书,桌上的搪瓷缸子搁在桌角,屋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干干净净的,除了书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她把目光收回来,笑了笑。“你也是京市的?” “不是。” 赵晓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找话说,找了片刻说了一句:“这儿比京市冷多了,我还不太习惯。”林木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赵晓曼又问了一句:“你来这儿多久了?”林木木抬起眼看着她,答非所问:“我书还没看完,还有事吗?” 赵晓曼听出来这是送客的意思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没事了,你忙吧。”她说完转过身走了,林木木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回自己屋,推门进去,门关上了。她把自家门也关上了,闩好,回到炕上拿起那本书找到书继续看。 赵晓曼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里夹着一封信,信纸折成小方块,展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妈写的,信上说了很多,大意是:到了那边别怕花钱,该花就花,家里给你寄;沈知节那边你要多上心,别太主动,也别不主动;他家里条件比咱们好,他爸的位置明年可能要动,你要是能跟他成,你弟弟的工作就不用愁了。她把信看完叠好重新夹进本子里,放到枕头底下。 她把那件挂在门后的呢子大衣取下来摸了摸料子,又挂回去了。这件大衣花了她妈两个月的工资,她妈说“你穿得体面一点,别让人看低了”。她不在乎村里人怎么看她,她只在乎沈知节怎么看。可沈知节到现在还没正眼看过她一次。在村口接站的时候他没有看她,她叫他“知节哥哥”他面无表情,她跟刘姐说话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像一个陌生人。 —— 开春以后,地里的活一天比一天多了。翻地、送粪、修水渠,知青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铁锹往地里走,干到日头落山才回来。林美兰这段时间不怎么在知青点待着,早出晚归的,跟谁也不多说话。别人以为她是干活累的,也没人多问。 她是在等刘老六的消息。 那天下午,她找了个借口没去上工,说是肚子疼,跟队长请了半天假。等知青们都走了,她从炕上爬起来,把衣服穿好,低着头出了门。 走到刘老六的院门,她推了一下,门没闩,开了。 屋里传来一股旱烟的味道,从门缝里挤出来,呛得人嗓子发紧。她走到屋门口,门半开着,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 刘老六坐在炕沿上,他抬起头看到林美兰站在门口。 “来了?”他从炕沿上站起来,趿拉着鞋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上面的壁龛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他把纸包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推到桌面中央。林美兰走进来,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纸包。 “迷药?”她问。 刘老六拿起那个纸包,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嘴角慢慢咧开了,那口黄牙露出来,“弄好了。” 林美兰看着他那张笑脸,胃里翻了一下,把那股恶心压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刘老六把那个纸包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脑袋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扶住灶台站稳了,皱了皱眉头,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林美兰看着他,问怎么了。 “快了,快了,就这几天,你等我信。”林美兰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一下,想冲着他喊你就不能快一点,等了多久了,从冬天等到开春了。但她忍住了,求人办事不能催,催急了人家撂挑子不干了,她上哪儿再找人去。 她转过身要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转过头,刘老六站在屋中间,手里那个纸包已经被他拆开了,里面的粉末撒了一地,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粉末,脸上那个笑容僵住了,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林美兰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纸包,忽然头皮发麻。“你干什么?”刘老六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浑浊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他朝她走了一步,腿发软,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桌子,手掌按在那些粉末上。 林美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门框上。她看着他,心跳得厉害,刘老六的脸在她眼前变得模糊了。她眨了眨眼,还是模糊的。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脑子像被人搅了一下,什么东西都搅到了一起,分不清东南西北。不对,不对——她伸出手想扶住门框,手抓空了,身子晃了一下,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刘老六已经站不稳了。他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伸向林美兰,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她的名字。林美兰想跑,腿动不了,脑子已经指挥不动腿了。她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下去,视线里的一切在旋转,天在转地在转,刘老六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在她面前放大。 ---------------------------------------- 第259章 第259章 那天晚上,知青点的人聚集吃饭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林美兰不在。李秀兰端着碗扒拉了一口菜,含混着说了一句:“林美兰呢?好像一下午没见着她。”王红梅蹲在灶膛前啃窝头,头也没抬:“她说肚子疼,下午请假没上工。可能在屋里躺着呢。”李秀兰没再问了。 吃完饭,大家各自回屋。天已经黑透了,李秀兰路过林美兰的铺位时往里面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搪瓷缸子在桌上,毛巾挂在盆架上。她喊了两声,没人应。她走到大通铺外面看了看院子里没有人,又去灶房看了一眼,没有人。她站在灶房门口,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走到后院敲了王红梅的门。“林美兰不在屋里,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王红梅正坐在炕上擦脚,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她不是肚子疼吗?会不会去卫生所了?”李秀兰说卫生所早就关门了。王红梅把擦脚布扔进盆里,穿上鞋站起来,两人一起去敲了其他知青的门,都说没看见,又问了一圈,都说一下午没见着。有人提议去找队长。 马队长已经躺下了,听到敲门声披着衣服出来,听完情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多长时间了?”李秀兰说下午就没见人,到现在好几个小时了。马队长把衣服穿好系上扣子,从墙上取下手电筒,叫上几个村里的妇女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举着火把开始在村里找。 先去了知青点周围的田埂、沟渠、打谷场,又去了村口的井边、河边、磨坊,都没有。马队长的手电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光柱扫过的地方亮一下,又暗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该不会去村西头了吧。马队长的手电顿了一下,转向村西头的方向。村西头住的人不多,路也不好走,几户人家的院门都关着,窗户黑着。马队长走过一户又一户,最后在路尽头那户人家门口停下来。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他跟身后的几个妇女对视了一眼,推了一下门,门没闩,开了。 手电光照进去先照到的是院子里的柴火堆。劈好的柴火码在墙根,码得歪歪扭扭的,像随时要塌。再往前走,照到屋门口,门虚掩着,那股声音更明显了,马队长站在屋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的几个妇女挤了过去,推开门,光照进屋里,地上散落的衣服,炕上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 有人尖叫了一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个大婶大娘最先反应过来,一个扯过炕上的被子盖在那两人身上,另一个把门关上了,回头对着外面站着的人喊了一声:“别看了别看了,都退后!”那些跟着来的年轻媳妇和小伙子们已经退到了院门口,有人捂着眼睛,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李秀兰站在人群中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王红梅站在她旁边,手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林木木站在人群最后面,她没有往里面看,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一片被踩烂的泥。 屋里的气氛不一样了。炕上那两个人被被子盖住了,大婶从地上捡起衣服扔过去。林美兰蜷缩在被子里,头发乱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抖。刘老六坐起来了,光着膀子,被子搭在腰上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了马队长的脸,看到了那几个妇女的脸,看到了门缝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凑到林美兰耳边说了一句话,“忘了那个女的了吗?要我说本来你是算计她的吗?”林美兰的肩膀忽然不抖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那里。 马队长站在屋门口,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声音沉沉的。“穿上衣服。”刘老六应了一声,林美兰没有出声。 人们退出院子在外面等着。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胳膊肘,不说了。 过了十来分钟,刘老六先从屋里出来了,整了整衣领,低着头走到马队长面前站着并且悄悄的说了一些什么,林美兰跟在后面出来了,头发已经梳过了,低着头,一瘸一拐的走到人群边上停下来。 马队长看着他们两个,“说是两厢情愿?”刘老六连连点头,林美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马队长看着林美兰,又问了一遍。林美兰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是。我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这一款的。”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凉气,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姑娘疯了吧”。王红梅偏过头去,不忍心看了。李秀兰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刘老六,又懒又穷又不修边幅还会偷鸡摸狗的人,她怎么说得出口。 林美兰把那句话说完以后,这个晚上就再也没有开口过。 第二天一早,马队长带着他们两个去了公社。在民政员的办公桌前站了几分钟,填了几张表,按了几个手印,就算成了两口子。刘老六把那张结婚证揣进棉袄口袋里,拍了拍。林美兰把那张结婚证捏在手上,她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回到知青点已经是下午了。 林美兰趁着上工的时间回到大通铺收拾东西,她一个人蹲在铺位前,把自己那些少的可怜的东西一样一样的装进蛇皮袋。 刘老六在院门口等着,他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白娶一位知青媳妇儿,到时候和他的那些老兄弟们说起来可有面子了。 林美兰拎着蛇皮袋从大通铺走出来,刘老六把她手里的蛇皮袋接过去扛在肩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路上偶尔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着什么,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啧啧了两声。 ---------------------------------------- 第260章 第260章 赵晓曼不会做饭,下乡之前她妈想教她,她学了两天嫌麻烦不学了,说“到了那边再说”。 头两天她去跟大通铺的搭伙,人家吃什么她跟着吃什么,端上来她一看,大碴子粥,割嗓子的窝窝头,她艰难的吃了下去,第三天她主动说了自己做饭不去搭伙了,大通铺那边也是明白人,顺其自然的答应了。 第三天她吃了点自己带来的饼干垫垫,第四天一大早就去找了沈知节,沈知节正蹲在自己门口刷牙。 “知节哥哥,”赵晓曼在他面前蹲下来,“我不会做饭,你能不能教教我?”沈知节把嘴里的水吐掉,用毛巾擦了一下嘴,沈知节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宋辞门口敲了敲门,宋辞正在屋里看书,探出头来。 “以后吃饭,咱们三个一起吧。咱们做,做完了在外面吃,吃完她洗碗。”沈知节指了指赵晓曼。宋辞看了看沈知节,又看了看赵晓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点了下头。 从那以后三个人就搭伙了。有人路过看到他们三个坐在那里聊天,目光在沈知节和赵晓曼之间来回扫。 有老知青路过笑着问了一句:“哟,你们俩处对象呢?”沈知节正要开口,赵晓曼已经抢在前头了,“不是,他是我哥。”沈知节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知节慢慢习惯了。他甚至开始想也许就这样了,也许等两年、三年,等她在这里待够了,回京市了,他就解脱了。也许等不到她回京市他就要认命了。 五月中旬,赵晓曼从公社拿包裹,包裹里有一封信,她拆开看,她坐在炕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她加快脚步敲开了宋辞的门。宋辞正趴在桌上写信,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的样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怎么了?”宋辞放下笔站起来。赵晓曼没有进屋,靠在门框上,把那封信递给他。宋辞接过去看了,看完以后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信上说沈知节家里可能要出事,具体什么事她妈没有在信里写,只写了“情况不妙”四个字,她妈让她离沈知节远一点,别到时候牵连到自己。宋辞把那封信折好递还给她,她没有接,说了一句“你帮我收着吧”。 宋辞把那封信放进了抽屉里,拉上抽屉关上,转过身来看着赵晓曼,“你现在怎么想的?” “知节哥哥他不喜欢我,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只是把我当妹妹。”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我可能也,”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也不是真的喜欢他。我喜欢的是那个‘沈知节’,不是他这个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好的?” 宋辞站在桌前,看着她低着头说话的样子,他认识赵晓曼好几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以前的赵晓曼永远是笑着的,今天的赵晓曼像一颗被摔过的珠子。 宋辞开口,“你觉得你没有那么喜欢他?”赵晓曼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我想明白了。他家里条件好,我爸想让我跟他家攀上关系。我妈也这么想。我也这么想。我一直以为我喜欢他,也许我喜欢的不是他,是他背后那些东西。他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想岔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缠着他了。” 宋辞看着她说完以后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就好”。 赵晓曼深吸一口气,“那我回去了,吃饭的时候叫我。” 而沈知节这边,他感觉到赵晓曼这几天不怎么来找他了。以前她一天能来好几趟,端个缸子来,抱本书来,没什么事也来。现在她一天来一趟,有时候一趟都没有。吃饭的时候她还是按时过来,吃完饭洗完碗就走了,不在屋檐下多坐,不跟他多说话。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他以为她不舒服,她说没有。他不好再问。 ---------------------------------------- 第261章 第261章 另一边,宋辞很高兴。但是这种高兴不能表现出来,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所以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该烧火烧火,该掌勺掌勺,跟赵晓曼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的,跟沈知节说话的时候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头那朵花开了。 这朵花曾经一直是含苞着,含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朵花永远不会开了。她追着沈知节跑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沈知节躲着她她追得更紧,看着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扑得那么用力那么不管不顾。他心疼她,但他不能替她疼。他只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一碗水、搭一把手、在她哭的时候装作没看见。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辈子。一辈子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把她送到另一个人身边。 现在她不想往前走了。虽然她不是因为他才放手的,但他不在乎。就算她虚荣,就算她势利,就算她喜欢沈知节是因为沈知节的家世而不是沈知节这个人,他也不在乎。 那天晚上吃完饭,赵晓曼没有马上走。她端着搪瓷缸子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已经长出了嫩叶,沈知节已经回屋了,宋辞蹲在台阶上收拾碗筷。她忽然开口了。 “宋辞。” 他手没停,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嗯”了一声。 “你说,要不要告诉知节哥哥?” 宋辞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摞碗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想了想,又开口了,“这事还没发生。你家里信上写的只是‘情况不妙’,到底怎么个不妙法,谁也不知道。万一是个假消息呢?万一什么事都没有呢?你现在告诉他,他白白担心一场,到时候咱们三个坐在一起,多尴尬。再等等吧。再看看,如果真有事了,到时候再说。” 她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站起来准备洗碗。 “碗我洗,你放着吧。”宋辞把她手里的缸子接过来。赵晓曼松开手,转过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宋辞,谢谢你。” 宋辞洗碗的时候沈知节刚好拿着一本书出来。 沈知节翻了一页书,问了一句:“你今天心情挺好?”宋辞洗着碗,“还行。” 洗完碗。 他回自己屋躺到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顶,他在黑暗里想着她的样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她还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和沈知节后面跑,跑不快就哭,哭完了接着跑。他帮她擦过眼泪,帮她捡过掉在地上的糖,帮她赶走过欺负她的大院里的男孩。 他只知道她喜欢沈知节的时候他没有嫉妒过,不是不难过,是他觉得沈知节配得上她。沈知节什么都好,家世好、长相好、脾气也好,她喜欢沈知节是应该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机会。现在她放手了,他也没有觉得机会来了。他还是那个他,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她需要的时候他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他也在,他一直都在。 ---------------------------------------- 第262章 第262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晓曼发现自己变了。 她以前觉得宋辞就是宋辞。沈知节的朋友,一个大院长大的,话不多,人长得也不算出众,站在沈知节旁边就像是绿叶,显不出他来。 她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每次吃完饭,她刚放下碗他就把碗接过去了,说“我来洗”的时候。 也许是下雨天她从公社回来,淋了一身雨,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一件雨衣,二话不说披在她身上,他自己淋着雨跑回去了,雨那么大,天那么冷,她心里却是暖的。 也许是他蹲在灶膛前烧火的时候。那天她提前去了宋辞的门口想看看饭做好了没有。门开着,他蹲在灶膛前,正在往里面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以前怎么没注意过。他专注地看着灶膛里的火,没有发现她在门口站着。她看了好几秒,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身走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以前在沈知节身边她总是提着心吊着胆,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他觉得她不够好,怕她觉得她配不上他。 在宋辞身边她不用想这些,她说什么他都听着,她做什么他都看着,她不用装,不用演,不用端着。 这天傍晚,三个人又坐在宋辞的屋檐下吃饭。沈知节端着一碗饭坐在台阶上,吃得不快不慢的,脸上带着轻松。赵晓曼不缠着他了,他整个人像卸了一座大山,走路都轻快了。宋辞蹲在门槛上,端着碗扒饭,扒两口看一眼赵晓曼,看一眼就收回来,收回来再看一眼。赵晓曼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并拢,膝盖上垫着一条旧毛巾,碗搁在毛巾上,吃得慢悠悠的。 沈知节忽然开口了:“晓曼,你最近好像不怎么来找我了。”赵晓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把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你不是嫌我烦吗?”沈知节愣了一下,连忙说没有。赵晓曼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用筷子拨了拨,“人总会长大的嘛,”她嚼着菜含混不清地说,“总不能一辈子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跑不动了,就不跑了呗。” 旁边的宋辞埋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耳朵却竖得直直的,赵晓曼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宋辞,你说是不是?”宋辞被那口饭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咽下去才说:“是。” 赵晓曼看着他呛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宋辞看着她那个笑,心跳快了几拍,低下头继续扒饭,耳朵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沈知节在旁边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端着碗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好了”,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屋檐下只剩下宋辞和赵晓曼两个人。 赵晓曼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停下来。 “宋辞。” “嗯。” “你说,一个人会不会忽然就变了?”宋辞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着嚼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不太确定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便没有接话。赵晓曼用一个筷子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第五个的时候开口了。“我以前觉得,我一定要嫁给知节哥哥。不嫁给他我这辈子就完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不嫁给他,天也不会塌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画圈,“人真的会变。我以前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想也就是那么回事。” 宋辞听完她的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了。他藏了很多年,藏得很好,不想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他把碗筷摞在一起端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碗”,转身走了。 赵晓曼看着他的背影,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那些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他收拾完后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赵晓曼没回答。 “宋辞,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虚伪的人?”宋辞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前说我喜欢知节哥哥,我以为我真的喜欢他。现在我想想,我喜欢的到底是他这个人,还是他家里那个条件?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妈信上写他家里可能要出事,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知节哥哥怎么办’,你猜我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宋辞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赵晓曼自嘲笑道,“我想的是还好我还没跟他定下来。” “你不是虚伪。”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只是……你只是太想给自己找个依靠了。这不怪你。” 赵晓曼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我回屋了。’’ ——-—— 林美兰已经好几天没下炕了。 她不是不想下,是下不了。腰像被人拆了重新装过,每动一下都疼得她龇牙。两条腿像灌了铅,抬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走路了。 刘老六这几天倒是殷勤。他每天一大早就起来,把灶膛里的火烧上,锅里的水烧开,灌进暖水瓶里放在炕头。然后煮一锅糊糊,舀一碗端到炕沿上,把窝头掰碎了泡在糊糊里,用筷子搅一搅,递到她面前。“吃吧。”林美兰接过来,低着头把那碗糊糊喝了,窝头泡软了不噎嗓子,但也没什么味道。 “今天好些了没?”他问。 林美兰看着他那张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更加沟壑纵横的脸,“嗯”了一声。 刘老六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一个瓦罐里掏出几个鸡蛋。他把鸡蛋放在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蹲下来烧火。 煮了了一会儿,他把鸡蛋捞出来放在凉水里凉着。他等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鸡蛋,不烫了,才拿着两个鸡蛋走到炕边递给她。“吃吧,补补身子。”林美兰低头看着那两个鸡蛋,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第一个鸡蛋,然后拿起第二个继续剥。 刘老六蹲在灶台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她吃鸡蛋,嘴角咧开了一下。那口黄牙露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两个剩下的鸡蛋捞出来放在碗里,用碗扣上,留着明天给她吃。 林美兰吃完了两个鸡蛋,靠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刘老六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炕边,脱了鞋,上了炕,又开始和林美兰新的一轮述说着人生。 ---------------------------------------- 第263章 第263章 林木木这边。 她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工,干活不说好也不说坏,反正就是过得去。 但回到知青院,关上门,那就是她自己的天地了。 中午知青们吃饭她也吃饭,不会太好,也不会比大通铺那边吃的差,等明显上吃了饭,她就把门关上,闩好,窗帘拉严实。然后心念一动,整个人从炕沿上消失了,出现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空间还是那个老样子,她在空间里给自己做了一顿好的,吃完了把碗筷收好,坐在泉边的大石头上歇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心念一动,整个人又出现在了炕沿上。 这天傍晚收工回来,林木木正蹲在自己门口洗脚,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把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赵晓曼从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她走到林木木旁边停下来,蹲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两只手捧着腮帮子看着林木木洗脚。林木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洗脚。 赵晓曼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林木木,你家是不是不重男轻女?” “林木木,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你。” 然后她自顾自说着她上头有一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弟弟,她是中间的那个闺女,说受宠也受宠,说不受宠也不受宠,平时吃饭穿衣没人亏待她,但真到了大事上,她妈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她哥,第二个想到的是她弟,到她这儿就只剩一句“你是个姑娘家,家里帮不了你太多,你自己要争气”。 赵晓曼抬起头看着林木木。“林木木,你家里是不是不这样?”林木木洗完脚把盆放上然后随意靠在门框上,“我家就我一个。”赵晓曼愣了一下,“独生女?”林木木点了点头。 “你爸妈一定很疼你吧?没有什么你哥你弟跟你抢。你爸妈就你一个,他们的东西全是你的,他们的心也全是你的。”她羡慕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跟你做朋友吗?不是因为你人好,当然你人也挺好的,是吧?是我觉得你活成了我想活的样子。你不用争,不用抢,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讨好谁。你就是你,你站在那里,你就是你自己。我就不行,我得争,我得抢,我得讨好这个讨好那个,我才能活成我现在这个样子。我累死了。” 她说完这些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看着林木木等着她说话,等了几秒林木木才开口,“你累不累,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 赵晓曼愣了一下。“你说得对。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一辈子,选累了。我想换一种活法。”她低下头看着缸子里那半缸子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林木木,你说我现在换还来得及吗?” 林木木转身回屋,在坐上炕之前停了一下,“来得及来不及的,我说了不算。你自己说了算。” 赵晓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完了把林木木的门关上转身走了。 ---------------------------------------- 第264章 第264章 赵晓曼一整夜没睡。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被子蹬开了又拉上,拉上了又蹬开。 她以前觉得所有人都在逼她——她妈逼她嫁个好人家,她哥逼她别在家里吃闲饭,她弟逼她让着点。她以为自己是被逼着走到这一步的,她没有选择。 她翻了个身,她在思考她是个女儿,总归是要嫁出去的。嫁谁不是嫁。与其被当作棋子嫁给一个让她拼命讨好的人,不如嫁给一个让她安心让她能做自己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了后她起了炕,穿好衣服,直接走到宋辞门口。门没关,宋辞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她走到门口没有进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宋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宋辞把火钳放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赵晓曼沉默了好一会儿,“宋辞,你说我要是嫁给你,行不行?” 宋辞愣住了。他看着赵晓曼,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说什么?” 赵晓曼攥着裤腿的手更紧了,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嫁给你行不行。反正我是女儿,总归要嫁人。嫁谁不是嫁,不如嫁一个我信得过的人。你信得过。我在这边嫁了人,我妈也管不着我了。你帮我拿个主意,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宋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定住了。他看着赵晓曼的眼睛,看着那张他看了很多年,但每次看都会心跳加速的脸。 就在赵晓曼想要说是她开玩笑的时候,宋辞的手抬起来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上。 “晓曼,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从小你就跟在知节后面跑,我看着你跑,看着你笑,看着你哭。我想跟你说别追了,你看看我,我就在这儿。但是我怕我说了,你连朋友都不跟我做了。现在 ,你能嫁给我吗?” 赵晓曼惊讶的看着他,她居然不知道宋辞居然对她有男女之情,她以为宋辞也是把她当妹妹,她都做好准备被他拒绝了且远离她了。 随后,她把手反过来握紧宋辞的手。 “宋辞,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我从小到大,只知道追着知节哥哥跑。我没想过别人,你说你喜欢我,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但我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很安心。你在我旁边,我就觉得什么事都不怕。这算不算喜欢?”她看着他,问得很认真。 宋辞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算。怎么不算。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你不讨厌我就行。”赵晓曼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尖,笑了。“那我试试。” 早饭的时候,宋辞对着沈知节说:“知节,我跟晓曼处对象了。跟你说一声。” 沈知节看着宋辞,又看着赵晓曼。 “恭喜你们。”他站起来走到宋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宋辞,你可要好好待她。你要是对她不好,我这个当哥的可饶不了你。”宋辞点了点头。“会的。” 沈知节转过身看着赵晓曼,想叫她一声“晓曼”,嘴张开又闭上了。他已经不叫“晓曼”好多年了,这些年他一直叫她“赵晓曼同志”。他他伸出手,像哥哥对妹妹那样,拍了拍她的肩膀。“晓曼,你长大了。” 赵晓曼站起来看着沈知节,叫了一声“知节哥”。 沈知节回到自己的小屋,他不知道自己 怎么回事,他觉得应该高兴,赵晓曼不缠着他了,他解脱了,宋辞也找到了归宿,他最好的兄弟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在一起了,他应该为他们高兴。但他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 第265章 第265章 消息传得很快。知青点就这么大,谁跟谁多说了一句话都能被传得沸沸扬扬,何况是处对象这么大的事。 最先发现的是李秀兰。那天早上她去灶房打水,路过宋辞门口,门开着,赵晓曼蹲在灶膛前烧火,宋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正常。她端着水盆走过去了,走了两步退回来,又看了一眼,赵晓曼的耳朵是红的,宋辞的耳朵也是红的,灶膛里的火苗窜得老高,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她端着水盆快步走回自己屋里,水洒了一路。 到中午的时候,整个知青点都知道了。李秀兰跟王红梅说了,王红梅跟隔壁的老知青说了,老知青跟大通铺那边说了。 刘姐端着菜盆子从灶房出来,听了这个消息把菜盆子往桌上一顿,说了一句“我就知道”。别人问她你知道什么,她说“你们没长眼睛吗?看不出来宋辞看赵晓曼那个眼神?”别人说没看出来,她翻了个白眼,端着菜盆子走了。 林木木是在地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她正弯着腰锄草,李秀兰从地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蹲在她旁边的田埂上,锄头都没拿。“木木,你知不知道?赵晓曼跟宋辞处对象了!”林木木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李秀兰那张因为跑得太快而涨红的脸,说了两个字:“那挺好的,到时候恭喜他们。” 李秀兰看着她那不咸不淡的样子,觉得没劲,撇了撇嘴,又跑去找别人说了。林木木低下头,继续锄草。 原剧情里,宋辞不是跟赵晓曼在一起的。宋辞是跟林美兰在一起的。 她一边锄草一边在脑子里翻着原剧情。原剧情里,赵晓曼追沈知节追得死心塌地,追到最后也没有追到。沈知节跟原主在一起了,赵晓曼伤心欲绝,宋辞在旁边看着,心疼了,但他没有表白,他不敢。赵晓曼后来嫁给了别人,嫁得不好,男人打她,她抱着孩子回了京市,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宋辞在那个时候才跟她表白的,赵晓曼说“你要是早一点,早一点就好了”。然后宋辞后来跟林美兰在一起了。原主和沈知节在一起后,他们倆作为各自的好朋友也相处久了,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宋辞需要一个妻子,林美兰需要一个依靠,两个人搭伙过日子。 她把最后一块地的草锄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有人在收工,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在喊“明天再来”,有人应了一声“知道了”,她也扛起锄头往回走,路上碰见赵晓曼和宋辞,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赵晓曼手里拿着一把野花,宋辞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锄头。 林木木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说了一声“恭喜”。赵晓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她说。 宋辞冲林木木点了点头,把赵晓曼手里的那把野花接过去,帮她拿着。赵晓曼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从路边又摘了一朵小黄花,别在自己头发上。宋辞看到了,嘴角也翘了一下,“真好看。” 林木木扛着锄头走过去了,没有再回头。 ---------------------------------------- 第266章 第266章 赵晓曼和宋辞处了三个月。 赵晓曼发现自己变了。她以前跟沈知节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绷着一根弦,说话要想三遍才出口,笑要控制弧度,连走路的速度都要配合他的步伐。她累,但她以为那就是喜欢一个人的代价。 跟宋辞在一起她不用想这些。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说废话就说废话,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她可以在他面前吃窝头吃得满嘴渣子,可以穿着旧棉袄不梳头,可以蹲在灶膛前烧火烧得满脸灰。他不会觉得她不好看,不会觉得她不体面,不会觉得她配不上他。他就是觉得她好,不管她什么样,他都觉得她好。这种感觉她很陌生,她很贪恋。 宋辞也变了。他以前不太爱说话,现在话多了一些,他会告诉她今天地里干了什么活,队长说了什么话,灶房里的咸菜快吃完了要不要再腌一缸。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赵晓曼听着听着,忽然有一天发现她喜欢听他说这些。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无聊,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日子。 那天傍晚,沈知节回小屋里吃饭了,他们两个人坐在宋辞屋门口的台阶上吃饭。赵晓曼端着一碗糊糊,碗里泡着半个窝头,她用筷子搅了搅,舀一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宋辞蹲在旁边端着一碗同样的糊糊,偶尔看她一眼。 赵晓曼吃完了,把碗放在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 “宋辞,咱们结婚吧。”宋辞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那口糊糊含在嘴里忘了咽,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夕阳照得红彤彤的,鼻梁挺挺的,睫毛翘翘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把那碗糊糊放在台阶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想好了?” 赵晓曼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想好了。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跟你待在一起我心里踏实,现在我大概知道了。喜欢就是跟一个人待在一起很舒服,舒服到你想跟他待一辈子。” 她伸出手,把宋辞的手握住了。 “宋辞,我喜欢你。你在旁边我安心,你不在旁边我想你。” 宋辞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闷闷的,“晓曼,我终于把你等到了,这段时间随时都害怕你会离开我,现在我终于安心了,咱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赵晓曼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她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找了马队长。 “想好了?”马队长的目光在宋辞和赵晓曼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宋辞点了点头,赵晓曼也点了点头。 “行,打了结婚证,给你们放三天新婚假。” 从马队长家出来,两个人直接去了镇上。从村里到镇上要走一个多小时的路,两个人并排走着,走得不算快。 到了镇上,打了结婚证,两个人从公社出来,站在门口的阳光里。 “宋辞,咱们这就结婚了?”她看着他。 宋辞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他那张结婚证也塞进口袋里,把她的手又握住了。“结了。从今天起,你是我媳妇了。”赵晓曼听了红了脸,娇羞道,“那你以后得叫我什么?”宋辞挠了一下头,“媳妇?”赵晓曼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 回到知青点,两个人开始搬家。宋辞提着包走到赵晓曼的屋门口,赵晓曼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东西摆得规规矩矩。 宋辞把帆布包放在炕上,把他的搪瓷缸子摆在赵晓曼的搪瓷缸子旁边,把他的毛巾挂在她的毛巾旁边,把他的脸盆放在她的脸盆旁边。他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东西,心里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意。 赵晓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宋辞,你以后会一直对我好吗?”宋辞转过身看着她,把她从门口拉进来,拉着她在炕沿上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你是我媳妇,我这辈子就会对你好,一直对你好,到你走不动了我背你,到你牙掉了我嚼碎了喂你。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我说到做到。” 赵晓曼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闷闷地说了一声:“宋辞,你就是个傻子。我追着别人跑,你也不知道抢。我要是追上了呢?我要是嫁给别人了呢?你怎么办?”宋辞的手停了一下,声音低低的,“那我就等你。等到你过得好,我就不出现了。等到你过得不好,我再出现。” 赵晓曼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微微颤着,“宋辞,你以后不许说这种话了。” 宋辞看着她,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炕沿上,手握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 第267章 第267章 结婚证领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宋辞和赵晓曼就去镇上买喜糖了。 到了镇上,赵晓曼拉着宋辞直接去了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正在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同志,要什么?” “买糖。喜糖。”她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哟,新婚啊?恭喜恭喜!” 赵晓曼的耳朵红了一下,但没有低头。宋辞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耳朵也是红的。 烫发大姐把算盘推到一边,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大纸箱,打开,里面是花花绿绿的糖纸。“水果糖,大白兔奶糖,你们要哪种?” 赵晓曼趴在柜台上往纸箱里看。她想了想,“水果糖来两斤,大白兔来一斤。” 烫发大姐把糖称好,分别用两个纸袋装了,又在外面套了一个大纸袋,用纸绳扎好。然后又买了一斤散装白酒、一包茶叶、一包红糖。 回到知青点已经快中午了。两个人没有回屋,直接去了灶房。刘姐正在切菜,案板上的白菜帮子被她剁得当当响,看到两个人进来,菜刀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宋辞手里那个大纸袋上。“哟,买啥了?”赵晓曼从纸袋里拿出两包糖,在刘姐面前晃了晃。“喜糖。我跟宋辞昨天去领了证,今天给大家发糖。” “恭喜啊!” 赵晓曼笑了笑,从纸袋里抓出一把糖,水果糖和大白兔混在一起,塞进刘姐手里。 从灶房出来,两个人开始挨屋发糖。先从后院开始,王红梅正在屋里叠衣服,看到赵晓曼来愣了一下。赵晓曼把糖放在她桌上,王红梅看着糖,嘴角动了一下,“恭喜”。李秀兰的反应最大,赵晓曼刚把糖递过去,她就尖叫了一声,差点把糖撒了一地,连说了好几个“真的假的”,赵晓曼笑着听她说完,把糖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沈知节的门关着。赵晓曼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举起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两下。门开了,沈知节看到赵晓曼,又看到她身后的宋辞,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落在赵晓曼手里那个纸袋上。 赵晓曼从纸袋里抓出一把糖,水果糖和大白兔混在一起,她把手伸过去,糖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处停住了。“知节哥,我跟宋辞昨天去领了证。这是喜糖。” “恭喜你们。”他把糖揣进口袋里,拍了拍,抬起头看着宋辞,伸出手,在宋辞的肩膀上拍了拍。“宋辞,你好好待她。”宋辞看着沈知节的眼睛,点了点头。“会的。” 沈知节把目光从宋辞脸上移开,没有再看赵晓曼,转过身走回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沈知节靠着门板站着,他觉得空落落的。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他把糖塞进嘴里,甜的,但是他觉得有点酸。 下午,赵晓曼和宋辞把剩下的糖发给了前院的老知青和几个跟知青点走得近的社员。人人手里都捧着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有人当场就剥开吃了,有人舍不得吃,小心地揣进口袋里,说要带回去给孩子。 傍晚的时候,赵晓曼又去了一趟灶房,跟刘姐说好了明天请客的事。刘姐拍着胸脯说交给她,保证办得热热乎乎的。赵晓曼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给刘姐,刘姐推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到了第二天傍晚,老知青新知青坐在一起,碗筷碰着碗筷,灶房里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白菜炖粉条、萝卜炖土豆、咸菜炒鸡蛋、一盆酸菜汤,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腊肉。 刘姐把那盘腊肉放在桌子中间,用筷子拨了拨,让大家别光看。赵晓曼端着酒杯站起来,她看着在座的人,宋辞坐在她旁边,也端着一杯酒。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大家,以后我和宋辞好好过日子”,说完一口把酒干了,呛得直咳嗽。宋辞站起来替她把话说完,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说“大家吃好喝好”。 沈知节坐在男知青那桌,端着一杯酒,看着赵晓曼和宋辞站在前面,他把手里的酒一口干了,辣的,辣得他皱了一下眉。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朝宋辞举了举。宋辞看到了,也举起杯子,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在嘈杂的人声中,什么话都没说。 林木木坐在女知青那桌的角落里,端着一碗糊糊慢慢地喝着。李秀兰在跟旁边的人猜拳,输了怪酒不好,赢了说自己手气好。王红梅埋头吃菜,腊肉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夹了一片,嚼了很久舍不得咽。刘姐端着碗在各个桌子之间转,一会儿给这桌添菜,一会儿给那桌倒酒,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别客气”。 有人喝多了开始唱歌,唱的是《东方红》,唱到一半忘词了,又换了一首,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调子跑到天边去了,旁边的人跟着一起跑,跑着跑着跑齐了,倒也像那么回事。 赵晓曼喝多了,靠在宋辞的肩膀上,。 沈知节喝了很多酒,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说没事,推开扶他的手,端着酒杯走到赵晓曼和宋辞面前,把那杯酒一口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顿,看着赵晓曼,叫了一声“晓曼”。赵晓曼抬起头看着他,沈知节看着她,看了几秒,笑了一下,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桌。 夜越来越深,人慢慢散了。李秀兰喝得走不动路,王红梅搀着她回屋,两个人走一步晃三下,刘姐收拾碗筷。 宋辞扶着赵晓曼回屋。赵晓曼走不稳,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宋辞把她扶到炕边坐下,蹲下来给她脱了鞋,把被子拉开把她塞进去。赵晓曼躺到炕上,拉住宋辞的袖子不松手。“宋辞,你别走。”宋辞在她旁边躺下来,把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赵晓曼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宋辞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 第268章 第268章 这天,沈知节从地里回来,满身是泥,草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宋辞从公社回来,手里拿着一沓信,看到沈知节从地头走过来,站在知青点门口等了一会儿。沈知节走近了,宋辞把那封信递过去,沈知节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当场拆开,走进自己屋里才撕开封口。 信是他爸写的。信上说他被人举报了,正在接受组织调查,让沈知节不要担心,照顾好自己。看完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沈知节没有跟任何人说。第二天照常上工,照常吃饭,没有人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过了几天又有一封信来,这次是他妈写的。信纸被泪水洇湿了好几处,字迹模糊,——他爸被下放了,全家都要去,让他做好准备,等人来接。 第二天,宋辞去沈知节屋里借火柴,推门进去,沈知节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两个信封,宋辞站在门口,看着沈知节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宋辞认识他很多年了,知道没有表情就是最大的表情。 “怎么了?”宋辞走进来,关上门。沈知节把信递给他,宋辞接过去看了,看完以后没有说话,在沈知节旁边坐下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炕沿上。 沈知节先开口了。“没想到,还是轮到了我们家。”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宋辞偏过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节摇了摇头,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插进口袋里。“已经这样了,就顺其自然吧。” 来接沈知节的人是第三天到的。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黑色皮包,站在知青点门口,跟马队长说了几句话。马队长开了一张单子然后沈知节就被带走了。 知青院外,宋辞在等他,赵晓曼也在。 沈知节看着赵晓曼,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他叫了一声“晓曼”,赵晓曼应了一声,“你好好跟宋辞过日子。宋辞是个好人,你跟着他错不了。”赵晓曼的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沙的。“知节哥,你到了那边给要好好保重身体。” 沈知节点了点头。 吉普车开走以后,知青点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李秀兰端着脸盆,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看着那辆军绿色吉普车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慢慢落下来,嘴里念叨着:“沈知节这是回京市了吧?家里条件好就是不一样,说回城就回城了。” 王红梅蹲在台阶上啃窝头,听到这话嚼了两下咽了,没啥表情地回了一句:“人家那是有门路。咱们这种没门路的,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 李秀兰把脸盆里的水泼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叹了口气:“也是。他家里那个条件,迟早要回去的。早走晚走都是走,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 旁边一个老知青路过,听到她们说话,停下来插了一句:“听说是家里有事,接回去的。昨天马队长跟我说的时候也没讲太细,就说上面来了通知,让沈知节马上走。这不,今天一大早就来了车。”他说完摇了摇头,端着搪瓷缸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人家那个家庭,肯定不会在这边待太久的。咱们这些人,跟人家没法比。” 李秀兰和王红梅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刘姐在马队长家借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嘴。马队长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一块圆木从中间裂成两半,蹦出去老远。他直起腰,把那两半木头捡起来扔到柴堆上,转过身看着刘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沈知节那孩子,是特殊情况。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别问,问了也没用,反而惹麻烦。”他弯下腰又捡起一块圆木立在木墩上,抡起斧头,咔嚓一声,木头又裂成了两半。 刘姐看着马队长那副“不要再问了”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借了东西走了。她走在村口的土路上,把马队长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还是没想明白。“特殊情况”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面装,但她总觉得沈知节走的那天,那辆吉普车来得太突然了,走得太急了,连跟知青点的人好好告个别都没来得及。可又一想,沈知节那个人本来就不爱说话,所以也在情理之中。 ---------------------------------------- 第269章 第269章 这几天赵晓曼从地里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洗了手,把锄头靠在墙根,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宋辞进屋的时候,她已经这样坐了好一会儿了。他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她。 宋辞先开口了:“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憋着难受。” 赵晓曼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一直没掉下来。听到这句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低着头,任由眼泪滴在手背上、膝盖上。 “我早该告诉他的。让他有个准备,至少让他心里有个数,不至于这么突然。”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我妈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家里要出事。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只想着我自己,想着我怎么脱身,想着我怎么跟他撇清关系。我没想到他,我没想到告诉他。宋辞,我是不是特别自私?” 宋辞站起来,走到炕边坐下来,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不是你自私,是我们都忘了。这几天忙着发喜糖、请客、招呼客人,把那封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也忘了,我也没有想起来要告诉知节。我们俩都有责任。” 赵晓曼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微微颤着。“宋辞,你说知节哥会不会怪我们?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故意的?” 赵晓曼说完这段话,哭得更厉害了。她靠在宋辞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宋辞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还在握着她的手。 “晓曼,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改变不了什么。知节已经走了,我们追不回来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好。我们过得好,他在那边也放心。” —- 而林木木这边,本身她灵魂强大能听到赵晓曼的小声的哭声,然后他把神识延伸过去听到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把原剧情的记忆从脑子里调了出来。原剧情里,男主家里确实出过事,原剧情里的原主已经跟沈知节结婚了,男主的爸妈对外宣称的是沈知节入赘,是上门女婿,是林家的人了,不属于沈家。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沈知节没有被牵扯进去,他留在了知青点,现在不一样了。沈知节在知青点是孤身一人,他家里出了事,上面来人一纸通知,他就得走,去一个他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跟他的家人一起,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扎根,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她坐直身子,靠着墙,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她想到了一个词——蝴蝶效应。她在这个世界里扇了一下翅膀,沈知节的人生就变了。他原本可以留在知青点,可以躲过这一劫,因为原剧情里的那条路她没有走,剧情就不一样了。 ///// ---------------------------------------- 第270章 第270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知青点的生活已经成了定式,每天上工、下工、吃饭、睡觉,偶尔有人收到家里的信。 林木木的日子过得不算差。她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工,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该吃吃,该喝喝,该看书看书。她不说自己过得好,也不让人看出来她过得好。但是气色不会骗人,村里的大婶们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过几回——“那个姓林的知青,看着日子过得不错嘞,脸上红润润的。”“人家家里条件好嘛,每个月给她寄钱寄粮票,能不好吗?”“可不是嘛,你看看她那个气色,再看看其他知青,一比就比出来了。” 这些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那些还没娶媳妇的光棍耳朵里。村里有几个老光棍,也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家里条件不好,娶不上媳妇,眼睛就盯着知青点那些女知青。有人开始打听了,问林木木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兄弟姐妹,爹妈做什么的。她要是能回城,他就是城里女婿了,说不定还能跟着进城,安排个工作,吃上商品粮,这辈子就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有人动了心思,琢磨着怎么下手。有人想托人说亲,有人想着制造偶遇,有更下作的,想着生米煮成熟饭。马队长听到了风声,在社员大会上不点名地敲打了几句,说有些人不要打歪主意,知青是国家的人,不是谁想娶就能娶的。那些人的念头暂时收了回去,但眼睛还在看着,等着机会。 —- 这天,李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她:“木木!你的信!!” 林木木接过信,她拆开,信上说,她爸厂里有一个招工名额,位置特殊,要求很高,别人都应聘不上,只有她之前跟着她爸学过一些就定了她。让她拿着信里的单子去队长那里开回城证明,回来办手续。 她把那沓信收好,站起来,从墙上取下毛巾擦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衣领,拉开门,走了出去。 马队长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林木木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手套摘下来,在裤子上拍了拍,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林木木把信里的单子递过去,马队长戴上老花镜,看完后,取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回去工作?”“嗯。”