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为我折腰》 内容简介 《纨绔为我折腰》作者:南间 文案: 任诩是京城最出名的纨绔。 太医称其有癫狂症,无药可救。 世人称其为永安侯府之耻,废了老侯爷戎马一生的赫赫战功,没了郡夫人日日吃斋念佛的万千功德。 到了议亲年纪,京中无一贵女敢嫁。 唯有通政蒋家,为了与侯府攀贵,愿将亡妻嫡女蒋弦知嫁与任家。 任诩早听闻她自幼患有眼疾又貌若无盐,自不满意。 故当众闯入女宴,掐住她下颌冷笑:“就是你敢嫁老子,不怕死?” 蒋弦知一双目光温煦的水眸盯住他,轻轻软软地开口:“不怕。” “……” 任诩看着面前蒙着纬纱的小姑娘,一时无言。 * 任诩一生恣意妄为无恶不作,谁人见了都要对这个阎王避让三分。 可蒋弦知不怕他。 世人都说他是个畜生。 却也只有这个畜生,在前世她被妹妹设计陷害时,愿意伸出援手。 后来满京都等着他把蒋家这柔柔弱弱的姑娘欺凌至死,却在一日的花集上瞧见覆盖京城满街的遮阳纬纱。 那位杀过人放过火的世子殿下看向小姑娘的目光近乎缱绻。 “都给老子挡好了,世子妃见不得强光。” - 他是不驯之恶,只为一人向善。 纨绔世子x娇软美人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复仇虐渣 正剧 主角:任诩 蒋弦知 其它:预收《夫人她又娇又弱》《捧骄》 一句话简介:我心向光明 立意:人在任何处境下,都不能忘记努力。 第1章 第1章 正是二月里。 早春寒气未褪,裹挟着冷意的风随着门扉开合骤然吹入祠堂。 砰的一声摔门声,身旁的侍女被吓得微抖。 蒋弦知目光停在被风扫得颤颤的烛火上,听见了身后沉促的脚步。 随即,劈头盖脸的怒意落入耳里。 “那可是你弟弟!蒋家就絮儿一根独苗!你难道要见死不救吗!”蒋禹手指颤抖地指着她,脸色铁青。 蒋弦知垂目不语。 不合时宜地,唇边现出一丝轻讽。 蒋絮身为举子,自己狎妓不说,还将人玩死了。举子狎妓是大事,顺天府不敢管,直递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找上门,他方知悔怕。然而求到自家父亲身前,什么重的责罚也没受,不过挨了几句训斥。 却要让她赔上一辈子。 “老爷,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赵氏攥着帕子随在蒋禹身后,站定后美目瞧过蒋弦知一眼,试探地弱声道,“知姐儿都跪了两日了,若就是不肯,不如——” 蒋禹喝斥:“妇人之仁!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抗拒的道理!” 赵氏欲言的话堵在口中,悻悻地拿帕子按在胸口。 见蒋弦知跪着不应声,蒋禹更怒:“柳家又不是什么魔窟,你嫁过去有什么不好?你嫁到大理寺卿家中,既能解了絮儿当下之困,也能享体面尊贵!这是咱们高攀!” “若真是高攀,京中众贵女为何不嫁?”蒋弦知对上蒋禹的视线,忽而问道。 这一问犹如一扬勺的冰水,须臾间止住蒋禹的怒火。 她轻笑,目色萧索。 如真是门好亲事,哪里还轮得到她。 大理寺卿之子柳梧之所以加冠之后还未婚配,无非是因其身患残疾,是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主。柳家在京中求娶困难,柳寺卿前些时日又与父亲碰面,有意无意地过问了家中情况,用意不言而喻。 她若嫁过去,确能解燃眉之急。 祠堂中的烛火在蒋弦知瞳仁中摇晃,跃动的赤焰却勾不起她眼底的一丝波澜,只映得人神色澄明。 “既是这样好的亲事,父亲不如给二妹妹三妹妹。” 她这句话一落下,方才还灭了火的冰水,像是乍然又进了油锅。 蒋禹转瞬更恼,怒不可遏:“你这个不孝女……我真想打死你!你是长女,自该你先出嫁!难道非得逼死你爹你才肯吗?” “我不肯。”蒋弦知声音听着轻轻软软的,却很坚定。 “你!”蒋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脸上痛心疾首,“你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向来是家中最乖的,从不叫人操心的那个啊!” 是啊。 她向来都是最乖的那个。 在那个无比真实的梦里,拗不过全家人的威逼和劝哄,她到底还是应下了这门婚事。却在同意的次月就被人陷害设计,能够压死人的风言风语传了满京,柳家为着名声退婚,她被父亲逼着自尽。 也是前几日才明白,如今原是重活了一回。 一切还来得及。 烛火有些晃眼,蒋弦知抬目注视着母亲的牌位,轻声。 “既然父亲想攀贵,谁的贵不是贵?” 蒋禹极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你说什么?” “那间青楼虽面上是董家的产业,任家二郎却是真正的掌权人。” “任——”蒋禹皱了下眉,一时神色复杂,“任家二郎?” “弟弟狎妓一事,若要真正定案,还是要问经香云楼。而我就算嫁于柳家,也难保柳家未来不会以此事作挟。” “你什么意思?” “柳家按下这一案不发,又刻意与您留下活口,难道就只为着这一桩哪里都求得的婚事么?日前通政司中的温长使提交岁述时查到大理寺提案手程不明,此时尚搁置于司中,而父亲正是在通政司效力,柳家逢此时问婚,居心一目了然。” 蒋禹一时错愕,震惊之余瞪眼瞧她:“你……你如何知道这些?” 蒋弦知神色很淡:“上回温大人来访与父亲谈话,女儿在后园听见了。” “岁述是每年的例检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话刚说了一半,他才自觉也不必同她解释,心中一阵烦躁后,只草草道,“这同你的婚事并无关系,柳家本也是个好去处——” “父亲是不愿细思么,这样浅显的道理,您何故避之不谈,”蒋弦知忽而抬眸,面色澄净道,“这一件事是小。但通政司主管臣民对三法司申诉,年终岁尾难免有纠纷,今日只是一件提案不合规,但若今后有异状,柳家拿持着弟弟狎妓的把柄做筏子,以他未来的仕途、蒋家的前程为要挟,父亲届时帮是不帮?开朝以来太祖推行贞治,去岁为着结党营私重罚的人还在北疆做苦役。父亲细想,此番拉拢在未来又会置您于何地?” 她这一番话下来,蒋禹微怔。 愣怔过后,后心缓缓渗来些潮湿的寒意。 他救子心切,只盯住了眼前,竟听她这一句才冷静下来。 赵氏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日日宅在后府的人,哪听得明白这个? “至于我,我一介女子人微言轻,救得了他一次,却救不了下一次。与其赌这样的不确定,还不如由香云楼出面毁了证据,”蒋弦知似乎顿了顿,而后轻声言,“求大理寺不如求任家二郎,父亲。” 蒋禹回过神。 毕竟是久居官场的人,不必蒋弦知再说什么,他也知晓轻重。 只不过,在他印象里,自己这个向来乖顺的亡妻嫡女,平日里惯是最知礼数懂规矩的一个,素来有求必应。 这几日违逆他的话不说,现下竟道得出这样的利害关系。饶是他这几日也因柳家放过出来的活口喜得无暇细想,只想着结下这门亲事就可万事大吉,倒让她一语点透。 正如她所说,柳家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挟制住通政司使的大好机会,可是—— “柳家那边,我已应下,”蒋禹默了一阵,深深拧眉道,“更何况近来一直听说侯府要为任二郎寻亲,或许已经去过黄家夫人那里了。倚仗着郡夫人的脸面,黄家想来也不会直接回绝。你说的与侯府结亲,恐怕……” “您不必担心,在今晨我已经让人将帖子送过去了,”蒋弦知打断了他的话,又补充了句,“以父亲您的名义。” “你……”蒋禹一顿,话结在口中,一时不知该气恼还是震惊。 “任家二郎,”赵氏面色微白,“那可是个满京闻名的纨绔,目无尊长都算小事,听说他不仅日日混迹秦楼楚馆,还杀过人哪!知姐儿,你当真愿嫁给他?” “侯府这样的贵,按理咱们是攀不上的。所幸任二郎纨绔得满京闻名,无人敢嫁。不过,”蒋弦知远山一样的眉间带上些利落疏离的笑,一双水目直盯着蒋禹去看,“为了父亲和弟弟,我敢。” 蒋禹一阵心虚,一时竟辨不清她的心意,只觉喉间干涩,匆匆移开视线。 任家二郎任诩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清楚的。 若说嫁与柳家,他心中尚有一丝自我安慰的侥幸——无非是照顾一个残人过下半辈子,受些苦楚罢了。 可任诩这样的人,上敢杀人放火、下敢欺凌百姓,真的嫁进侯府有没有骨头出来都难说。若非如此,以侯府嫡子的尊贵,怎会加冠三年还未许亲。 “不管侯府愿不愿承下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为着弟弟,咱们总要试一试的,您说对么?”蒋弦知温声。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蒋禹一时语塞,方才气势汹汹的怒火尽化作尴尬,应道:“是……你愿意,那自然是好……” “柳家那边,父亲既已应下,也不好反悔。不过柳家只是想为其子择亲,并未说定下了哪一位。若侯府那边同意这门亲事,与柳家称我已许了任家二郎,想来他们也不敢节外生枝。没了弟弟这一事,他们若反悔,反倒显出用意险恶。拘着脸面,大约也不会的,”蒋弦知瞧了蒋禹一眼,淡道,“至于是择二妹妹还是三妹妹,父亲就自己做主吧。” 赵氏听了这话,神色流转了瞬,转过头去看蒋禹的神色。 “微姐儿自幼娇生惯养,想来也不会肯的,”赵氏哀哀地叹了口气,轻声细语道,“若是老爷为难,我们安姐儿定愿意为老爷排难解纷,大理寺……也终归是门好亲事不是?” 弦安是庶出,按理本应择配庶子。 不过弦微定然不肯嫁一残疾男子,若是让弦安来,柳家也肯的话,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蒋禹踌躇片刻,点了下头:“此事再议。” 赵氏眉梢微挑,按下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蒋禹转向蒋弦知,道:“你先起来吧,你若早说这些,也不至于在这跪了两日。” “不是父亲只想逼我同意,不想见我吗?”蒋弦知站起身来,膝盖因为久跪早已酸麻。 带着寒气的痛意延迟地从膝上传来,她步下一阵踉跄,身旁的侍女连忙扶住她。 蒋禹被她的话一噎,皱眉瞧她一眼:“回房歇着吧。” “是。” 这些时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些,蒋禹暗自松了松心神,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走之后,赵氏哎唷一声去搀蒋弦知,恨不能低身为她揉膝盖似的,话里话外都是心疼,细听却又有些过分的矫作。 “可苦了知姐儿了,你父亲就是这个脾性,你千万莫放在心上。得空记得让府医瞧瞧,女儿家膝上最怕受寒,你跪了两日,可别落下病来!” “多谢赵姨娘,我晓得的。”蒋弦知温声应下。 “知姐儿,我日前竟不知你这般有见地……咱们蒋家的姑娘,真是个顶个的有出息呢。”赵氏抚上她的手,笑着赞道。 蒋弦知目光扫过她。 面前人生得很艳美,玉软花柔的,见谁都带三分笑,一副热情亲切的好相与模样。 若不是知道前世遇山匪皆是她母女二人一手合谋,又知她那时看似在京中急切寻人,实则大肆宣扬她彻夜未归,直将她的名声毁了个彻底。 她还真看不出,她们母女有嫁到柳家的心思—— 倒也不算意外。 赵姨娘出身十分寒微,若蒋弦安出嫁,自填不出什么嫁妆。 父亲看得长远,知她这般的庶女平嫁都会被薄待,故而从前为蒋弦安寻的夫婿都是一些清贵之流,不求官品富贵,只图个安稳长久。 然而蒋弦安自己大约不是这样想的。 柳梧虽残疾,其父却位九卿之列,是正经的三法司之属。嫁给他,是半只脚踏入了京中的世家圈子。所以她宁可去照顾名流之子,也不愿嫁入清贵之家。 只是,据她从前偶然得知,那个柳梧也绝非什么好相与的人物。他因身残为人阴沉自卑,性情敏感狠戾,折磨得通房都接连死了几个。 嫁过去,是福是祸,还很难说。 不过既是赵氏和蒋弦安求之不得的,那便好好享受吧。 “哪里是什么见地,谁不想嫁个如意夫婿。柳家长子身患残疾,我心中自是不愿的,便攀扯了许多借口来,让姨娘见笑了,”蒋弦知脸上挂上些赧然,殷切温声道,“只是苦了弦安妹妹,姨娘,你不会怪我吧?” 赵氏瞧出她面上还是孩子气的浅薄打算,稍稍放下些心去,直道:“知姐儿说的哪里的话!弦安本就是个庶女,合该为姐姐妹妹分忧的,姨娘怎会怪你。” “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嫡庶之谈。夫人病着,家中一切事物都要仰仗赵姨娘。还望姨娘多多宽慰父亲,切莫让他为着此事再烦忧。” “那是自然。”赵氏笑应了。 送走赵姨娘后,锦菱忙将她搀回房。 下人们早听说了祠堂的动静,往内室的榻上搁了多加了柔丝软褥。 可纵是再软,一弯膝,蒋弦知还是忍不住蹙眉。 “姑娘可要好好歇一歇,还疼不疼?”锦菱的心疼都写在脸上,语气中仍有后怕,“姑娘起初和老爷顶嘴,我吓都要吓死了。咱们家老爷就是个顶宠絮哥儿的,我瞧絮哥儿就算把天捅破了,老爷也不会说什么的,倒是对姑娘你厉声厉色的……” 蒋弦知低眉,片刻后柔声:“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了。” “我知道了……可姑娘,你当真要嫁给任家那个混世魔王?”锦菱眸光中闪着惧意,紧握着她的手,尾音都开始发颤,“纵使侯府有泼天富贵,姑娘你也得有命留在那才行啊。” 蒋弦知默然不语,半晌一声低低的轻笑。 “嫁谁不是嫁。” 混世魔王也好,纨绔子弟也罢。只要他能容自己活着,就算要纳一院落的美妾,行离经叛道的荒唐,她也容得。 外人看来,嫁入侯府是嫁进魔窟。 可于她而言,这个家才是吃人的魔窟。 这个家从来就容不下自己,但那个人—— 屋内点着很淡的焚香,蒋弦知靠在软枕上。 神思乍然懈怠,周身皆是疲软的困倦,她望着香气缭绕如云烟的抱手炉,有一瞬的失神。 忽然就想起前世初见任诩的时候。 那是闲花落地无声的三月。 春意不盛。 细雨过后的晦暗尽数融在天光里。 那个人低眸望过来的一眼,像火星坠入乌夜燎原。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 男女主sc,1v1,救赎类甜文基调。 排: 1.男主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题目中此纨绔非彼纨绔,不是遛鸟斗蛐蛐的轻松纨绔,是外人眼里恶名昭著的大坏蛋。 2.一切剧情和设定都为主角服务,作者只会写玛丽苏。 3.作者对苦大仇深有深切执念。 4.待补充,之后有我再排。 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看文! 第2章 第2章 春日里的北山,本该山色如娥。 然而此刻却暴雨如注,狭裹着雨雾的风打散了漫天的柳絮,绿意沉压压地浸在山里,天边层云漆色如幕。 蒋弦知一直在跑。 身上的血水和冷汗混在一起,被湿淋淋的凉雨一浸,几乎要将人打落在旷野里。 山林间空旷,女子的叫喊声近乎徒劳。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她拼尽了全力向前跑,不慎间从山上滚落。 小腿被尖石划开长长的伤口,莫大的痛楚一瞬让人动弹不得。 她被迫倒在地上,喘咳得心肺俱裂。 身上被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慌裹挟住,近乎麻木的冷意冲到四肢百骸。 万念俱灰的一瞬,抬眸间却忽然瞧见了一行人。 当中围着的那一个衣着最为不斐,他立于青油竹伞下,颀长的身影隔断身后如幕的风雨。 有细碎的雨珠被吹落在他浅青色的衣袖上,洇开浅淡的湿意。 暴雨坠在地上,激起模糊的雨雾。 蒋知弦用尽力气抬了抬眼,乍然撞进了那人的视线。 闲散,淡漠。 昏暗的天色下,眼前人周身落拓,容色俊逸至妖。 他神情慵懒至极,一双狭目眸色漆暗,眼尾一点利落清晰的褐痣,像一颗燃起的火星。 雨丝太密,将一切都隔得朦胧。 她却偏偏将他的那双眼睛看得清楚。 蒋弦知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有力气。最后只颤颤巍巍地伸手,扯住他的袍角,口中支吾了些模糊不清的字句。 “大胆,谁准你碰二爷的?”他身周的人一瞬就变了脸色,手中的刀几乎都要挥下的时候,男人手指轻抬。 周遭骤然安静。 他手上玉色极好的扳指折出碎雨的亮。 下一瞬,蒋弦知的下颌被迫抬起。 “说什么?”他问。 “求、求求你……救救我……”她什么都顾不得,声音在雨中支离破碎。 她身上的衣服被方才那伙人扯乱,满身皆是脏污和泥泞。 她知道自己狼狈至极。 但是没有办法。 如果眼前的人不救她,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凭什么救你?” 他身上寡淡的焚香浸入雨里,凉薄轻佻的话带着笑意,飘忽地落到耳畔。 蒋弦知给不出回答。 身后杂乱的脚步也越追越近,她几乎心灰意冷。 “滚开!那女的是爷几个先看中的!”蒋弦知身后追来的人暴喝。 她模糊间瞧见地下的尖石,心中已有了自戕的念头,正当她伸手去够的时候,那尖石忽然被人踢开。 任诩唇角一勾。 随后不疾不徐地起身,唇畔笑意寒凉。 “倒有很久没人和我说这种话了。” 他接过身旁人递过来的帕子,拭净了手,声线淡而懒散。 “你是什么人?”隔着雨幕,领头的人瞧不清对面的面容,只听得他漫不经心的语气。 见他不回应,直接冷下脸厉声道:“你小子够张狂,千万别后悔!可知北山如今是谁当家?” “山匪?”他不应话,只将帕子掷落在地,又笑。 “老子今日心情好,就为民除害一次。” 之后发生了什么,蒋弦知意识模糊间没有回头,只见得攀到自己身旁的雨流,渐渐渡成了血色。 风静了些,暴雨渐被收进云层,剩下剥离出天际的沉色。 神志恍惚间,她看着他的背影,问:“不知大人贵姓?” “大人。”他低笑着重复了遍,侧脸轮廓分明。 风雨过后的晦暗融在天光里,那人回眸望过来的目色很淡。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蒋弦知微怔,刚要再说些什么,见得他已被人簇拥着上了马车。她勉力站起身想追过去,却被他身边的侍从横刀拦下。 刀上闪过的寒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心中一惊,避让间听得有人呼唤—— “姑娘、姑娘?” “姑娘?” …… 蒋弦知蓦地睁开眼。 抬眸正对上锦菱关切的视线。 “姑娘真是跪久了,真让我心疼坏了,我就去小厨房拿个蜜羹的功夫,就见姑娘睡着了。只是,”锦菱微蹙眉瞧她,问,“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蒋弦知低眉怔着,身上尚带着冷潮的汗意,一时间没回过神。 “姑娘自上次病愈,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我瞧着总是做噩梦呢,可要找大夫来瞧瞧?” 蒋弦知握了下手,意识渐渐回笼,低声道:“也不算噩梦。” 若说噩梦,之后在家中发生的那些事,大约才是真正的噩梦。 “那姑娘是做什么梦啦,我也想听听呢,”锦菱端着小碗蜜羹坐过来,笑着调侃道,“我瞧着姑娘总在梦中唤大人呢。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值得我家姑娘这般记挂呀?” “嗯,”蒋弦知淡笑着应了声,咽了口蜜羹道,“梦见有人救我。” “谁呀?”锦菱抬起圆溜溜的眼睛,好奇问道。 蒋弦知手中的羹匙微顿。 那个梦的后来,她在雨中瞧见他们渐行渐远的马车。 马车金顶的式样她认得,是侯府方能享用的尊贵。 京中只有一个永安侯府。 蒋弦知搁下羹匙,垂眼:“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侯府次子。” 锦菱一时惊得说不出话,下一刻听得她口中平静念出两个字。 “任诩。” 内室静了好一会儿。 “姑娘……姑娘莫不是因为这没由来的梦才张罗着要嫁到侯府去的吧?”锦菱踌躇地绞着手指,小心着问,“要不还是、还是找大夫看一看?” 蒋弦知轻笑出声,眼眸垂下:“同你玩笑呢。” 锦菱这才松下一口气:“姑娘真讨厌,净会拿我打趣。” 蒋弦知用完了蜜羹,扶着榻站起身来,柔声道:“咱们出去一趟。” “姑娘今日这般劳累,怎生还要出去?” “今天是徐奶娘的祭日,合该去承安寺看看她的。”放下碗盏,蒋弦知袖口露出的一截皓腕分外白皙,除却上面一点颜色微暗的旧疤。 锦菱目光移到她的腕上,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而后应了下来。 她回身取了玉白色的帷帽,为蒋弦知戴上。 自家姑娘幼时因意外患上眼疾,最怕强光,一出门必得戴帷帽。这帷帽上的薄纱也都是经过特制的,能将人挡个严严实实。 铜镜中的女子如秋月一般的脸映在锦菱眼中,一双蕴水的眸子温润似琥珀,端柔而不张扬,如浸在云暮里的晚星。前厅透进来的半斛光正映在她清致的下颌上,将姣好弧度勾勒出明暗,更是精致得不像话。 “京中人皆传咱们蒋府的三姑娘有倾国之姿,要我说,他们根本就是因为没见过咱们姑娘。”锦菱不平道。 “有什么要紧。” “怎么不要紧,若非京中众人都传言咱们姑娘貌若无盐,姑娘定早就许婚了,哪里须得嫁与那些个混世魔王。” 蒋弦知理了下帷帽前的纬纱,声音很轻:“还没定下来的事,不要胡说。” 锦菱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应了:“是。” * 承安寺的人比往日少了好些,寺内一片空旷寂静。 天不算晴,春阳寂寥地挂在天边,穿过层云的光闲散地打在寺庙庄严的青瓦上。 相熟的小沙弥前来问候相引,蒋弦知随着他步入后室,在供奉徐奶娘牌位的一侧软蒲上跪下,又续了好些香火福禄。 刻着徐奶娘名字的小牌如覆新漆,但这一墙其他的好些朱红牌位已经落漆,倒显得有些古旧。 “逝者往生极乐之后,如女施主这般肯时常过来的人也随着日子变少。但纵使施主不再续福禄,我寺也会留牌,故而才会有这么多陈旧的牌位。”小沙弥解释道。 “若是被这世上的所有人遗忘,也是挺让人难过的呢,”锦菱陪在蒋弦知身侧,见她有些失神,轻声安慰着,“好在姑娘常常来承安寺,这般记挂,定能让徐妈妈来世福寿双全。” “我也只能做这些了。”指节收拢,蒋弦知唇瓣轻抿。 “姑娘别难过呀。徐妈妈当年既肯舍命救姑娘,定是万将姑娘放在心上,若见姑娘不开心,徐妈妈在地下定也不能心安呢。” 轻点了头,蒋弦知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什么,她回身问道:“小师傅,来途到静安一路,便觉看不见行人,寺中也是这般寂寥,不知是何故?” 小沙弥神色微顿,片刻后低了头,只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女施主还是早些回去,注意行路安全。” 蒋弦知察觉出不寻常。 前世经历了那样的事,她自变得谨慎许多。 只是现下见他不肯多说,她也不好多问,只谢过后便朝茶室走去。 锦菱见她一眼望过来,心中立刻会意,飞快去了前寺打听。 蒋弦知手中的茶还未温凉,便见锦菱匆匆跑回,面上似有些焦虑之态。 “姑娘,听说寺前那条路午后时分闹起来了,好像还见了血出了人命呢!咱们回家时可千万要绕过那条路,可太吓人了……”锦菱直拍胸口。 “出了人命?那治安队早该来了,现下还这般安静,是为何故?” 静安一带并不算偏僻。 事情闹得这样大,也没有治安队不知晓的道理。 除非,是知道而不想管。 什么样的闹剧,能让治安队不想管,甚至不敢管? 蒋弦知微怔。 忽然心念一动,她回眸盯住室中悬着的黄历。 今日是二月初六。 前世的二三月时似乎也闹了几出大事,永安侯府次子因过失杀人而入狱接受调查,后又在老侯爷的一力求护之下,取保归家候审。 然而就算免除死罪,他自己似乎也并未落得什么好处。 同兵马司指挥使之子的几次冲突,也使他受了重伤。 右臂因失血过多伤及经脉,连使力都费劲,是变成半个残废了。 京中众人因得此事更对此人憎恶有加,深以其为京中之耻,斥其为畜生,连惯簇拥在他身侧的众膏粱子弟也痛骂其豹狼成性。 因为他所杀的那个兵马司指挥使之子霍子方。 曾是他最要好的兄弟。 作者有话说: ---------------------- 刚生的狗子不要急着扔,养养就好了……(小声 第3章 第3章 “也不知道怎么现在城防还未出动来查,这还是城中呢,巡逻也该加些警戒了。不过姑娘……外间这样闹乱,不如遣人回府告知老爷,让府中派人来接吧?”锦菱神色担忧。 蒋弦知默然不语。 自家父亲正为了弟弟的事百般烦忧,这时候若回府寻人难免又会被说成小题大做。至于那赵氏,更是掌管府中大小事,会趁此有何居心还很难说。 “罢了,就绕路回去吧。既然治安队没来,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蒋弦知轻声应道。 “好吧,那趁着天还没黑,咱们早些走吧。”锦菱心中挂念,见她点头,忙出了门招呼马车。 绕路回府要多走近一半的距离,是要穿后山巷而过。 后山巷地处静安,周遭商贩不多,此刻也多半打了烊去,倒显得十分安静。 车夫忽而勒了下马,马车中的二人身形微顿,锦菱有些不解,打帘去瞧。 这一瞧心中就是一惊。 “姑娘、姑娘……前面,前面好像有个人。”她远远瞧见一名男子,磕磕绊绊地向蒋弦知汇报,神色紧张。 驾车的车夫见那人浑身是血,神色迟疑起来,更放缓了马车的速度。 蒋弦知顺着锦菱支起的手望出去。 一眼落下,怔住。 黄昏的光影顺着天际垂落,喷薄的霞色带着一丝沉暗的猩红,寂寂的空巷前长衣男子半倚半坐在巷中的一扇门扉前,支着手,垂着头。 他身上有不少血,几乎掩盖了他所着的浅青衣衫的颜色。 斑驳的血迹在如炽霞光的映射下越发触目惊心,有几滴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之上,晕开不算和谐的红。 蒋弦知的视线落在他的佩玉之上。侯府独有的印纹花式,就算隔了这样远也照旧清晰地映入眼帘。 她手无端握住,唇瓣忽而抿紧。 “姑娘,咱们再换一条路吧?”锦菱声音几乎在抖。 蒋弦知无声摇了下头,目光仍未移开。 他身后门扉之上的匾牌是仁春堂。 是……欲求医未果么? 也对。 他这样的人,谁敢轻易医治。 没得就招惹上了。 只是—— 依着任诩这般十恶不赦的性子,竟未直闯,也只是在门外这样孤候着么? 蒋弦知指尖轻拢了下,由马车躲在暗处没走,只安静凝着那一侧。 来往偶有行人,见了他这身着装皆避之不及,匆匆离去。 移至她马车这一侧,见她不动,还忍不住告诫:“姑娘还敢在这里看热闹?那人就是午后来静安一带大闹的混混头子,听说打伤了不少人呢,现下自己成了这个样子,也是活该!” 平民百姓并不知他的身份,对他的厌恶倒更敢写在脸上。 蒋弦知默了片刻,问:“您可知是为着什么?” “嗨,这样的人厮闹起来,哪有什么原因,无非是为了争个意气。我下午听了一耳朵,倒好像和什么家姊、女人有关,反正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由头!” “我知道了,多谢您提醒。”没有多问,蒋弦知点了头。 这一路不再有什么人来,须臾间显得寂寂。 他臂上的血顺着台阶淌下,一直蔓延到巷中的青石路上。 想来之后至他右臂几乎残疾的伤,也是在这时受下的。 视线收回,蒋弦知轻声道:“锦菱,去医馆侧门,拿些止血的药来。” “姑娘!”锦菱一瞬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一时间眼睛瞪圆,“姑娘疯了不成,方才那人还说这是混混头子,他若狼性不改,对咱们横刀劈来,姑娘还要不要命了!” “你瞧他如今这模样,可还举得动刀?” “就、就算举不动,这也是个十足的坏人呀,姑娘何必救他!” 没错。 他是在万人眼中无恶不作。 但他也曾救了她一命。 这一次帮他,算还了他上一世的恩。 “我意已决,去吧。”蒋弦知声音不容置喙。 锦菱惯知自家姑娘的性子,瞧着虽是个温软好相与的,实则内里最是刚硬,做下的决定几乎无人能够更改。 她看了蒋弦知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还是无奈妥协。 医馆正门不开,见是女子来问药,便从侧窗递了些伤药出来。 蒋弦知下了马车,抬眸望向任诩那侧。 那人仍倚靠在那里,浑身像失了力气,但纵是垂着头,透过明暗交杂的霞光,蒋弦知也觉得自己仿佛能清晰地看见他的轮廓与骨相。 甚至他眼底那一颗褐色的痣。 不顾锦菱的阻拦,她朝那边迈步走去。 只这几步,男人便警觉抬眸。 寒潭激荡起浪,锋利如刀的目光投掷过来,凝在她帷帽的白纱之上,似能剖开层层遮挡。 没由来的,蒋弦知心尖微颤。 稳了下心神,她继续向前走,一直到距他三步的位置才顿住脚步。 任诩下颌微扬。 抬眸,目色淡漠地沉在眼底。 不言而喻的戾气与冷意。 无论是什么样的色落在他身上,都重归料峭春寒。 蒋弦知把伤药搁在距他不远的地上,纤指轻动。 “止血、金创,外用的、内服的。” 她尾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生硬,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只不过不是惧怕的怯,倒像是怕他抗拒的紧张。 黄昏色渐被月色取代,银辉一样的光亮打在她玉色的纬纱和周身的衣裙上。 任诩轻垂头,目光扫过那些药,最后落在她洁净如雪的裙角。 很干净。 一尘不染的干净。 见他没有动,蒋弦知脊背微倾。 任诩因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之间,听得又轻又软的声线在耳畔缠绕。 “你不用药的话,会很严重。” 她声音里有能抚慰人心的安稳,他一直强撑着的意识渐渐消散,归拢不到一线。 闭眼前的一瞬,看见了她移到自己身前的手。 他微蹙眉,下意识抬掌使力,一把控住她的手腕。 他意识混沌,用力没甚分寸,只消片刻便见到她皓白的腕泛上一圈淡红。 来人却没有躲。 任诩微怔。 身前的柔荑被月光一映,淡白的肌肤上有一块暗色的疤。 没觉得难看,只觉得衬得她拢起的手像一弯月牙。 干净而明亮的月牙。 “你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他从她声音里听出一丝生涩。 却也真诚。 任诩的手下意识地松了须臾。 眸底一纵即燃的野性也难得收敛。 谁别害怕? 他么。 他唇边弧度懒散地扬了几许。 而后再听不见什么,沉沉阖目。 * 再度醒来已是在内室之中。 炉腹中的檀香在室内缠绕,淡烟从镂空的纹路中溢出,飘荡满室。 江绪方从外间拿药回来,一抬帘,恰见他睁眼。 一时间情绪激动,眼眶都红了半边。 “我的好祖宗,您可算醒了!爷昨日怎生就一个人去了?让属下好找!爷就算是要打架,也得知会属下一声啊!”江绪目光移到他手臂上,一脸后怕,“爷知不知道,大夫都说了,这手若是再失些血,下半辈子就连刀都拿不得了!万幸爷自己还晓得些轻重,寻了药敷上去……” 任诩动了下手指。 带着剧痛的迟缓知觉顺着手臂攀上来,他眉心微蹙。 半晌,想起意识混沌前看见的那只手。 其他记忆都已模糊不清,唯独记住了那片暗色。 “来寻我时,可见过什么人?”他出声问。 江绪愣了下,回:“没见到什么人呀,怎么了,二爷?” 眼眸微垂,任诩摇头:“没什么。” 外堂来人唤了一声,江绪踌躇了阵,还是小心道:“老侯爷方才遣人过来了,好像说是给爷安排了一门亲事,让爷醒了就去正堂。” 任诩嗤笑一声,笑意很淡。 “劳动他操心了。” “爷可千万别再和侯爷起龃龉,因着昨日这事老侯爷已动了怒,是看在您也受了伤的份上才没追究。昨儿死了人,治安队那边还有好大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也就好在静安一带这阵子都不大太平,就算推到城中那群惯爱作乱的人身上,谅他们治安队也不敢说什么,”江绪眉头微皱,复看向他,小心问道,“不过爷,昨儿到底是和谁闹起来了?对面人呢,敢对爷下这样的死手,我要他的命!” 任诩左手动作懒散地合上中衣,分明的指节压过一粒衣扣。 “他两条腿都断了,不知被他家侍从拖去哪了。” 江绪神色还是愤愤:“让爷受了这么重的伤,合该死上一百回,断腿哪够!爷,到底是什么人这般大胆?” 任诩惊鸿掠水般的目光扫过窗外,闲散淡漠的神色上有着不合时宜的从容与幽静。 细看,却又是荒芜至极的冷。 他提唇,答:“霍徐,霍子方。” 江绪身形忽然顿住,连带着目光也定住了。 有冷意顺着后脊攀上来,任诩的手缓慢地搭上他的肩,力度不重。 任诩倾了倾脊背,淡声问:“江绪,你早知道他与我姐的事有关对不对?” “爷……”江绪一时间冷汗漓漓,竟不知从何开口。 内室中捱过了一阵滞顿的沉默,就在他即将跪下之时,放在他颈后的手倏尔一松。 任诩懒散笑开,语气如往常漫不经心:“老子逗你呢。” “爷可吓死我了,这些事,我、我一个奴才哪能知道。”江绪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低头赔笑,顺势回头寻衣。 知他有洁癖,江绪只敢拿漆盘递过外袍。 “走吧,”拢起外衣,任诩起身,“不是说要给我说亲么。” “是是是,”抹了下额上的汗,江绪跟在他身后,“老爷和郡夫人这会子应该都在前堂候着了。” “嗯。”男人轻应,狭长漂亮的凤目分明蕴着闲散,右眼下那一颗褐痣,却又如点血的刀刃锋口,带着洗不去的暴戾。 “让我瞧瞧。”他微哂。 “谁家姑娘倒八辈子血霉。” 第4章 第4章 侯府庭院敞丽,从引寒居走到青松苑正厅,也有小一刻过去了。 偌大宅邸寂静。 府中陪侍的下人们见到来人,纷纷屏气噤声地让至两路,低着头退让很远,避之不及似的。 古旧的老槐树遮下一片绿荫,挡掉他身上残留暖意的光。 任诩不以为意地笑笑,穿过庭院间成片的梧桐杨柳,进了主院。 只是朱红漆门刚被他一手推开,便是劈头盖脸的暴喝。 “跪下!” 任诩立在门口的光影里,唇边讥讽不减,没动。 “侯爷,二哥儿还受了那样重的伤,就别罚了,”张氏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柔声劝道,“老爷总是上来就凶二哥儿,也不问问事情始末,没得吓着孩子。” “能有什么始末?无非就是为了些口角纷争,他因为要一时意气给我闯下的祸还不够多吗?”任传庭深深皱眉,握在太师椅把手上的手骨节发白,是已怒不可遏,“你还管他叫孩子!他今年多大?二十有三!算什么孩子?若不是因这天天出去厮混闯出的一身恶名,何至加冠三年还未许亲?” 任诩垂眸踏进前厅,走相又慵懒了些,像被人拆了骨头。 惹得老侯爷更怒。 他恍若未觉,自顾自拉开太师椅,顺势一倚。 浑然当做耳旁风。 任传庭怒极,抬手要打,却又瞧见他臂上的青色衣衫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眉心微顿,手终究滞在半空。 不愿与他多费口舌,老侯爷别过头去,神色冷硬:“通政蒋家来人递了帖子,愿将元妻嫡女许配给你。虽是个小门小户,也算个清贵人家,教养出的女儿想必不差。” “通政蒋家?”任诩眉峰稍挑,随即了然轻笑,“倒是打得好算盘。” 任传庭有些不耐:“我查过了,他家小郎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死了个贱口罢了。” 任诩眼眸微垂,唇边弧度轻佻:“人命还分高低贵贱?这可不像父亲您能说出来的话。” 任传庭刚压下的火又窜起,拍案斥道:“你在这故作什么姿态?你在京中大开酒楼青楼的事,以为旁人都不知晓吗!若是细究起来,八百桩罪名都安得,那是京中朝臣碍着我的面子才不去深查!如今既能有这样的事情送上门,你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有何之难?若非如此,你以为京中哪个高门小姐愿嫁与你为妻?” 任诩侧身挑动香炉中的烟灰,玩味道:“举子狎妓,是大罪。父亲是想让我包庇?” “你不必将话说得这样难听。满京之中若论狎妓的举子怕是数都数不过来,只是他家这个运气不好,凑巧赶上罢了。” 任诩轻描淡写道:“是么?不过他玩死的那个,可是我楼中的红萧姑娘,漂亮得很,我心疼得紧。” “放肆!”老侯爷几乎气得嘴唇发紫,颤抖地指着他,连声,“你这个混账东西!” “我是混账,”任诩笑笑,饮尽盏中的茶,“不过也不愿迎娶混账之家的小姐为妻。” “你……”任传庭骤然起身,被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张氏拿着帕子不断在旁安抚着,却也实在不敢劝任诩,只垂目无声叹气。 “父亲。”任诩起身,一身青色衣衫落拓。 他侧颜迎着堂中半明半暗的几缕碎光,轮廓更深。 “非要我这样的人传宗接代,不怕辱门败户吗?” 他声线很淡,甚至拘着一丝笑意。 任传庭微怔,深潭一样的眸色泛起淡波。 他手顿在半空,良久没有说话。 “任家光耀门楣的任务就都交给大哥吧,劳他传承家风,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任诩迈步往外走,随性而系的衣襟懒散地挂在身架子上。 “至于我这样的混账,还是孤身一人比较好。” 有茶盏碎在身后,泼溅开的滚烫汁液渗透他云履上的乌缎布面。 “你给我滚回来!” 怒极的喝声在背后响起。 任诩薄唇轻扬,置若罔闻。 * 蒋府的主屋里,蒋禹正不停在屋中打转,满面焦急。 “你提的好主意!”他看向蒋弦知,手背重重击在掌心之中,“现下怎么办?听侯府那边的意思,老侯爷倒是允了,可一提任家二郎,便说婚事都是父母之命,无需经过他的相看!” “这、这是什么意思?”赵氏微蹙眉,攥着帕子问。 “还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任家二郎不肯!” 赵氏一惊,道:“那任家二郎若是不肯的话,絮哥儿的事岂不就没了着落?” 蒋禹眉头紧锁,无言沉默。 虽说老侯爷是任诩的父亲,但这青楼一手的买卖事务终于是任诩自己私下经营的,任诩若执意不肯,想来也不会阻挠大理寺集证。 更遑论任诩是个有反骨的,若是往坏处想,他为搅黄这门亲事直接给大理寺递上证据也未可知。 蒋禹的手重重拍在案上,心中一阵焦虑,又急又恼道:“若当初就寻大理寺卿,虽然犯险,至少还有一线机会。现下侯府已经同意这门亲事,我又同柳家说了情况,这个时候我们若是反悔,岂不是恰证实了居心不轨,更是在打侯府和柳家的脸啊!” 蒋弦知一直垂着眼不言语。 这幅淡漠模样更将蒋禹激得更怒,只连声斥她:“是你想的办法,现下事情变成这个模样,你说怎么办!” “不知道。” “你……” 倒是实话。 她真没想过。 于她而言,只要她避开被赵氏看中的与柳家的这门亲事,至少就能保住性命。 现下柳家已经知晓她与侯府订了亲,说不定赵氏对蒋弦安的筹谋也快有了着落。 而她自己,只要侯府那边点头,终归还是会嫁过去。 就算任诩顽劣不堪,执意不肯,侯府因此毁约也碍不到她太多名声。今后无论是老死府中还是得嫁寒门书生,除却谨小慎微些辛苦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至于蒋絮,那个自己犯了过错要让别人承担的所谓弟弟,从始至终,就不曾在她的考虑范围里。 为着蒋家的前程,蒋府的所有人都可以心急如焚。 而她不必。 她只是想活着而已。 蒋禹见她出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打人的心思几乎都有了。 “你必须想出个办法来,要不然——” 蒋弦知难得出声打断他,声色很淡:“父亲何故这般恨我?