“行,这是好事。城里招工不容易,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证明信,拧开钢笔帽,在信纸上写了起来。 “拿着这个去公社办手续,公社批了就可以回城了。”他把证明信递给林木木,又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工作,在乡下这两年,你表现不错,我给你写的是‘表现良好,同意回城’。” 林木木接过证明信看了一眼,“谢谢队长。” 消息传得很快,李秀兰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林木木还没走到后院门口,她已经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木木!你要回城了?!” 王红梅从屋里探出头来,刘姐从灶房探出头来,几个老知青从大通铺那边跑过来,院子里站了一圈人。 林木木看了李秀兰一眼,说了声“嗯”,李秀兰把锅铲往王红梅手里一塞,跑过来拉着林木木的胳膊,眼眶红红的。“木木,你真要走了?什么时候走?以后还回来吗?”林木木没有回答,李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把眼泪擦得到处都是,拉着林木木的手不肯放。“木木,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念我们一起在这里的日子的。” ---------------------------------------- 第271章 第271章 林美兰是在林木木走之前的前一天知道她要回城了。 她去找了林木木。 “木木,你要走了?” 林木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嗯”了一声。 林美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木木,你帮帮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那个老东西他打我,你帮帮我,你带我走,你家里有关系,你爸妈他们一定有办法的。你帮帮我,求求你了,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说着说着蹲了下去,蹲在门槛外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美兰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一塌糊涂,眼泪、鼻涕、头发糊在一起。她用袖子擦了一把。 “木木,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命,你爸妈疼你,你是独生女,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出路,我那是没办法,这是最后一次,求求你帮帮我。” 林木木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林美兰。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她老了很多。 “美兰,你当初跟我说,下乡好,我们一起下乡,互相有个照应。我相信你了。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二赖子,刘老六。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吗?林美兰,你想毁了我,你想不是吗?” 林美兰蹲在那里,听到二赖子和刘老六她惊出了一声冷汗,林木木怎么会知道?她连哭声都小声了许多。 “美兰,这是你自己的报应。” 林木木走后她慢慢站起来,回到了属于她的那个破烂的家。 刘老六看到她走进屋,从炕沿上站起来,趿拉着鞋走到她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 “去哪了?” 林美兰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去哪了。”林美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门板上。 “我去知青点了。林木木要走了,我去送送她。” 刘老六的眼睛眯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她。“送她?你跟她什么关系?她认你吗?她把当朋友吗?”林美兰没有说话。 刘老六忽然笑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林美兰伸过去抓住她的头发,猛地一扯。 林美兰的头被扯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咚的一声,眼前一黑。刘老六把她从门口拖到炕边,一脚踹在她腿弯上。她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痛得她眼前又是一黑。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手指抠进土里。刘老六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我告诉你,你是我的人。你死了也是我的人。你哪儿都别想去,你一辈子都别想走。”他松开手,站起来,一脚踢在她腿上,骨头咔的一声。林美兰趴在地上,抱着腿缩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跟眼泪混在一起。 刘老六喘着粗气,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散了一地,脸上全是灰,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泥地上。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着她的额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我的,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你跑一次我打一次,你跑到天边我追到天边。你死了也是我的鬼。”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转过身看着还趴在地上的林美兰,伸出脚踢了踢她的脚底。“起来,别装死。去烧水,我还没洗脚呢。” 林美兰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爬起来。她的左腿使不上劲,钻心的疼,她用右腿撑着,扶着墙站起来。嘴角的血还在流,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边。 刘老六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扔在地上,把袜子也脱了扔在地上,脚搁在炕沿上等着水烧热了,她舀了一盆端过去放在他脚边,蹲下来把他的脚按进水里。她把水撩到他脚背上,一下一下地搓着。刘老六低头看着蹲在他脚边给她洗脚的女人,嘴角慢慢咧开。 “美兰,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 过了几天。 林美兰蹲在地上择菜,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住灶台才站稳,胃里翻了一下,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胃里那股翻涌慢慢平了。她蹲下去继续择菜,择了几根又站起来,又干呕了几声。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择完的菜。 刘老六从外头回来看到她在干呕,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知道。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亮了,“你是不是有了?”林美兰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算了算日子,上个月没来,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还是平的,摸不出什么。 刘老六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扒开,把自己的手贴上去。 “给我生个儿子。” 又过了几天,中午林美兰从灶房端饭出来,刘老六跟在她后面,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把她从灶房门口拖到院子里,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她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柴火堆上,柴火哗啦啦地倒了一片。她趴在柴火堆上,抱着肚子,蜷缩着。 刘老六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看到她裤子上有血。他的脸白了,蹲下来,把她的裤子扯开,看了一眼,站起来退后一步。 刘老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地从柴火堆上爬起来,扶着墙走回屋里。刘老六坐在炕沿上发呆。 “把孩子弄没了。” “你连个孩子都留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 第272章 第272章 几天后,林木木拎着行李袋走下火车,她拎着行李袋往出站口走,远远就看到她妈站在栏杆外面,头发烫了新式样。她爸站在她妈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陈桂兰看到她就招手,喊了一声“木木”,林木木加快脚步走过去,刚出站,陈桂兰就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肩膀在抖。林木木把手里的行李袋放下,伸手搂住了她妈的腰。林国栋站在旁边,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拍了拍林木木的背。 一家三口在出站口抱了一会儿,陈桂兰松开手,上下打量着林木木,用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眶红红的。“瘦了,黑了,下巴都尖了。在那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林木木说吃了,吃得挺好的,陈桂兰不信,又捏了捏她的胳膊,说“就是瘦了”,把行李袋从她手里接过去拎在自己手上。林木木伸手去拿,陈桂兰躲开了,说“你刚下车,歇着”。林国栋从陈桂兰手里把行李袋接过去拎在自己手上。 回到家,陈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酱牛肉、炒鸡蛋、白菜豆腐汤,把那张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林国栋开了一瓶茅台,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林木木也倒了一杯。林木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的,辣得她直皱眉。林国栋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陈桂兰不怎么吃,给林木木夹菜,一筷子红烧肉,一筷子糖醋鱼,一筷子酱牛肉,碗里堆得冒尖。林木木低着头把那碗菜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木木去报到。办公室不大,坐了六个人,她是最年轻的,也是最安静的。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不迟到不早退,不跟人吵架也不跟人拉帮结派。领导安排什么她做什么,做完了就看书,看得最多的是各种专业书籍,从机械制造到化工原理,从企业管理到市场营销,什么都看,什么都学。有人问她看这些干什么,她说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翻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有人开始给她介绍对象了。第一个是她妈医院的一个阿姨,说对方是个医生,年轻有为,长得也精神。陈桂兰回来跟她说了,她说不去,陈桂兰问为什么,她说不想去,陈桂兰又说去见见又不会少块肉。她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陈桂兰,说“妈,你是不是嫌我在家碍事”。陈桂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过了几天那个阿姨又来问,陈桂兰说“我闺女不想见,算了吧”,那个阿姨叹了口气说她闺女眼界太高了。陈桂兰笑笑没接话。 第二个是她爸厂里的一个同事,说他儿子在机关工作,条件不错。林国栋回来在饭桌上提了一嘴,林木木说不去,林国栋没再问了。陈桂兰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倒是问问她为什么不去啊”,林国栋说“不去就不去,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陈桂兰气得把筷子放下了,看着林木木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比一个条件好,一个比一个介绍得天花乱坠。 陈桂兰终于忍不住了。那天晚上,她坐在林木木房间里,“木木,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你跟妈说说,妈心里有个数。” “妈,我不找对象。” “不找对象?那你以后怎么办?一个人过一辈子?” “妈,我不喜欢男的。” 陈桂兰看着林木木,眼睛里的光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心疼。嘴唇动了好几下,“木木,你说什么?” “妈,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女的。” 陈桂兰坐在那里,她的眼睛红红的,“木木,这事你还跟谁说过?”林木木摇了摇头,“没有,就跟你说。” 陈桂兰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喊了一声:“老林,你过来。”林国栋正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声音放下报纸走过来,看到陈桂兰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他愣了一下,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陈桂兰坐在床沿上,林木木坐在椅子上,林国栋站着。 陈桂兰把林木木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林国栋听完以后没有暴怒,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他开口了,“木木,你确定?”林木木看着他爸的眼睛,点了点头。 林国栋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国栋走到林木木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木木,爸不懂这些。爸只知道,你是我的女儿。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都是我的女儿。别人怎么说,爸不在乎。你妈也不在乎。”他偏过头看了陈桂兰一眼,陈桂兰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林国栋站起来,转过身走了出去。门没关。陈桂兰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木木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切照旧。陈桂兰在厨房里做早饭,林国栋在客厅里看报纸。林木木去洗漱,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陈桂兰已经把粥盛好了,一人一碗摆在桌上。三个人坐在桌前喝着粥。 陈桂兰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看着林木木。“木木,妈想了一宿。你不找对象就不找吧,一个人过也挺好的,自由自在的,不用伺候男人,不用看婆婆脸色,不用生孩子遭那个罪,你爱怎么过怎么过。” 林国栋在旁边把报纸翻了一页,声音闷闷地补了一句:“就是。一个人过怎么了?我闺女有工作、有工资,一个人过得比谁都好。找个人回来伺候他,图什么?” 林木木看着她爸、她妈,嘴角翘了一下。 日子又恢复了平淡。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看书。 改革开放那年,林木木动了心思。她跟她爸说想让他辞职下海,林国栋抽着烟想了半天,说再看看吧。这一看就看到了另一个的国营单位来挖他,让他去做厂长。工资比原来高了一截,级别比原来高了两级,手里的权力也大了不少。林国栋在饭桌上说了这事,说算是又稳当了些。林木木看了她爸一眼,把那句“你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咽了回去,换了句“恭喜爸”。林国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了。 林木木在国营单位干了几年,积攒了不少经验和人脉,也攒了不少钱。她利用业余时间研究股市,在第一批股票认购证发行的时候就买了。她在那么多世界里待过,见过太多财富起落、人间兴衰。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知道什么行业是风口,什么行业是陷阱;知道哪些公司会在这个时代的大潮中崛起,哪些公司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股市、房市、实业,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准到连她爸都觉得不可思议。 八十年代末,她用赚来的钱在市中心买了一套房子。九十年代初又买了一套,过了几年再买了一套。房价飞涨的时候她已经不用上班了,光靠收租就能过得很好。 她爸退休那年,她送了他一辆小汽车。林国栋围着那辆车转了好几圈,摸了摸车头,又摸了摸车尾,问这车多少钱。她说没多少钱,你开着玩。林国栋没再问了,开着那辆车带着陈桂兰去了很多以前想去但一直没去成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就给她寄明信片,明信片上写着“这里天气很好,你妈吃得好睡得香,勿念”。 陈桂兰退休那年,林木木带她去了一趟香港。这是她妈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林木木握着她的手说没事,飞机比火车稳,陈桂兰说“你净瞎说”。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降落的时候她睁开了,说“也没那么吓人”。林木木笑了,陈桂兰看到她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林木木收起笑容,挽着她妈的胳膊走出了机场。 她妈走的那年是个春天,她爸走的那年是紧接着的冬天。两个老人走的时间挨得很近,像约好了似的,一个先去,另一个跟上,谁也不让谁等太久。林木木一个人办了两场丧事,她把父母的骨灰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下面是四个字——“恩爱永存”。 她把房子卖了,把股票清了,把钱分成了两份份。一份捐了,一份留给自己。然后租了一个农村的小院,在南方的一个山脚下,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下。她把院子收拾出来,翻了一块地,种上了花,月季、茉莉、栀子,还有一丛竹子,种在墙角。 她在那个小院子里住了很多年。从满头黑发住到两鬓斑白,从腰板挺直住到微微佝偻。她种的花一年比一年多,院子的花香一年比一年浓。每年春天枇杷树结果的时候,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剥几颗枇杷吃了,把核吐在土里,那些核有的发了芽,长出了小苗,她也不拔,让它们自己长。 她死的那天也是个晴天。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月季开得正艳,茉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她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手里还握着一本书。 来送报的邮差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然后公社的人员在她的房间发现了一封信,信里有一笔钱说若是她走了就用这些钱把它安葬了,剩下的就把它捐了。 —- 另一边,沈知节跟着父母一起下放的那个地方,火车走了三天三夜,又换卡车在山路上颠了一整天,最后下来步行,踩着泥泞的山路走了大半天,才到了那个藏在深山沟里的农场。说是农场,其实就是一片荒坡,几排漏风的土坯房,四面全是山,山上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天黑以后能听到野兽的叫声。 日子过得比在青溪大队苦多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荒山,野岭,几间破屋子,十几户同样被下放的人家,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不信谁。沈怀远被分配去喂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挑猪食、喂猪、扫猪圈,干到天黑才能歇。他的腰不好,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要半天才能弯下去。周婉清被分配去锄草,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沈知节什么活都干,劈柴、挑水、修房子、挖地,别人不干的活他都干。他的手上全是口子,冬天的时候裂开,血渗出来,冻成了冰碴子,他也不吭声。 第二年,沈怀远身体越来越差,他本来就瘦,喂猪的活又重,吃不饱,睡不好,还要担心明天会不会又被拉出去批斗。他的腰疼得越来越厉害,后来连站都站不直了,弯着腰走路,第三年春天,他在猪圈里倒下了,手里还拎着半桶猪食,桶翻了,猪食流了一地,猪围过来抢着吃。周婉清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睁着看着天,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她凑到他嘴边,听到他喊了一声“知节”,沈知节跪在他父亲旁边,握着他的手,他握着它,感觉到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沈怀远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周婉清在丈夫死后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说话,除了干活不再出门,整天坐在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看着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年画。年画画的是连年有余,一个大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娃娃的脸看不清了,鱼也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她看了一年,第二年秋天,她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沈知节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没有痛苦,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沈知节站在床前站了很久,慢慢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把父母合葬在农场后面的山坡上,两座坟并排挨着,头朝着京市的方向。 改革开放的消息传到农场的时候,沈知节正在地里挖土豆。有人从场部带来消息,说政策变了,被下放的人可以回城了。农场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沈知节蹲在地里,手里握着锄头,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挖了一半的土豆。 他没有回京市,京市的房子没了,亲戚不联系了,朋友——宋辞和赵晓曼已经结婚了,听说过得不错,他不想去打扰他们。他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够吃饭,够租房,够过日子。 他在县城认识了后来的妻子。她叫王桂香,是隔壁村上的姑娘,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的。 两个人去领了结婚证,然后一起搭伙过日子。 林美兰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她的身体从那次流产后就再也没有好过。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总佝偻着背。刘老六打她打得越来越勤了。以前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后来变成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再后来没有什么“小打”了,每一次都是大打,往死里打。 那年冬天特别冷。林美兰在灶台边烧火,柴是湿的,烧不着,烟从灶膛里涌出来,糊了她一脸。她咳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被烟熏出的眼泪。刘老六从外头回来,喝了酒,脸通红,眼睛血红,看到灶膛里只有烟没有火,一脚踹在她腰上。她整个人扑倒在灶台边,额头撞在灶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指上全是血。刘老六又踹了一脚,踹在肋骨上。她听到自己骨头响了一声,她趴在地上,抱着肋骨,疼得浑身发抖,想喊,喊不出来。 刘老六蹲下来,扯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嘴里的酒气喷在她脸上。“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第二年开春,刘老六从外面喝了酒回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又发了火,把她从灶台边拖到院子里,一脚踹在胸口上。她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刘老六蹲下来推了推她的肩膀,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气了。他蹲在那里,手还放在她鼻子下面,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村里的人报了案。公社来人,县公安局来人,把刘老六带走了。他被判了死刑,公社的人把他埋在了村后乱葬岗上,林美兰这边村里的人通知了她的家人,她的家人得知那个老光棍被判了死刑拿到不到一分钱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回信了,然后她被村里的几个妇女用一张旧席子裹了,也埋在了乱葬岗上。 来年春暖花开,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 第273章 第273章 林木木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面斑驳的墙壁。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面前那张折叠桌上,照出一圈一圈的水渍印子。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椅子腿不太稳,她动了一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磨薄了一层,隐隐能看到里面的肉色。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薄的茧。 【世界加载完毕。当前世界:末世丧尸文女主线。原主林木木,二十五岁,孤儿。她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成年后离开了福利院,靠助学贷款读完了大专,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在公司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开会坐在最后一排,聚餐坐在最角落,连离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那种人。】 林木木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信封上。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她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是空白的,封口没有封,一张白色的卡片从信封口露出一角。 【剧情概要:本世界为“末世房车生存”女主线。原主在末世爆发后被丧尸围困,躲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意外从包里摸出一张卡片,卡片材质不明,手感温润。原主在极度恐惧中不小心刮伤了,血滴在卡片上,卡片化成一道光,变成了一辆房车。这辆房车不是普通的房车——表面看是一个普通的车厢,打开门里面是一个独立空间且有无限物资只能原主去那个单独的空间领取,房车外壳无视任何攻击,丧尸咬不动,子弹打不穿,炮弹炸不烂。房车还有自动驾驶功能,你告诉它去哪里,它就自己去哪里。原主在这辆房车里度过了末世最艰难的时期,后来陆续救了很多人。男主沈时寒就是她救的第一个人,京市人,末世前是个投资人,头脑冷静,果断有魄力。原主在房车上与他相遇,在漫长的末世旅途中与他相知相爱。为了给男主面子,原主对外宣称这辆房车是男主的。所有人都信了,都觉得原主是男主救的,是男主养的金丝雀。男主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冒出来,有人喜欢他,有人崇拜他,有人想跟着他混。男主拒绝了所有人的暧昧,只守着原主一个人,最后两个人开着这辆房车,在末世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当前时间节点:末世爆发前两年。】 林木木把那张白色卡片从信封里抽了出来。卡片不大,比身份证大一圈,厚度跟银行卡差不多,材质摸起来像玉又像陶瓷,温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卡片正面没有任何图案,她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针,在指尖扎了一下。她把手指按在卡片上,血珠沾到卡片表面,卡片亮了,白光从卡片内部透出来,她闭上眼睛,再睁开,面前多了一样东西。 一辆房车。 它凭空出现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把折叠桌挤到了墙边,把椅子挤翻了。林木木站起来,绕过那辆占了半个屋子的房车,房车的颜色是银灰色的,车门关着,车顶上有一个遮阳棚,收拢的,轮胎很厚实,纹路很深,她走到车门边,车门上没有把手,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一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客厅,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有一台电视机,沙发对面的墙壁上是一整面储物柜,客厅往里面走是一个小小的厨房,灶台、水槽、冰箱、微波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房再往里面是一个卫生间,马桶、淋浴、洗手台。卫生间旁边是一间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林木木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打开了一扇储物柜的门。柜子里不是柜子,是一个房间。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一排的货架,货架上堆满了东西——米、面、油、盐、酱、醋、糖、罐头、压缩饼干、方便面、矿泉水、饮料、调料、干货、冷冻食品、蔬菜水果、肉禽蛋奶。她走进去,从一排货架走到另一排货架,每一排货架都堆得满满当当。 随后她退出了房车,一挥手把房车手进了空间里。 第二天,她去了公司,递了辞职信。 收拾好原主的东西走出公司大门,站在台阶上,街上人来人往,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在摊前忙活,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她面前飞驰而过。 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知道这种正常只有两年了。 ---------------------------------------- 第274章 第274章 另一边。 沈时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上下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他肋骨生疼。他按住胸口,过了很久才把呼吸压下来。他认得这间屋子,这是他京市的别墅,末世前他住了好几年的地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不是他在末世里被丧尸啃得露出白骨的那只手。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他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五官深邃,眉眼凌厉,嘴唇薄而紧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这是他,是末世前的他,他看着镜子里这张年轻的脸,确认了一个事实——他重生了。他回到了末世之前,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他闭上眼,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想起丧尸爆发的那一天,城市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地狱,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他想起那辆房车,银灰色的,停在一片废墟中间,像一座不可摧毁的堡垒。他想起林木木,那个总是低着头缩在角落里的女人。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房车里做饭,锅里煮着粥,粥的香气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空气中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他问她这辆房车是谁的,她说“是我的”。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戒备,也有一点点他后来才想明白的东西——善良。她还是让他和他上了车。 他想起房车里的那个空间,那扇白色的柜门,那扇门只有林木木能打开,他进不去,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看着她从货架上拿下一袋米、一桶油、一箱罐头,看着她走出来,把门关上。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等着被施舍的乞丐。他不甘心,他沈时寒在京市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投资界谁不知道他?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一家公司上市,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他什么时候需要靠一个女人施舍才能活下去?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 他的脚步停下来了,停在穿衣镜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是鬼迷心窍了。我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他想起他杀她的那天。那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坐着。她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汤是热的,冒着白气,香气在车里弥漫开来。他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她死了,这辆车是不是就是他的了?那个空间是不是就归他所有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可以拥有这辆房车,拥有那个无限物资的空间,拥有那些永远吃不完的食物和物资。他可以在末世里称王称霸,可以让所有人臣服于他,可以过上他想要的生活。 他拿起那把刀。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正在往锅里加盐,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觉得淡了,又加了一勺。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刀捅进了她的后背。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她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血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他的手在抖,刀还插在她身上,她的身体慢慢滑下去,滑到地上,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看着她不再动了。 然后房车消失了,包括被安排住在其他空间标间的被救的那些人,全都茫然的看着自己所住的房间不见了。 然后惨叫一片,全都死了,而他是最后死的,他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被坑啃食的。 沈时寒在穿衣镜前站了很久,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他要找到她,提前找到她,在末世还没有爆发之前就找到她。他要对她好,要保护她,要让她信任他,要让她离不开他。上辈子他是鬼迷心窍了,这辈子他不会了。他要让她活着,好好地活着,在房车里安安全全地活着,在他身边高高兴兴地活着。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有人接了。他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个人。”对方问查谁,他说:“林木木,木头的木,二十五岁,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他顿了一下,“我要她的全部资料,越详细越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上,看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 ---------------------------------------- 第275章 第275章 过了两天,沈时寒的助理把一份厚厚的档案袋放在了他桌上。 沈时寒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喝完了半杯,放下杯子,把档案袋拿起来,拆开封口的白线,抽出里面的资料。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彩色,二寸证件照。 他低下头往下翻。资料很详细,林木木,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四十八公斤,血型o型。出生日期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被遗弃于福利院门口,该日期为估算”。 往下翻,是她的成长经历。福利院,孤儿,没有被人收养过。读小学,读初中,读高中,考上了大专。大专毕业后来到京市,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租住在城中村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蹦迪,周末不出门,在家看书,偶尔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沈时寒把资料翻到最后,合上,放回档案袋里,把白线绕回去,系好,放在桌角。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手机,他把手机解锁,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就通了,那边没有出声,沈时寒开口了。 “人找到了?” 那边应了一声。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她。每天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要记下来。” 那边又应了一声。 沈时寒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抽屉里,锁上。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再过不久这一切都会变成废墟,变成丧尸横行的屠宰场,变成人间地狱。 —- 林木木在被监视的第三天就发现不对劲了。那天她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巷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蹲下来系鞋带。她低着头,目光从自己的脚边往斜后方扫了一眼。巷口对面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玻璃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那辆车她见过,昨天在这个路口,前天在菜市场门口。 它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回到家,关上门,把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将神识探了出去。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另一个在看手机,他们的对话从神识中传过来。 “她进去了,今天还出来吗?” “不知道,上头说盯着就行,不用跟太紧。” “这女的有什么特别的?天天就是买菜、做饭、逛公园,我都盯烦了。” “你管她有什么特别的,给钱就行。” 林木木把神识收回来,睁开眼睛,她回想起原剧情,这个时间段,应该没有人这么注意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文员,普通的孤儿,普通的租房,普通的生活,没有人会花力气来跟踪她。除非——有人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林木木从空间拿出那个好久没用的傀儡,几秒钟之后,另一个林木木站在了她面前。 林木木站起来,围着那个傀儡转了一圈,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退后一步,从空间里取出一张隐身符,她把符纸贴在自己胸口,符纸贴上的一瞬间,她的身体从空气中消失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了很远,走到城郊,然后撕下符。她在一栋老旧的楼房前停下来。门口贴着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写着“出租”,她伸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 “大娘,租房。” “大娘,我先把房租给您。一个月两百,先付一年的,您看行不行?” “行,行。”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是旧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租房合同”几个字。她以前没租过房,这张纸是她找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帮忙写的,写完了就压在抽屉底下,压了好几个月了。 林木木走进那间出租屋,关上门,这间屋子比原来那间小,但干净,窗户朝南。 她想,还不错,接下来就住这里吧。 ---------------------------------------- 第276章 第276章 沈时寒开始按计划“偶遇”林木木。 第一次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那天下着小雨,他撑着伞站在她公司楼下的转角处,看着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对面,车里的人给他发了条消息——“她出来了”。他收起手机,把伞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她果然从公司门口走出来了,穿着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低着头走路,他等她走近了,假装从转角走出来,两个人的伞碰了一下,她的伞歪了,雨落在她肩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她往旁边让了一下,把伞扶正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了。 这是沈时寒始料未及的。他以为她会多看他一眼,他长得不差,穿着不差,气质不差,走在路上回头率不低,她怎么就看了一眼就移开了?他想追上去,但他忍住了。第一次不能太刻意,他告诉自己,会吓到她。他把伞往上抬了抬,看着她消失在街角,转身走了。 第二次“偶遇”是在菜市场。他让人查了她的习惯,知道她每周六上午会去菜市场买菜。他提前到了,站在卖西红柿的摊位旁边,假装在挑西红柿。他不太会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卖菜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帮他挑了几个,装进袋子里递给他。他付了钱,拎着那袋西红柿站在摊位旁边,等着。她果然来了,从菜市场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走到卖土豆的摊位前,蹲下来挑土豆,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蹲在地上挑土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拿起一个土豆看了看,说了一句他排练了很多遍的话:“这个土豆好像不错。”他把它举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他手里那个土豆,摇了摇头。“这个皮有点绿了,发芽了,不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提着布袋走了。 沈时寒蹲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个被她说“不好”的土豆,卖菜的大姐看着他,他站起来,那个“不好”的土豆买了,拎着走出了菜市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出现在她公司楼下,出现在她常去的公园,出现在她吃晚饭的面馆。每一次他都假装是偶遇,每一次都毫无进展。 沈时寒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他的穿着没有问题,定制的大衣,限量版的皮鞋,腕上的表虽然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他的长相没有问题,五官深邃,眉眼凌厉,下颌线分明。他的气质也没有问题,从容,自信,她怎么就看不见他呢?他想不明白。 他让人调来了更详细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文字里找出一个能打开她心门的钥匙。她没有什么爱好,不看电影,不逛街,不化妆,不打扮,不跟朋友出去玩。她几乎没有社交,微信大部分是同事和福利院的旧识。 沈时寒把资料合上,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精心布了棋局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得很准,然后发现棋盘对面的那个人根本没有坐下。他的那些算计、那些策略、那些精心安排的“偶遇”,在她那里不过是路过的风。 他调整了策略。不再刻意制造偶遇,而是让那些偶遇显得更自然。下雨天她没带伞,他会“恰好”多带了一把。她在面馆吃饭忘带钱,他会“恰好”坐在她旁边,帮她付了。她在公园看老人下棋的时候,他会“恰好”路过,站在她旁边看一会儿,偶尔说一句“这步棋走得不好”,她会接一句“是吗”,对话就开始了。 沈时寒有时候会想,上辈子的林木木有这么单纯吗?他想了想,好像是挺单纯的。上辈子她手里握着那么大一个宝贝,一辆可以抵御一切攻击的房车,一个无限的空间,无限的食物,无限的水,她完全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在末世里舒舒服服地活着。她没有,她把他救上了车,把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一个个地救上了车。她把自己的生存空间分享给了一群陌生人,就因为她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求生的眼神,她不忍心。 沈时寒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对自己说:“慢慢来,不急。” ---------------------------------------- 第277章 第277章 满满的沈时寒发现“林木木”变了。 她说“谢谢”的次数变少了,说“你来了”的次数变多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从“一个好人”变成了“一个我在等的人”。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他没有告诉她他是推了一个会过来的。 “吃饭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吃。走吧,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店,馄饨不错。” 馄饨店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白瓷砖,桌面上铺着塑料布,筷笼里插着一次性筷子。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围着一条沾了面粉的围裙,看到他们进来,声音大得像在喊街:“两位吃点什么?我们家的鲜肉馄饨是招牌,菜肉的是荠菜的,荠菜是自己去地里挑的,新鲜得很。” “林木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接过菜单看了一眼,递给沈时寒。“你点。” 他看了一眼菜单,点了两份鲜肉馄饨,又加了一碟拍黄瓜。老板娘喊了一声“好嘞”,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飘着几片紫菜和虾皮,馄饨皮薄馅大,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 突然他想起上辈子,他们在房车上一起吃了三年的饭。每次吃饭他都等着她把饭菜端上桌,等着她把碗筷摆好,等着她把饭盛好放在他面前。他吃完了把碗一推站起来就走,连一句“我吃好了”都懒得说。他那时候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什么都不会,所以他什么都不用做,而且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当他的“领导者”,当所有人崇拜的对象,当那个被误认为房车主人的冒牌货。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甩过脸色,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不满。 “想什么呢?”她看着他,筷子夹着一个馄饨悬在半空中。 沈时寒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没什么。在想明天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咬了一口馄饨,嚼了两下咽了,点了点头。“行。我下午没事。” 吃完馄饨,他送她回家。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开了,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很开心。”她说。 沈时寒看着她,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没有躲,“明天我来接你。”“好。”她走进去,门关上了。 这边真正的林木木坐在城郊那间小屋的窗前,手里的书翻了好几页。她把傀儡每天录下的记忆像看电影一样回放,看着沈时寒在那张假脸前献殷勤、说情话、演深情。 林木木嘴角勾了勾,“得到后再失去又是怎么滋味呢?” “应该不及原主万分之一痛吧!” ///////////////////////////////////////// ---------------------------------------- 第278章 第278章 那天,沈时寒记得很清楚,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她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子,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来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他走过去,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丝绒盒子。盒子不大,里面是一枚戒指,他挑了很久,太贵的怕她有负担,太便宜的觉得配不上她,最后选了这款,细细的白金指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打开,把戒指举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沈时寒,你这是——” “我们在一起吧。”她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着她的中指,把指环慢慢地套了进去。 确定了关系以后,沈时寒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那张卡片的事。他不敢问得太直接,怕她起疑。 “木木,你以前有没有捡到过什么东西,就是那种很特别的、说不上来哪里特别但就是很特别的东西?” 她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他读不懂的茫然。“什么东西?” “就是——”他斟酌着用词,“卡片之类的,材质摸起来不像塑料也不像金属的。” 她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没有。我从小到大捡到过最大的东西,就是五块钱。在福利院门口捡的,交给阿姨了,阿姨夸我是好孩子。”她把那片银杏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他把那片叶子从她手里拿过来,也对着阳光看了看。“我妈以前也喜欢捡叶子,夹在书里当书签,时间长了叶子干了,一碰就碎。” “你妈妈现在呢?” “去世了。” “……对不起。” “没事,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口袋里。 第二次是在菜市场,她蹲在卖土豆的摊位前挑土豆,他蹲在她旁边帮她撑着袋子。她往袋子里放了几个土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木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比如战争,比如瘟疫,比如什么很大的灾难,你会怎么办?”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茫然比上次更浓了。“你怎么老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就是随便想想。”他把那袋土豆拎在手里,另一只手牵着她,两个人并排走着。 她低着头看路,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大概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呢?”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呢?你会怎么办?” 沈时寒没有回答,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她说了一句“你真好”。 很多时候沈时寒都会在想他喜欢她吗?喜欢的。他想保护她吗?想的。他想利用她吗?也想的。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是能和平共处的。他可以一边喜欢她一边利用她,一边保护她一边利用她。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就像他可以一边吃她的饭一边不帮她洗碗,一边睡她的房车一边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上辈子他就是这么过来的。这辈子他会对她好一点,会帮她洗碗,会在她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会在她蹲在地上挑土豆的时候帮她撑袋子。他会在她身上花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耐心、更多的真心。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让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更重一些,重到她不会对他设防,重到她愿意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重到她会主动把那辆房车变出来,打开车门,请他上去。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菜市场。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推着自行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稻草靶子,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她偏过头看了一眼。 “想吃?”他停下来,她摇了摇头。“太甜了,吃多了牙疼。”他看着她,想起上辈子在房车上,她偶尔也会在饭后吃一颗糖,含在嘴里含很久,含着含着就睡着了。 “老板,来一串。”老大爷从靶子上拔下一串递过来,他把糖葫芦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她眯了一下眼睛。沈时寒看着她眯着眼睛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他在想,等他把那辆房车弄到手了,他还会对她这么好吗?他会的。他这辈子不会杀她了,他对天发誓,他不会再动那个念头了。他会让她在房车里安安全全地活着,在他身边舒舒服服地活着,他欠她的,这辈子慢慢还。 ---------------------------------------- 第279章 第279章 沈时寒和“林木木”在一起一年半了。 他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公园,一起在傍晚的街头散步。 他也会在那样的时刻,有意无意地提起那张卡片。 “木木,你有没有捡到过一张卡片?白色的,材质很特别,摸起来温温的,像玉又不像玉。” 她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茫然,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起来。她摇了摇头。“没有。”她又想了想,问他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他帮她找。他说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她“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天是周六。他约了她去看电影,两点半的场,他提前到了,站在电影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红豆布丁,少糖去冰。他等了一会儿,奶茶杯外壁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又等了一会儿,他把奶茶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手指上的水渍。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没有回复。他又等了一会儿,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个,响了三声,挂了。 手机在手里震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没有存过,但他接了起来。 “请问您是沈时寒先生吗?您认识一位叫林木木的女士吗?” “认识,她是我的女朋友。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您的女朋友出了车祸,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请您尽快过来。” 沈时寒把那两杯奶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打车去了医院,一路上催了司机好几次。 他走到护士站问了房间号,护士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撕下来递给他。他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攥在手心里。 他走到那间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呼吸了一口才把门推开了。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布从头盖到脚。他的脚被钉在了地上,像生了根。 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家属。他点了点头。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一份文件递给他,让他签字。他接过笔,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就签了。他签完字把笔还给护士,护士走了。 林木木死了。林木木死了。林木木死了。那辆房车怎么办?那个无限的空间怎么办?那些永远吃不完的物资、永远用不完的水、永远不用担心被攻破的钢铁堡垒怎么办? 沈时寒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沈时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他在想,难道是他改变了林木木的轨迹,所以才产生了蝴蝶效应吗? 回到家,他没有开灯,摸着黑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脑子在飞快地转。他不能慌,慌了就真的完了。他要在他还能动、还能买、还能搬的时候,把能囤的东西都囤起来,把能加固的都加固起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有人接了,声音带着困意。“王总,是我,沈时寒。”“沈总?这么晚了——”沈时寒打断了他,说他需要一个仓库,大的,空的,明天就要用。对方问他多大的,他说越大越好,能放多少东西就放多少东西。对方沉默了片刻,报了一个地址,说城东有一个闲置的仓库,以前是食品厂的,后来厂子搬了,一直空着。沈时寒说他要了,租金不是问题,明天一早他要看到钥匙。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打给一个做批发生意的朋友,姓李,做粮油批发,做了十几年了。沈时寒说他要大批量的货,水、压缩饼干、罐头、方便面、火腿肠、腊肉、脱水蔬菜,越多越好,明天就要。对方问他多少,他说一个仓库,装满。对方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他是不是要开超市。沈时寒说有这个准备,你帮我准备,钱不是问题。对方又问他要不要米面粮油、调料、干货、罐头,沈时寒说都要,能放的都要,明天一早他让人去拉。对方说了声“行”,挂了电话。 他又打了一个电话,一个做医疗器械的朋友,问他有没有渠道拿到大批量的药品和医用耗材。对方问他怎么了,沈时寒说家里有老人身体不好,需要备一些。对方没有多问,给了他一个联系方式。他又打了过去,报了一长串药品的名字——退烧药,消炎药,止血药,抗生素,抗病毒药,绷带,纱布,碘伏,酒精,棉签,创可贴,缝合针,缝合线,止血带。电话那头的人听完了沉默了片刻,问他是不是搞医疗的。沈时寒说他不是,又问能不能搞到。对方说明天给消息。他说好,挂了。 他又打了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做建筑的朋友,问他能不能搞到防爆门窗。对方问他防什么级别的。沈时寒说银行金库那种级别的,要能防撞、防砸、防切割、防爆破,要镶进墙里,要深,要推不倒、砸不烂、撞不开。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问他是不是惹了什么人了。沈时寒没有回答。对方说这种级别的门窗需要定制,时间上可能来不及。沈时寒问他要几天,他说最快也要一周。沈时寒等不了,问他有没有现成的,从别的地方拆下来的也行。对方又沉默了片刻,说他去问问。沈时寒挂了电话。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列在一张纸上,写了满满一页。水、食物、药品、武器、工具、燃料、照明、通讯、防护用品。他一项一项地列,列完了检查,想到了又加上。 天亮了,他出门开车去了那个仓库。大门是两扇推拉的铁门,推开以后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空间。 他站在仓库中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了清单的纸,看了一眼,叠好放回去。手机响了,是那个做批发生意的朋友,说货准备好了,问他什么时候来拉。沈时寒说他马上过去,又问能不能帮忙安排几辆货车,运费他出。对方说行。他开车去了批发市场。那个人做粮油批发生意,仓库比他这个大,里面堆满了米面粮油、各种罐头、各种干杂。他带沈时寒走了一圈,指着那一排一排的货架说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备出来了,水、压缩饼干、罐头、方便面、火腿肠、腊肉、脱水蔬菜、米面粮油、调料、干货。那边还有几箱白糖、红糖、盐,这些东西也能放。沈时寒看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货箱,心里估算了一下,不够,他又加了一倍,说水至少要再多一倍的量。对方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拿出对讲机喊了几声。 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了,工人把货一箱一箱地往车上搬。沈时寒站在一旁看着,数着货车的数量,一辆,两辆,三辆。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做医疗的朋友打了个电话。对方说搞到了,药品和耗材都有,问他送到哪里。沈时寒报了仓库的地址,说到了给他打电话。电话刚挂,手机又响了,是那个做建筑的朋友,说找到了一套现成的,从一家正在装修的银行拆下来的,金库用的,防爆防砸防切割,符合他的要求。沈时寒问他能不能今天就来装,越快越好,多加钱。对方说行。 沈时寒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清单,又在上面加了几项——发电机、汽油、柴油、蓄电池、太阳能板、电线、灯泡、取暖器。他又加了几项——防刺服、防弹衣、防毒面具、防护服、护目镜、手套。他又加了几项——铁锹、铁镐、铁锤、撬棍、钢索、锁链。他写下最后一项——砖头、水泥、钢筋。他要把这栋别墅变成一座堡垒,一座不可摧毁的、固若金汤的、连丧尸都啃不动的堡垒。他没有房车,他只能靠自己。 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到仓库门口,工人把货一箱一箱地搬进去。他站在仓库里看着这些箱子越堆越高,越堆越多,心里的那个洞却越来越大。这些东西不够。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又加了一批货。 货车走了以后,他把仓库大门锁上,开着自己那辆suv一趟一趟地从仓库往家里搬。他的别墅在城北,仓库在城东,来回一趟要将近一小时。他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他几天几夜不睡觉也搬不完。他打电话找了一家搬家公司,让他们来搬。搬家公司来了三辆货车,十个工人,搬了一整天,终于把仓库里一半的货搬到了他的别墅里。他看着堆满了客厅、堆满了书房、堆满了走廊、堆满了每一间卧室的物资,把剩下的一半留在了仓库里。他的家装不下了。他站在那座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物资堆面前喘着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手指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手掌心全是血。 门窗加固的工程第二天就开始了。来了七八个人,开着两辆面包车,拉来了成堆的材料——钢板、钢筋、水泥、特制的防爆门窗。领头的沈时寒认识,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工。赵工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敲敲,在墙上画了几道线,回头看着沈时寒。 “沈总,你这房子要改到什么程度?” 沈时寒看着他,说了两个字:“金库。” 赵工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把工人分成几组,一组负责一楼的所有门窗,一组负责地下室的加固,一组负责外墙的钢板加装。他开始指挥工人干活,电钻的声音、电焊的声音、锤子敲打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整栋房子都在颤。沈时寒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工人们把一楼所有的窗户都拆掉了,把窗框凿大,把定制的防爆窗框嵌进去,用水泥灌浆,灌了一层又一层,等干了再灌一层。门的加固更复杂,原来的防盗门拆了,换上了一扇从银行拆下来的金库门,厚实沉重,两三个人才推得动,门框镶进墙体很深,深到几乎穿透了整面墙,从外面用水泥和钢筋固定,再用钢板焊接封死,从里面反锁以后谁也进不来。赵工说这道门坦克都撞不开,沈时寒点了点头。 工人们又在地下室的入口加装了一道同样的金库门。地下室原本不大,这下变成了整栋别墅最安全的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门。他在里面堆了一部分最重要的物资,水、药品、武器、急救用品。如果他守不住楼上,他可以退到地下室,在地下室再撑一阵。 第三天,外墙的钢板加装开始了。工人们在整栋别墅的外墙上焊了一层厚厚的钢板,钢板与墙体之间填充了水泥和钢筋,钢板外面又刷了一层灰色的防锈漆,看起来跟普通的墙面差不多,但用手敲一下,是实的,听不到空心的回音。赵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被钢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房子,转过头看着他。 “沈总,这房子现在导弹都炸不穿。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时寒没有回答。 第四天,他在别墅的屋顶上加装了一套太阳能发电系统。太阳能板铺满了整个屋顶,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地下室加装了蓄电池组,太阳能发的电储存在电池里,够他用好几年。他又在地下室加装了一套净水系统,可以把雨水、河水、甚至尿液过滤成饮用水。他又在地下室加装了一个简易的通风系统,装了过滤网。他又把院子里那口早就废弃不用的老井淘干净了,在井口加装了一个手摇式压水器,不需要电就能出水。 他想,就这样吧,至少,能撑过一整吧。 /////////// ---------------------------------------- 第280章 第280章 傀儡“去世”的当天晚上,林木木就把它收了回来。 而周婆婆是在傀儡“去世”后的第三天也走了。 周婆婆的儿女来的当天,林木木没有出面,他们不知道她是租客,只当她是隔壁的邻居。 他们站在院子里商量房子的事,“这房子卖了算了,又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卖也卖不了多少钱,这地方偏,谁买啊?”“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还得打理,谁有空来打理?”“要不问问那个租房的,问问她要不要买。”林木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像是要倒水。周婆婆的女儿叫住她,问她是不是租周婆婆房子的,林木木说“是”。那女人问她有没有想过把这房子买下来,林木木低头想了想,说“多少钱”。周婆婆的儿子报了一个数,不高,大概是急着脱手。林木木点了点头,说“行”。 手续办得很快。林木木把钱转过去,那边签了字,房子就是她的了。 她在镇上找了一支施工队,领头的姓刘,四十来岁,脸膛黑红,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问她打算怎么弄。林木木指着那堵围墙:“加高,加到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刘师傅抬起头看了看围墙,点了点头。 工人来了,砖头、水泥、沙子运来了,搅拌机嗡嗡地响着,刘师傅指挥工人把原来的围墙加高,又加了一层铁丝网。 林木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堵新砌的围墙,阳光从墙头上照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把施工队的工钱结了,又额外包了一个红包递给刘师傅,说是给兄弟们买水喝的。刘师傅捏了捏红包的厚度,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回头喊了一嗓子收工。 两个月后,丧尸爆发的那一天,林木木是被一阵远处的尖叫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她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慌,去灶房烧了一壶水,沏了一杯茶。 然后她从空间里取出阵盘、阵旗、灵石、朱砂,符纸,按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将八道主符一一定位,埋入墙基深处。 八道主符就位之后,她将阵盘托在掌心中,阵盘开始发光,透明的光从她掌心升起来,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光波所到之处,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笼罩了。 完事后她向系统发出了询问:“系统,天道不会管吧?” 【宿主只要不用这些手段去伤害他人、扰乱人间秩序、改变他人的命运,天道不会干预。宿主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天道对女主的气运庇护本来就高于常人。宿主只是保护自己,不算违规。】 林木木回到屋里,她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饭。鸡蛋、面粉、葱花,在碗里搅匀了,倒进平底锅里,小火慢煎,蛋饼在锅里慢慢地鼓起气泡,边缘变得金黄酥脆。她把蛋饼翻了个面,又煎了一会儿,装盘端到桌上。蛋饼切成了四块,摞在一起,金灿灿的,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就着一碗白粥慢慢地吃着。 吃完饭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围裙挂回门后。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检查了八个方位的阵符,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还没有看完的书。她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靠在床头看了起来。 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栋被他改造成钢铁堡垒的别墅里,沈时寒从睡梦中惊醒。他听到外面的尖叫声喊叫声哭喊声,听到汽车喇叭声、玻璃破碎声、铁门被撞击的咣当声。 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检查了所有的门窗确认完好才放心下来。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饭菜,还有几盒牛奶和几个鸡蛋。他把那盒牛奶拿出来喝了一口,凉的。他端着那盒牛奶在餐桌前坐下来,喝得很慢。他在想他该不该叫一些人过来。他以前的朋友,以前的同事,以前的合作伙伴,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在上辈子帮过他,有一些人在上辈子背叛过他。他不确定这辈子他们还会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对他,不确定他们值不值得信任。 ---------------------------------------- 第281章 第281章 就这么过了几天。停电了停水了停气了。 沈时寒这才意识到问题。或者说,他是在第三天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头两天他没太在意,停电了,反正白天能看见,停水了,他有矿泉水,气了,他也没太当回事,他有饼干,有面包,有火腿肠,有罐头,这些东西不用煮,开袋即食。他甚至觉得自己想得挺周全的,该囤的都囤了,该考虑到的都考虑到了。 第三天早上他打开一罐午餐肉,用勺子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凉的。他又打开一包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干的,噎嗓子。他端起桌上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把饼干屑冲下去。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了,勺子悬在半空中,一块午餐肉还挂在勺沿上,摇摇欲坠。他看着那块午餐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吃不上热饭了。 没有气,没有电,没有火,他怎么煮饭?他怎么炒菜?他怎么烧水?他怎么把那些冻在冰柜里的肉弄熟?他放下勺子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柜的门。冰柜里的冷气已经散了大半,里面的东西开始解冻了。 沈时寒把那些肉全部搬了出来放在客厅里,他又走到储物间,从架子上搬下来一个大纸箱,打开,里面是盐。他买了很多盐,当时想着多囤点总没坏处,现在这些盐成了他唯一的救星。 他开始处理那些肉。先把猪肉切成条,切的肉堆在盆里,他抓起一把盐均匀地撒在上面,用手揉搓,让盐渗进肉的每一条纤维里。猪肉腌上了,他又开始切牛肉,牛肉比猪肉难切,纹理粗,筋多,每一刀都要比切猪肉多用几分力气。切到第三块的时候刀钝了,他停下来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继续切。切完了揉盐,揉完了码在另一个盆里。 切完牛肉收拾鸡腿。鸡腿不用切,他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片一片的,薄薄的,撒上盐码在盆里。剔完鸡腿剔鱼,所有的肉都腌上了,盆不够用了,他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把肉码进锅里,锅不够用了把桶拿出来。 然后把衣柜茶几这些实木家具全部砍成一块一块的堆成一小堆点燃,他把那些用盐腌过的肉一条一条地穿在铁钩子上,挂在火的上方。 他蹲在火堆前守着那些肉,不时地翻动一下,让它们受热均匀。。他就那么蹲着,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 第一批肉干出炉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然后他又往里添了几根木头,把第二批肉挂了上去。 而另一边,丧尸爆发后的第五天,林木木在她的小院里,哪儿都没去。 院子被她用隐匿阵罩住了,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空地。 第六天,她窝在沙发上看剧。平板支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碟瓜子、一杯温水。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脚上套着毛绒拖鞋,整个人缩在沙发里,电视剧是一部古装权谋剧,她之前在别的世界看过几集,后来忙,断了,现在正好捡起来重新看。她看剧的时候不怎么吃东西,瓜子搁在碟子里,半天才摸一颗,壳扔进旁边的纸杯里。剧情演到男主角被人陷害下了大狱,她在心里给男主角配了个音——你也有今天。男主角在牢房里啃冷馒头,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看了看窗外的天。 第七天,她在空间里翻出了更多东西。每次经历一个现代世界,她都会顺手把那个世界的影视资源全部下载下来,存进空间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看,但存着总没错。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了,她在那个巨大的片库里翻了半天,选了一部末日题材的剧。她看了两集,男主角确实好看,但剧情太蠢了,她关掉了,换了一部甜宠剧。甜宠剧不用动脑子,男主角长得也还行,她看得昏昏欲睡,在沙发上歪着睡着了。平板还亮着,男主角正在对女主角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第八天,她开始看一部早就想看的剧。这部剧她在好几个世界都遇到过,一直没时间看,每次打开看个开头就被别的事情打断了。现在她终于有时间了,泡了一杯茶,把窗帘拉上,坐在沙发正中间,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剧情很好,演员演技也好,她一集没快进。看到第三集的时候,她暂停了一下,去厨房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面条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她把碗放在一边,继续看。 第十五天的时候,她追完了三部剧,看了一部电影,还把一本攒了很久的网络小说翻出来看完了。小说很长,几百万字,她看了三天。看到最后男女主角终于在一起了,她合上平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还是那样,天灰蒙蒙的,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 外面的世界在崩塌。丧尸在城里肆虐,幸存者在逃亡,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祈求老天爷开眼。那些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她不是救世主,不是那个应该站出来拯救所有人的女主。她只是一个在末世来临时躺平的普通人。 ---------------------------------------- 第282章 第282章 沈时寒在别墅里已经待了二十多天。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起来先去检查一楼的门窗,确认每一块钢板都还在原位,确认每一道焊点都没有松动。然后上楼,从储物间拿一瓶水、两块肉干、一包压缩饼干,坐在窗前慢慢地吃。吃完了就看着窗外发呆,或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 —- 赵志强是干了大半辈子装修的老工人,他带着老婆孩子在这座丧尸横行的城市里走了三天,躲过了好几拨尸群,终于站到了这栋别墅的墙角下。他记得这里,当初给这栋房子加固的时候,他负责的是西北角的那一小段围墙。那段围墙的位置不太好,外面紧挨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枝伸过来盖住了大半截墙头。赵工分配任务的时候大家都抢好干的地方,他来得晚,只剩这个角落了。他没说什么,拿起工具就干。活是干完了,但他心里清楚,那段围墙的加固做得不太到位。不是他偷懒,是那棵老槐树的根拱了地基,墙体本身就有点歪,钢板焊上去的时候怎么都贴不严实,他在缝隙里塞了几块木楔子,外面抹了一层水泥,看着跟别处一样,底下是虚的。 现在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段围墙,水泥还是当初他抹的那层,已经裂了几道缝,露出里面的钢板。他试着推了一下,围墙晃了晃,幅度不大,但晃了。他蹲下来找当初塞木楔子的位置,用手指抠掉外面那层开裂的水泥,露出木板,木板已经朽了,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木头碎成了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孩子,女人抱着孩子靠在老槐树后面,孩子睡着了,她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等着。 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撬棍,撬棍是他从工地上带回来的,用了好多年了,手柄磨得发亮。他把撬棍插进那道缝隙里,用力往下压,钢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又压了一下,钢板翘起来了一点,缝隙变大了,他把撬棍往里插得更深,整个人压在撬棍上,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钢板终于翘起来了,他把撬棍抽出来又插进去,又压了几下,缝隙大到能伸进去一只手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侧过身子往那道缝隙里看了一眼。里面是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松树,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物资堆在墙角,他把脸贴在钢板上,想看看屋里有没有人,屋子在一楼,门窗都被钢板封死了,什么都看不到。他犹豫了,他知道这道缝隙意味着什么,只要他钻进去,他就能拿到那些物资,能给老婆孩子一口吃的。可他也知道这里面住着一个人,一个花了那么多钱加固房子的人,那个人手里有武器吗? ///////////////////// ---------------------------------------- 第283章 第283章 赵志强几人等到了天黑。 这时,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女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孩子在她怀里挣了几下,不哭了。赵志强看了一眼老婆孩子,“走。” 他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他蹲下来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了那几块他白天撬下来的碎木板,把它们重新塞进缝隙里,又从外面扒拉了一些泥土糊上,用脚踩实。钢板被他撬变形了,怎么都贴不回去,他搬了几块砖头垒在墙角顶住钢板,又从旁边的柴堆里抽了几根木棍斜着撑住。 女人抱着孩子蹲在那堆物资旁边,孩子饿了,在哭。她把手指塞进孩子嘴里让孩子吸,孩子吸了两口不吸了,又哭。赵志强从那堆物资里摸到了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水,黑暗中他看不清饼干袋子上印的什么字,用手摸了摸,硬的,方方正正的,是压缩饼干。他拆开一包,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硬的,干巴,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像被砂纸刮了一下。能吃的。 他蹲下来,把那块饼干掰成更小的块,塞进女人手里。女人接过饼干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又掰了一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哭了,赵志强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女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孩子。孩子抱着那瓶水,女人托着瓶底,孩子仰起脖子喝了一口。 他们找到了一个角落,在别墅侧面,靠近柴堆的地方。那里有一堵矮墙,墙根底下有一个凹进去的洞,以前大概是狗窝。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挤进去,孩子可以放在他们中间。赵志强把那几块砖头搬过来垒在洞口,留了一个口子透气。他从物资堆里抽了几件旧衣服铺在地上,女人抱着孩子坐进去,他把剩下的那几块砖头垒好,把洞口堵住了。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堆砖头,没有人会注意。 赵志强没有进去。他靠在矮墙上,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蹲在那里。他在等天亮。天亮了,他要看清这栋房子的动静,看清屋里的人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回去,几个人,有没有武器。 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院子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描了出来。赵志强蹲在矮墙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盯着那扇金库门。门关着,纹丝不动。他又盯着那些窗户,窗户都被钢板封死了,看不到里面。他就那么蹲着,蹲了整整一个上午,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扇金库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瘦,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袋肉干,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松树下面,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看了好一会儿,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撕开那袋肉干,一条一条地塞进嘴里。 赵志强缩在矮墙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到那个人的脸,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老了十岁不止。他看着那个人在树下吃完了肉干,喝完了水,把空瓶子扔在地上,转身走回了屋里。金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 几天后,他终于摸清了。 一个人,每天中午出来一次,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吃一点东西,然后回去。 这天天黑了以后他摸到洞口,把砖头一块一块地搬开,钻了进去。女人和孩子挤在一起,孩子睡着了,女人还醒着,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就一个人。男的。每天中午出来一趟,别的時候不出来。屋里不知道有没有别人,看着像没有。” 女人没有说话。她把孩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赵志强挤进去,靠着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孩子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有动,怕惊醒孩子。 ---------------------------------------- 第284章 第284章 几天后,赵志强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老婆缩在那个狗窝一样的洞里,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腿伸不直,腰弯着,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病了,发着低烧,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干裂起皮。女人把自己的水省下来喂给孩子,自己一天只喝几口。她不说渴,赵志强看她舔嘴唇的样子就知道她渴,她把那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最后还是没喝。 纠结再三,在后面的一天中午,赵志强从墙根下摸了一块砖头。他把砖头别在腰后,用衣摆盖住,蹲在矮墙后面等着。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那扇金库门开了。那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件深色卫衣,头发乱得像是从来没梳过,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袋肉干,走到松树下仰起头看了看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赵志强从矮墙后面站起来,走到了那人身后。 他没有犹豫。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老公,是一个爸爸。他不能让他老婆孩子跟着他这么活。 他把砖头抡起来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 砖头砸下去的声音不大,闷闷的,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往前一倾,轰地一下趴在了地上。他被砸中的地方慢慢渗出殷红的血,顺着头发往下淌。 赵志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活着,还在喘气,他把砖头扔在一边,把那人身上的东西摸了个遍。口袋里有钥匙,挂绳拴在裤鼻上,一大串,大的小的,铜的铝的,他把钥匙串揣进自己兜里,他拽着那人的衣领把他拖到围墙边,从那段翘起的钢板缝隙里把他推了出去。那人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巷子里,一动不动。赵志强把那几块砖头垒回原位,用木棍顶住,又把那几块碎木板塞进缝隙里糊上泥,踩实了。 他跑回洞口把砖头一块一块地搬开,“走。”赵志强把孩子从她怀里抱过来,另一只手拉着她,“进屋。” 女人没有问为什么。她把那几件铺在地上的旧衣服卷了卷夹在腋下,跟着赵志强走到那扇金库门前。赵志强掏出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试,插进去拧不动,拔出来换一把,拧不动,再换一把。第三把的时候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他把门拉开,门很重,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拉开一条缝。女人侧着身子挤了进去,他把孩子递给她,自己也挤了进去,金库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们站在一片漆黑里,什么也看不见。赵志强在墙上摸到了灯的开关,按了一下,没有反应。他忘了,早就停电了。他掏出打火机,打了两下,火苗窜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周围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他举着打火机往前走,走过走廊,走过楼梯口,走进客厅。客厅里的物资堆得像一座小山,一箱一箱的水,一箱一箱的压缩饼干,一箱一箱的罐头,码得整整齐齐,从地板摞到天花板。 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那些箱子前面,没有说话。孩子醒了,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些箱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伸出小手想去够。赵志强从最下面抽出一箱水,拆开,拿出一瓶,拧开盖子递给女人。女人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她擦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把瓶口凑到孩子嘴边。孩子抱着瓶子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不咳了,又喝。 赵志强又拆了一箱饼干,拿出一包拆开,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他又掰了一块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去没有吃,先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两下咽了,她又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赵志强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孩子靠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他把打火机灭了,在黑暗中靠着那堆物资坐了下来。 孩子在他怀里又睡着了。女人的手伸过来,摸到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 第285章 第285章 这边,沈时寒是被疼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后脑勺像被火烧过一样,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指尖碰到了一片湿滑温热的东西。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手指上全是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他记得自己在院子里放风。他记得自己站在那棵松树下仰起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鸟从云层下面飞过,往南飞,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然后呢?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在发抖,撑到一半又趴下去了。失血太多了,头晕得厉害,周围的一切都在转,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贴着地面。 他偏过头,朝着那面围墙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了那段翘起的钢板,看到了那几块垒在墙角的砖头。 他被人从院子里拖出来了。有人从背后袭击了他,把他打晕了,拖到这道缝隙前面,从这道缝隙里塞了出来。他想不出是谁干的。 他想起那家装修公司的工人。他们在他的房子里干了好几天的活,看到了他的物资,看到了他的储备,看到了他堆在客厅里的那一箱一箱的水、一箱一箱的饼干、一箱一箱的罐头。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拖着走的脚步声。那种声音他上辈子听过无数次,这辈子他把自己关在那栋房子里以为再也不用听到了。 沈时寒慢慢地偏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巷口那个东西正朝他走来。它的脸朝前,眼睛浑浊灰白,嘴角挂着黑色的血迹,闻着血腥味朝着他走来。 沈时寒想跑。他想用手爬,手掌撑着地面使劲往前推,身体往前挪动了一点点,后脑勺的伤口被牵扯到了,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全身,他惨叫了一声,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丧尸听到了。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声音的方向,然后加快了速度。 沈时寒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救……命……” 丧尸越来越近。 它扑上来了。第一口咬在他的左肩上。牙齿刺穿了卫衣,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肌肉,卡在了肩胛骨上。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腿蹬了一下,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第二口咬在右前臂上。他本能地用手去挡,想把丧尸推开,手刚伸出去就被它咬住了。他用力往外抽,手臂从它嘴里滑出来,带下一大块皮肉,手臂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有牙齿划过的痕迹。 第三口咬在胸口。丧尸的牙齿卡在了他的肋骨之间,他能感觉到牙齿在他的胸腔里搅动,搅得他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想起了上辈子,上辈子他也是被丧尸吃掉的。 丧尸还在吃他。他感觉不到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最后一点光从里面熄灭了。 又过了两天,赵志强蹲在二楼的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光透进来。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孩子退烧了,脸蛋有了点血色。他从窗缝往外看,巷子空荡荡的,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人,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他犹豫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跟女人说了一声“我出去看一下”,从工具堆里抽了一根铁管握在手里,打开金库门侧身挤了出去。 那道缝隙还在,钢板翘着,砖头垒着,跟他四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把铁管从缝隙里塞进去,自己侧着身子挤了出来,站在巷子里,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他沿着巷子往前走,走到那个人趴着的地方。 他站住了。那是一堆骨头,人的骨头,散落在地上,东一根西一根,有的还连着筋,筋已经干了,缩成细细的一条,像根干了的皮筋。肋骨散了一地,一根一根的,白森森的,上面还有牙齿啃过的痕迹。头骨滚到了墙根底下,面朝上,两个空洞洞的眼眶对着灰蒙蒙的天,下颌骨不见了。衣服还在,深色的卫衣被撕成了碎片,碎片上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跟骨头混在一起。 赵志强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转过身,从那段缝隙里挤回院子,他走到金库门前,拉开门,钻了进去,把门关上,锁好。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楼梯口等他。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仰起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问。孩子从女人怀里探出头来,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 第286章 第286章 第二天一大早,赵志强走出门,开始搬东西。他把院子里所有能搬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一箱一箱的水,一箱一箱的饼干,一箱一箱的罐头。他搬了不知道多少趟,腿发软了,手臂使不上劲了,他就抱着走,抱不动了就拖着走,拖不动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歇完了继续搬。 他把最后几箱水搬进别墅,把那扇厚重的金库门关上了。锁芯咔嗒一声弹进去,门关死了。他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户、所有的门、所有的钢板、所有的焊点。他把那些翘起的钢板用锤子敲回去,用钉子钉死,用铁丝缠住,用胶带封上。 第一天,赵志强没有出门。第二天,他也没有出门。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都没有出门。他每天早上起来,走到二楼的窗边,把窗帘拉开那条缝,往外看一眼。 孩子会走了,扶着墙慢慢地挪,一步一步的,走不稳,摔了,没有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女人在角落里用几块砖头垒了一个灶台,用铁皮罐头盒当锅,用酒精块当燃料,烧水,煮粥,热罐头。 孩子两岁了。三岁了。四岁了。赵志强有时候会想起那个被他从院子里扔出去的人,想起那堆骨头,想起那件撕烂的卫衣,想起那根滚到墙根底下的头骨。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件不能回头的事,但他已经不太能想起那个人长什么样了。 孩子五岁的时候,有一天问他:“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出去?”赵志强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孩子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玻璃珠子,映着他的脸。他想了想,说:“外面有脏东西。”孩子又问:“脏东西是什么?”他说:“脏东西就是脏东西,不能碰,碰到了会生病。”孩子“哦”了一声,跑回去找妈妈了。 物资一天一天地减少。水喝了一箱又一箱,饼干拆了一包又一包,罐头开了一罐又一罐。 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好起来,他只知道他不会再出去了。 另一边。 丧尸爆发后的日子,林木木过得比任何人都舒坦。院子里的隐匿阵一直开着,那些东西从墙外经过,闻不到她的气息,看不到她的存在,像瞎子一样从门口走过去,一批又一批。 她有时候会从空间里把那杠上花放出来,杠上花一出来就一头扎进她怀里,脑袋拱着她的肚子,拱得她咯咯笑。 “行了行了,别拱了,带你出去遛遛。” 林木木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把狗绳套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自己身上。她又给杠上花贴了一张,但是她不乐意,甩了甩头,把符纸甩掉了。她捡起来又贴上去,按住了。 外面的世界跟她搬进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街道上长满了草,从柏油路的裂缝里钻出来,高的到腰,矮的到脚踝,绿得发亮。路边停着的那些车,轮胎瘪了,车身锈了,车窗碎了,有的翻倒在路边,有的撞进了店铺的橱窗里,有的被烧得只剩一副铁架子。那些店铺的招牌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晃,嘎吱嘎吱地响,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林木木牵着杠上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杠上花在她前面走,尾巴翘得高高的。那些丧尸从街角拐出来,它们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杠上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路过其中一只的时候尾巴扫了一下,那只丧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什么也没看到,又抬起头,继续望着远处。 林木木有时候会走远一些,走到城里的商业区,走到以前人最多的地方。那些地方现在成了丧尸的聚集地,成百上千的丧尸在街上游荡,挤来挤去,像一群没有头的苍蝇。她牵着杠上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杠上花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一人一狗一前一后地走,丧尸们茫然地转动着头颅,有的朝左看,有的朝右看,没有一只朝他们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那些废墟她看了一年又一年,从新鲜看到陈旧,从陈旧看到长草,从长草看到草枯,从草枯看到草又绿。 ---------------------------------------- 第287章 第287章 林木木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面斑驳的土墙。 她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被子是粗布的,蓝底白花,补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跟被子不一样,深深浅浅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露着一双眼睛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不大,土墙,木梁,泥地,墙角堆着几捆干柴,门后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红黄相间,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女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有细细的皱纹,眼角眉梢都是笑。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林木木嘴边。 “木木,醒了?来,喝点粥,饿了吧?” 林木木看着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了。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喝起来滑溜溜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又喝了几口,肚子暖了,身子也跟着暖了。 【世界加载完毕。修仙团宠女主线。原主“林木木”,五岁,青牛镇林家村人。父亲林大牛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人,每天早出晚归在地里刨食,母亲刘桂兰是个温和的农家妇女,在家操持家务、喂养家禽,日子过得清苦,但一家人其乐融融。原主上头还有一个哥哥林小山,今年八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每天在村里疯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没有他不敢干的。原主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爹疼娘宠,哥哥也让着,虽然家里穷,但也没吃过什么苦。每天在村口跟一群小伙伴疯跑,追鸡撵狗,爬树摘果子,泥巴地里打滚,滚得满身是泥,回家被娘骂,骂完了第二天继续滚。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有一天,仙人来了。】 林木木把那碗粥喝完了,刘桂兰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把空碗放在桌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她的手粗糙,指腹有厚茧,指甲剪得很短,但动作很轻。她站起来,端着空碗出去了,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 【剧情概要:本世界为“集齐灵珠、召唤神兽、拯救苍生”仙侠女主线。修仙界每隔数百年便会有一次大劫,魔气从地底涌出,污染灵脉,侵蚀生灵。大劫来临之际,唯有集齐散落于天地间的七颗灵珠,召唤上古神兽,方能净化魔气,挽救苍生。原主林木木与她的六位小伙伴,各怀一种天赋,在修仙界各大宗门的扶持下修炼成长,历经磨难,最终集齐灵珠,召唤神兽,拯救了整个世界。男主沈星河,主角团之一,天剑宗宗主之子,天赋异禀,性情冷淡,与原主在漫长的旅途中从针锋相对到生死相依,最终结为道侣,共同守护世间和平。】 【当前时间节点:原主年方五岁,尚不知修仙为何物,每日在村口与小伙伴们疯跑。仙门还有四年才会来人测试灵根,将她带离青牛镇。】 林木木听完,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 第288章 第288章 林木木九岁那年,镇上来了一群仙人。 那天傍晚村长赶着牛车从镇上回来,车还没停稳就从车上跳了下来,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听好了!镇上来了仙人,要收弟子!家里有十岁以下娃儿的,明天一早带到镇上去!都去啊,都去!” 整个村子炸开了锅。刘桂兰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到村长的话,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往村口望了一眼。林大牛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把锄头靠在墙根,蹲在台阶上,从腰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他没有说话,刘桂兰也没有说话。 林木木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原剧情里,仙门就是在这一年派人来镇上测试灵根的。 “木木。”刘桂兰叫她。她抬起头,看着她娘。刘桂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手里那根树枝拿掉,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灰。“明天娘带你去镇上,咱去试试。” “嗯。”林木木点了点头。 林大牛在台阶上把那锅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看了林木木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第二天天没亮,刘桂兰就起来了。她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好塞进布兜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给林木木换上。 “好了,走吧。” 林大牛赶着牛车,刘桂兰抱着林木木坐在车上,牛车慢悠悠地往镇上走。路上碰到不少同村的人,都是拖家带口往镇上赶的,牛车、驴车、马车,还有步行的,走路的比坐车的还多,浩浩荡荡的,有人跟林大牛打招呼,林大牛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刘桂兰抱着林木木,一只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地梳着。 到了镇上,远远就看到镇中心的广场上围了一大圈人。广场中间搭了一个高台,台上站着几个穿白衣的人,衣袂飘飘,腰间佩剑,头发用玉冠束着,刘桂兰拉着林木木的手挤进人群,林大牛在后面护着,怕被人挤散了。 高台上一个白衣男人走前一步,抬手往下压了压,台下安静了。 “诸位乡亲,在下太虚宗门下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此地寻找有灵根的孩童,带回山门修炼。家有五至十岁孩童者,依次上前测试。”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块圆形的石头,托在掌心里,他把石头放在高台中央的一张木桌上,退后一步。“测试之法很简单,让孩子将手放在这块灵石上即可。灵石发光,便是有灵根。光色不同,灵根属性不同。不发光的,也莫要气馁,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人群动了起来。 刘桂兰拉着林木木的手站在人群后面,她看着前面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被推到台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没有反应,大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然后拉着孩子的手走了。有的孩子哭了,大人骂了一句“哭什么哭”,自己眼眶也红了。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林木木被刘桂兰拉着,跟在人群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看着高台上那块白色的石头,在原剧情里,原主就是在这里测出了治愈系灵根,被太虚宗的人带走,从此走上了那条“集齐灵珠、召唤神兽、拯救苍生”的路。她也会走上那条路,不是为了拯救苍生,是为了她自己。她需要更多的灵力来强大自己的灵魂,这个世界有她需要的资源。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变强的机会。 轮到她了。刘桂兰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去吧。” 林木木走上高台,她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白光从石头的中心亮了起来。光从石头里溢出来,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把整个高台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绿光中。 台下安静了。 高台上那个白衣男人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石头上轻轻拿开,“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木木。” 白衣男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她。玉牌是淡青色的,一面刻着“太虚”二字,一面刻着一朵祥云。他把玉牌放在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拢,让她攥住。“林木木,从今天起,你就是太虚宗的弟子了。回去跟家里人告个别,三日后随我回山门。” 台下又热闹起来了。有人拍手,有人叹气,有人羡慕,有人眼红。刘桂兰站在台下,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林大牛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眼眶红红的。 回去的路上,刘桂兰一直抱着林木木,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林木木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林大牛赶着牛车,牛走得慢,他也不催。 ---------------------------------------- 第289章 第289章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小山正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挎包扔在脚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他听到动静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他看到刘桂兰和林大牛走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站起来。 “咋了?测上了?” 刘桂兰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灶房,林大牛蹲在台阶上,从腰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林木木走到石墩旁边坐下来,把那枚玉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墩上。林小山低头看着那枚玉牌,抬起头看着林木木。 “你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林木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林小山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林木木看着他。 “我没哭。”林小山的鼻音更重了,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就是——你以后是不是要活很久?我听人说,那些修仙的人,一活就是几百岁。你一个闭关,我可能就老了,可能就死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木木看着他抖动的肩膀,想伸手拍拍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林小山在地上蹲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转身跑进了屋里。门板被他摔得砰的一声响,刘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林大牛蹲在台阶上把那锅烟抽完了,转身进了灶房。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林小山没有出来。刘桂兰去他屋里叫了三回,第三回才把他从屋里拽出来。他的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他在桌前坐下来,低着头,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刘桂兰把攒了好久的腊肉切了一盘,又炒了一盘鸡蛋,炖了一锅白菜豆腐汤。她把菜往林木木面前推了推,筷子塞进她手里。 “吃,多吃点。到了那边,不一定吃得到家里的味道。” 林大牛夹了一块腊肉放进林木木碗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小山坐在林木木对面,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碗里的米饭看了好一会儿。“你到了那边,别跟人吵架。你那脾气,从小就跟人吵,跟村东头的狗都能吵两句。到了人家那种地方,都是仙人,你吵不过人家的。”他把自己碗里那块腊肉夹起来放进林木木碗里,林木木看着那块腊肉,把碗推过去。“你自己吃。你正在长身体。” “你在那边吃不着。”林小山又把碗推回来了,“我在家想吃还能让娘做,你在那边能吃到啥?”他的声音又有些发哽了,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刘桂兰坐在林木木旁边,放下筷子,转过身子面对着她。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林木木的手。“木木,到了那边,要尊重师傅和师兄师姐。咱是从乡下来的,不懂人家的规矩,你多听、多看、少说话。有不懂的就问,别不懂装懂,也别跟人顶嘴。那些仙人,咱惹不起。” 林大牛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听说那些修仙的,看着和气,背地里手段厉害着呢。你一个人在那边,爹娘帮不了你,你自个儿要小心。”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性子直,看不惯的事就要说。到了那边,该忍的忍,不该忍的也得忍。等你强大了,再说。” 刘桂兰看了林大牛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林木木脸上。“你爹说得对。咱家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你在那边全靠你自己。宗门里有规矩,师傅会护着你,但师傅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你自己要长个心眼,别啥人都信。” “那些师兄师姐,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人家对你好是情分,不对你好是本分。你别指望人家帮你。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林大牛把酒杯放下,看着林木木的眼睛。“还有,你那个灵根的事。有人会用得着你,有人会巴结你,有人会利用你,也有人会嫉妒你、恨你。你心里要有数,别让人把你当工具使。该帮的帮,不该帮的别帮。你帮了人家,人家不一定记你的好。你不帮人家,人家一定记你的仇。” 林小山在对面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拨了半天一粒米都没扒进嘴里。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屋,门板又被他摔得砰的一声响。 刘桂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林大牛坐在桌前把那壶苞谷酒喝了大半,喝到脸红脖子粗,扶着桌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走回了屋。 ---------------------------------------- 第290章 第290章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这三天里,林家的小院就没断过人。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青牛镇出了个有灵根的丫头,还是那种稀罕得不得了的灵根,被太虚宗的仙人收为弟子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好奇,有人纯粹是想来沾沾喜气。刘桂兰从早到晚都在灶房里忙活,烧水、泡茶、端瓜子,脚不沾地。林大牛蹲在院子里招呼客人,他不会说那些场面话,谁来都是“坐,喝杯茶”,人家问他林木木的灵根是啥样的,他说“我也不懂,人家仙人说是治愈系的”,人家又问治愈系是啥,他说“我也不懂”。他也不嫌烦,人家问他就答,答不上来就憨憨地笑。 邻村的王婶子拎着一篮子鸡蛋来了,把篮子塞进刘桂兰手里,说给木木带上,路上吃。刘桂兰不要,王婶子硬塞,刘桂兰只好收下了。王婶子在院子里坐下来,拉着刘桂兰的手,“桂兰啊,你们家木木这是要当仙人了,以后你们两口子就等着享福吧。我听说那些仙人,随便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咱们这些人吃一辈子的。”旁边有人附和,七嘴八舌的,有人说以后林家要发达了,有人说林木木这孩子从小看着就不一般,有人说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不一般”在哪儿,反正就是不一般。 隔壁镇的赵老爷也来了。他家的马车停在村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胖老头,在镇上开粮铺的,家里有钱,方圆几十里数得着的富户。他带着一个账房先生和一个拎着礼盒的小厮,从村口一路走到林家,身后跟了一串看热闹的人。赵老爷进了院子,双手抱拳,笑容满面。“林老哥,恭喜恭喜啊!令爱被仙人看中,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青牛镇的荣耀,咱们整个郡的荣耀!”他回头从小厮手里接过礼盒,双手递给林大牛。林大牛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看了刘桂兰一眼。刘桂兰从灶房门口走过来,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接过礼盒。“赵老爷,太客气了。”赵老爷摆了摆手,在院子里坐下来,接过刘桂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林老哥,不是我跟你们套近乎,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木木这孩子,以后就是仙人了。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一辈子也够不到人家的门槛。你们二位,以后也是仙人的爹娘了。谁想跟你们攀关系?多了去了。有些人你帮,有些人你不想帮也不能不帮。你帮了这个,那个不高兴,你帮了那个,这个不高兴。你们要心里有数。” “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咱们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他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到了第三天,来的人更多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满了牛车、驴车、马车,连邻村邻县的人都来了。大家都想看看那个被仙人选中的丫头长什么样,都想沾一沾仙气。林木木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站在院子里,被一群人围着看。 林小山站在人群外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那些人围着他妹妹转。刘桂兰在灶房里把最后一张饼烙好,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仙人来了”。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那辆黑色的马车从村口驶进来,通体乌黑,车厢上镶着银色的纹路。拉车的马通体雪白,鬃毛在风中飘散。马车停在林家院门口,白衣男人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头发用玉冠束着。他身后跟着那两个穿浅蓝色道袍的弟子,一男一女,腰佩长剑,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白衣男人走进院子,在林木木面前停下来。 “林木木,准备好了吗?” 林木木点了点头。 白衣男人转过身,对着院子里、院门外、村口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微微颔首。 “诸位乡亲,此女林木木,身具罕见的天赋,已被我太虚宗收录为内门弟子。从今日起,她便是太虚宗的人了。诸位乡亲对她的爱护,她自会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自当回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有人喊“木木好样的”,有人喊“咱们青牛镇的骄傲”,有人喊“木木当了仙人别忘了咱们”。 刘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泛白。林大牛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木木背上包袱,走到刘桂兰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刘桂兰伸出手,理了理她的衣领,把那缕翘起来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她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收了回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拍了拍林木木的肩膀,力气不重。 “走吧。”她说。 林木木转过身,走到林大牛面前。林大牛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抱了一下就松开了,站起来背过身去。 林木木又和林小山拥抱了一下,林小山抱了后跑回屋子里哭去了。 林木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了,挡住了外面的光。 仙人们留下了一荷包的银钱,然后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 第291章 第291章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天,窗外的风景从村庄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 这时候马车忽然停了。 白衣男人掀开车帘,探进头来,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林木木,下来吧。” 林木木拎着包袱跳下马车,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两个穿浅蓝色道袍的弟子站在白衣男人身后,一左一右,腰佩长剑,默不作声。 白衣男人走到马车前面,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那辆黑色的马车在他身后缓缓缓缓变小超他而去消失不见,然后白衣男人的掌心里又多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他把那个东西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给林木木看。 “这是纳物法器,里面有一个独立的空间,可以将大型物品收纳其中,方便携带。”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林木木的表情。 林木木看着那颗白色的“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心里确实也没有什么波澜,这种东西她在别的世界见过太多了。她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白衣男人看着她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那颗白色的小东西收进袖中,从袖子里又掏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一艘小船,只有巴掌大,通体银白色,船身细长,两头翘起,像一弯新月。他把它托在掌心里,举到林木木面前。 “这是飞舟,太虚宗专用的飞行法器。从这里到太虚宗,路途遥远,若是骑马坐车,少说也要走好几个月。乘坐飞舟,三日便到。”他把那艘小飞船放在地上,退后一步,双手结印,嘴唇微动。 那艘小飞船开始变大了,最后变成了一艘三丈有余的银色大船,静静地悬浮在离地面半尺高的空中。船身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些光芒像水波一样在船身上流动,一圈一圈的,从船头流向船尾,从船尾又荡回船头。船头高高翘起,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龙头,龙的眼睛是用两颗蓝色的宝石镶嵌的,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白衣男人看着林木木,等着她发出惊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第一次看到飞舟的时候,有的张大嘴巴合不拢,有的尖叫出声,有的吓得躲到大人身后。这个九岁小姑娘,应该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吧。林木木站在那艘银白色的大船前面,仰起头看了看,说了两个字:“好看。” 白衣男人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林木木的脸,那张小脸上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把手放下来,转过身,用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着几分赞赏的目光看了林木木一眼,没有说话,轻轻一跃跳上了飞舟,动作行云流水,衣袂在风中翻飞。那两个弟子也跟着跳了上去,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白衣男人站在船头,朝林木木伸出手。“上来吧。” 林木木背着包袱走到飞舟旁边,她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扔了上去,包袱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她两只手撑住船沿,使劲一撑,腿在船壁上蹬了几下,终于翻了上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捡起包袱背好,站在甲板上。白衣男人看着她爬船的狼狈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一下。 飞舟缓缓升起,穿过树冠,穿过云层,越来越高。地面的树木越来越小,从一棵一棵变成一片一片,从一片一片变成一块一块,最后变成了一幅铺在大地上的绿色地毯。河流像银色的丝带,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和村庄。那些村庄小得像蚂蚁窝,那些人小得根本看不见。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林木木的头发乱飞,她用手按住头发,眯着眼睛看着脚下那片越来越小的大地。 白衣男人负手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林木木,你就不问问,我们要带你去哪里?” 林木木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你说过了,太虚宗。” 白衣男人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不怕?” “怕什么?” “怕离开家,怕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怕再也见不到你的爹娘。” “怕。”