狎妓的是蒋絮,并不是我。” “我……”蒋禹的话堵在口中,一时间脸色又青又红。 却也稍稍冷静了些。 上次一遭,他便发觉他这个女儿心思活络,看事情的角度绝不只拘于闺阁女儿的眼界。 现在他已一头乱麻,说不定她……还能有别的办法? “总归是你弟弟的事,是蒋家的事,咱们家说到底还是荣辱一体的不是?你还是想想……” 似是能看穿他的企图,蒋弦知轻抬眼,温声:“父亲,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蒋禹沉默了很久,态度忽而又温和许多。 他试探地看向蒋弦知,道:“左右老侯爷那边已经应下你与任家二郎这门亲事,你也算半只脚踏进任家了,不如……” 他有些踌躇,似是之后的话很难开口。 蒋弦知心下了然,垂目轻声:“父亲是想让我去求任家二郎?” 蒋禹半晌没应,形似默认。 “你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可以去。”蒋弦知答应得很利落。 只是还没等蒋禹眉宇飞上喜色,又听她道:“我娘在世时,留给我一份嫁妆单子。” 听她提及此事,蒋禹神色微凝。 “我离开蒋府的时候,要将这单子上的所有东西都带走。” “这……”赵氏一惊,下意识去看蒋禹。 老爷的俸禄并不算丰厚,早年有杨氏一路扶持,可杨氏离世后迎娶的继室偏是个病秧子,为求医问药,带来的银钱早已花了个干净。 更别提她自己,家中还要靠老爷搭济。 这些年,老爷为铺路上下也打点了不少关系,个中为撑脸面花出去的银钱不占少数,早已入不敷出。 若说起杨氏的嫁妆,也是悄悄地动了小半了。 蒋禹神色有些僵硬,皱着眉没说话。 蒋弦知抬目:“这件事对父亲来说很为难吗?我娘也曾说过,要将这份单子上的全部物件填予我做嫁妆。” “是……这、这倒是应该的。等你出嫁,我自会将你母亲的嫁妆都予你带走。” 蒋弦知却于案上摊开一张草宣,淡道:“父亲还是与我立个字据吧。” “你!”蒋禹气极,“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做派,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相信了?” 蒋弦知目光淡而疏离地投掷过来,分明没什么神色,却像能将人穿透。 她温声:“父亲还是写吧。” 而后就是无声的对峙。 蒋禹怒目而视,蒋弦知却平静如许。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顾及着蒋絮一事,狠狠一咬牙,从她手中夺过笔,草草签了字据。 “你满意了?” 将那字据仔细收好,蒋弦知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她从主堂步出,赵氏戚戚地攀上来,哀声问蒋禹:“若嫁妆要补全,又真被知姐儿都带走了,咱们家可如何是好?家中可还有两个姑娘未出嫁呢,总要留些趁手的银钱,才好嫁如意郎君啊,老爷还是再劝劝知姐儿——” 蒋禹正在气头上,此刻心底烦躁得厉害,一把推开赵氏的手,只盯着蒋弦知的背影。 也不知为何。 他像是越来越不认识自己这个女儿了。 * 正值春日好天气,暖阳和煦,街上车水马龙。 汜水巷子里,一幢高楼碧瓦朱甍,连片的层楼飞檐入云,内里氤氲的香雾随风几可传出半里。 被蒋弦知强领至此的蒋絮此刻神色阴郁,犹有几分不愿求人的抗拒。 蒋弦知自马车上榻下,玉色的帷帽将人遮了个严实,目色很淡地看向他。 “今日若不肯豁下脸面,你就等着坐牢罢。” 得了这一句,冷汗忽自后心攀来,他自己心中多少也晓得利害,登时不敢再停驻。 正走着,心底仍旧升起些不安,他侧过头看向蒋弦知,弱声唤道:“阿姐——” 蒋弦知厉色望过去。 蒋絮想起她的嘱咐,忙又生硬地改了口:“小、小橘。” 蒋弦知移开视线,轻声道:“你若在这里失了口,让京中众人知晓我入了香云楼,不光会让蒋家颜面扫地,你的亲妹妹,也会因此不能许配人家,老死府中。” 蒋絮面色微白,擦了把额上的汗,连声道:“是、是,我不敢了。” “只是,任二爷他……会见我吗?” 蒋弦知沉默了片刻,摇了下头:“不知道。” 若是旁人,见蒋家的人前来拜访,于情于理都该给一丝薄面。 但若那人是任诩,却很难说。 不过京中众人皆传,每旬的这个时候,任诩都会在香云楼顶层饮酒寻欢。 他若不肯见,就是在门外守着,也能等得到他。 香云楼内引见的人听说来人是蒋府的小公子,神色露出一丝讶异。 而后还是秉礼道:“二爷此刻还忙着,烦请郎君在此候着。” 只是这一候,就从白日等到了晚上。 蒋絮本就心中战战兢兢,此刻又被折磨了这样久,面上早已不耐。 “管他劳什子坐牢,要坐就坐,总比在这受人冷落强!” 他说到底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耐心早就告罄,这一会儿已是要起身离开了。 蒋弦知刚欲起身拉人,忽而见顶层中间的门开了。 有人衣衫半敞,持着酒盏徐步走出。 散漫神色皆写在脸上,只静静睨着她二人。 与其冷而淡的肤色不符的是,那人经筋强劲,纵使衣衫单薄,也全然看不出瘦削凌落之态,显得身后的华贵布设都失了颜色。 这一点,倒是传承了老侯爷。 他漫步下楼。 近些时,眉骨下的长目微敛,审视的目光扫过蒋絮,笑意看不太真切。 “找我?” 香云楼里自他出现,就陡然安静下来。 炽色的烛火映在他身上,却折不出分毫暖意。 蒋絮竟不敢直视他。 一直到那人身上的檀香意近了,他只觉指尖无法控制地开始轻抖。 “是、是……” “找我,为你收拾烂摊子?” “是……不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他每一句话都不轻不重,甚至带着淡笑,可听在人耳里却如句句如探不清的沉潭,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怕。 “小、小橘……”蒋絮求救般地望过来。 周遭的人早已散尽,如今这地方只剩他们三人。 蒋弦知垂目,眼前的纬纱被风轻轻带起一角,露出尖润有致的下颌。 她直言:“奴婢托大,随公子带老爷的意思来求二爷,若日后两家能永结同好,只盼二爷肯高抬贵手一次。侯府与蒋家的婚约既已定下,日后如陡生变故,于两家都是颜面有损,且此事于我蒋家乃灭顶之灾,但于二爷不过指间上下的小事。二爷容人之量甚广,万望留情。” “你们蒋家有意思,倒是奴才比主人会说。不过,谁说婚约定下了?”他微侧头,去看蒋絮身后站着的女子,笑意迟缓泛着寒凉,“老子同意了吗?” 蒋絮被他刀锋游走般的沉沉声线骇住,浑身冷汗直流,不自觉地缩了下身子。 这一避,乍然让他身后站着的女子现出身形。 任诩视线尚未收回,望过去的这一眼,一袭素白长裙映入眼帘。 他目光微顿。 莫名的,瞧出三分熟悉。 任诩敛目。 须臾间倾过身些许,指骨收拢,骤然隔纱抬起蒋弦知下颌。 他浅青的袖口扫过蒋弦知的脖颈,她被迫感受到他袖上精致繁复的刺绣纹路,带着颈间开始泛痒。 不合规矩的距离里,陌生的气息荒唐而侵略般地渗透。 他周身的檀香意恣肆地包绕在她身侧,顺着袖口一直绵延到呼吸里。 是避不开的近。 蒋弦知下颌上的力忽然道紧了一瞬。 真切的呼吸声里,听到他轻笑开口。 “认识我,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第5章 蒋弦知微惊。 下颌上他手指干燥的温度明显,倒有些荒唐的熟悉。 不合时宜的,她有一瞬的出神。 这个人看似覆雪沉冰般漠冷,指腹上却总是有让人意外的暖。 回过神时已来不及细思,她凭着本能向后退避。 垂下视线,恰好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也随着落下。 宽敞衣袖里,一串和他周身格格不入的佛珠若隐若现。 蒋弦知收回视线,顿了瞬,温了声音道:“二爷认错了。” 任诩站着没动,无甚波澜的目色落下来,沉水一样的幽静。 蒋弦知轻声:“奴婢只是蒋府中的掌家丫鬟,早闻二爷大名是自然,哪里有幸能得识二爷。” 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拭间他手上的玉色扳指更显光亮,他淡冽地笑:“想来蒋府规矩不严。在我这,插嘴主子事的下人,是要被割舌头的。” 他待过的那间敞屋,忽然有人押着女子走出。 女子身上脸上皆是斑驳的伤,满身浅紫衣衫几乎要被血浸透,脸上更是青红与血迹交加,不成人样。 好像刚刚才受过一场非人凌虐。 那女子被人押着,瞧着任诩这个方向,双目通红目眦欲裂,脚腕上不知是枷锁还是旁的什么,在木制的梯上摩挲出一阵刺耳的剐蹭之声,凿凿切切,令人闻之胆寒。 她口中一直支吾着不停,却说不出一句连贯完整的话。 蒋弦知手心慢慢发冷。 看得出的。 这女子正是被人割了舌头。 蒋絮早就面色发白,隔着老远闻见那女子身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他一阵反胃,终究还是没忍住,避过头干呕了良久。 早前他就知道任诩是个满京闻名的败类,日日混迹秦楼楚馆。爱好青楼的那些纨绔子弟大多有些特殊嗜好,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否则也不会弄出个将人玩死的事。 但也都不过是些绑缚着助兴的花样罢了。 将红萧害死,是他兴头上失了手,并非他的本意。 连他都从未想将女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而眼前这个女子,说是血肉模糊也不过分,可想任诩的暴戾。 永安侯府次子的混账名声,他本心中有数,却不知肆虐至此。 想到这,蒋絮心底忽然一阵心虚的惊惧,用余光看着蒋弦知,神色有些紧张。 若蒋弦知瞧见任诩这模样,会不会就不肯嫁了?那自己—— 他正心神不宁之时,忽而听见蒋弦知温软出声。 “奴婢不敢。”声音是最轻柔不过,形似好拿捏,却不带甚惧意。 任诩轻笑一声,回身将帕子掷在案上,散漫地倚坐在黄花梨木制的长椅上。 “娶你们蒋家门户的小姐,于我有什么好处?我老子求着让我娶妻,但我不求,”他顿了一刻,声色似有轻笑,“更何况,我这样的人,你家小姐也愿意?” 内室中静了一瞬,蒋絮也下意识侧眸去看她的神色,却只见到帷帽的垂纱被风轻轻掀动。 蒋弦知薄唇微张,半晌轻声。 “愿意。” “你知道?” “奴婢就是姑娘身边的人,此次陪同哥儿出来,既是老爷的意思,也是姑娘允准。” “哦。”任诩慢条斯理应了一声,尾音稍长。 他肩和臂皆靠在椅上,发也半扎半散着,实在不算端肃。 这幅行状任谁见了都少不得骂一句纨绔,偏偏说话时情绪寡淡得可怜,透顶地让人难以琢磨。 蒋絮不知任诩的心意,早认了命般地看向蒋弦知,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下一瞬却听得任诩慢悠悠开口。 “可是我不愿意。” 他支颌,微侧头。 “说是求我,你家老爷却不来,是看不起老子香云楼这地界,还是诚意不够?” 蒋絮一时间面如死灰。 这件事现下本还押在大理寺,大理寺顾及着两边,定不敢轻易声张。 可若父亲真的亲自入香云楼来求任诩,怕是他第二日就要成为满京的笑话了。 任诩哪里会不知这是难为,这般羞辱,明摆着就是做与他看! “我是个商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任诩将蒋絮又青又红的脸色看在眼里,一声嗤笑,低头饮了口茶。 他缓慢站起身来,往回走,语气中带着些微不耐。 “若没有别的话说了,就滚吧。” 蒋絮攥紧了拳,又实在不敢发作,一时间全身僵在原地,神色十分难看。 “二爷,蒋家也知道此事是不情之请。”蒋弦知忽而开口,干净而温软的声音和这纸醉金迷的香云楼格格不入。 “所以我们姑娘说了,如果二爷愿意伸出援手,姑娘也愿意提供一些线索。” 错落奢靡的光影下,任诩的身影似乎停了一瞬。 “姑娘知道,二爷一直在寻令姐——” 电光火石的一瞬,蒋弦知还来不及将话说完,喉咙就被人一把扼住,残存的字句囫囵地吞没在口中。 她呼吸微窒,被迫收声,背乍然被人抵在屏风之上。 “你放肆。” 又低又沉的一句。 他目中黑漆,沉暗暗地不见底。 是真动了怒。 然而令任诩稍感意外的是,小姑娘只是呼吸仓促了片刻,随后便伸手反推在他胸口之上。 力气不大,却也坚决。 “我们姑娘,是想帮二爷。”纬纱后的一双水眸盯住他。 她喉中的字句在他的禁锢上不算清晰,却让任诩听得清楚。 小姑娘极力的抗衡里,透出与博弈相反的真诚。 任诩刚要说什么,一低眸,忽然看到她手背上的暗色。 和那天一样的。 衬出月牙的那轮暗色。 他眉眼一滞,手上的力度下意识松了些许。 蒋弦知想趁此推开他,只是手上甫一使力,却被他控住手腕。 他腕上的佛珠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硬朗的触感,庄重森严的檀香在此刻显得分外荒唐。 任诩顺着她的衣袖,手指轻抬,挑动了她帷帽下的纬纱。 蒋弦知一惊。 “二爷。” 她突兀出声,带着尾音也轻颤了下。 她来香云楼中这样久,讲起话来虽处处轻柔,却有着浑然捏不碎似的韧。 任诩还是头一回感受到她的惊惧。 她声音本就温软,此刻流露出的些许怕意,更衬得人娇柔。 隔着玉色的纬纱,任诩隐约看得到她眉眼的轮廓。 眉梢低垂的弧度,让他似乎得以想见瞳仁湿漉的模样。 他手指下的纬纱仿佛须臾间有了生意,连纹路都鲜活起来,似乎能将她吹弹可破的肌肤触感送到掌心。 莫名的,让人想狠狠揉碎。 “奴婢貌若无盐,恐污了二爷尊眼。”她短暂的字句强压着惧意,身子微僵地抵在屏风上,是尽了全力同他隔出距离。 眼见任诩的手就要拽下纬纱,蒋弦知忽然开始后悔。 任诩就是任诩。 是混账。 是混世魔王。 这样的人行事,哪里会有所顾忌。 可她若在香云楼中现了模样,日后诸般麻烦可以想见。 “二爷若是不肯,就算了。”她开始妥协,想极力安抚住眼前的人。 这份妥协落在任诩眼里,有些迟了。 他掀动纬纱的手指停在在她下颌处,若有似无的轻笑。 身前的逼仄感越来越强,蒋弦知无法,只好伸手拉拽住他的衣袖。 他衣袖上名贵的面料在她掌心里拢紧,脉上的搏动一错不错地带着袖口的轮廓微微起伏。 纬纱下的下颌轻抬,小姑娘似乎是对上了他的视线。 随后,几个字从那把娇柔的嗓子里露出来。 干净温软,乖得不像话。 “别……” 她再三放软了声音,眉眼微垂。 “求你了。” 那声音又低又轻,须臾瑟缩的颤,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她身量纤细,像风中摇曳的小绒花。 一吹即散的脆弱。 这份形似可怜的怯,催得他没下去手。 同时,不知缘由的,他心底掀起一瞬难言的躁。 就像有人拿着笔尖在他的神智上轻轻拂了一笔,勾在所有他不成样子的荒唐上。 神色顿了下,指骨上的力道淡下来。 几乎无意识的,手也落了下去。 蒋弦知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微低头,避开他身侧。 蒋絮在那边几乎吓傻,见任诩放开蒋弦知,才踉踉跄跄地跟过来。 期间撞到堂中那一座黄花梨木案,擦出刺耳的声响。 便又不敢再动了。 周身尽是窘迫和紧张。 蒋弦知心绪稍平,也不再看任诩。 只随在蒋絮身侧,轻声:“哥儿,走吧。” 见任诩也没说什么,蒋絮如蒙大赦,连连鞠躬作揖,从这堂中倒退出去。 任诩无声凝住蒋弦知的背影,眼眸淡垂着,神色意味不明。 香云楼的管事纪焰见那二人走远,看着任诩的脸色走上前,递过一张洁净的帕子。 任诩看了那帕子一眼,没接。 却无端觉得和她玉色纬纱上的颜色很像。 纪焰顺着那二人走远的方向看过去,心底划过一丝讶然。 这两个人来香云楼如此放肆,竟也能全身而退。 他心中了然些许,笑道:“既如此,二爷不如就顺了老侯爷的意,让大姑娘带几个丫鬟做陪嫁,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滚。”任诩舌尖抵腮,不耐地吐出一个字。 也是他娘地好笑了。 活到这岁数,竟能被个丫鬟晃了心神。 纪焰未被他话中的冷意吓退,继续笑言:“奴才瞧着,二爷确实是手下留情了。” 心底的戾气挥之不去,任诩垂睑冷笑:“你也想被割舌头?” 纪焰低下头挨了这句,诚恳道:“不敢不敢,只是奴才想着二爷也到该成婚的年纪了。香云楼里的姑娘换了一届又一届,实在不见爷有能看上的,难免有像今日这般不知死活的人错了规矩,无端惹得二爷烦心。若能得个大娘子,压压后宅也是好的。” “霍子方派来杀我的刺客,到你嘴里就成了一句错了规矩,你还是真是拿老子的命不当命。” 纪焰一哂,从善如流:“奴才自是知道那等杂碎伤不了爷,瞧着蒋家那大姑娘说敢入魔窟,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说不定今后还能替爷挡挡灾呢。” “你这般操心我的婚事,老子瞧你家中妹子也是适龄,嫁与我享荣华富贵可好?” 纪焰脸色微变,再不敢出言调侃,忙压声住嘴。 “奴才妹子哪配享这样的福气……” 任诩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纪焰想到什么,忙移了话锋,道:“对了,二爷上次让我查的事,现下有了一二眉目。” 提及此,纪焰眉眼收敛了好些,目色似也有些萧索,他低声:“除却那个姓霍的,当时应该还有几个人在场。据旁人透露,大姑娘的那个孩子,没死,是被人带走了。” 任诩霍然回眸:“消息可靠么?” “事发在城南司那边,是沈大公子的地界。奴才只是听了这样的信,还未来得及深入打听。不过,通政蒋家倒向来和沈家交好,听说儿女也多相熟,方才那蒋家的丫鬟提及此事,说不定真有些线索也未可知。不过这蒋家大姑娘也是厉害,咱们的人将消息围得水泄不通,她竟知道二爷是为了谁。” 任诩不语,寡淡的目色压着阴戾。 “二爷,”纪焰试探地出声,“那姓霍的,背后有兵马司撑着,轻易动不得。老侯爷若是知道爷同霍家起了龃龉,定也是要发怒的。眼瞧着他也领够了教训,爷近来还是……” 纪焰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淡声截断。 “你是活够了,还是也如我家那个狗奴才一样,学得弃暗投明了?” 听了这话,纪焰骤然跪下:“奴才不敢,奴才的命都是主子救的,此生这颗头颅就是为主子洒血的,绝无二心。” 任诩轻嗤:“那就别啰嗦。” 他懒散扼袖,翻挑香炉中燃尽的烟烬。 手臂上暗红的疤蜿蜒,触目惊心,像是昭昭的警示。 寒气尚未褪尽的早春夜,他声音从容幽静。 带着暴戾而偏执的硬骨。 “我是要杀他的。” * 侯府里。 “爷,您可算回来了——”江绪在主屋里焦急地不停踱步,瞧见来人立刻眼睛放亮迎过去。 “爷!可还没得歇呢,”接过他卸下来的外袍,江绪苦着脸道,“爷不愿娶蒋家大姑娘,又在香云楼里当着众人给了蒋公子难堪,侯爷现下正生着气呢,爷今日可千万别和侯爷顶嘴啊。” “我爹这本事通天,午后才发生的事,竟这样快就传回府中了。”任诩轻笑。 江绪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不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只道:“侯爷看您看得紧,爷也不是第一日知道,纵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想替爷瞒着,也是有心无力呀!还望爷体谅,千万别怪罪。” “嗯,”任诩拖着嗓音应了声,慢条斯理道,“你的忠心,我还不知道么。” 说罢便推门出了内室。 老侯爷早就在院中等着他,一瞧见他怒色就攀了满面。 “你这个混账东西,非要在人前这般打你爹的脸吗!” 扬手就要打。 江绪骤然跪下来,一把搂住任传庭的腿,神色焦急地拦着。 “侯爷千万息怒,不过为着一个蒋家的小门小户,哪至于就打二哥儿了。二哥儿在咱家一直都是宠着惯着的,前阵子还受了伤,侯爷您现在打下去,二哥怎么能受得住!”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及,老侯爷面上怒意更甚。 “他是面揉的还是纸做的,他老子一巴掌都受不住?家中都将他视作个东西了,他在外面闯祸的时候,怎么没见他顾及这个家半点儿?都是被你们这些人给宠坏的!” “侯爷!侯爷至少顾及着二哥儿身上的伤,奴才想着那蒋家也配不上我们二哥儿——” “配不上?人家姑娘还没嫌弃,他倒先觉得配不上!”任传庭怒瞪着任诩,道,“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侯爷三思——” 一直看着二人争执往来的任诩忽而逸出一声轻笑,撑臂倚坐上院中的小案。 两个人听见他笑,神色纷纷带了些难以置信。 老侯爷将理石案拍得铿锵作响。 “你还有脸笑!你今日就是说什么,和蒋家这门婚事也定下了,没有转圜的——” “我答应。”任诩抱着手,轻描淡写地应。 听见这话,任传庭的怒意滞在脸上,还未等全然发作就被惊诧取代。 “你说什么?”有点不敢相信。 夜色当空,凉风将槐树上的夜露大抔大抔地吹下,零星的水珠杂碎,激起晶亮的雾。 “不就是蒋家姑娘吗,不怕死的话——” 望着乌夜半空上那轮月牙,任诩扯唇。 一双利落狭长的目吊儿郎当到极致。 “我娶。”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6章 任传庭微怔。 一时间竟辨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怎么,我说要娶,”任诩揶揄的目光落过来,扯唇,“父亲又不敢信了?” 任传庭回神,拂袖冷哼。 “你最好是。” “我这个人最守信,自然说话算话,”闲散异常的语气落下,任诩稍稍抬眸,支着腿道“不过——” 老侯爷刚放下心些许,听他补充这一句,又皱眉抬起眼来。 “就糟践一个蒋家姑娘,我怕真把人折了,父亲您也不好交代不是?” “你什么意思?” “就让蒋府多陪嫁几个丫头做通房吧。”他轻笑,慢条斯理道。 他说这话时狭目微扬,大言不惭,全无礼义廉耻之心。 老侯爷却被他一句话气得胸口直闷,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还要不要脸面?你成日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这是你一个世家子弟该说出的话吗!” “蒋家本就是高攀,这算什么?”无所谓的笑意挂在脸上,任诩支着腿撑着下颌,浪荡得不成样子。 郡夫人才从前堂赶过来,听清事情起末后,也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上前劝阻了,张氏拉上老侯爷的衣袖,慢声细语地哄劝:“侯爷,二哥儿说得是呢,蒋家本也是高攀。那些小门小户高嫁的,哪家不是带全了陪嫁,多陪几个丫鬟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二哥肯,终归还是好事。” 任传庭怒目等着他,见任诩全然不知悔改,只得于心底认了朽木不可雕也。 恨恨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愿再看这个浪荡子,回过身朝主屋走去。 “随你,”他背着手,怒其不争道,“成了亲之后就赶紧分家滚出去,别在侯府碍我的眼。” 任诩站起身来,低眸笑了。 他凝着老侯爷和郡夫人的背影,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求之不得。” * 春日里难得落雨。 一场雨过后,京中清寒退减,是接连几日的晴天。 日头虽明炽,院中的青石小路上还是铺满潮意。 见蒋弦知从内室中出来,锦菱为她换上防滑的木屐。 “今天就是大理寺去香云楼取证的日子吧?”蒋弦知问。 锦菱点了下头,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虽说絮哥儿只是个无甚担当的主儿,对自家姑娘也是能利用则利用,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 但到底也是蒋家未来要担大梁的人。 此番东窗事发,定要落罪,恐会将他从科举之中除籍。 虽说姑娘远嫁侯府,再与蒋家无甚关联。可家族里的事终究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蒋家落魄,姑娘也难免被侯府瞧不起,更别提府中还有那个混世魔王一样的纨绔。 像是能明白她在想些什么,蒋弦知一眼望过来,安抚似的目光浮在眸中:“别担心,走一步算一步。” “是,我不担心。我们姑娘这般温良纯善,定然会有好报,会一路平安顺遂的。”锦菱弯了弯唇。 知兰榭中有一高大槐树,能遮挡大半的天光。 云层被风吹散,光影偶尔黯淡地错落开,蒋弦知得以放下面上的纬纱,朝天际望去。 因着日夜的遮挡,她肤白如雪,此刻眼睫轻垂着,留下两轮淡影。 锦菱望着她,眼中有黯然的色划过,从内室里取来了药碗。 “这药我已经喝十年了,这眼疾却还是不见好呢。”蒋弦知轻笑着。 锦菱目色稍暗,一时没有接话。 为这眼疾,姑娘在京中也算是遍寻良医。 但无论是何人瞧了,口中皆是一声叹息。 这药说是治病,其实内里,大约安慰的效应更多。 她勉力展颜笑笑,宽慰道:“姑娘别灰心,总有一日会好的,咱们日子还长着。” “是啊,日子还长呢。”蒋弦知轻轻抬手,天光从指缝中透射过来。 上天肯重新让她活过一遭,已是恩赐。 其余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求。 槐树下破碎的光晕散落在她清凌的眉眼上,给她雪白的脸鎏上一二暖意。 “真希望有一日也能不用戴着纬纱出门啊,日日躲在纬纱后面,总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呢。” 她语气轻巧,锦菱听着却很是心疼,也随着抬眸看天,呢喃道:“会的,一定会有那么一日的。” 院落中只宁静了一刻,忽然就传来肆意的脚步声。 蒋弦知微侧眸,对上来人视线。 进院的女子着一身火红长裙,裙摆下绣着利落英气的松涛纹,一双黑金乌履踏在地上,还未全然磨开的崭新鞋底和青砖地面擦出微刺耳的声响。 往上,女子下颌尖润,眉眼凌厉恣肆,是明艳张扬到极致。 夺目耀眼,走到哪都是光线汇聚的焦点。 “姐姐好有本事,折下身段一求,竟真就能让那个恶名纨绔改了心思,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不妨让妹妹也听听。” 来者不善,语气里亦不乏奚落。 蒋弦知直起身来,却是微怔。 任诩改了心思? “姐姐是真不知道还是同我装温良呢?也是,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有手腕的人,我这样的笨人,自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懂的。”蒋弦微轻笑,面上藏着的讥讽之意不减。 听她提及母亲,蒋弦知目色划过一瞬的寒。 片刻,那点儿凌厉融在唇边浅淡的笑意里,她站起身来,道:“三妹妹谬赞。” 这回应让蒋弦微的讥讽尽然打在棉花上,她心底掀起些恼,注视着蒋弦知道:“不过姐姐,你真以为旁人都不知你心底在想什么吗?别怪妹妹我多说一句,侯府诚然是举世无双的尊贵,姐姐你也要有命攀得上才行。我可是听说,任家二郎虽应承下了这门婚事,却要蒋府带上十几个丫鬟陪嫁,这份风流,可真是举世无双啊。” 还未曾定亲,就要陪嫁十几个丫鬟? 锦菱听了此话,面色骤然一变,是将唇瓣咬到发白才堪堪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蒋弦知却已围上面纱,让人看不清神色。 蒋弦微见她不出言,美目扫过她一眼,笑道:“我能这么快知道,也是得力于京中众人的口口相传,姐姐以一己之力将我们蒋家推上京中的风口浪尖,现下谁人道起侯府要陪嫁十几个丫鬟一事,都将我们蒋家视作笑话,你倒还在这里逍遥自在。” “将蒋家推上风口浪尖的人是你弟弟,不是我。” “你!” 蒋弦微在府中跋扈作态惯了,偏偏蒋弦知这个人,不管软硬的话都温润地受着,不恼也不反抗,愣是让人找不到折磨的乐趣。 她刚要发作,知兰榭外忽然跑来一小侍女,急匆匆地走到蒋弦微身旁,靠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蒋弦微神色微滞,再看向蒋弦安的时候,眸色流转了瞬,如同变了个人似的,神情乍然柔和许多。 “我方才也是同姐姐说笑,万望姐姐别在意。说到底,这些事全都是蒋絮那个混账的错,姐姐你肯帮他,已是我与母亲还不起的情分。” 每每蒋弦微这般态度对她,定是有求于人。 蒋弦知不语,无声等着下文。 果不其然,刚抬了一句好话,她便开了口:“方才邹家派人递来请帖了,过两日就是京中的女红节,这一次的席宴邹家还特请了黄夫人来坐镇。我想着,咱们蒋家好歹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门户,去参加这样的席宴,总不能被人小瞧了去。” 蒋弦知扫她一眼,心中了然。 参加女红节的小女郎,除却可以自请登台绣样,入宴时还要携带打好的络子,以供众人交流品鉴。 优异者还要决出三甲。 虽是个趣味性质的节,不过女红也算评判女子之能的基本功,若是得了赞赏,自然在京中有不尽的体面。 更遑论这一届女红节有黄夫人坐镇。 黄家夫人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人宽仁慈和,口碑向来极好,与京中众勋贵之家都建交颇深,也促成了不少良缘。 故而,能得她一句赞誉的大家闺秀,也算是在京中彻底提了身价。 蒋弦微自幼被杨氏宠惯着,赵氏自也是千拥万捧,巴不得她什么都不会。 故而她手上这份女红技艺,时至今日,也是羞于见人的。 “大姐姐手上技艺好,打络子的时候不妨带我一份,也能不让咱们家失了体面,”蒋弦微面上难得露出些笑脸,“姐姐不日出嫁,妹妹我定奉上厚礼。” “你我姊妹,这些话倒外道了,只是我女红不如二妹妹,你何不去寻她?” 听及此,蒋弦微的面色变了变。 她稍有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道:“卑贱的人就是卑贱,她做那些东西都是最上不得台面的。若不是赵氏一力求得,这女红节哪里能有她一个小庶女的一席之地?还想让我上赶着求她,想得美。” 蒋弦知敛目,无声笑了下。 其实就算她不说,她也知晓。 前几日因着个衣服料子的不愉快,蒋弦微当众给了蒋弦安一巴掌。蒋弦安虽不敢在面上和她反抗,却也不肯咽下委屈,因着此事去父亲面前哭闹了良久。 落了父亲的责备,蒋弦微更是不豫,连着几日都不肯与她说话,见了面更是处处讥讽挖苦,眼下又哪里肯因着这么个小事去服软。 “姐姐嫁去侯府,今后自与我们命运不同,有的是锦绣前程。姐姐不会就为方才那些玩笑话,恼了我,非要我在女红节上难堪吧?”蒋弦微叹了口气,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 锦菱最是看不惯她这幅模样,刚皱了眉要说些什么,却见蒋弦知静静晃了晃手中的茶。 她轻声言:“不会。” 似是松了口气,蒋弦微扬唇笑了下,眼中不乏得意之态。 “我就知道大姐姐没那么小气。” 也跟着饮了口茶,她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咽下后看向蒋弦知道:“也没别的事了,我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络子还要多烦姐姐操心,这样要紧的事,可不能假手于人。除了姐姐,我谁都放心不过。” “三妹妹放心,我会亲自打的,”轻应了,蒋弦知点头,“妹妹慢走。” 蒋弦微招摇地迈出院中。 出了门,这才嫌弃地咳起来。 “什么陈茶的破味道,她院中竟还在用,她当真就穷到这个地步了不成?没得给府中丢人。” “知兰榭的东西自比不上咱们院子里的,毕竟老爷的宠爱摆在这儿呢。不过姑娘,咱们方才进了知兰榭还对大姑娘一顿奚落,眼下又劳她打络子,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能带去女红节的络子自不能随意打去,要不然就是院子里的小女使也能替主子干得,不必劳动大姑娘了。 与平日里用的不同,除了巧思,还要做得万分精细,一点差错都不能有,非几年的闺秀手艺浸润不能成。而节宴迫近,大姑娘要做两个,恐又要点灯熬油了。 “有什么要紧?你没见她穷成什么样子吗,实在不成的,送一两个金银首饰过去,”蒋弦微抬了抬下颌,奚笑着慢声,“算咱们赏她。” 她身旁的小丫鬟神色有些犹疑,轻声:“姑娘,咱们下次还是……” 话还未说完,就已被人截断,蒋弦微凌厉一眼望过来,拧眉道:“你怕什么?” “你没瞧见她那副软弱样子吗?想拒绝我,她敢吗?” 蒋弦微很肯定。 在这府中她若是闹了不愉快,没有一个人会为蒋弦知撑腰。 若说可怜,也只能算命不好。 “你到底是我院中的奴才,胆子大些,别一天懦弱得像条狗似的,给我丢人现眼。”蒋弦微一眼瞥过去,斥了一句。 站在她身后的小丫鬟一惊,连忙将头一低,应了:“是,奴婢省得。” * “姑娘怎么就答应三姑娘了?”锦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连声道,“姑娘本就有眼疾,每年的女红节,打自己的络子还不够,如今还要替三姑娘打,没得再熬坏了眼睛!” “姑娘就是太好性了,明明她说话那样难听,还事事都由着她!同样是嫡女出身,凭甚她这样欺负人?好大的活计,说扔给咱们就扔给咱们了!姑娘又不是她院里的下人,何至让她使唤来使唤去的!夫人现在卧病不管事,这事就是说到赵姨娘身前,也是咱们占理,她自己同二姑娘闹僵了,赵姨娘定是向着咱们,我这就去——” 眼见着人就要跑出院子,蒋弦知将茶盏一搁。 “回来。” 锦菱一脸委屈,还要再辩:“姑娘!” “求人向来不足自救。这些时日教予人的道理,你还没有明白吗?” 层云湮没在天际,槐树荫下,天光并不灼眼。 初春的风吹得淡薄,玉色纬纱轻动,像静水上泛起的波。 锦菱一愣,想着她这话里的意味,竟有些回不过神。 “姑娘心中有主意?”片刻后,她试探着问。 蒋弦知未答,只道:“打络子的线不够了,咱们出府选一选。” 锦菱不再多问,低声应了:“是。” 京中线铺不少。 店内皆是流光溢彩的各色丝线,在光下铺陈开来,灼目耀眼。 可今日不知是女红节将至还是怎么,接连走了几家,都没有蒋弦知想要的凤凰羽线。 锦菱见她执意,忙道:“姑娘想要什么样的线,只告诉我去寻就是,何必姑娘也亲自跟着跑一趟?” 蒋弦知摇摇头。 她要打的络子,并不能用寻常的凤凰羽线。 她必须要亲自过目才行。 “那……”锦菱有些犯难,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对蒋弦知道,“姑娘,北街倒是新开了一家线庄,里面卖的都是各式名贵的羽线,只是听说掌柜的脾气稍有古怪,时常白日不开门,只有黄昏才开张……” 北街。 无端的。 蒋弦知忽然想起,香云楼也地处北街。 不过这个时候,他多半在顶楼厮混,大约也不会那样凑巧。 “去一趟。”她温声道。 马车周转来回,小半个时辰过后,终于进了北街中央。 北街是京中最繁华的街道,四下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地界斐然,赁金自然也不菲,街上高楼层阁,皆是名贵上流之态。 不远处的香云楼,阁上六朝金粉,轰然的热闹下,骄奢淫逸百态四露。 蒋弦知无心在这里停留太久,只匆匆朝那线庄走去。 庄中本无人,半晌才见掌柜从后室打帘而出。 那掌柜着一身素衣,敞衣云袖,温和平宁,宽袍舒带下流露的是清举爽朗的文人骨,落拓而立。 也并未如传言中那般古怪,待人接物皆和气得很。 瞧见蒋弦知选中的那一支羽线,他瞧过来的目光稍稍惊异了些。 “姑娘想要多少?” “大约要十六支。” 沈净神色微顿,似是将眼前人细细打量了一番,偏偏对面戴着帷帽,只得以窥见不俗的轮廓。 “雀羽需要过水,姑娘要这样多,少说也要三个时辰之后才好。不如姑娘留下贵府家门,待到三个时辰后,我遣人给您送过去。” 蒋弦知应了:“也好。” 线庄是敞着门的,外间天色渐暗,裹挟着寒意的冷风吹进门扉。 锦菱忙道:“姑娘出门出得急,就穿了件单衣,还是快回马车上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蒋弦知点了头,欲折身往回。 沈净含笑对锦菱道:“稍等片刻,贵府姑娘要的数量太多,容在下先去查对一下,没得耽误了贵人的事。” “相烦了。” 沈净掀帘钻回内室。 刚要翻找,却瞧见案旁那人还形神恣肆地倚在太师椅上。 牙根犯痒,他忍不住挑眉:“任二爷,祖宗,您老人家是没别的事可做了吗?是不是纪管事把你那香云楼管得太好了,才让你日日歇在我这混清闲?你身上这戾气都妨我这线庄一天了,现下好容易来了个大生意,可千万别再给我碍走了。” “你门可罗雀是你自己的命,关老子什么事?” “……” 沈净懒得跟他计较,绕过他去寻羽线。 任诩瞧见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内柜,狭目一瞥,冷笑:“防我跟防贼似的。” 沈净正色:“我开集珍阁,您顺走了一件桃莲雕花玉屏、三个凤海南珠、五座仙台散花、百数件金玉珍奇;我开芙蕖坊,您顺走二十匹一年才出一次的织花云缎,三十匹宫中贵人才用得上的天青烟罗,现下我终于沦落到开线庄了,不防着您,我下一步只能开粥棚了。” 任诩摸了下鼻尖。 “有这么多吗。” 沈净无声冷笑,继续翻找着。 片刻后,他朝外高声:“小丫头,我庄里的羽线还差几支,一会儿得去阁上取,你们若信得过我也不必等了,我一会儿派人送到蒋家就是——” 一直懒散着的人忽然抬眉,凝着沈净问:“蒋家?” “怎么了?” 外间流云游走,漆暗的薄光错落地打在他的侧颜轮廓上。 任诩抬手触了下额心,薄唇露出些不明所以的笑。 “外间那个,是蒋家的丫鬟?” 沈净察觉出他语气的不寻常,从屏风后探出头。 他盯着任诩,拧眉。 “你认识?” * 见蒋弦知在门口驻足,锦菱也随了过去。 “姑娘怎么还看着,这家线庄真就有这样神?”她女红不精,只瞧得出这家卖的羽线与旁的地方不同,多是些稀奇古怪的材质,却看不大出名堂。 “这是缎捻金丝。”指着玉屏上供着的那一段细小的金线,蒋弦知轻声。 锦菱微惊,神色顿肃。 就算再无知的人,也听过缎捻金丝的大名。 传闻中,此丝半两值千金,是世上最名贵的一种,连宫中也是不会肆意用起,只有圣上及中宫得用。 这间线庄……竟会有这样名贵的东西? 锦菱瞧了一会儿愣是瞧不出什么名堂,见蒋弦知看得认真,也没有再催,只折身朝门外走去,欲给她从马车上拿出手炉抱着。 蒋弦知独身立着,端详得仔细。 只是她透过纬纱去看那些丝线终究有些不便,见掌柜还未归,她指尖翻动,轻掀开眼前的纬纱。 就是得见天光的这一瞬,她忽然自角落里瞧见一抹浅青的衣角。 穿过雕花玉屏的黄昏碎光折出暖意。 室中灯燃,熟悉的纹路映入眼帘。 她微怔。 心口仓皇地跳了一下。 自己现下—— 几乎没有思考,蒋弦知乍然回身。 她身上的素色月白间色裙,被烛火映亮了一半。 攫着那点跃动的白,任诩迈出几步,而后懒散地向墙上一靠。 这个人的存在,向来肆意跋扈,让人忽略不得。 蒋弦知如芒在背,慌乱间拂动帘下银铃。 被她撞开的银铃轻声作响,音色碎乱中,听得他声线清晰。 舒朗淡漠的语气,将室中暗光敛尽。 “蒋府的小丫鬟?”他抬目轻笑,眼下的痣融在昏色中。 “你跑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 二更合一啦,明儿歇!后天更! 第7章 第7章 蒋弦知身子微顿。 小丫鬟。 任诩语气淡而懒散,蒋弦知一时间竟辨不清他话中的意味。 他是知道了,还是—— 见她背着身不说话,任诩稍抬眉,似是琢磨了一瞬。 而后凝着她背影,接了句。 “小丑丫头?” “……” 她面前的纬纱在风中起伏,吹拂间不经意露出她轮廓瘦削的肩颈。 流畅有致的弧度,却似有片刻的僵硬。 任诩扯唇,慢声:“你自己说的。” 这才想起上一次道起纬纱一事,她借故貌若无盐。 倒也不算骗他。 京中众人,不也都是这般传的? 不过听得这话,想来现下他还没认出自己是谁。 她脊背微松。 索性不再躲,利落地回身行礼:“见过二爷。” 顿了瞬,她温声开口:“絮哥儿的事多亏二爷高抬贵手,愿放过蒋家一回。若不是二爷怜惜,蒋家定在劫难逃。蒋家上下皆不胜感激,奴婢斗胆替主子们先行谢过。不过今日天色已晚……” “我家姑娘还在马车上候着,还请二爷见谅,就容奴婢先告辞了。” “嗯。”很淡的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蒋弦知轻福身,而后不再耽搁,欲朝门外走去。 忽然,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截住了她。 “你家姑娘,在马车上?”他起身些,迈出几步。 任诩走到蒋弦知身后,照旧倚着案台。 内室明灯孤燃,被偶尔送进的冷风吹得跃动,除此之外,再无一处鲜活。 静极的氛围将他的举止衬得越发清楚。 纵是背对,蒋弦知也清晰地听到他搁置茶盏的声响。 随着她起伏的呼吸一起。 “是,今日既偶然得见二爷,姑娘本该亲自来向二爷道谢。只是姑娘日前染了桃花藓,现下还未好全,实在不宜面见二爷,还望二爷见谅。” “你们姑娘,可知陪嫁一事,”他抬眸轻笑,“容得?” 本该是难以宣之于口的事,从那人口中道出,却无半分羞赧之意。 室中静默一瞬,而后听得蒋弦知温软的声音响起。 “二爷的意思,我们姑娘是明白的。除了不得不维护的体面,二爷要如何,姑娘绝不会多管。” 这话应得再贤良不过。 任诩却忽然觉得没趣。 千金闺秀见得多了,在后宅院里磋磨来磋磨去,最后都变成一副柔软好欺的模样,对所有荒唐视而不见,只试图用忍气吞声和无边的退让来渴求一丝垂怜。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眉间划过一丝暗色。 狭目下的褐痣,风流寒冷。 “是吗?”他笑。 纬纱下,蒋弦知眼眸轻垂,应得利落:“二爷放心。” 任诩凝着她。 身前站着的小姑娘身形瘦削,周身娇柔的,仿佛风一碰就能吹散。 就这一瞬,他又忽然不合时宜地回忆起那日抵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 细软,轻柔。 却带着小姑娘独有的韧骨。 那日也是后知后觉才记起来,他原本,是很厌烦别人求他的。 “那你呢。” 他青色长袖铺陈在陶案上,微扬的视线惊鸿掠水般落到她身上。 蒋弦知微怔。 “什么?” “你知道吗?” 懒散的尾音仿佛带笑,蒋弦知听不清楚。 这个人身上的懒散和戾气总是很矛盾,让她无从摸索。 此身如今身为下人,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 到底还是拘着一线紧张,蒋弦知斟酌了片刻。 刚欲回答,却忽而见锦菱从外边朝内室走来。 她手中抱着手炉,一边走,一边牵开唇朝她笑,正要开口唤她。 蒋弦知心中一紧。 任诩现下才应下这门亲事,如若现下得知她是谁,这番欺瞒之下,定然会恼,此前的一切努力便尽然付之东流。 她日日带着纬纱,一直不被发觉,今后也会平安无事。 但今日若被撞破—— 他这样的人,怎能容得旁人戏耍? “姑……”锦菱瞧不清纬纱下蒋弦知的神情,正眉飞色舞地准备开口。 蒋弦知骤然回身。 面向任诩,挡住了他的视线。 夜幕悄然降临,如纱的浅淡月色从天际垂坠,零星散落的光影落在她白裙的边角。 裙裾纷飞,擦过他浅青衣衫。 纬纱被微寒的风拂过,像静潭上泛起的浅波,影影绰绰。 有那么一瞬的冲动,让任诩想伸手触碰。 四下静谧。 任诩无声看着眼前的人。 眼下的褐痣,将内室的灯火都衬得黯淡。 “二爷。” “怎么?”他问。 锦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没敢出声,那句姑娘也到底堵在了口中,只敢远远站着。 任诩像是并未注意那边来人,只低眸凝着蒋弦知。 她的手无端握紧须臾,一时间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视线正低垂着,忽然瞧见他腰间的草白色悬英络子。 方才正一直想着络子,她几乎没犹豫,下意识温声:“二爷既然喜青,不如悬薄柿色络子,柿漆浅淡,为素青点缀,恰到好处。” 对面静了一刻。 他周身气息压迫之意不浅,蒋弦知指尖轻拢,低声:“奴婢冒犯。” “你不是冒犯,”他一哂,语气薄凉,“你是放肆。” 蒋弦知的衣袖在风中晃了下,而后似才觉出失言:“不敢。” 她下颌微紧,匆匆折腰,声音又低又软:“是奴婢多言了,奴婢告退。” 锦菱见识了这旁的变故,心中虽不解,却也不敢出声,忙将车夫引到这旁。 小姑娘月白的裙裾须臾间收入马车之中,而后随风渐渐驶远。 任诩目光掷进暗夜一瞬,而后低笑,折回内室。 内室里,沈净一直没敢出去。 只模糊听得一半字句。 不过饶是一半,也足够了。 如今见他回来,连目光都渡上几分难以置信。 “好二爷哎,丫鬟?连姓甚名谁你都不知,你就……” “我就如何?”任诩朝窗下小榻上一倚,手臂轻支着身体。 瞧着还是那副天地浑然不怕的淡漠样子。 沈净说不出来话了。 也不是不敢说,只是实在觉得荒谬。 他若对人真有心思,也实在不必这般大费周折。 任诩可是侯府次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抑或想要女人什么样的手段不行? “说起模样,老子还不知那个要嫁过来的蒋家姑娘长什么样呢,”任诩轻笑一声,睨向他,“沈太医人脉甚广,为我探得此事,想来不难。” 沈净忍无可忍:“我哪有那个功夫?” “你庄上那缎捻金丝——” “我去。” “乖。” “……” 沈净效率倒是很快。 不出三日,画像就被摆在了香云楼顶层的桌案上。 内室之中的鼎炉燃着清淡的木蜜香气。 炉旁的画被香雾缭绕,瞧不太清五官,只见睨过那画的人随后抬眸,望着身边站着的紫衫男子,神色不乏冷笑。 “你也不用太伤心,说不定那些画师描摹有误……” 任诩舌尖抵腮,骤然伸手,将案上的画揉皱。 纸团被扔到沈净脚下,他向后退了几步才开口。 “就算是真的,也不要紧。据我打听时得知,蒋家姑娘素有眼疾,向来要佩纬纱出街,想来日后与你同行时面上也会一直蒙着,不会太给你丢人的。”他安慰得一本正经。 “纬纱?”听到这两个字,任诩却忽而凝神。 这些时日在眼前晃如水波的纬纱,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浮现。 “怎么,”见他反问,沈净挑眉,“你日前不是在我那儿见过?” 任诩愣了下。 目中划过一丝诧然,随后轻笑出声。 小姑娘的言行举止,下意识的慌张,还有不合时宜的进退。 有荒唐的思绪,顺理成章又不可理喻地融成一线。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他忽而向后靠去,漂亮的凤目带上懒散的笑意,在这一瞬显得分外浪荡。 “那日来你这儿买羽线的——”他低头,薄唇稍扬。 “哪个是蒋家姑娘啊。” * 三月三,春风送暖,新燕归来。 不过十几日光景,春色便铺了满京,浮花流云,洋洋洒洒。 连日里都是艳阳天,和煦天光漫射,女红节如期开宴。 女红节设在邹家在静安的别院,穿过一道雕花玉屏,便见满院敞景。 世家女子早已入席,举手投足皆是贵重之态。 此宴于京中颇受重视,故宴中各自噤声,无喧哗吵闹之辈。 因着蒋弦微与蒋弦安日前闹了那样的不愉快,今日蒋弦微也不欲和庶女同路,有意将她撇下。 到底还是嫡女更受重视,入了宴,就有几人过来寒暄。 蒋弦安所坐之地却无人问津,又瞧见那旁递过来的嘲讽视线,一时唇线抿直,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就因为自己会几句诗、会传个令就把自己当贵女了?眼下到了这还不是没人愿意搭理她,也不瞧瞧自己是何身份,”蒋弦微今日着了一身炽红间色长裙,与明艳的妆容一映,更显跋扈张扬,“要说这人属狗就是有狗性,不过就算再怎么摇尾巴讨好旁人,也不会有人可怜的。” “三妹妹慎言。” 蒋弦微皱眉,有些不满。 到底还是在宴席之上,蒋弦知又才为她打了络子,她默了片刻,终归还是抿唇压了下来。 有小丫鬟来收络子以供评审,她目光落在丫鬟手中的浅盘中。 刚被她搁上去的络子用的羽线极其别致,十分出众。 蒋弦知本拿出了两个让她选,但她瞧着一个不过是薄柿色的寻常络子,另一个却会在光下熠熠闪光似的,对着光看,竟还能折射出七彩,与暗光下是两种颜色。 她又不是傻子,自能看出蒋弦知有所保留,想把这一份特别的留给她自己。 怎能让她如愿? 蒋弦知见她执意要这一个,最后虽有犹豫,也只得应下。 现下这淡冷的态度,怕是心中正不痛快呢。 “姐姐可别是生我气了,要我说,要怪也是怪姐姐厚此薄彼,我虽不懂什么,却也能看出这个漂亮许多。姐姐就算是为着蒋家,也不能只想着自己出风头啊。” 纬纱下,蒋弦知眼眸微垂,片刻:“妹妹误会了,也不是要紧的东西。妹妹既喜欢,自然留给妹妹。” 蒋弦微轻哼一声,面上不乏得意。 有黄夫人坐镇,众位夫人也是审得比往年更加仔细,一直挨到小半个时辰结束,场中才肃静下来。 众人凝神,神色皆有些紧张。 这可不是寻常的比试,若在这女红节上拿了三甲,这能力和名声也是要传颂满京的,算是极大的赞誉。 有小丫鬟在众人的注视下捧了竹卷,一一念读。 “获得三名的是,蒋二姑娘的如意璎珞平安络。” 倒不意外。 蒋弦安女红手艺极好,几乎年年都会获得名次。 瞧见她起身道谢,面上又露出腼腆笑意,蒋弦微忍不住皱眉。 只觉得刺目,轻嗤过后就是嘲讽:“得意个什么。” 蒋弦知不置一词,又听得小丫鬟宣读二名,正是兵马司指挥使之女霍晴。 “获得头名的是——” 全场静极。 去岁是霍晴头名、蒋弦安二名,今年这二人却都被压了过去。 是谁,有这样的本事? “蒋三姑娘的双环结。” 小丫鬟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锦菱听了这三甲名次,心中极为不平,刚要说什么,却看蒋弦知形色如常地拿起茶盏。 她愤恨地低声:“姑娘怎生这样平静,三姑娘明明是抢的咱们的——” “胡说,双环结就是三妹妹自己做的。”蒋弦知语气很淡。 她提了茶盏至唇边,就在轻拂开纬纱的一刹,手却忽然一顿。 透过纬纱间隙的天光掷射过来,有一瞬的刺目。 邹府的雕花玉屏旁,一袭青衣慵懒闲散地倚靠在那。 从容淡漠,出现得不合时宜。 蒋弦知微怔。 许是错觉,那人—— 好像在笑。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8章 蒋弦知无端一慌,指尖轻拢,放下茶盏。 纬纱垂落,匆匆将缝隙遮上。 离得那样远,他大约也看不清楚。 只是这里是女宴,任诩一个男子,怎能—— 蒋弦知正思绪纷乱之时,忽然听得周身一阵喧哗。 “竟是蒋三姑娘斩获头名,怎么可能?” “蒋三姑娘……她不是向来对女红一窍不通吗?” 蒋弦微方才还不屑的神色一时也凝固在脸上,似也疑心自己听错了一样。 “我?” 震惊与错愕渐渐转为欣然狂喜。 “你们听见了吗,我得了头名!” “头名竟然是我!” 可蒋弦微女红差得人尽皆知,忍不住有人质疑相问:“不知蒋家妹妹是怎样进步如此之大的?” 蒋弦微原本喜不自胜,听得旁人质疑,眸色冷了一瞬。 “家中特为我请了女红老师教导,我苦练几月方成,程家妹妹此言是何意,难不成是疑我,”蒋弦微侧过头,下颌微扬,“抑或是嫉妒我?” “你!”程氏脸色都变了,皱眉辩白,“我怎会嫉妒你!” “你未免也太大言不惭——”有几人也看不下去,相继开口。 程氏正要再说,席上却忽然有人出声。 黄夫人在座上展颜笑了笑,温声止了这场闹剧:“有进步自是好事,打络子虽不算大事,终归也算门手艺,大家还是要多多交流为好。” 她一出言,席上须臾间就寂静下来。 “多谢夫人,”蒋弦微薄唇轻扬,回视那些人,低声笑道:“听到没,黄夫人都这样说了。” 席上众人纵是心中多有不满,听得黄夫人开了口,也终究将面上的不悦按捺下去些许。 “蒋三姑娘手艺当真不俗,凤凰羽线最是易断,这编织凤凰羽线的手艺都已失传,世上竟还能有人让其重现。”黄夫人看向蒋弦微,开口赞道。 “夫人谬赞了。”蒋弦微抿唇,压下笑意。 同时也忍不住暗暗将目光移向蒋弦知。 眸色带了些讥嘲。 原来纵是平时看起来再不争不抢的一个人,也终究是有出风头的心思啊。 幸而她眼尖,瞧出这络子的特别之处。 想来蒋弦知也不敢当众说破此事,打全家的脸面。 左右也都是蒋家拿下这荣耀,是谁不都一样? 她正心中暗喜之时,忽而听得黄夫人又柔声开口。 “我也收藏了几支凤凰羽线,可研习了几年都未能掌握编织它的手艺,”她轻声叹息,而后又笑着抬眼看向蒋弦微,道,“今日正值姑娘在此,不妨当场为我们打个络花吧,也好让我们都开开眼界,我也能向你学习一二。” “什……什么?”蒋弦微一愣。 往届女红节从未有过这般要求。 当众打络花,这…… 蒋弦微面上的神色全然僵住,一时间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哪里会这个! 邹家夫人在席上笑着道:“今日也多亏蒋三姑娘前来,让我等见识了这样好的手艺。你可不知道,黄夫人为了这凤凰羽线的编织手艺,算是求遍了满京呢。可是苦寻了几年,也未得此手艺的真传,当年留下此艺的见知大师后人,也尽隐居于京,让人无从寻觅,所幸姑娘今日一展手艺,不仅圆了黄夫人的心愿,也让我等大饱眼福。冒昧问一句,不知三姑娘师从于谁?” 蒋弦微怔住。 她只知这双环络好看,却不知竟有这样大的来头。 席上众人都在注视着自己,她一时慌张,支吾着不知要说什么。 “想来见知大师的后人,也不愿被人打扰,”黄夫人耐心解着围,“三姑娘既不肯说,就罢了,只愿三姑娘今日肯不吝赐教才是。” 黄家夫人算是京中最有头有脸的妇人,如今肯这样谦和的求教,已是极大的脸面。 霍晴身旁的小侍女忍不住瘪了嘴:“不就是用了凤凰羽线,有什么了不起,我瞧着咱们姑娘的手艺比她好上百倍。” 霍晴目光落在蒋弦微身上,淡冷的眸色一瞬折返,似是懒得多看一眼。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正要移开视线之时,却忽然见得她身旁坐着的那名围着纬纱的女子。 “那个人是谁?”霍晴问。 “回姑娘,那是蒋家大姑娘呢。” “就是她,要嫁与任二哥哥?”她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侍女似斟酌了片刻,而后才轻声答:“正是。” 霍晴眉目轻敛,温声笑:“这蒋家,还真是人才辈出。” 这边席间不乏人声议论,那旁的蒋弦微却还像木头一样僵在原地。 黄夫人盛情难拒,纵是蒋弦微不肯,当下也没有退却的余地。 “老身为你让座,”黄夫人起身,将榭台最中央的位置让出来,柔声笑道,“姑娘请吧。” 蒋弦微一时六神无主。 “三姑娘若是有真本事,不妨上台为我们展示一遭。” “这……怎么半晌不说话,难不成是怕了?” “姑娘若有难处,还是早些承认这络子不是自己打的,以免一会儿丢了整个蒋家的脸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蒋弦微极力分出神低眸,恨恨地去看蒋弦知。 偏偏她蒙着纬纱,现下也垂着头,像是对周遭发生了什么浑然不觉。 “三姑娘?”黄夫人又唤。 蒋弦微后心满是冷汗,现下攥紧了手,却也不敢真上前去。 今日一事若真的败露,明日就会传遍满京,她岂不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笑话? 深吸一口气,她手指悄然触上腰间佩玉下的银穗,而后恶狠狠地自伤划开。 鲜血自手指尖冒出,须臾之间,就漫了满手。 蒋弦微勉强维持着神色,对黄夫人道:“对不住,我日前划伤了手,今日伤口开裂,恐血渍会沾染羽线,实在不敢……” 席间静了一瞬。 众人互换眼色,心照不宣。 方才还好好的,这一瞬就划伤了手,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了? 黄夫人面色讳莫如深,只盯得她半晌,到底也没有将人逼上绝路,笑意温润淡冽。 “姑娘既不肯,就算了。” 蒋弦微面色又青又红,一时间也没有接话,于众人嘲讽的目光中坐下,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不远处的雕花屏风外,两个颀长身影悄然折透。 “瞧见了?就那个戴纬纱的,蒋三姑娘旁边那个,”沈净抱臂仰颌,犹自摇头感慨,“这蒋三姑娘也是活该,若不是迫得旁人替她打络子,也不至这般下不来台。不过这蒋家大姑娘瞧着温顺,不想皮下竟有这般反骨,想来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主儿。” 任诩眸色清明,目光很淡。 片刻扯唇:“她胆子大着呢。” “不过方才邹家夫人提到见山大师的后人,”沈净回过头去看他的神色,缓声道,“说不定这蒋家大姑娘,当真知晓你姐姐的事。” 白日在他身后蛰伏,任诩沉默不语。 沈净见状,也不再提。 “行了,你瞧也瞧过了,”这里莺莺燕燕的氛围太重,沈净忍不住催他,“这是女宴啊祖宗,咱们在这待久了终归不好,没得让人发现了……” 任诩点了下头。 而后迈步往里。 “任……”沈净大惊,却又不能拉拽他衣袖。 这个人洁癖最是严重,他不敢惹。 于是眼睁睁地瞧他走入庭院。 此院落中皆是世家贵女,始一瞧见这抹浅青衣衫,众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而后才瞧见那人懒散闲淡的眉眼,吊儿郎当地漫步进来,是站无站相行无行姿,面上却有着矛盾的平静从容。 他腰上悬着的玉佩泛着极冷而淡的月白色泽,俊逸至极的容色被身上难以形容的戾气盖过,目色分明暗无情绪,却无端逼仄,让人连直视都不敢。 这个人的行进实在太理所当然,反倒让众人开始自疑。 新阳绚烂,层云卷舒。 院中的葳蕤绿景色在他身后,却衬不出一丝高洁傲岸。 他闲庭信步。 贵女宴中先是静了一瞬,而后轰然大乱。 饶是被教养得再妥帖的世家女儿,于这个地方见到男人,也纷纷低声喊叫着避让,让侍女拿了帕子为自己遮面。 ——都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哪里能容得人这样平白看去。 后知后觉的侍从侍女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忙上前阻拦任诩,但待近了身发觉了他是谁之后,又脸色一白。 大名鼎鼎的纨绔任诩,京中无人不识。 也不知是谁唤了句他的名字,众人面色剧变,更是乱作一团。 贵女们纷纷起身朝后躲去,自也有一二胆大的悄然探出些头来,想领略这京中最恶名昭著的人物到底是何模样。 倒…… 和想象中的凶神恶煞不同。 霍晴微怔,眸中神色微动,刚要开口唤他,忽然见他折身向一处走去。 蒋弦知面上蒙着的面纱被风轻轻拂动,水波一样的纹路在几乎和她身后的层云融为一体。 桌案下,她轻攥住衣角。 自己今日也戴着纬纱,他大约已经看破了。 若是因此恼了,该如何做? 任诩瞧不清小姑娘的神情,只看得见四周众人如鸟兽散,她倒静静坐在原地。 身上一袭拂雪色间色长裙,在春日的绿意里显出恰到好处的干净。 看起来超乎众人的乖,让人很想欺负。 任诩本欲质问,瞧她如何慌张辩解。 可待到了她面前,心思却又忽而一转。 “任家二郎!”黄家夫人一眼瞧出他是谁,面色微变,低斥道,“你来这里放肆什么?” “夫人万安,”他一揖,而后恣肆笑道,“无意打扰女红盛宴,只是——” “听蒋家小丫鬟说,蒋家姑娘肯嫁我。所以特来看看,老子未来媳妇长什么模样。” 他言语粗戾,黄夫人直气得说不出话。 “来人!还不给他赶出去!” 话虽如此说了,却无一人敢上前。 谁不知道这任家二郎是手上沾过血的人物。 饶是看上去装出一副懒散模样,恼的时候,照样视人命如草芥。 任诩笑意寡淡,充耳不闻,迈步至蒋弦知身前。 而后,骤然伸手掐住她下颌。 玉色扳指微凉,隔纱印在她的肌肤上。 他带着淡寒的目光落在蒋弦知身上,撩拨春日暖风。 “所以,就是你敢嫁老子?” “不怕死?”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第9章 蒋弦知怔了一瞬。 而后倒有些迟疑起来。 世人说任诩是个纨绔,却没说他是个傻子。 他竟还没有认出么? 倒…… 也是好事。 隔着薄薄纬纱,任诩瞧见眼前人似乎轮廓微松。 眼眸似乎在盯着他,却又让人看不太清楚。 而后是认真的轻轻一声应。 没支吾,没犹豫。 很坦荡。 “不怕。” 任诩听着她低低软软的声音,无言良久。 忽而就有一股子无名的烦躁从心底涌起来。 这姑娘自出现在他眼前,无论是救他还是应婚,向来有和她乖巧外表矛盾的大胆。 他任诩一个满京避犹不及的混账。 她非但不怕,还敢走到他身前来。 是真只为了继弟,还是—— 瞧中了他什么? 若是瞧中他。 那沈净说的这姑娘有眼疾,确实所言不虚。 心尖上那点躁压不下去,任诩松了手,碰在她纬纱上。 “给老子看看?”他扯唇,吊儿郎当地开口。 小姑娘忽而伸手压住纬纱,指尖用了力。 午后的天光太亮了。 这时候掀开纬纱,眼睛会痛的。 “不行……”蒋弦知和他一同抢着纬纱,轻声,“我不能见光。” 想起那画像上的模样,任诩一哂。 “长得丑,不敢见人?” 他手上的力度不松,蒋弦知抿了下唇,不欲和他多言。 低软的声音里像是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随你怎么想。” “你别碰我们家姑娘——”锦菱见他手下放肆,脸都白了几分,忍不住来相拦。 任诩抬眸,目光泛着很淡的冷色。 被他这目光骇住,锦菱一时僵硬,却还是强装镇定护在蒋弦知身侧,一脸凶狠地看着任诩。 “你那个也戴着纬纱的小丫鬟呢,今日怎么不在。”他忽而低眸下来,笑问。 蒋弦知一时无言,除却紧张,心中只余一丝念头。 这个混世魔王,竟这般好骗。 “小橘平日里只在府中侍候。” “哦。”拖长声音的一个字。 锦菱心中紧张,甚至来不及思索小橘是谁,只顾着护着蒋弦知,道:“有我在,你也别想碰我家姑娘一根手指头!” 眼见着任诩手上使力,锦菱心中微惊,忙也用了力气去拉。 纬纱很薄,被这样一扯拽,撕拉一声,竟直接从蒋弦知下颌处扯断。 面前人下颌肤色白皙得不像话,尖润有致。 像山巅上那一抔最洁净的雪。 “你……你松手。”小姑娘像是惊了一下,声线听着颤颤巍巍的,硬被逼出了一丝恼。 她没料想到这一变故,冷色的肤乍一被天光直射,热意一点点渡上脸颊,下颌那点雪色逐渐有了粉意。 像春日里含苞待绽的小合欢。 任诩的手下意识微松,纬纱被锦菱一把夺回。 他目光落在蒋弦知身上,无声轻笑。 却全无歉意。 这人行事恣意的模样已吓到不少人。 被他在宴间这样一闹,黄夫人直气得脸色发白,指使了不少人上前,可那些人却连任诩的身都近不了。 正当束手无策之时,忽而又见一男子踏步迈入庭院。 沈净本就觉得脸面大失,眼下见了纪焰如见救星,忙道:“快去把你家主子拉回来!” 纪焰应了,走到任诩身侧,低声道:“城南司那边寻到个线人,或许知晓大姑娘孩子的去向,二爷可要亲自审?” 听了这话,任诩面上懒散的神色顿收,一时间目色如浸寒水。 他再不出一言,骤然折身往外走。 蒋弦知瞧见那抹青衫越行越远,呼吸微平,握住了锦菱还在发颤的手。 女红宴被这样搅合了一遭,自也再行不下去,黄夫人按着眉心不住叹气,瞧见蒋弦知那侧桌案凌乱,步了过来,温声安慰:“蒋大姑娘可被吓着了?” 她在京中消息灵通,纵蒋府有心瞒着,她也对蒋絮的事了然一二。 自然也知蒋家这大姑娘是因何被抛出来献予侯府。 “多谢夫人关怀,我无事。” 瞧着眼前这姑娘形色镇定,声音沉稳,黄夫人心底忍不住暗赞。 同时也于心中叹息一声。 若不是因着这蒋家大姑娘素有眼疾,容色又稍普通些,她都想要到自己家中了。 瞧这为人处事的内敛谦和,才是大家闺秀的模样,既不像他们蒋家二女那般矫揉造作,又不像三姑娘那样张扬跋扈。 想到蒋三姑娘方才的事,黄夫人忽而凝神了一刻,而后后知后觉地想起蒋弦知递上来的那枚薄柿色络子。 最后做结的方式竟与那凤凰羽线编织的双环扣如出一辙。 她本以为是她们蒋家请了同一位女红师傅来教导,现下看来,是那蒋三姑娘依着无法无天的性子逼得大姑娘为她打下络子也未可知。 “蒋家大姑娘,”黄夫人试探着问,“我瞧你环扣做得别致,若有空,可愿与我共论女红技法?” 蒋弦知福身应了,并未推拒:“自是荣幸之至。” 见她这模样,黄夫人眼中划过一丝喜色,知与自己预料得相同。 同时却也忍不住叹惋。 竟是这样的孩子,要嫁与任诩那个混世魔王吗? 最后也只拍了拍蒋弦知的手背,轻声:“大姑娘这般聪慧,定会有自己的福报的。” 蒋弦知淡笑:“多谢夫人好意。” 蒋弦微在一旁看着二人交谈,目中划过一丝恨意。 而后攥紧了手,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席。 * 自邹家的庭院离开之后不久,蒋弦知就叫停了马车。 “姑娘是想去哪?”锦菱不解问。 蒋弦知打帘看向外间。 平日里出府惯要被人监视着行踪,今日正值有空,不妨去城南看看。 “去涌河村。” 锦菱会意:“姑娘是想去看延哥儿?” “他现下怎么样?” 听着蒋弦知问起,锦菱稍稍有些伤神,片刻答:“大夫说了,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寻常人家若是得了此症的,早就该弃治了。” 她叹了口气。 延哥儿的肝症是最难治的积气,每日那一味药中的藏红花就要几两银子,若不是姑娘这些年一直拿自己的银钱接济着,延哥儿早就没命了。 可即便如此,此病仍是不见起色,延哥儿面上的黄也是一日比一日重。 就连姑娘,也因为高昂的医药过得紧张兮兮,平素里甚至还要替宫里的人写帖子来赚银钱,全然没有一个世家贵女的宽裕。 “姑娘自己都过得这般紧巴了,怎么替三姑娘做络子的时候还用了那样名贵的凤凰羽线……若不是黄夫人明察秋毫,这好处不都得被三姑娘夺去。”锦菱小声嘟囔。 “凤凰羽线编织技艺在京中已失传良久,只有黄夫人掌眼,才能重新卖出价格。宴上众人只会以为三妹妹这络子是买来的,自不会多加探寻,若是我自己独出风头,母亲与师祖的联系恐也会被人知晓。当年的事以隐居压下,如今若被有心人重提,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锦菱面色微变,从她话中晓得利害,再不敢多言。 “从前我答应过母亲,此生不以凤凰络谋利,如今,”蒋弦知视线微垂,“是我食言了。” “夫人若知晓姑娘这般辛苦地护着延哥儿,定会心疼坏姑娘的,哪里还有什么食言不食言一说!” 蒋弦知目色稍暗,没有说话。 马车一路行至城南一带。 涌河村中,一处小而干净的农户中,有丫鬟走出相迎。 内室之中的床榻上,约有六七岁的孩子躺在上面,紧阖双目,满面病容。 小丫鬟回禀:“延哥儿方才用了药,这会儿子热终于退下去些了。” “还是没有延儿亲生父母的消息么?”蒋弦知问。 小丫鬟无声摇摇头。 “夫人当年将延哥儿交给姑娘后就撒手人寰了,咱们打听了这么多年,却还是一无所获,也不知延哥儿这病……”锦菱打心底里心疼她,忍不住低声叹息。 “母亲临终前说延儿是她恩人之子,那便是我恩人之子。我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护延儿一个周全,”蒋弦知侧头转向小丫鬟,道,“无论是什么药,我都付得起。若是银钱不够了,尽管问锦菱取,我只要延儿活着,记住没有?” 小丫鬟心中动容,垂眸瞧了一眼蒋延,含泪应道:“是。” “只是延儿的存在不宜让外界知晓,否则递了父亲的帖子到宫中,或也能求太医来看诊……” “是呀,延哥儿的事若是让府中知道了,不知又要闹出怎样的风波来……不过奴婢也听说,这京中有位沈太医神医妙手,对付肝症最是有独到见解,且他不仅在宫中执医,常也外出助贫苦者,是位极善心的人呢。” 蒋弦知抬眸:“沈太医?” “说是姓沈呢,不过大人具体何名却不得而知。” 蒋弦知正思索着,忽而见身下的人手指动了动,而后艰难地睁开眼来,迷蒙了瞬后瞧清来人,目中划过一丝亮色。 蒋延努力去够了够她的手指,轻声唤:“阿姐……” 蒋弦知忙弯下身来,拿了帕子替他拭汗,温声应他:“阿姐在。” “阿姐,药太贵了,我不吃了!”他的小手牢牢攥住她的手指,声音带着些微弱,眼眸微红,“反正也治不好……” “瞎说什么,一定能治好的,而且,”蒋弦知碰了碰他的脸,神色认真,“阿姐有钱。” 天际层云兜住淡红霞光,蒋弦知掀开纬纱,容色染上暖意,眉眼皆是温柔。 “你乖乖吃药,阿姐一定会让你平平安安的,听到没有。” 蒋延因着幼时的经历,懂事得早,眼下只牢牢拽着蒋弦知,声音哽咽。 “阿姐……延儿就希望,阿姐不要太辛苦……” “延儿放心,”揉了揉蒋延的脑袋,蒋弦知目光温和,弯唇,“阿姐不辛苦。” * 回程一路,马车上都十分安静。 锦菱知她心情低沉,路过城南司附近的樊花楼时特意叫停了马车。 “姑娘不是最喜欢樊花楼里的青梅羹和珍珠萝卜糕么,正巧今日人不多,不妨去尝尝,”锦菱展颜笑道,“就是带些回府也好呀,省得姑娘日日念着。” 樊花楼地界虽小,可这糕点香气自一里内就能闻见了,一日没用食,蒋弦知也有些饿了,便下了马车。 她身影在傍晚的昏色中一隐,纬纱被风轻拂挡了视线,没注意樊花楼下停着的马车顶饰。 马车上分外矜贵的悬带彰显着身份,在昏色下将身后的一切都衬得黯淡失色。 “奇怪,往日里这樊花楼里最是热闹,今日怎么好像没什么人似的?”锦菱在门口向里张望了瞬,有些不解。 这地方的吃食物美价廉,寻常要排好久的队才能买到糕点,今日实在太过反常。 未等锦菱细思,隔着不远就瞧见了一袭熟悉的红衣。 蒋弦微张扬而尖锐的声音传过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通政!你们一个小破糕点楼竟敢把我拦在外面?谁给你们的胆子!” 店内传来店小二不住赔礼道歉的声音。 “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店里今日有贵客,贵客不喜人打扰……” “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贵客这般霸道。”蒋弦微一声冷笑,二话不说,就推开店小二向内行去。 店小二阻拦不得,刚要再唤人就听得一声瓦罐碎裂之声。 碎片乱溅,是直接砸在她身侧,若不是蒋弦微躲避及时,怕是脸也要被划伤。 “什么人……”蒋弦微被惊得一怔,刚要破口大骂,却见得店中确实一片寂静。 只点了几盏昏灯的地方,男人正在饮酒,容色瞧不太清楚,只能瞧见肆意的散漫。 以及无法无天的戾气。 就着他熟悉的衣衫,蒋弦微依稀辨出他的身份,一瞬不寒而栗。 “姑娘,您别再进了……”店小二叹一口气,好心又劝。 蒋弦微被任诩这模样也吓得骇住,正待敛色往回之时,又忽然想起什么。 她侧眸瞥了一眼陪在自己身侧的小侍女玉桃。 玉桃生得美艳,这幅玉软花柔的好模样,倒比知兰榭院里那几个好多了。 左右任诩说要丫鬟陪嫁,又没有说要哪个院里的,提前送到他身边一个,大约也不算什么。 “蒋三姑娘见过二爷,今日席间二爷来找姐姐时,我就坐在姐姐身边。”蒋弦微立刻换了副神色,柔声道。 昏暗中,男子似乎抬了下头。 “蒋家的?”满室酒气里,他声音带了些淡哑。 “是。” 店小二见任诩没有生气的意思,终于放了些心,也侧身给蒋弦微让了让路。 蒋弦微走到他面前不远不近的位置,福身行了一礼,而后有意无意地推了把身旁的玉桃。 “听说二爷想要婢女陪嫁。正巧,我身旁这个的婢女,名叫玉桃的,是我们蒋家婢女中最漂亮的一个。” 见任诩并无抗拒之意,她唇角轻勾,侧着头看了一眼玉桃,下颌微扬,示意她上前。 玉桃心中也闪过一丝雀跃。 为着侯府提出的这个要求,府中的小侍女皆明争暗斗了几日,如今既能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谁又甘心埋在蒋府做一辈子的丫鬟。 更何况,如今看来,这任诩也是个好色之徒。 玉桃含羞带怯地上前,一点点跪在他脚下,手指很慢地攀上他的袍角,手臂几乎都攀在他的靴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那一双柔荑,在明暗的灯火里,格外纤细漂亮。 “看来,世人只要有所图,就会被视作弱点。” 任诩仰头,饮尽了罐中的酒,而后将空瓦罐懒散地推至一侧,倚在长椅上,带着笑抬眸。 “但是蒋三姑娘,你看错我了。” 这句话带着很淡的凛冽。 蒋弦微轻怔,还来不及细思他是何意,就见他微侧头,看向暗处。 “纪焰。” “属下在。” 任诩目光落在玉桃触碰自己的手上。 目色冷极,笑意凉薄。 “断手。” 作者有话说: ---------------------- 任诩:老子虽然不是好人,但老子守男德。 - 第10章 第10章 玉桃脸上的娇羞还未漫开就僵住了。 似是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她迷蒙地抬了下头,而后对上他冷如霜刀的视线,乍然清醒过来。 一时间满身冰凉。 被他唤了名字的人自他身后走来,一袭黑衣带着满身骇人的肃冷。 当下才意识到,他口中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味。 “二爷……求、求二爷饶过奴婢……” 纪焰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强行将人拉拽下来。 “奴婢再也不敢了!”玉桃声音颤极,带上了恐惧至极的泣音,“再也不敢了!啊——” 她还不知死活地攀扯着任诩的衣袍,一声清脆的响动清晰地出现在内室之中,玉桃的话戛然而止,静默半瞬之后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女子身子纤弱,纪焰还未来得及用力,只稍稍让人脱臼,她就几欲晕厥过去。 眼泪自也攀了满脸,顺着下颌滑落下来。 任诩淡看了一眼,目色划过一丝嫌恶:“拉出去。” “是。” 蒋弦微几乎吓得双腿发软,一张脸在灯下煞白如纸。 任诩饮下一口酒,唇边轻嗤,瞧都没再瞧她一眼。 纪焰拉着人刚往外走了几步,正要把人甩在街上,忽然于不远处的马车旁瞧见一个熟悉身影。 黑夜里看得不大清楚,只瞧见那人洁白裙裾,被月光映得越发干净。 这马车他倒是有些眼熟。 “蒋大姑娘?”纪焰遥遥地问了句。 对面身形微顿。 锦菱一眼望过来,眸中带着些许惊惶。 蒋弦知垂眼,没有回头,迈上了马车一步。 左右是夜里,那人也看不清楚,就算是走了—— 却忽然听得内室之中传来淡哑的声音。 “进来。” “……” 再避不开,蒋弦知回过身,向纪焰轻点了头。 沿路走回时,恰遇到蒋弦微走出来。 她一双美目此刻被吓得微红,却又不敢发作,只敢将情绪通通压在眼底。 如今瞧见蒋弦知,目中倒多出三分幸灾乐祸,剜过她一眼后讥讽轻笑:“姐姐自己选的好郎君,这暴戾性子,姐姐就好好享受吧。” 连锦菱都被内室这股沉压压的氛围吓得手心冰凉,蒋弦知却未做声,直走到门口,在距任诩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本无意打扰二爷,恰逢樊花楼,想着这里的糕点,才……”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任诩抬了下头:“想吃什么?” 蒋弦知顿了下,片刻后诚实答来:“珍珠萝卜糕,青梅羹。” 任诩像是笑了下,而后对着店小二挥手。 “去做。” 蒋弦知没作声,视线落在他身上。 就着昏光,瞧不太清他的神色。 但蒋弦知发现,自己总是能撞见到任诩脱下戾气的时刻。 就像现在,他看上去周身凛冽,神色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任诩随意推了把椅子过来,淡声命令,“坐。” 孤男寡女,未婚未娶,就算是婚约已成,这般相处,也实在是不宜。 但任诩眼中,似乎是没有这个概念的。 蒋弦知张了张口,看着他周身这懒散模样,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 何必同一个喝醉的人较真。 将椅拖拽至长桌的另一侧,蒋弦知袭裙坐下。 “让你坐就坐,”灯火映在他轻扯的薄唇上,他声线凉薄,“这么乖?” 蒋弦知盯着桌角,未理他,只轻声:“你喝这么多酒,会难受的。” 她声音轻软,倒让任诩一怔。 他活到这年岁,还真是少听到这样的话。 “哦。”慢声应了一嗓子,酒液顺着喉流淌而下,他挥袖打开酒塞,再斟。 随着他动作,有一股极重的血腥气自满室氤氲的酒气中漫开,蒋弦知身子微顿。 任诩似也察觉到了。 今日审人审得匆忙,这身衣服还未来得及换,现下闻着只觉恶心。 这样重的味道,怕不是又要吓到人。 他斟酒的动作停了一瞬,微侧头:“闻见了?” 对面半晌没应声。 任诩心底一声轻笑。 他在外人眼中,到底还是杀人如麻十恶不赦的混账,惧怕躲避,都是应该的。 只是还没等他再开口,忽然听见对面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你受伤了吗?” 见他不回话,蒋弦知手指轻攥衣裙,试探又问。 “要不要叫大夫?” 小姑娘声音干净温软,像窗外的月光。 饮过酒的嗓子异常热辣,他现下只觉得干渴。 任诩鬼使神差地没再吓唬人,只道:“不用。” 熟稔的烦躁涌上心口,忽然就想换身干净衣裳,一刻也忍不得。 他轻晃着站起身,朝后室走去。 恰好珍珠萝卜糕和青梅羹做好了,由后厨端上来。 店小二随同任诩去寻衣裳,是厨师亲自将两道小点呈上。 是一双老者的手,颤颤巍巍的。 蒋弦知此前从未见过这樊花楼的厨师,自也猜测如寻常一样,是个极懂京中口味的年轻人掌勺,却不想竟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您……” 看着他满头花白的发和和蔼的笑脸,蒋弦知心中忽然现过一丝不忍。 任诩在这楼中一闹,让这位老人夜半都不得安宁。 可对面却像能看透她的心思一样,声音温和:“姑娘别误会。这间樊花楼本就是二爷投钱开的,若不是二爷心善,京中哪里有酒楼肯用我这样一个老头子,我家中妻儿皆有病,若不是我能靠这份手艺赚些银钱,恐怕妻儿早就没了性命。” 蒋弦知神色微顿。 竟是这样吗? “京中人都传二爷行事浪荡不羁,可我却知道二爷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了让我心中安生,留我在这楼中做手艺,却开出比寻常高出三倍的工钱,”他摇摇头,叹息道,“别看老头子我今年七十多了,可我却不糊涂,是世人糊涂哪。” 蒋弦知忽而有些迷惘。 他明明恶名满街,不经意流露出的,却是善。 这个声名狼藉的侯府次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正出神,忽而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撑在桌上,长臂支起的身子晃荡,呼吸很重地落在蒋弦知发顶。 “你不走?” 蒋弦知抬起眼,下意识:“我……等你呢。” 盛着青梅羹的小碗被缓慢地推移过来。 小姑娘声音又低又软,像在人心口上挠了一把。 “这个能醒酒。” 瞧见身前酒盏都被撤了个干净,只有远远两坛未开封的在一旁矗立着。 他手中一时失了饮食,只得舀了勺青梅羹。 任诩气极反笑:“你是真不怕我啊。” 摸了摸手指,蒋弦知低头,声音似乎有些遥远,慢吞吞的。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那边沉默了一瞬,勺子撂进碗中,轻笑。 “不会真是个瞎子吧。” 夜色空蒙,小姑娘辩白的声音里带了点低沉。 像是有点委屈。 “我不是。” 忽然就有点烦躁。 任诩推开碗盏,手霍然搭在蒋弦知椅子的把手上。 而后腕上使力,轻拽。 榉木在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蒋弦知惊呼一声,而后被迫对上他视线。 檀香意透过纬纱闯入鼻息,没有了一丝血腥气,干净。 “那怎么,”他笑意散漫。 “真看上老子了?” 作者有话说: ---------------------- 这周更新少很抱歉!!要随榜压一下字数,下周大概率更五歇二,v后会尽量日更的! 第11章 第11章 “你……” 蒋弦知脸一瞬红透,热意一直渡到耳尖。 满京之中的世家子弟,只有他会这样肆无忌惮地说这种话。 摇曳的烛火下,她耳上那一点粉分外清晰。 让人很想把那一点颜色揉开。 借着醉意,任诩有一瞬的恍惚,鬼使神差地伸手。 他指尖从她耳际的轮廓划过,留下一触即离的干燥温度。 男人手指炙烫。 像被热度纵着,蒋弦知身子一缩,骤然退避开来。 而后下意识将他的手打落。 小姑娘力气不小,任诩手背留下半片红印。 他垂目轻笑,瞧见小姑娘轻颤的指尖。 “真当老子脾气好,是吧。” 男人带着些戾气的身影半隐在昏暗的灯火里,笑意带着些凉。 面上的混账神色让人触之生寒。 锦菱一瞬紧张起来,面色戒备一动不动地站在蒋弦知身侧。 见任诩无声瞧了这边半晌,蒋弦知手指攥了攥裙角,而后下定决心似的,缓慢地朝他伸出了手。 “要不然,”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些犹豫,“你……你打回来吧。” “……” 乖得要死。 任诩神色顿了下,抵腮笑了。 他目光落在她皓腕上那处暗色的月牙疤上,眸色深了瞬。 “再有下次,小心把你打哭。”他靠近她些许,低声开口威胁。 “……” 锦菱站在一旁,原本紧张的神色微僵。 是她的错觉吗? 怎么觉着——这任家二爷威胁人的语气这般幼稚? 从蒋弦知身旁退开的时候,任诩手指轻动了下。 一片暗色里,影影绰绰的细线轮廓无声掉落。 被任诩伸手接过。 他向身后倚靠去,淡漠抬起眼眸:“还不走?等着老子送你回府?” 轻轻松下一口气,蒋弦知福身:“天色不早了,小女告退。” 盯着她背影走进暗夜里,任诩咽下半口酒,目光凝了一刻。 纪焰为他又斟上半盏的酒,也跟着抬眸瞧了眼那截洁白的裙裾,撂下视线幽幽低声:“爷不会真想送吧……” 任诩眉心轻皱,回过神后目色染上些烦躁。 声音带着些不耐:“滚。” 纪焰迅速将酒盏一搁,起身退开:“属下明白。” 明白个屁。 任诩冷笑了声,不欲与他多言,抬手将方才从她身上取下的络子掷在桌案上。 这络子虽收针内敛,却难掩精密。 若非如此手艺,定然也无法用凤凰羽线做环结。 薄柿的颜色在灯火下显得分外清透,任诩目光滞了一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移开视线,抬眼望向纪焰,淡声:“拿去和舒华扣比对。” “是。”纪焰领过退下。 身边终于安静了些,任诩却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酒盏从他手中被推开,在桌上孤独地转了几个来回。 他撩袍起身,也朝内室走去。 * “你还要不要脸面!深更半夜私会男人,若是让人知晓了,你还让你爹这张老脸往哪搁!” 深夜的蒋府不得宁静,蒋禹被蒋弦微添油加醋激起的怒意愈演愈盛。 虽说已经定下婚约,但礼数还未走全,于情于理,蒋弦知都不该与任诩相见。 倒辩驳不得什么。 只是蒋禹似乎也并不只为这一件事生气。 “我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明明知晓你妹妹女红差些,还故意拿了编织凤凰羽线的手艺,让蒋家在女红宴上失了大脸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日日都藏着什么心思,但你妹妹名声扫地,对你有什么好处!” 见蒋弦知不言语,他怒气更甚。 “你果真和你娘一样,心中从来都是最要紧自己的,向来瞧不上旁人!我们蒋家是亏待你们了还是怎的,做出那些假清高的样子给谁看?”蒋禹声音很冷,语气尖锐。 蒋弦知像被刺了下,忽然抬起眼直视蒋禹。 自己这个父亲,最是懦弱敏感不过。 因着他自小寄人篱下的经历,一直死死维持着他卑微又可怜的自尊,如赵姨娘这样的人,日日捧着他的脸面生活,自能求得一个好前程。 可像娘亲那样的女子,他折不断她的傲骨,锉磨不得她的脾性,将卑劣又自私的一面暴露之后得不到违心的拥捧,故而将一切接受不得的羞恼通通化作一腔恨意,付诸在娘亲和她身上。 不过他有一句话倒是说得很对。 自己和母亲,都是瞧不上他的。 “没有亏待吗?”蒋弦知拂了下头发,低低笑了一声。 蒋禹怔了下。 “若不是靠着凤凰羽线的手艺,父亲以为自己当年能买来法司的位置吗?”蒋弦知仰头,笑容纯和,“能一路,走到今天吗。” 蒋禹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之后,面色又青又白。 赵氏脸色微变,忙道:“知姐儿,说什么……” 话音未落,就是重重一巴掌落下来。 “你就在这跪着吧!” 蒋禹气极,声线都几乎在抖,而后再不发一言,骤然折身出了祠堂。 门扉被大力关上,祠堂之中烛火狠狠摇晃了几下。 锦菱骤然跪下来,眼圈都红了半边。 “姑娘何苦提这些……这么多年,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姑娘还不知道吗?老爷哪里听得了这些话,姑娘何必自讨苦吃?” “知道是自讨苦吃,”蒋弦知就着锦菱的手,碰了碰热辣的下颌,忽而笑了,“但就是想说。” 那些难以释怀的委屈,一触碰就忍不住呢。 若不是因为太苦,谁不想好好活着。 蒋弦知在祠堂里跪了一日一夜。 刚过午后,锦菱就自外间小步走来,急急道:“姑娘快起来吧,老爷今日同通判喝酒,晚上不会回来了!” 蒋弦知膝上酸软,被锦菱搀扶着站起身来,下意识去提络子,却只摸到光滑的裙襟。 手指顿了下,她眉心微滞。 锦菱也发现这络子不见了,一时有些慌张。 “这络子是姑娘贴身的东西,又在女红宴上现过人前,若被男子拾捡去,恐怕不好呀……” 提及男子,锦菱想起来什么,小心地看了眼蒋弦知。 蒋弦知攥了攥手。 她自城南归来时,身上尚带着这络子,现下遗失,断无别的可能。 定是落在了樊花楼。 蒋弦知回了院中,自内室翻出一二文帖,道:“今日正好该给沈大哥送帖子,就去趟城南罢。” “好,”瞧见她膝上一轮青紫,锦菱轻轻叹息,“难为姑娘了,今日怕又要劳累了。” “倒不是奴婢偏见,总觉得一遇见任家那位混世魔王,就没好事呢。”她声音里带着些埋怨。 无端想起他手指躁热的温度,蒋弦知蹙了下眉,拿起帖子,轻声:“走吧。” 到了城南已是傍晚,沈知南刚自演练场回来,远远瞧见蒋家的马车急忙下了马。 男子身影颀长,身上还未卸下的银甲在昏色月光下折出坚硬的淡泽,容色硬朗,眉眼却清隽。 “我来晚了。”瞧见蒋弦知在马车旁立着,他抱歉道。 “无妨,我也没等多久。”蒋弦知温声笑应。 拿过了她手中的帖子,沈知南忍不住赞叹:“如今六皇子是越发离不开妹妹的帖子了,上一周老太傅看过了,直夸六皇子文章有巧思呢。” “我也不过是为殿下寻些题眼,抛砖引玉罢了。” “知妹妹不必自谦,你心思玲珑剔透,旁人不晓得,我还不知晓么?”收好帖子,沈知南抬头道,“妹妹近日可凑齐银钱了?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好些……”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蒋弦知摇了摇头。 “沈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解决就好。”蒋弦知温声道。 见惯了她这模样,沈知南叹了口气,也不再提。 见蒋弦知就要告辞,他犹豫了半瞬,道:“好些日子没见妹妹了,这附近不远处就是樊花楼,我请妹妹去坐坐,可好?” 他眸中带着些殷切的期待。 蒋弦知本也要去樊花楼寻一寻络子,但因着前几次的事,生怕又遇见那个混世魔王,一时间有些踌躇。 “就是这个时候,人恐怕有些多,”沈知南不知她在想什么,上了马遥遥看了一眼,“都排到福华街外了。” 听了这话,蒋弦知却是松了口气。 他爱清净,若是来了这,定会同上次一样清场子的。 “也不会扰知妹妹太久,是我也馋了樊花楼的点心,倒是辛苦妹妹陪我了。”沈知南笑道。 同沈家大哥是打小的情分,他肯帮她和宫中牵线,也是极真心帮她的忙,自不好相拒。 她戴着纬纱,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人瞧见。 蒋弦知没再推拒,温声应下了。 * “爷,这么闹,您也忍得下?”陪任诩待在樊花楼紧里面的包间,听着外面喧哗声一片,纪焰险些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任诩目色轻垂,也被喧闹惹得心烦,皱眉问:“络子可比对过了?” 纪焰恭恭敬敬地呈上络子,道:“属下仔细比对过了,想来这蒋家姑娘确是传了见知大师的手艺不假,无论是埋针还是走线,都是那一路子的习惯。” “嗯。”任诩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手中捻了捻那络子,没再说什么。 纪焰忽而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从昨日到今日,二爷都要来这用晚膳,多吵闹也进得,也不必包场了。 若是为了吃食,这整个樊花楼都是他的,也不必如此麻烦。 如今他这样子,倒像是在…… 等什么人。 心中划过这个猜测,纪焰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罢了,走吧。”似是觉得无趣,任诩拿起那络子,折身往回。 “爷!”忽然觑见楼下的身影,纪焰适时叫住他。 任诩回过神,目色落在那袭浅色衣裙上。 不过今日倒不是她自己,身旁还跟了个男人。 似是怕被人发觉,她走得很谨慎。 任诩轻笑了声,在栏杆上撑腮下看。 二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知妹妹,你是将络子落在哪了,可有印象?” 蒋弦知摇了摇头。 “那可会有什么人拾走,妹妹心中可有数?” 蒋弦知顿了下,无声沉默。 沈知南并未察觉,见这边四下里无人,他一边寻着一边轻声道:“我知晓妹妹近日与侯府议了亲,妹妹可是真愿意嫁与那个纨绔么?” 蒋弦知垂眸:“我愿意的。” 却见沈知南骤然回身:“你瞒谁你也瞒不过我。你一向最是知法守礼,书画琴棋无一不通,平素里明明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无为纨绔,像任诩那样只会败坏侯府福泽的败家子,你怎会真心愿意?” “我知你家中兄弟姊妹惯爱欺负你,是不是为着蒋絮那事?” 抬眼看了看沈知南,蒋弦知摇了下头:“也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什么?”沈知南有些急,见她不愿多说更是心焦,想拉住她却又不敢伸手。 “沈大哥放心,我真的是——” “你让我怎么能够放心,任诩是什么人,你真的清楚么?满京的贵女都对他避之不及,你哪来的胆子敢嫁他?”沈知南话语停了一瞬,而后认真看向她,道,“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瞧中了侯府的富贵?” 蒋弦知愣了下,没应。 “你近来这般缺钱,我虽不知你为了什么,但多番想助你你也不肯,若真落得此地步,倒还不如来求我!”沈知南道。 蒋弦知张了张口,半晌道:“沈大哥误会了。” “怎会是误会?既不是为了蒋絮,又不是为了富贵,那你图什么?” 图什么。 蒋弦知一时间答不出。 前世今生一说,谁人会信。但她好像也真的因缘际会,为着这么个荒谬的理由,愿意嫁与侯府。 且以为也算自救。 如沈知南的话讲,她着实最厌烦那些吃喝嫖赌混日子的纨绔,但于任诩,她却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藏得很深的痛意。 和她相似的一种痛。 那些被人深深辜负过的伤害,经历岁月的包裹,有的人尽然化作冷漠坚硬,有的人处处化作荒唐伪装。 蒋弦知这番沉默被沈知南视作默认,他垂眸顿了片刻,随后沉静道:“我实不忍见知妹妹所嫁非人。若只是为了侯府的钱财,你想要的,我沈家或也给得起。” 蒋弦知一怔,而后福身。 “沈大哥言重了,侯府也并非魔窟,实不必为我言至此。” 沈知南却凝着她,认真道:“我不是在玩笑。” 一直在楼上隔间听着的纪焰忽而觉得身上一阵泛寒,鼓起勇气看了眼身边的人。 “钱财,”任诩摸了摸下巴,笑意很冷,“真以为侯府可堪算计么?” 怪不得他想不出缘由。 原是她缺钱啊。 “二爷,我瞧着蒋家姑娘也未必是……” 话音未落,就被甩过来的络子截断。 那薄柿色的络子被任诩掷在地下,丝穗在空中轻颤。 “不想活你就继续说。” 纪焰适时闭嘴,随着他一同离开。 楼下二人并未瞧见络子,搜寻一阵无果之后只得放弃。 “知妹妹,这络子怕是真丢了,你打算怎么办?” “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丢了就丢了,”蒋弦知抬了抬眼道,“天色不早了,沈大哥早些归家吧,明日还要去给六殿下复命不是?” 沈知南看了她一眼,神色似有些踌躇,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讲。 “沈大哥也不必担心我,向来没有人能迫成我不愿的事。满京恶名的纨绔,或许,”她笑了一下,“也有纨绔的好呢。” 沈知南微怔,听出她话中的坚定,半晌目中划过一丝涩意,只道:“妹妹既然决定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多谢沈大哥挂念。” 二人再未说什么,互相告辞离开。 “咱们回府么,姑娘?”锦菱问着。 蒋弦知拢了一把面前的纬纱。 她那络子显眼,却也不是什么珍稀物件。 店小二既没瞧见,楼中四处又寻不着,左右不过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姑娘?” 放下纬纱,蒋弦知抿了下唇。 “去香云楼。”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第12章 “姑娘真要进去吗?” 马车行驶了一阵,终于进入北街。 北街地处繁华,坊内不设宵禁。 高楼檐尾的凤凰灯高垂长明,同丝绒般的夜幕上的繁星遥遥相应。 薄纱灯笼氤氲在酒色的氛围里,纵入夜,四下也闹如白昼,脂粉甜腻的香气一路飘散,烘出迷醉非凡的热闹。 蒋弦知在香云楼门口站定。 没有别的办法了。 总是要问问的。 纵使如今和侯府已经立下了婚约,但倘若这络子真在任诩手中,又被旁人瞧见,京中难免会传出风言风语,被人安上私相授受的名头也不是没可能。 于他一个纨绔或许不算什么,但于她一个小官家的亡妻嫡女,却足以算作灭顶之灾。 拿定了心思,蒋弦知抚平面纱,轻声:“走吧。” 香云楼前没看到纪焰。 正值夜晚,多是些女子迎宾。 这会子瞧见走进一个女客,一时间皆心中稀奇。 不过夜时也有个别家的夫人来香云楼中拎回自家夫婿,故有小女郎颇为谨慎地问她来意。 “姑娘可是要寻人?” “二爷今日在吗?” 小女郎一时诧然,又听她续言。 “劳烦姑娘替我通报一声,我是蒋家的人,有事要求见二爷。” “什么人都敢来求见二爷?”那小女郎身侧的一个女子忽然抬眸,眉眼虽美,目色却带了些凌厉。 她自上回就瞧见过这蒙着纬纱的女子,分明是蒋家的小侍女,却敢在香云楼放肆,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拨开手上染甲的凤仙花,摇晃着身体朝这边走来,笑意不达眼底。 “怎么?蒋家硬攀上这门侯府的亲,真就把自己当主人了?我们二爷,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你胡说什么!” 自家姑娘怎么也是世家小姐,就算是在香云楼,也不该受一个贱口的话,锦菱面上一瞬挂上怒色,险些忍不住发作。 “我说的有错?” “箬兰,不得无礼。”后堂忽然走出一个女子,身形稍丰满,柳眉杏目,神色温和利落。 这个被唤作箬兰的女子,一瞧见她顿时收了面上的讥讽,眉眼轻垂下去,行了一礼,像是有些忌惮。 “槿娘。” 槿娘敛目,也不责备,只淡道:“下去吧。” 而后看向一旁的小女郎:“去给客人上茶。” “是。” 小女郎和箬兰走后,这一块的地方终于清净少许,槿娘目中含笑望过来,轻声道:“姑娘坐吧。” 蒋弦知点了头:“多谢。” “姑娘既想见二爷,定是有要事,只是,”她带着歉意一笑,道,“焰郎陪二爷回楼中时,说爷今日心情不大爽利,现在倒不太好打扰。姑娘若不急,不妨在这等上片刻。” 听她提及纪焰,蒋弦知稍一抬眸,视线乍然触及对面女子雪白脖颈上的淡淡红印,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些什么。 纪管事瞧着也过弱冠之际了,有了家世也是自然。 只是隔着纬纱,那片痕迹也分外明显。 有些不自在,她匆匆将视线移开。 槿娘却浑然不在意,只笑着将茶果递与她。 蒋弦知点头谢过,又道:“我不急,在这里等着就是。” “姑娘稍坐,我先去问问我男人,看二爷有空没有,”她起身,微笑,“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对小芙开口就是,不必拘束。” 槿娘绕过前厅的大宽屏风,朝楼上走去了。 纪焰正在香云楼顶层门外守着,听了这事,朝楼下瞧了一眼,却是松了口气似的。 “怎么?”槿娘瞧清他神色,笑着问了句。 “来得正好。” 恼得就是这个呢。 他折身进了内室,瞧着暗色里坐着的人,禀报道:“爷,蒋家姑娘来咱们楼——” 话音未落,一个杯盏就碎在脚下。 “……” 纪焰默了一阵,而后行云流水地后退关门。 槿娘在外间关切问他:“如何?” “火气大着呢,”纪焰摇了下头,道,“咱们爷哪是将就的主儿,知道了这蒋家姑娘别有所求,自该恼的,这婚事怕也成不得了。” “这样啊,”槿娘望着楼下那袭白裙,叹息一声,“我倒觉得这蒋家姑娘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呢,难为来咱香云楼一趟了。” 何况,爷对她似乎也多少不同些。 知道她隐瞒身份也不动声色,并未恼火,这一次却连见都不肯见了,怕是…… 二人还未说完话,忽然听得门扉一声响。 是从里面打开了。 “你点的什么香,”男子从内室步出来,皱眉斥道,“直熏得人头疼。” “我……”纪焰懵了一瞬。 不就是平日里的香—— 他刚要开口辩解,却被槿娘拉住了。 “爷,室内炉香燃得重,难免憋闷些。楼下刚泡了雨后天青,爷不妨去尝尝。”槿娘笑道。 “嗯,”任诩淡应了声,瞧不出情绪,又侧头回眸,“把金璃也带下去,闹人得很。” 被任诩扫过的地方,钻出一只毛色极好的黄耳玉犬。 本是满面凶神恶煞的相,一见任诩看过来,一对耳朵的姿态就乖顺了好些,刚欲出口的欢声咆哮也静在了喉咙里,只把尾巴摇得极欢。 纪焰应了,领过引绳,准备带下去喂。 任诩从顶楼走下来。 他衣衫散漫微敞,随意系过的腰带恣意落拓。 楼中灯火不弱,却在他身后皆化为摆设。 蒋弦知站起身来,视线凝在任诩身上。 这个人行事明明荒唐不羁,却又处处有着不可理喻的耀眼。 像是天生就该站在戏台中央的角儿。 却扮的坏角色。 见他缓缓走至她身前,蒋弦知移开视线,轻轻福身。 “二爷——” 他身上的气息并未停留。 寡淡而忽略不得的檀香意从鼻尖擦过,留下一丝捉摸不透的余息。 他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而后在她身后的长椅上坐下,懒散对身旁道:“不是说有雨后天青吗,怎么不上?” 得了话的小女郎连忙下去筹办,一旁的几个玉软花柔的女客儿纷纷在旁一动不动地立着,整齐地福身请安。 箬兰无声斜了一眼蒋弦知,唇边扬起些讥讽笑意。 且以为自己是谁,进来就要找二爷。 此刻难堪了吧? 蒋弦知倒不觉有甚,只是有些奇怪。 但任诩这个人,或许本就喜怒无常罢。 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他,蒋弦知回身走到他身旁,又请礼问安,可相求的事还未说出口,就见他眉梢微挑,眼下的褐痣莫名折出冷意。 抬眸看过来时,是满目的疏离淡漠。 “姑娘来我这香云楼,也不怕脏了你这身衣裙。”他轻笑。 出口的话,是和初见一样的讥讽与放浪。 蒋弦知张了张口,微蹙了下眉。 抿了下唇,她放软声音问:“打扰二爷了,不知二爷可曾见过我的络子。” “不曾。”淡冷的两个字。 蒋弦知默了一阵,攥了下衣裙。 “以后姑娘还是不要随便来这了,”任诩自顾自饮起茶,无所顾忌地笑,“我香云楼夜晚不接女客,老子呢,也最厌烦被人打扰。” 见蒋弦知不应,他拂袍站起身来,在她面前,持盏而立。 似乎稍低头倾近她少许。 眉眼间却依旧冷色潋滟,笑意不真切。 “听明白没有?”他低笑问,声音凉薄。 蒋弦知目光稍滞。 他这没由来的火气,可是因为发现了之前的欺瞒? 那—— 确实是她不对。 “听明白了。” 声音低软,眼前人似乎也垂下眼眸。 语气轻的,像是能被风吹散。 任诩忽而有些烦,又听她柔声开口道歉。 “今日是我贸然打扰二爷了,对不起。” “……” 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现下只让人觉得堵。 任诩自己也不知为何,一见到她这模样,心中就有纾解不开的烦躁。 这般一揉就碎的好欺负模样,还敢为着钱财嫁到侯府? 他不想再同她多说什么。 心底没由来的陌生感受,让他下意识产生一丝抵抗危机的本能。 让人只想避开。 他别开眼。 而后抬指,示意她离开。 蒋弦知刚想回身,忽而见屏风侧站着一只半人高的黄毛犬,一眼瞧来,凶神恶煞。 她面色乍然一白,腿也跟着软了几分,急急向身后退去。 “怎么有狗,姑娘最怕狗了!”锦菱高呼一声,跑上前去赶。 却不想那黄耳刚被纪焰喂完食,现下还未拴上绳,敏锐地瞧出这旁的陌生女子露出怯色,一时极兴奋地激起狂性,骤然向蒋弦知这边奔来。 蒋弦知慌慌张张地向后退。 一个不慎,膝骨磕到桌案角。 本就在家中跪了一个日夜,膝上全是淤青,被这样一撞,她几乎站不稳。 她下意识伸了手。 似乎抓住了一人的袍袖,她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身子却还是失衡。 忽然。 有一只手有力地反握住她的手腕,又适时扶了她腰身一把,不致让她摔倒。 熟悉的气息闯入鼻息,蒋弦知顾不得许多,见那恶犬横冲直撞地朝这旁冲来,怕得几乎攥牢了任诩的手臂。 这样大的狗,若是过来—— 会伤人吧? 如要伤人,会不会将人咬死? 那恶犬朝这边奔来,怕是谁都不会放过。 她脑中一瞬涌出好些念头来。 无论如何,任诩曾救过她的命。 就算他行事荒唐、性情恶劣,他于她终究有救命之恩。 她不想欠他的。 电光火石的一瞬,她拿定了心思。 而后视死如归一般地迈了一步,挡在任诩身前。 “快走……”她催促。 任诩刚要唤金璃,忽而见小姑娘纤弱的身躯近乎执拗地堵在前面。 明堂灯火里,她指尖在轻颤。 明明怕得声音呼吸都在抖,却还在坚定地护他。 任诩看了她一眼。 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丝错愕。 “走啊!”她又催。 任诩终于回过神,扫了金璃一眼,皱眉骂道:“畜生,发什么狂。” 金璃听得他开口,一瞬停在原地,喉中发出些委屈的哽咽,却也不敢再动。 蒋弦知还未从惧怕中脱离开来,犹在原地怔怔。 “吓着了?”他问。 蒋弦知勉强平复着呼吸,手臂还固执地举着。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她被拉着坐下来。 “之前不是胆子挺大的。”他松手,低笑看她。 蒋弦知没回话,她眼睛本就敏感,此刻因着惊吓和紧张被逼出的泪蕴在眼眶里,突兀地砸了下来。 任诩手指拢了一下。 笑意收敛,他心底激起躁郁,挥之不去。 “哭什么,又没咬你。”他皱眉。 小姑娘不理他,犹自怔着,还吸了下鼻子。 任诩越来越烦。 他心底清楚,想不烦,只能让她不哭。 一个小姑娘被吓着了。 是该哄一下吧? 可他又不会。 眉眼有些不耐,任诩侧头对上金璃:“滚过来道歉。” 金璃一顿,更不敢动。 纪焰在一旁都听懵了。 这话……是在对狗说? 他是不是该提醒一下,畜生听不懂啊? 蒋弦知更是一缩,满脸戒备瞧着那侧,刚放松些的身子又紧张起来。 似也察觉有些不妥,任诩按了下眉心,没好气:“罢了。” 瞧着蒋弦知这模样,他难得有些无措。 为着不烦,他妥协了。 于是尽力放软了些语气,嗓音却还是生硬。 “别他妈哭了。” 话一出口,任诩顿了瞬,而后被迫敛了敛习以为常的戾气。 叹了口气后低下声音,似在轻哄。 “老子跟你道歉,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13章 内室静了一瞬。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蒋弦知也微怔,面前的纬纱被呼吸轻轻拂动着。 良久后心绪终于平复下来些,她轻软出声。 “没……没事。” 金璃在那旁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任诩淡看了一眼,扯唇道:“它是喜欢你。” 蒋弦知身子一缩,似是承受不住这份抬爱,无意识地向任诩身后躲了躲。 小姑娘的衣袖轻轻摩擦到他手臂上,带着点零星的痒意。 任诩拢了下手指,没避开。 “还怕?” “好多了。” 声音清楚,语气里却还带着些薄怯。 倒无端有些招人。 “回去吧,”任诩似乎捻了下指骨,而后不着痕迹地散漫开口,“你那络子,我帮你找。” 蒋弦知一顿,似乎有些犹豫。 “怎么,不信我?”他轻笑着看过来。 被他一语猜中,蒋弦知耳尖红了一瞬,而后否认:“没有……” “我能寻到,”他没再多言,兀自安排下来,“明日酉时末,会让人送去南巷。” 南巷就在蒋府外不远处。 他虽说态度淡漠蛮横了些,但看着倒是好心的。 寻到络子要紧,蒋弦知抿了下唇瓣,没拒绝。 “那就有劳二爷了。” 蒋弦知走之后,香云楼里静寂了半刻。 纪焰也不敢说话。 说来或许离谱,这么多年,他是头一次听见任诩给旁人道歉。 所以,他们这些也听见了的人,不会被灭口吧? “纪焰。” 心思还未落下,就听得任诩唤他。 纪焰登时脊背挺直,刚欲说什么,忽而见他披上外衫。 “这么晚了,爷要去哪——” 话还没说完,他便自觉多嘴。 还能去做什么,定是去樊花楼。 火气那般大地给人家扔了,还不是要亲自去捡回来。 却见任诩幽幽望过来,手指置在胸前的襟扣上,似乎有些用力的趋势。 “你有想法?” “不敢不敢,属下……属下瞧见过那络子,就在樊花楼,属下陪爷去找。” “闭嘴。” “……是。” * 蒋弦知回到府中的时候,瞧见院中尚灯火通明。 偌大的庭院中,月色和纸灯映在几座方正的金丝楠木箱上,暗红的箱身上镶金挂玉,远远便可窥见不凡的华贵。 “姑娘回来了?”有知兰榭的小侍女出来相迎,面上挂着笑,往身后一指,“这些都是侯府送来的定亲小礼呢。” 蒋弦知看了一眼。 于侯府这样的人家来讲,只堪言过得去,难免有些轻视意味。 对老侯爷而言,恐也只是想为任诩草草寻个婚约了事,心底想必对蒋家这般行径多有不齿,自不愿张扬。 其实她也希望如此。 只愿平平淡淡地嫁了,若能安稳在后宅度过一生,自是最好。 但任诩那个人—— 蒋弦知手指轻收,杏眸微垂。 现下来看,这位恶名赫赫的侯府次子,也并非豺狼虎豹之辈,若是轻声细语,似乎也勉强同他讲得通道理。 所以,只要她事事依从着,容他花天酒地,他大约也不会为难于她。 她正出神想着,忽然见蒋弦微自不远处走过来。 “我从前也以为姐姐嫁进侯府就是攀上高枝了,”蒋弦微美目扫过那几箱小礼,摇头轻笑,“不想这聘礼竟这般寒酸,就连柳家送给蒋弦安的礼,也比侯府娶姐姐你的要多啊。” 蒋弦知无甚神色,权作没听见。 “妹妹有闲心理我的事,还不如回去好好温习功课,以免被父亲责骂。” 蒋弦微面色一变。 父亲之前特求了沈家,让她们姐妹也得以去上沈家家塾,这个月虽是休沐,却也留了不少课业。 不日就要入塾,她却没有半分头绪,到现在还一笔未动。 以往她的功课总是蒋弦安来写,但近日同她闹得不可开交,她怎会拉下脸去求她! “你得意什么……”蒋弦微柳眉高挑,刚要发作,忽而见前院来人。 前院王嬷嬷给这边请了礼,递与蒋弦知一张帖子。 “给姑娘请安,这是黄家遣人送来的帖子,说是请大姑娘有空时去坐坐,白日里老爷不在,老奴就擅自将帖子放在手里了,姑娘勿怪。”王嬷嬷温声道。 蒋弦知自明白她的意思。 蒋弦微在女红宴上被打了脸面,现下黄家又独独给她送来了帖子,白日她不在时这帖子若呈到前厅,不止会被怎样处置。 她声音感激,轻声道:“多谢嬷嬷。” 蒋弦微听得此事,果然攥紧了手看向这边,目中的凌厉分外明显。 “我险些忘了,姐姐是踩着我夺得了黄夫人的欢心,可真是苦了姐姐一番筹谋。”她冷笑。 “妹妹若想去,明日同我一起就是了。”蒋弦知看她一眼,声音很淡。 “你……” “时间不早了,妹妹早些歇息,”蒋弦知推开内室房门,没有纠缠的心思,“不送了。” 知兰榭中重归寂静,蒋弦微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在院中站了良久。 因得这件事,原本依着母亲脸面上门相看的御史之子,连日里称老夫人抱病,不肯再来。她的姻缘因女红宴受阻,蒋弦知这边倒春风得意,好处尽收。 心中这口气压不下去,她凝着内室的方向,极恨地轻声骂了句。 “贱人。” 刚出院子不久,却迎面碰上了蒋弦安。 本就心情不爽利,蒋弦微不欲同她多言,刚要避过,却见她向自己行了一礼。 “三妹妹可还在生我的气吗?”她低垂着眼睫,看上去分外可怜。 蒋弦微眉头一皱,最看不惯她这幅模样:“起开。” “妹妹别生气,过几日就要入塾了,我知自己别无所长,只能在这些地方替家中姐妹分忧,特多备了一份课业,还望妹妹不要嫌弃。”蒋弦安轻侧头,示意侍女将册子递上。 蒋弦微目中划过一丝亮色,她低眸扫过那册子一眼,拿起来翻了翻,而后唇角提了少许。 语气虽还骄矜,态度却已经好了许多:“早说啊。” “大姐姐前些日子里虽有不对之处,但咱们毕竟是一家的姊妹,哪有隔夜的仇,何况大姐姐不日就要嫁进侯府了,妹妹同她闹出这须臾不痛快,日后恐怕还有的苦要吃呢。” 蒋弦微柳眉直皱,冷哼:“我会怕她?” 她含笑望过来,低柔着嗓子道:“妹妹自不必怕,不过我瞧着大姐姐近日心性当真是变了不少,竟会用这样的手段来给妹妹难堪。咱们家中统共就三个姊妹,大姐姐如此,妹妹与我万不能再伤了和气,我近日忙着见我舅舅家的各位姊妹,倒忘了来给妹妹致歉。之前的事,千般万般都是我不好,妹妹可千万别再恼我了。” 她这般低着姿态,蒋弦微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过去就过去了。” “我就知道,妹妹最是大度。” 蒋弦微心情好了些许,愿同她寒暄几句,便问:“你舅舅来京了,现下做些什么?” “乡下粗人罢了,不值当妹妹问起,打打杀杀的活,没得吓着妹妹。” 攥了下帕子,蒋弦微挑眉问:“打打杀杀?” 早前她便也听闻赵姨娘的哥哥是做些江湖生意,却不想真是生死买卖? “倒也不是,我舅舅哪敢做那个,不过是为着常龙帮做事情罢了。也不至于真杀人,都是吓唬人的生意,像前阵子长街那边的崔家铺子欠债不还,就是我舅舅去要的。” 这事她倒听说过,据说那个崔家掌柜原本恶劣得很,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老赖,前些日子被人整治了,吓得在长街上屁滚尿流地爬,连夜将欠下的帐都还了。 “虽说是些粗人生意,但这京中有好些贵人私下里有仇的,都暗自求助于常龙帮,想来这些人心中也不都是光风霁月的。”蒋弦安微笑道。 “常龙帮……”蒋弦微垂着眼,不着痕迹地念了遍。 “妹妹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女儿家哪用得上这骇人手段,”她望了蒋弦微一眼,轻声细语,“不说这个了,妹妹日后还是要好好同大姐姐相处才是,这侯府的贵也不是谁都有福气能攀上,大姐姐命好,虽说患有眼疾,但在京中到底有个稳重名声,侯府也肯娶。她若日后若真成了郡夫人,你我不还是要好好攀附着吗?妹妹实在该为以后打算才是。” 蒋弦安说话时柔柔弱弱的,全然一副实心实意地劝诫模样,却不想蒋弦微抿着唇一言不发,面色越发难看。 攀附她? 做梦。 如今侯府还勉强瞧得上她,也就得幸于她这稳重名声,可倘若她连这名声都不再有—— 她目色中划过一丝暗,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蒋弦安在她身后目送她离去。 “姑娘自己对付柳家的事尚且不够,怎还有心思去管大姑娘和三姑娘?”侍女不解问。 柳家因着换亲一事自也极不痛快,却又碍着脸面没有退掉亲事,不过柳家的人也多番上门,对蒋弦安挑三拣四,言辞间极尽奚落与嫌弃。 贬低之词,尽是说她不如嫡女,配不上柳家。 可嫡庶之别,真有这般要紧? 蒋弦知才情不如她,性情干瘪又有眼疾,纵有一副好模样还不是要日日隐于纬纱之下,如见不得光的老鼠。 她不配,蒋弦知就配? 蒋弦安目色稍寒,轻笑:“你懂什么。” * “什么时辰了?” 自黄家拿回了图样,蒋弦知便在内室坐了一日,此刻瞧见外间月色澄亮,才记起问时间。 “姑娘,快到酉时末了。” 愣了下,蒋弦知放下手中的图样。 他昨日似乎说酉时末让人将络子送到南巷。 虽未抱太多希望,但—— 若真能寻见,也是好事。 锦菱随她一起步出府外。 正值夜晚,南巷里分外寂静。 这一代多是住民,不甚热闹,过了酉时小商铺便都接连打烊,长街之上灯火不盛,只有锦菱手中的风灯烛火摇散。 锦菱有些怕,忍不住拢了下衣襟,小声问:“他为何要约姑娘晚间前来,怕不是有旁的心思?” 他若有旁的心思,自有千万种手段。 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想着他应下帮她寻络子的神色,蒋弦知出神片刻,而后道:“或许,是为了我好。” 终究还未成婚,无论是和他还是他身边的人见面,被人瞧见了,都够流传出满京的闲话。 他既不能送至府上,又不好白日派人来见,寻得这个时间,或也经过思量。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蒋弦知回眸,锦菱提着灯火试探着问:“可是二爷的人吗?” 那人步伐未停,透过来一丝极冷的轻笑。 锦菱有些戒备,提灯去看。 一张方正的脸上狭目飞挑,络腮胡围上宽颌,带着冷意的狞笑挂上腮边。 身后还站着几个人,皆是满身压迫的戾气。 “姑娘……”锦菱面色微白。 蒋弦知却怔了一怔。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在噩梦中无数出现的那张脸,此刻在现实中重现。 一瞬,寒意就灌了满身。 “任二爷他……他什么意思?”灯在风中轻抖,锦菱手中沁出汗意,满面都是不可置信。 就算是姑娘开罪了他什么,怎能用这样的下作手段! “走,快走!”蒋弦知声音都在抖,飞快携住了锦菱的手。 却被来人大跨步挡住去路。 “蒋家姑娘?”那人问,见她不应,轻笑,“得罪了。” * “爷,您来都来了,何不亲自过去?”见任诩在南巷外站定,纪焰侧眸问。 攥了下手中的引绳,金璃欢快地在他脚下扑腾。 “你能牵住?”任诩看他。 纪焰慌忙摆手。 除却喂食的时候,这祖宗除了二爷谁也不认,上回一个暴冲就险些让他跌进河里,还是算了。 “小姑娘胆子小,”任诩轻笑,“别又吓着。” 纪焰会意:“那属下去送。” 只是刚走出几步,忽然回过身来,他皱眉:“爷,那边好像不太对啊。” 怎么—— 有男人的声音? 金璃在他脚下,不敢叫喊,却也因着陌生的气息戒备起来,直欲往前奔。 任诩抬眸,松了手上的力气,由着金璃将他往前带。 隔着不远,瞧见几个男人将小姑娘围在中间。 原是欺负人呢。 怪不得没瞧见。 寒意自唇畔游走,任诩笑意薄凉。 他不远不近地站定,舌抵过腮,轻啧。 领头男子戒备回眸。 瞧见只有二人立着,面上浮出不耐:“滚开,别多管闲事。” 任诩未应。 只半倚靠在墙上,而后散漫地朝他身旁的人招手:“过来。” 领头的被他这淡漠模样激起怒意,高声骂道:“老子说话,你当放屁呢?” 他抱手轻笑:“那你继续放。” 领头的话被噎在口中,怒意更盛,只回身对蒋弦知冷笑:“你敢过去,你俩今日就等着一起死吧。” 蒋弦知攥紧了手,朝他迈了几步,有些紧张。 她回过头看着那帮人,皱眉轻声:“要不我们跑吧,这些人是江湖帮派的,下手很黑,你……你别……” 她知晓任诩的性情,这些人这般嚣张,此事定不能善了。 前世任诩带着一群人,是打得过他们。 可如今就他和纪焰两人,怎么能…… 他垂眼,对上蒋弦知视线。 “担心我?” 抿了下唇,蒋弦知低声道:“会受伤的。” “下手黑是多黑?”他忽而扬唇,笑意明朗。 如焰的褐痣缀在他深潭样的目色下,燃起一星的亮。 “能有老子黑啊。” “少废话——” 那侧人似乎耐心告罄,蒋弦知刚回头去望,忽然感受到身后传来轻拽的力道。 “金璃。” 金璃乍然咆哮,蒋弦知身子一缩,全身寒毛竖立。 “咬死算。” 任诩放了引绳,将她腰带攥在手心,顺势往身前一带。 纵是背对,他身上的檀香气息也近乎侵略地席卷过来。 隔纱传来男子掌心厚重而干燥的温度,眼前被挡得严实,其他感官忽而变得清晰。 微怔间,听清了他靠在耳边桀骜不驯的轻笑。 “说了让你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第14章 不远处传来猛犬狂吠的声音,还有人吃痛的惊叫和吼声,血腥气弥漫地飘散开来。 蒋弦知呼吸滞了一滞。 “别……别杀人。” 那些人似乎同前世来意不同,将她和锦菱围堵在那里,也并非真正要行什么恶。 好像只是想吓一吓她们。 小姑娘的眼睫似乎在掌心里轻轻扫过,声音也在轻颤。 任诩手心泛痒。 无端地,让他想握住什么。 有纤细的手指从底轻轻推了推他的手掌,留下冰凉而略带潮意的触感。 她手很凉。 “怕成这样,还要留他们性命?”他声音带着戾气。 小姑娘沉默了下,而后放软了声音。 “求你啦。” “……” 任诩松开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明明是眼前的小姑娘看起来乖顺得不行,他却总听她的话。 像有什么魔咒。 有点烦,任诩垂眸,唤了金璃回来。 半人高的大犬还在兴头上,被任诩一唤,却也骤然停住撕咬,奔了回来。 金璃也朝蒋弦知摇了摇尾巴。 虽说心中感激,可见了这半人高的大犬站在身前,她还是本能的紧张。 她有些慌乱,飞速退开。 却不想原先被任诩攥在手中的白带玉钩正巧挂在他腰封之上。 此刻她骤退,将他腰间悬带乍然拉散。 玉钩锐利,听得细小的撕拉一声,蒋弦知一怔,不由得回头去看。 衣衫微敞,襟口被任诩伸手握住。 蒋弦知一时间忘了害怕,抬眸间只瞧见他上身露出的一半胸膛,又匆匆避开视线。 悬带自他腰间断开,拉扯开的锦线在风中飘摇,似是无法补救。 任诩抬眼看她,轻笑:“怎么办?” 后知后觉的窘迫攀上耳尖,蒋弦知一时束手无策起来。 怎么办。 她哪里知道怎么办,总不好现下为他缝上。 “若是没办法,老子就拿你的走了。” 他正单手持握着衣襟,另一手牵着引绳,眉眼恣肆而恶劣。 “……”蒋弦知无端觉得呼吸一滞,眼见他腰上断开的悬带就要垂下去,下意识伸手握住。 小姑娘双手环在他腰前,堪堪停在一个近似暧昧的位置。 纪焰轻吸了口气,无声看向这一侧。 从前也有一些个小女郎,听闻二爷风流倜傥之名,便不知死活地拥上前来。 上一个尝试触碰他腰带的那个女子……似乎是被断臂赶了出去吧? 蒋家姑娘虽不知二爷规矩,但却也不是有那般心思的,误触一次想也无甚。 纪焰正想着,刚欲开口为她解围,忽而听得任诩散漫开口催促。 “快点儿啊。” “……”纪焰忽然觉得,这种时刻,自己还是闭嘴比较好。 