她说。 白衣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两个弟子站在船尾,小声说着话。女弟子偏过头看了林木木一眼,凑到男弟子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空中还是飘过来几个字。“……这孩子心性不错。”男弟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林木木假装没有听见,蹲下来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摸出一块烙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有点干,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水囊,喝了一口水。她把剩下那半块饼塞进包袱里,把水囊的盖子拧紧,放好,站起来,趴在船沿往下看。 白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负手站在她身侧,也往下看了一眼。“进了云层,什么都看不见了。等出了云层,你就该看到太虚宗的山门了。” 林木木“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 第292章 第292章 飞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的时候,林木木看到了太虚宗的山门。那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山峰,山峰周围环绕着七座较小的浮岛,每一座都有一条银白色的瀑布从岛缘倾泻而下,水流落入云海,溅起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又一道的彩虹。山门是一道巨大的石牌坊,两根盘龙石柱撑着一块横匾,匾上刻着“太虚宗”三个大字,每一个字都有一人多高,笔画深深嵌进石头里,描着金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牌坊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飞檐翘角,琉璃瓦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飞舟在牌坊前停下来。白衣男人从船上跳下来,衣袂翻飞,稳稳地落在石板上。他转过身看着林木木,林木木正蹲在船沿上往下看,石阶离她还有一尺多高,她把包袱先扔了下去,包袱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两只手撑着船沿,身体往下滑,鞋底蹭到了石阶的边缘,滑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脸着地,一把扶住了旁边的石柱才站稳。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捡起包袱,背好。白衣男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走吧,先去正殿。掌门和各位长老要见你。”他说完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那两个弟子跟在后面,林木木跟在最后面。 正殿比山门牌坊还要壮观。殿前的广场大得能容下上千人,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块,接缝处灌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殿门是朱红色的,门板上钉着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门口站着两个守殿弟子,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腰佩长剑,见到白衣男人齐齐躬身行礼。白衣男人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大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穹顶上绘着巨大的星图,星辰在云雾中缓缓转动,地面铺着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大殿两侧站着十几个穿各色道袍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殿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道袍,袍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他的头发用金冠束着,面容严肃,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左手边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右手边坐着一位容貌端庄的中年女修。三个人身后各站着几个弟子,恭恭敬敬的,目不斜视。 白衣男人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掌门,弟子已将林木木带回。” 掌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木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了,“你就是林木木?” 林木木抬起头看着掌门,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我是林木木。” 掌门右手边那位中年女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白发老者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睛看了林木木一眼。 掌门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块圆形的石头,“林木木,上前来,再测一次。” 林木木走上前,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白光从石头的中心亮了起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光中。大殿两侧的人坐不住了。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向前走了两步,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白发老者的手停在胡须上不动了,中年女修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掌门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 绿光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暗下去。林木木把手从石头上拿开,退后一步。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开了锅。 “七成?八成?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纯度。”白发老者的声音从大殿左侧传来,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但声音大得整座大殿都听见了。旁边的人没有接话,白发老者又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林木木身上,像在看一块绝世美玉。 “不仅仅是纯度的问题。治愈系灵根本来就罕见,这么高纯度的治愈系,本尊平生仅见。”中年女修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掌门举起一只手,大殿里安静了。他看着林木木,目光里的那些审视和打量少了很多,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灵根纯度很高,超出我们的预期。”他在斟酌措辞,斟酌了片刻,决定不斟酌了。“各位长老,此女的归属,你们可有提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炸开了锅。 白发老者第一个站了起来。“掌门,此女归我。老夫的丹道正缺一个治愈系的传人,她的灵根与丹道相得益彰,若是能拜在老夫门下,不出十年,必成大器。” 中年女修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苏长老,你的丹道固然需要治愈系,但你的脾气,这孩子受得了吗?本尊的法道也需要治愈系,而且老夫门下女弟子多,她住着也方便。” “慕容长老,你这话就不对了。苏某虽然脾气急,但对弟子向来爱护有加。再说这孩子的灵根属性,与丹道最为契合,拜在老夫门下才是人尽其才。”白发老者捋着胡须,寸步不让。 “契合?苏长老,你怕是忘了,治愈系灵根与法道的契合度同样很高。这孩子拜在本尊门下,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 大殿两侧的其他长老也纷纷开口了。有人支持苏长老,有人支持慕容长老,有人提出第三个方案,说这孩子应该先在外门历练几年,等基础打牢了再选择师傅。有人反对,说这么好的苗子放在外门就是暴殄天物。 掌门举起手,大殿又安静了。他的目光在各位长老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木木身上。“林木木,你自己可有中意的师傅?”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林木木站在大殿中央,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没有慌。她的目光从白发老者身上移到中年女修身上,从中年女修身上移到其他长老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原剧情里,原主拜在了慕容长老门下,慕容长老是太虚宗唯一的法修宗师,修为深厚,性格温和,对原主极好,是原主在太虚宗最亲近的人。 她的目光在慕容长老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又移回来。 “慕容长老。” 白发老者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慕容长老的嘴角翘了起来,她走下座位,走到林木木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叫林木木?你确定要拜在本尊门下?本尊门下弟子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本尊不收庸才,也不收懒才。你若是拜在本尊门下,修炼会比别人辛苦得多。” 林木木看着慕容长老的眼睛,“我不怕辛苦。”慕容长老看着她,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掌门。“掌门,这孩子,本尊收了。” 掌门点了点头,“慕容长老,此女天赋异禀,望你好生教导。”慕容长老微微颔首,退后一步,站到林木木身侧。 大殿两侧的长老们纷纷上前道贺。白发老者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到。“小丫头,苏长老的丹道随时为你敞开。”他说完捋着胡须走了。 大殿里渐渐安静了,长老们陆续散去,守殿弟子关上了殿门。掌门从座位上走下来,负手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慕容长老,又看着林木木。“慕容长老,你先带她去安顿。明日开始正式修炼,规矩要讲清楚,功课要安排好。” 慕容长老应了一声,带着林木木走出了正殿。 ---------------------------------------- 第293章 第293章 林木木在太虚宗的第一年,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入门的第三天,慕容长老教她引气入体。别人快的要三天,慢的要一个月,她一个时辰就引进去了。灵气像认识路一样,顺着她的经脉往里跑,她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感觉到那股温热的东西从头顶涌入,沿着脊柱往下淌,流过四肢,流过五脏六腑,最后汇入丹田。丹田里那颗小小的气旋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稳。她睁开眼睛,看到慕容长老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教具,嘴巴微微张着,忘记合上了。 “你——引气入体了?”慕容长老的声音有些发飘。 “好像是的。”林木木点了点头。慕容长老把手里的教具放在桌上,在蒲团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抓住林木木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灵力探入她的经脉,在那里游走了一圈,退了出来。 “你这样的天赋,本尊倒是头一回见。” 她转过身看着林木木,嘴角翘了起来,“好好修炼,别辜负了老天爷给你的这副好底子。” 林木木本身去的世界多了,这些她非常得好理解,并且看一遍就会了。慕容长老教她的功法,她一遍就能记住,两遍就能熟练,三遍就能融会贯通。别人练几十遍才能摸到门道的,她练三遍就通了。别人练一个月才能突破的瓶颈,她几天就跨过去了。慕容长老一开始还按部就班地教她,后来发现按部就班太慢了,她教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她学的速度,索性把接下来三年的功法一次性都给了她,让她自己练,遇到不懂的再来问。林木木拿着那沓厚厚的功法秘籍回到房间,花了三天时间翻了一遍,又花了三天时间练了一遍,再来找慕容长老的时候,已经全部练完了。 慕容长老正在书房里打坐,她听到林木木说“练完了”三个字的时候,转过身看着林木木,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灵力探入经脉,在那里游走了一圈,退了出来。慕容长老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 “你让为师说什么好。为师教你一辈子,你一年就把为师的底子掏得差不多了。从明天开始,为师教你法道。” 林木木在太虚宗的第三年,突破了筑基。 慕容长老在她突破的那天站在她房间门口,从早上站到晚上,林木木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月光下,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头发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师父?”林木木叫了她一声。 慕容长老转过身看着林木木,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灵力探入经脉。筑基初期的灵力在她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浑厚的,温润的,带着治愈系灵根特有的那种生机勃勃的气息。慕容长老松开手,点了点头。 “不错。从明天开始,为师教你更高深的法道。” “师父,我想回家看看。” 慕容长老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林木木的眼睛。 慕容长老在石椅上坐下来,“你入门几年了?” “三年。” “三年。”慕容长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三年筑基,别人三十年都做不到的事,你三年就做到了。你的修为在宗门年轻一辈中已经算得上一流了。” 林木木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等着。 慕容长老站起来,从储物袋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玉佩是淡绿色的,一面刻着“慕容”二字,一面刻着一道复杂的符文,在光线下隐隐发光。“这是为师的信物,你带着。路上若是遇到不长眼的,亮出来,多少有些用处。你如今已是筑基修士,凡俗界能伤你的人不多,但修仙界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在外,万事小心。” 她把玉佩塞进林木木手里,又取出一沓符纸,数了数,分成三叠,用红绳扎好,放进林木木的包袱里。“这三叠符,一叠是攻击用的,一叠是防御用的,一叠是逃命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师父,我——” “行了。”慕容长老摆了摆手,“看你没事我也回洞府了。”说完转身走了留林木木拿着玉佩在原地。 林木木站了一会儿就回房间收拾东西,看看哪样适合凡人的,毕竟不管是在剧情里还是现在,在这个重男轻女的环境下,爹娘和哥哥都对她很好。 ---------------------------------------- 第294章 第294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木木就在飞舟上看到了青牛镇。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把整个镇子罩得像泡在牛乳里。她看到她家那个方向以前是一小片灰扑扑的低矮房子,现在那里立着一栋青砖大瓦房,门口还立着两只石狮子。飞舟落在村口,她跳下来,把飞舟收了,背上包袱沿着土路往家走。 她在那栋青砖大瓦房门口停下来。门是黑漆的,门环是铜的,磨得锃亮。她举起门环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褂子的女人,头发用银簪子别着,耳朵上戴着小小的金耳环,皮肤白净,脸上有细细的皱纹,她看着林木木,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一脸茫然。 “你找谁?”女人问。 林木木看着她,“娘。”她叫了一声。 刘桂兰的手猛地攥住了门框,指节泛白,嘴张了一下,“木木?你真是木木?”她的手从门框上抬起来,朝林木木伸过去,手指在半空中颤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进,进屋说。”她侧身让开门口,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稳住自己。 林木木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青砖铺地,缝里填着细细的白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青青的,风一吹沙沙响。另一角砌了一个小花圃,种着月季和茉莉,月季开着红的粉的花,茉莉打着白色的骨朵,香气在晨雾中若有若无。正房是三间,厢房是两间,窗明几净,门帘是新换的,蓝底白花,垂在门口,纹丝不动。 “坐,你坐。”她把椅子拉出来,手在椅背上拍了一下,又用袖子擦了擦。 林木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刘桂兰站在她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了攥衣角,又在腿上拍了拍,最后垂在身侧不动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木木,嘴唇哆嗦了几下。“你吃了没?饿不饿?娘去给你做饭。”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木木一眼。 “娘,我不饿。您坐。”林木木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拍了拍椅面。 刘桂兰在椅子上坐下来了。她坐得很拘谨,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 刘桂兰攥着帕子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去灶房给林木木倒了一碗糖水,碗是白瓷的,碗沿描着蓝边,林木木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刘桂兰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想了半天,开口了,“你走的那年,仙人给了一笔银子。” “他说,这是给我们的养老钱,说你以后不能给我们养老了,让我们自己置办产业,好好过日子。” 林木木听着点点头,“我知道。” 刘桂兰又开口了,“你走了以后,镇上那些有钱人,像赵老爷、钱掌柜、孙掌柜,都来家里串门了。以前不怎么走动的,现在三天两头来,提东西的,送帖子请吃饭的,托人来说媒的,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你爹说,他们是冲着你的名头来的。你成了仙人的弟子,他们想跟咱家攀上关系,以后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你爹现在在镇上可吃得开了。以前人家叫他‘林大牛’,现在都叫他‘林老爷’了。” 林木木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哥呢?”她问。 刘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哥啊,你哥出息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走了以后,他也不像以前那样疯跑了,懂事了,知道帮家里干活了。你爹送他去镇上学堂读书,先生说他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前年,镇上孙掌柜来提亲,想把闺女嫁给你哥。孙掌柜是做布匹生意的,家里有好几间铺面,在镇上数得着的富裕。他闺女我去见过,长得白净,说话斯文,是个好姑娘。你哥也愿意,去年成的亲,媳妇娶进门,又贤惠又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咱家现在住的大瓦房,就是孙家帮忙张罗着盖的。门口那俩石狮子,是孙掌柜送的贺礼。” 刘桂兰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你哥现在在镇上开了个铺子,卖些杂货,生意还不错。他说明年还想再开一间,卖布匹,他老丈人帮衬着,货源不愁。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反正不缺吃不缺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老念叨你。嘴上不说,我心里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林木木,眼眶又红了,“你哥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你要是在街上碰见他,他大概也就说一句‘回来了?’然后就不会说别的了。他心里有事儿,都在心里搁着。”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木木。“你先坐着,娘去做饭。你爹去镇上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哥嫂也在镇上,我让人捎个信去,让他们都回来。” ---------------------------------------- 第295章 第295章 灶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林木木坐在堂屋里,听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跟小时候一样,又跟小时候不一样。小时候她娘在灶房里做饭,她蹲在灶台边烧火,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现在灶房里没有柴火味了,她闻到的是煤炉子的味道。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门被推开了,林大牛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绸缎长衫,腰板挺得比三年前直了,脸上的皱纹也少了些,下巴上还留了一小撮胡子,看着比从前体面了许多。他进门就看到了林木木,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哑哑的。“木木,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缎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插着一根银簪子,耳朵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环,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城里姑娘。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站在林大牛后面,歪着头打量着林木木。林小山最后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女人把食盒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林木木,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用手肘碰了碰林小山的胳膊。“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妹妹?” 林小山“嗯”了一声。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绽开一个笑。“妹妹,我是你嫂嫂。你哥在家天天念叨你,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哭了一下午;说你跟村东头的狗吵架,吵输了回来气得饭都不吃。我就想,这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这么有意思。今天总算见着了。”她说着伸出手来拉林木木的手。 刘桂兰从灶房端着一盆菜出来,看到孙氏拉着林木木的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回了灶房。 孙氏拉着林木木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搬了把椅子挨着她坐,手还握着她不放。“妹妹,你在那边修行苦不苦?我听说,那些仙人要在山上打坐、练功、辟谷,好几天不吃饭?哎呀,那怎么受得了,你不饿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木木的脸。 “还吃得消。”林木木把自己的手从孙氏手里抽出来。孙氏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又自然地收回去,捋了捋自己耳边的头发,笑了一下。 “妹妹,你现在在太虚宗是什么地位?我听人说,你被一个长老收为亲传弟子了?亲传弟子,那可不一般,以后是要继承长老衣钵的,对吧?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太虚宗的长老?” 刘桂兰端着一碗汤从灶房出来,把汤放在桌子正中间。汤是排骨汤,炖了一上午了,汤色奶白,飘着几颗红枸杞,香气四溢。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林木木另一边坐下来。她看了孙氏一眼,孙氏没看她,还在看林木木。 林大牛坐在对面,从腰里摸出烟袋,想抽烟,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塞回去了。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林小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孙氏又开口了。“妹妹,你现在法力高强了吧?能飞吗?我听人说,那些仙人能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你能吗?你能带着嫂嫂飞一圈不?嫂嫂这辈子还没上过天呢。”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刘桂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木木碗里,没有接孙氏的话。林大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林小山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孙氏的手臂上,拉了一下,“别问了,先让妹妹吃饭。” 孙氏的笑声停了,转过头看着林小山,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的尾巴。“我问几句怎么了?她是你的亲妹妹,当然就是我的亲妹妹。亲妹妹回来了,我关心关心,不应该吗?我又没问什么不该问的。” 桌上安静了。刘桂兰端着碗不吃了,林大牛的杯子举到嘴边停住了,林小山的手从孙氏手臂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孙氏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了笑意。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木木碗里。“妹妹,你难得回来一次,多吃点。”她说完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夸了一句“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喜欢吃就好。” ---------------------------------------- 第296章 第296章 夜深了,林家的喧嚣终于安静下来。林木木被安排在厢房,被褥是新弹的棉花,又软又厚,枕头里塞着晒干的菊花,有一股淡淡的苦香味。刘桂兰进来铺床的时候眼圈还红着,把被角掖了又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木木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什么也没说出来,门关上了。 林木木没有躺下,她在床上盘腿坐下来,闭目凝神,开始打坐。 隔壁的声音就这样进了她的耳朵里。 先是嫂嫂孙氏的声音,“你拉我干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拉我,你让我脸往哪儿搁?那是你亲妹妹,我问问她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她顿了顿,“她是你的亲妹妹,难道就不是我的亲妹妹了?我嫁给你,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关心关心她,不应该吗?” “我没说不应该。我就是让你别问那么多,她刚回来,让她歇歇。” 孙氏冷笑了一声,“歇歇?她歇她的,我问我的,碍着什么事了?我问她能不能飞,她就说能飞不能飞。我问她在太虚宗是什么地位,她就说什么地位。我又没问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林小山,你摸着良心说,我嫁给你图什么?你们家那个时候有什么?三间破土房,墙皮都掉渣了,下雨天屋里比屋外还湿。你爹蹲在台阶上抽旱烟,你娘在灶房里忙里忙外,你在镇上给人扛活,一个月挣那几两碎银子,够干什么的?你妹妹倒是被仙人接走了,仙人是给你们家留了银子,那银子够干什么的?够盖房子还是够置地?够你娶媳妇还是够你过日子?” 林小山没有说话,孙氏说的是事实。他家的房子是孙家出钱盖的,他娶媳妇的聘礼是孙家出的,他开铺子的本钱是孙家给的。他现在穿的、吃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孙家的?他靠着老丈人过活,靠着媳妇吃饭,他在这个家里有什么底气大声说话? 孙氏的声音低下来了,“小山,我不是在跟你吵。我是在跟你说实话。你们家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你妹妹。她是仙人,是太虚宗长老的亲传弟子。她手里随便漏一点东西出来,都够咱们吃一辈子的。我听说他们那种修仙的人,有各种丹药,咱们凡人只要沾一点点,就能一生不生病,长命百岁。你难道不想要吗?你不想让你爹你娘多活几年吗?你不想让你未来的孩子健健康康的吗?” “小山,你妹妹这辈子可能就回来这一次了。我听说,那些仙人一个闭关就是上百年,等他们出关了,咱们早就成了一堆黄土了。你不趁着这次机会跟她好好说说,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老了,走不动了,想找她都找不着了?我不是为自己,我是为这个家。我是你娘子,我能不为这个家着想吗?你想想吧。” 林木木睁开眼睛。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是她从慕容长老那里要来的,这本来就是准备送给家人的礼物,然后她谈了声气继续打坐。 ---------------------------------------- 第297章 第297章 第二天一早,林木木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推开窗户,晨雾从院子里漫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的清香。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厢房。灶房里已经有动静了,刘桂兰在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看到林木木进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揭开锅盖,从蒸笼里端出一碗鸡蛋羹,在上面淋了一勺酱油,几滴香油。“趁热吃。” 林木木端着碗在灶台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蛋羹嫩滑,入口即化,酱油的咸香和香油的醇厚混在一起,是她小时候生病了才有的待遇。那时候她娘会在蛋羹里放一小块猪油,油汪汪的,吃完了她就觉得病好了大半。 “娘,嫂嫂呢?”林木木问。 刘桂兰的手顿了一下,“回娘家了。一大早走的,也没打招呼。你哥说她娘家有事。” 林木木没有多问,把那碗鸡蛋羹吃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 林小山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才露面的。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发青,他坐在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嘴,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刘桂兰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碗里,他没吃。 “木木,你嫂嫂她——”他说了几个字,停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她娘家有点事,岳父那边有点事,她回去看看。你别往心里去。” 林木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林小山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了,筷子在手里攥着,攥得指节泛白。最后把碗端起来把粥一口气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我去铺子里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站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午饭的时候孙氏还是没有回来。刘桂兰炒了几个菜,招呼林木木吃饭。吃完了,刘桂兰在洗碗,林大牛回屋午睡了。林木木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刘桂兰面前。 “娘,这里面的丹药,一人一颗。你一颗,爹一颗,哥一颗。嫂嫂的那颗,你替我给她。延年益寿的,对身体好。” 刘桂兰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拿起那只小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有打开瓶塞,小心地揣进了口袋里。她伸出手理了理林木木的衣领,把那缕翘起来的碎发别到她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收了回去。 “要走了?” “嗯。” “还回来吗?” “回来。得空了就回来。” 刘桂兰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灶台边,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拿出来塞进林木木手里。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是烙饼、咸菜、腊肉、花生、红枣,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林木木接过包袱背在肩上。 林大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他看着林木木,嘴巴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路上小心。”林木木点了点头。 她跟林大牛和刘桂兰告了别,从村口走。村里有人认出她来了,站在路边交头接耳,有人想上前搭话,犹豫了一下,没上来。 她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的时候,林小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她,跟小时候在村口等她放学时一个姿势,只是人长大了,肩膀宽了,下巴方了,那个姿势也变了味。 “木木。”他叫了她一声,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插回去了。 “哥。”林木木停下来,站在他面前。 林小山低着目光看着地上那棵大槐树的树根,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沙的,“木木,昨天晚上——你跟爹娘说了没?” “说什么?” 林小山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布料被他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小了一些,“昨天晚上,你嫂子跟我吵架。你听到了没有?” “我什么都没听到。”林木木看着他,林小山看着她的眼睛,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他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走到树后面,拎出了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比刘桂兰给她装的那个还大。他把包袱塞进林木木手里,沉甸甸的。 “你带上。” 林木木接过来,把那个大包袱背在另一个肩膀上。“哥,我走了。” 林木木转过身,从袖中取出那艘银白色的小飞舟托在掌心里。她把它往空中一抛,掐了个法诀,飞舟迅速变大,变成一丈多长,稳稳地悬浮在离地面半尺高的空中。她跳上飞舟,把两个包袱放在脚边。飞舟缓缓升起,升到树冠那么高的时候,她低下头往下看了一眼。林小山还站在大槐树下,仰着头看着她,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她挥了一下,又插回去了。 ---------------------------------------- 第298章 第298章 另一边孙氏回到娘家的时候,脸色还没缓过来。她在路上想了一路的说辞——林家对不起她,林小山冲她嚷嚷,林家的人把她当外人,她在那个家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她娘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她进门时脸色不对,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往堂屋里喊了一声“她爹”。 她爹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他看到孙氏的第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他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没叫她坐,她就站着。 “怎么了?” 孙氏把在路上想好的那些话像背书一样倒了出来。她说林小山冲她嚷嚷,当着全家人的面不给她面子;她说林家的人把她当外人,她说话做事都得看人脸色;她说那个修仙的小姑子一回来,全家人的眼睛都长在她身上了,她这个媳妇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爹听完,把那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就为了这个?” 孙氏愣了一下。她爹没有像她预期的那样拍桌子骂林家不是东西,没有说“我闺女不能受这个委屈”,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嫁进林家多久了?快一年了吧?你摸着良心说,林家亏待你没有?你婆婆对你怎么样?林小山对你怎么样?你那个小姑子,人家在太虚宗修行,人家是仙人。你跟她甩脸子,你是嫌自己命长了还是嫌咱们家命长了?” 孙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张了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说她没有甩脸子,想说她只是心里不痛快,想说她就是回来透透气。她爹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明日就回去。给你婆婆赔个不是,给林小山赔个不是。不管怎么样,就算是跪着,也得把那个小姑子巴结好。”孙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她娘从灶房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放在桌子上,把她拉过来坐下,手搭在她膝盖上,声音比她爹柔和多了。“你爹说话不好听,理是这个理。你想想,你小姑子是仙人,太虚宗长老的亲传弟子。这是什么人家?咱们这样的商户,够得着吗?人家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够咱们吃几辈子的。你在这种时候跟她闹脾气,你说你是不是傻?” 孙氏低着头,眼泪滴在那碗红糖水里,她把那碗红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娘在她膝盖上拍了拍,站起来去灶房了。她爹把那把紫砂壶里剩下的茶水喝完了,站起来背着手回了堂屋。 第二天一早,孙氏自己回了林家。 她进门的时候刘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她回来了,手里的瓢顿了一下,鸡食撒了一地,鸡围上来抢着吃。刘桂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了?” “嗯。娘,木木呢?” “走了。昨儿个下午走的。”刘桂兰说完端着瓢转身进了灶房。 孙氏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从娘家带回来的一篮子鸡蛋,手攥着篮子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她站了一会儿,把鸡蛋放在灶房门口,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刘桂兰在灶台边忙活,头都没抬,把锅盖揭开又盖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孙氏在灶台边站了半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干巴巴的,“娘,木木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刘桂兰的手停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只小白瓷瓶放在灶台上。她把瓶塞拔开,倒出一颗淡青色的丹药在掌心里,“她给你留了这个,延年益寿的,对身体好。” 晚上林小山从铺子里回来,看到孙氏已经在家了,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孙氏在灶房里洗碗,刘桂兰出去了。 “回来了?”孙氏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在水里涮了涮,放进碗架里。“嗯。”“木木走了?”“嗯。”“她留了丹药,你知道?”“知道。”孙氏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里,在围裙上擦干了手。她转过身看着林小山,眼眶红红的。 “小山,你说你妹妹是不是太抠了?” “她手里那么多好东西,就给咱们一人一颗。咱家这么多亲戚呢,我娘家那边,还有你七大姑八大姨的,她就不想想?哪怕多留几颗呢,一家分一颗,也是个人情。就四颗,够干什么的?” “那是仙人的丹药。你知道那一颗丹药值多少银子?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你还嫌少?” 孙氏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我不是嫌少。我就是觉得——她难得回来一次,这辈子可能就回来这一次了。她那么大的本事,多给几颗怎么了?又不是要她的命。” 林小山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懂。” 孙氏没有反驳,也没有再问。她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转过身走了出去。 ---------------------------------------- 第299章 第299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孙氏又回了娘家。 “又怎么了?”她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孙氏没说话,走到桌前,把手绢展开,上面有一颗丹药,她托到她爹面前。“爹,这就是那个延年益寿的丹药。” 她爹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凑近了看那颗丹药,伸出手想摸,手指在丹药上方悬了一下,缩回去了。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着“这就是仙家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丹药,举到眼前看了又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的脸上全是满足。 “她娘,你来。”他喊了一声。孙氏她娘走了出来,她爹把那颗丹药递给她,“把这颗丹药磨碎了,搅在汤里,咱们三个分着喝。” 孙氏她娘接过丹药,手也在抖。她转身进了灶房,孙氏她爹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坐不住,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来来回回好几次。 终于她娘端了三碗汤出来,孙氏她爹端起碗,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他咽下去的那一瞬间,眼睛猛地睁大了。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里升起来,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他那些老毛病——肩膀酸、腰背疼、膝盖发软——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像以前那样僵硬了,能握紧了,能松开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腰板能挺直了,膝盖不打软了,脚下有了力气,像年轻了十岁。他转过身看着孙氏她娘,她娘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好。好啊。”他坐下来,把那碗汤一口气喝完了,一滴不剩。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摸着,摸着摸着忽然笑了。 孙氏看着她爹那个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也没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变化。她本来就年轻,没病没痛的,喝了一碗汤跟没喝一个样。她放下碗,嘴巴又嘟囔起来了。 “爹,你说我那个小姑子是不是太抠了?她手里那么多好东西,就给咱们一人一颗。咱家这么多亲戚呢,我姥姥那边,还有你这边,伯伯叔叔姑姑婶婶,一大帮子人,她就不想想?哪怕多留几颗呢,一家分一颗,也是个人情。就四颗,够干什么的?” 她爹正闭着眼睛回味那碗汤的余韵,听到她这话,眼睛猛地睁开了。 “你懂什么?” “你以为仙人的东西是大白菜?你想有多少就有多少?我跟你说,我在外面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听说过不少仙人的事。仙人是不能随便给凡人东西的,尤其不能给延年益寿的丹药。为什么?因为生老病死是天定的,是天道。仙人给了你,就是干预了天道,会折损自己的修行。你小姑子能给,这是大恩,你懂不懂?” 孙氏被她爹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嘴张着,想说点什么,她爹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放缓了一些,“你想想,她一个刚入门没几年的弟子,在宗门里还没站稳脚跟,就敢给丹药。这是多大的情分?你不但不感激,还嫌她抠?你这是什么道理?” 孙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娘在孙氏身边坐下来,手搭在她膝盖上拍了拍。 “好了,别哭了。你爹说得对。这事是你做得不对。你小姑子给了你这么大的恩惠,你不但不领情,还跑到娘家来抱怨。你让她知道了,心里怎么想?以后还能指望她再给你什么?” “行了,别哭了。哭也哭了,说也说了。你赶紧回婆家去,别在你婆婆面前露出什么不满意的神色。你小姑子走了,你婆婆心里正不好受。你在她跟前要懂事,要勤快,要多干活少说话。别动不动就往娘家跑,让人家以为你对婆家有意见。” 孙氏正准备起身回去,她爹想了想又说道:“明日我送你回去。带些礼物,给你婆婆赔个不是。记住,以后对你小姑子的事,别多嘴,别多事。她是仙人,咱是凡人。咱这辈子能沾上她的光,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惜福吧。” 第二天,孙氏她爹备了一车礼物,布匹、茶叶、点心、酒,满满当当装了一车。他亲自赶着马车把孙氏送了回去。刘桂兰在门口接的,看着那一车礼物,客气了几句,把东西收下了。 ---------------------------------------- 第300章 第300章 那天,林木木正在后山练剑。剑是是她从宗门藏剑阁里挑的。藏剑阁里的剑成百上千,有的名气大,有的来头大,有的好看,有的花哨。她挑了一把最不起眼的,剑身窄窄的,薄薄的,通体淡青色,剑刃上没有光芒,握在手心里轻飘飘的,慕容长老看了一眼她挑的这把剑,只说了一句“你倒是有眼光”,就转身走了。 这把剑林木木用了好几年了。她站在后山的崖边,剑光如水,在晨雾中一闪一闪的。她练得慢,每一剑出去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 她收了剑,转过身,看到慕容长老站在崖顶的台阶上,她的脸色严肃。 “木木,随为师来。” 林木木把剑插回鞘里,跟着慕容长老。 正殿的门大开着。林木木跟着慕容长老跨过门槛,大殿两侧坐满了人,各峰各殿的峰主、殿主,各院各堂的院主、堂主,那些闭关多年、轻易不露面、连林木木都没见过几次的老前辈,今天全来了。 掌门坐在主位上,他看着林木木,“林木木,上前来。” 林木木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慕容长老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负手站着。 掌门从座位上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圆形的玉盘。他把玉盘托在掌心里,灵力注入,玉盘亮了起来,表面出现了一幅画面。画面模模糊糊的,掌门又注入了一道灵力,玉盘猛地一亮,画面清晰了。林木木看到了七颗珠子,散落在天地间,有的在山巅,有的在海底,有的在深渊,有的在云层之上。 掌门把玉盘收起来,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落在林木木身上,“七颗灵珠,散落天地之间,已有数百年。数百年来,我太虚宗历代掌门、长老,穷尽毕生之力,寻找灵珠的下落,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灵珠有灵,择主而侍。” 他停了下来,看着林木木。 “经过推演,这个人是太虚宗的弟子。经过更进一步的推演,此弟子就在今天在座的诸位之中。”他站起来,从座位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林木木面前。他走到林木木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她。“经过反复推演,此人便是你。” 大殿里鸦雀无声,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掌门看着她那双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睛。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林木木反问。掌门看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座位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林木木,从今日起,你的修炼重心将转移到灵珠的寻找与收服上。宗门会给你一切必要的支持,资源、信息、人手,你要什么给什么。但你也要知道,这条路不好走。灵珠散落之地,皆是凶险万分之处。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被困,可能会遇到你从未遇到过的敌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木木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可能会死。” 林木木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掌门那张不容置疑的脸,看着两侧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前辈们凝重的目光,看着身后慕容长老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攥紧了的手指。她的心里没有起波澜,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她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天道不会让她死的。 “我知道了。”她说。 ---------------------------------------- 第301章 第301章 消息传得很快。太虚宗掌门在正殿里对林木木说的那番话,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整个修仙界。四大宗门,数十个中小门派,散修联盟,消息灵通的人都在打听那个被天道选中的太虚宗弟子是谁。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怀疑,有人期待。 这天早上林木木正在后山练剑,慕容长老的传音符在她腰间亮了。她收剑,拿起符,慕容长老的声音从符中传出来,“木木,到正殿来。其他宗门的人到了。”林木木把剑插回鞘里,擦了擦额头的汗,理了理衣袍,顺着后山的石阶一路往下走。 正殿的门大开着。林木木走进去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掌门坐在主位上,两侧坐着各峰各殿的峰主殿主,慕容长老坐在掌门的左手边,看到她进来,微微颔首。大殿中央站着六个人,三男三女,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穿着不同颜色的道袍,腰佩不同样式的长剑或法器。 掌门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负手站在那六个人旁边。他的目光从那六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木木身上。“林木木,这六位是其他宗门选出来的天选之子。经过各宗联合推演,集齐七颗灵珠需要七位天命之人联手方能完成。你,是其中之一。他们,是另外六位。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让你们相识。从今往后,你们七人便是一体,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他转过身,对着那六个人,从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地介绍。 “天剑宗,沈星河。”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穿白色道袍的年轻男子,腰间佩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剑穗是银白色的,垂在腰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的头发用白色发带束着,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嘴唇薄而紧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他看了林木木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只停了短短一瞬就移开了。 “碧落宗,苏云溪。”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一个穿淡蓝色道袍的年轻女子,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碧绿色的玉佩。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越发柔和。她看着林木木,微微颔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紫霞宗,陆清音。”第三个站出来的是一个穿淡紫色道袍的年轻女子,腰间佩着一把通体紫色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她的容貌比苏云溪更明艳一些,眉宇间有一股英气,眉毛比一般女子浓一些,眉尾微微上扬,显得有几分凌厉。 “万剑宗,楚天阔。”第四个站出来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肩宽腰窄,站姿挺拔。他看着林木木,咧嘴笑了一下。 “落霞谷,白若笙。”第五个站出来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淡粉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铃铛,她的容貌是六个人中最柔美的,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她看着林木木,眨了眨眼。 “清音阁,叶秋声。”第六个站出来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腰间佩着一把古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他的面容清秀,气质儒雅,站在那里不像一个修仙者,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他看着林木木,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我叫林木木。”她微微颔首。 掌门等他们介绍完毕,看着面前这七个年轻人。“你们七人,是天道选中的天命之人。七颗灵珠,散落天地之间,需要你们七人联手,方能寻得、收服、集齐,最终召唤神兽,化解大劫。从今日起,你们便是一体。荣辱与共,生死相依。”他说完这番话,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楚天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转过身看着林木木,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你就是太虚宗那个被推演出来的天命之人?我叫楚天阔,万剑宗的。以后多多关照。”他说完伸出手,手掌大,手指粗,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林木木低头看着那只手,伸出手握了一下。 苏云溪走前一步,站在林木木面前,声音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林木木妹妹,我是碧落宗的苏云溪。以后咱们七个人要一起寻找灵珠了,路上互相照应。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眉眼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她说完退后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 陆清音抱着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在林木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太虚宗那个治愈系灵根的弟子,就是你?”林木木看着她,点了点头。陆清音嘴角翘了一下,“我叫陆清音,紫霞宗的。以后打架的时候,你站后面,别往前冲。你受伤了咱们就没人治了。” 白若笙从人群中走出来,月白色的道袍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腰间那条淡粉色的丝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她走到林木木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林木木,“林木木姐姐,我是落霞谷的白若笙。你的名字真好听,木木,木木,念起来像春天的风。”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贝齿。 叶秋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清音阁,叶秋声。以后多指教。” 沈星河始终没有走过来,从始至终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白衣如雪,腰佩长剑,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掌门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过来。“你们七人,今日便是在此结下盟约。从今往后,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齐心协力,不得内斗,不得背叛,不得退缩。”他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块圆形的玉盘,玉盘通体漆黑,“这是盟约玉盘,你们七人各自滴血。从今日起,你们的命运便连在一起了。” 六个人依次走上前。苏云溪第一个,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玉盘上,动作轻柔。陆清音第二个,她咬破指尖,血滴落,眉头都没皱一下。楚天阔第三个,他把血滴上去的时候还笑了一下,白若笙第四个,她咬破指尖的时候嘟了嘟嘴,血滴落,她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抿了一下。叶秋声第五个,他面无表情,血滴落,退到一旁。沈星河第六个,他白衣如雪,面无表情,走上前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玉盘上,血滴渗进去,玉盘亮了一下,又暗了。 林木木最后一个走上前,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玉盘上。 ---------------------------------------- 第302章 第302章 这边。 沈星河站在大殿的柱子旁边,白衣如雪,腰佩长剑,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远处的虚空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从表面上看,他冷得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实际上,他的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场热闹非凡的独角戏。 太虚宗,也就那样。什么治愈系灵根,不就是个加血的吗?打架的时候站在后面喊“加油”,然后等人打完了上去收个尾,这活儿谁不会干?他还以为天道选出来的七个人个个都是能打的,结果来了个奶妈。奶妈就奶妈吧,总比没有强,凑个数也行,反正六个人也够用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就是路上得多带点干粮,还得腾出手来保护她,麻烦。 他的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极其快速地往林木木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她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弱的样子。站在大殿中央那么多长老盯着,她也不怵,他心想这姑娘倒是有点意思,别的宗门的那些女弟子见他要么脸红,要么花痴,要么吓得不敢说话,她倒好,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比他还能装。行,装就装吧,谁还不会装了。 他想起出门前他爹把他叫到书房里说的话。 “星河,此番与其他宗门的天命之人同行,你要收收你那性子。不要贪玩,不要懈怠,不要给天剑宗丢脸。你是天剑宗宗主之子,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是你个人,是整个宗门。”他站在书桌前低着头,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已经在翻白眼了。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是这一套,不贪玩,不懈怠,不丢脸,耳朵都起茧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又往林木木那个方向瞟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深青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剑窄窄的,薄薄的,看着就不像是能砍人的,跟她这个人一样,看着就是那种需要在后面被保护的类型。他默默地给自己加了个任务——保护好这个辅助。不能让她死了,她死了就没人加血了,没人加血就打不过怪,打不过怪就集不齐灵珠,他爹就会骂他,他爹一骂他他就烦,他一一烦他就想离家出走。不行,太麻烦了,还是把她保护好算了。 他站在柱子旁边,白衣如雪,面无表情,脑子里已经把未来几年的行程都规划好了。他甚至想到要不要多准备几张防御符,到时候给她贴上,省得她被打死了,他还得背她的尸体回去,不好交代。 掌门在殿上说话,他听了几句,无非是那些“荣辱与共、生死相依”之类的话,翻来覆去的没什么新意。 还是继续装吧。 /////////////////////////////////////////////////////////////////////////////////////// ---------------------------------------- 第303章 第303章 七人在太虚宗盘桓了三日。这三天里,他们除了在正殿听掌门和各宗长老交代灵珠的事宜,就是在太虚宗各处走动、熟悉彼此。掌门说灵珠的第一条线索指向人界,人界幅员辽阔,凡人国度众多,灵珠不知落在何处,需要他们自己去寻找。临行前,各大宗门送来的东西堆满了半间偏殿。 林木木的储物袋是慕容长老亲手交给她的。袋子是深青色的,巴掌大,袋口系着一根银色的丝线,丝线上穿着一颗淡绿色的珠子。慕容长老把袋子放进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林木木打开储物袋,神识探入。袋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东西:符纸一沓,朱砂两盒,符笔三支。丹药十几瓶,白玉瓶的、青瓷瓶的、黑陶瓶的,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丹名和功效。灵石一堆,码在角落里,散发着柔和的、温润的光。法衣两套,叠得方方正正,压在袋子最底下。还有一只小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支新的玉簪,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为师等你回来”。 沈星河的储物袋是天剑宗大长老亲自送来的。袋子的颜色比他的道袍还要白,袋口用银线绣着天剑宗的徽记。他打开袋子翻了翻,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丹药、灵石、法器、符箓,应有尽有,比太虚宗给林木木的只多不少。他面无表情地把袋子系在腰带上,跟他的剑并排挂着。 苏云溪的储物袋是碧落宗宗主送的,淡蓝色的,绣着云纹。她打开袋子看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陆清音的储物袋是紫霞宗大长老送的,深紫色的,袋口系着一根银色的丝线,丝线上穿着一颗紫色的珠子。