蒋弦知耳尖通红。 他腰间悬带不长,现下断裂再重系上很是费力,折腾了几次也未果。 腰间传来小姑娘纤细手指的温软触感,因着慌张,拢捻之间不时刮蹭到他的腰腹。 她手很凉,反差地留下莫名的滚烫,荒唐地从心底纵起一丝热。 任诩有一瞬的失语。 片刻,向后避了下。 “用你那络子。” 蒋弦知恍然,如蒙大赦一样从纪焰手中接过络子,而后为他系在腰上。 他身量高大,蒋弦知为他束腰几乎像在环抱他,倾近他身体时呼吸紊乱地砸在他胸口,留下一团的暖意。 任诩手指收拢,臂上横行的青筋微动。 舌抵过牙关,陌生而费解的心思尽化作躁郁。 没由来的。 蒋弦知感受到他的情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经片刻就为他系好。 她犹豫了一瞬,声音很轻地开口。 “求二爷……” “知道,不会让人瞧见。” 他草草应了,手握紧引绳须臾,瞧不清神情。 蒋弦知再度福身:“多谢二爷体谅。” 金璃有他牵着,一直在他脚畔乖顺站着,口齿旁尚残留着触目惊心的鲜血,它不知方才惹乱了什么,只仰着头,似乎在等待奖赏。 良夜无风,明月高悬。 他低头看金璃,很淡的清晖撒在他脸上,映出一丝滞后的笑。 “乖。” 薄柿色的络子悬在腰间,被风徐徐拂动。 正如她所言,与浅青配得很。 他像是心情稍好,难得没嫌人家脏,碰了碰金璃的脑袋,在毛发上胡乱地揉了一把。 金璃欢声一应。 夜中寂静,那旁的几人听得恶犬狂呼,又是一阵哆嗦。 几个壮汉早就全然倒地,纵这旁耽误了这样久也无一人能站起逃走,早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此刻无一不在地上闷哼痛呼。 蒋弦知提着裙边,缓缓走过去。 纬纱挡住了一二惊心场面,血腥气却还是不可抑制地钻入呼吸,让人有些不适。 她强撑着,问:“是谁找的你们?” 领头男子捂着伤口别过头去,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却忽然被人踢动手臂。 力度不重,甚至避之不及,却有着忽略不得的压迫之意。 “问你话呢。”那人声音很淡。 有恶犬的喘息响在耳畔,躺着的几人汗毛乍立,下意识往后一缩。 任诩屈腿搭在一旁的石柱上,手中不轻不重地捻动引绳。 “老子没那么多耐心陪你们。” 听出他语气里的须臾烦躁,又见一旁的恶犬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领头的终于不敢再装作没听见,却也不甘服软,攥着拳装出一副强硬态度来。 “我们都是常龙帮的!你懂不懂道上的规矩!” 听到常龙帮三个字,蒋弦知半隐在暗夜之中的身影似乎动了下,衣裙和纬纱被风轻拂,一时间脆弱得不堪言。 “规矩?”那旁任诩似乎哑然失笑,而后声音慢而从容,语重心长。 “老子就是规矩。” “你……” 常龙帮在京中一带极有脸面,哪里有人在他们面前敢这般狂妄。 偏偏这个人自大到了极点,那份骨子里折出的狂傲,没有将他们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 似乎于他而言,想弄死他们,只如弄死蚂蚁一样简单。 他竟不敢与之对视。 “说话,谁让你来的。”他问得漫不经心。 领头的紧抿住唇,不说话。 今日若被人审出东家,常龙帮在京中便不必混下去了,就是咬紧了牙关也不能说! 却忽然被靴底踩上脸。 那人好似只用了须臾的力气,他却一瞬就动弹不得。 字句囫囵在口中,面颊蹭过砂石地面的剧痛一刹就足以让人清醒。 “你……” 还没等到那人说什么,蒋弦知忽然垂下眼,没有看这一处的血腥与凶戾。 声音轻地像在对自己说:“不必问了。” 任诩动作微顿,侧头看她,瞧见她身形瘦削,在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还未等他开口,就见她朝自己又福身。 “多谢二爷今日相救,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府了。”蒋弦知面前的纬纱轻动,她声音低低柔柔。 像是想躲避什么。 任诩皱了下眉,没应声,见她行过礼后很快转身,背影间可见些仓促。 心底忽然有不太好的情绪游走。 拢了下手,他轻嗤。 原也以为她是个胆子大的,如今瞧见他这戾气模样,到底还是怕了。 也对,他这样的人—— “夜路黑,望二爷一路注意安全。”似是才想起什么,蒋弦知又回头。 同时让锦菱放下风灯。 寒夜里,烛火激起一处的暖意,将她的身影映得融融。 “我离家近些,灯就留给二爷了。” 小姑娘嗓子软,声音很甜。 任诩那句下意识的不必还未出口,就见她闪身折过巷口,只剩灯盏照亮一处温亮。 “……” 这算什么。 既怕他又要替他着想,是为以后嫁入侯府谋图钱财留路子么? 好笑。 凝着那灯的光亮,任诩道不清心底的情绪,无解的烦躁一时通通化作对脚下人的戾气。 没再收着,他目如沉水。 而后无声伸手抽出纪焰腰上佩剑。 手起刀落,剑柄骤沉之间听得那人心肺俱裂的一声痛呼,被利剑穿透的手臂青筋暴起,疼得浑身战栗。 见他仍不言,任诩轻笑。 他手腕微转,剑动骨裂,摩擦出令人齿寒的刺耳声响。 “别他妈浪费老子时间。” 眼见他还要继续,那人面如金纸,大汗淋漓,痛得几乎意识模糊,再忍耐不下,慌张告饶。 “我说!我说!” “就是蒋家……蒋家的人寻的我!” 有一瞬的诧然,任诩挑眉:“蒋家?” “是……” “谁?”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个丫鬟给了我银钱,让我在蒋府门前守着,再就不知道了!好汉、好汉饶命啊!” 任诩垂眸不语。 原是如此。 看她那模样,想是知道谁是主谋了。 他惯知侯府里勾心斗角,却不想像她们这样的人家姑娘之间也会闹得腥风血雨。 甚至不惜对自己的亲人下手。 心底有须臾的沉。 她蕙质兰心,身上却似乎也有同他一般的疮痍。 有那么一瞬,任诩在想。 人与人的宿命,或许是关联着的。 夜色中暗光敛尽,风灯中的烛火却依旧烧得热闹。 幽幽不灭,明得执着。 他没再问什么,淡声交代纪焰处理,兀自领着金璃走到风灯边上。 纪焰动作很快,不出片刻回身,摇摇头感慨:“属下还当那蒋家大姑娘是害怕了,原是因得这个……也是够可怜,竟被自己府中的亲人算计。” 想起蒋絮一事,任诩轻嗤:“她府中怕也不止算计她一样。” 不过他说得倒对。 她并非在怕他。 三月夜,北风席卷淡寒。 纪焰替他掌灯,忽而道:“爷,好像还有一个东西……” 灯上精致得不合时宜的物件映入眼帘,自外裹上浅妃色的刺绣围套,漂亮得不像话。 任诩皱眉:“什么玩意?” 纪焰琢磨了阵:“许是手炉。” “……”任诩闷了半晌,冷笑,“她把这娘们儿东西留给老子?” 笑话。 他岂会用这种东西。 纪焰默了会儿,赞道:“春夜天冷,蒋大姑娘心细。” 任诩嫌弃得很:“老子不要。” 纪焰沉吟片刻:“那就扔在这吧,属下掌灯,也带不得这玩意。” 任诩兀自走出两步,又回头,声音极不耐烦:“扔在这儿,她回头又管老子要怎么办?” 纪焰没敢说话。 到底还是拿起了那手炉,任诩拂袖皱眉。 “麻烦。” 纪焰无声走着,不时余光扫一眼他。 那妃色的小巧玩意与他周身的散漫极不搭,却又破天荒地把他身上的戾气渡下去些许。 纪焰再三压唇。 任诩没注意他的神色,指腹摩擦着手炉织套上柔软的锦缎,目中折出风灯暖光,亮色如星。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硬朗眉眼沾上可疑的柔和。 倒是…… 挺暖和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第15章 蒋弦知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知兰榭外鬼鬼祟祟闪过一个身影,见她毫发无伤的回来,似是有些震惊。 蒋弦知轻抬眸,扫到一隅朱红衣角。 “谁在那里!”锦菱厉声喝去。 刚要指人去捉,却见蒋弦知轻摇头。 “姑娘!”锦菱不解,犹自不平,“咱们今儿碰到的事这般蹊跷,现下还来我们知兰榭打探的人定然不怀好意!姑娘何不将她捉住!” “你捉住她有何用。” 锦菱咬了咬牙,低声:“我瞧着,分明就是藤梨院的。老爷知晓此事,定会……” 说到这儿,锦菱却忽而说不下去了。 她抿紧唇,于心口涌上一阵酸涩。 就算老爷知道了……想来既不会信,也不会管。 蒋弦知却无甚神色,掀帘入室,淡声:“也不止是她。” 锦菱一时讶然:“姑娘什么意思?” 蒋弦知垂目不语。 蒋弦微那样的鲁莽性子,徒有冲动却不善谋,怎会得知京中常龙帮的存在? 是有人在拿她出头。 “常龙帮……”锦菱不解地喃喃,“咱们平日里,也没有得罪过常龙帮的人啊。” 蒋弦知轻拨灯芯,烛火在她瞳仁里明明灭灭,刺得有些眼痛。 她记得,她那个二妹妹的舅舅,就是常龙帮的人。 前世陷入险境时,她绝望之际,瞧见了蒋弦安的舅舅。 本以为是亲人到来,正欣喜若狂之时,却眼见他堵住了自己所有去路。 即便那时,她还不知道人心能坏到透顶。 直到她带着一身伤回到蒋府时,京中风言风语已经四起。 许是不曾想过她能活着回来,赵氏母女竭尽全力散播传言,又打着关切的旗号,连夜为她遍寻城中名医。 第二日,满京都知晓通政家的嫡长女出行的马车被山匪劫持,深夜方归不说还满身伤痕。 甚至有人称道,若真是贞洁烈女,定会宁死不从。然今她既平安归京,想必也有屈从逢迎。 无人去提及山匪的恶,却有人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似是见过她被凌.辱的细节。 赵氏母女拿了蒋府满门的脸面来赌,正中蒋禹软肋。 他一心只求保住柳家这门亲事,以图蒋家未来的前程。 最后只扔给她一条白绫。 蒋弦知无声闭了闭眼。 被关在那个屋子里的日子,她求告无门。 锦菱在外为她求情,直被活活打死。 蒋禹自她归来之后,甚至不曾过问一句她好不好,全心惦记着都是怎样才能不被柳家退亲。 他说,让她顾大局。 “姑娘?姑娘快别盯着烛火了,怎么眼睛都红了?”锦菱上前关切问着。 不大的方榻之上,蒋弦知蜷缩在一隅,柔软的青丝垂落下来,被烛火映出温色。 锦菱瞧她她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杏眸分明,干净温柔,像春日晚光里托出的一轮月,却带了几分沉意。 锦菱看着心疼,只道:“明日就要去沈家家塾复课了,姑娘近日经历了这么多事,不妨缓几日。” “我没事。” 蒋弦知垂目,轻笑安慰。 若不去书塾,就不好拿到宫中的帖子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好好挣钱给延儿看病呢。 * 春日轻暖,连日煦阳。 侯府之中,引寒居前,有一小厮极小心地请安,而后递过一个金制托盘。 是合婚庚帖。 沈净恰在他屋内寻上次被他诓走的玉佛,听得此事也将寻物撂到脑后,直跑过来凑热闹。 托盘上放着大红色的金字帖,一龙一凤。 本是该老侯爷管的事,但一听是和任诩有关的,竟连人都不愿见。小厮四下为难,这才小心地来了引寒居内,却也是提心吊胆。 听说哥儿很是不满意这婚事呢。 “爷,蒋家已经送来了庚帖,按规矩,咱们合婚已毕,是该换帖了。”小厮道。 “合婚如何?”沈净笑问。 小厮陪笑,道尽吉利:“自是天作之合。” 任诩自榻上抬眸,而后手指轻勾,将那凤帖持在手里。她笄礼后还未取字,帖外只有单字一个蒋。 甫一展开,除却生辰,两个极隽秀的小字落入眼里。 弦知。 字如其人,干净得很。 垂目看着,任诩自心中默念了遍。 沈净凑过来,却见任诩乍然将庚帖合拢。 “看什么看?”他挑眉,话中带着戾气。 沈净诧然:“看一下也使不得?我就好奇那蒋家姑娘叫什么——” 庚帖被他收拢在掌心,他神色不耐,“滚。” “……”沈净拂袖,也不愿理他,“小气!” 惯知自家主子喜怒无常,小厮在一旁战战兢兢递笔。 “爷,您在庚帖上题个字。” 沾了金粉墨的笔在手中持着,任诩有些生疏。 “这事还要难为你家爷?找个代笔先生糊弄去算了。”沈净道。 倒不是在夸张。 京中众人皆知,侯府这个叛逆的次子,从未去过书堂一日。 现下识字倒是勉强,若论写,那真是不堪看了。 却像是被他激起反骨,任诩微侧眸,道:“我怎么就写不得?” “……” 还真来劲了。 沈净双手一摊,一副凭君发挥的模样。 任诩持笔良久,凝着方正的婚帖,手中动作微顿。 这龙凤帖,许是要一直留着的。 手指拢了下,他撂下笔。 他轻哂:“罢了,我这字拿到蒋府,没得丢了侯府的脸面。” 沈净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脸面?他还会在意这个? 开玩笑呢? “听说你家中有个书法极好的先生,”任诩抬了下眼,散漫笑开,“老子学学。” “我家如今我大哥做主,我好几辈子不回家了,定没法帮你引荐,你可别打我主意——” 任诩敛目一瞬。 沈家大哥。 那日倒是见过。 “不用你,”他眉间神色淡冽,扯唇,“我自己去。” * 沈府后园。 “姑娘,去问过了,常龙帮说那几个人根本就没回来。” 今日是入塾,蒋弦微难得起这样早,一路本就困倦,现下听了这些话更是烦躁。 “瞧着就不靠谱,还什么京中第一帮,怕不是卷了我的钱跑了!” 她身旁的小侍女却像是松下一口气似的。 “姑娘就当破财免灾罢,这到底不是什么上的台面的事儿,更何况大姑娘终归是府中的嫡出小姐,姑娘这样做,总归是不好的……” 蒋弦微美目骤然凌厉:“那你就由着她欺负到我头上?你又不是没见着她在女红宴上是怎么折辱我的!” “姑娘息怒……” 正值堂上下休,蒋弦微本就无甚读书的心思,能前来已是压了十分的性子。 勉强压下些烦躁心思,她侧眸问:“那方砚可给沈家哥哥送去了?” “还没有,从早上来就没瞧见沈公子身边的墨竹,下了休也不见人,不知是去了何处呢。” 蒋弦微不再说话,心中不爽利得很,乍然踢开路上的石子。 后花园小路悠长,石子落地无声,却引出几句人声。 她顺着视线一抬眼,忽然瞧见一对人。 她怔了下,而后沈知南玄墨色的衣角映入眼帘。 他对面那个女子蒙着纬纱,身形她再熟悉不过。 神色有一瞬的错愕,蒋弦微随即压下眉眼,目色中溢出些难以置信的憎恶。 见她面上神色,小丫鬟知她心意。 只小声劝道:“姑娘千万别生气,大姑娘既已要嫁入侯府,沈大公子定知分寸,姑娘又何必自恼呢。” 蒋弦微很淡地笑起来,面色微冷。 “他怕还是不够明白。” 不等丫鬟劝阻,她径直走上前去。 二人见到她皆有些讶然,沈知南扬眉问:“微妹妹也在?” 她轻笑道:“沈大哥哥好,我远远瞧见了,便想着该来打个招呼。我也是蒋家的女儿,瞧见姐姐做了错事,自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姐姐不日就要嫁入侯府,实不该再与沈家哥哥私会,若叫人瞧见了,丢的是我们两府的脸面。” 沈知南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时间皱了眉,道:“并非如此。” 蒋弦微笑道:“沈家哥哥对我们姐妹多有照顾,自是我们沈府上下的荣幸,可如今姐姐已定下亲事,还是应与沈家哥哥避嫌才是啊。” 沈知南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得蒋弦知开口。 “三妹妹说的是,就不打扰沈大哥了。”她轻声。 “罢了,”沈知南深深看了蒋弦微一眼,声音似冷淡了些,“时辰快到了,你们回前院上课罢,宫中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二人目送沈知南离开。 蒋弦微冷笑了瞬,开了口。 “你真下贱,没了男人你活不下去是吗?” 蒋弦知不欲多言,只当没听见,擦过她就要走。 蒋弦微却最看不惯她这幅样子。 积攒了几日的火气再压不下去,她骤然伸手拉过蒋弦知,狠狠推了她一把。 蒋弦知未防备,被她乍然推到假山上,背被重重地撞了下,她吃痛皱眉,弯下了身。 春日里穿得虽不算单薄,但被粗糙不平的假山划过,脖颈后还是擦出几道血痕。 一时间炙热的尖锐痛意从伤处蔓延。 锦菱失声惊呼:“姑娘!” 蒋弦微面上全无悔意,甚至有一二爽快。 见蒋弦知抬头,她目中轻笑:“蒋弦知,你活该。” “爷——”刚一同随任诩翻过沈家侧门的纪焰站定,瞧着这一侧的动静,皱了下眉。 这蒋三姑娘未免太过分。 任诩不语,手指似乎动了下,视线落在蒋弦知身上。 “蒋家大姑娘怎么说也是侯府未来的正夫人,怎能被她如此欺侮!”纪焰有些看不过去,眼见着就要上前。 隔着不远,却忽而听见蒋弦知开了口。 “蒋弦微,我忍你一次,不代表会一直如此。” 她很重地抚了一把脖颈后的伤痕,有几行血迹留在掌心,触目惊心。 而后拾起地上的尖石,骤然站起身来,极快地朝蒋弦微划去。 “你记住,”她声音冷极,冲破一向温软的桎梏,带上戾气。 “是你活该。” 蒋弦微一声惊叫之后,自下颌至锁骨都挂上了长长的一道伤口。 她失声痛叫,而后目色中又仓皇又不可置信,于痛楚中激起滔天怒意。 “你怎么敢——” “蒋弦知,你疯了不成?” 蒋弦微的尖声叫喊引来了不少人,前来围观的只瞧得见蒋弦知手中的尖石和蒋弦微身上的伤。 不由震惊。 蒋弦安急急跑过来,拿帕子为她拭伤口,皱眉低声:“大姐姐做得也太过了,姐姐定了侯府的亲,就再瞧不上自家亲人了吗?竟会对三妹妹下如此狠手……” 沈家的小侍女也开始轻声议论。 这蒋家大姑娘素日在京中没什么声名,本以为是个安稳的性子,却不想会如此待自家姐妹。 想来,京中道其一心只想攀贵的传言不虚。 “这蒋家大姑娘可真是不简单,下这般恶手不说,对自己也够狠的,有胆子嫁任二爷,也不知有没有命能出侯府……” “你以为她嫁过去就是好事?任家二郎那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要蒋家陪嫁十数个丫鬟呢,她以为她能驾驭那纨绔,殊不知如今满京都当她是个笑话呢。” 丫鬟们议论的声音很轻,却句句清晰。 蒋弦知面不改色,抬起眼理好纬纱,欲转身离开。 却被蒋弦微一把拽住。 “你别想走!” “怎么?这样的话就听不得了?你以为满京谁人不知你那恬不知耻的龌龊心思,不过姐姐只需继续卖弄自己的低贱样子就好,到你那纨绔夫君面前跪着求上几夜,求他可怜可怜你——” 蒋弦微言辞极尽恶毒。 “最好求他从那一众莺莺燕燕诞下的子女中给你留下一双,让你不至独守寂寞空房。” “对了,二爷不是要咱们府上的么?姐姐不妨先求求咱们府上的丫鬟,说不定以后哪一个能与姐姐做平妻呢——” 蒋弦知纬纱下的嘴唇微白,一言不发,直欲甩开她。 却又被她狠狠一推。 蒋弦微这一次用了十足的力,她步下不稳,几欲摔倒。 就在身体即将失衡之际,忽然有手抵住了她的肩。 在这个力道的支撑下,蒋弦知微怔,随即身子被扶稳。 有乖张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蒋三姑娘真是心疼府上的丫鬟啊。” 任诩轻福身,伸手,指尖轻触到她握着尖石微颤的手。 蒋弦知下意识将手一松。 尖石落入他手中。 凝了尖石上的血迹一瞬,他抵腮轻笑。 “你……”蒋弦微一时间摸不出他的情绪,心思一转,却又觉得他来得正好。 眉眼稍扬,她轻声冷笑,一边拽着蒋弦知一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道:“二爷今日也瞧见了。像她这样心狠手辣了无人性的蛇蝎女子,侯府也敢娶?” “是啊。”他目下褐痣带着很淡的冷泽,颇为认同地点了下头。 蒋弦微眉梢刚挂上些得意,腕上却忽然传来极重的痛意。 一时只觉骨头都要被人捏碎,她被迫松了拽着蒋弦知的手,尚来不及痛呼时,瞧见了任诩恣肆又散漫的眉眼。 “心狠手辣,蛇蝎心肠。” 他轻念着,笑得理所当然。 “配我任诩,正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第16章 “……” 整个沈府后院静了一静。 丫鬟们听清楚他光明正大的自我介绍,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连忙赶回前院唤人。 蒋弦微愣在原地,似是没明白他话中的意味。 “听不懂?”他稍倾身,笑,“老子可是个恶名混账。” 被他这目光所慑住,她面色变了变,下意识想后退了半步。 “再不走的话,”他轻握住手中的尖石,目色攀上戾气,笑意寡淡,“别后悔。” 瞧见那尖利石块,蒋弦微只觉颈前的伤口一瞬火热地疼起来,慌忙向后避去。 任诩轻笑,手腕挺抬,庄严的佛珠不合时宜地在他衣袖内轻晃。 眼见他手上就要用力,蒋弦微唇色微白。 她犹记得上一次在樊花楼时,玉桃的手都被他直接折断。 “我们走。”她急匆匆拉住蒋弦安的手,不敢再逗留。 蒋弦安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瞧了瞧任诩的神色,而后将眉眼垂下,目中划过一丝暗色,不声不响地随蒋弦微一起走了。 这旁终于清净了些。 沈府虽有侍从瞧见,却也知任诩的身份,只敢去前厅禀报,不敢赶人。 任诩掷开石块,侧眸望了眼身边的人。 小姑娘头微垂着,纬纱挡得严实,瞧不清神色,没说话。 任诩无声在她面前站了会儿,垂眼扫过她后颈。 她纬纱垂下,却还有一二道伤痕暴露出来,一时间让人觉得有些刺目。 她太白了,所以这伤才看着乍眼。 他于心底这样想,却压不下没由来的烦躁,半晌只问了句:“要不要紧。” 蒋弦知摇了下头。 “说话。” “……”他语气专横,蒋弦知张了张口,而后依着他轻软出声,“不要紧的。” 任诩察觉出她情绪不高,手指拢了下,心头烦躁更甚。 他轻啧了声,蒋弦知听得清楚,犹豫了下顿住脚步,不知又如何开罪了他。 “她推你,你也不知道躲。” 语气听着不太好。 蒋弦知愣了一下。 是嫌她这一遭给侯府也失了脸面,还是……介意这伤会留下疤? 见他不说话,许还是不快,蒋弦知犹豫了下,轻声言:“对不起。” 却见任诩身子微顿,而后利落眉眼将目光折回她身上,气极反笑。 “你道什么歉?” 任诩挑眉看她。 这般乖软任人拿捏,到了侯府还不得让人欺负死? “那你,”她似乎轻拽了下衣裙,手指因些微的紧张蜷起,只柔声道,“别生气呀。” 方才蒋弦微说得太过分,许将他说恼了也不一定。 任诩深吸了口气,只觉心口憋闷。 却见身旁小姑娘浑然一副柔弱样子,似是再说几句重话就受不住了似的。 心口的戾气无端开始消融。 任诩再三缓和了语气,凝了她一眼,问:“疼不疼。” 蒋弦知下意识摇了摇头。 任诩走到沈府后院的石案旁坐下,身形如常懒散。 “过来,我看看。”他朝她招手,理所当然道。 看……看什么看? 蒋弦知自纬纱下瞪了他好久。 现下周围虽然没人,但也不能—— “又不能吃了你,过来。” 蒋弦知身子僵在原地,没有动。 袖口却忽然被人一拽,有手顺势握住她的腕,将她拉了过去。 还未站稳,呼吸就尽被他身上的檀香气息占领。 他半坐在案上,而她在他身前站着,视线难得与他齐平,距她只有须臾。 蒋弦知怔了一怔,而后面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手腕紧了紧,她力图把人甩开。 奈何他力气很大。 他不松手,禁锢就如烙铁一样,指骨的温热准确地透过衣衫,传递到她的脉搏之上。 “你……你放开。”有窘迫和恼意攀上心尖,蒋弦知怕被人瞧见,一时又不安又气恼。 “没人。”像是懂她的心思,任诩下颌轻抬,示意纪焰过去看着。 纪焰懂事得很,挡着张牙舞爪的锦菱,硬带着她一起去放风了。 “我们还未成婚,你不能这样。”距他这样近,蒋弦知周身都不自在起来,勉力维持着言语平静,力图好言好语地说服他。 “哪样啊?”任诩忽然觉得有意思,扯唇笑了下,看着她反问。 蒋弦知攥了攥拳,指着他的手,一五一十地控诉:“你这是登徒子行径。” 暖光散落在他脸上。 任诩慵懒目色带上笑意,更显容色妖冶。 “头一天知道么?”他声音压低了些在她耳边,自然得很,“老子就是登徒子啊。” “……” 和流氓就没法沟通。 正气恼,肩却忽然被人轻扳。 蒋弦知侧对着他,瞧不见他的神色,其余感官却忽然敏锐起来。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砸在肩颈上,似乎真的很认真地在为她查看伤口。 她却忽然觉得痒。 热热的痒。 瘦削的肩不自觉地轻缩了下。 就着衣衫,蝴蝶骨的轮廓清晰流畅,像风中微抖的蝉翼。 任诩喉结轻动了下。 “我自己来,我回府去处理就好……”见他没有放手的意思,蒋弦知急了,“你、你不许看!” 无端的羞恼通通化作面上的热意,她面颊和耳尖上的红迅速地晕染开来,连带着颈上都带了粉意。 任诩视线落在她伤口上,目中稍沉。 “别动。” 拿了帕子,他掀开她颈后的纬纱,动作很轻地扫过她伤口旁残存的砂砾和脏污。 纵他已十分注意,伤口被这样刺激着还是晕开热辣的痛楚。 蒋弦知无法控制地轻抖,却越抖越羞。 痛意掺杂在滞后的委屈里,情绪忽而就失控地席卷过来。 任诩听见小姑娘隐忍而轻微的吸气声,停了手。 一时有些无措。 他压住烦躁,皱眉:“又没欺负你。” 小姑娘不理他。 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任诩掷掉帕子,摊手。 “我不动了还不行吗。” 还是不理他。 把人拉回来直对着他,他瞧见小姑娘把自己指尖掐得发白。 心口忽然就有点儿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 他下意识想把她的手攥住,却又害怕她恼。 最后只拢在袖口里。 “别哭行不行,”她一直不说话,任诩心中这点儿躁郁渐渐没底,瞧纪焰和她手下的侍女都在看人,并未转过来,他重又将目光移向蒋弦知,只得压低声音皱眉,“算我错了,老子不碰你了。” “……”蒋弦知吸气声一停,于纬纱后凝着他。 “你再哭老子就掀你纬纱了。”任诩威胁。 蒋弦知紧紧握住纬纱,不让他动,闷声:“我没哭。” “那不开心什么。” “我……”蒋弦知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有些气闷地退开,寻了个借口轻声,“我才没心狠手辣。” 原本就是。 他这样一说,之后满京怕都要传出流言了。 任诩听她声音低软有些出神,愣了片刻才听出话中意味,而后无声笑开。 “为着这个?” 他侧眸看她,目中带着笑意。 “那用不用我再帮你澄清一二?” “不用!”蒋弦知急急拒绝,后又觉出些不妥,捻了下衣裙后稍福身,记挂着最后一丝礼数轻声道,“但是……今日还是要多谢二爷。” 任诩无声轻哂。 “二爷怎么会来沈家?”蒋弦知忽而想起。 “来上课啊。” 他语气轻描淡写,蒋弦知听不出真假,一时有些愣怔。 他……来上课? 他怕是都没进过书堂吧。 蒋弦知也不想在这里多问,只道:“时辰快到了,我……先回去了。” “我也去。”他直起身来,眉眼闲散恣意。 书堂那旁人很多。 蒋弦知有些踌躇,一时将脚步放慢,却也没说什么。 任诩察觉到她的动作,顺着望出去,明白了些。 侧目看过来,笑:“嫌弃老子啊。” 耳朵尖泛红,蒋弦知否认:“……没有。” 但是还未成婚,他们这样并行,总归对声名不好。 “我从那边走。”任诩轻笑后利落折身,没再同她一起。 蒋弦知暗暗松下一口气,回到前院坐下时,四面异样目光不浅,她权当做没看到,只沉默地摊开书册。 先生还未开讲,却听见沈家老爷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任家二郎?你……你来寒舍作甚?”沈老爷瞧见他自是极震惊,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 “素来听闻沈家先生写得一手好字,任某不才,特来学习一二,”他挥挥手让纪焰上前,“束脩我已带来,望沈家老爷和先生能不嫌弃。” 沈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又听他轻笑道:“侯府与沈家向来关系要好,想来沈老爷不会拒绝。” 神色懒散,理所当然。 “你……”沈甫一时语结。 什么时候要的好,他竟不知道。 不过毕竟他是侯府次子,身份地位摆在这里,总不好直接驳了面子。 可任诩这声名满京谁人不知,放在自己家塾之中,实在也是不妥—— “我只习得几日就走,绝不给沈老爷添麻烦。”任诩利落道。 “……”口中的话被尽然堵死,沈甫面色变了几转,最后还是勉强应了。 “沈家地方小,只怕招待不好任二公子。”沈甫续道。 “老子不挑。” 任诩说话不拘束,沈家老爷是极重礼数之人,自听不得他这些混账的自称,一时只觉得头痛不已,只得招呼小厮给他放在男席一侧极远的位置,特嘱写字先生前来独教他一人。 家塾一侧,因着有着任诩的加入,氛围变得分外诡异。 蒋弦微更是因为受了伤,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蒋弦知脖颈后的血痕被任诩拿帕子简单处理了下,现下倒是没那样疼了。 只是四周议论声不绝,偶有言辞中听得几个刺耳字眼,锦菱面色都堪堪发白。 “就说姑娘嫁到侯府准没什么好事,现在还未嫁过去,这风言风语就能压死人了。”锦菱站在蒋弦知身侧,声音发涩。 “别人愿意说的,就由她们说去。”蒋弦知轻声应着,面色不改。 因着这场闹剧,沈家家塾中再没多少人专心课业,先生上了大半也不愿续讲,早早由着他们都下学了。 锦菱还是心中难过,边随着她走出去边道:“瞧着这任家二爷无法无天的模样,以后还不知要如何呢,三姑娘说的话虽难听,却也难保任二爷做不出来……要了咱们府上那么多丫鬟陪嫁,姑娘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呀。” “只要是日子,就有过法,”蒋弦知垂下眼,声音轻了些,“活着才最重要。” 何况现下来看—— 任诩对她,应当并不算厌烦。 今日下学得早,午后无事。 她正想去看看蒋延,刚招呼着车夫向城南驶去,马车却忽而被人拦住。 蒋弦知有些戒备,才探出头来,却见是一个小厮。 “给蒋大姑娘请安,我们爷嘱咐奴才将这个送到姑娘这儿。”小厮递过一个朱色锦袋。 蒋弦知瞧了眼,伸手接过。 就着锦袋摸出了瓷瓶的轮廓,蒋弦知握住锦袋的手收紧了瞬,而后了然垂眸道:“多谢二爷。” 小厮笑道:“东西既然给姑娘送到了,奴才就先走了,还要回去给爷复命。” 蒋弦知点头,打开锦袋,瞧见一个朱墨色的瓷瓶,隔着封口,都可闻见淡淡药意。 锦菱惊异:“这是……” 蒋弦知轻晃了下,道:“应当是折恢散,宫中最好的一种愈伤药,使伤痕不会留疤的。” 锦菱一时诧然,半晌道:“那纨绔……竟会有这般好心?” 是啊。 任诩虽瞧着放浪形骸不成气候,可几番接触,却让人觉着他也并非如传言中那般可怕。 蒋弦知将瓷瓶握在手中,无端想起他生疏的哄人模样。 耳尖一时有些发烫。 虽然有诸多恶习,但他大概……也没那么坏。 * 蒋府之中一片喧闹。 蒋禹原本在听云楼听着书,知晓了白日里沈府的事,二话不说就回了家。 自是满面怒色。 蒋弦微较她一步先回了府,这一次也没受太多优待,正在庭院之中跪着。 夫人拖着病体,说什么都要陪蒋弦微一起跪,倒让蒋禹不好开口罚什么。 正在他在院中恼怒无处宣泄之时,忽而瞧见蒋弦知回府。 蒋弦微也瞧见了她,目中恨色不减。 “爹,都怪我多嘴!我在沈家瞧见了姐姐和沈家哥哥私会,本是为了咱们家的脸面想提醒姐姐一二,却不想让姐姐对我怀恨在心,竟拿了尖石将我划伤……爹,您瞧我这伤口有这么深这么长,我会不会破相啊,我好害怕我再嫁不出去了……”蒋弦微一边哭一边道,“若不是姐姐实在太过分,我又怎么会在沈府说出那样的话,我实在是被气得急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 蒋弦微于家中惯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少有这般实打实委屈的时刻,又是哭诉又是恐惧,瞧着好不可怜。 就连蒋禹瞧着她颈前的伤口,也心软了些。 “你知不知错?”蒋禹皱眉看过来。 蒋弦知跪下,平静道:“是三妹妹先推了我,我才同她动手的。” “你妹妹又不是故意的,你何必下此死手?”蒋禹见她毫无悔改之意,极不可置信地瞧她,“你分明是家中最温婉的那个,如今却心肠这般狠戾,你这样一动手,弦微也算破了相,你同你妹妹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是父亲看错了。”蒋弦知忽而笑着看他,温声道。 “你……你这个不孝女!”蒋禹气得几乎要去寻棍棒,“蒋家又没有亏待你!你是要把你爹活活气死才肯罢休是不是!给我滚去……” 蒋禹话音未落,蒋弦知就接道:“不必说了,我去跪祠堂。” 而后平静地转身离开。 蒋禹在她身后张口结舌,就着昏光瞧见了她颈后触目惊心的伤口,责骂的话堵在了口中,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一侧蒋弦微哭得辛苦,几乎都要晕厥过去。 蒋禹不耐地皱眉,按着眉心道:“你也滚回屋中反省!” 心中虽还委屈,这个时候也不敢置喙,蒋弦微咬着唇瓣应了,同母亲一起回了屋中。 * 祠堂烛火摇曳。 锦菱给蒋弦知佩上薄纱,陪她一起跪着,眼眶微红。 “无妨,”蒋弦知注视着烛火,轻声道,“蒋家于我有生恩,而我欲将生恩断绝。跪上一跪,心安理得。” 锦菱微怔瞧她:“姑娘……” 她声音低软,却也坚定。 “咱们带上母亲的嫁妆出去以后,就与蒋家再无干系。” 这样的亲人,她宁可不要。 锦菱也定了心思,目中划过一丝坚决,点了头道:“好,姑娘去哪我就去哪。姑娘不回蒋家,我也不回了!” 也不知跪了多久,从天黑到天明,再到第二日的天黑。 “姑娘快别跪了,”锦菱自外间给她送饭进来,瞧见她身形瘦削,忍不住心疼,“老爷和赵氏早带着二姑娘三姑娘出去游玩了,今日是三月廿八,正是京中庙会的日子……” 到底心中还是不平,锦菱将手帕攥紧了些,声音越来越低。 明日就是姑娘的生辰,可这府上却没一个人记得。 甚至去庙会,都忘了带上姑娘。 蒋弦知早就料想到了,并未说什么。 “咱们回去吧。”她搭上锦菱的手,才要回屋,忽而听到祠堂后院有响动。 那是侧门。 这个时间,也不该有侍从在此。 锦菱一瞬紧张,抓着她的手道:“姑娘,不会有贼吧?现下府中只有夫人在,咱们、咱们……” 蒋弦知接过锦菱手中的提灯,道:“去看看。” 隔着不远,瞧见一个人半屈着腿,坐在侧门旁的墙头上。 有灯火相映,显得身影分外颀长。 “真有贼!姑娘快别走了,我去叫人!”锦菱吓得不轻。 蒋弦知却怔了下。 不甚明晰的灯火里,瞧见了那人手中捧着的东西。 妃色的手炉织套,很是熟悉。 “还你。”他语气吊儿郎当,慢声开口。 “你……你疯了。”从怔愣中回神,蒋弦知看清来人。 却也被这人大胆行径所震住,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怎么能……” “欠人东西,总不能不还吧。”任诩扯唇笑了下,理所当然道。 蒋弦知攥紧了手,被他突兀的出现打乱心神,只道:“不用你还,你快走吧。” “老子不来还你,也不知道你在跪祠堂啊,”他视线落在那旁未熄灯火的祠堂里,兀自说道,“这么可怜啊。” “我没有……” “走啊。” “什么?” 他突兀的开口让蒋弦知一愣。 任诩眉眼间笑容恣意,身后月色澄明,将他容色映得分外干净。 语气依旧懒散。 “老子带你过生辰去。” 作者有话说: ---------------------- 刚上完夜班我就写了是不是很勤奋5555 第17章 第17章 蒋弦知怔了一下,而后握紧了手中的灯杆。 过什么生辰—— 而且他,如何知晓的? “龙凤帖上写了啊,还说咱们八字乃天作之合。”他在墙头上倚靠着,神色随性,轻笑。 蒋弦知耳尖泛热,下意识想折身转返,却想起他还在这里坐着。 “你……你快走。”她回过身看他,语气有点急。 也不知晓父亲和赵氏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若是瞧见这一幕,又不知该如何闹了。 “老子走可以。” 任诩下颌微扬,神色自然。 “但你要跟老子走。” “……”蒋弦知一时被这人理所当然的荒唐出言噎住,半晌说不出来。 “入夜了,不会有人看见。” “那也不行,这不合规矩,”蒋弦知攥紧了手,“二爷还是早些回去罢。” “那我可就走正门了,来还你东西,想来贵府夫人不会不允。”他轻笑,将手中手炉一晃,妃色的垂穗被风吹得微散。 说罢就要回身翻下去。 “你……不行!” 蒋弦知急急制止他。 却见他动作不停,眼瞧着那截青袍就要折返。 若是被蒋府中人知晓她给他送了手炉,定会抓住这个由头不放。 蒋弦知心中焦急,径直伸手扯住他那截青袍。 任诩低头,听见小姑娘快急哭了的声音。 “不许去。” 他一扯唇,反握住她的手腕。 “好啊,听你的。” 一句话落到耳畔,蒋弦知怔愣了下,随即感受到身体一瞬失衡,口中还来不及惊呼,腰后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轻扶住。 慌乱中,蒋弦知急急闭眼。 再一睁开,已坐在墙头之上。 有些高。 她下意识开始紧张,手指轻动了下,触到任诩的衣角。 又仓皇避开。 “晚上再把你们姑娘还回来。”他唇边扬起些笑意,回眸看向锦菱。 锦菱惊慌间,急急唤了声她。 “你别……我不去!”蒋弦知向另一侧挪了挪,身子微僵。 却见他先行跳出墙外,在下面恶劣地抬眼冲她笑。 “那你自己下去啊。” “你……”蒋弦知咬了下唇瓣,回眸看了看离地面不矮的距离,而后像是暗自下定了决心,微颤着撑起手臂。 眼见着她这视死如归的模样,像是真要自己跳回去,任诩伸手将人拽住。 他在下面扶住她的小臂,将人带了下来。 “就这么不愿意和老子走啊。” 他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淡冽,眸色很深瞧不出情绪,却无端让人觉得刺目。 蒋弦知张了张口,还是耐下心软着语气同他讲:“不是——” 话还没等说完,就被任诩截断:“那就别啰嗦了。” 他解开马车前的缰绳,翻身上马,在清淡的月光下笑容显得分外恣意。 “会不会骑马?”他问。 蒋弦知一愣。 她怎么可能会。 “麻烦。”任诩扯唇。 腰身霍然被人执握住,而后被迫坐在了马上。 晃神间,他衣袖中的檀香侵入呼吸,厚重而突兀地占据她周身的气息。 他伸手勒了下缰绳,马儿轻嘶一声扬蹄。 蒋弦知险些坐不稳,仓皇间不知该抓住什么,而后被他手臂包绕过来,徒劳中只得攀住他的衣袖。 又怕又羞,蒋弦知深低着头,面前纬纱被风吹得颤颤巍巍,她于牙关中咬出几个字。 “你放我下来!” 任诩轻笑。 小姑娘向来端重乖巧,似乎不论何时都能压下性子。 但也不知为何,他偏偏爱瞧她这不知所措耳尖泛红的模样。 看着就让人想继续欺负。 “不放。” “你再不放,我……我就喊人了。” “喊吧。” “……” 锦菱果然说得没错。 这人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做什么事都随他自己的心思,毫无章法,根本不讲道理! 混账,就是混账! 蒋弦知气得去打他,急急道:“你把马停下!” 小姑娘又惊又惧,一双玲珑的拳头也使不出太大力气,任诩还是笑。 “哎,”他忽而出声,“有狗。” 蒋弦知身子下意识一僵,纬纱下长睫轻颤。 “哪……” 任诩轻喝了一声。 她微顿的身体,因着马背上的力道,直直撞在他胸膛上。 蒋弦知像被烫了一下。 直到听清耳边的低笑,方知自己是被戏弄了。 一时间热意攀了满脸,再不说话了。 听见小姑娘再没了动静,任诩手指捻了下缰绳,敛了下神色。 “怎么,生气了?” 身前人不搭理他,像是真恼了。 任诩踌躇了会儿,一时间琢磨着怎么开口。 又快把人欺负恼了。 小姑娘怎么这么难哄啊。 他明明是好心。 这样想了一会儿,他忽而回过神来,忍不住皱眉。 他是犯了什么病啊? 怎么净想着哄她开心? 他可是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别一天像个清白书生似的—— 才要说什么,视线忽而又扫到她颈后刚结痂的伤口。 狠话忽而就说不出来了。 “擦药没有。” 蒋弦知闷了一会儿。 “跟你没关系。”带着情绪,声音却还是软的。 任诩一笑,道:“怎么跟老子没关系,你受伤留了顶难看的疤,未来丢得不还是老子的脸?” 