她把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往腰间一挂,动作干脆利落。 楚天阔的储物袋是万剑宗掌门亲自送来的,深蓝色的,比别人的大了一圈。他打开袋子看了看,从里面掏出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剑,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了。他咧嘴笑了一下,说“够用了”。 白若笙的储物袋是落霞谷谷主送的,月白色的,袋口系着淡粉色的丝带。她打开袋子的时候从里面掏出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巴掌大,雪白雪白的,蜷在她手心里,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她把它贴在脸上蹭了蹭,又塞回袋子里了。叶秋声的储物袋是清音阁阁主送的,青色的,袋口系着一根淡绿色的丝线。他打开袋子看了看,从里面拿出一卷琴谱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七个人就在太虚宗的山门口集合了。掌门和各宗的长老们都来了,站在山门口送他们,黑压压的一片。掌门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去吧,灵珠在等你们”。七个人各自取出飞行法器,有御剑的,有踩云的,有坐飞舟的。林木木放出她的银白色小飞舟,跳了上去。飞舟不大,坐她一个人绰绰有余,她盘腿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沈星河踩着剑从她旁边飞过,白衣在风中翻飞,像一只白色的鹰。他没有看她,飞到她前面去了。楚天阔踩着一柄宽大的重剑从后面追上来,跟沈星河并排飞着。苏云溪踩着一朵淡蓝色的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陆清音踩着紫色的剑,速度比苏云溪快一些,跟她并排。白若笙坐在一只巨大的白色纸鹤上,叶秋声踩着一卷古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七个人,七种飞行法器,七道颜色不同的光影,从太虚宗的山门出发,穿过云层,穿过天际,向着人界的方向飞去。 ---------------------------------------- 第304章 第304章 飞行器穿过云层,人界的大地在脚下铺展开来。河流像银色的丝带,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和村庄,稻田金黄金黄的,沉甸甸地弯着腰。林木木往下看了一眼,认出了那个镇子。青牛镇在远处,小得像一个模型,她看到了那棵大槐树,看到了她家的青砖大瓦房,看到了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她没有停,飞舟从青牛镇上空飞过,继续往前。 “咱们先去哪儿?”楚天阔踩着重剑从后面追上来,跟林木木并排飞着。 沈星河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从风中飘过来,冷冷的,“皇都。灵珠的线索指向皇都。” 白若笙坐在白色纸鹤上,歪着头看着脚下的风景。“皇都好玩吗?我还没去过人界的皇都呢。”纸鹤的翅膀在她身边缓缓扇动,她腰间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 苏云溪踩在淡蓝色的云上,声音柔柔的,“听说人界的皇帝有个女儿,生下来就得了怪病,皮肤金黄金黄的,像是镀了一层金。皇帝以为是上天赐的祥瑞,特别宠爱她。后来那皮肤越来越黄,黄得发亮,皇帝急了,到处找名医,找了好多年了,没一个治得了。” 陆清音抱着剑,脚尖点在紫色的剑身上,冷冷地接了一句。“金黄色的皮肤?那不是挺好看的,治什么?” “一开始是好看,后来就不对了。”苏云溪摇了摇头,“那金色会蔓延,从脸上到脖子,从脖子到全身。整个人像一尊金像,连眼珠子都变成金色的了。皇家的太医说是病,不是祥瑞。皇帝不信,后来又信了,信了以后就急了。” 林木木听着她们的对话,手指在飞舟的边缘上轻轻叩了两下。 飞舟在皇都城外的荒郊落下来,七个人收了法器,步行进城。皇都的城门高大巍峨,城墙上挂着红色的灯笼,城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穿着甲胄,手持长矛,目不斜视。进城的人排着队,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七个人排进队伍里,楚天阔个子高,往前面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说:“查得挺严的,每个进城的人都要盘问。” 轮到他们的时候,卫兵的长矛横在面前。“从哪儿来的?进城干什么?”卫兵的目光在七个人身上扫来扫去,看到他们腰间的剑,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楚天阔往前一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明朗。“我们是游方的郎中,听说公主得了怪病,想来试试。” 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六个人,目光在沈星河的白衣白剑上停了好一会儿。“等着,我去通报。” 七个人站在城门口等着。白若笙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她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人界的糖还挺好吃的”。陆清音抱着剑靠在城墙根下,闭着眼睛养神。苏云溪抬头看着城墙上的灯笼,不知道在想什么。叶秋声站在一旁,不说话,沈星河白衣如雪,站在最边上,离所有人都有一步远。 通报的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戴着乌纱帽,留着山羊胡,他走到七人面前,拱了拱手,目光在七个人脸上快速地扫了一遍。“诸位是游方的郎中?哪位是领头的?” 楚天阔指了指沈星河,又指了指林木木,想了想,干脆谁也不指了。“我们都是。我们七个人一起的,各有各的本事。听说公主的病不是寻常的病,寻常的郎中治不了。我们也许能治。”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随我来。” 七个人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穿过好几道宫门,穿过好几条走廊,终于在一座宫殿门口停了下来。中年男人让他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宣他们进来。” 殿内很宽敞,铺着金砖,立着朱漆柱子,柱子上盘着金龙。正中的宝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头戴金冠,面容严肃,眉宇间有一股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地敲着,一下一下的,他看着走进来的七个人,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又从最后一个人扫回第一个人。 “你们就是游方的郎中?” 楚天阔正要开口,沈星河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白衣如雪,腰佩长剑,站在大殿中央,像一把出鞘的剑。“我们是修仙宗门的人,奉师门之命,前来寻找灵珠。听闻公主的病情蹊跷,特来一探。”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拱手,没有行礼,就那么站着,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宝座上的皇帝。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皇帝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修仙宗门?你们是仙人?” “谈不上仙人。修仙之人。” 皇帝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七人面前。“公主的病,朕请了无数名医,太医院的太医翻遍了医书,都查不出病因。若是仙人肯出手相助,朕感激不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皇帝转过身,带着他们穿过几道门,走进了一间寝殿。殿内挂着厚厚的帷幔,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苦涩的,浓烈的,像是熬了很多种药混在一起煮了很久的那种苦。床上的帷幔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皇帝挥了挥手,宫女把帷幔掀开了。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她的脸是金黄色的,像贴了一层金箔。那金色从她的脸上蔓延到脖子上,从脖子上蔓延到手上,手指也是金黄色的,指甲也是金黄色的。她的头发还是黑色的,衬着那张金黄色的脸,怎么看怎么不对。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 林木木看着床上那个金黄色的女子,她伸出手,手指搭在那女子的手腕上。 灵力探入经脉。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皇帝站在她身后,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声音有些沙哑,“能治吗?” 林木木看着他,又看了沈星河一眼,点了点头。“能。” ---------------------------------------- 第305章 第305章 皇帝在门口站了片刻,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看了看林木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挥了挥手,殿内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他最后一个走出去,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林木木拿出一张隔绝声音的符箓贴在门框上。 白若笙第一个凑到床边,弯着腰把脸凑近了看。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公主的脸,手指在离公主皮肤还有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那金黄色的光从公主皮肤底下透出来,映在她的手指上,把她的手指也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缩回手,把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了又看,金色的,在烛火下微微发亮。“这不是病。”她转过身看着林木木,“这是什么东西?灵气吗?好浓的灵气。” 苏云溪也走过来了,站在床边,微微弯着腰。她看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直起身看着林木木。“木木,你看出来了没有?这是什么东西?” 陆清音抱着剑靠在柱子上,没有过来,目光从那根柱子的方向投过来,落在公主那张金黄色的脸上,下巴微微抬着。“是不是跟灵珠有关?咱们刚到人界就碰上这事,也太巧了。” 楚天阔站在床尾,两只手撑在床栏上,低下头看着公主的脸,浓眉拧在一起,他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林木木。“木木,你离得最近,你最有发言权。你说,这是什么情况?” 叶秋声没有说话,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站在窗边,手搭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公主脸上。沈星河站在殿中央,目光在公主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落在林木木身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闭上了。 林木木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公主的手露在被子外面,金黄色的,她拿起那只手,手指搭在公主的脉门上。灵力再次探入,这一次探得比刚才更深,顺着经脉一路往下走,走到丹田的位置,停住了。那颗东西在公主的丹田里,通体金黄,散发着一圈一圈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从丹田向外扩散,渗入经脉,渗入血肉,渗入皮肤,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她整个人染成了金色。公主的身体承受不住这颗东西,它太强了,不是凡人的身体能承受的,它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生机。 林木木松开公主的手,把那只金黄色的手放回被子下面,掖了掖被角。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床边的几个人,“公主的丹田里有一颗珠子,金黄色的,那东西在往外释放灵气,公主的身体承受不住,灵气渗进了她的经脉和血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就是你们看到的这层金色。这不是病,是她的身体在排斥那颗珠子。” 白若笙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两只手攥在胸前,声音有些发飘。“珠子?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找的——灵珠?” 林木木摇了摇头。“不确定。” 苏云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如果这颗珠子真的是灵珠,那咱们就省事了。只要把它取出来,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颗。”她顿了顿,手指停了,抬起头看着林木木,“可是怎么取?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住灵珠的灵气,强行取出来,公主会怎样?” 陆清音从柱子上直起身,抱着剑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公主那张金黄色的脸。她伸出手,手指在公主的脸颊上方悬了一下,收了回来。“先别管灵珠会怎样,先说公主。她这样还能撑多久?” “她的经脉已经被灵气侵蚀了大半,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年半载,灵气就会侵入她的五脏六腑。到时候——” 白若笙说道:“她好可怜。从小到大,被这个病折磨了这么多年,皇帝还以为是什么祥瑞,其实是灵珠在慢慢杀死她。木木,你有办法救她的,对不对?你能把灵珠取出来的,对不对?” “我有办法取。取出来以后,我能用灵力修复她的经脉。她不会有事,灵珠也不会。” ---------------------------------------- 第306章 第306章 取出珠子开始前,为了保险起见,沈星河又从袖中取出一叠阵旗,银白色的,旗面上绣着繁复的符文,他走到寝殿的四个角落,将阵旗插入地面,手法极快,四杆阵旗入地,他退回殿中央,双手结印,嘴唇微动,念了几声短促的咒语。一道透明的光罩从四面墙壁向中间合拢,把整间寝殿罩在里面。 “开始吧。” 六个人在床边围成半圆。林木木坐在床沿上,白若笙站在林木木左边,苏云溪站在她右边,陆清音站在苏云溪旁边,楚天阔站在白若笙旁边,叶秋声站在楚天阔旁边。他们的手搭在林木木肩上、背上、手臂上。沈星河站在最后面,手搭在叶秋声肩上。灵力从六个人的体内涌出,汇入林木木的身体,她闭上眼睛,将那些灵力收拢、凝聚、压缩成一根极细极尖的针,从她的掌心探出,刺入公主的经脉。 公主的身体颤了一下,那根由七人灵力凝聚而成的针顺着公主的经脉一路下行,穿过手臂,穿过肩膀,穿过胸口,穿过丹田外那层薄薄的壁障,触碰到了那颗金黄色的珠子。珠子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旁边滚了滚,又停下了。林木木的灵力化成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它。 她开始往外拉,一点一点地往外挪,金光从公主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公主的身体在发光。 它出来了。 悬浮在林木木的掌心上空一寸处。它在空中缓缓旋转。 然后它从林木木的掌心上空弹起来,划过一道金黄色的弧线,直奔楚天阔飞去。珠子撞在他胸口上,嵌进去了。金光从他胸口透出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光晕中。他的身体僵住了,手从林木木肩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闭上,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大家都紧张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它说它叫金灵珠。它说它认我为主了。” 殿内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楚天阔,苏云溪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林木木肩上收回手,两只手拢在袖中,“金灵珠。七颗灵珠之一。是不是就代表咱们七个人,七颗灵珠,一人一颗。” 陆清音把手从苏云溪肩上收回来,抱着剑靠在床柱上,“所以,以后每找到一颗灵珠,就会认咱们其中一个人为主。七颗灵珠,七个人,一人一颗,刚刚好。” 白若笙把手从林木木肩上收回来,两只手攥在胸前,“天阔哥哥,你能跟它说话吗?它在你身体里你难受吗?” 叶秋声把手收了回来,站回原来的位置,没有说话。沈星河把手收了回来,退后一步,站在殿中央。他的目光在楚天阔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落在林木木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看着床上那个还在昏迷的脸色正在从金黄慢慢变回苍白的公主。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木木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白瓷瓶,倒出一颗丹药,托在掌心里。她把丹药喂进公主嘴里,公主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她把公主的手重新握在手心里,灵力探入,顺着经脉一路下行,走到丹田。丹田空了,但它留下的伤口还在,她把自己的灵力注入那个坑里,一点一点地填补那个空缺,一点一点地修复那些被灵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公主的脸色从金黄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白里透红。 公主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珠子是黑色的,她看着林木木,嘴唇动了一下,“你是仙人吗?” ——- 这边皇帝丢下折子从御书房一路小跑过来,他冲进寝殿,看到女儿坐在床上,脸色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看到他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叫了一声“父皇”。 “好!好!好!”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殿内的七个年轻人。他走到七人面前,弯下腰,“朕替公主,谢过七位仙人。” 林木木看其他六人都看着她,她便开口了,“陛下请起。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递给林木木。令牌是金黄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御”字,背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这是朕的御令。七位仙人持此令,可在朕的疆域内畅通无阻。任何官府、任何关卡、任何人,不得阻拦。仙人们日后在朕的国土上行走,会方便一些。”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厚厚的一沓,递给林木木。林木木没有接。“陛下,我们不需要这些。”皇帝的手悬在半空中,执着地举着那沓银票。“仙人们不需要,朕的心意不能没有。收下吧,朕心安。” 林木木看了沈星河一眼。沈星河点了一下头,林木木把银票接过来,随手塞进了储物袋里。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皇都的街道上灯火通明,夜市正热闹,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七个人找了一家客栈,要了几间上房。 楚天阔一进房间就把门关上了。 信息很长,他消化了很久才消化完——金灵珠的属性、能力、使用方法,还有它跟他的契合度。 ---------------------------------------- 第307章 第307章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在客栈大堂里吃早饭。楚天阔最后一个下来的,他下来后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端起粥碗灌了一大口,烫得龇了一下牙,也不管,抹了把嘴就开腔了。“金灵珠告诉我了,七颗灵珠,金木水火土,再加雷和光,一共七颗。而且金灵珠感应到了,在东边,我们一路往东走就行,不过那边没多远就是妖界了,我猜大概率应该是在妖界。” 白若笙筷子上的桂花糕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圆了。“妖界?我还没去过妖界呢!听说那边到处都是妖,狐狸精蛇精树精花精,什么都有!” 苏云溪端着粥碗,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妖界怎么了?咱们是修士,妖界那些小妖,连筑基都没到的多的是,碰到大妖也不怕,咱们七个人,打不过还跑不过吗?”陆清音把茶叶蛋在桌上磕了两下,壳碎了,她一边剥一边接话:“就是。妖界又不是龙潭虎穴。那些妖族见了人族修士,躲都来不及,还敢来找麻烦?”楚天阔把粥碗端起来又灌了一口,放下碗,拇指在碗沿上一抹。“不过路上可能会碰到妖族,最好别起冲突,赶路要紧。但要是真有不开眼的找上门来——”他手掌一翻,一缕金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正好试试金灵珠的威力。”白若笙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打”。苏云溪把粥碗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袍。“那就走吧。妖界而已,又不是没去过。”陆清音把茶叶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拿起桌上的剑挂在腰间,站起来看着林木木。“木木,你怕不怕妖界?”林木木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不怕。”沈星河一直没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如果真的在妖界,到了那边不要分散,跟紧我。”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客栈。白若笙把那块桂花糕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端起粥碗几口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站起来小跑着跟了出去。苏云溪不紧不慢地走出去了,陆清音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叶秋声走在最后面,朝林木木微微颔首,跟着出去了。楚天阔把碗里剩下的那点粥一口喝干,站起来看着还在桌边的林木木。林木木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跟着他们走出了客栈。皇都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认出了他们,昨天皇帝亲自送出宫的人,整座皇都都在传——仙人来了。老百姓站在路边看,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睛里全是敬畏。七个人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留,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卫兵早就接到了旨意,仙人出城任何人不得阻拦。卫兵打开侧门,七个人出了城。 ---------------------------------------- 第308章 第308章 越往东飞,天色越沉。林木木盘腿坐在飞舟上,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山越来越密了,树越来越高了,人烟越来越稀了。从偶尔能看到村庄,到偶尔能看到几间茅屋,到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无边的林海。 林木木从储物袋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塞回去,抬起头看着前方。前面的天更沉了,远处的山峦在灰黑色的云层下若隐若现, 沈星河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上,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沈星河转过身,目光在六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楚天阔身上。“楚天阔,感应一下。金灵珠说的方向,是不是还要往前走?” 楚天阔没有犹豫,他从重剑上跳下来,盘腿坐在虚空中,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踩回重剑上。“还要往东。它说我们要穿过一道边界,那道边界就在前面不远处,过了边界,就是妖界。”他说完看着沈星河。沈星河没有说话,转过身,白衣在风中翻飞,看着前方。 苏云溪踩着淡蓝色的云朵飘到沈星河旁边,双手拢在袖中,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远方那片灰黑色的天际线。“那就是人妖边界。古籍上记载过,人界与妖界之间有一道天然的结界,是上古大能设下的,为了隔绝两界,防止妖族入侵人界。凡人看不到这道结界,修士能看到。我们面前的,就是它。”她伸出手,手指指向远方。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道结界在他们眼中慢慢显现出来,它横亘在天际线上,从南到北,望不到尽头。 陆清音抱着剑,脚尖点在紫色飞剑上,下巴微微抬着。“结界而已。咱们七个人联手,还打不开一道门?”白若笙坐在白色纸鹤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那道光幕。“妖界长什么样啊?有没有好吃的?”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不在乎,自己嘟囔了一句“应该有吧”,然后把脸埋进纸鹤软绵绵的脖子里。 沈星河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通体雪白,正面刻着天剑宗的徽记,背面刻着一道复杂的符文。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玉牌上。血渗进去了,玉牌亮了一下,他把它收起来,又取出了一面小旗,银白色的,旗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从飞剑上跳下来,踩着虚空走到那道光幕面前,伸出手,手掌贴了上去。结界微微震动了一下,低沉的嗡鸣声从他的掌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他们,“一起出手。不要留力,这结界很厚。” 六个人没有多余的话。七道不同颜色的光芒从七个人掌中、剑尖、琴弦上升起,汇聚到一起,结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道大门。 沈星河第一个迈了进去。六个人跟着他鱼贯而入,等他们全部进去后,门慢慢又恢复了结界的原样。 穿过结界,七个人站在妖界的土地上。天是淡紫色的,云是淡紫色的,连远处的山峦都笼着一层薄薄的紫雾。 白若笙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好好闻啊!妖界的空气是甜的!”她说完又吸了一口。 陆清音抱着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别光闻了,注意周围。咱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旅游的。” 苏云溪站在淡蓝色的云朵上,居高临下地往远处望了望。她的目光穿过那片淡紫色的薄雾,落在了几座山峰的轮廓上。“附近没有妖族的气息,至少方圆十里内没有。但再远就说不准了,妖界的妖气比人界浓得多,我的神识在这里受到了压制,探不了太远。”她从云朵上落下来,站在草地上,把云朵收进了袖子里。 林木木从飞舟上跳下来,把飞舟收进储物袋里,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青色的道袍,又看了看其他六个人。 “我们这样不行。”六个人同时看向她。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道袍,又指了指他们。“我们是修仙宗门的人,这一身打扮,这一身灵气,走到哪里都是靶子。妖界的妖族对人族修士什么态度,你们比我清楚。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妖界的土地上,别说找灵珠了,走不出十里就会被大妖盯上。到时候架打不完,路赶不了,灵珠也别想找了。”她顿了顿,看着他们的眼睛。“换个造型。隐藏身份,隐藏修为,混过去。” 白若笙第一个举手赞成,她的手掌在空中晃了好几下。“换换换!我要变成一只小狐狸!毛茸茸的那种!尾巴要大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两只手在身后画了一个大圆圈,比划完了还自己点了点头,对自己的创意很满意。 苏云溪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子,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镜面泛起了涟漪。她收了镜子,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佩,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了几句咒语。淡绿色的光从玉佩中涌出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光芒散去时,她变了模样。道袍变成了一件淡绿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深绿色的腰带,头发披散下来,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她的耳朵变尖了,微微上翘,从发间探出来,像一对小小的兔耳。她的眼睛原本是黑色的,现在变成了淡绿色,她看着他们,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那一刻她的气质完全变了,那完全就是一个生活在妖界的温柔而沉静的妖族女子。 陆清音看着苏云溪的新造型,嘴角动了一下。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紫色的宝石,跟她的剑一个颜色。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紫光亮起,她的身影在紫光中变得模糊了一瞬。光芒散去时,她变成了一只豹猫,浑身覆盖着深紫色的短毛,背上有一条条黑色的斑纹,四肢修长,尾巴粗壮,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在淡紫色的天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她甩了甩尾巴,在地上走了两步,步伐轻盈无声,她抬起头看着他们,嘴边的胡须微微颤动了一下。 楚天阔从储物袋里翻出一顶帽子,帽顶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念了几句咒语。金光一闪,他的身体膨胀了两圈,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臂粗得像树干,手掌大得像蒲扇。他的脸也变了,嘴巴往前凸,鼻子变大了,耳朵变圆了,眼睛还是人类的眼睛,嵌在那张毛茸茸的熊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他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肚子,用巨大的熊掌拍了拍,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用那双不协调的人类眼睛看着他们,声音从熊嘴里传出来,“我这造型还行吧?” 白若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条毛茸茸的围巾,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念了几句咒语。白光一闪,她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她蹲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他们。 叶秋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支箫,青色的,箫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他把箫放在唇边吹了一个短促的音符。青光从他身上亮起,他的身形变得修长,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青色纹路,像树皮的纹理。头发变成了墨绿色,垂在肩头,眼睛变成了深青色,瞳孔是竖的。 沈星河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黑色的石头,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黑光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他的白衣变成了黑色,白剑变成了黑剑,头发从黑变成了银白色,他的眼睛变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一看就是妖族贵族的冷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木木身上。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她把兔耳朵戴在头上,又从储物袋里又取出一条毛茸茸的短尾巴,她把尾巴别在腰后,她念了几句咒语,白光将她笼罩。光芒散去时,她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兔子精。 白若笙看着她,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木木你好可爱。你比我像狐狸还可爱。”她说着想扑过来,被林木木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脑袋。 苏云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头顶的耳朵和腰后的尾巴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这造型不错。看起来就是个修为不高的小兔子精,不会引起大妖的注意。”陆清音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竖瞳盯着林木木看了好几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楚天阔用熊掌挠了挠熊头,那双人眼睛在熊脸上眨了眨。“行,都换好了。走吧?”他抬起熊掌往前一指。 ---------------------------------------- 第309章 第309章 穿过结界后的第三天,七个人彻底融入了妖界。 妖界的妖族们太热情了,热情到他们想不融入都难。 第一个跟他们搭话的是一只灰兔子精。他蹲在路边啃野草,两只长耳朵一甩一甩的,看到林木木从路上走过来,耳朵竖起来了,嘴里那根草掉了。他从草丛里蹦出来,两只前爪捧在胸前,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上上下下打量着林木木。“你也是兔子精?” 林木木头顶的白兔耳朵动了一下,腰后的白兔尾巴跟着晃了晃。灰兔子精的眼珠子瞪得更圆了,从草丛里彻底跳出来,围着林木木转了好几圈。“你从哪儿来的?我第一次在这一片见到白色的兔子精!你这一身毛真好看,白得像雪!你们是刚搬来的吗?从哪个山头搬过来的?” 林木木看着他,假装害羞,“嗯,刚来。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的。”他激动得原地蹦了三下,“太好了太好了!这片山头好久没有新邻居了!你们住哪儿?找到地方安顿了没有?要不要我帮你们介绍?我知道哪里的洞最好,冬暖夏凉,离水源近,旁边还有一片特别嫩的野草地!”他说话的时候两只前爪一直在比划。 白若笙从后面蹦出来了。她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她凑到灰兔子精面前,歪着头看着他。“你是兔子精吗?你好可爱啊!”灰兔子精被突然凑过来的狐狸脸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你、你是狐狸精?”他看了看白若笙,又看了看林木木,又看了看白若笙,红眼睛里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困惑。“你们一个兔子精,一个狐狸精,怎么一起搬来的?” 白若笙的尾巴甩了甩,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当然要一起搬家啦!”灰兔子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太理解狐狸和兔子怎么能成为好朋友,但他没有追问。妖界的邻居关系,他不打算管太宽。 苏云溪从后面走上来,淡绿色的长裙在风中飘动,碧玉簪子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灰兔子精抬头看着她,嘴巴又张开了。“你、你也是新来的?你是——木系的?好浓的木灵气,你是树精吗?”苏云溪低头看着他,微微笑了笑,没有否认。灰兔子精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神,用前爪揉了揉眼睛,然后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急急忙忙地从草丛里扒拉出一片大叶子,叶子上躺着一根胖嘟嘟的胡萝卜。他用嘴叼起胡萝卜,放到林木木脚边。“送你!见面礼!我亲手种的,可甜了!”他说话的时候挺起了胸膛,语气里满是自豪。 林木木低头看着脚边那根胖嘟嘟的胡萝卜,弯腰捡起来,“谢谢。”灰兔子精的耳朵又竖起来了,红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不客气不客气!你们要去哪儿?要不要我给你们带路?这片山头我熟,每一条路我都走过,每一个洞我都钻过!”他说话的时候前爪又开始比划了。 楚天阔从队伍后面走上来。他变成了一头棕熊,巨大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熊掌落在地上,震得地面的小石子都在跳。灰兔子精抬起头,再抬起头,再再抬起头,才看到楚天阔那张毛茸茸的熊脸。他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耳朵不甩了,尾巴不动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天阔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小小的灰兔子精,用熊掌挠了挠熊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你见过一头熊吗?”灰兔子精的嘴巴终于合上了,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太猛了,两只耳朵甩到了前面,糊住了眼睛。他用前爪把耳朵拨开,声音有些发飘。“见、见过,隔壁山头的棕熊大哥,比你小一圈。你是新搬来的?你也是跟他们一起的?你们这是什么组合啊?兔子、狐狸、树精、熊?”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他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但他的小脑袋显然不太够用。 苏云溪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颗灵果递给灰兔子精。灵果是淡绿色的,圆溜溜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谢谢你给我们指路。这个送给你,算是回礼。”灰兔子精看着那颗灵果,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亮得快要冒出光来了。他的前爪伸出去又缩回来了,缩回来了又伸出去,反反复复好几次。“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却一直黏在灵果上移不开。苏云溪把灵果塞进他怀里,灰兔子精抱着那颗灵果,两只前爪抱得紧紧的,“你们真是好人。不对,好妖。你们是新来的,对这片不熟悉,我给你们画个地图吧!”他说着用爪子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快,爪子在泥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边画边解说。“这边是集市,每月的十五开市,可热闹了,什么都有卖的。这边是水源,水质好,喝了能提神。这边是野草地,草特别嫩,你们要是吃草的话可以去那儿。这边不要过去,有一只大妖住在那边,脾气不好,上次有只獾子不小心闯进去了,被扔出来摔断了腿。”他说完抬起头看着他们,爪子在“大妖”那个圈上点了好几下。 七个人围在那张泥巴地图旁边,把每一条路、每一个标记都记在心里。灰兔子精画完了,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爪子沾满了泥,他在草叶上蹭了蹭。“你们要去集市的话,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东,翻过那座山头,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明天正好是十五,集市最热闹的时候。你们可以去看看,买些需要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偷看苏云溪给的那颗灵果,抱在怀里,怕掉了,又抱紧了一些。 白若笙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灰兔子精。“这个也送你。人界带来的糖,可好吃了。”灰兔子精看着那颗糖,又看着白若笙,又看着那颗灵果,手不够用了,把灵果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一只前爪接过糖。他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灵果,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你们真好。你们是我见过最好的邻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就在这片草丛里住,喊一声我就出来了!” 七个人告别了灰兔子精,沿着他画的那条路往东走。翻过那座山头的时候,他们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了一眼。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市集,虽然还没到开市的日子,但已经能看到一些妖族在搭建摊位、搬运货物、打扫场地。那些妖族有的长着角,有的长着翅膀,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浑身覆盖着鳞片。 楚天阔站在山脊上,巨大的熊掌踩着一块凸起的岩石。他低下头看着山谷里那个小小的市集,“妖界的集市,跟人界的还挺像。”他的熊掌在岩石上拍了拍。 翻过山头,天色已经不早了。 七个人站在山脚下的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通往灰兔子精说的水源,右边那条路通往一片不知名的密林,正前方那条路通向山谷里的集市。 沈星河停下来,转过身。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明天去集市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他说完转过身,沿着正前方那条路走了。 楚天阔第一个跟了上去。“行。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这几天赶路累死了,我这熊身板都扛不住了。” 白若笙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后面,白色的狐狸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她的尾巴甩得更欢了,差点甩到后面陆清音的鼻子上。陆清音偏头躲开了那根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她甩了甩自己的尾巴,声音从豹猫的嘴里传出来,低沉中带着一丝慵懒。“你小心点,别把尾巴到处甩。” 白若笙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好奇嘛。” 苏云溪走在队伍中间,叶秋声走在她旁边,林木木走在最后面。 ---------------------------------------- 第310章 第310章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沿着灰兔子精画的那条路往集市走。越靠近集市,路上的妖越多。有背着竹篓的獾子精,竹篓里装着新鲜的草药,草叶从篓子口探出来,绿油油的。有拎着篮子的黄鼠狼精,篮子里堆满了野果,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扛着布袋的野猪精,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走起路来呼哧呼哧的。还有骑着角马的鹿精,角马的四条腿又细又长,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像在跳踢踏舞。 白若笙走在队伍中间,狐狸脑袋左转右转,眼睛不够用了。她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差点扫到一个从旁边经过的獾子精。獾子精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把尾巴夹起来,说了声“对不起”。獾子精没理她,背着竹篓走了。 集市比他们想象的大。摊位一个挨一个,从街头摆到街尾,密密麻麻的。卖吃的,卖穿的,卖用的,卖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的,什么都有。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烤肉的香味,野果的酸甜味,草药苦涩的气味,吆喝声此起彼伏,有的粗犷,有的尖细,有的像在唱戏,有的像在吵架。 七个人在人群里穿行。楚天阔的熊身体太显眼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抬头看他。他尽量缩着肩膀,但他的肩膀太宽了,缩也缩不小。白若笙蹦蹦跳跳地跟在他旁边,狐狸尾巴已经不再夹着了,甩得欢快。苏云溪走在中间,淡绿色的长裙在人群中像一株会移动的植物。陆清音走在她旁边,豹猫的身影在人群的腿间穿来穿去,灵活得像一条蛇。叶秋声走在最后面,青色衣袍在人群中不显眼。沈星河走在最前面,黑衣黑剑银发,冷着一张脸,像一把会走路的长刀,所到之处妖群自动分开。 他们一边走一边打听奇怪的事,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到。白若笙有点泄气了,狐狸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甩了,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拖把。 他们走到集市尽头的时候,看到了一家酒铺。酒铺里面飘出一股酒香,浓烈的,醇厚的,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 白若笙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猛地抬起头,狐狸眼睛亮得跟两颗灯泡似的。“酒!好香的酒!还有一股糊味,谁把饭烧糊了?”她说着已经往酒铺门口跑了。 沈星河没有拦她,跟着走了过去。其他五个人也跟了上去。 酒铺老板是一只灰褐色的树妖,树干粗壮,枝丫稀疏,脸上有树皮的纹路,他看到七个人走进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树皮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打酒?” 沈星河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来几碗酒,再打听个事。”树妖看了看银子,他转身从酒坛里舀了几碗酒端过来,酒碗往桌上一顿,“打听啥?” 沈星河端起酒碗闻了闻,没喝,放下了。“最近这片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树妖的树洞眼睛眯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树干身体微微前倾,“你们说的奇怪的事,倒是有一桩。不是最近,是好几年了。”他顿了顿,“我闺女,木头妖。木头妖嘛,灵力应该是木系的,天生的。我闺女不一样,她的灵力带着火。她一运气,身上就冒火,把自己烧得噼里啪啦响。烧了这么多年没烧死,也是命大。我们找了好多妖医,都看不出毛病。” 他说完树干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回了柜台后面的墙上。 白若笙的酒碗端在嘴边没喝,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她把酒碗放下,声音从狐狸嘴巴里传出来,细细的尖尖的。“木头妖的灵力是火系的?那不是自己烧自己吗?这怎么可能?木生火,木生火,木头遇火就着啊!她怎么活下来的?” 树妖的黑洞眼睛看着白若笙,看不出表情,但树干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命大。从小烧到大,烧了这么多年,还没烧死。就是可怜了那孩子,身上没一块好皮肉。妖医说再这么烧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烧成灰。” 苏云溪端着酒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着圈。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问题,又像在想什么办法。她放下碗,声音不大。“你闺女现在在哪儿?能让我们看看吗?”树妖的黑洞眼睛转向她,看了她好一会儿。树干身体从墙上直起来,树皮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在楼上。你们要看就看吧,反正看了也看不出啥。那么多妖医都看过了,你们还能比妖医厉害?”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已经往楼梯口走了。他走到楼梯口,回过头看着他们,树洞眼睛在七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跟上吧。” 苏云溪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白若笙从凳子上跳下来,狐狸尾巴甩得飞快。楚天阔从凳子上站起来——凳子太小了,他的熊屁股坐了大半边,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被带翻了,哐当一声,旁边桌的几只小妖又被吓了一跳。陆清音甩了甩尾巴,紫色的豹猫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楼梯口。叶秋声跟在后面,手搭在青箫上。沈星河最后,他没有站起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跟着上了楼。林木木走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酒铺门口。 ---------------------------------------- 第311章 第311章 七颗灵珠,一人一颗。 楚天阔得了金灵珠。白若笙得了木灵珠。陆清音得了火灵珠,珠子是从那个木头妖姑娘体内取出来的,珠子从姑娘体内飘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飞向陆清音,隐入她的丹田。陆清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多了一道细细的红色纹路,她把手掌攥紧又松开,火线随着肌肉的收缩微微跳动。叶秋声得了土灵珠,他在奈何桥头捡到它的时候,它正嵌在桥头的石头里,他用琴音把它从石头里唤了出来,珠子落在他掌心里,认了他为主,隐入他的丹田。星河得了雷灵珠他在修仙界的雷池里找到它的时候,雷电正劈在他身上,紫黑色的电光在他皮肤上游走,他没有躲。雷灵珠从雷池最深处升起来,悬停在他面前。他伸手握住,珠子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震动,电光从他掌心炸开,窜遍全身。他把珠子收进丹田,从雷池里走出来,衣袍焦黑,头发卷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林木木得了光灵珠,她在太虚宗后山的竹林里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嵌在一座白色石台的中心。她把珠子从石台中取出来,珠子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那光芒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透明。珠子隐入她的丹田,安安静静地待在了那里。 七颗灵珠各归其主,一人一颗。 七颗灵珠集齐的消息传回太虚宗的时候,掌门正在正殿里喝茶。茶盏从手里滑下去,碎在地上,他没看一眼,站起来就走。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太虚宗飞出去,飞到碧落宗,飞到紫霞宗,飞到万剑宗,飞到落霞谷,飞到清音阁。四大宗门,数十个中小门派,掌门、宗主、阁主、谷主,带着各自的长老、护法、亲传弟子,浩浩荡荡地赶往太虚宗。 封印神兽的阵法设在太虚宗后山最高那座山峰的顶上。山顶是平的,地面上有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从上古时期就在那里,风吹雨打雷劈火烧,从来没有模糊过,掌门和各宗宗主站在阵法外围。 七个人站在阵法中央。楚天阔站在乾位,金灵珠的金光从他体内涌出,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金像。白若笙站在坤位,木灵珠的绿光从她体内涌出,翠绿色的,像春天的风。苏云溪站在坎位,水灵珠的蓝光从她体内涌出,水蓝色的,像深海的波涛。陆清音站在离位,火灵珠的红光从她体内涌出,火红色的,像燃烧的岩浆。叶秋声站在艮位,土灵珠的黄光从他体内涌出,土黄色的,像大地的骨骼。沈星河站在震位,雷灵珠的紫光从他体内涌出,紫黑色的,电光在他身上游走,噼里啪啦地响。林木木站在兑位,光灵珠的白光从她体内涌出,白色的,透明的,像晨曦的第一缕光。 七个人双手结印。每个人的手印都不一样,金木水火土雷光,七种属性,七种手印,七种咒语。咒语从他们嘴里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整座山都在震。古朴的封印大阵从地面亮了起来,那些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符文一道接一道地亮起,金光、绿光、蓝光、红光、黄光、紫光、白光,七种颜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粗壮的、明亮的、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光柱,冲天而起。云层被光柱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阳光从窟窿里倾泻下来,把整座山峰照得通亮。。 大地开始震动,山顶裂开了,裂缝越来越大,从山体的正中间裂开,向两边延伸。一只巨大的脚掌从裂缝中探了出来,青黑色的,覆盖着厚厚的鳞甲,脚趾粗得像宫殿的柱子,指甲锋利得像弯刀。那只脚掌踩在山顶的石板上,石板碎了,碎石从山顶滚落下去,砸在下面的山坡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大坑。第二只脚掌探了出来,第三只,第四只。四只脚掌踩在山顶的四个方向,把山体踩得往下沉了沉。然后是头,巨大的头,青黑色的,覆盖着鳞甲,眼睛像两盏灯笼,金黄色的,竖瞳,冷冷地俯视着脚下那七个比蚂蚁还小的人影。它的背上驮着一块巨大的甲壳,甲壳上刻着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跟山顶上那些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符文一模一样。尾巴粗壮,短而有力,末端长着一根尖锐的骨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玄武。上古神兽,龟蛇合体,北方之主,掌控水之力,镇压大地之根基。它在山顶上站定,四只脚掌踩在四个方向,低下头看着脚下那道被封印了千万年如今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魔气的裂缝。它抬起前脚,重重地踩了下去。大地剧烈地震了一下,震波从山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传遍了整座山脉,那道裂开的封印,在玄武的脚掌下缓缓合拢了。魔气不再往外渗了。裂缝消失了,封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比原来更坚固了。玄武的四只脚掌从山顶上抬起来,它低下头,金黄色的竖瞳在那七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它转身,走回了裂缝里。裂缝在它身后合拢。 山顶上只剩下了七个人,风从山顶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七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白若笙第一个开口了。“这就完了?”她等了片刻,没有人回答她,她又问了一遍,“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打了这么多架,受了这么多伤,就为了——看它踩一脚?” 楚天阔挠了挠头,“它踩得挺准的。”白若笙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苏云溪把手从结印的姿势放下来,拢在袖中,“封印合上了。魔气不往外渗了。大劫解除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过程简单不简单,重要吗?”陆清音把剑插回腰间,下巴微微抬着。“不重要。”她说。她抱着剑,看着山下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还站在远处观望的各宗掌门和长老们。 叶秋声把古琴背好,从艮位上走下来,站到了队伍旁边。沈星河把结印的手放下来,震位上的紫光随着他的手势收拢,一寸一寸地缩回他的丹田。他身上的电光还在游走,从肩膀游到手指,从手指游到剑柄,从剑柄游回丹田。 林木木把结印的手放下来了。光灵珠的白光从她指间收拢,一点一点地缩回她的丹田。山顶上的七色光柱消失了,阳光从云层窟窿里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发亮。她看着山脚下那些还在发愣的掌门和长老们,看着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互相确认着对方脸上的表情,确认着自己没有看错,确认着那道封印真的合上了,他们开始笑了,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着笑着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 白若笙看着山脚下那群人,“他们怎么比我们还激动?”苏云溪笑了笑,没有回答,楚天阔蹲下来,摸了摸山顶上那块被玄武踩碎的石板,“走吧。”沈星河说了这两个字后就转过身,迈步走下山巅。 六个人跟在他身后。 ---------------------------------------- 第312章 第312章 大劫解除。 太虚宗后山的庆功宴摆了三天三夜,各宗各派的人来了走,走了来,流水席从山顶一直摆到山脚。林木木在第二天就回了自己的洞府,关上门,把喧闹关在了外面。 门被敲响了。林木木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沈星河站在门口。 “林木木,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 林木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星河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些年,我们一起找灵珠,一起打架,一起受伤,一起疗伤。我——我喜欢你。我想跟你结为道侣。” 林木木看着他:“沈星河,我一心向道,不想考虑这些。” 沈星河看着她,“我们可以一起修炼,一起进步。道侣也不一定非要——你知道我的意思。” “沈星河,我确实对你没有那个心思。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不想。我这辈子只想修炼,不想跟任何人结为道侣。” 沈星河看着她。她看着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愧疚,没有为难。 沈星河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剑的剑穗。 “我知道了。打扰了。”他说完转过身,走了。 林木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道的拐角处。 沈星河走在竹林小道上。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走到竹林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木木的洞府在竹林的另一头,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了。 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他有自知之明。她不喜欢他,他就不会再去打扰她。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 几十年后,林木木准备飞升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虚宗后山的竹林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在竹林深处那座白色石台前,光灵珠这些年已经融入她的灵魂,也算是她在这个世界得到了的收获。 竹林外站满了人。太虚宗掌门带着各峰各殿的峰主殿主站在最前面,慕容长老站在掌门旁边,白发在风中飘动,她的眼眶红红的,没有哭。白若笙站在慕容长老身后,她现在是落霞谷的谷主,穿着月白色的谷主袍,腰间系着淡粉色的丝带。她握着苏云溪的手,苏云溪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陆清音抱着剑靠在竹子上,下巴抬得高高的,紫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她的眼眶也是红的,楚天阔站在最边上,他现在是万剑宗的宗主,穿着深蓝色的宗主袍,腰佩重剑,肩膀还是那么宽,站姿还是那么挺拔。叶秋声站在楚天阔旁边,青色的衣袍,古琴背在背上,琴弦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沈星河站在竹林的最外围,他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身体已经升到了竹林上空,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映成了一个金色的剪影。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飞升了,他也快了。他的修为早就到了那个门槛,他一直压着,他也可以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她已经看不见了,他走到慕容长老面前,鞠了一躬。 “慕容长老,她留了一些东西在我这里。丹药,符箓,还有一些修炼心得。她让我转交给您。” 慕容长老接过那个储物袋,她点了点头,沈星河又鞠了一躬,转过身,走到白若笙面前。白若笙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她看着沈星河,嘴巴瘪了瘪,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鼻子,又把帕子塞回去了。 “她说你做的桂花糕好吃,以后吃不到了。” 白若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做了也没人吃了。她都不在了,我做了给谁吃啊。”她说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苏云溪蹲下来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沈星河看着蹲在地上的白若笙,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回了竹林外围。电光从他体内窜出来,在他身上游走,他的白衣被电光映成了紫色,他的白剑被电光映成了银色。他的脚离开了地面,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楚天阔看着他升起来,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苏云溪站起来看着沈星河升起来的白色身影,风把她淡蓝色的衣袍吹起来,她用手按住衣角。陆清音抱着剑,下巴抬得高高的,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流着。叶秋声把古琴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手指搭在琴弦上。 沈星河的身体在光中变得透明。他低下头看着竹林里那些人,看着慕容长老攥着的储物袋,看着白若笙蹲在地上发抖的肩膀,看着苏云溪按住衣角的手指,看着陆清音下巴上那滴眼泪,看着楚天阔垂在身侧的拳头,看着叶秋声抱在怀里的古琴。他收回目光,抬起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天空。他想,这也许也算是另外一种陪伴吧。她走她的路,他走他的路。她的路在前面,他的路也在前面。她的路和他的路虽然是平行的,但方向是一样的。她走过的路,他也走。她看过的风景,他也看。她吹过的风,他也吹。她在前面,他在后面。这不算是在一起,也不算是不在一起。他把它定义成在一起,那就是在一起。 林木木的身体穿过云层,穿过天幕,穿过这个世界的边界。 【世界结算中。】 “宿主,休息一段时间再进入下一个世界吧。您已经连续经历了多个高强度的世界,灵魂需要休整。” 林木木没有睁眼。她说:“下一个。” ---------------------------------------- 第313章 第313章 林木木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淡粉色的纱帐。帐子是鲛绡纱的,轻薄得几乎没有重量,晨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纱帐便像水波一样微微荡漾。阳光透过几层薄纱,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粉色光晕。她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枕头是玉石做的,凉丝丝的,枕芯里填着晒干的花瓣,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被子是云锦的,轻得像没有重量,盖在身上像被一朵云托着。 她盯着那片淡粉色的纱帐看了几秒,慢慢地坐起来。纱帐外面是一间很大的寝殿,紫檀木的家具,雕花的窗棂,地上铺着织金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梳妆台上摆着十几只玉瓶,白玉的、青玉的、碧玉的,瓶口塞着红绸塞子,旁边还有几把玉梳、几面铜镜、几盒胭脂。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玉小碗,碗里有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花瓣是粉色的,跟她帐子的颜色一样。窗外有鸟叫声,是仙鹤的鸣叫,清亮的,悠长的她把被子掀开,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世界加载完毕。当前世界:七仙女下凡女主线。原主“林木木”,天庭最小的公主,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的第七女,上面有六个姐姐,个个对她宠爱有加。