蒋弦知一时语塞,半晌攥拳:“……你才难看。” 他身后的人狭目微扬,褐痣利落。 唇边弧度在月光下竟能瞧出三分温柔。 “老子难看么?” 蒋弦知抿紧了唇,只犹豫了一瞬,而后悄无声息地点了头。 形似报复。 “真没眼光啊。” 任诩瞧在眼里,带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响起来。 他舒展了下眉眼,目色如星。 蒋弦知无声拢了拢手指。 其实任诩这模样。 着实算不上丑—— 若不是京中传言将他描摹成青面獠牙的山霸王模样,这婚事大概也不会这般难成。 他实在是生了副很具欺骗性的好模样。 风席卷起她的纬纱,任诩在她身后垂眸,瞧见她尖润的下颌轮廓,抵腮啧了声。 还嫌弃他丑呢。 他都没嫌弃那画像上的模样。 小丑丫头。 “带你过生辰,不是好事?”缰绳在他手中扬扬落落,他道,“真没良心。” 小姑娘自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二爷也不必如此。” 火气听着是挺大的。 但她越恼,任诩莫名就越有兴致。 “总归要嫁老子,你害什么羞啊,”他声音放浪得轻描淡写,像是要来扯她纬纱,“嫌老子丑,给老子看看啊。” 薄纱在面上覆成习惯,蒋弦知靠着这层纱维系着最后一线礼数,见他欲伸手,连忙戒备护住。 “你不许看,”嗫嚅了下,蒋弦知轻声道,“不吉利。” 新婚前照理男女双方都是不得相见的。 这是习俗,也是规矩。 偏偏撞上任诩。 任诩失笑:“你都敢嫁老子,还怕不吉利。” “……” “就看一眼,老子不笑话你。” 蒋弦知一瞬攥紧手,见他于缰绳上余出一只手。 眼见就要触到纬纱,她一急,失声唤他。 “任诩!” 小姑娘声音听着颤颤巍巍的。 像能被风吹散一样,怪可怜的。 任诩愣了下,而后轻哂。 倒是好久没听过旁人连名带姓地唤自己了。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念人的时候好听,却也是真不肯。 他敛目,放下手。 罢了。 既然模样生得不惊艳,她定然心中自卑,不愿与他瞧。 见过那么多美人,也没几个有意思的。 丑就丑些吧。 那画像上的人也不是就瞧不过眼,只是眉眼平凡些罢了。 没什么好看的。 “你要带我去哪……”蒋弦知盯着越来越黑的路,心中有些紧张。 “现在才想起来问,有点晚了吧?”他轻笑,径直从一处庄严的后门驾马直入。 这一地带人员极稀少,不远处有看守的侍从瞧见,刚要上前拦,忽而被同伴制止。 “什么眼力,那是任家二郎!” 那侍从恍然大悟,不敢再说什么,目光却颇为探寻地停在他马上坐着的那个女子身上。 “任二哥哥?”有一路过的马车听得侍从议论,忽而停了下来,内里的人掀开帘子,一张姣好的脸探出来,在月色下染上几分清隽。 却在瞧见那马上人的一瞬,愣怔片刻。 隔着不远,他身前那姑娘飘扬的纬纱映入眼帘。 霍晴惊诧之余,视线骤冷。 她无声放下帘子,坐回马车。 蒋弦安坐在她的马车之中,递与她一盒香脂道:“多谢霍家姐姐前日教与我如何做缠珑扣,我人笨些,总是学不会呢。若不是姐姐教我,不知又要琢磨到何时,这是于庙会上瞧见的京中时兴的妆奁,口脂颜色很是新奇,只为聊表心意,还望姐姐不嫌弃。” “你倒有心,但也实在很不该来同我学。你家大姐姐会打凤凰络子,是比我强多了。”霍晴看了她一眼,微笑道。 “大姐姐虽有手艺在身,这段日子却忙得很,怕是不愿意教我呢,”蒋弦安笑意温婉,柔声道,“旁人都道我大姐姐嫁入魔窟,可也只有我们蒋府的人清楚,任家二爷很是护着我们大姐姐呢,倒也是我们蒋府之幸了。” “任二哥哥喜欢她?”霍晴弯了弯唇,目中不露分毫情绪,“是好事。” “谁说不是呢。霍家姐姐,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蒋弦安向她点头,“姐姐一路慢走。” 蒋弦安走之后,小侍女扶着霍晴下了马车。 “今日庙会有烟火演,姑娘可要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声音很冷。 “姑娘……” “任二哥哥当真中意那个瞎子?” 这话说得刺耳,小侍女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敢一五一十道:“听说在沈家,是护了的。” “护一次尚可说为了脸面,今又带人出行,是为何意?” “姑娘也不必太在意,那蒋家大姑娘不仅有眼疾,京中相看坊中传出的画像也很不堪目,除却端庄性子别无所长,嫁去侯府就是蒋家拿出来挡灾用的。奴婢想着,任家哥儿此举也是多少冲着老侯爷的面子,京中谁人不知二爷挑剔成性,这般寻常的女子如何能入得他眼?” 霍晴垂眸不语,目中拘着寒意。 香云楼中美人如云,都不见任诩瞧中过谁。 如今这蒋弦知凭着这遮面的由头留得一丝神秘,或也招惹了他须臾探索心思也未可知。 可若真见得她相貌平平,她就不信,他真还看得上又丑又瞎的女子。 * “你怎么敢来这……这、这是皇宫。”被他一路领进这般庄严的地方,蒋弦知终于瞧出这是哪里,一时惊诧。 “宫苑外罢了,怕什么。”他笑意懒散,全然不放在心上。 “那也是封禁的!这要是被人抓到,是要判罪的。” “那你可小心了,”他回过头,漫不经心地笑,“不跟着老子走,是要被人发现的。” 恶劣至极的语气。 “……”蒋弦知咬了下唇,而后跟上他。 随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楼,不时躲开侍卫巡逻,蒋弦知只觉心口直跳。沿途只顾着看人,一直到任诩停下,她才发觉他带她来了哪里。 正是宫苑外的摘星塔。 京中最高的地方。 一俯览便可得满京全貌。 蒋弦知一时忘了移开眼,轻声问:“带我来这里干嘛。” “我小的时候,我姐姐就常带我偷偷登上摘星塔。”任诩半靠在观台,目色很淡。 蒋弦知听他提起姐姐,身形微顿,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我长大了之后,每次不开心,也会来这里。” 蒋弦知手指轻拢,温声问:“那……你今日也不开心么?” 月色很淡,风卷层云。 摘星楼很高,高得仿佛离夜中的星只隔寸距。 晚风很轻地抚在他脸上,吹得他衣衫微散,凌落之中慵懒之姿刻骨,往日的戾气却悄然消散。 “今日例外。”他好像笑了一下。 月光倾斜在他侧颜之上,将他容色映得半明半暗。 蒋弦知微怔,很不合时宜地发觉他笑起来很好看。 她垂下眼,轻声。 “太晚了,该回……” 话没说完,京中忽而有短钟轻鸣。 是夜钟。 已经到了第二日。 未能细思,漫天的烟火就霍然在眼前绽开。 忽如其来的绚烂铺到丝绒一样的夜幕之上,最中央那颗灿若繁星的金束惊艳地燃亮半个天际,又招摇地坠落下来。 有那么一瞬,让蒋弦知觉得,很像任诩眼下那颗褐痣。 耀眼,深刻。 “蒋弦知。”他懒散地倚在那里,目光一点点垂到她身上,开口喊她姓名。 有一瞬的心悸。 隔着纬纱,她眸底的色被烟火映亮。 “生辰喜乐啊。” 他吊儿郎当地侧过眸来,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 14号入v,我尽量多更一点,除非加班啊啊啊啊 第18章 第18章 蒋弦知有一瞬的失神。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过这句话了。 每年能记住她生辰的, 除却自己院中的再无旁人。 心口有一瞬热络起来,随着划破天际的烟火一起。 这个恶名纨绔,性子放浪散漫, 但却—— 总有让人意外的一面呢。 蒋弦知轻轻弯了弯唇。 任诩凝着她,听得又温又软的声音传入耳中。 “谢谢你呀。” 他轻哂:“还生老子气吗?” 蒋弦知耳尖微红。 小姑娘发上很淡的茉莉香意顺着塔顶的风传进呼吸, 她面纱被轻轻拂动,影影绰绰地映出半面轮廓, 似乎得以瞧见她眉眼微垂的模样。 让他一时没移开视线。 “我很开心。”她低声说。 任诩微怔, 而后见她大着胆子踩上阶梯, 手轻轻搭在长杆之上。 “父亲宠爱赵姨娘,每逢庙会都会带着她出去, ”她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心气高,气不过又不肯说,便于心中与父亲作对,所以从来都不去庙会。旁人只以为我不喜欢热闹,也再也没有带过我。家中离城中远, 烟火会, 远远地也瞧不清楚。” “所以, ”她顿了一顿,轻声道,“这大约是我第一次看烟火呢。” 不绝的焰浪绽放在天际,亮色将京中的夜点染成金。 任诩无声看着她,薄唇轻动, 而后忽而痞气地笑起来。 “算什么事,老子年年带你看啊。” 许是被夜空中绚烂的金粉映得,蒋弦知耳际开始发烫。 她攥了长杆半晌, 而后放手,低声道:“太晚了,我……我该回去了。” 再晚,小姑娘就该害怕了。 凝了她一会儿,任诩轻笑点头:“好。” 顺着长梯一路下到塔底,蒋弦知却意外发现周遭似乎安静了许多。 她侧过头去看他,发觉他好似也沉眸瞧着四周,神色有须臾冷。 刚要开口说什么,忽而在寂静中听得一个人慢声开口。 声音悠长,在黑暗里绵延着格外瘆人的冷意。 “任诩,这些日子——”来人迈步向前,手中拄着的长拐在沙地上擦出声响,他狞笑,“我可真想你啊。” 蒋弦知身子微顿,在黑夜中顿住脚步。 来人提了一盏灯。 凭着这灯,能看见他身后有十数人。 “这不,听说我府上的人瞧见了你,我一刻也不敢耽误,就赶过来见你了。” 瞧不清神色的暗里,任诩极淡地笑了一声。 烟火坠灭的夜里,寒星的色泽不算温柔,层云寂寥地被吹卷在天边,只余下须臾暗光落在他身上。 塔旁的低檐上有古哑的风铃,破旧微冷的音色伴着他散漫放肆的声音一起响起。 “还能让你走得动路,是老子不对。” 蒋弦知听得那边手杖微震。 “你……” 霍徐声音气得直颤。 他脸色极难看。 若不是因为任诩,他也不至受那锥心刺骨之苦,在床榻上躺了月余。 大夫同他说,此后他就算腿伤会愈合,骑射也是大不能了。 这般,和一个废人又有什么两样! “二郎,”他气极反笑,忽而转了口吻,声色极柔和地道,“你我兄弟情深意重,本就应同甘共苦。所以,从前我受过的苦楚,今日你也受一受,如何?不过,今日你若是求我,我可以——” “怎么求,”任诩似乎扬了扬眸,低笑道,“像你那日被老子打断腿之后,跪在老子脚下那般么?” “任诩!”再维持不住面上的神色,霍徐几乎咬牙切齿,“你今日还有什么好装的?我劝你还是尽早认清形势,乖乖给我磕个头道个歉,我或许还能饶你一命过去。你现下就一个人,你有什么资格……” 话才说了一半,霍徐视线像这侧探了一探。 这份打量让人很不适,蒋弦微轻皱眉。 霍徐忽而轻笑,语气了然。 “原来还有个姑娘。” “二郎,你向来身边不带姑娘,这姑娘是讨了你什么欢心了?若是榻上功夫了得,也该让兄弟我同享一番,”他握了握手中的拐杖,像是忽而极痛快,乍然笑起来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一会儿你任诩就看着,看老子怎么干你得意的女——”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低呼把话都截在了喉咙中。 不知从何处来的空瓦罐极快地穿风被掷出去,准而重地砸在他头上。 瓦片碎了满地,霍徐半头的血。 “操,给我干死他!”霍徐被身后的人重重扶住才找回平衡,摸了把头上的血,他一时晕眩,怒意更甚,“我今天要他死!” 那些人手上的寒光映出冷淡的月色。 “任诩……”见他们乌压压地拥过来,蒋弦知声音有些急促,“他们有箭。” 任诩瞧见了。 霍徐赌在换防时辰,摘星塔下这一域无人值守。 他废了他两条腿,霍徐定要狠狠还回来。 “摘星塔北方有一驿室,室前会有守塔侍卫。你便说作是被我劫来,报上家门姓名,他们会送你回府。”任诩轻声,很快安排下来。 蒋弦知微怔间,小臂被人拉了一把。 “去吧,这些人不会追上你。” 蒋弦知凝着他,忽而问:“那你呢?” “我?”任诩似乎愣了下,而后笑,“关心老子啊。”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蒋弦知垂下眼眸。 骗人。 上一次明明就受了那么重的伤。 任诩放缓了语气,对她道:“乖一点,走吧。如果没找到驿室,就一直往西走去红潇楼,那地方也是纪焰管的,你拿着我的牌子,让他们送你回去。” 他随手一扯,将腰上的玉佩递到她手中,而后轻推了她一把。 “那我……我去找人。”蒋弦知犹豫了一瞬,而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任诩失笑,也应了:“好。” 正当蒋弦知要离开之时,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束极利的寒光直直朝这一侧掷来,凛冽而尖锐。 几乎来不及反应,只凭一瞬的本能,蒋弦知下意识回退了一步,挡在任诩身前。 站在他身前的那一瞬,距他很近,瞧清了他眼下那颗痣的颜色,也瞧清了他的错愕。 就连她自己也没想清楚缘由。 她原本是个很擅长权衡利弊的人。 但今天—— 或许,是因为今天很开心吧。 她只是简单地想着,任诩是应该活着的。 或者说,她是想让他活着的。 眼见那箭穿破风的声音已经到了耳边,蒋弦知皱眉闭了眼,紧抿住唇。 却忽然被人揽住,很重的檀香意取代冰冷戾气。 蒋弦知被他拥着侧身,听见利箭刺破衣帛的声音,骤然睁眼。 任诩放开手,神色又好笑又散漫。 “蒋弦知,你是不是傻啊。” 蒋弦知没回他的话,只看着插在他手臂上的箭,有血腥意重重地蔓延过来,她一时失语,忽而觉得刺眼。 任诩自己清楚,这箭只是擦在皮肉上,不深。 但小姑娘好像瞧不见。 他刚想就势,却发现小姑娘吸了吸气。 像是又要哭了。 刚准备说点什么,却发觉她低头拾起方才没射中的箭,满身狠戾,折身就要掷回去。 “再来啊!来一个,我杀一个!”她紧紧握着箭,明明怕得不成样子,语气却视死如归般坚定。 任诩愣了一下,而后失笑。 不愧是要嫁给他的姑娘。 带劲。 “知知啊。” 他忽而倾脊,覆上她持箭微抖的手,轻笑道:“不是这么拿的。” 蒋弦知似乎微怔,身形在他怀中微僵,而后眼看着手中的箭被附上力道,随后狠狠插入对面人的肩膀。 一声痛呼,一人倒下。 “让你走,是怕你害怕。”他声音里的情绪读不清楚。 像是低笑,像是叹息。 “你不怕,老子就不收着了。” 过程比蒋弦知想象中血腥。 但他动作很快,几乎转瞬,再没人站立。 霍徐站在那里面色微变,刚要从怀中拿出什么,被他乍然攫住手腕。 一个小黄纸袋掉落出来,里面装着的药粉散落在地。 “故技重施?”任诩轻笑。 霍徐手在抖。 任诩的箭落到他带血的颈间,低声:“我上次怎么说来着?” “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霍徐颤抖中忽然想起什么,而后笑了一笑:“任诩,你不敢杀我。你杀了我,你姐姐的事,就再没人知道了。那些侮辱你姐姐的人,也会随我一起埋入地狱,没人能再帮你姐姐报仇。” 利箭划破皮肉,铺天盖地的戾气迎面袭来,霍徐牙关几乎都在颤抖,却也不肯放松,紧抵着脊背同他博弈。 到底,横在颈间的尖锐淡下来。 不远处,换防轮值的侍卫点着火把过来,瞧着这册有动静,已用了哨声警戒。 任诩掷下箭提唇,居高临下地看他。 “放心,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你既想死,总能成全你。” * 夜已深。 避开那侧巡逻,蒋弦知陪任诩一同走到塔后的空地。 他随心所欲地拔箭,以至袖上尽沾染上血。 蒋弦知拿了帕子为他拭净,指尖却还是发凉。 任诩半靠在树上,无声看她。 她靠得很近,让他无端想起方才手掌间的触感。 小姑娘身子很软。 无端起了逗弄心思,他轻声开口唤。 “蒋弦知。” “……”蒋弦知手上动作一顿,没理他,只继续替他处理伤口。 因后怕而微抖的指尖却不慎触碰到他的小臂。 任诩笑了声:“是老子受伤,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忽而低头,蒋弦知躲避不及,一时窘迫。 “害怕?” 蒋弦知摇头。 “那是怎么?” 蒋弦知轻声,抿唇:“没怎么。” “知知啊,”他忽而在她耳边笑,声音痞气,“你心疼老子啊?“ ----------------------- 作者有话说:今天患者真的太多了对不起!!!没有加更但是日后有时间会补我说真的!!!感谢在2022-10-12 23:56:57~2022-10-14 23:5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有点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3290349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第19章 “……” 蒋弦知手上动作一滞, 耳尖登时布上粉意,不自主地加了几分力道。 任诩轻吸气,垂眼笑:“疼啊。” 察觉到自己手重了, 蒋弦知忙收了手,低声:“对不起呀。” 那人笑容乖张。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 知知。” 他低沉的声线如方才漫天炽热的烟火,须臾就在她耳畔点起一团热。他唤她名字的时候拖腔带调, 似乎要把这两个字拆吃入腹。 蒋弦知忽然感受到难言的羞赧。 同时, 有微妙的情愫突兀地在心尖扫过。 陌生突兀。 但并不讨厌。 “你……”蒋弦知拽紧裙边。 “以后在人前, 不许这么喊我。” 小姑娘声音轻轻软软,被夜晚的风借着, 穿过她的纬纱,打在他的胸膛。 任诩一哂。 “人前不准,人后呢?” “人后……”她支吾了瞬,似乎觉得失言,匆匆道,“人后也不准。” 她嗓音像刮过耳畔的绒花轻羽, 颤颤的, 扫得人心犯痒。 “救了你一次, 喊个名字都不准。”任诩眉梢上挑,玩味道。 蒋弦知轻蹙眉,认真思量了少许。 他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前世救她的人是他,这一世, 无论是在南巷还是今日,她又背上了人情债。 “那……”蒋弦知掐着裙边,咬着唇瓣, 声音低如蚊蚋。 “你别让旁人听见,好不好。” 原只是逗弄,瞧见她这为难模样,任诩心底无端一软。 他顿了片刻,失笑:“好。” “爷!”不远处,听见有人一声急急呼唤。 抬眼望去,正是纪焰领着人来,神色有些焦灼。 “爷受伤了?”纪焰面色微变。 “不打紧。” 瞧见他身边终于来人,蒋弦知也稍稍放了些心。 “蒋大姑娘。”纪焰朝她行了一礼。 于这个时辰在此见着她,他心中多少有些诧然。 倒是印证了方才沈二公子说的话。 自家爷现下若是不在香云楼,怕是八成都与蒋大姑娘在一块呢。 “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蒋弦知看了一眼任诩,犹豫了瞬,还是低声嘱咐,“你身上的伤,还是要好好处理的,不要不当回事。” 任诩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就是麻烦。 这么轻的伤也值得她惦记这般久。 但很奇怪的是,他明明是个最怕麻烦的人,却不抗拒她的话。 “知道了。”他应下,而后看着她上了马车。 他微侧眸,纪焰会意,嘱咐身旁人暗中护送。 周遭寂静些许,纪焰瞧了眼他那伤,看出不严重方松了口气,却还是皱眉:“爷近日这行踪不定的,可让属下好找。爷明明知道那姓霍的日日逮住机会想报仇,还这般不放在心上。不过那霍家的人也是有意思,属下来的时候,还听说霍家姑娘和霍徐大吵了一架,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属下瞧着,那霍家姑娘还算个好人,偏偏她哥哥竟会拿些下作手段……” 纪焰一路念叨着,才发觉身旁人一直未理他。 忍不住侧头,再唤:“爷?” “沉静安稳的姑娘,都喜欢什么样的人啊。”任诩眉梢微挑,随意开口。 “啊?”纪焰懵了。 这是……就差指名道姓了吧? 纪焰不敢说话,只硬着头皮道:“属下不知。” 任诩轻嗤,利落眉眼扫过他,目色稍淡:“不敢说?” 不必说也知道。 反正,大约是不该瞧上他这种纨绔子弟的。 纪焰犹豫了瞬。 今日霍徐没算计到他,这么零星几个人,本不至让他受伤。 八成还是因为蒋大姑娘在的缘故。 “爷,”纪焰瞧着他的神色,欲言又止,“上次在樊花楼瞧见沈家大公子和蒋家姑娘,似乎提到了蒋大姑娘缺钱……” “她缺钱,侯府又不缺钱。”他轻哂,语气散漫。 “……” 那就由着人家算计到头上? 纪焰闷了半晌,心中只觉荒唐,而后大着胆子问:“爷不会是真瞧中了人家吧?” “老子瞧中个……”任诩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又迟疑。 后知后觉的清醒把之前那点囫囵的情绪都推向心口,一时烦躁。 “谁能瞧中她那样的丑丫头啊。” 若不是她再三招惹,几次拿出要为他豁出命的模样,他才不会多看她一眼。 现下这般,不过是报她那日救命之恩罢了。 “老子虽然混账,但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说得一本正经,理所当然道。 纪焰眉心跳了下。 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像在说服自己呢。 “任二哥哥!”不远处有女声传来,语气焦灼,“你可还好吗?” 任诩瞧见是霍家的人,眉眼须臾间染上丝戾气,而后寡淡地笑了下:“我没事。” 霍晴一双眼睛通红,只攥着帕子道:“今晚的事我是不知道的,都怪我哥哥那个疯子!听说你受伤了,现下可还好吗?” “小伤。” 霍晴见他不愿多言,眸色微暗,半晌后轻叹息道:“任二哥哥到底与我哥哥有什么不能调和的矛盾,咱们从前关系那般好,如今却闹到这样不可开交的地步,竟是真要兵戎相见了,当真就回不去了么?若是我能……” “你不能,”任诩笑,欲绕开她,“回府吧,不送了。” “任二哥哥!”霍晴忙唤他,说着就要伸手拽住他的手臂。 任诩眉心轻皱,不着痕迹地避开。 霍晴也知晓他的规矩,见他这般疏离却还是微怔。 “任二哥哥也要同我生分了么?”她攥了下帕子,轻声道,“二哥哥娶了妻,就不认我从小同二哥哥一起长大的情分了。还是说二哥哥当真那般喜欢那蒋家大姑娘,要为了她与我避嫌?” 任诩皱了下眉:“别胡说。” 见他面上神色还是如往日那般淡冽,霍晴眉眼不易察觉地一松,而后轻笑:“也是呢,那蒋家姑娘出身朴素,身上亦无过人之处,二哥哥怎会对她倾心。不说这个了,二哥哥明日可还去沈家家塾么?明日正巧是传花节,沈家会举办抛球戏,二哥哥不妨也去玩玩。” 抛球多是女儿家的把戏,无甚有趣的。 任诩神色淡漠,刚要推拒,忽而想起什么。 既是在沈家,想必她也在。 他淡应:“也好,左右无事。” 霍晴轻笑,低眸掩过暗色,只温声道:“那我就等着二哥哥了。” * 翌日。 沈家承了这一次传花节的球戏,于京中邀了不少人前来。 传花节虽惯常算作女儿家的节日,但也有不少世家子弟聚于后院,饮酒传令,共庆欢节。 沈府中一时热闹非凡。 院前布置得当的长廊上,颜色鲜亮的穗花挂于两旁,各家各户盛装的贵女们相互寒暄问好。 家塾今日亦早早下了学,沈家众人前来相邀,请几位姑娘一同去前院参加球戏。 旁人大多应下,蒋弦知不爱这份热闹,轻声对侍女道:“我就不去了。” “大姑娘不去怎么行,姐姐不日就要出嫁,再不能随意耍乐,还不该趁着这时候多参与参与这样的休闲事儿?”沈府的小幺女挽着一个身穿一袭拂紫色衣衫的姑娘走过来,笑着劝道。 蒋弦知扫了一眼,点头道:“沈三姑娘,霍家姑娘。” “你客套什么,”沈娴笑着拉她的手,分外热情,“可说好了,你今日若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蒋弦知歉然道:“并非我有意推拒,实在是因我有眼疾,并不方便,且我也不会抛球,怕扰了各位的兴致。” 沈娴听至此,了然点头,刚要说什么,却被身旁霍晴截过话去。 “来都来了,就算不上场,来看看总也是好的。”霍晴微笑道。 沈娴忙接道:“是啊是啊!姐姐总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肯给吧?” 身旁众位也多在劝着,蒋弦知推拒不得,犹豫了下道:“好,那我就去看看。” 前院那边早就已经摆好了场子,球戏比得热热闹闹。 抛球的球戏,左右分两队,以花球进风流眼为得分,众位世家贵女们各显神通,使出诸多解数夺球。 任诩于廊上看了会儿,只觉人多得烦躁。 “爷,估摸着蒋家姑娘也不会参与这样的比试呢。”纪焰试探道。 任诩凤目轻压,抵腮道:“又不是来看她的。” “爷说什么是什么。”说完这话,被任诩凝了一眼,纪焰慌忙闭嘴。 任诩扫过场中一眼,心下有些不耐,欲转身离开。 “哎,爷,那个好像是蒋家姑娘。”纪焰却在人堆里瞧见一截白裙,连忙唤他。 任诩刚回眸,忽而见那绣球从场中突兀地砸过去,正朝着她的方向。 场上一片惊呼。 蒋弦知亦怔了瞬。 那绣球直奔眼睛而来,避是避不得了。 她下意识提手去挡。 球太快,被她手上的力道一反,误打误撞地回弹回去,正中风流眼。 场上寂静了一瞬,而后沈家的侍从怔愣地道出:“中——” 只是,该算到哪一队去? 人群因着这场变故发现了她,她面上围着纬纱,分外显眼。 “这个就是……蒋大姑娘?” “是呢,就是那个攀上侯府亲的那个。” “任家二郎也肯?” “说得不就是嘛,那任家二郎何许挑剔人物,这姑娘当时在京中的相看会上可是因着长相被徐家和姜家都嫌弃了,没一个肯要的。” “竟有这回事!京中都说她是因眼疾佩着纬纱,怕不是因为长得丑羞于见人吧?” “蒋家二姑娘善诗书棋画,三姑娘生得美艳,唯她最平平无奇,偏偏有嫁进侯府的命……” “嫁进侯府如何?那可是任二爷,你羡慕啊?” “我可不敢!” 因着这场婚事,蒋弦知几乎被京中众人所知。 眼下这些议论,也听得惯了。 她刚欲离开,忽而被人一把攥住。 “她本就是我们队的,分算我们这儿!” 这场才开张了这样一个球,沈娴不肯放过她,硬拉着她上了场。 “我不……” “好姐姐,求求你了,对面那场有我庶姐,我才不想输给她!” “沈三姑娘。”蒋弦知皱眉,还欲再说什么,忽而见那侧的人把球抛给她。 “接球啊!”沈娴呼道。 已被拉到场中,蒋弦知来不及反应,就被硬递了一球过来。 绣球于手中如烫手山芋,蒋弦知只想着快些掷出去。 好在她幼年和母亲学了一二投壶的本领,若将其当成投壶的羽箭,也不算束手无策。 绣球被她抛出去。 而后,又中风流眼。 蒋弦知有些错愕。 竟……竟中了? 不远处,纪焰瞧着方才那不着痕迹折了轨迹的绣球,又瞧了眼自家主子手上的细碎石子。 “爷,玩得开心吗?” “好久不玩了,”任诩慢条斯理地笑,“练练手。” 纪焰一时无言。 抛球原是这么玩的。 场上的人瞧不出端倪,自是一片惊呼。 霍晴在另一队,瞧见这一侧如此,目中闪过一丝寒意。 沈娴一队这旁尝到甜头,只不断地将球掷给蒋弦知,几球下来,竟无一错漏。 “好厉害!”沈娴惊呼,继而又夺下绣球掷给她。 霍晴再按捺不住。 明明她抛球技艺最好,偏偏今日都被蒋弦知夺了风头。 她递了眼色给自己队的,骤然伸手截了绣球于空中。 刚打算掷出去,她心思却忽而一转。 而后佯装失手,将那绣球径直朝蒋弦知的脸抛去。 她这一记来得重,蒋弦知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子微顿。 只是那绣球几乎已经到了眼前时,却好像又突兀地折了下,自她面侧的纬纱擦了过去。 霍晴不可置信地瞧着这侧,发觉了端倪。 她回身去看,恰于长廊下瞧见一袭熟悉青袍。 转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美目轻压,冷笑勾唇,眸中翻滚着几分戾气。 不是要护着么? 她就不信,真瞧见了这蒋大姑娘长什么模样,他还肯护着。 借着去夺球的力道,霍晴骤然伸手,一把掀掉了蒋弦知面上的纬纱。 场中一瞬寂静。 而后一张肤色雪白的脸现于光日下。 清姿艳绝。 那双眸中波光微颤,水色轻闪,骤然撞入霍晴错愕的视线。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0-14 23:57:12~2022-10-16 13:18: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三月春信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有点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取个名字太难了 5瓶;咸鱼不翻身,翻身就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第20章 场中方才还被人争抢的绣球无声滚落在地。 长廊外, 纪焰一时看得痴了,只疑心自己看错了,揉了下眼睛结巴开口道:“爷……和那画像不一样啊。” 任诩顿住脚步, 目光落在庭院中央,视线微滞。 他自诩见惯京中美人。 此刻, 竟一时失语。 良久,一巴掌推在纪焰头上。 “看什么看?” 他语气不善。 继而凝眸在她身上, 半晌后轻笑:“老子瞧着都一样丑。” 纪焰微挑眉。 欲盖弥彰。 这要是叫丑, 那他只能是被蒋大姑娘传上眼疾了。 沈府的庭院之中, 春日里的暖光落在小姑娘的青丝上。 乌发下白得近乎透亮的一张脸,五官精致得不像话。 远山眉下一双蕴水的杏眸, 色如春茶,水光潋滟。 挺翘的鼻峰弧度温润,朱唇不点而红,像三月里盛开的海棠。 沾了早春的露水,留下晶莹剔透的惊艳。 霍晴怔住。 京中从不乏美人。 但眼前人的这份纯粹的干净,让她一时觉得, 是很难被形容的。 蒋弦知在众人的注视中皱了皱眉, 低下眼眸。 纬纱突兀地被掀去, 眼前骤然失了遮挡。 刺眼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脸上,一瞬就将眼中刺出水意,痛得厉害,让她有些狼狈。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眼,却挡不全正午热辣的阳光。 纬纱被霍晴扯断, 如今在地上又染上脏污,根本不能再覆眼。 她心中有须臾烦躁,刚准备走出人群去唤人, 眼前的光却忽然被人挡去须臾。 有人穿过人群。 迈步走到她面前。 蒋弦知费力地睁了下眼,微怔间瞧见一角熟悉的淡青。 他……他怎么会在这? 耳尖不由分说地氤氲上红意,莫名的羞耻从心口攀上脸颊。 她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般窘迫样子。 蒋弦知侧了侧身,想避开他。 他却随着一起转过来。 一声懒散乖戾的轻笑落到头顶。 “好心帮你挡光,还不领情。” “你快走开。”蒋弦知有些急,攥了下手低声道。 现下沈府人这样多,被人瞧见了他平素对她那浪荡样子,实不得体。 任诩不语。 透过她小巧的手掌,她略带惊惶的神色映入眼中。 她眼角因太过白皙的皮肤透出微淡的红,瞧着格外惹人。 他淡冽地笑了下,而后解开外衫上的衣扣。 蒋弦知懵了瞬:“你做什——” 有阴影落在头上。 他随意地将他外袍抛过来,挡去刺眼的光。 蒋弦知终于得以睁开眼,一抬眸,却瞧见他略掀起覆在她头上的外袍一角。黯淡的光影里,他恣肆而侵略的目光闯进来。 逼仄的空间里,距离几乎避不开。 她下意识紧张,轻咬了下唇瓣。 樱唇红润,如逸艳的花瓣。 任诩第一次这般近地看清她。 看清她含着半分怯的双眼。 波光潋滟下,水色未明。 惊鸿一瞥。 他喉结微动,不着痕迹地收拢了手。 而后轻笑,漫不经心道:“小姑娘真会骗人。” 他眉梢微挑,于衣衫下抬手掐了把她粉雕玉琢的小脸,似要验证一番这一回的真假。 蒋弦知一时吃痛,又羞又恼,低声:“你放手,谁……谁骗你啦?” “就是你啊,小骗子。”任诩轻嗤,声音带着点儿凉。 亏他处处小心护着她这纬纱,时时耐着性子不碰。 还不是怕她因着样貌自卑。 现下,岂不是显得他这番心思可笑? 他目光紧紧凝在她身上,直让蒋弦知觉得灼人。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衫,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许他再看。 任诩被她乍然拦在外面,再看不见人,只能瞧见自己被攥成一团的衣衫,一时好笑。 “披老子的衣服,还这么大脾气。” 他轻嗤着念叨了句,而后回眸。 转身对上众人视线时,他目中暗色翻涌,转瞬寒凉。 他恣意的视线毫不收敛,半靠在庭院中计分的木桩上,神色凉薄。 众位贵女皆以他为混世魔王,眼下见他如此神情,摸不清他的情绪,各自心中生怕纷纷退让。 霍晴一直看着蒋弦知,目色由惊诧转为难以置信,她目色暗下来,划过一丝苦涩的恨意,而后抿紧了微白的唇。 任二哥哥的衣裳被她握得皱皱巴巴的。 可他却丝毫不介意。 他从前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他喜洁净身旁众人皆知,就连她自幼同他一起长大,也未能触碰他一次,更遑论弄脏弄乱他的衣裳。 可他如今,却为蒋弦知破例至此。 为什么? 尚来不及想到缘由,便听得一句淡冽的话入耳。 “好玩吗?” 任诩拾起绣球看着她,唇边挂着薄笑。 霍晴怔愣,口中支吾着问:“什么……” 他面无表情,骤然抬手。 没等到回答,身后便是一声重响。 满场尖叫,她亦惊。 匆匆抬眸,才发觉是任诩将绣球重重掷来,直将风流眼击碎。 身后撑着如意眼的木桩断裂开来。 她急急跑开躲避,衣裙却被碎裂的木屑刮开,一时衣衫狼狈。 霍晴神色惊惶,提着衣裙,白了脸看向他。 “任二哥哥……” 他稍直起身来些,扯唇,声音带着戾气。 “老子问你呢,好玩吗?” 霍晴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一时又惊又怕,怔忪在原地。 半晌后红了眼眶,只道:“二哥哥别生气……” “道歉。” 他面上神色凛冽,霍晴不敢回绝,只得低下头颤声:“对不起……” 却见任诩下颌微扬,淡漠开口:“跟她道歉。” “我……”霍晴满面通红,一时难堪到极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竟让她当众给蒋弦知道歉? 还不如杀了她! 霍晴皱着眉看向四周,希望能有人替她说话。 但周围众人皆打怵这个恶名在外的纨绔,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他都敢将沈家抛球的风流眼毁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任诩目光寒凉地落在霍晴身上,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她将唇瓣咬得发白,终于在众人面前强压着羞辱给蒋弦知福身。 “蒋家姐姐,是我错了……”她紧紧攥着手,红着眼眶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方才失手,还请姐姐……不要怪罪。” 蒋弦知手指轻拢在衣裙上,有些失神。 她虽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却也因着过往的经历,总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因为在她成长的过程里,自娘亲走后,便再也没有人愿意为她做主。 但任诩不同。 他活得张扬恣意,纵然荒唐,却也无人敢欺。 她忽而不合时宜地想到,这是这么多年头一遭,有人在为她求公道。 有须臾莫名的情绪在心底升起来,烘开一隅特别的暖意。 “算了。”蒋弦知半掀起覆在眼前的衣衫,有几寸光线缓慢地渡进视野,让她稍稍适应了些。 她轻声开口:“我没什么事。” “怎么没事?合该找太医瞧瞧。你我下旬成亲,若是因眼疾加重耽搁了婚事,我父亲定然又要心中不痛快。”任诩挑了下眉,理所当然道。 纪焰站在不远处,一时压眉无声。 倒是头一次听说自家主子这般孝顺。 “……”蒋弦知听得耳热。 成亲、婚事这种话,他到底怎么能在众人面前说出口的啊? “你快别说了。”她低声。 任诩扯唇,笑容玩味:“老子说什么了啊。” 话音刚落,他衣襟就被人悄然轻拽了下。 “别说了。”小姑娘话语轻似呢喃,带着一点恳求意味。 轻轻软软的,像在人心口拂了一把。 任诩言语不听使唤似的,下意识收了口。 回过神时,微挑眉。 小姑娘怕不是给他下蛊了。 他现下怎生这般听她的话? 沈家的人适时出来清场,将霍晴扶到厢房,又将围拥在这一侧的贵女们疏散开来。 沈知南几步从后院走过来,瞧见前院一片狼藉,也是怔了下。 “任家二郎?”远远瞧见立着的那人,又瞧他衣冠不整,沈知南眉头皱得很紧。 他移开视线,继而瞧见任诩那外衫竟披在蒋弦知身上,一时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知妹妹,你……” 任诩听得这个称呼,不易察觉地压了下眉梢。 舌抵住腮,情绪沉了须臾。 “没事沈大哥,只是方才纬纱不慎被扯下,所幸二爷帮忙,才不至让我眼疾加重。”蒋弦知轻声道。 “不就是纬纱,我再让人替你寻一件就是,你披着他外衫让旁人瞧见,成何体统?” 蒋弦知犹豫了瞬,点了头:“也好。” 任诩轻嗤。 他外衫如何,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知妹妹方才眼见了光,不妨让我府上的府医瞧瞧,别误了事。” 本也没什么事,蒋弦知刚欲开口拒绝,忽而被任诩拽住手腕往身后一拉。 “老子未婚夫人的事,就不劳沈大公子费心了。” 他眼下褐痣折出慵懒的色,目光淡洌得很,带着些不耐。 纵知晓任诩是个目无礼法的纨绔,沈知南也没想到他会放浪到这个地步。 还未成婚,就做出这般亲昵举动。 竟还唤她…… 实在有伤风化。 沈知南震惊之余,不由深深皱眉。 “还请任二公子自重。知妹妹唤我一声大哥,我便当她是亲妹子,今日不得不多说一句。你这般放浪行径,实是对她的不尊重。” 任诩轻笑:“哪般放浪?” “除了成亲前的过分之举,你于定亲时就要蒋家十数个丫鬟陪嫁,这还不算放浪么?”沈知南今日见了他,也不再遮掩,直言横眉相问。 “老子是知恩图报的人啊,毕竟蒋家早前有一丫鬟救过我一命,于情于理都该纳入我侯府,”他长目带笑,垂眸望过去,慢声问,“沈大公子说,是与不是?” “你……”沈知南未曾想他出言竟这般毫无顾忌,还未成婚竟满心想着纳妾,实在是不成体统。 只当他是在找托辞。 沈知南瞧了眼蒋弦知,见她不为所动,忍不住心下暗斥她不争气。 瞧着她对任诩那顺从模样,想必还未认清他的真面目。 想至此,沈知南寒了脸,再不留半分情面。 “既然人家于你有救命之恩,你又瞧中人家在前,索性同那丫鬟双宿双飞就是,何必再来糟蹋知妹妹!” 任诩慢条斯理地轻笑:“同那丫鬟双宿双飞?” 看似浑然不在意,沈知南眼底有怒色翻滚,直语气讽刺地斥他:“任二郎既说自己知恩图报,也当尽全心思,实不该再招惹旁人。” “好啊。” 他忽而一笑,沈知南微怔。 而后见他低头侧眸,目色闲散,带着一丝道不明的暧昧。 “知知啊,”任诩看向蒋弦知,慢条斯理地笑,“听到没有。” “沈大公子让咱们双宿双飞呢。” -----------------------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个自闭公告。 由于作者白天在医院打工,晚上给老板写论文,时间非常有限!!特别是现在轮转到心内科,日常累得想自鲨!!(嘶吼) 所以这本短期内应该会一直隔日更!!(高亮划红线)一般更新时间都是打工结束的晚上! 希望宝贝们谅解!!鞠躬再次表达歉意!!感谢在2022-10-16 13:18:36~2022-10-18 20:3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果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今天有点困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月春信 2个;奶糖、琪琪、今天有点困、玖玖、佳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盏霁月 25瓶;沐林悦岚 11瓶;吃瓜子不吐kuo子、墨小叽 10瓶;落花辞树鲤沉溪、清华和俞哥总要上一个、阿仔是好人 5瓶;半夏、24938409 2瓶;miekkamies、兆殳成、随阅、63290349、咸鱼不翻身,翻身就粘、晶宝呀、就是这样的滚滚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第21章 沈知南错愕地望过来。 蒋弦知张了张口, 半晌没说出话来。 只感受到面上的灼烫一直蔓延到脖颈也未休。 他—— 他早就知道了。 后知后觉的羞恼伴着窘迫涌上心口。 蒋弦知一时觉得百口莫辩,只咬着唇瓣斥道:“你别瞎说。” 任诩轻哂,复又看向沈知南。 “沈大公子既然听明白了, 我就带着救命恩人走了。” 拉了下人,任诩又回眸望去, 笑容乖张。 “对了,也不欺负你。” “沈府今日这些, ”他指了下满地狼藉, 不算诚恳地轻笑, “老子可以赔。” 而后,转身离开。 蒋弦知看不清路。 只有腕上传来他指骨滚烫的体温。 分外清晰的触感。 “你……” “放开你, 你自己走得了?”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任诩神色不驯。 蒋弦知抿了下唇。 无可奈何,只得任他领着。 蒋弦知一路被他拽进马车,任诩轻扶住她的腰身,助她踏上去。 盈盈纤细的腰肢在他掌心里显得分外脆弱,无端让人想用力掐握。 瞧见她耳尖上那点无所适从的红。 任诩压着性子, 适时收回手。 蒋弦知坐在马车一隅, 轻轻攥握住裙边。 马车内布帘垂下, 将外边肆意的骄阳挡住。 车厢内分明宽敞,却因他的迈入而变得逼仄起来。 从她手中拎回外袍,瞧见小姑娘眉眼轻垂,任诩笑问:“老子又惹着你了?” 蒋弦知声音有点闷,低声道:“你早就知道, 还戏弄我。” 小姑娘眉尖带了丝恼意,就像向来端庄的日晷被拂乱了晷针,染上一丝与周身乖顺不合宜的娇媚。 也不知为何。 她于人前处处谨慎, 行事滴水不漏,浑然端庄大方,最是众人喜欢的温婉得体。 可他偏偏喜欢瞧她羞恼,瞧她绷着唇的模样。 就像窥见早春红梅吐出细小花蕊。 “还没怪你欺瞒老子呢,你倒先恼上了。”任诩轻哂,身子向厢壁一靠。 他目光忽而深了些,漫不经心地问。 “为什么救我啊。” 蒋弦知神色轻顿。 总不能说起念着他上一世的恩。 “正巧路过。”声音带着一丝心虚。 “老子的未婚夫人竟有这般好心,路过的人你都救?”任诩轻笑,挑眉看过来时,漆黑眸色里瞧不清情绪。 蒋弦知手指收拢,轻声:“也……没有。” “那是为什么。” 局促的空间里,他靠得有些近。 “没为什么,我该回去了。” 有逼仄的压迫意传来,只见任诩支起腿,无所顾忌地笑:“不说清楚就别走了。” 他目光凝在她身上,攫定她所有视线。 无端惹人羞恼。 情急之下,蒋弦知唇瓣动了动,一时蹙眉,神色为难。 “那……看你生得好看,行吗。” “……?” 蒋弦知面色微红,沉默了下后攥着裙角,声音殷切。 “我可以走了吗?” 任诩一哂。 原是在这等着。 小姑娘流转的眸光中像是蕴着水色,轻垂着,不太看他。 皎洁的面上带着淡色的红,像春潮晚霞中托出的一轮月。 “不行。”他道。 “为什么?”蒋弦知有点恼。 任诩懒散敛眉,而后垂目看向她。 “你起初说知道我阿姐的事。事到如今,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蒋弦知顿了下,想起那时于香云楼同他交换的筹码。 京中众人皆以为任诩是侯府郡夫人嫡出次子,这么多年以来,老侯爷也确实没有纳过妾。 然而据她得来的消息所知,任诩的亲生母亲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女子。 除了任诩,似乎还另有一个女儿。 她能知晓这般密辛,也确实是因缘巧合。 母亲临去之前曾交代过她两件事。 一是将蒋延托付与她,二便是让她去南塔鬼市赎回平金册。 几年前,她去鬼市拿回此物时,恰听旁人提及侯府的这桩密辛。 只是南塔鬼市是京中暗流之地,若非有母亲留给她的一块玉做凭证,她怕是连入口都不得而知。那里人员鱼龙混杂,处处编织着欲望与危险,贩卖的一个消息,甚至要以命相换。 她不敢多留,亦不敢多问,买下平金册后就匆匆走了。 直至几年之后,她偶然得知任诩也在暗中调查他姐姐之死,方知此事于他而言,恐怕并不简单。 这才想到了南塔鬼市。 她犹豫了瞬,同任诩提及。 任诩目色稍深。 早前他也曾苦寻南塔鬼市,为了觅得消息,他特意在京中开了多间青楼楚馆,以期求得一二线索,却始终未得到真正的证据。 “玉可带在身上?” “我一直带着的。”蒋弦知自腰间摸出一块极精致的红玉,玉色如血,成色通透。 “今日正巧十五,是鬼市开张的日子,”瞧出他陡然深沉的情绪,蒋弦知轻声道,“你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 任诩凝着她。 鬼市此地据他所知,是个极诡谲可怖之地,是京中众鬼的极乐之处,充斥各式罪恶与淫邪。买凶.杀人贩卖人奴,都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一部分。 但小姑娘明明是个闻见血腥味都紧张的。 “你不害怕?”任诩侧眸问。 蒋弦知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眉眼认真地轻声:“咱们未来都是要在一块的。你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你想寻的过往,我当然也会同你一起。” 任诩神色微滞。 蒋弦知说这话时,神色分外郑重,像想要拿出一些殷切的真挚来让他心安。 她似乎知晓这是他心中最深的痛楚。 心底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在翻滚。 眼前这个小姑娘,对他,似乎总有一些超脱于他认知的执着。 若只为了银钱,是可以做到这地步的么? “我并非侯府嫡子,日后自无法袭爵。府中大哥与我关系极不睦,将来待他接承侯府,定会处处为难。此番情形,你可清楚?”任诩垂眼,神色不明。 “我不过小官之女,嫁与侯府本也是高攀。更何况,我认定的,”蒋弦知眸色微动,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语气却很坚定,“也并不是什么爵位。” 小姑娘目光清澈。 任诩沉默片刻,轻哂:“那你认定什么啊。” “嗯?”不妨他这样直接问,蒋弦知茫然一瞬,耳尖稍烫。 “认定老子这个人么?” 他目光追过来,笑容吊儿郎当又玩味。 蒋弦知脸色乍然一红,咬上唇瓣垂下眼眸:“我……我没这么说。” 小姑娘害羞的模样极惹人。 心口有莫名的情愫悄然生长,任诩稍移开视线,薄唇轻扬。 半晌侧头,似自语。 “不是你高攀。” * 南塔鬼市,十五方现。 戌时一刻启市,一个时辰后准时散市。 “鬼市为避官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以京中皇城为中心,六十甲子为计数,年为丈往西,月为里往东,南北见天月,云遮半为三里,遮全为十里。如此,方得每一次开放之处不定,许是夜市,许是青楼。”蒋弦知解释道。 这一次正巧落在城西一处茶馆。 往日合该喧哗热闹的茶馆今日寂静无声,偶有行人往来,却是只进不出。 稍走近些,只见来往的人皆不以真面目示人,除却以青面獠牙的面具,便是厚重的纬纱。 馆前某一处,有与这边寂静极不符的明亮灯火。 好在方才一路,早已沿途备上纬纱。 蒋弦知拂了拂面前的巾纱,将视线挡严,方不致让那灯火灼眼。 “来者何人?”门口极隐蔽之处,有一人站于暗地,声音透着微冷。 有寒色自视线余光里闪过,冷刃锋利。 蒋弦知示出腰牌,淡声:“血盟玉璧。” “原是江北血盟的,”说话那人声音陡然尊敬了几分,而后侧身让了下,“请。” 待看到她身边还有一高大男子时,忍不住迟疑问道:“这位?” 蒋弦知纬纱下眼睫微动,声色平静:“是我夫君。” 任诩无声看她一眼,眉梢轻挑。 那人眉头微皱,似在犹豫。 蒋弦知扫他一眼,轻细的声音里带了些凛冽。 “怎么,这就是当下鬼市的规矩,我带个人都不成?”说罢,兀自挽上任诩的手。 任诩原在她身侧站着,手臂忽然传来温腻的触感,一时身形微顿。 瞧见二人这般亲昵,那人心中疑云尽消,忙道:“既是姑娘的夫君,自然不妨事。” 说罢便让开了路,由着他二人走入。 这间茶馆看似隐秘,实则别有洞天。 由前厅长廊过去,只见宽敞阔大的庭院,穿过层层林榭,方能瞧见一点儿光亮。 只是地上的长屋尽暗,四面风声萧索,浑然无人营业之状。 蒋弦知推开林间一处隐蔽的石门,下行瞧见一处幽深小道。 “应当就是这儿了。”蒋弦知开口,回眸看他。 任诩无声碰了下臂弯,浅淡的温度滞后地留在那里。 “知知啊。” 蒋弦知身形微僵,蹙起眉回身看他:“你……快走啊。” 他没动,忽而散漫地笑开。 “再唤声夫君来听听。” “……” 就没个正经。 蒋弦知索性背过身,于他身前走下去。 “那是一时情急——” 她走得快,没防备脚下的石梯,一个不慎,身子失衡。 手腕被人抓握住,有漫不经心的笑在耳边响起。 “小心些。” 蒋弦知羞恼,用力挣了下。 手臂微抬间却不慎触碰到墙上的一处砖。 砖石内陷,像是机关被触动,随即一旁的石门缓缓旋转。 一间狭窄的暗室暴露出来。 蒋弦知面上的纬纱被砖石的角刮动,此刻被暗室中的风卷进其中。 石墙上有灯,晃眼得很。 她下意识抬手去拾捡。 “回来。”任诩忽而低声。 她还来不及听清,就见那石门又开始回转,一时无措。 有人随她一起迈入暗室,替她拾起纬纱,环住她的肩背靠在石门上。 “别动,有人。” 外间传来脚步声。 “就是方才,我瞧见前门有一个拿着血盟玉璧的姑娘带着一个男子一同进来了。” “血盟玉璧隔了这么多年竟还能现世,他们是何人?” “属下不知——” “不知?若是抓不到人,你也不必活了。” “主子的意思是……” “都杀了。” “是,属下这就去找!” 外间忽而肃穆起来,脚步声也渐渐嘈杂。 偶有听不清的厉喝传过来,带着戮杀的寒意。 蒋弦知面色微白。 “我……我不知道。” “没事。” 暗室狭窄,一盏小灯正巧悬在当中,很是刺眼。 蒋弦知视线避不开,只得狼狈闭眼。 “我的纬纱……” “在我身上。” 这石门后的空间只有寸长,她柔软的身子就在眼前,随着呼吸起伏。 任诩别开眼,却也分不出手。 “在腰上,你自己拿。” 蒋弦知半闭着眼,却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试探地摸索了下,探到他的腰身却又如碰到热炭一般,手指慌张地拢了拢。 暗室之中有淡风送着甜腻的香气吹过。 任诩警觉抬眸,瞧见暗室外的一缕缝隙。 透过天光,瞧见那缝隙外有博云长鼎燃着焚香,同时,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喘息和呻.吟传入耳中。 一眼望过去,满目香艳。 外间似乎还有不少人围观叫好。 南塔鬼市是个最荒唐的地方,天光之下苟且也并非奇闻。 只是—— 鼻息间闯入的甜腻香意陌生,又意外地勾起一丝暖热,像是能从呼吸间将经脉点燃。 任诩皱了下眉,后知后觉地抬手。 “少呼吸。” 蒋弦知尚在摸索,被他横手挡住口鼻。 她稍惊,轻声问:“有毒么?” 任诩不知道该怎样同她解释,到底没说什么,只催促:“快些。” “好……”蒋弦知得了他的话,却越发有些慌张。 一时摸不清他腰的位置,只囫囵上下触碰着。 小姑娘手很软,轻到不含力道。 反而如轻羽刮过,留下道不清感受的挪蹭。 逼仄的空间里,残余的感受被无度放大。 周身氛围甜腻,任诩喉咙干燥。 小姑娘的眉眼浸在灯火里,神色慌张懵懂,尚不知擦起了怎样的火。 下腹收紧,无声阐释那些打破理智的情愫的来处。 “知知,”他喉结微动,声音哑了些,“别乱摸。” “我……我没有呀。”蒋弦知有些急,眼尾都泛上粉意。 他捂着她口鼻的掌心也被灼上烫意。 任诩无声仰了下头,尽力留出些空余给她。 香意几乎将呼吸纵着,连胸腔都炙热。 他手臂青筋微起,眉宇尽是烦躁。 上辈子杀了佛祖不成,要受这样的罪。 “右边。” 他知道她睁不开眼,只得耐下心引导着小姑娘。 蒋弦知终于握到纬纱,放下心来。 任诩随她松下一口气。 却不想还是被她手腕不慎碰着。 一时轻吸气。 蒋弦知察觉到异样,手腕颤了下。 声音带怯,几欲滴出水。 “任诩……” ----------------------- 作者有话说:晚了晚了晚了对不起因为昨天上夜今天又体检+考试下午睡了好久555感谢在2022-10-18 20:34:59~2022-10-21 22:3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有点困、63255678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取个名字太难了 15瓶;清霜霞 13瓶;临霁兮 10瓶;大口小西瓜、gugu叽叽、团子爱吃大福 5瓶;咸鱼不翻身,翻身就粘、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第22章 “……”任诩一时失语。 近乎凝滞的氛围里似乎需要一些解释, 但这—— 怎么说? 眼见着小姑娘自己佩上纬纱,就要下意识寻着异样看去。 任诩置于她口鼻的手掌微动,托起了她的下颌。 小姑娘尖润的脸蛋分外软嫩, 此刻唇瓣微张,饱满的朱红勾上一笔昏灯的莹润。 任诩薄唇动了下, 喉结微滚。 他心下烦躁,一把将惑人心智的容色盖住。 “不许看。” 迟疑了下, 蒋弦知在他手掌下囫囵轻声:“……是什么?” 唇瓣柔软, 在他掌心剐蹭出湿润温度。 很痒。 “没什么, ”任诩舌尖自腮划过,垂眸胡诌, “刀。” “刀?”蒋弦知一惊,回想起方才触碰到的硬度。 可就这样悬在他身上,岂非危险? 她声音轻软道:“那我帮你摆正,别伤着你。” “……”摆正个屁。 眼见她要大发善心地上手,任诩几乎气笑。 “蒋弦知,老子劝你, 想安全回府去就别他妈动了。” 他语气不太好, 蒋弦知愣了下, 及时收手。 一时垂眸不语。 她明明是好心。 不让就算了,何必这般凶。 任诩瞧见她不说话,眉心直跳。 小姑娘真是难伺候,他—— 没办法,还是压下情绪, 不大自然地补了句:“不是凶你。”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而后道, “外间好像没人了,方才有人说要追杀我们,我们还是快走吧。” 外间的动静确实小了不少,那些人在这一侧没寻见端倪,或许是换了地方。 但今日—— 也罢。 任诩敛了下眸。 他既已知晓此地规矩,今后也不愁再来。 现下带着她,若找寻起来,多少有些不便。 内室安静,外间声色渐隐,只有隔壁暧昧的呻.吟越发清晰。 蒋弦知也察觉到一丝异样,一时耳尖发热,却也不敢问起,只得轻蹙眉低头,等着任诩推动开关。 他的手背覆在那机关处,却忽而顿住不动,而后微仰头示意蒋弦知噤声。 蒋弦知心中戒备,顺着石缝望出去,瞥见一抹寒锋。 有人。 “从这边走。” 任诩下颌轻移,视线落在有燃香香雾传来的缝隙一侧。 蒋弦知从缝隙里瞧见那侧光景。 登时顿住,张了下口,半晌不敢抬眸看。 “怎……怎么走啊。” 这里就算有缝隙,也不像能容下人过去的。 更何况,他们还在那里做那种事…… 还未想清楚,就忽然被他的动作截断思绪。 任诩突兀抬腿,径直踹断不算结实的格挡。 竹壁轰然落地,满地扬尘下,台上的男女停下动作,一众观者也错愕地望过来。 “打扰了,”任诩扯了下怔愣的蒋弦知,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神色一如既往地肆意散漫,“你们继续。” 蒋弦知目光扫及那一侧的男女,匆匆又低下头去,一时间身子僵住。 “走了。”手被人拉拽了下,他指骨有力滚烫的体温传递过来,灼得人心悸。 被他拉着走出几步,听得身后有人追来,任诩于梯旁一处拐角顿住,抱臂守着。 蒋弦知有些紧张,只觉喉间干涩,道:“要不你把刀给我,我、我帮你一起……” 任诩回望过来,轻挑眉:“什么刀?” “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啊。” 任诩反应过来,一时好笑。 他轻垂眸,无声扯唇,目色玩味又暧昧。 “知知啊,那柄刀,不是这么用的。” “……嗯?”不妨他忽然靠近,蒋弦知移开视线,抿了下唇。 她怎么觉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这般不正经。 可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眼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蒋弦知收回心思,犹豫道:“你小心些。” “放心吧,”他眉眼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分外从容,带着点懒散的狠劲,“你夫君挺能打的。” “……” 他话音刚落,脚步声就正巧踏到这一侧,任诩靠着墙,面无表情地横臂伸手。 他臂上青筋凛冽,动作极快,只一瞬就控住那人脖颈。 前来追杀的人颈筋爆起,刚欲挣扎就被他按着脖子压在地上,手中的剑飘摇地被踹落一边,毫无作用。 他刚从牙关中支吾出字句,下颌就被人狠狠踏上,将他的声音重又闭回喉咙。 任诩拭手,靴面不沾半点血污,声音淡而随性:“什么人?” “你装什么?你二人拿着血盟玉璧进来,还问我是什么人……” 被任诩迫得,那人发声沙哑,声音很费力地从嗓中涌出,语气恨极。 任诩眉梢轻压。 “血盟玉璧如何?” “你说如何?你们这些三皇子余孽既已避世那么多年,为何又出来兴风作浪!” 三皇子? 听他提及这个人,蒋弦知眉心轻蹙。 当今圣上是先帝的十七皇子,虽然宗碟中早已将他载成皇后的嫡子,坊间却有传闻,十七皇子乃是当年的贤妃之子。 先帝得之后甚至连续一月不朝。御史台多次劝谏,左都御史柳大人更是死谏其为妖妃,后极满朝舆论之势,硬生生将人逼死在扶清宫中。 那时本是三皇子为太子,又极得陛下器重,满朝皆以为未来必是他得传大统,就连柳大人亦对他多有支持。 然而后来因着皖州瘟疫一事,先皇认定三皇子有大过错,直接发落下狱,连带着当初支持三皇子的诸多世家,也倒得倒散得散。 这是朝中的隐秘,从未将细节示众。 蒋弦知只知道,柳家后来满门被屠,女眷为奴。 十几岁的英杰儿郎,才在朝中崭露头角,就被斩首示众。柳老御史带着哭瞎了眼的夫人于玄清门长跪不起,直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那年腥风血雨,京中人心惶惶。 蒋弦知年幼不懂,却也知这些都是政斗的残酷结局,没有人能够阻止。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十七皇子上位,风云更换,京中方得宁静。 眼下此人说血盟玉璧与三皇子有关,难不成…… 蒋弦知忽而想起师祖当年被人追杀,又对京中诸事多有避讳,或许正与三皇子一派有关? 任诩视线稍暗,瞧清那人相貌,一声轻嗤。 “巧了。” 那人也愣了下,于暗光中极力辨认了瞬,忽然开始笑:“原是任家小二爷,是我有眼无珠……” 任诩不语,忽而,脚下开始发狠用力。 “你主子不愿说的事,你若能替他说,也无妨。” 他语气轻慢,神色透着令人忽略不得的寒意。一字一句道来,宛如钝刀割肉,无端令人战栗。 那人牙关打颤,却也狠命咬牙。 “任家小二爷,算我劝你一句,你若是还要往下查,整个侯府怕都要为你陪葬……老侯爷还真是家门不幸,徒有一身功勋,却生了你这么个败家子,咳!你猜若陛下知晓你的身份,可还会容你活着?”他痛得心肺俱裂,怒目圆睁看向任诩,唇边却还挂着狞笑。 任诩神色很淡,眉眼却于须臾间挂上戾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拖着人径直向后门走去。 纪焰早在那侧候着,瞧见被他拉拽出的人并不意外,横手接过,利落捆好押入马车。 这些年来来往往地,也审了不少人。 但却都没有什么有用的进展。 大姑娘尚不知是被何人折磨死的。 要找寻那个孩子,更是希望渺茫。 这般想着,却忽然听到蒋弦知开口。 “若是血盟玉璧同你要寻的事有关,我或许能帮上你。虽不知师祖是否与此事有关联,但是你用我编织的络子去城南寺寻人,或许能得获一二线索,”蒋弦知再三犹豫,而后轻声开口问询,“你要找的人,可是柳家的?” 话一出,四周静默。 他没有回话。 眉眼微垂,在月色下显出疏离的冷意。 蒋弦知微攥裙角,纬纱下的长睫颤了下。 头一回她在香云楼提起他姐姐时,他似乎很恼火。 这大约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痛楚。 如今她贸然问起,他可愿意说? 正当蒋弦知觉得不妥之时,忽然,听得他声音低响在耳畔。 “我阿娘是柳家的人,柳家一案之后入了教坊司,被我父亲瞧中,领回了侯府。本以为终于可以过安生日子了,却不想还是难逃一死。” “我姐姐怀胎十月,也被人在大雪天里糟蹋死了,”任诩一时沉默,目光空无一物,良久才道,“我为她收尸时,她身上甚至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 他似乎又笑了下,很缓慢地道:“我父亲生怕被人知晓他私藏罪臣之女,我阿娘和阿姐死了之后,他如释重负压下不提,从未想过要替她们讨回公道。” 他身影在黑暗里分明挺括,却无端让人觉得徒有支撑的空架,内里是无人知晓的颓褪与脆弱。 蒋弦知一时失语。 春夜不冷,她身上却起了些割肤的寒意。 第一次触碰到他身上的疮痍,她竟生出些怯。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事实远比预想更残忍。 “我六岁被接入府中,父亲骗我,只要我乖顺听话,就可以将母亲和阿姐一起接来。小时候,侯府中晓得内情的人总说我身上流着肮脏的血,我从未理会,只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再与她们生活在一起。但,”他顿了下,硬朗的眉眼现出讽刺,“ 荒诞动荡的世道里,好人不配活着。” 天光昏暗,云影映不清楚他身上的轮廓,寂寂一片。 “府中那些人说得没错,老子确实是罪臣后代,倘若未来一朝被人揭穿,自是万劫不复,蒋弦知,”他忽然看过来,目光很淡,“你想清楚,要不要嫁我。” 蒋弦知有些失神。 没应他的话,却忽而想到前世任诩过失杀人一事。 那应是为他阿姐报仇。 只是他当下大约只知霍徐牵涉其中,不知全貌,故而尚留了一丝余地。 可真相却似乎远更残忍,才至他那时发疯,直往人身上砍了数十刀。 前世纵使老侯爷以性命作保护他出来,可多半也只能护得一时。 霍家自陛下潜龙时就站队鲜明,因为这样的事痛失爱子,怎会轻易放过任诩。 老侯爷虽因这么多年持身中正能护得侯府一时平安,可包藏罪臣之女的事一旦大白,更是灭顶之灾。 如他所言,万劫不复。 可是—— 当下这一瞬,她忽然荒唐地觉得自己丧失了些思考的能力。 眼下只觉得心口被深压着,又像被揪着。 她只是觉得很可惜。 任诩并不是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京中众人之所以对他这般深恶痛绝,除却对他行荒唐事的不齿,还有怒其不争的叹惋。 献安十九年的时候,他十六岁。 那时南楚大军压境,他随老侯爷出征,身陷绝境后死里逃生。 他带着镣铐铁锁,于眠洲的铜驼巷陌,一箭射穿敌首。 血染白刃,敌军无首,在肃杀里夺回眠洲。 少年将军,一战成名。 月光破碎,平宁的温和里透出淡漠的寒。 蒋弦知收拢了手,垂下眼帘。 薄云淡雾里,任诩的身影斑驳。 她忽而觉得难过。 谁又能想到呢。 现如今恶名满京的纨绔,曾是那时京中最惊才艳绝的少年郎。 ----------------------- 作者有话说:这个作者她又来解释了: 这个月急诊月呀!! 昨天上夜半夜一直收患者,这两天白天都睡觉来着就没更!! 下个月平诊月我猜我不会那么忙,可能更新会好一点!! 但我还是不保证了我怕我打脸!!我哭! 但还是请各位宝们相信,作者她不是在摸鱼,不更新就是在上班/上夜/下夜/补病历/写论文/开会! 但是还是会更新的因为写文也是我的放松方式!!只是更新时间确实不一定啥时候!!因为有的班忙有的不忙!! 介意的宝子们就养肥我吧!!!!(真诚鞠躬感谢在2022-10-21 22:34:03~2022-10-25 22:41: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有点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森森森森、临霁兮 10瓶;fearless 5瓶;叶紫、半夏 2瓶;发光的梧桐啊、开始死循环、随阅、mua~、12266467、〃summer。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第23章 瞧她半晌不说话, 任诩稍低眸,唇边似有寡淡笑意。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语气随意, 淡漠里透着些许自弃的懒散。 无端让人心口发滞。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话就比思绪更早出口。 “我没后悔。” 轻轻软软的声线勾绕在人的神智上, 很容易让人产生恍惚的错觉。 “我想清楚了。”她低低的声音又续道。 任诩觉得,自己二十几年头一次唤醒良心, 难得开诚布公地提醒小姑娘别往火坑里跳, 却遇见个傻的。 偏偏他心底也浮起一瞬矛盾的自私。 让他将从前习以为常的奚落和轻慢的态度全然咽回口中。 只余一丝侥幸。 他忽然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清楚了?值得么。”他轻笑。 蒋弦知没有立即回答。 她衣袖被夜风轻拂, 皓腕间露出那块月牙儿似的疤。 语气忽然很认真。 “我这个人很固执的。我看中我自己这条命,相信只要我活着, 就是我值得。” “你也一样。” 她停了停,抬起眼,透过纬纱看向他。 蒋弦知微仰着头的视线里,语气是十足十的诚恳。 像要通过这寥寥话语,借给他须臾暖意。 “我认定,就是你值得。” 任诩心绪稍动, 有细微的情愫升起来, 渐渐弥散在风里。 他薄唇动了下, 是几乎让人听不见的低声。 “这可是你说的。” 他语气里是惯常的暧昧,蒋弦知无端觉得耳际发烫,低眸拉了下他的袖口:“咱们……回去吧。” “好。”任诩笑着应下。 只是他话音刚落,一旁忽然突兀地闯进一个声音。 “你们……” 听得声线熟悉,任诩侧头望过去, 瞧清了沈知南的脸。 沈知南带了一小队的人前来,在黑暗里燃起一簇火把光亮,于此地看见他们, 诧异得不能再诧异。 “你们为何在此?” 蒋弦知原本同任诩捱得很近,瞧见有人过来,下意识攥紧裙边向旁边一避。 任诩察觉到她的动作,眉梢压了一压。 情绪忽然就变得不佳。 他下颌微侧,语气不耐至极。 “滚开,没看见人谈情说爱呢?” 沈知南听清他的话之后,面色变了一变。 他寒下脸,道:“供线索报,此地涉嫌暗市买卖,即被查封。你二人在此,当同我回衙司走一遭。” 蒋弦知刚欲说什么,却被任诩伸手拉住。 他扯开唇,恍如未闻。 拽着人直直从沈知南身侧擦过。 沈知南咬了咬牙,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也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任诩,都觉得分外恼火。 他这般目中无人的行径,实在太过嚣张。 心底怒意再压不下去,他骤然伸了手,手中横刀出鞘。 “我让你同我回衙司走一遭,你可听清楚了?” 蒋弦知瞥见寒光,吃了一惊:“沈大哥……” 只是刀尖在移到任诩肩上那一瞬,却豁然顿住。 任诩骨节分明的手在耳侧稍离,手指动了须臾,硬生生让剑锋变了方向。 他唇畔笑意寒凉,恣肆嚣张。 沈知南一怔,再想用力,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剑再移动半寸。 他神色有些错愕。 于他认知里,这本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 剑骤然坠地。 滑脱的一瞬,虎口迸裂,鲜血淋漓。 沈知南还怔愣之间,就被人当胸踹上心口。 胸前闷滞的痛感一瞬炸开,他跌坐在地,咬牙闷哼。 任诩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语气懒散,全无歉意。 “老子让你滚开,你可也听清楚了?” 眼见着靴尖就要点上身下人的胸口,却忽然被人唤了一声。 “任诩!” 声音低而促,带着点急。 任诩动作一滞。 到底留了一丝情面,他低了下眸,收回了满身的戾气。 只是沈家大公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辱,他身后那些侍从早就看不下去,纷纷现出怒色要上前拼命。 可刚要群拥而上,就纷纷被纪焰拦住去路。 纪焰动作极快,只片刻,那些人就尽失了行动能力。 任诩拉着蒋弦知往前走,一直到停着马车的空地上。 她随身的侍女还在那旁焦急地候着,巴巴地望着这一侧。 她与自己不同,若是回府再晚些,恐怕又要受责。 任诩瞧了一眼,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只是他刚开口,忽而发觉小姑娘在他手心里用力地挣了下,甩开了桎梏的力道。 任诩回眸,看见她身子僵硬,一言不发地朝马车走去。 “怎么?” 他下意识想把人拉回来。 却拽了个空。 小姑娘紧紧攥着袖口,避过他的手。 “你……你太过分了。”她声音里带着些恼意。 沈知南是行公务,又没惹他,怎能上来就动手,半分情面也不予人家。 更何况—— 沈蒋二家也是世交,她日后对沈大哥也有事相求,能救延儿命的那个太医,听说正是沈家的二公子。 那可是延儿唯一的希望! 他这个人,行事实在是太无所顾忌。 任诩神色微顿,垂眸看过来。 她这是,在为了旁人恼他? 沈知南? 他默了半晌,忽而凉薄地笑起来,声线很慢。 “老子过分?” 蒋弦知微抿着唇,没有说话。 却忽然见他倾脊靠近,而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马车外的厢壁。 厢壁冷硬,他手上力气不小,握得她手腕生疼。 蒋弦知微惊。 “你……放开!” 任诩眸底有暗色翻滚,话中带上戾气。 “那你是没见过,”他低笑,语气寒凉,“老子还能更过分,你信不信?” 面上的纬纱忽然被他一把扯下。 任诩靠得很近,近到蒋弦知呼吸里被他身上的檀香气息占据。 他微侧了下头,视线合宜地下移。 最后落在她微动的唇瓣上,笑意淡而桀骜。 “蒋弦知,你要不要看看,什么叫真过分?” 难言的羞耻攀上心口,纵起一瞬的猛烈跳动。 蒋弦知紧紧向后靠着想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圈在方寸之地,没有半处可躲。 眼见他越逼越近。 她狼狈别开脸,身子微蜷,像受伤的小兽一样。 “你别……” 声音低楚,几乎带上哽咽。 任诩怔了下,借着月光,瞧清她眼眸里激起的水雾。 凄淡月影破碎地映在她白净的小脸上,眼中的水光摇摇欲坠。 是真怕了。 心底涌起一瞬的懊悔,任诩下意识松了手中的力道。 “我……” 蒋弦知匆匆挣开,回身就躲进马车,都没给他说一句话的机会。 任诩立在原地,瞧着她的马车越行越远,有一时的无措。 他可真不是人啊。 又差点把人欺负哭了。 心底激起须臾躁郁,任诩稍仰头,自胸口叹出一口气。 他—— 他也没干什么不是? 原本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谁让她为沈知南说话? 若是心疼人家,去嫁人家不就好了,何必来招惹他? 纪焰揣度着他的神色,心照不宣地派了人上前跟护,随后道:“爷别生气……”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任诩冷笑。 “……”纪焰挑了下眉,无言沉默。 任诩于原地走了半圈,心底郁气到底还是泻不出去,最后只能踢了脚路旁的碎石。 他眉梢微挑:“她倒是比老子脾气还大。” 纪焰斟酌着道:“属下瞧着,这沈蒋二家本是世交,爷这样欺负人,既是打沈家公子的脸,也是让蒋大姑娘没面啊。” “老子什么时候欺负他了?”任诩极为不耐,沉默片刻又回眸,“方才真过分了么?” 纪焰回忆了下方才沈知南躺在地上闷哼的模样。 这与往日的荒唐比倒也不算什么。 “属下觉得……”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任诩冷笑道:“那老子难道该去给她道歉?” “……”很好,自家主子如今已经学会了自我反省。 纪焰逐渐见怪不怪。 路片的碎石又挨了一脚。 “老子凭什么啊。” 于一旁的石上坐下,他似乎沉静了些,半晌开口:“你从前说他二人是自小的情分?” 纪焰抬眸瞧了他一眼,语气犹豫:“这个……” “说实话。” 纪焰默了会,道:“是。属下从前确实听说,这沈家大公子和蒋大姑娘乃是青梅竹马。咱们的人也有消息称,他二人常私下会面……据说,若不是因为沈家老爷对大公子的婚事分外看重,而蒋大姑娘又患有眼疾,说不定也能成全一段佳缘。” 竟是为着她的眼疾。 心底忽然就激起些不好的情绪。 任诩舌尖抵腮,轻笑:“他也配?” 纪焰只以为他余气未消在说蒋弦知,应道:“自是不配。” 自家爷身上这洁癖最是严重,若是真疑蒋大姑娘与沈大公子有私,恐怕这桩婚事难成。 却听自家主子语气凛冽。 “他沈知南算什么好东西,还要靠婚事来提高身价。” “……” 任诩没再说话。 若是因为这份情分,她对沈知南看重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若不是沈家老爷阻拦,她可还愿意嫁他? “你方才说,他二人常私下会面?”任诩抱臂望过来,挑眉。 “在什么地方?” * 城南。 “据咱们的人打探,就是每旬的这一日,他二人常会在此处见面。” 任诩刚欲走出去,忽而被纪焰一拦。 “爷,这地方空旷寂静,咱们得悄悄的。” 若是被人知道,堂堂侯府次子在野外捉奸,岂非惹京中众人笑话? 任诩心底烦躁得厉害。 他竟还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老子也不是为了她来的,”任诩顿住脚步,往墙壁一靠,“她行事无所顾忌,丢了侯府的脸可如何是好?” 纪焰从善如流:“爷说的是。” 刚要再说什么,忽而见得那侧有人影现出,任诩敛了声音,看向那一侧。 “沈大哥,你的伤可好了?那日实在对不住,他就是个混账……” 听得熟悉的声音,任诩无声咬了下牙,怒极反笑。 纪焰紧张地盯着自家主子的状态,生怕他一个忍不住冲出去将二人都杀了。 “你道什么歉,那混账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么?”沈知南叹息一声道,“我没什么事,倒让知妹妹看笑话了。只是那日,你们为何会……” 蒋弦知犹豫了下,没说实话:“我们也是偶然路过。” “那就好,我生怕你们和那暗市买卖沾上什么关联,”沈知南松下一口气,随即递与她帖子和银钱,“妹妹的帖子还是同从前一样好,殿下很是满意。” “多谢沈大哥了。”蒋弦知轻福身。 月光平和幽静,沈知南望着她良久,忽而轻声道:“知妹妹,你非要嫁与那个纨绔不可么?你也瞧见了他到底是怎样的人,这样品行恶劣的人,怎能为一生良伴?” “任诩他其实……”蒋弦知沉默了片刻,而后道,“是待我很好的。” 沈知南只当她是搪塞自己,喟叹一声后笑道:“当初父亲始终不置可否,若不然,妹妹今日或是嫁我也难说。” 蒋弦知抬了下眼,而后声音郑重。 “沈大哥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若是被旁人听去,于你我都是不小的麻烦。况且,嫁与任诩我并不后悔。我虽于心底感念大哥多次助我帮我,但也只把您当作大哥,并无那种心思。” 沈知南听出异样,道:“那你对任诩,是有那种心思?” 蒋弦知一时语结。 但于眼前人,她心底也稍晓得他未全然点破的心意。 有些事不妨还是直截了当说来比较好,以避来日麻烦。 蒋弦知唇瓣微动,道:“是。” “你……” “沈大哥别笑话我。我就是这般浅薄女子,瞧中任诩的样貌与性情,配不上旁人的真挚心意。” “他那般性情……”沈知南一时甚至说不出话来,极不可置信,“你也瞧得中?” “是。” “……”沈知南惊诧之余,只觉她无可救药。 一时心口酸涩之余,也忍不住叹息。 “罢了,我知晓了。” “我不日就要嫁入侯府,再与沈大哥相见也实在不合宜,”蒋弦知声音带着歉意,“从今往后的帖子,沈大哥还是另觅高才吧。” 沈知南也知任诩性情,自明白再见面是麻烦,低声应:“也好。” “只是最后还有一事相求,”蒋弦知犹豫了瞬,攥了下裙角,道,“我知晓沈大哥有个弟弟是宫中有名的御医,我有位恩人的孩子患了重疾,寻遍京中众位名医也难见好,听说他对肝症妙手回春,不知可否求他一诊?” 沈知南沉默半晌,歉然道:“并非我不愿帮妹妹,而是我与我二弟实在不睦,他也常年不在府中,就算是我开口求他,怕也会被一口回绝。” 蒋弦知有些失落,垂下眉眼道:“既如此,就不让沈大哥为难了。往日多劳大哥操心,弦知心中不胜感激,从今往后,也望沈大哥得觅良人、平安顺遂。” 她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沈知南也知晓她是何意,纵心中苦涩也应了下来,只轻声道:“妹妹要好好的。” 蒋弦知轻笑:“我会的。” 二人再说了几句就告了别,蒋弦知独身往回走,步伐有些许沉重。 沈大哥都没法子,那要去何地寻这位沈太医? 她也不是没四处打听。 却闻及这位太医脾气极为古怪,寻常官员的帖子根本理都不理。 正当一筹莫展之时,却忽然听得身旁小巷有人出声。 “你要寻沈净,”那人语气散漫,带着一丝放松的浅笑,“找你夫君不就成了?” 他还想她为何这般顾忌沈知南。 原是为了这个缘故。 蒋弦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退避,却被人牵住衣袖。 一侧眸,对上那人扯开唇的懒散模样。 像是心情大好。 “你……你怎么在这?”蒋弦知一时懵怔,声音磕绊。 被他瞧见她与沈知南私下会面,他怕不是会恼—— “就许你来,不许我来?”任诩抱臂,低眸问。 “你别误会,”蒋弦知一时心口空空,只紧张地攥着裙边,想着说辞,“我同沈大哥……” “这个账过会儿老子再同你算,”任诩忽而笑了下,带上缱绻的眉眼在月色下极惊艳,“让我先问问——” “知知什么时候对我有的那种心思啊,”他轻笑,慢条斯理地问,“瞧中老子的样貌和性情,嗯?” “你……” 他全听见了。 绯红一瞬间攀了满脸,蒋弦知耳际发烫。 “我……”蒋弦知匆匆回身,躲开他的视线,“不早了,我、我要回府去了。” 任诩啧了声,勾着人的腰带把人拽了回来。 他在她耳畔低声:“老子账还没算完呢,就想走?” “……” 再往前走腰带就会松开。 蒋弦知耳尖红如血,咬着唇瓣顿住脚步。 这个混账。 同他讲道理向来无用,蒋弦知深吸了一口气,妥协地软下声音:“那你、那你算吧。” 却见他倾脊靠近了些,眉眼带上轻哄意味。 “还生老子气么?” 想起那日他的强横,蒋弦知抿了下唇,轻声:“没有。” “没生气?” 小姑娘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不信。” 