原主生性活泼,天真烂漫,在天庭五百余年,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天庭的仙官、仙女、各路神仙,没有一个不喜欢这位小公主的。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笑声。她去了蟠桃园,蟠桃园的仙女们就围着她转。她去了瑶池,瑶池的锦鲤就浮上水面来听她说话。她去了斗牛宫,就连那几头脾气暴躁的青铜神牛,都能让她摸着头顺毛。她是天庭的小太阳,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所有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里。】 林木木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睫毛又长又翘,鼻子挺挺的,嘴巴小小的,下巴尖尖的,整张脸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白玉,没有一丝瑕疵。她的眼睛是淡棕色的,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她把镜子放下,用手指梳了梳披散的长发,头发又黑又亮,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 【剧情概要:本世界为“七仙女下凡与凡人男子相恋”仙侠故事线。原主林木木因其在天庭受尽宠爱,五百年来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每日不是赴宴,就是赏花;不是赏花,就是听戏;不是听戏,就是睡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黄金笼子里的金丝雀,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没意思。她想要去凡间看看,看看那些凡人是怎么活的,看看那些在她眼中脏乱差的凡间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天庭那些犯了错的神仙宁可被打下凡间都不愿意在天庭。一日,趁南天门守将不备,她偷偷溜下凡间,在凡间邂逅了男主。男主是个凡人,是个书生,家境贫寒,但长得好看,读书又好,心地又善良。原主与他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在经历了重重磨难之后,男主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原主的帮助,修炼成仙,与林林木木一同返回天庭,最终得到玉帝和王母的认可,两人生生世世在一起。】 【当前时间节点:剧情正式开启之前。】 林木木放下镜子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廊站着两个仙女,穿着浅绿色的衣裙,看到门开了,齐齐躬身行礼。“七公主,早。” 林木木看着她们,点了点头。“早。” 她迈过门槛,沿着回廊往前走。两个仙女跟在她身后,隔了几步远,不远不近。回廊的两边是花园,花园里种着各种奇花异草,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蜜蜂在花间穿梭,她走过花园,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是瑶池的水,水是碧绿色的,清澈见底,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看到她游过来,在她脚下的水面聚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的,她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水面,水波荡开,锦鲤散了一下,又聚回来了。她对它们说了句“下次给你们带吃的”,站起来继续走。锦鲤在她身后散开了,各自游各自的了。 她走到瑶池边上,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带着喘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小七,你在这儿呢。母后叫你,快点快点,别让母后等急了。” 林木木转过身,看着四姐林若澜。 “知道了,四姐。” ---------------------------------------- 第314章 第314章 凡间,青州,林家村。 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从木板床上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粗布小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还残留着上辈子死前最后看到的那一幕——那道刺目的白光从她胸口炸开,他整个人被弹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就开始碎裂,像一块被人狠狠摔在地上的豆腐,碎成了无数块。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疼就失去了意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他是被她的护体法器反弹死的。 那场神魔大战打到第三天,魔神的一击朝他的方向劈来,避无可避。他本能地把她拉到身前,想用她的身体挡那一击。可是他不知道她身上的那件法器不仅能抵挡攻击,还能分辨善意和恶意。它分辨出来了,男主拉她挡在身前的动作不是善意的。法器把魔神的攻击加倍反弹回来,全数打在了他身上。 他死了。 男孩坐在床上,把湿透了的小衣从身上扯下来扔在一边,光着膀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木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草上铺着一张破草席,草席边角磨得起了毛,有几处破了洞,露出底下黄灿灿的稻草。这间屋子很小,土墙,木梁,泥地,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灶台上一口黑锅,锅盖歪着,露出一条缝,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到那条缝上,缝里的黑暗更深了。这是他的家,他林家村,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排行老三,不上不下,不疼不爱,从小没人管,野大的。 他躺下来,把破被子拉到下巴。他想,这辈子要学聪明点。 他才三四岁,距离上辈子上天遇到她还有好多年,凡间十多年,天上才十几天。他有大把的时间准备,不急。 他不怕疼,这辈子他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受。只要能成神,只要能离开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只要能再也不回来,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闭上眼,把上辈子的记忆翻出来又过了一遍。他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穿的是浅粉色的纱裙,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像小波浪。她站在河边,蹲下来用手捧水喝,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河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好看极了。他走过去问她是不是迷路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冲他笑了一下,说“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被窝里又闷又热,他的汗从额头淌下来,滴在枕头上,枕头是荞麦皮灌的,硬邦邦的,硌得后脑勺生疼。他用后脑勺在枕头上蹭了蹭,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角度,不动了。被窝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睁着眼睛,在那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笑了。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上辈子的记忆打包,上辈子的事翻篇了,这辈子是新的开始。他要当神仙,他要把她攥在手心里,他要让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至于她愿不愿意,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个本事让她非他不可,他这辈子一定要学聪明点。 ---------------------------------------- 第315章 第315章 天庭的日子还是一样,千篇一律。每天早上起来,仙女们围上来给她梳头、更衣、洗漱,然后去给母后请安,然后去给父王请安,然后回来吃早露,然后去瑶池边上看锦鲤,然后去蟠桃园里摘桃子,然后去斗牛宫里看神牛,然后回来吃午饭,然后午睡,然后起来看书,然后去给母后请安,然后去给父王请安,然后回来吃晚饭,然后沐浴,然后上床睡觉。第二天重复,第三天重复,第三百天重复,第三千天重复。 这天下午她躺在瑶池边那块石头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仙草,看着那些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七公主,七公主!”一个小仙女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跑得太快了,头上的发髻都歪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乱飘。她跑到石头旁边,弯着腰喘了好几下才把气喘匀,把那本册子举到林木木面前。“这是新到的话本子,人间新出的,可好看了!写的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小姐的故事,书生家里穷,小姐家里有钱,小姐的爹不同意,两个人就私奔了,后来书生考上了状元,回来娶了小姐,两个人过上了好日子!” 林木木把仙草从嘴里拿下来,偏过头看着那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淡蓝色的,画着一男一女,男的穿着青衫,女的穿着红裙,两个人站在一座小桥上,桥下有水,水里有鸳鸯。她把册子接过来翻了翻,她翻了几页,合上了,把册子还给小仙女。“放我屋里吧,我晚上看。”小仙女接过册子,应了一声,又跑回去了。 林木木把仙草叼回嘴里,继续看云。旁边另一个小仙女端着茶盘走过来,把茶盏放在石头边上,退后一步,站在那里,手交叠在身前,垂着眼睛,恭恭敬敬的。林木木看了她一眼,说:“你不用站在这儿,去忙你的吧。”小仙女应了一声,走了。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浅绿色衣裙的女子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是五姐林若彤。她走到石头旁边,低头看着躺在石头上的林木木,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把那根仙草从林木木嘴里抽走了。 “天天叼着根草,像什么样子。”她把仙草扔进瑶池里。 林木木坐起来,把裙摆拢了拢,看着五姐。“五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你不是在帮母后整理瑶池宴的名单吗?” 林若彤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整理完了,歇一会儿。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六姐都在蟠桃园呢,她们让我来叫你。” “叫我干嘛?” “吃桃子。”林若彤把手里那几颗瓜子壳捏碎,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石头上,被风吹走了。“顺便商量点事。” 林木木看着五姐,等她往下说。林若彤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伸出手。林木木把手放在五姐手心里,被五姐拉了起来。她把裙摆理了理,跟着五姐往蟠桃园走。 蟠桃园里,几个姐姐已经在等着了。大姐林若瑶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二姐林若云站在一棵桃树旁边,伸手够枝头那颗最红的桃子,够了一下没够着,踮起脚尖又够了一下,还是没够着。三姐林若霜走过来,伸手帮她摘了下来,递给她。二姐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四姐林若澜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一株兰花松土。六姐林若笙坐在秋千上,两只手抓着秋千绳,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晃着。 林木木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大姐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看着她。“小七,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找个机会去凡间玩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木木看着大姐,又看了看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六姐的秋千不晃了,二姐的桃子不吃了,四姐的铲子停在了土里,三姐的手搭在树枝上不动了,五姐靠在树干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她。 “不去。哪儿都不去。” 六姐的秋千又开始晃了,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吱呀吱呀的。“小七,你整天说天庭没意思,现在有机会去有意思的地方了,你又不去了。你到底想怎样?” 林木木看着六姐,“我是觉得天庭没意思,但我也没觉得凡间就有意思。去了凡间又怎样?看看那些凡人是怎么活的?他们每天早起晚归,种地、织布、做生意,为了几两银子争得头破血流,为了一个男人女人哭得死去活来。有意思吗?我觉得没意思。” 四姐把小铲子从土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土,站起来,把铲子放在花圃边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小七,不是让你去凡间过日子。就是去看看,看看那些凡人是怎么活的,看看他们住什么样的房子,穿什么样的衣服,吃什么样的饭。就当是——长长见识。” 林木木看着四姐,“四姐,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闷。但偷跑去凡间的事,我不会干的。万一被父王母后知道了,挨骂是小事,万一扰乱了凡界的秩序,那可是大事。到时候父王母后生气了,大家都不好过。何必呢?” 蟠桃园里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桃树枝的声音。 大姐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行吧。不去就不去。你什么时候想去了,跟姐姐们说。”她说完转过身,沿着石板路走了。二姐三姐四姐五姐也跟着走了。六姐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林木木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她的手搭在林木木膝盖上,“小七,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木木摇了摇头。“没有。” 六姐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 第316章 第316章 六个姐姐从蟠桃园出来,沿着回廊往回走。大姐林若瑶走在最前面,衣袍在风中翻飞,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五个妹妹。 “小七不去,咱们还去吗?” “小七不去,我去干嘛?本来就是为了带她去玩的。她不去,我去看那些凡人走来走去,有什么意思?”二姐说。 三姐林若霜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我也不去了。小七最近好像不太开心,她不想去,咱们硬拉她去,她更不开心。” 四姐把那把小铲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小七不去,我也不去了。本来就是觉得她闷,想带她出去散散心。她不想去,那就算了吧。” 五姐靠在柱子上,把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两下。“行吧,都不去了。那我回去继续帮母后整理名单了。瑶池宴的名单还差一截,母后说这次要请的人多,不能漏了谁。”她从柱子上直起身,转过身沿着回廊走了。 六姐林若笙蹲下来,“小七不去,我也不去了。我回去修炼了,上次突破的瓶颈还没完全过去,母后说让我再巩固巩固。”她说完也走了。 大姐林若瑶站在回廊中间,看着剩下的三个妹妹,看了一会儿。“行吧,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她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凌霄宝殿的方向走了。二姐三姐四姐互相看了一眼,也各自散了。 凡间,林家村。 林生才三四岁,个子矮,蹲在灶台边刚好能看到锅底。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红薯粥,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薯的甜味从锅盖缝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呛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起来,踮起脚尖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然后盖上锅盖,蹲回灶台边继续烧火。 他在等天黑。天黑了,先生就回家了。先生姓周,村里人都叫他周先生。他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年轻时考过秀才,后来考不上举人,就在村里开了个私塾,教几个孩子认字。林生上辈子在他那里认了不少字,这辈子还要去认。他不敢不去,他怕这辈子跟不上了,万一这辈子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万一他因为少认了几个字,少读了几年书,变得跟上辈子不一样了,林木木看不上他了怎么办?他这辈子不能错过她了。他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他要确保自己跟上辈子的自己一模一样。 但林生不敢跟他爹说他想读书。他是家里的老三,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爹他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干活,回来喂鸡喂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有闲钱供他读书。哥哥都没读过书,凭什么轮到他?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扫地、劈柴、挑水。活干完了,天刚亮。他爹他娘下地了,他哥他姐去挖野菜了,他弟他妹还在睡。他悄悄地从后门溜出去,穿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走过那条土路,走到村东头周先生家的院门口。院门关着,他不敢敲门,蹲在墙根底下等。等到周先生开了门,他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低着头走过去。周先生看到他,愣了一下。 “林生?你怎么又来了?” 林生从背后拿出那把柴刀,刀是他从家里带的,磨得锃亮。他把柴刀举到周先生面前。“先生,我帮您劈柴。您教我认字。” 周先生低头看着那把柴刀,又看着林生那张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小脸。 “进来吧。” 林生跟着周先生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墙角堆着一堆没劈的柴火,木柴横七竖八地堆在那里,有的长了青苔,有的生了虫。周先生从屋里拿出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林生不认识。周先生把书翻开,指着第一页第一个字。“这个字念‘天’。天地的天。你跟我念。” “天。”林生跟着念了一声。周先生又指了第二个字。“这个字念‘地’。天地的地。你跟我念。”“地。”周先生合上书,把书递给他。林生接过来,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一块金子。他把书贴在胸口,心跳砰砰砰的,书本随着心跳微微震动。他把书揣进怀里,拿起那把柴刀,走到柴堆旁边,蹲下来开始劈柴。 周先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林生劈柴。林生劈得很认真,每一块木头都劈得大小均匀,码在墙根底下整整齐齐。他劈完了那堆柴,满头是汗,粗布小褂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灰,从怀里掏出那本书,翻到第一页。他看着那个“天”字,用手指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地描。天,天地的天,老天爷的天,天庭的天。 虽然这些字都认识,但是他需要一个出处。 从那天起,林生每天都是这样过的。天不亮起来干活,干完活去周先生家,劈柴、挑水、扫地、磨墨、洗砚台、擦桌子,什么活都干。干完了,周先生就教他认几个字。有时候三个,有时候五个,有时候周先生心情好,能教七八个。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有人说林生这孩子有心计,巴结周先生想读书,将来想当老爷。有人说林生这孩子可怜,家里穷成这样还想读书,读出来又怎样,又没钱考功名。有人说林生这孩子不懂事,家里那么多活不干,天天往先生家跑,他爹他娘知道吗?这些话传到了林生耳朵里,他当没听见。他低着头走路,不跟任何人说话,见了长辈叫一声,叫完了就走。他不解释,不争辩,不哭,不闹。就和上辈子的他一模一样,只是理想不一样了而已。 有一天,周先生问他:“林生,你为什么要读书?”林生正在磨墨,“先生,我想当考功名。” ---------------------------------------- 第317章 第317章 这天,林生的弟弟在院子里玩泥巴,玩着玩着忽然跑到灶房里,扯着他娘的衣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娘没听清,蹲下来问他说的啥,他弟说“三哥天天去先生家认字”。他娘手里的瓢顿了一下,水洒了一半,围裙湿了一大片。 晚饭的时候,一家子围在桌前喝粥。他爹端着碗喝了一口,放下,“林生,你天天往先生家跑?” 林生低着头,把那口粥咽了,把碗放下,看着碗里那几颗沉在底部的红薯粒。“嗯。我去先生家认字。我帮先生劈柴、挑水、扫地,先生教我认字,不要钱。”他爹沉默了,把那碗粥端起来喝完了,把碗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娘从灶房里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在他爹旁边坐下来,看了林生一眼,又看了他爹一眼。她夹了一根咸菜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林生又开口了,“爹,我想考功名。我不想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我想读书,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当官,光宗耀祖。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让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不再吃苦。” 他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烟袋在手里攥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台阶上,把烟袋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娘看着蹲在台阶上的他爹,又看着林生,“读书不要钱?”林生点了点头。“不要钱。我帮先生干活,先生教我认字,不收束脩。” “我也要读书。”林生的哥哥林大牛把碗往桌上一顿,碗里的粥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他用手一抹,抹了一手黏糊糊的粥汁。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着林生。“老三能读,我也能读。我比他大,我比他有力气,我能帮先生干更多的活。凭啥他能读我不能读?”他爹蹲在台阶上,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大牛,“你也去读书,家里的活谁干?”林大牛被噎住了,嘴张着,他的脸涨红了,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老三也干活了。他活干完了才去的。我也可以活干完了再去。” 他爹看着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林生身上。林生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哥哥会闹。 “都去,都去。”他爹把烟袋别在腰上,“老大也去,老三也去。家里的活,谁有空谁干。干不完的,我跟你娘多干点。”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林生带着林大牛去了周先生家。周先生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林生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手里的瓢顿了一下,鸡食撒了一地,鸡围上来抢着吃。林生走过去,站在周先生面前。“先生,我哥也想跟您读书,他也帮您干活。”周先生看了看林大牛,又看了看林生。他没有说话,把瓢里的鸡食倒在地上,把瓢放在鸡窝旁边,转身进了屋。林生拉着林大牛跟了进去。 林大牛在私塾里坐了三天。他坐不住,板凳太硬了,屁股疼。先生讲的他听不懂,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在那里念了三天,还是不懂人之初为什么要性本善,性本善为什么要习相远。他问他爹,他爹不懂。他问他娘,他娘也不懂。他问林生,林生给他讲了半天,他还是不懂。他把书往桌上一摔,说他不读了,读书没意思,认字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林大牛不去了。林生继续去。家里终于安静了。但他娘提了一个要求——林生每天回来,要把当天学的字教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 第318章 第318章 这边林木木最近迷上了一件事——收集人间那些因为爱情发癫的话本子。 话本子堆了半间书房。 林木木每天翻几本,翻完了就让人送到凌霄宝殿去,放在她父王的御案上。玉帝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女儿孝敬他的闲书,翻了几页,脸色变了。他把话本子合上,放在一边,拿起另一本,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这都是小七让人送来的?”他问身边的值殿仙官。仙官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是七公主让人送来的。七公主说,这是人间最近流行的话本子,她看了觉得有趣,想请陛下也看看。”玉帝把那摞话本子又拉回来,翻了翻,抽出一本,翻开,念了一段。“那书生跪在小姐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小姐的爹终于被感动了,答应了他们的婚事。书生和小姐抱头痛哭,说此生此世永不分离,来生来世还要在一起。”他把话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跪了三天三夜,腿不要了?爹被感动了,家门风不要了?此生此世永不分离,来生来世还要在一起,哪来的那么多来生来世?” 仙官不敢接话。玉帝又拿起另一本,翻开。“那小姐为了跟书生在一起,跟家里断绝了关系,跟着书生私奔了。两个人跑到了深山老林里,住山洞,吃野果,喝山泉水。小姐的脚磨破了,书生用嘴帮她吸伤口。小姐哭了,说这辈子值了。”他把这本也合上了,声音不大。“住山洞,吃野果,喝山泉水,脚磨破了用嘴吸。她爹娘养她十几年,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仙官的头更低了。玉帝把那一摞话本子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去,把王母请来。再把小七也叫来。” 王母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几本话本子。她坐在玉帝旁边,把那几本话本子放在桌上,跟玉帝那摞并排摆着。她看着那摞花花绿绿的封面,嘴角动了一下,“这些小仙女,胆子越来越大了。偷溜下凡买话本子,还成群结队的。”玉帝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了?”王母把那几本话本子摞了摞,边角对齐,码得整整齐齐。“能不知道吗?瑶池的仙女少了三个,一问,去凡间了。再一问,去给七公主买话本子了。” 林木木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没看完的话本子。她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小七,这些天你让人送来的话本子,父王都看了。你知道父王看了以后,什么感觉吗?” 林木木想了想。“父王觉得凡间的人很可笑?” 玉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凡间的人不可笑。他们可怜。他们把情爱看得太重了,重过了父母,重过了自己,重过了性命。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哭,闹,上吊,私奔,殉情。他们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搭进去以后才发现,那个人不值得。”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神仙不能这样。神仙要是这样,三界就乱了。” 林木木把那本藏在身后的话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父王面前。这本她还没看完,讲的是一个仙女跟一个凡人相恋的故事。仙女为了那个凡人,放弃了仙籍,打落了修为,跟着他去了凡间,结果那个凡人后来变了心,娶了别的女人。仙女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破庙里,死的时候还在喊那个凡人的名字。她把话本子的封面翻过来,让父王看清上面的书名。 “父王,这本您还没看过。您看看。仙女动了凡心,下场是什么。” 玉帝拿起那本话本子,翻开,看了几页,又看了几页。他的眉头皱起来,他把话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审视,“小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父王说?” 林木木摇了摇头。“没有。父王,我只是觉得,天庭的规矩是对的。神仙不能有私情,否则三界不宁。这些天我看这些话本子,越看越觉得,凡人的情爱太可怕了。它会让人变得不像人。”她说的是真心话。她看了那么多话本子,那些为爱发癫的男男女女,为了一个“情”字,要死要活,六亲不认,国破家亡。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求幸福,其实他们在追求毁灭。 王母看着女儿,她把那摞话本子推到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旨意,林木木凑过去看了一行——“凡天庭在职仙官、仙女、各路神祇,须断情绝欲,以苍生为重。若有私情,立即剥离仙籍,打入凡间,永世不得重返天庭。”她看完那一行,又往下看了几行,抬起头看着母后。 “母后,这道旨意要颁了?” “要颁了。”王母把旨意卷起来,放回袖中,看着女儿,“你父王和我商量了好几天了。这些话本子,来得正好。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天庭需要这道规矩。神仙不能有私情,这是铁律。以前没有明文规定,现在有了。”她顿了顿,伸出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收了回去。“小七,你以后也要守这个规矩。你是天庭的公主,你更要守。” 林木木看着母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守的。” 她转过身,走出凌霄宝殿。 ---------------------------------------- 第319章 第319章 凡间十几年过去了。 上辈子同一时间,林生从早上站到晚上,站到腿发麻,站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第二天他蹲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从早上蹲到晚上,第三天他坐在溪边那棵老柳树下,从早上坐到晚上,坐到他以为她会在第四天出现。她没有在第四天出现,也没有在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出现。 他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上辈子他是在去京城赶考的路上遇到她的,这条路他走过一遍了,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桥,每一棵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在这个溪边停下来喝水,记得她蹲在对岸用手捧水喝,记得她抬起头看到他,冲他笑了一下。他不可能记错,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连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记得。她不可能不在。 他又等了半个月。他不再坐在溪边了,他在溪边搭了一个棚子,用树枝和茅草,棚子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躺进去。他白天在溪边等着,晚上回棚子里睡觉。下雨了,棚子漏水,他用树叶补了补,还是漏,他不管了,湿着睡。他不敢离开,怕他刚走她就来了。他每天都盯着溪对岸,盯着那条她会出现的小路。 一个月过去了。棚子被他加固了好几回,从原来的漏雨变成不怎么漏雨,从不怎么漏雨变成不漏雨了。他学会了很多技能,用藤蔓编屋顶,用泥巴糊墙缝,用石头垒灶台。他甚至在棚子旁边开了一小块地,种了几棵菜。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上辈子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个梦?他被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又等了两个月。菜地里的菜收了一茬,他又种了一茬。棚子被他扩建了,从原来的单人棚变成了双人棚,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把棚子扩建,也许他还在等她来,也许他已经不抱希望了,也许他只是手痒想干点活。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明明每一步都走得跟上辈子一模一样。读书,认字,考秀才,考举人,进京赶考。他走了跟上一模一样的路,喝了跟上一模一样的水,歇了跟上一模一样的脚。 溪水还在流,柳树还在摇,风还在吹。他蹲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六十年。 这六十年,他在那里搭了个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枣树从幼苗长到胳膊粗,从胳膊粗长到腰粗,结的枣子从酸涩长到甘甜,又从甘甜长到酸涩。他老了。头发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他的腰弯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拐杖是他自己做的,枣木的,握得光滑发亮。他的眼睛花了,看东西要眯着眼,眯着眼也看不清,远处的人影糊成一团,近处的字要凑到鼻子底下。他的手抖了,端碗的时候碗里的粥会晃出来,洒在桌上,一滴一滴的。他没有走,他还在等。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记不清自己上辈子什么时候见过她,也许见过,也许没有,也许只是一场梦。他经常做那个梦,梦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她蹲在对岸用手捧水喝,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河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走过去问她是不是迷路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冲他笑了一下,说“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问“有多远”,她指了指天上。他抬起头,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她已经不见了。他从梦里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村里人叫他林疯子。他不在意,他年轻的时候在意过,后来不在意了。谁爱叫谁叫,叫了又不会少一块肉,他爹来过,他爹喊他回去,他说他不回去。他爹又喊了一遍,他说他不回去。他爹站了很久,走了。他娘来过,带着一篮子鸡蛋,把鸡蛋放在溪边的石头上,站在对岸看着他,不说话,走了。他哥来过,他姐来过,他弟来过,他妹来过,村里人都来过。没人劝得动他,他们都不劝了。 六十年过去了,他爹走了,他娘走了,他哥走了,他姐老了,他弟老了,他妹老了。 他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他没有等到她。也许只是他做的一个梦,他这辈子都在等一个梦里的人。 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吧。他等不到了,也许他死了,会重生,会回到年轻的时候,会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好好再见到她。 与此同时,天庭。瑶池边,林木木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她把话本子合上,放在旁边,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很久,久到她记不清自己待了多久。几千年?几万年?她忘了。她只知道她的修为已经到了这个世界的天花板,再往上走没有路了。 她要走了。 她站起来,把那本话本子放在石头上,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她走到瑶池边,蹲下来,看着水里的锦鲤。锦鲤从水底游上来,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她道别。她伸出手,手指在水面上点了点,水波荡开,锦鲤散了一下,又聚回来了。“我走了。”她小声说了一句,站起来,转过身,沿着瑶池边走了。 她走过南天门,守将向她行礼,她点了点头。她走出南天门,站在云海上,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云海。她迈出一步,整个人从云海上消失了。 ---------------------------------------- 第320章 第320章 林木木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柏油路。路面是黑色的,路的左边是荒漠,路的右边也是荒漠,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动物,只有这条公路,和公路上那一排歪歪扭扭停着的载具,还有一群茫然无措的人。 她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条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的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一个没有感情的女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欢迎进入公路求生游戏。所有玩家请注意,你们已被传送到无尽公路。每辆载具是你们的庇护所,也是你们的唯一依靠。公路上有资源,有怪物,有其他玩家。你们需要收集资源,升级载具,存活下去。公路没有尽头,游戏没有终点。友情提醒:人心难测,不要邀请别人进入你的载具哦!” 【世界加载完毕。】 【当前世界:公路求生女主线。原主“林木木”,二十五岁,独生女,父母早亡,无亲无故。】 林木木抬起头,看着那一排歪歪扭扭停着的载具。最前面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高大,轮胎粗犷,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越野车后面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有些旧,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面包车后面是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车头瘪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小轿车后面是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车身上没有一丝灰尘。摩托车后面是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车座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自行车后面是一辆三轮车,车篷是绿色的,布已经褪色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三轮车旁边还有几辆她叫不出名字的车,挤在一起。 【剧情概要:本世界为“公路求生养闺蜜”女主线。原主林木木在游戏开始时选了一辆三轮车,后来运气好捡到了载具升级包,一路升级最后将三轮车升级成了一辆豪华房车。房车有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车顶上还能种菜。原主在公路上遇到了她的闺蜜周晓晓。周晓晓在游戏开始时选了一辆自行车,骑了没多久就累了,不想骑了。她看到原主的三轮车,和原主打招呼,原主一看是闺蜜,很高兴,了解后让她上了车坐在车后面。从此以后,周晓晓再也没有下过车。她什么都不干,原主骑车,她睡觉;原主做饭,她吃;原主洗碗,她躺着;原主收集资源,她在车里等着;原主遇到怪物,她缩在被窝里发抖。原主不是没有想过让她下车,但她说不出口。周晓晓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她不忍心把她丢在公路上,不忍心看着她骑那辆破自行车在荒漠里自生自灭。她忍了,忍了一辈子。游戏没有终点,公路没有尽头。原主和周晓晓在这条公路上走了几十年,从年轻走到老,从黑发走到白发,从腰板挺直走到驼背弯腰。原主一直在开车,一直在做饭,一直在洗碗,一直在收集资源,一直在战斗。周晓晓一直在房车里待着,偶尔帮原主择菜,偶尔帮原主叠被子,偶尔帮原主浇菜园子。她说她腰不好,不能开车;她说她胃不好,不能饿着;她说她怕冷,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她说她怕黑,不能一个人睡觉。原主信了,信了一辈子。原主死的那天,周晓晓哭得很伤心,说“你走了我怎么办”,说“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当前时间节点:游戏刚开始,载具尚未选择。剧情一切还没有开始。】 林木木听完,她目光落在那辆绿色的三轮车上。车不大,车斗上搭着一个篷,车斗里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放着一床旧被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 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请玩家选择载具。每个玩家只能选择一辆载具,选定了不能更改。载具是玩家在公路上的唯一庇护所,请谨慎选择。” 林木木坐到三轮车的座椅上。 “玩家编号1037,载具确认。载具类型:人力三轮车。载具等级:f。载具储物空间:10格。请玩家注意,请合理规划路线,合理分配资源。” 公路上的其他玩家还在选车。有人拉开了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钻了进去。有人骑着那辆黑色的摩托车走了,排气管突突突地响,扬起一路尘土。有人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前走,有人站在那辆白色面包车旁边打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喂喂喂了好几声,发现没有信号,把手机摔在地上,摔得屏幕碎了一片。有人坐在那辆银灰色小轿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林木木蹬着三轮车往前走了。 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宿主,这个世界原主的结局你也听到了。你怎么走,是你的事。我只是负责把剧情告诉你。”林木木没有回答,继续蹬着三轮车。她想,她不会遇到周晓晓的。就算遇到了,她也不会让她上车。她没有当保姆的爱好。 ---------------------------------------- 第321章 第321章 另一边。 周晓晓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柏油路,左边是荒漠,她站在路边,手里攥着空气,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饼干。上一秒她还在自己租的那间小破屋里吃零食追剧,下一秒就站在了这里。她嘴里的饼干咽下去了,喉咙干得冒烟。 她愣了好一会儿,看到路边停着一排车。越野车,面包车,小轿车,摩托车,自行车,三轮车,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车,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她往那排车走过去,还没走到,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抢车”,一群人像疯了一样冲了上去。有人拉开了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有人钻进了那辆白色面包车,有人骑着那辆黑色摩托车突突突地跑了。有人为了抢一辆银灰色小轿车打了起来,一个男的拽着车门把手,一个女的拽着那男的的头发,谁也不松手。 周晓晓站在人群外面,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不知道该抢哪一辆,她犹豫了一下,那辆黑色越野车没了,又犹豫了一下,那辆白色面包车没了,又犹豫了一下,那辆银灰色小轿车被那两个打架的人中的一个开走了。她跑过去想抢那辆摩托车,刚跑了两步,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从她身边冲过去,跨上摩托车一拧油门,突突突地跑了,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糊了她一脸。 她站在空荡荡的路边,看着那几辆被人挑剩下七扭八歪地扔在原地的车。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车座裂了一道口子,车胎瘪了。一辆三轮车,车篷是绿色的,篷布破了好几个洞。一辆手扶拖拉机,摇把不知道被谁拔走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辆自行车的轮胎。轮胎硬邦邦的,气还挺足。她站起来,把自行车扶正,跨上去坐好。车座裂开的那道口子正好卡在她屁股上,硌得慌。 路两边的荒漠里偶尔会出现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个箱子,木头的,方方正正的,搁在路边。有时候是一堆废铁,锈迹斑斑的,不知道是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车离她还有好远,她就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跑过去捡。 第一次她捡到一个木头箱子,箱子没锁,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半箱矿泉水。她把矿泉水一瓶一瓶地塞进自行车后座的网兜里,第二次她捡到一堆废铁,不知道有什么用,第三次她捡到一团发光的东西,那东西落在她手心里就不亮了,变成了一颗白色的珠子。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塞进口袋里,骑着自行车走了。 她骑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她的腿酸了,屁股疼了,手磨出了水泡。 她想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想回家,想回那间小破屋,想躺在床上继续追剧,想吃零食。 ////////////////:///// ---------------------------------------- 第322章 第322章 林木木蹬着三轮车在公路上走了大约半小时,把车停了下来。她跳下车斗,把被子掀开,从空间里摸出一张防御符。她把符纸贴在车斗内侧,然后把被子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驾驶座上,继续蹬。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宿主,这个世界有系统背包功能。捡到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分解成原材料,存放在系统背包的格子里。等收集齐全了,可以直接在系统界面一键升级载具。” “我知道。” 林木木蹬着三轮车,路边出现了一个开着的木头箱子,搁在沙土地上。她停下车,跳下来,走到箱子跟前,伸手碰了一下。箱子表面浮起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写着几个字——“木头箱子,是否分解?”她点了“是”。箱子碎成一片光点,光点飘进她手腕上一个若隐若现的光环里。系统提示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获得:木材x5。” 她又碰了一下路边那堆锈迹斑斑的废铁,光幕上写着“废铁堆,是否分解?”点了“是”。废铁堆碎成光点,飘进光环。“获得:铁块x3,铜线x1。”她又捡了一团发光的小珠子,珠子落进光环,光幕上写着“能量碎片x1,可用于载具升级。” 一下午的时间,她开了二十几个箱子。木材攒了上百个,铁块攒了好几十,铜线、橡胶、玻璃、塑料,各种原材料堆满了系统背包的格子。系统提示音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获得:橡胶x2。”“获得:玻璃x1。”“获得:电路板x1。”“获得:铜线x3。”“获得:能量碎片x2。” 傍晚的时候,她打开系统界面,看到载具升级的按钮亮了。她点了一下,界面上弹出一行字——“电动三轮车升级所需材料:木材x50,铁块x30,铜线x15,橡胶x10,玻璃x5,电路板x3,能量碎片x5。当前材料充足,是否升级?”她点了“是”。 三轮车震了一下。篷布自动收拢折叠,缩成一卷捆在车斗后面。车斗的铁皮开始变厚,边角被打磨圆滑,焊上了一层防锈的镀层。车把前面多了一个仪表盘,仪表盘上亮着几个指示灯,电量、时速、里程。车座下面多了一个电池仓,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五组电池。后轮轴心上多了一个电机,电机外壳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串编号。轮胎换了新的,胎纹很深,抓地力更强。车斗两侧加装了折叠扶手,扶手上挂着几个挂钩,可以挂东西。 系统提示音响起。“载具升级成功。当前载具:电动三轮车。等级:e。电池容量:60安时。续航里程:200公里。最高时速:50公里。储物空间:15格。” 林木木坐在驾驶座上,拧了一下右车把上的加速器。 另一边。 周晓晓骑着她那辆歪把子的二八大杠在公路上晃悠了快一个小时,链条咔咔咔地响,车座那道裂缝硌得她屁股生疼。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她把水瓶塞回网兜,正准备继续骑,眼前忽然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世界频道”。 她愣了一下,伸手戳了一下。光幕放大了一倍,那些字变得清晰了。有人在刷屏,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快得她看不过来。她眯着眼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总算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对话里拼凑出了几条有用的信息。 “木头箱子分解成木材,木材可以升级载具,有人试过了吗?”“试过了,一个木头箱子给五块木材。我捡了三个箱子,已经攒了十五块了。”“铁箱子给铁块和铜线,那个更值。”“我操,我把木头箱子直接砸了,就拿到几块破木板,早知道就不砸了。”“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傻,箱子是拿手碰一下就能分解的,不用砸。”“谁有多的橡胶?我用铜线换。”“橡胶在轮胎堆里能分解出来,你找个废轮胎试试。” 周晓晓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看着看着她脸色变了,她不知道箱子本身也是物资。 她又往下看。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等级已经升到c了,车身上镀着一层银色的光泽,车头的保险杠换成了加厚的合金板,轮胎换成了越野胎,车顶上还装了一个行李箱。发截图的人在下面配了一行字——“升级到c级了,下一级要好多材料,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路是黑的。她看不到来时的路,这条路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 ---------------------------------------- 第323章 第323章 天彻底黑了。公路两边的荒漠融进了夜色里,周晓晓把毯子裹在身上,靠在那辆歪把子的自行车旁边。 就在这时候。 “全体玩家请注意。现在是荒漠时间二十点整。公路求生游戏第一夜已开启。基于游戏规则,第一夜为安全夜。所有玩家处于绝对安全状态。请玩家放心行动。” “安全夜期间,玩家可以离开载具,在公路及周边区域自由行动,寻找物资。公路两侧会持续刷新资源箱、原材料堆、能量碎片等物资。请玩家抓紧时间收集,为即将到来的天灾和怪物潮做好准备。再次提醒,今晚是唯一的平安夜。从明日起,每天将出现随机天灾,夜间将出现怪物潮。届时,载具是玩家唯一的庇护所。离开载具将面临生命危险。请玩家务必重视。” 周晓晓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那辆歪把子的二八大杠支在路边,她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攥着车把,前面是黑的,后面是黑的,左边是黑的,右边也是黑的。她不敢往前走。她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膝盖在微微打颤,她把车把攥得更紧了。 她想起系统说的话——“公路两侧会持续刷新资源箱、原材料堆、能量碎片等物资。请玩家抓紧时间收集。”持续刷新,她把车支好,蹲在路边,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公路两侧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了。她又蹲下来,从网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又从网兜里摸出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把饼干和水的包装塞回网兜里,继续蹲着等。 她告诉自己,不是她不敢往前走,是没必要往前走。物资会刷新的,系统说了会持续刷新,她在这里等着,物资自然会来。 林木木把电动三轮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她靠在驾驶座上,翘着二郎腿,把篷布拉下来挡住夜风。 系统的声音在夜空中响了起来后。林木木没有动。她当然知道今夜安全,原剧情里写得明明白白。她不想动,不想大半夜的摸黑去捡那些破箱子,不想跟其他玩家在路边抢物资。她有空间,空间里堆着她从无数个世界里攒下来的宝贝,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包牛肉干,撕开,嚼了一根,又摸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打了个嗝。 她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张毯子,毯子盖在身上,准备睡觉。 “轰隆”一声,整条公路都在震,她抬起头,透过篷布的缝隙往天上看。她又伸手去空间里摸东西。手指刚碰到空间里的灵泉,天上又打了一声雷。 林木木把手缩回来了,雷声停了。她又伸手,雷又响了。她再伸,雷再响。她把整只手都伸进空间里,抓了一把灵丹出来,雷像疯了一样噼里啪啦地炸,炸得她头皮发麻。 “行了行了行了!不让用就不让用,那么凶干嘛!”她把灵丹扔回空间,把手抽出来,举在头顶,把毯子叠好塞回空间,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扶着车把。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宿主,这个世界是生存世界。天道盯着呢,除了保证自身安全的,其他都不能用。” 林木木咬了咬牙。“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林木木深吸了一口气,她拧了一下加速器,三轮车往前开了,电机嗡嗡嗡地响着,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段公路。她知道哪里有物资,原剧情里原主去过的地方,走过哪些路,在哪里捡到了什么,她都记得。她只需要顺着原主走过的路线,把那些物资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就行了。 她捡了一整夜。 天亮了。林木木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打开系统界面。 “燃油三轮车升级所需材料:木材x80,铁块x50,铜线x25,橡胶x15,玻璃x10,电路板x5,能量碎片x8,内燃机组件x1,油箱组件x1。当前材料充足,是否升级?” 她点了一下“是”。三轮车震了起来,车斗的铁皮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底下全新的银色镀层。篷布被收进了车底,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封闭的金属车厢,车厢是银白色的,流线型的,像一颗子弹头。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能看到外面。车门是推拉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关上以后严丝合缝,风进不来,雨进不来。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座椅是皮质的,软硬适中,能前后调节,靠背能放平。方向盘前面是一个液晶仪表盘,显示时速、油量、里程、发动机温度。中控台上有一个空调面板,旋钮是金属的,手感很好。她拧了一下冷热切换的那个旋钮,暖风呼呼地吹了出来。她又拧了一下,冷风呼呼地吹了出来。她拧回去,暖风又呼呼地吹了出来。她把风速调到最小,暖风变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从出风口慢慢飘出来。 系统提示音响起。“载具升级成功。当前载具:燃油三轮车。等级:e。油箱容量:40升。当前油量:40升。百公里油耗:6升。续航里程:666公里。最高时速:120公里。储物空间:50格。特殊功能:全封闭车厢,冷暖空调,防弹车窗,防盗门锁。” 林木木靠在驾驶座上,把座椅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她挂上档,松开离合,踩下油门。三轮车平稳地往前开了,她把音乐打开,她跟着曲子轻轻地哼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 另一边,周晓晓蹲在路边,手里攥着那个拳头大的面包,面包是系统发的,根据她昨天捡到的物资,系统折算了一下,就给了她这么个东西。她把面包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烤糊了一小块,她用指甲把那块黑的抠掉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面包太小了,她两口就吃完了,吃完以后胃里还是空的,像什么都没吃一样。 她又把水壶从网兜里拿出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水壶里的水只剩三分之一了,昨天捡的矿泉水早就喝完了。她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再捡到水,不知道前面的路上还有没有物资。她把盖子拧紧,把水壶塞回网兜里,站起来。腿蹲麻了,她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跨上车座,蹬着那辆歪把子的二八大杠往前骑。链条咔咔咔地响,继续往前骑。 公路两边又开始出现光点了,一闪一闪的,她把车骑到最近的那个光点旁边,跳下车,伸手碰了一下。木头箱子,碎成光点飘进她的光环里。系统提示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获得:木材x5。”她又骑到下一个光点旁边,铁皮箱子,“获得:铁块x3,铜线x1。”又骑到下一个,塑料箱子,“获得:塑料x2,玻璃x1。”她捡啊捡,捡啊捡,从早上捡到中午,从中午捡到下午,她的背包里终于有了一些东西。 她打开系统界面,载具升级的按钮亮着,界面上弹出一行字——“电动自行车升级所需材料:木材x20,铁块x15,铜线x8,橡胶x5,电路板x2,能量碎片x3。当前材料不足,无法升级。”她的木材差一些,铁块差一些,铜线也差一些。她把界面关掉,继续往前骑,继续捡物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天又要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骑了多少公里,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前骑,不能停。 ---------------------------------------- 第324章 第324章 林木木偶尔会打开世界频道看一眼。她把车停在路边,把座椅放倒,翘着腿靠在上面,一只手拿着水壶喝水,另一只手在光幕上划拉。 “有没有人有多余的橡胶?我用铜线换。”“木材换铁块,比例1:1,要换的私聊。”“救命,我的车没油了,谁有多余的汽油?高价收!”“我在前面发现一个补给站,里面好多箱子,快来!”“骗子,那个补给站是陷阱,我差点被炸死。”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偶尔看到有人在哭穷。有人说自己三天没吃东西了,有人说自己的车还是自行车,有人说自己被怪物追了一夜,差点死了。 她打开系统背包,看着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格子。木材、铁块、铜线、橡胶、玻璃、塑料、电路板、能量碎片,各种原材料堆得满满当当。她还有好几箱矿泉水,好几袋压缩饼干,好几罐午餐肉,好几包方便面,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组电池,握在手心里,心念一动,电池从她手心里消失了,出现在空间里。她又拿出一箱矿泉水,心念一动,矿泉水也消失了。她又拿出几袋压缩饼干,几罐午餐肉,几包方便面,几包巧克力,一样一样地塞进空间里。 天道没有打雷。她笑了,嘴角翘了一下,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空水壶塞进储物格里,从空间里摸出一瓶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她把可乐放在中控台的杯架上,又打开世界频道看了一眼。消息还在刷,有人在炫耀自己升级到了c级车,有人在哭诉自己没物资了,她把光幕关掉,把座椅调回来,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轰鸣了一声,低沉浑厚。她挂上档,松开离合,踩下油门,三轮车平稳地往前开了。 林木木跟着原剧情中的进度,这几天把三轮车升级成了一辆面包车。虽然是一辆漆面斑驳的车身上有几道深深划痕的面包车。车头瘪了一块,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 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载具升级成功。当前载具:破旧面包车。油箱容量:60升。当前油量:60升。百公里油耗:8升。续航里程:750公里。最高时速:100公里。储物空间:80格。”她把座椅调了一下,吱呀一声,座椅往后挪了两寸。 她把靠背调了一下,咔哒一声,靠背往后倒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袋面包,拆开,拿出一片塞进嘴里。面包是软的,甜甜的,是她在某个现代世界的超市里买的。她又从空间里摸出一瓶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浓稠的,奶香味在嘴里散开。她把面包和牛奶放在副驾驶座上,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方向盘。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宿主,你又从空间拿东西了。咦?天道没打雷。”林木木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空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包牛肉干,撕开,嚼了一根。“嗯。”她把牛肉干的包装袋放在挡风玻璃下面,那里已经堆了好几样东西了——一个空牛奶盒,一个面包袋,两张用过的纸巾,一包没吃完的饼干。 “为什么这次不打雷?”林木木想了想。“可能因为这些东西没有灵力。之前我拿的是丹药、灵泉、法器,那些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天道不让用。这些东西就是普通的吃的、喝的、纸巾、牛奶、面包,哪个世界都有,天道懒得管。” 她又从空间里摸出一件东西,是一床毯子。毯子是她在那个世界的超市里买的,化纤的,花色是格子的,红黑相间,叠得方方正正。她把毯子抖开,铺在副驾驶座上,又把靠背放下来,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自己。 “宿主,你打算以后都不捡物资了?” 林木木靠在椅背上,把毯子拉到下巴,“捡。该捡的还是会捡。吃的喝的就不捡了,我空间里那么多,那些在路边抢矿泉水的、抢面包的、抢罐头的,让他们去抢吧。” 她闭上眼睛。面包车在无人驾驶模式下平稳地往前开着。 ---------------------------------------- 第325章 第325章 第七天,系统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了起来。 “全体玩家请注意。载具耐久度系统已激活。每辆载具每日将消耗一定量的耐久度。耐久度归零时,载具将失去所有防护功能。届时,载具将无法抵御怪物潮。请玩家务必及时升级载具,恢复耐久度。” 周晓晓正骑着那辆歪把子的二八大杠在路上晃悠,听到这个声音,手一抖,车把歪得更厉害了。她赶紧跳下车,把车支在路边,打开系统界面,找到载具信息那一栏。载具类型:自行车。等级:f。耐久度:32/50。剩余安全天数:6天。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胸口捶了一拳。她的耐久度每天都在掉,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掉,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以为车能一直骑,她想起系统之前说的话——从第一夜之后,每晚都有怪物潮。她能在这些天里活下来,全靠这辆破自行车。 她打开背包,看着那些少得可怜的材料——木材x12,铁块x8,铜线x3,橡胶x1。能量碎片x0。她的背包里最多的东西是吃的,半箱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两袋方便面,一罐午餐肉,半瓶辣椒酱。她把这些吃的喝的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她想起过去这一周,她每天都在捡物资,每天都在开箱子。她开到了木材、铁块、铜线、橡胶、玻璃、塑料、电路板、能量碎片,她把它们拿到世界频道上换吃的了。她觉得自己很聪明,用那些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破木头破铁块换到了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她觉得自己赚了。 她打开世界频道,她发了一条消息。“矿泉水换木材”,消息刚发出去,就有人回了她。“妹子,你是不是没看系统公告?现在材料比吃的值钱多了。你自己留着吧,别换了。”又有人回她:“我有多余的木材,你要的话,一瓶矿泉水换一块木材。”她看到这条消息,心里那个悔啊,像有人在她心口剜了一刀。以前她是两块木材换一瓶矿泉水,现在一瓶矿泉水只能换一块木材了。她咬了咬牙,回了那条消息。“换。我有矿泉水。” ——- 周晓晓骑了整整一天,从天亮骑到天黑,从天黑骑到天亮。她的屁股已经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麻木了。她的手也不疼了,磨出的水泡破了,结成了茧。她的腿也不酸了,不是不酸了,是酸过了那个劲儿,反而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她在路边捡到了一个橡胶轮胎,从一个废弃的车架上扒下来的,系统提示“获得:橡胶x3”。她又捡到了一个能量碎片,在路边一团发光的灰尘里扒拉出来的,系统提示“获得:能量碎片x1”。她的材料终于凑齐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打开系统界面。载具升级的按钮亮着,界面上弹出一行字——“电动自行车升级所需材料:木材x20,铁块x15,铜线x8,橡胶x5,电路板x2,能量碎片x3。当前材料充足,是否升级?”她的手指悬在那个“是”字上方,抖了一下,点了下去。自行车震了起来,车把自己正了,轮胎自己鼓了起来,胎纹变深了。车架子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镀层,车把前面多了一个仪表盘,仪表盘上亮着几个指示灯,电量、时速、里程。后轮轴心上多了一个电机,电机外壳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串编号。车座下面多了一个电池仓,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组电池。 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载具升级成功。当前载具:电动自行车。耐久度:80/80。电池容量:30安时。续航里程:100公里。最高时速:40公里。储物空间:15格。”她的耐久度变成了80,上限从50变成了80。她又可以在这条公路上多活一些日子了。 ---------------------------------------- 第326章 第326章 林木木把面包车调到自动驾驶模式,座椅放倒,翘着脚搭在方向盘上,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腿上放着话本子边吃边看。 旁边开上来一辆车。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比她这辆破旧面包车新一些,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那辆车跟她并排开了一会儿,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看了看林木木那辆破旧面包车,又看了看林木木手里那袋薯片,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那几包零食,眼睛里的光变了,他把车速放慢,跟林木木的车并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喂!你物资很多啊?能不能换点?我用材料跟你换,木材、铁块、铜线,什么都有。” 林木木从话本子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了。“不换。”她的声音不大,车窗关着,外面的男人没听到。他又喊了一声,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又说了一遍,“不换。”那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又挤出一脸的笑。“妹子,我三天没吃东西了,水也没了。你看你那么多零食,分我一点呗,我用材料跟你换,我有很多材料,升级车用的,你肯定需要。”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掌心里攥着几块铁块和一小把铜线。林木木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几块铁块,又看了一眼自己副驾驶座上那堆零食,把话本子翻了一页。“我说了,不换。” 那男人的笑挂不住了,他把那几块铁块扔回车里,声音拔高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大家都是在这条路上讨生活的,互相帮一下怎么了?你那么多物资,分一点又不会死。我三天没吃东西了,你听到没有?三天!” 林木木把那本话本子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把薯片袋口卷了卷,用夹子夹住,放在零食堆旁边。她看着那男人,看了两秒。“你三天没吃东西,不是你造成的吗?关我什么事?”那男人的脸彻底青了。他把车别过来,挡在林木木的车前面,逼着她停了车。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林木木的车门前,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在这条公路上受的伤。他抬起脚,狠狠踹在林木木的车门上。 面包车震了一下,那男人的脚在踹上车门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车门上反弹回来,沿着他的脚底板、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往上窜。他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一声,他愣了一秒,然后惨叫了一声,抱着那条腿摔倒在地,在地上滚了两圈,疼得满头大汗。 林木木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那个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的男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去。“你没事吧?”那男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恐惧。“你——你的车——”林木木把车窗摇上去,不再看他。她挂上倒挡,绕开那辆挡在路上的白色面包车,继续往前开了。 那男人躺在公路上,抱着那条断了的腿,看着那辆破旧面包车的尾灯越来越远。 那男人爬回驾驶座上,把车门关上,疼得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被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的腿,绷带是从系统背包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一直扔在角落里没用过。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世界频道,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注意,不要去攻击别人的载具。载具自带防御机制,会被反弹。我腿断了,刚换的药。” 消息发出去,等了片刻,有人回了。“你做梦呢?我前天跟人抢物资,拿铁棍敲了人家的车门,人家屁事没有,我敲完了还站那儿跟人吵了半天。哪来的反弹?”又有人回他:“你是不是自己摔的?公路不平,你下车的时候踩坑里了吧?”又有人回他:“我也攻击过别人的车,没事。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那男人看着这些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我说的是真的。我的腿真的断了。我踹了一辆破面包车的车门,车门没事,我的腿断了。”有人回他:“破面包车?什么样子的?”他想了想,回了几个字:“一辆很破的面包车,车头瘪了,玻璃裂了。” 世界频道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回了一句。“你确定是车的问题?”他的手指停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不知道。你们不信就算了。” ---------------------------------------- 第327章 第327章 三个月后,林木木的房车终于升级成了剧情中那辆豪华房车。车身是银白色的,流线型的,像一颗子弹头。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能看到外面。车顶上铺满了太阳能板,车头装着一排探照灯。车厢里有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车尾还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一把折叠椅和一张小桌子。 这天下午,她把房车停在路边,坐在车尾的小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远处的夕阳。她把茶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小桌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余光扫到公路尽头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一个小黑点变成了一辆拖车。拖车是铁皮焊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会移动的集装箱。车身锈迹斑斑,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车顶上绑着几个塑料桶,车尾挂着一条备用的轮胎。拖车的速度很慢,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 拖车在房车旁边停下来。车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她站在房车前面,她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下巴在发抖,嘴唇在哆嗦。 林木木站在车尾的小阳台上,看着那个女人,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一张脸。她叫了一声:“周晓晓?” 周晓晓猛地抬起头,看到林木木站在车尾的小阳台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羽绒服,头发披散着,手里还端着一个空茶杯。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下巴,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上。 她仰着头看着林木木,“木木,是我,是我啊。周晓晓,你的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吗?我们一起去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哭一起笑。你还记得吗?” 林木木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晓晓哭得更厉害了,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流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得到处都是,“木木,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我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一顿都没有。我饿得头晕眼花,饿得胃疼,饿得晚上睡不着觉。我病了没有人管,我受伤了没有人管,我差点死了好几次。” 她跪了下来,仰着头看着林木木,眼泪还在流,声音还在抖。“木木,你让我上去吧。你让我上你的车吧。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你给我一个小角落就行,我睡地上也行,我帮你干活,我帮你做饭,我帮你洗碗,我帮你打扫卫生。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怕苦不怕累,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上去吧,求求你了。” “我拒绝。” 林木木说完转过身拉开阳台的门,走进了屋里。 周晓晓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拍打车门,“木木,你开门啊!你让我上去啊!” “木木,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不开门我就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着,等到你开门为止。” 林木木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房车发动了。发动机低沉浑厚的轰鸣声从车头传来,震得周晓晓的手从车门上弹开了。她退后两步,看着房车的尾灯亮了起来,她扑上去拍打车门,声音比刚才更大了。“木木,你要走?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走了我就死定了!你听到没有?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房车平稳地往前开了。周晓晓追在后面跑,跑了几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又摔倒了,她站在公路中间,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林木木!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上去?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你就这么对我?你就这么狠心?” 房车越来越远。 “林木木!你记住,是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她冲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尾灯喊了一句。 她慢慢地往回走,走到拖车旁边,拉开车门,爬上去,把门关上了。她坐在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边林木木从储物格里拿出那袋没吃完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 第328章 第328章 林木木在这个世界待了四十年。不是她想待那么久,是这破游戏没有终点。公路没有尽头,游戏没有终点,她在这条路上开了四十年,从一辆破三轮车开到豪华房车,从一个小姑娘开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不想开了,她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再开了。她的腰弯了,背驼了,腿脚不利索了,眼睛也花了。她把房车停在路边,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扶着车壁慢慢地走到车尾的小阳台上,坐下来,把腿伸到阳台外面,晃荡着。阳光很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甜的在舌尖上化开,她眯了一下眼睛。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宿主,这个世界的剧情已经走完了,你也可以走了。” 林木木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把锡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她靠在椅背上,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 周晓晓是在那天林木木走后的第三年死的。 林木木走后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她前面。车门开了,一个男人从车上跳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戴着墨镜,嘴里叼着一根烟。他走到周晓晓面前,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一个人?”周晓晓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男人蹲下来,凑近她的脸。“你多久没吃东西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男人站起来,走回越野车旁边,从车里拿出一袋面包和一瓶水,走回来,把东西放在她面前。她抓起面包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住了,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把嘴里的面包冲下去,又塞了一块,又灌了一口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周晓晓。” “周晓晓。”他点了点头。“你想不想不用饿肚子?” 周晓晓抬起头看着他。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男人把她带上了车。他的越野车座椅是真皮的,方向盘是桃木的,车顶上有天窗,天窗打开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男人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盒饼干放在她腿上。“吃吧。”她拿起饼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是甜的,奶油味的,她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她吃了一块又一块,把一整盒饼干都吃完了,把盒子里的碎渣也倒进嘴里了。 男人把她带到了一个补给站。补给站是公路边的一个大型营地,用集装箱和钢板搭建的,外面围着一圈铁丝网,里面停着十几辆车,有越野车,有面包车,有房车。男人把她带进一个集装箱,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床是铁架的,铺着一层薄薄的床垫,床单是白色的,已经脏了,有好几块黄色的污渍。他把她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你就住这儿。吃的喝的我会给你送。你听话就行。”周晓晓看着他,点了点头。 男人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盏灯。灯是节能灯,白光,照得集装箱里亮堂堂的。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棉的,很薄,有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臭味。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要她做什么,但她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二天晚上,男人来了。他带了一个朋友,也是一个男人,比他矮,比他胖,头顶秃了一大块,油光发亮的。他指着周晓晓对那个秃头男人说。“你看看,这个怎么样?”秃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还行,就是瘦了点。”男人拍了拍秃头男人的肩膀。“瘦了好办,养几天就胖了。你先用,用完了再说。” 秃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材料,铁块、铜线、橡胶、能量碎片,塞进男人手里。男人把那把材料揣进口袋里,拍了拍,转身走了。集装箱的门关上了。周晓晓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秃头男人。他朝她走过来,离她越来越近。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床边,没地方退了。她缩在墙角。 秃头男人在补给站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来了两次,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在桌上放一些东西。第一次是一袋面包和两瓶水,第二次是一包饼干和一罐午餐肉。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周晓晓在一路都在各种补给站住。男人带来了很多男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轻的年老的,好看的难看的。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吐出来的有时候是黄色的胆汁,有时候是黑色的血,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她不怕死,她怕疼。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疼得浑身冒冷汗,疼得把嘴唇咬破了。 男人来过一次,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你不行了?”她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快了吧。”男人沉默了很久,转身走了。他再也没有来过。 ---------------------------------------- 第329章 第329章 林木木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片火海。她站在一个山丘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烧焦的臭味,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裙摆上沾满了血。 她转过身,身后躺着十几个人,穿着各色衣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死了。有的人身上插着刀,有的人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人还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胸口插着一把断剑,血已经流干了,衣袍被染成了深褐色。 “木木……走……快走……” 他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想抓住她的裙角,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垂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烬。 林木木蹲下来,伸手把老人的眼皮合上了,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火海。 火海的中央立着一个人。黑色的衣袍,他站在火里,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剑,剑刃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看着林木木,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片空洞的像深渊一样的黑暗。 林木木朝他走过去。 她走到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举起了剑。剑刃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光,朝她劈下来。 她没有躲,没有闭眼,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离她越来越近。剑刃上的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朝她脸上飞来。剑刃离她的额头只有一寸远的时候,整个世界碎了。 林木木睁开眼。面前是一间明亮的书房。阳光从雕花的木窗照进来,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空气中有墨香,有茶香,有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书架上摆满了书,线装的,纸页泛黄,有的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面容俊美,眉目如画。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温润如玉。 【世界加载完毕。】 【当前世界:魔神救赎女主线。原主“林木木”,天玄门掌门之女。男主沈渊,当今六皇子,生母卑微,自幼不受宠,性情温和,待人有礼,喜读书,好音律,不争不抢,是朝中最不起眼的皇子。他是魔神前世,他体内的魔丹尚未觉醒。】 【剧情概要:原剧情中,原主受族人遗命,回到过去,将他体内的魔丹封印。魔丹被封印后,沈渊不会变成魔神,但魔丹的力量会逐渐侵蚀他的身体,他会在几年后慢慢死去。原主在封印魔丹的过程中爱上了他,他也在被封印的过程中爱上了她。两个人在明知结局的情况下相爱,爱得越深,伤得越重。魔丹被封印的那一天,沈渊抱着原主,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谢谢你教会了我怎么去爱一个人。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然后,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原主回到了她原本的未来世界,只是那个世界没有魔神了,她手里始终握着一支玉簪,簪头上刻着一朵兰花,兰花的花瓣已经被她摸得光滑发亮。】 【当前时间节点:剧情正式开启的起点。原主受族人遗命刚回到过去。】 林木木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书桌后面那个低头看书的年轻男人。 ---------------------------------------- 第330章 第330章 林木木站在书房门口,他抬起头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嘴角那个淡淡的笑意还在,不深不浅,温润如玉。 “你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了。”他把书合上,放在桌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怎么不进来?” 林木木站在门口没有动。她在想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身份是沈渊同fu异mu的qin妹妹。这剧情真他妈刺激,原剧情居然是骨ke!!! 她迈过门槛,走进书房,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着他桌案上摊开的那张字帖。“皇兄字写得真好。我想学,皇兄教我好不好?” 沈渊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对写字感兴趣了?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练字,父皇请了多少先生都教不进去。” 林木木在心里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原主确实讨厌练字,每次先生来都躲,“那是以前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知道字写得好有多重要了。总不能让人家笑话皇家公主的字拿不出手吧。” 沈渊看着她,看了两秒,把桌案上的字帖收起来,换了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好,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蘸了墨,递给她。“来,写一个我看看。” 林木木接过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多练。” ——- 林木木在皇宫里住了三天,摸清了一件事——沈渊对谁都是这副样子。温和的,有礼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没有人见他发过脾气,没有人见他红过脸,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瓷娃娃,该笑的时候笑,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林木木第一天去他书房练字的时候,他教得很认真。第二天去的时候,他还是在看书,看到她要来,把书放下,铺好宣纸,蘸好墨,把笔递给她。写完一张,他看了看,说“有进步”。第三天去的时候,她还没进门,就听到书房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不怎么客气。“六弟,你这字写了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父皇看了怕是又要摇头了。”说话的是三皇子沈泽,比沈渊大两岁,生母是淑妃,外家是镇国公府,在朝中势力很大,走路都带风的那种。他站在沈渊的书桌旁边,手里拿着沈渊写的字帖,沈渊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笑意还在。“三哥说的是,我再练练。” 沈泽把那字帖扔回桌上,拍了拍手,转过身看到林木木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皇妹也来找六弟练字?他那字,你还是别学了,越学越回去。想学字去找我,我介绍个好的先生给你。”他说完走了,林木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转过头看着沈渊。他正在把被沈泽弄乱的字帖一张一张地整理好,叠整齐,用镇纸压住。 “皇兄,三哥经常这样吗?”沈渊把最后一张字帖压好,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三哥说话直,人其实不坏。”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温和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林木木看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别的东西,愤怒,委屈,不甘,恨意,但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在皇宫里住了半个月,看到了更多。沈渊的寝宫是皇宫里最偏僻的一处,他的寝宫更小,院子里的花没人浇,枯了大半,剩下几株耐旱的还活着,蔫蔫地耷拉着脑袋。伺候他的宫女太监只有四个,两个宫女两个太监,年纪都很大了,走路慢吞吞的,干活也不太利索。吃饭的时候,御膳房送来的饭菜是凉的,但是他不皱眉,不叹气,不抱怨。 林木木有一次忍不住问了一句。“皇兄,饭菜凉了怎么不让人热一下?”沈渊把筷子放下,看着她,笑了一下。“也不怎么凉,能吃。”他端起碗把那碗凉透了的饭吃完了。林木木看着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拿起一本书翻开。 她开始注意他更多的细节。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看着对方的衣领或者肩膀或者身后的墙壁。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永远是一样的,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有一次提前去了他的书房,他没注意到她来了,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她敲了敲门框,他转过头看到她,嘴角那个笑意又回来了,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来了?今天来得早。”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她走进书房,在书桌旁边坐下来,铺好宣纸,拿起笔,写了一个字。沈渊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写,没有点评。 她想起原剧情里的一句话——“沈渊自幼不受宠,母妃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他学会了用微笑保护自己,用温和掩饰冷漠,用有礼疏远所有人。” 她写完了那张纸,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皇兄,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人欺负?”沈渊看着她,看了两秒,笑了。“谁跟你说的?没有的事。”他的语气很轻松,林木木看着他那双眼睛,那眼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冰,不仔细看看不到。她把那张纸叠好,揣进袖子里。“皇兄,我明天还来。”沈渊点了点头。“好。” 林木木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她在想一个问题,他那个标准化的微笑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被逼出来的,是在多少次被人嘲笑、被人冷落、被人欺负之后,才学会的用微笑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心底。 她决定想办法把魔丹取出来。 林木木在藏书阁里待了七天。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穿过半个皇宫走到藏书阁,在那些堆满灰尘的书架中间翻找。她想把沈渊体内的魔丹取出来。让他变回一个普通的正常人。如果她强制性取出来的话,或许会造成更大的影响,所以必须用这个小世界的方法。 ---------------------------------------- 第331章 第331章 接着林木木又在藏书阁里待了一个月。终于在三楼最角落的一个书架最底层,抽出了一本封面已经模糊不清的古籍。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曲,有的地方被虫蛀了,有的地方被水浸了,字迹模糊,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看到了她要找的东西——“魔丹取出的方法”。 书上写得清楚——需要三样东西:灵器、阵盘、咒语。灵器用来承载魔丹,阵盘用来布置取丹大阵,咒语用来引导魔丹离开宿主的身体。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灵器她有的是。她在空间里翻了半天,从一堆法器里挑了一把短刀。刀身乌黑,刀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刀刃上刻着一行她看不懂的古文字。这把刀是她在一个修仙世界里从一个炼器宗师手里买来的,那位宗师说这把刀能承载世间一切力量,魔气、妖气、煞气、怨气,什么都行。她把短刀从空间里取出来,握在手里试了试,刀身嗡嗡地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阵盘她也有。她在空间里翻出了一个银白色的阵盘,巴掌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她从另一个世界里炼的,一直没用上,压在空间角落里落灰。她把阵盘取出来,用软布擦干净,符文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咒语书上写着,她需要把它背下来。 她开始等。等一个合适的夜晚。她等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月亮不亮不暗,风不大不小。她穿上一件深色的衣裳,把短刀别在腰间,把阵盘揣进袖子里,把咒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皇宫里的夜很安静。回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在地上荡来荡去。她走在回廊上,脚步很轻,鞋底踩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走过那座小桥,来到了沈渊的书房门口。书房的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月光从雕花的木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她从袖子里取出阵盘,放在书房正中央的地面上。她双手结印,灵力从她指尖涌出,注入阵盘。阵盘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阵盘中心向四周扩散,在地上铺开了一个巨大的阵法,线条繁复,符文密布。阵法从书房中心向外扩展,扩展到书桌下面,扩展到书架下面,扩展到墙壁下面,扩展到门缝下面。整个书房都被阵法笼罩了,光芒透过门缝和窗缝透出去,在夜色中像一条条细细的银线。 她从腰间取下短刀,走到阵眼的位置,把短刀插在地上。刀身没入地面半寸,刀刃上的古文字亮了一下,暗了。 她开始念咒语。她的灵力随着咒语的节奏,一阵一阵地涌入阵盘,阵盘的光芒随着她的节奏一明一暗。 她从阵眼上拔出短刀,推开书房的门,穿过回廊,走进沈渊的寝宫。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很轻很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块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她站在床边,握紧了短刀,念起了咒语。刀身上的古文字亮了起来,红色的,像血一样。阵盘在书房里响应着她的咒语,银白色的光芒从书房方向涌过来,穿过墙壁,穿过门窗,将整个寝宫笼罩在其中。 魔丹从他眉心飘了出来。黑色的,悬在他额头上方一寸处,缓缓旋转。短刀从她手中飞起,悬在半空中,刀尖对准了那颗黑色的珠子。珠子朝刀身飘过去,碰到刀尖的时候停了一下,刀身上的古文字猛地亮了一下,珠子被吸了进去。短刀的刀刃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从刀尖一直延伸到刀柄。 刀身落回她手中,她握住刀柄,把短刀插回腰间,收了阵盘,走出了寝宫。 第二天早上,沈渊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有些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胸口那块一直压着他的石头,好像被搬走了。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下了床,洗漱,更衣,走到书房,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起来。 林木木走进书房,在他对面坐下来,铺好宣纸,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沈渊从书页上抬起头,看着那个字。“有进步。”他说。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写了一个字。 “皇兄,以后我不来练字了。”沈渊看着她,等她说下去。“父皇给我请了先生,以后我跟先生学。”沈渊点了点头。“好。”她在书桌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出去。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林木木每天去藏书阁看书,偶尔在御花园里走走,偶尔去给皇后请安。她和沈渊在宫里偶尔碰见,在回廊上,在御花园里,在给皇后请安的路上。她叫一声“皇兄”,他应一声,然后两人各自走各自的路。 而沈渊他是皇子,皇子是要娶亲的。 皇帝的旨意是在一个秋日午后送达沈渊寝宫的。林木木当时正从藏书阁出来,经过回廊的时候看到太监总管李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圣旨,浩浩荡荡地往沈渊那边去了。她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站着站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领,转身走了。 圣旨的内容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皇宫。皇帝给沈渊指了婚,女方是兵部尚书陈大人的嫡长女,陈氏。人人都说这是门好亲事,六皇子虽然不受宠,但陈大人手里有兵权,皇帝把陈家的女儿嫁给他,是要重用他了。有人说六皇子苦尽甘来了,有人说陈大人攀上了皇家的高枝,有人说这门亲事是强强联合。 沈渊成亲那天,林木木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迎亲的队伍从宫门进来。林木木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沈渊成亲以后,林木木在宫里又住了大半年。皇帝给她也物色了一门亲事,北境藩王的世子,年纪相当,家世相当,皇帝说这是门好亲事。林木木说好。皇帝很高兴,让人开始准备嫁妆。 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林木木的寝宫里灯火通明。宫女们进进出出,把嫁妆一箱一箱地抬进来,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玉器摆件,红漆箱子从里屋摞到外屋,摞得像一堵墙。林木木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她等宫女们都退出去了,等外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等整座寝宫沉入黑暗。她从空间里取出一颗丹药,通体乌黑,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她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心跳越来越慢,意识越来越模糊。 第二天早上,宫女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看到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垂在床沿下面,脸侧向一边,嘴角带着那个弧度。宫女叫了她一声,没应。又叫了一声,没应。宫女把铜盆放在桌上,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没动。宫女的手开始发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宫女尖叫了一声,铜盆被打翻了,水流了一地。外面的人涌了进来,太监,宫女,嬷嬷,挤了一屋子。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去禀报皇帝。寝宫里乱成一锅粥。 消息传到沈渊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写字。太监来报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宣纸上洇开了一朵黑色的花。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铺了一张新的宣纸,重新写。一笔一划,不急不慢,跟刚才一样。 ---------------------------------------- 第332章 第332章 林木木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间很大的卧室。床很大,被子是鹅绒的,轻得像没有重量,枕头软硬适中,枕套是真丝的,凉丝丝的,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散落在肩上。 【世界加载完毕。当前世界:校园救赎文女主线。原主“林木木”,十八岁,林氏集团董事长独女,身家数百亿。刚考入本市最好的大学,经济学院大一新生。原主性格温和,心地善良,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很好,不知人间疾苦。剧情概要:本世界为“富家千金救赎自卑穷小子”甜宠故事线。原主在大学开学第一天对男主一见钟情,主动接近,为了不让男主有距离感,她放弃奢侈品,跟他一起吃食堂、逛地摊、穿几十块钱的衣服,用自己的温暖融化了他心里的冰。男主从自卑到自信,从拒绝到接受,最后两人在一起,幸福一生。】 林木木把被子掀开,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窗外是一个很大的花园,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的喷泉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只白色的鸟在草坪上踱步,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得圆圆的,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她拉开衣柜,柜子里挂满了衣服,春夏秋冬四季的都有,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像商场的专柜。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阿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垂着手站在那里。“小姐,该起了。太太在楼下等您吃早餐呢。”林木木点了点头,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她洗漱完,换了一身衣服,走下楼。餐厅很大,长条桌能坐十几个人,她和她妈坐在桌子的这一头,那一头空荡荡的。林太太穿着一件香奈儿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啊闪的。她端着咖啡杯,看着林木木从楼梯上走下来,嘴角翘了一下。“今天要去学校报到,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林木木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抹上黄油,咬了一口。“收拾好了。” 林太太放下咖啡杯,看着她。“宿舍给你安排的是单人间,你要是不想住,咱们在学校附近买套房子,你走读也行。”林木木把那片吐司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不用,住宿舍挺好的。”林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吃完早饭,司机把她的行李搬上车。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车是黑色的奔驰,车牌是连号的,开出去回头率很高。 车停在宿舍楼下。林木木下了车,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箱,说了声“谢谢王叔”,拉着箱子走进了宿舍楼。单人间在六楼,有电梯,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阳台。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里,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把电脑放在书桌上。 ---------------------------------------- 第333章 第333章 林木木的车从校门口开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午后的阳光最烈的时候。她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手肘搭在窗沿上,眯着眼看着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油绿油绿的,风一吹哗哗响。路两边拉着横幅,红色的,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条,在风里鼓着,有人在路边举着牌子接新生,牌子上写着各院系的名字,举牌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有的伸着脖子往车来的方向张望。她把手伸出窗外,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手指微微张开,她玩了好几次,把手缩回来了,靠在椅背上。 路边的男生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靠着树干,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深棕色的头发,微卷,被风吹得有些乱。黑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手臂。他看着那辆黑色的车从校门口拐进来。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发动机低沉平稳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普通车能发出来的,他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到了那辆车。奔驰s级,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的光泽,不刺眼,不张扬,但你一眼就能看出它的漆面跟别的车不一样。他看车的功夫,车从他面前开过去了。他看到了车牌号,连号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那串数字刻进了脑子里。 就在车从他面前经过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后座的车窗开着,她靠着车窗,脸朝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头发是黑色的,长长的,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子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尖尖的。车从他面前开过去了,尾灯亮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后面。他站在树干旁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裤兜里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正在这个时候,两个女生从他身旁走过。 “林木木也来了,你看到没有?”黑裙子的偏过头跟白裙子的说话。 “车刚从这儿过呢,就那辆黑色的奔驰,连号车牌的,你没看到?”白裙子的用手指了指那条路的方向。 黑裙子的摇了摇头。“她怎么来咱们学校了?她那种家底的,不应该去什么商学院、贵族学院之类的?” 白裙子的叹了口气。“人家家里是培养继承人,各方面的能力都得有,你以为是咱们这种,上个大学混个文凭就完了?”她顿了顿,“她爸把公司做那么大,能没点考量?你都能想到的事,人家会想不到?”黑裙子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走远了。 沈越把手机锁屏了,揣进裤兜里,从树干上直起身。他想她家那么有钱,林氏集团,千金。他想自己有什么,一张脸,一张好看的脸。他抬手把那缕垂到额前的头发甩了上去,他想他得想办法接近她,他要是能攀上她,他爸的赌债有着落了,他妈不用再哭了,他弟他妹能好好上学了,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了。 ---------------------------------------- 第334章 第334章 沈越在那条路的拐角处等了快一个小时。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脖颈发烫,白色短袖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渍。他的嘴角挂着那个练了很多遍的笑,不深不浅,温润有礼。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从树后面走出来,在那条路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把每一步的节奏都踩到最自然的状态。他在心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同学,你是去经院楼报到吗?我是大二的,经院的,我对这边很熟。你是不是找不到路了?我带你过去吧。”语气要温和,声音要不大不小,笑要恰到好处,不能太热情,不能太冷淡。 林木木从六号楼的方向走出来了。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来几缕。她沿着那条路直直地往前走,沈越从树后面走出来,嘴角的笑已经挂好了,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快不慢。“同学——”他刚开口,林木木猛地停下了脚步,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攥紧了文件袋的边沿。她看着沈越,看了两秒,眉头皱了起来。“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沈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不好意思,我看你拿着文件袋,以为你是去经院楼报到的新生,想问问你是不是找不到路了——”林木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你认识我吗?”沈越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就是看到你——”“你不认识我,你从树后面突然冒出来,你想干嘛?”沈越嘴角的笑还挂着,但那个笑已经开始发僵了。“我真的只是想帮忙。我是大二的,经院的,我对这边很熟。我看你一个人——” 林木木打断了他。“我一个人怎么了?我一个人就不能走路了?这条路是你家开的?你站在树后面专门等着吓唬新生?”沈越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堵得说不出话。林木木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她往后退了一步。“你这人不会就是那种专门在路上等女生的流氓吧?”沈越的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那个练了很久的弧度往下塌了。 “我不是——” “你是哪个班的?辅导员是谁?”林木木看着他。沈越被问住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在想经院大二有几个班,辅导员姓什么,他稳住自己,张了张嘴,刚说出“我是——”两个字,林木木又打断了他。“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你爱是谁是谁,跟我没关系。你别再跟着我了,这条路我自己会走,经院楼我自己会找,不需要你帮忙。你要是再跟着我,我就喊保安了。”她说完转过身,走了。 沈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他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个僵掉的笑容的弧度。 林木木从经院楼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报到完的材料,文件袋比来时鼓了一些,塞了几张表格和一本新生手册。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想了片刻,转身走回了经院楼,上了二楼,找到老师办公室。 门开着,周老师正坐在电脑前整理表格,看到林木木站在门口,摘下眼镜,露出一个笑。“林木木?怎么了?报到有什么问题吗?”林木木走进去,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周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刚才我来报到的路上,在六号楼到经院楼那条路上,有一个男生从树后面突然冒出来,吓了我一跳。他说他是经院大二的,要给我带路。我没让他带,自己走了。但我觉得不太对劲,他好像是专门在那里等我的。” 周老师的笑容收了,身体往前倾了一些。“你认识他吗?”林木木摇了摇头。“不认识。他说他是经院大二的,问他具体是哪个班的,他说不上来。” 周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校长,您这会儿方便吗?我这边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林木木同学刚才来报到的路上,遇到一个可疑的男生,在路边吓到她了。她怀疑那个人是专门在那里等她的。您看这件事——”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周老师连声应着,挂了电话,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跟我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口没有挂牌子。周老师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校长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周老师带着林木木进来,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林木木同学,坐。你周老师刚才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一下,你再详细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林木木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刚才跟周老师说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王校长听完,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林董事长吗?我是老王。您方便说话吗?是这样,令爱今天来学校报到,在路上遇到了一点情况。她没事,人好好的,没受伤,您别急。我跟你详细说一下——”他把林木木刚才说的经过在电话里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校长的声音放低了。“是,我明白。您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我会安排保卫处加强校园巡逻,在她宿舍和教学楼周围增加监控,安排专人留意她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是,我明白。您放心。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王校长又拨通了一个电话,“悠悠,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王校长说:“现在,我在办公室。”他挂了电话,看着林木木。“林木木同学,你稍等一下。我女儿跟你一个班,也是今年的新生。她住你隔壁,610。你们认识一下,以后有个伴儿。”林木木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没一会儿,门被敲响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她看了林木木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爸,你找我?” 王校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两个女生中间,先指了指自己女儿。“这是王悠悠,我女儿,也是今年经院的新生,跟你一个班。”他又指了指林木木。“这是林木木,你同班同学。她今天来报到的路上遇到了一点状况,你们两个住同一层楼,你610,她612。以后吃饭上课什么的,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王悠悠看了林木木一眼,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偏过头看着林木木,嘴角翘了一下,“你吃饭了没?”林木木摇了摇头。王悠悠站起来,拿起那瓶矿泉水。“走吧,我带你去食堂。二食堂的麻辣烫不错,你吃辣吗?”林木木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还行。”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王校长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不大。“林董事长,您放心,我让我女儿跟她一起,两个人有个伴。是,她刚来,对学校还不熟,我女儿比较熟,正好给她带带路。您放心。好,好。”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林董事长,您捐的那两栋楼,学校这边已经在走流程了。”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他连声应着,挂了电话。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慢慢擦着。 ---------------------------------------- 第335章 第335章 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烈了。王悠悠走在前头,步子很大,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林木木跟在她后面,王悠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歪着头看了林木木一眼。“你走太慢了,这样咱俩到食堂天都黑了。”林木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又抬头看了看她。“我腿没你长。”王悠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穿着帆布鞋的腿,又看了看林木木的,嘴角一咧,笑出了声,“行,我慢点走,等等你。”她把脚步放慢了,跟林木木并排走。 她们走过行政楼前面的小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校训,几个学生站在石碑前面拍照,一个女生蹲在地上,另一个女生站在石碑旁边比了个剪刀手,嘴里喊着“等会儿等会儿我还没准备好”。王悠悠从她们旁边走过,头都没偏。“那块碑,每年新生报到都有人在那儿拍照,拍完发朋友圈,配文‘我的大学,我来了’,过两个月再看,恨不得把那条朋友圈删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以为然,好像她不是今天才报到的,好像她已经在这学校里念了好几年了。林木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也是新生吗?”王悠悠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这学校每一寸地我都踩过。哪棵树什么时候开花,哪条路下雨会积水,哪个食堂的哪个窗口打菜的阿姨手不抖,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她说着忽然停下来,指着路右边那栋灰色的楼。“那是图书馆,你以后考试周会经常去的,早上七点开门,六点半就有人排队了。你要是想占到位子,得六点来。”林木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你连这个都知道?”她问。王悠悠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胸脯。“我姐在这儿读的大学,她跟我说的。她当年考试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图书馆占座,占不到就坐地上,坐地上也学。” 她们走过图书馆,拐上了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路。王悠悠的脚步慢了下来,偏过头看着林木木。“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用客气。” 她们走到一个岔路口,王悠悠停下来,指了指左边那条路。“这边去操场,你以后体育课在那儿上。”又指了指右边那条路,“这边去教学楼,你明天领书在那儿。”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条路,“咱们刚才走的那条是回宿舍的。你记住了没有?”林木木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又看了看身后。“记住了。”王悠悠看着她。“你说一遍我听听。”林木木指了指左边,“操场”,指了指右边,“教学楼”,指了指身后,“宿舍”。王悠悠点了点头。“行,方向感还行,不是路痴。”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林木木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王悠悠忽然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那些嬉皮笑脸的东西收起来了。“我说真的,你有什么事就找我。别不好意思。咱俩一个班的,住得又近,我爸还特意让我照顾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爸第一个饶不了我。”林木木看着她,看了两秒。“你爸让你照顾我?”王悠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前面那条路。“也不是特意吧,就是——”她顿了一下,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完觉得自己比划得不太清楚,又把插回裤兜里。“反正你记住就行了。有事找我,没事也可以找我。” ---------------------------------------- 第336章 第336章 沈越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舍友都不在,屋里就他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浏览器,开始搜。 他先搜“林氏集团”,跳出来的新闻和报道铺天盖地。他一条一条地点进去看,把那些关于林氏集团的信息复制粘贴到一个文档里。他又搜“林木木”,跳出来的结果不多,有几条是她高中参加竞赛的新闻,有一条是她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的照片。他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看了一会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跟他今天在路边看到的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是同一个人,又不太像。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存进手机里。他又搜她的兴趣爱好,搜了半天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他打开文档,把刚才复制粘贴的那些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林氏集团,市值多少亿,业务涵盖地产、金融、科技,董事长林正远,独生女林木木。他关了文档,打开浏览器,开始搜她的母校。她高中是本市最好的那所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几十万,从幼儿园读到高中。他搜那所学校的贴吧、论坛、各种社交平台,翻了很久,翻到了一条三年前的帖子。帖子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群女生在操场上跑步,配文是“运动会”。他把照片放大,在人群里找她。她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跑在队伍中间,他把那张照片也保存下来了。 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他妈的声音,“小越,你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他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爸今天又输了”,沈越没有说话。他妈又说“你弟要交学费了,你妹也要交学费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沈越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妈,我这个月生活费还没着落,你们能不能先给我转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到他妈在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妈的声音又传过来了,“小越,你爸说,你要是实在读不下去,就别读了。去打工,一个月也能挣几千块,能帮家里分担点。你弟你妹还小,他们不能不上学,你不一样,你已经成年了。”沈越没有说话,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他们不会给他钱的,他从高中毕业就在打工,发传单、端盘子,什么活都干过。他攒了很久才攒够学费,他以为上了大学就好了,他以为上了大学就能离开那个家。他爸的赌债像一座山,压在他们一家人身上,压了这么多年,压得他妈老得不像样子,压得他弟他妹连学都快上不起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妈,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们查了没有?”他妈愣了一下。“什么事?”沈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不是让你们查一下林氏集团那个千金吗?她现在就在我们学校。要是能追到她,家里以后就不愁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妈带着几分试探道:“你说的是真的?那个林家?真的吗?你确定?”沈越说“真的,就在我学校,你上网查一下就知道了”。他妈又沉默了一会儿,沈越听到她在跟谁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妈的声音又传过来了,“你爸说让你试试。他说你要是真能追到,那咱们家就翻身了。可是——”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你拿什么追人家?人家那种家庭,能看上你?”沈越的手指停了一下。“我会想办法的。”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 第337章 第337章 沈越他爸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件皱巴巴的夹克从椅背上拽下来套在身上,在门口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赌场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门面是一家棋牌室,外面挂着“棋牌娱乐”的灯箱,灯箱坏了一半,“棋牌”两个字亮着,“娱乐”两个字灭了。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几张桌子,几盏灯,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几张涨红的脸。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嘿嘿地笑,有人在唉声叹气。沈越他爸在那张他常坐的桌子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拍在桌上。“发牌。” 坐他对面的是个秃顶男人,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他。“老沈,你儿子打电话说什么了?把你乐成这样。”沈越他爸把面前那几张钞票拢了拢,码整齐,压在打火机下面。“我儿子说他在追一个女的,那个女的家里的钱多得很,林氏集团,你们听说过没有?”秃顶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林氏集团?做地产那个?你儿子追人家闺女?”沈越他爸把打火机压着的那几张钞票抽出来,在手里捻了捻,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儿子说了,那个女的现在就在他们学校。你们想啊,我儿子长那个样,以前高中的时候多少女娃追他?有的给他送早饭,有的给他织围巾,有的给他写情书,一摞一摞的,抽屉里都塞不下。”他把手里那摞牌往桌上一顿,牌立了立,又塌了。“我儿子一个都没看上,那些女娃的家庭条件都太一般了,配不上我们家。” 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闷闷地开口了。“你们家什么条件?你一个赌鬼,你老婆在超市打工,你儿子上大学的学费都是自己挣的,你还挑人家的家庭条件?”沈越他爸的脸色变了,嘴角那个笑收了收,又挂回去了,只是挂得不太稳。“你懂什么?我儿子那张脸就是资本。他要是能攀上林氏集团那个千金,我这辈子就不用愁了。”他把手里那摞牌往桌上一摊,牌面朝上,乱七八糟的,大的小的凑不成一顺子,凑不成一个对子。秃顶男人把那根抽到底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你儿子要是真能攀上那个千金,你以后就不用在这儿跟我们玩一块钱一把的了。”沈越他爸把面前那几张钞票抽出一张十块的,在手里翻了翻,又放下了。“你等着瞧吧。”他又拿起牌,开始洗。 沈越他妈挂了电话之后,在灶台边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火关了,把锅盖揭开,白气糊了她一脸。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灶台上搁着半碗剩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粥滑进喉咙,凉飕飕的,胃里一阵发紧。她把碗放下,走进里屋,关上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蹲下来,把床底下的那个旧鞋盒拖出来。鞋盒是运动鞋的盒子,纸皮已经发软了,边角磨破了,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把鞋盒打开,里面塞着几双旧袜子,袜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袜子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拿到最底下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白色的,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她用指甲把塑料袋的封口挑开,里面是一沓钱。都是百元大钞,红彤彤的,被她用手帕包了好几层,压在鞋盒最底下,她把那沓钱从塑料袋里取出来,蹲在那里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千块。她攥着那沓钱蹲在床边,手指在钱上摩挲着,纸币的边缘刮过她的指腹,沙沙的。她本来想留着应急的,家里一分钱存款都没有,他爸有了钱就去赌,输了钱就回来发脾气,就这还是她偷偷攒下的。 她找了一个信封,把那一千块钱塞进去,封好口,装在贴身的口袋里,拿上身份证,出了门。她走了三条街,找到了一家银行。银行里人不多,她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着。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叫到她的号了,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信封和身份证从口袋里掏出来,从窗口递进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同志,我要汇款。” 柜员接过信封和身份证,看了看信封上的账号和户名。“汇多少?”柜员问。沈越他妈把目光从窗口移开,落在墙上的电子屏上,电子屏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一千。”柜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看着她。“手续费两块。”沈越他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两个钢镚儿,搁在柜台上。柜员把那两个钢镚儿收进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回执单从窗口递出来,又把身份证递出来。“好了。” 沈越他妈接过回执单和身份证,把身份证塞回口袋里,把回执单攥在手心里,她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回执单展开,又看了一遍。收款人:沈越。金额:一千元。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才走下台阶,沿着那条黑黢黢的巷子往回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沈越发来的消息。“妈,钱收到了。你放心。”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 ---------------------------------------- 第338章 第338章 沈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把胡子刮了,头发洗了,吹了一个被很多女生夸过的发型。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高仿的知名品牌手表,几百块钱,但戴在手上不仔细看看不出真假。他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副蓝牙耳机挂在耳朵上,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他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正好碰见隔壁寝室的赵宇。赵宇跟他同班,去年一起上了一年的课,见面会打个招呼。赵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那块表上停了一下。“哟,新表?”沈越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我爸寄的,不是什么好牌子,戴着玩。”赵宇又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沈越追林木木的方式很高调。他每天早上去女生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他打听到了林木木的作息时间,知道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他就七点二十到,站在六号楼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林木木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笑着迎上去,把咖啡递给她。“早上喝杯热的,暖胃。”林木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不用了,谢谢。”她从他旁边走过去。 第二天他又来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咖啡。林木木看了他一眼。“不用了,谢谢。”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来,林木木每天都说“不用了,谢谢”,他每天都说“没事,明天再来”。 消息传开之后,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些曾经喜欢过沈越的女生。沈越在经院小有名气,他有好几个追求者,有的给他送早餐,有的约他看电影,有的托人递情书。他一个都没答应,拒绝的方式也很温和。那时候很多女生私下里讨论他,说他长得帅,脾气好,有礼貌。她们不知道他的家庭条件,他从来没提过。他穿的衣服不是什么大牌但也不便宜,他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机,戴着几百块钱的耳机,手腕上那块表看着像真的。他给自己塑造的形象是家里有钱但不屑于炫耀、低调内敛有教养。这个形象很成功,很多女生更欣赏他了。 现在,她们欣赏的男生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六号楼下,等一个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女生。有些女生心里不平衡了,在宿舍里、在食堂里、在教室走廊上私下里议论。“林木木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家里有钱吗?沈越又不是图她的钱。”说这话的是一个曾经给沈越写过情书的女生,她把这些话说给室友听的时候,语气里的酸味隔着两道门都能闻到。她的室友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了一句“林木木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那个女生不说话了。 大二李浩然跟沈越关系不错,两个人一起在学生会待过,偶尔一起吃顿饭。他看到沈越每天早上往六号楼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追林木木?”沈越正在食堂吃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嘴角带着笑。“她挺好的。我就是想试试。”李浩然看着他,想说你拿什么试,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沈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端着餐盘站起来。“我吃好了,先走了。”他走了之后,李浩然看着他的背影。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沈越真的在追林木木?”李浩然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饭。 ---------------------------------------- 第339章 第339章 两个月后,天气已经凉快下来了。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黄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傍晚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树冠哗哗地摇,夕阳从树枝间漏下来,把整片操场染成橘红色。 沈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和一瓶矿泉水。他等在这个操场入口处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衫,几个女生从他旁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她们走过去了还在回头看。 林木木从操场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被风吹得往后飘,脸被夕阳照得发红。王悠悠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两个人并排走着。沈越看到她们走过来的方向,把手里的热奶茶和矿泉水换了一只手拿着,林木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看到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王悠悠也看到了他,偏过头看了林木木一眼,没有说话,脚步慢了一下,落在林木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沈越迎上去,把热奶茶递过去。“天凉了,喝杯热的暖暖。”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林木木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杯奶茶,没有接。“我跟你说过了,不用。你听不明白吗?”沈越的手悬在半空中。“天冷了,你刚从操场出来,喝点热的——” 林木木没有让他说完。“我有联姻的对象了。”操场边上安静了。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有人停下来看着这边。沈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联姻?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还搞联姻那一套?”林木木看着他,看了两秒。“什么年代?你跟我说什么年代?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沈越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嘴角的弧度还在,但那个笑已经变了味,“自由恋爱怎么了?谁规定有钱人家就不能自由恋爱了?你爸还能包办你的婚姻?都什么年代了——” 林木木打断了他。“自由恋爱?你在说什么大话?你拿什么自由?拿什么恋爱?你毕业以后能找到什么工作?月薪多少?你养得起我吗?你连自己都养不起。”沈越的笑没了。“你怎么知道养不起?”林木木没有给他机会。“我们家公司上上下下几千号员工,背后是几千个家庭。我要对他们的饭碗负责,对他们的房贷负责,对他们的孩子的学费负责。你跟我说自由恋爱,自由恋爱能给他们发工资吗?自由恋爱能保证他们不失业吗?”沈越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林木木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家庭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是干什么的吗?你对我有没有所图,你自己心里清楚。” 操场边上彻底安静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拿出手机,有人在拍视频。沈越的脸白了,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什么,每一次都没有发出声音。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女生看着沈越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腕上那块手表,看了看他耳朵上那副耳机,看了看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薄外套。她们以前只觉得他好看,觉得他穿什么都好看,觉得他用的东西应该不便宜。现在她们仔细看了,那块表的表盘光泽不对,耳机的型号是旧款的,外套的拉链上没有logo。她们的目光从沈越身上移到林木木身上,又从林木木身上移回沈越身上。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说“原来是这样”。 沈越站在那里,四周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他不图她的钱,他想说他家里的事跟她没有关系。他看到林木木的眼睛。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那杯已经不太烫了的奶茶和那瓶矿泉水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面,转过身,走了。 ---------------------------------------- 第340章 第340章 王悠悠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把操场上的事从头到尾跟她爸说了一遍。王校长听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到王悠悠以为他挂了,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爸?”王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以前冷了很多。“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沈越被辅导员一个电话叫到了行政楼。辅导员在电话里没说什么事,只说让他过来一趟,沈越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什么表格没交。他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他推门进去,看到王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辅导员站在旁边。辅导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校长,没有说话。 “沈越,坐。”王校长说。 沈越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了攥,王校长看着他。“你跟林木木同学的事,我听说了。在学校公共场合纠缠女同学,影响很不好。你是大二的学长,应该给新生做个榜样,不是给学校添乱。”沈越的嘴张了一下。“老师,我没有纠缠——” 王校长抬手打断了他。“你有没有纠缠,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学校有规定,学生不得在校园内对其他同学进行骚扰。如果你继续这样,学校会按照规定处理。”沈越的嘴唇动了好几下。“老师,我真的只是——我喜欢她,我追她,这不算骚扰吧?”王校长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慢慢擦着。“沈越,你的家庭情况,学校是了解的。你爸的赌博记录,你妈在超市打工,你弟你妹的学费是你暑假打工挣的。你考上大学不容易,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是放在这些事上。” 沈越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王校长把眼镜戴上,把绒布放在桌上,“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写一份检讨交到你辅导员那里。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去找林木木同学了。”沈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门没关。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你听说了没有?沈越家里条件特别差,他爸是赌棍,他妈在超市打工,他弟他妹的学费都是他自己挣的。校长刚才找他谈话了,说他再骚扰林木木就处分他。”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打电话的人笑了一声。“可不是嘛,以前那些追过他的女生估计肠子都悔青了。你想想,她们给沈越送早餐、织围巾、写情书,结果人家沈越看不上她们,嫌她们条件不好。结果他自己呢?他自己条件还不如人家呢。”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打电话的人又笑了。“谁说不是呢。他那一身行头,手表是高仿的,耳机是旧款的,衣服连个牌子都没有。以前我们都被他骗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经院都知道了。食堂里,宿舍里,教室里,走廊上,到处都在说这件事。一个曾经给沈越写过情书的女生坐在食堂角落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对面的室友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把粥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了。她走在路上,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那些曾经夸过沈越、偷偷拍过沈越、在宿舍里聊过沈越的女生们,全都沉默了,没有人再提他的名字。 —-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沈越看了一眼屏幕,是他妈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他妈的声音,先是骂声,是他爸的,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股酒气,混着烟味和唾沫星子,像一堵墙压过来。“你他妈的上了大学就不管家里了?你弟你妹饭都吃不上了,你还在学校里潇洒?”沈越没有说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电话那头换人了,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小越,家里实在没钱了,你那儿还有没有钱?先给妈转点。”沈越的手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了。“妈,我之前给你说过了,我那个钱已经花完了。置办行头,买衣服,买鞋,买表,请人吃饭,都给花完了。我现在手里也没钱了。”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你追的那个女娃,追上了没有?要是追上了,让她拿点钱出来应应急。她家里不是有钱吗?随便拿一点都够咱们家花好久的了。”沈越没有说话,沉默着。他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又开口了,声音更急了。“小越,你说话呀。你爸在催了,你弟你妹也在等着。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沈越还是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骂声、摔东西的声音,他妈叫了一声,他妹在哭,沈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按了一下红色的挂断键,屏幕暗了,手机黑了,那些声音都消失了。 ---------------------------------------- 第341章 第341章 校园里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沈越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在看他。食堂里打饭的时候,他感觉后面排队的人在看他;图书馆里看书的时候,他感觉对面座位的人在看他;教室里上课的时候,他感觉旁边的人在看他。他抬起头,没有人看他,大家各做各的事,该吃饭的吃饭,该看书的看书,该听课的听课。他低下头,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舍友赵宇在宿舍里跟女朋友打电话,沈越坐在自己的桌前,耳朵竖着,听到赵宇说了一句“那个人啊,我也没想到”。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耳朵竖得更直了。赵宇又说了一句“算了算了,不说了”,声音压低了,低到听不清了。沈越坐在那里,手里的笔握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他不知道赵宇说的是不是他。他觉得是。他的手指攥紧了笔,笔杆在指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宿舍,走廊里有几个男生在聊天,看到他出来,声音小了一些,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沈越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们。他走过之后,身后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觉得他们在说他。 他连着几天没怎么睡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他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两边,不看前面,只看脚下的路。他怕看到有人在看他,又怕看不到有人在看他。 那天下午,他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回宿舍。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站在台阶上,一男一女,穿着灰扑扑的外套,男人的头发乱糟糟的,女人的头发白了半边。他们正跟门口的保安说着什么,男人的声音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我是沈越他爸!我来找我儿子!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保安拦着他们,“同志,学校规定,外来人员需要登记,你说你是学生家长,你出示一下证件。” 沈越站在台阶下面,腿像灌了铅。他认识那两个身影,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是他爸,那个头发白了半边的女人是他妈。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们来找他做什么。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他爸看到了他,手从保安身上收回来,指着沈越,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那是我儿子!沈越!你过来!你跟他说,我是你爸不是!”沈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妈也看到了他,从台阶上跑下来,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声音在发抖。“小越,你爸他——你爸他又输了,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妈实在是没办法了,你想想办法,借点钱也行啊。” 沈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他妈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得很慢。“妈,我说过了,我没钱。” 他爸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沈越面前。他的脸涨得通红,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里有血丝。“你没钱?你上大学之前,家里没给你钱?你那个学费,家里没给你凑?你现在翅膀硬了,不管家里死活了?” 沈越看着他爸,看了几秒。“你给我凑的学费?那是我暑假在工地上搬砖挣的。你给过我什么?你给过我一个安稳的家吗?你给过我一天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你给过我弟我妹一个像样的童年吗?” 他爸的脸更红了,“你——你这个不孝子——”他抬起手,巴掌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被几个路过的学生拦住了。 行政楼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下课路过的学生,有从图书馆出来的学生,有从食堂吃完饭回来的学生,围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 ---------------------------------------- 第342章 第342章 沈越最后把他爸妈安顿在学校附近一家小旅馆里。旅馆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二层,门面窄窄的,夹在一家面条馆和一家五金店中间,招牌上的灯箱坏了,只剩“旅馆”两个字还亮着,在暮色中发着暗黄色的光。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他妈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他爸站在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点了根烟,烟雾从窗缝里飘出去,被风吹散了。沈越站在房间中间,看着他们,想了很久的开场白,嘴张了好几次,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妈,你们明天就回去吧。我这边课紧,没时间陪你们。等我放假了,我再回去看你们。”他妈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小越,妈不是来找你要钱的。妈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瘦了。”沈越没有接话,把目光移到他爸身上。他爸背对着他,烟雾从他头顶升起来,“爸,你们先回去,我这边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等我放假了,我回去再说。”他爸没有说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行,明天回去。”他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爸看了一眼,不说了。 沈越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旅馆老板娘发来的消息,他走之前加了她的微信,跟她说他爸妈要是有什么需要,给他发消息。老板娘说:“你爸你妈刚才出去了,问你,他们说你已经走了。”他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沈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种不祥的预感,他接了。 “沈越?我是王悠悠。”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算客气,“你爸妈来学校了你知道吗?” 沈越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收紧了。“他们来学校了?去找谁了?去找林木木了?” “你爸你妈在校门口堵着林木木,说什么你追她是她的福气,是你给她面子。你妈还拉着林木木的袖子,不让她走。林木木直接报警了。现在人已经在派出所了。” 沈越站在宿舍楼门口,他的手指在发抖,“我知道了。林木木没事吧?” “她没事,你爸你妈没碰到她。林木木躲得快,我爸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沈越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派出所。”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走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沈越到派出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长椅上坐着王校长,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王悠悠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手机,林木木坐在王校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几张纸,她把它放在膝盖上,从沈越走进走廊到现在,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林正远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有一股久居高位的从容,“对,我女儿在学校门口被人骚扰了。人已经在派出所了。你们过来处理一下。”他说完之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西装内袋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沈越?”林正远的声音不大。 沈越点了点头。“我是沈越。林叔叔,我爸妈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他们不懂事,他们不是故意的。我替他们道歉,我写保证书,我保证他们不会再来了。” 林正远看着他,“你替你爸妈道歉?你写保证书?你拿什么保证?”他继续,“我女儿的事,我说了算。” 民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林正远面前。“林先生,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您希望怎么处理?” 林正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法律办。骚扰,该拘就拘,该罚就罚。我女儿不是谁都能欺负的。”他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给什么,从幼儿园到高中,上的都是最好的学校,出门有司机接送,身边有人照顾。他没有让她受过一点委屈,没有让她吃过一点苦。现在她上大学了,他把她送到这所学校,他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有一个陌生男生从树后面冒出来吓唬她,两个月后这个男生的父母堵在校门口骚扰她。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他偏过头看着林木木,目光里的那些冷硬褪去了一些,温和了一些,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在看自己的女儿。 林木木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爸”。林正远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什么。 沈越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了。他的嘴张了一下,“林叔叔,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能不能——” 林正远没有让他说完。他抬起手做了个“不用说了”的手势,“你爸妈的事,按法律办。该怎样就怎样。”他转过身看着王校长。“王校长,我先带木木回去。这边的事,麻烦你盯着点。”王校长站起来,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伸出手跟林正远握了握。“您放心,这边有我。” 林正远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林木木。“木木,走,爸带你回家。”林木木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跟着她爸往外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民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到沈越面前,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沈越。“你是沈越?”沈越站起来,点了点头。“你爸你妈的事,我们已经立案了。按照相关规定,他们将被处以行政拘留,拘留期限为十五日。罚款另计。”沈越的腿软了一下,扶着长椅的扶手站稳了。“民警同志,能不能——” 民警抬起手,打断了他。“这是按程序办的,你求情也没用。你要是想了解情况,可以请律师来。” ---------------------------------------- 第343章 第343章 沈越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那是一张行政处罚决定书的复印件,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写着沈越他爸他妈的名字,写着“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还写着一行小字——“受害人林木木因遭受骚扰,产生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人民币两千元。” 两千块。两千块不算多,对于有些人来说,不过是一件衣服、一顿饭、一瓶酒的钱。对于沈越来说,是他交完学费之后全部的身家。他的银行卡里还剩三十七块五毛,他的微信钱包里有几块钱,他的抽屉里还有一把硬币,加起来不够五十块。 他回到了宿舍,其他三个人都在,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时间上,下午四点二十,还能干几个小时。他打开招聘网站,搜索“兼职”“日结”,翻了几页看到一个ktv在招服务生,晚班,七点到凌晨两点,日结一百二十块。他记下了联系电话,又翻了翻,看到一个酒吧在招人,也是晚班,日结一百五。他两个都打了电话,ktv那边说让他晚上过去面试,酒吧那边说人已经招满了。他把手机放下来,开始算账。一百二一天,他需要十七天才能凑够两千块。他爸他妈要在拘留所里待十五天,他需要在十五天之内凑够这笔钱。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短袖,穿了一条黑色的裤子,把头发梳了梳,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他出了门,在公交站等了片刻,上了车,坐到终点站,又走了十分钟,到了那家ktv。ktv在一栋商业楼的四楼,门面装修得金碧辉煌,前台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女人,三十出头,化着浓妆,嘴唇涂得血红,指甲涂得漆黑。她上下打量了沈越一番,嘴角翘了一下。“做过服务生吗?”沈越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学得快。”女人又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拍在桌上。“填一下,今晚就开始。七点到凌晨两点,一小时十块钱,日结。”沈越拿起笔,在表格上填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联系电话。他把表格推回去,女人看了一眼,把表格塞进抽屉里,从墙上取下一件黑色的马甲扔给他。“换上,跟我来。” 沈越在ktv干了几天,每天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站在包厢门口,客人来了就开门,客人走了就关门,客人要酒就去拿,客人要果盘就去端,客人喝多了吐在地上就去拖。他的腿站肿了,腰直不起来了,嗓子哑了,手掌磨出了水泡。他每天凌晨两点下班,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学校,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倒在床上就睡,睡到七点起来,去教室上课。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打瞌睡。 在ktv干到第五天的时候,沈越算了一下,还差一千多块。他等不了那么久了。他爸他妈还有十天就出来了,他必须在他们出来之前把两千块凑齐,他把手机拿出来,在招聘网站上又翻了一遍。这次他翻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招聘信息,是一家叫“蓝调”的店,招聘男模,日薪五百起。他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把那个电话存进了手机里。他没有马上打,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 第二天下午没有课,沈越去了那家叫“蓝调”的店。店开在城南一条不太起眼的街上,门面不大,装修也不张扬,黑色的招牌,黑色的门,黑色的窗,路过的行人甚至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家店。他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三十七八岁,头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气质比ktv那个领班高了好几个档次。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嘴角动了一下,“应聘的?”沈越点了点头。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他填,他低头填表的时候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填完了,把表格推过去。女人看了一眼,把表格收进抽屉里,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件黑色的衬衫递给他。“换上,今晚就开始。一小时八十,小费归你。” 沈越在“蓝调”干了好几天。他发现自己在这家店里比在ktv自在多了,他只需要坐在那里,有人来,有人点他,他就坐在那个人旁边,陪那个人说话,陪那个人喝酒,听那个人讲故事。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这是他的资本,这是他从高中就知道的事。 有好几天沈越没有去上课。辅导员打了几个电话,他接了,说家里有事,请几天假。辅导员问他什么事,他没说,辅导员叹了口气,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坐在那个灯光昏暗、音乐舒缓、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酒味的房间里,对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人笑。 十天之后,他终于凑够了钱。 第二天上午,沈越去了派出所。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到民警面前。“民警同志,这是赔偿款。”民警拆开信封,把钱倒出来,当着沈越的面数了一遍,在电脑上录入了什么,打印了一张回执单递给他。“行了,这事就算完了。” 沈越接过回执单,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 第344章 第344章 这边,林正远从派出所出来的当天晚上就打了几个电话,第二天上午,商学院那边的接收函就发到了王校长的邮箱里。王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几分钟,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慢慢擦着。他有点可惜,林木木这个学生成绩好,人缘好,家庭背景也好,她的存在对学校来说是一种无形的资产。她爸捐的那两栋楼已经动工了,地基都打好了,不至于因为林木木转学就把楼收回去。他想到这里就不觉得可惜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木木辅导员的号码。“林木木的转学手续,你帮她办一下。学籍、档案、成绩单,该转的转,该盖章的盖章,别耽误了。”辅导员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辅导员当天下午就找到了林木木,把转学的事跟她说了。林木木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才住了两个多月,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辅导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把林木木的学籍、档案、成绩单都准备好了。他把档案袋递给林木木。“林木木同学,你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这是你的材料,你收好。到了那边,交给教务处的老师就行。”林木木接过档案袋,说了声“谢谢辅导员”。辅导员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学习”,转过身走了。 林木木把档案袋放在书桌上,继续收拾东西。王悠悠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她。她没有说话,林木木也没有说话。王悠悠在她床边坐下来,拿起她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翻了翻,又放下了。“你走了,我以后又是一个人了。” 林木木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里,拉上拉链,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塞进书包里。她看着王悠悠。“你周末可以来找我,商学院离这边也不远。”王悠悠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木木说好。 林木木在宿舍里又住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她爸派来的司机到了楼下,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个透明的档案袋,站在宿舍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了,平稳地往前开。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不肯掉下来。她的手机震了一下,王悠悠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她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商学院在城东,建筑更气派。车子停在行政楼门口,林木木下了车,拿着档案袋走进去,找到了教务处。教务处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接过档案袋拆开,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核对了一遍,又装回去了。“林木木,经管专业,大一。你的宿舍在七号楼,单人间。这是你的学生证、校园卡、课表。明天开始上课。”她把东西递过来。林木木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老师”。 她走出行政楼,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片陌生的校园,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有人在树下看书,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面前经过,车铃叮叮叮地响。她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拿出手机给王悠悠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办好了。”王悠悠秒回了两个字。“那就好。”林木木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 第345章 第345章 沈越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他把他爸他妈送上了回去的长途大巴,他妈在上车前拉着他的袖子,嘴张了好几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只说了一句“小越,你照顾好自己”。他把他妈的手指从袖子上掰开,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上去吧,车要开了。”他妈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车窗看着他,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爸坐在她旁边,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大巴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子缓缓驶出车站。他转过身,走出了车站。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进校门,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宿舍楼走。路上有几个人,看到他,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加快脚步走了。沈越低着头,没有看他们。他走进宿舍楼,上楼梯,走廊里有几个男生在聊天,看到他走过来,声音小了下去,有人转身回了自己寝室,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低着头从他旁边走过去。沈越走到自己寝室门口,推开门,屋里只有赵宇一个人。赵宇正坐在床上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有说话。 沈越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在看学校的贴吧。有一个帖子标题是“经院那个沈越,你们听说了吗”,他点进去,里面全是关于他的事——他爸是赌棍,他妈在超市打工,他穿的高仿表,他追林木木是为了钱,他爸妈在校门口堵着林木木被拘留了。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回复说“难怪林木木转学了,换我我也转”。又有一条说“这种人就该离远点,沾上了甩不掉”。还有一条说“以前觉得他挺帅的,现在想想真是瞎了眼”。他把帖子关了,把电脑也关了,屏幕暗了,映出他的脸。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第二天上午没课,沈越去食堂吃早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刚吃了几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他抬起头,是个不认识的男生。那个男生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去了另一张桌子。旁边桌子有人在小声说话,但他听见了。“就是他?就是那个沈越?”“嗯,就是他。你没看贴吧吗?他爸是赌棍,他自己穿的高仿。”“啧,以前不是挺拽的吗?还追林木木,人家那是什么家庭,他能配得上?”“可不是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中午,他去图书馆还书。图书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接过他递过去的书扫了一下条码,把书放在旁边的推车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了头。沈越转过身往外走,在门口碰到一个同班的女生。女生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假装在看书架上的书。沈越从她旁边走过去,没有看她。女生在他走过去之后松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本根本没有翻开过的书放回了书架上,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下午有专业课,沈越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上课铃响了,老师开始讲课,他在下面听,听得不太进去。下课铃响了,老师合上课本走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沈越坐在原位,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下了楼,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王悠悠从对面走过来。她看到沈越,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林木木转学了。”王悠悠说。沈越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悠悠看着他,看了几秒,想问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保重。”她从沈越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 第346章 第346章 林木木在商学院读完了大学。四年里她没有再见过沈越,也没有再听说过他的消息。商学院的课业比原来的学校重得多,除了专业课,还有企业管理的实战模拟、财务报表分析、市场营销策略,一学期下来光是小组作业就能把人累脱一层皮。她的同学大多是各大家族的继承人,上课的时候坐在教室里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下课以后有人开着跑车回别墅,有人在家族企业里已经开始参与决策,有人在父母的安排下跟另一个家族的继承人相亲。 王悠悠偶尔会来找她。两个人约在商学院门口的咖啡厅见面,王悠悠点一杯美式,林木木点一杯拿铁,聊一聊各自的近况,聊一聊学校的八卦,聊一聊未来的打算。王悠悠毕业后打算考公务员,她爸给她安排好了路子,只要笔试过了,面试基本没问题。林木木说挺好的,王悠悠说你呢,林木木说打算出国留学,王悠悠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毕业那年,林木木拿到了国外一所商学院的offer。林正远很高兴,在电话里说了好几遍“好”,挂电话之前又说了一句“在外面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跟爸说”。林木木说好。她出国的那天林正远亲自送她到机场,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才转身离开。他的司机跟了他十几年,看到他眼眶红了,假装没看见,拉开了车门。 林木木在国外待了三年。三年里她完成了硕士课程,在一家投资公司实习了大半年,拿到了学位证,飞回了国。林正远来机场接她,看到女儿从出口走出来,穿着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拉着行李箱,比以前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睛更亮了。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了句“瘦了”,林木木说了句“还好”,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谁都没有多说。车子开动以后,林木木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看着她爸。“爸,我想去公司上班。”林正远点了点头,说好。 林木木从基层做起,先在市场部待了半年,又去财务部待了半年,又去运营部待了半年,最后去了战略投资部。每一步都是林正远安排的,他没有刻意提拔她,也没有刻意压着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学什么就学什么。公司的老人都知道她是董事长的女儿,没有人敢为难她,也没有人敢亲近她。她不介意,她来上班不是为了交朋友。她每天七点半到公司,晚上八点以后才走,午饭在食堂吃,加班的时候吃盒饭。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不谈对象,不相亲,不应酬。林正远试探着提过一次,问她有没有考虑过个人的事,她说没有,他就没有再问了。他已经快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精力大不如前,女儿在身边,公司后继有人,他不想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事跟女儿闹不愉快。她开心就好。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她不开心,他赚再多钱有什么用。 林木木三十岁那年去了一趟国外。她跟林正远说出差,林正远没有多问。她在那边待了大半个月,回国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锁在保险柜里,谁都没有告诉。一年后,她在家里请了一年的长假,说想休息一段时间。林正远没有多想,说行,你休息,公司有爸盯着。 林正远是在一个多月后去了女儿的公寓,推开门,看到客厅里堆着婴儿玩具、婴儿车、婴儿床,看到两个月嫂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女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婴儿。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林木木抬起头看到他,叫了一声“爸”。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婴儿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嘴一张一张的,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林正远看了很久,伸出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动了一下,没有醒。他把手缩回来。 “谁的?”他的声音不大。林木木看着他,没有躲,没有闪。“我自己的。我找的代孕。买的精子”林正远沉默了。他把目光从婴儿脸上移开,落在女儿脸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第347章 第347章 孩子姓林,叫林念。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她会叫“妈妈”的时候,林木木正在公司开战略会,手机震了一下,月嫂发来一段视频,孩子对着镜头喊“麻麻”,口齿不清,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林木木把视频看了,手机揣进口袋里,抬起头继续开会。她每天晚上八点下班,回公寓陪孩子玩一个小时,哄她睡觉,然后在书房里再工作两个小时。 孩子四岁那年,林木木带着她去了一趟国外,去考察那边的教育。她站在一所私立学校的门口,看着操场上的孩子在草坪上踢球,阳光很好,草坪很绿,那些孩子笑得很开心。她低下头看着林念,林念也看着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她蹲下来把林念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说“等你长大了,来这里上学好不好”,林念说“好”。她站起来,牵着女儿的手往回走。 林木木四十五岁那年接任了林氏集团董事长。林正远在董事会上宣布退休,把位置交给了女儿。他坐在台下看着女儿站在台上讲话,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董事、高管、股东,不卑不亢,林正远听完了她的讲话,站起来鼓了掌。 林木木一辈子没有结婚。有人问过她,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有人猜她心里有人,有人猜她受过情伤,有人猜她眼光太高看不上任何人。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猜,她没有时间在乎,她每天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文件、处理不完的事,晚上回家还要陪女儿吃饭、陪女儿看动画片、给女儿讲睡前故事。女儿睡着以后她在书房里工作到深夜。 林念从国外留学回来以后进了公司,林木木没有直接把她安排在高管的位置上,让她从基层做起,跟当年的自己一样。林念比她好,林念比她聪明,比她更会跟人打交道,比她更会让领导喜欢。她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点,偶尔扶一扶,剩下的让林念自己走。 林木木六十五岁那年辞去了董事长的职务,把位置交给了林念。她在董事会上说了最后一句话,退到台下,坐在林正远当年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林念站在台上讲话,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眉眼像她,下巴也像她,连说话时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都像她。 另一边,沈越把大学读完了。四年里他没有再找过林木木,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的名字。他把头发剪短了,不吹造型了,不穿白色短袖了,不戴高仿表了。他每天按时上课,按时下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图书馆、教室、食堂、宿舍,四点一线,雷打不动。他没有朋友,没有舍友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没有同学愿意跟他分在一组做作业。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回宿舍。他不介意,他习惯了。 大四那年他开始找工作,投了很多简历,接到了一些面试通知。面试的时候他穿着从网上买的廉价西装,打着领带,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试官看着他的简历,看到他大学的成绩,问了他几个问题,让他回去等通知。他等了几天,一周,半个月。他没有等到通知。他不知道那些面试他是怎么搞砸的,不知道是成绩不够好还是表现不够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只知道那些公司没有再给他打过电话。后来有一家小公司给他打了电话,说让他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四千,转正后五千。他想了好几天,接了那份工作。他需要钱,他弟还在上学,他妹也在上学,他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爸还在赌。他每个月把工资的三分之二寄回家,剩下三分之一交房租、吃饭、坐车。 沈越三十岁那年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他本来不想去的,群里的消息弹了好几天,有人把聚会的地址发出来了,有人报了名,有人问“沈越去不去”,没人回答。他想了想还是去了。聚会定在一家不算高档也不算低档的餐厅,包厢里摆了四桌。他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赵宇也来了,坐在另一桌,看到他,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那是他大学四年跟赵宇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之一。有人喝了酒开始聊各自的近况,有人在银行,有人在国企,有人在读研,有人已经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人问沈越在哪里上班,他说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那个人“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有人喝多了开始提大学时候的事,提沈越追林木木的事,提沈越他爸妈在校门口堵着林木木的事,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起酒杯说“来来来喝酒喝酒”。沈越坐在角落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说“我先走了,家里有点事”。 他走出餐厅,站在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公交站,等了好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里没有多少人,前排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听着什么。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店铺,公交站台上那些等车的人,斑马线上那些过马路的人,这座城市有太多人,每个人都赶着回家。 而他没有家。 —- 林木木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她躺在家里的床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穿着那件她穿了很多年的灰色羊绒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记录着她走过的岁月。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林念站在床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她的眼眶红红的,她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露在外面的肩膀。 林念请了最好的殡仪团队,葬礼办得很体面,该来的人都来了,老宅的客厅被布置成了灵堂,黑色的帷幔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正中间挂着林木木的照片,来吊唁的人很多,有林氏集团的董事、高管、员工,有商界的合作伙伴,有她大学时的同学,有她在国外留学时的朋友,还有一些她帮助过但从来没有跟林念提起过的人。 葬礼结束后,林念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她想起小时候林木木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她想起她出国留学那天林木木送她去机场,她想起她进公司那天林木木带她去见各部门的负责人,她想起她接任董事长那天林木木坐在台下看着她,她站起来把那些花圈上的挽联一张一张地摘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她把纸箱封好,放在柜子最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了灵堂。 —— 林木木出现在系统空间。 系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宿主,你不休息一下吗?”她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前面的光越来越亮,她伸出手挡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她的故事还在继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