蒋弦知几乎语结,一时瞪圆了眼。 这有什么不信的,他还想让她如何? “那、那你要怎么才信啊?” 任诩恣肆的神色挟裹上蛊惑意味,笑意桀骜而暧昧。 莹亮月色里,点星的微光映上他眼下的痣。 他声音里带着低笑,朝她伸出了手。 “握手言和,老子就信。” ----------------------- 作者有话说:如果还有人对我这个天杀的作者追更的话 就让我感谢所有追更宝贝的不离不弃吧!(哭 感谢在2022-10-25 22:41:51~2022-10-29 22:14: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3518219、今天有点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叮当快递老婆送到家 30瓶;临霁兮 10瓶;落花辞树鲤沉溪 4瓶;ll、奶酪小白 2瓶;gugu叽叽、严努力督促我考研、发光的梧桐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第24章 他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 掌心朝上,扯唇笑开。 听清他说的话,蒋弦知耳尖发热, 手指下意识收拢了些,窝在袖口里。 “你……你干什么呀。” “握手言和啊, 你不是没生气么,”任诩挑眉, “骗老子?” “我就是没生气呀。”小姑娘一急, 把手攥得很紧。 任诩眉眼懒散, 坦荡又无赖:“证明给我看。” “……” “快点儿啊。” “你别闹了……”墙下空间逼仄,蒋弦知心下羞恼, 回身就想走。 却听身后脚步微错,任诩一声低呼,身影似乎前倾。 蒋弦知下意识回身,衣袖下的手腕微动了下。 只是刚欲扶他的一瞬,手就突兀地被攥住。 手掌心上传来他指腹的体温。 灼热,滚烫。 任诩牵唇笑着, 握着她的小手晃了晃。 蒋弦知手指轻缩, 绯红漫到耳尖, 鲜艳欲滴。 “你松手呀!” “不松。” 蒋弦知有些急,面上烧起来。 咬唇挣了挣,他偏偏攥得更紧。 “咱们还没成婚,你这是耍无赖。” 他声音懒散,带着一丝轻笑。 “老子本就是无赖, 你第一日知道么?” 小姑娘纬纱被风拂动,露出面上因羞恼染上的微红,如霞海托出的潮月。 眼前人软乎乎的, 瞧着勾人得很。 心底被纵起些压不下的情愫,让人喉间干燥。 任诩一时手上用力,拽着她往身前一靠。 他眉梢微挑,低头。 声音含着笑在耳畔响起,是带着暧昧的诱哄。 分明不合宜,从他口中道来,却又自然坦荡得很。 “给老子抱抱,行不行?” “你……”蒋弦知一惊,使了力气抵在他胸口。 “不行?”任诩挑眉。 小姑娘紧抿着唇,声音低若蚊蚋:“你想得美。” 任诩无意识扬唇,毫不避讳地笑:“老子就是想得美啊。” 难得瞧见她这般模样,像炸了尖的小刺猬。 却也是让人不释手的可爱。 让人忍不住想撩拨。 蒋弦知紧紧攥着手。 他混账又无赖,躲不得避不得,还挣不开他的禁锢。 一时直急得咬唇:“那你不许想。” 真霸道啊。 任诩失笑。 小姑娘耳尖上的红意几乎要漫下来,若再不松手,怕是要真恼了。 她身上这份羞赧的骨血,要一点点地慢慢地去融。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他叹息着松开手,遗憾道:“小气。” “我要回府去了。” 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任诩扬唇,懒散地慢下声音来。 “知知啊,过几日是我生辰。” 蒋弦知身影微顿。 龙凤帖她自是看过的,也记得那寥寥八字。 他没有在骗人,三日后确实就是他的生辰。 “你生辰我都陪你过了,我生辰你是不是也该——”他尾音拖长,等着她回应。 哪有他这样挟恩求报的? 蒋弦知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说什么,又听得他声音散漫响起。 “在侯府里,从来就没人为我过生辰呢。” 语气很轻,他笑着叹息一声。 却被她听出难言的落寞。 蒋弦知攥着裙边,一时踌躇。 任诩于侯府中的处境,想来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我上一次过生辰,是阿娘还在的时候。” “……”蒋弦知心口揪了下,柳眉轻蹙。 听着也是可怜。 任诩适时敛住话头,轻笑:“知知若是为难,倒也罢了。” “我……”蒋弦知转过身些,纬纱轻轻拂动,她声音轻软,“我会送你生辰礼的。” “你说的,”任诩顺理成章应下,牵唇道,“三日后长北街,我等你。” “……” 总觉着是被他骗了。 耳际有些发烫,蒋弦知没再理他,匆匆回身离开了。 任诩却靠着墙没走。 只于月色下伸掌低眸。 手心上仿佛还残存着她的温度。 是娇娇柔柔的暖意。 他拢了拢手指,无声回握,没意识地勾唇。 纪焰自不远处瞧见他面上的神色,忍不住叹息摇头。 自打方才听见蒋大姑娘那一番话便是这幅模样。 自家主子,怕是真交待在蒋家姑娘手里了。 * 侯府之中,任诩孤身往回。 与往日的宁静不同,引寒居外灯火明亮。 他似乎有所预料,在庭院外站定,唇边泛起冷意。 “跪下。”一声冷喝在黑暗里落下。 瞧见熟悉的阵仗,任诩见怪不怪,却浑不在意地挥开衣摆,向庭院中的长凳上一坐,姿态毫无敬重之意。 笑容不驯。 “父亲又有何指教?” “你……”老侯爷直起身怒指着他,却也见惯他这混账模样,对峙片刻后只得甩袖放下,恨声道,“也罢,你不日就要成家,赶紧从侯府滚出去,也好让我多活几年。” “父亲所言极是。” 瞧见他这幅散漫样子,老侯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从前荒唐行事也就算了,但近日未免将你纵得太无度了些!殴打沈大公子,伤霍家公子,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在京中这臭名声,今日都被人在御前递了状子?你同那暗市买卖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任诩合兜坐着,面上神色很淡。 “我警告你任诩,若是为着过往,你不准再往下追查!若当年的事翻出来,非但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侯府也要被你所累——” “是被我所累么?”任诩稍抬眉,月光下目色清明,语气嘲讽,“父亲既有今日之怕,当年又何必从教坊司领回人来?” “既知她是罪臣之女,又要与她生儿育女,可直到她死后也不肯给她半点名分。侯府若有灭顶一日,难道不是为父亲的凉薄所累么?” 庭院之中寂静了一瞬。 而后有一个茶盏直直掷过来,凌厉一声里碎去几半。 府上众人怔愣间,瞧见任诩额上有血迹直直流下,触目惊心。 任诩垂头,笑着抹了把头上的血。 府中众人自惊诧中回神,江绪仍如往日那般哭天抢地:“老爷怎好下这样的狠手?哥不日大婚,若是破了相可怎么是好……” 任传庭似乎也微怔,未料及他并未躲开。 但很快眉眼压下,神色凌厉几许,怒极颤喝:“你懂什么!” 任诩也不恼,声音漫不经心得近乎残酷。 “我从前是不懂啊,不懂京中受万人敬仰的侯爷,为何是个自私的伪君子。” 他语气分明平淡,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 老侯爷怔了一瞬,而后低低出声。 “你这个逆子……” 他身旁站着的侍从面上现出些不忍,看了老侯爷一眼,却也没敢多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在伸张正义?你是自私!你为着你自己心中的固执念头,不顾一切恣意妄为!我年过半百,自不怕与侯府同生共死,可这满府的人呢?你的兄嫂、你刚出世还未满两岁的亲侄,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老侯爷恨声道。 “我的亲侄——兄长防我如防贼,这个传闻中的小侄,见都不曾让我见过呢,父亲既提到孩子,”任诩扯唇笑了下,目色寒凉,“那我姐姐的孩子呢,它就该死吗。” 老侯爷深压的情绪像是一瞬被点燃,几乎暴跳如雷。 “你没有姐姐!” 此事几乎是侯府之中最心照不宣又最隐秘的事情。 一被提及,众人皆凝了神色低头,闭口不言。 庭院中静得只听得到风扫过的声音。 “逆子……逆子!”任传庭暴怒回眸,“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家法!” 众人胆战心惊地应下,纷纷听令。 任诩却浑不在意,只无声抬眸。 目光落在暗色的天际上,淡而沉。 “听说你对那个蒋家姑娘算是中意,”任传庭看着他这混账模样,忽而冷笑道,“你可知你现下这般行径,是让她陪着你一起送死?” 任诩薄唇抿直了瞬,目色漆暗过后,照旧是玩味的笑:“我的事,就不劳父亲操心了。” “瞧瞧你现在这般冷血模样,哪还有当年的一点影子!”老侯爷几乎痛恨。 当年? 任诩无声勾唇。 “难道不正是父亲,一手毁了我么?” 老侯爷的怒意比春日里的急雨更甚。 有那么一些时刻,任诩觉得他是想将自己打死,来换回侯府之中的宁静的。 但这样也好。 他自己心底有那样一些情绪,是需要皮开肉绽伤筋动骨才能触得。 他巴不得任传庭如此。 只有他如此,他才能放开手,心安理得。 * 长北街外。 “姑娘,那任家二郎不会是在戏弄咱们吧?”在长北街候了小一刻,却还是不见来人,锦菱有些急,忍不住小声开口,“京中人都传他每旬的这个时候会在香云楼厮混,这个时候,他怕不是在秦楼楚馆寻欢作乐呢。” “蒋大姑娘!” 锦菱话音刚落,忽然瞧见那旁跑过来一个小厮。 “我们爷今日临时有事,怕是不能来与姑娘见面了。”小厮面上带着歉色。 “有事?”锦菱挑起细眉。 她知晓自家姑娘为了任诩口中这个无人相陪的生辰,于家中思前想后了多久,才下定决心弃礼法不顾,出来同他会面。 偏偏他早不说晚不说,就赶在约定的这个时间有事。 明明来的时候,还听前街的人说起,任诩今日就在香云楼中。 是有什么事? 难不成是有什么美娇娘误了他来与姑娘会面不成? 锦菱一时只替蒋弦知觉得委屈,忍不住话中带上情绪:“你们主子倒忙。” 小厮一时无措,只看着蒋弦知道:“姑娘……姑娘可有什么东西要小的转交?” 这个小厮并不面熟,今日也没瞧见纪焰,蒋弦知犹豫了瞬,道:“没有。他今日若不方便,就算了。” 小厮没再说什么,只行了一礼就转身告辞,瞧着也颇为匆忙。 锦菱气不过,忍不住低声骂起:“这个纨绔……” “也罢,说不定他真有要事,正巧回路途经香云楼,若是碰见纪焰,转交给他就是,”蒋弦知握了握手中的东西,轻声道,“总归是我答应他的。” 香云楼好似并不如往日那般热闹。 高悬的楼宇,今日难得显得冷清。 走至楼阁下,竟瞧不见一张熟悉面孔。 倒是进出几人着装肃穆,手中提着的木盒,像是药箱。 这些人神色严肃,楼内侍女形色匆匆,有几人好似还在掩面而泣。 蒋弦知微怔,在楼下停了片刻,听得走出的人断断续续道:“任家二爷这……我看,怕也是要不成了……” 其中一人药箱半敞,一块沾满了血水的方巾露出一角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锦菱也吃了一惊。 蒋弦知心口一悬。 此地如此,难不成是他出了什么事? 她一时间手心冰凉,心头思绪万千。 这几日确不曾听闻他去往何地。 他仇家遍地,难说为着哪一件就会受人暗算。 可他若是出了事—— 不,他不能出事。 她还欠他一份恩,他还有那样多的事情没做完。 任诩要好好活着的。 他应该好好活着的。 再来不及猜测什么,蒋弦知直奔楼上而去。 * 顶层楼上。 “就没说要给老子什么东西?”任诩声音一时烦躁。 “没、没说。” “老子养你们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连条狗都看不好,如今连东西也接不到。” 敞丽的亭台里,金璃蜷在软垫之上,精神萎靡,现下才刚刚睁开眼。 因着任诩受了家法,这屋中处处都是药意。 金璃将伤药误食,其中有一味又恰好对犬类有剧毒,险些当时就咽了气。 好在唤犬医唤得及时,现下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来。 纪焰好容易让金璃将那伤药吐出来,此刻边捋顺金璃毛发边道:“爷既然这般想要蒋家姑娘的礼物,自己去不就成了——” “老子去个屁。” 家法虽不动骨,可这满身的伤若再让她瞧见,难免又会吓着小姑娘。 更可况,未免也显得狼狈。 他不愿让她看见他这幅模样。 “不给就算了,谁稀罕啊,”任诩稍直起身来,拿起一旁茶碗,眉眼吊儿郎当成性,压下了一瞬的暗,“老子又不过生辰,都是骗她的。” 却不想一动牵拉伤口。 满身纵横的伤交错着被拉扯,偶有鲜血自他裸.露的胸膛渗出来。 任诩未觉有多痛,一时只觉得遗憾。 小姑娘好不容易答应—— “任诩!”屏风被一把推开,有人不顾一切地闯进来。 任诩本就烦躁,瞧见有人不知死活地跑进来,眉眼已染上戾气,却在抬眸瞧见她的时候神色微滞。 支在身前的手臂僵了下,任诩后知后觉地去寻衣裳。 没摸到,却见小姑娘匆匆跑过来,纬纱都被她这一路小跑荡开。 眼睛都红了。 “你……你还活着呀。”蒋弦知松下口气似的,目光定在他满是伤痕的胸膛上时,忽而滞住。 “……?” 任诩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知知,”瞧见她直直瞧着自己,他难得有些不自在,“我先、我先把衣服穿……” 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臂。 任诩怔了怔。 “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啊。”蒋弦知眼里漫起水雾,声音哽住。 任诩目光微顿,视线落在她一双眼眸上。 一时心底泛起些许异样。 小姑娘原是在心疼他。 他自幼是挨家法长大的,皮肉伤罢了,自不会有什么事。 但—— 任诩张了下口,没开口解释,而是就势在榻上躺下。 声音似也虚弱了几分。 “知知啊。” “怎么啦?”蒋弦知蹙眉,紧张看他。 “我……” “疼吗?”小姑娘声音轻颤颤的。 “疼。”任诩轻叹了口气,眼眸半阖。 纪焰无声看了这侧一眼,而后眼观鼻鼻观心,适时闭嘴。 “你……”想起楼下那两位的老大夫说的话,蒋弦知咬着唇看着他身上斑驳纵横的伤口,“你不会死吧……” “不知道,我觉得好冷。”任诩眉心轻皱,声音又低了些,仿佛失了力气。 “你、你别……”蒋弦知一时无措。 她记得,人若是要死了,身上是真的会发冷的。 上一世的最后,她就是觉得好冷好冷。 心口攀上慌乱,凉意蔓延到指尖。 “我去给你叫大夫!” “不用叫大夫,”反握住她的手,任诩低声道,“不必那般麻烦。” 一时也忘了礼仪章法。 蒋弦知下意识握紧他的小臂,心口发紧。 “那……那我该怎么办?” 阖目,任诩神色虚弱得不太自然。 半晌,薄唇微动。 “你身上暖。” “嗯?”蒋弦知茫然了瞬。 任诩抬眸,顺理成章地从容开口。 “你抱抱我。”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在抢救哦!抢救完就乖乖写文了! 希望我的大宝贝们每天平安开心 也希望老大爷度过难关! 题外的题外: 虽然这个倒霉作者更新很差 但 不许取关我! 这不是命令 是我在求你( 感谢在2022-10-29 22:14:28~2022-11-02 23:13: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临霁兮 2个;今天有点困、南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取个名字太难了 10瓶;落花辞树鲤沉溪 6瓶;团子爱吃大福 5瓶;奶酪小白 3瓶;半夏、ll 2瓶;发光的梧桐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第25章 抱—— 蒋弦知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晌, 耳尖染上鲜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我认真的。” 任诩眉眼似乎有些疲惫,褐痣下确有一轮淡淡的乌青, 显得人脸色更加苍白。 “……”一时瞧着可怜。 “知知,我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了。”任诩轻叹息, 眉眼稍垂。 “真的很冷么……那我去为你拿被子。” 任诩摇头:“不成,我身上尽是伤口, 会疼。” 蒋弦知一时无话, 半晌犹疑:“我抱你, 你就不疼了?” “嗯。”他低垂眉眼应道。 “那——” 任诩适时抬眼,对上她踌躇的视线。 他惊艳眉眼里, 狭长的桃花眸上沾染些许令人灼烫的期许。 让人回避不开。 蒋弦知眉梢微动,一时心软。 他受了这样重的伤,满身的血,大约也真的不好过。 在他这样的视线下,她鬼使神差地,试探着伸了下手。 任诩似是没想到她真会如此, 一时微怔, 想起自己满身的血痕。 “你不嫌弃老子?” 不妨他这样问, 蒋弦知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好。 嫌弃什么啊。 可是—— 一时做不出合宜的解释,她眼下染上半分绯色,有点急地开口。 “你不是冷么,快、快一点啊, 我给你暖暖。” 她的小手在空中轻晃着,指尖轻颤,带着一丝娇怯。 任诩稍低头, 瞧着她这模样,心底软成一滩,扯唇笑开。 “真乖啊,知知。” 就在要拉过小姑娘的时候,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干净如月光的衣衫上,神色忽而微顿。 小姑娘干干净净的,他身上却这么脏。 还是算了。 没将自己身上的血污蹭到她身上,任诩伸手捧过她的小手,低头,用下颌轻蹭了下。 蒋弦知愣了下。 他下颌干净,微硬的星点胡茬刮在她的掌心,纵起一瞬异样的触感。 薄唇摩挲着寻到她的掌间指缝,似是要觅尽她手心上的所有热度,却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烫感受。 痒。 任诩垂眸看着小姑娘轻缩的手指,压下心底一瞬激起的燥。 太乖了。 让人想狠命欺负。 他垂眸,掩住眼眸中浓郁的色,而后手上轻使力气,垂头张口。 蒋弦知正出神,手上忽然传来些微锐利痛感。 “呀——”她惊呼一声,抬头,发觉指尖被他张口咬住。 “你……”呼吸微滞,蒋弦知怔怔看他。 “这回先放过你。”任诩松口,神色带着些遗憾。 只是不消片刻,他抬眼,面上一如既往地恶劣不羁。 “算你欠老子的,下次还上,记住没有。” 蒋弦知被他炙热的目光逼退视线,垂眼慢吞吞道:“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欺负我呢。” “这可不叫欺负,知知。” 任诩轻哂,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身上。 抵腮笑了下。 更何况,欺负她的时候,还没到呢。 “怎么这么着急就上来了?”任诩问。 “我方才在楼下听见有人说你要不成了……”蒋弦知轻蹙眉,眼眸挂上担忧。 那老大夫瞧着神色肃穆,并不像唬人。 任诩顿了下,反应过来,挑眉问:“是说老子,还是说老子养的这畜生?” 他伸手向旁边一指,蒋弦知顺着看过去,瞧见了精神萎靡的金璃。 她轻吸了一口气,朝后退了半步。 方才进来的太急,都没瞧见这屋内还有一只犬。 任诩失笑:“它贪嘴,误食了老子的伤药,现下站都站不起来了,你还怕它?” 蒋弦知瞧了一会儿,看见它确实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一无往日雄风,只垂眼不动,满身憔悴。 一时不免又有些担心。 “它怎么样了?” “犬医说能醒过来就算无妨,”任诩睨了金璃一眼,道,“算它命大,方才把那点儿东西都吐出去了,这会儿吞了解药醒过来了,要不然真要去见阎王了。” 金璃似是能听懂一般,趴在那旁有气无力地呜咽了声。 蒋弦知蹙眉,瞧它半晌不动,神色有些担忧。 见她现下只顾看着金璃,半眼都不分给自己,任诩眉心微皱,啧了声,同纪焰道:“给它喂些吃食。” 纪焰得令,从旁拿出一布袋它往日最喜欢的肉干,舀了半勺羊乳泡开。嗅到食物的香气,金璃登时双眸一亮,精神一瞬恢复不少,方才的病态一驱而散。 任诩站起身披上衣服,预料之中,冷笑:“就说它没事吧。” 却发觉小姑娘视线移回了自己身上。 “你——”蒋弦知神色犹疑。 方才不是还说又冷又疼么? 现下怎么瞧着他也没事了? 任诩动作微滞,片刻后系好衣扣,轻咳一声道:“我这会儿也好多了。” “是么,”蒋弦知松下一口气,轻声道,“那就好。” 隔着不远,任诩看见金璃边狼吞虎咽边抬眼偷偷睨向自己。 一时忍不住心下自嘲。 他也算这辈子头一次了,竟同一个畜生行径相仿。 金璃见他目光冷冽凌厉,忙低下头乖乖进食,再不敢看。 “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啊。”蒋弦知轻声问道。 “家法,”瞧见小姑娘看过来,任诩轻描淡写,“死不了。” 蒋弦知没说话。 明明就很严重。 “那头上的呢。” 任诩伸手摸了下,似是才想起来:“也是我爹砸的。” 能闹成这个地步,为着什么显而易见。 任诩要查的事情是侯府藏得最深的伤疤,始一揭开,势必鲜血淋漓。 蒋弦知没再说话,却听他声音放轻。 “我阿姐死得不明不白,知知,我是想为她寻个公道的。” 他没有多说,但话中蕴着的情绪,蒋弦知却读得懂。 “我明白。” 她语气平静得让人安心,任诩却无端想起父亲与他说的话。 若日后真出了事,她该怎么办。 他苦苦追寻真相这么多年,眼下纪焰将城南掘地三尺,终于寻得好些有用线索。 真相呼之欲出,他却忽然有些不敢触碰。 是什么时候,让他原本一往无前的心思也开始有了顾忌? “知知,如果,”任诩顿了下,“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日,我……” 他犹豫的声音被截断。 “若是换我,我也会查下去的。”她声音轻而温软。 他若真是无良之辈,弃母亲阿姐于不顾,才是真的凉薄可怖。 是他心中有公道,方有这一执拗。 “只是——”蒋弦知声音滞了瞬。 任诩抬眼看她。 她犹豫片刻,想起前世他杀了霍子方之后于京中引起的动荡。 就算那时老侯爷拼尽全力保他,仍不能让他免去牢狱之苦。 他取保候审时,有人瞧见他从诏狱走出,是满身的鲜血淋漓。 那时京中众人纷纷叫好,蒋弦知彼时不识,自对这样的事避之不得。 却不想有朝一日,会开始为他挂念。 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遭受这样的难。 “怎么。”任诩见她眼眸微垂,开口问。 蒋弦知放缓语气,声音很慢:“你不要杀人,好不好。” 任诩薄唇动了下,没说话。 小姑娘是在害怕么? 见她一点点抬眼,目色中难得浸上这般真切的恳求。 他低眸轻笑。 也是,谁会想同一个杀人犯做夫妻。 只是,小姑娘娇娇柔柔的。 本就是一株应当被掬在手心里的绒花。 有那么一瞬,让任诩忽然想把一切抛下,就安安稳稳地过往后的日子。 “答应你,”他目中的情绪瞧不真切,声音倒是平静,“当你夫君以后,老子不杀人。” 城南那边已经渐渐有了眉目,也查得出几人身上的关联。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早就该解决好了。 若能在成婚前处理妥当,于她,大约也不算拖累了。 奇怪的是,他以为自己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可和她沾上关联的事,却忽然让他变得贪心。 任诩抬眉,却见蒋弦知眉心轻蹙,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能开口。 内室中一时氛围沉滞。 就算是在成亲之前,她也不能接受么。 任诩无声凝了她良久,唇线抿直了些:“你可以反悔。” 蒋弦知没应他的话,低着头闷声:“我没有。” 而后拿出一个小香囊,轻轻递到他手上。 她手艺极好,香囊针脚精致,茉莉香意寡淡悠长。 “生辰喜乐,送你的。” 她头稍埋着,任诩瞧不清神色,只能瞧见她白里透粉的耳际。 他一时失语。 心口说不上是暖意还是旁的什么,热络地涌上来,一时间横冲直撞地蔓延到整个胸膛。 “定情信物啊。”他笑。 “不、不是,是生辰礼。”蒋弦知急急辩解,又觉得解释苍白。 “这是个香囊呀。”方才那点儿情绪烟消云散,任诩眉眼玩味,垂眸看她。 “我……”蒋弦知轻蹙眉,一抬眸,瞧见他衣衫之间露出的交错伤痕。 她目色稍暗。 罢了,也没什么要同一个伤者争辩的。 蒋弦知认命般的,声音低若蚊蚋:“你说是就是吧。” 任诩见她害羞,唇边弧度更深,压低声音问:“真的?” 蒋弦知微恼,伸手就要去夺:“你不要就还给我呀。” 任诩见好就收,忙伸手将香囊举高:“谁说老子不要——” 话音未落,匆忙截住。 蒋弦知急着夺香囊,被他一避,身子不稳。 没留神,直直撞进他怀里。 小姑娘身量娇小,下颌磕到他胸膛上,柔软的唇瓣恰好触到他锁骨下半寸。 一触即离。 却像能驾驭心跳。 任诩敏锐地感受到她急而温热的呼吸,一时间目色稍暗,眼下褐痣染上些许欲.念。 蒋弦知面红耳赤,却因着他满身的伤,也不敢将人推开,只能自己向后退去。 只是要从他怀中离开,就被他突兀地拉住小臂。 “好知知。” 他笑得很混账,语气缱绻地唤她名字。 “再亲一口呗。”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大家多穿点吧天冷 作者不敢说话了感谢在2022-11-02 23:13:15~2022-11-06 12:0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临霁兮、今天有点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鑫0228、思想厚♀ 6瓶;大口小西瓜 5瓶;落花辞树鲤沉溪 4瓶;太衍梵生 3瓶;半夏 2瓶;严努力督促我考研、rtt、兮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第26章 蒋弦知一时慌乱紧张交杂, 抵着他道:“你、你胡说什么啊。” 任诩扯唇,手指置于锁骨下的位置,笑容放浪:“刚才不是亲着了吗。” “就许你亲, 不许老子说啊。”他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问。 “……”蒋弦知一时气恼, 骤然伸手捂住他的嘴。 小姑娘气得颊色粉嫩。 但软乎乎的人,生起气来也是软乎乎的。 任诩一时心口泛痒, 有什么情绪就要压制不住。 他叹了口气。 而后克制地伸手, 掐了把小姑娘的脸。 眉梢微挑, 他在她掌心下含糊不清地妥协:“不说了,行了吧?” 蒋弦知这才放心, 可刚松开手,就听他恶人先告状:“别再招惹老子了。” “……”蒋弦知气闷半晌,低声,“谁招惹你啦。” 门口忽然传来响动,蒋弦知吓了一跳,慌忙放下纬纱向后退了一退。 任诩皱了下眉, 不耐抬眸。 沈净本是带着药箱急匆匆赶来的, 瞧见屋中这氛围, 于门口挑了下眉,一时不知该不该进来打扰。 任诩正准备打发人走,忽而想起什么,低眸对蒋弦知说道:“你不是要找沈净么,这位就是。” 他记得她曾说, 她有位恩人的孩子患了肝症重疾,是想寻沈净看诊的。 “沈太医?”蒋弦知眼眸亮了瞬,望过去时忽而发觉此人面容熟悉。 正是那时在线庄碰见的掌柜。 素来听闻此人行事与常人不同, 瞧着不务正业或许也不足为奇。 只是传闻中此人亦性情古怪,出诊全凭心意。 蒋弦知正犹豫该如何求他看诊时,忽然见任诩抬了抬下颌:“走吧。” “去哪?”沈净被他搭上肩,一时不解。 “看病人。” “看谁啊?我没空,我为了你才急匆匆从宫里出来,宫中贵人还等着——” 沈净一直被他拽上马车,才来得及将后半句说出来。 声音咬牙切齿。 “任诩!” 任诩语气轻描淡写:“姜介从南海调回来的珍奇,送你一半。” “……”沈净一瞬不言语了,坐得很安分。 马车之中刹那安静,随在他身旁的蒋弦知目光却落在任诩将合未合的衣衫上。 伤口牵动,有淡色的鲜红渗出来。 “可你身上……”蒋弦知犹豫了下,皱眉开口道。 虽然她挂念蒋延,但他身上也还有伤,沈净今日撂下公事抽空前来,定是为了他的伤势。 “不要紧。”任诩伸手合了下衣衫,淡应。 攥了下衣裙,蒋弦知按下目光,没再说什么。 马车一路向城南行进。 涌河村之中静谧非常,不时有孩童探出头瞧着这队衣着不斐的陌生人马。 小屋前的小侍女犹疑之间瞧见了蒋弦知,这才松了口气。 “姑娘今天怎么来了,刚落过雨,路上滑着呢——”小侍女刚迎上来几步,注意到身旁的人,斟酌开口道,“这二位是?” “在下沈净,病人在哪?”沈净利落下马,却不介意院内微湿的泥泞,直言相问。 蒋弦知心中感激,知他日常忙碌,亦不再与他多客套,径直引着他入内。 下马牵动伤口,有钝滞的痛楚传来。 任诩眉梢微凝,一人落在后面,却只能瞧见小姑娘纷飞的裙角。 他低笑了一声,将被血迹浸透的衣衫折回去。 方才还惦记着他呢,现下连一眼都不看了。 要说小姑娘这良心,没得也快。 正朝里走着,不留神之间,险些被人撞到怀中。 任诩轻怔抬眸,对上她微蹙的眉眼。 一张沾了温水的帕子被递过来。 蒋弦知轻抿唇瓣,将帕子放到他手中:“你先擦一擦,好不好。” “没事——”任诩下意识否认。 却听她声音低低响起。 “我知道很疼的。” 任诩一愣。 他受这些伤受惯了。 世人觉得他该死,也向来没人关怀。 但是她却处处问他好不好,问他疼不疼。 让他头一回觉着,值得活着。 他无声片刻,而后唇边勾起弧度。 接过她手中帕子的时候,手指刮过她温软掌心。 “心疼老子,早说啊。” “……” 掌心残余下他指骨的温度,无端让人觉得羞耻。 蒋弦知骤然回身,佯装未闻。 步伐稍急,被人从后拽了一把腰带。 “你跑什么啊。”他语气带笑。 “放……放开。”蒋弦知又急又恼,低声道。 她半个身子倾进内室,正瞧见蒋延微睁开眼,眼下生怕让他瞧见任诩不妥当的举动,耳际烧得滚烫。 却不想还是被他瞧见了。 蒋延费力将眼睛又睁大了些,定定地瞧着任诩,而后虚弱的声线里迸出一二中气。 “坏蛋,你不许欺负我阿姐!” “老——”任诩挑眉看了小孩一眼,敛下暴躁,收了下口,“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啊,好好说话。” “阿姐,你脸怎么这样红?”蒋延皱眉。 “可是他打你了吗?”见他一直拽着蒋弦知,蒋延力图起身,神色焦急。 “……” 任诩无声地笑,神色恶劣:“小孩问你呢,知知,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你别说话了——” “老子可冤枉啊。”任诩语气无辜。 蒋延见他神色放肆,越发挣扎。 “别动。”沈净手指搭在他的细腕上,凝眉低眸。 “延儿,听话,”蒋弦知望过去,抿唇攥住了任诩的袖口,一边轻挣一边对蒋延道,“我没事。” 顺着她这力道,任诩掐了下她的掌心。 “没事啊?” 蒋弦知缩手抬眸,对上他肆意懒散的笑。 浑然没有礼仪法度的自觉。 眼见小姑娘的目光就要落下去,任诩见好就收。 他扯唇,松手:“好知知,错了。” 任诩低语,像是轻哄,神色却也浪荡散漫。 “不碰你。” 听上去像保证。 却保证得很没有信用。 “你说的。”蒋弦知很不放心,声音低低地确认了遍。 “我说的,”任诩神色理所当然,半晌补了句,“以后再碰。” “……” 他后半句语气低敛微哑,如同烧在耳际。 蒋弦知无声低头,耳际的粉浓郁了半顷。 那侧蒋延犹自瞪大眼睛瞧着他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半晌没有做声。 刚要说什么,一抬头,忽而对上沈净诧异的视线,一时间也愣了下。 “怎么了大夫?”蒋延知礼数,待沈净时语气颇为恭敬小心。 沈净手指微动间,眸色波动了瞬,而后目色深深地抬了下眼,打量着面前的小孩。 这个被唤做蒋延的孩子瞧着不大,因着常年累疾身型瘦弱,眉目却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方才未觉,现下却觉得他容色间透出三分说不出的熟稔。 再加这脉象,和当年任大姑娘的,几乎一模一样。 师父当年曾特嘱过任大姑娘,此肝症极其罕见,几乎无药可医,且定会世代相传。有此弱症,生产也定然九死一生。 然而任大姑娘当年倔强,不肯不要那个孩子。 那时师父为让他学本领,特让他细细探过脉象。那脉弱绝奇极,他记了好多年,却不想今日得以再遇。 他垂眼,目光倏然触及蒋延腕侧淡色的血莲痣,发觉同任诩眼下那抹褐调如出一辙。 任诩母亲,是铧族人。 有这族血脉的人,易生肝症,易生异色黑子。 沈净敛目,半晌回眸,目色不明地同任诩对视了瞬。 任诩怔然半瞬,随即回神,寻常问道:“你可有法子?” “肝症积气病入膏肓,难言十拿九稳,”沈净沉吟片刻,道,“却也有一二法子可试。” 蒋弦知攥着的手终于得以放松些许,一时心绪难平,惹得声音都有些哽咽,语气里极感激:“多谢沈太医。” “你不必客气,”沈净回身看了眼蒋延,不着痕迹道,“他身上的病症是一种极罕见的家系传代肝症,京中也无几人患得,瞧着并不像蒋家所出,不知是蒋大姑娘的何人?” 提到此事,蒋弦知稍有些犹豫,半晌后只垂眸道:“是,并不是蒋家的,延儿是我母亲恩人之子,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 沈净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 “小孩,你总看我干什么啊?”任诩倚靠在门旁,神色懒散地望着蒋延。 蒋延方才刚谢过沈净,现下也知晓他们来这的用意,神色上的防备已经淡下去不少。 如今瞧着任诩的目光,多带了几分好奇。 “你可是我姐夫么?”他声线稚嫩。 任诩扯唇笑了下,狭长眼眸里意味暧昧。 懂事。 蒋弦知耳际微热,蹙眉:“不许胡说。” “小孩乖,多唤几声姐夫听听,”任诩轻哂,“姐夫给你买糖吃。” “……”厚颜无耻。 蒋弦知不愿多理他,沈净神色亦颇为复杂。 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他为蒋延开了不少对症的药,又嘱咐侍女诸多事宜,才打算离去。 任诩望着送蒋弦知回府的马车行远,终于得空回眸,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沈净掷了瓶伤药给他,默了片刻后开口:“你日前一直寻不到的线索,有眉目了。” 任诩皱了下眉看向他:“什么意思?” “城南那个线人没说谎,小孩还活着。”沈净声音幽长。 傍晚起风,淡冷意扫过长巷,任诩衣衫在黯淡的光影中无端显得单薄。 他顺着沈净的视线望回去,淡褐的眸色中波动出错愕。 而后目光微闪,顿滞地凝在沈净身上。 “你……” “我不会把错。这样相似的脉象,只有直系传代会有。算上年岁,也该这么大了。但如果是这样……就证明,”他声音停顿了下,“那个人所言非虚。” 周遭寂静,沈净神色犹豫。 “也就是说——”沈净忽然有些难以开口,声音也不易察觉地开始发涩。 这么多年,为着任诩的这桩执念,他也陪着审了不少人。 他是太医,宫中审人或迷魂或逼供的药物,他都曾予过。 上一次那线人,吞了药后道出的真相太过荒唐。 他没信,任诩也没信。 可如今,小孩还活着,腕上也有如那人所说的褐痣。 那些被认定为荒唐的口诉,或许正是有迹可循的真相。 傍晚天色不盛,昏光细碎幽静。 任诩后知后觉地垂下眼,一时间神色沉默。 “也就是说。”任诩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却像是有一丝恍惚。 沈净无声抿唇,想起那线人口中难入耳的字句。 一时皱眉,几乎不欲回想。 任诩很轻地笑了下。 “真是他带着二十几个人——” 落在他身上的昏色不明。 难以言喻的狠绝戾气从他眼底浮现,一瞬湮没他目中所有颜色。 “把我阿姐糟践死了啊。” ----------------------- 作者有话说:前阵子一直在忙论文,昨天刚改完送审,对不起!! 鸽的这段时间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可以漫长地养着我,我只能说不会弃呜呜呜 有时间的话会尽量好好更新!我争取今年给它完结喽!!更新可以见vb!! 顺便—— 我自觉这篇无虐,有小波折也是甜甜波折。感谢在2022-11-06 12:05:28~2022-11-24 23:02: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9621046、冰冰z、临霁兮、陆应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3735574 22瓶;陈述 15瓶;50352278 10瓶;`圆又佑 9瓶;临霁兮 7瓶;q.x.x、fearless、小虾米 5瓶;大口小西瓜、海盐柚子味 3瓶;c1arice、半夏 2瓶;57666560、喜欢肖战的小说迷、兮祠、晶宝呀、44879790、桑果奶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第27章 沈净很多年没见过他这模样, 回过神后忙道:“你别冲动,那线人不是说,还有当事人活着么?若真寻到了, 你再——” 任诩没言语,径直折身往回。 “任诩!” 沈净怔了瞬, 瞧出他如今这架势,是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在这件事上, 从来就没人能劝得动他。 沈净沉默了半晌, 在他身后道:“你一个人不要命了可以, 可身上还背着婚约。” “你不日成婚,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任诩步伐微顿。 沈净了解他, 瞧出了他这一刻的犹豫。 庆幸之余,却也无声感慨。 那个曾经恶名赫赫的浑不吝,如今竟也会为一个人有了瞻前顾后的心思。 “爷,霍家那畜生如今被他家老爷看得紧,实在不好动。”纪焰适时上前,斟酌开口道。 同她成婚还有十日。 他答应过她的, 成亲之后不杀人。 夜月清亮而虚妄, 落在他身上的残光, 几近奢侈。 任诩立在原地,暗目无色。 良久之后,声音缓慢。 “十天,那线人说的那个畜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蒋府。 “要我说, 咱们这大姑娘也真是可怜,明日就是与侯府大婚的日子,可听说这任家二郎这几日都没有着家呢……” “可不就是, 老侯爷大发雷霆,派了好些人寻他,最后才在青楼里瞧见人,当时那个场面哟,说是那任二爷醉得是一塌糊涂,身边可也有不少红袖添香的人呢。” “倒也无甚惊奇的,这纨绔在京中不惯来是这个名声吗?只是他这般放浪,身上定然不干净……也就是咱们府大姑娘肯,就算是我,也不愿与娼妓共事一夫呢。” 一直寂寂的知兰榭门扉骤然开合。 虽已是夜晚,院落中仍簇拥着不少各院落或送备礼或凑热闹的下人。 锦菱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泼出去,惊得众人纷纷退让。 “知兰榭今日不待客了,诸位若是闲得无事可做,我们榭那处小湖可供各位照照自己,省得任凭什么低贱的口舌也敢来道姑娘的是非!” 众人低呼四避,回过神时眉眼却也纷纷惹上些许讥讽的恼意。 从前好歹看是侯府迎娶而不得不给些面子,如今瞧这模样,可知无论是侯府还是任诩本人,都实在不在意这门婚事。真论嫁进侯府,有几日好活还很难说,倒还在家中耍上威风了。 “有什么可急的,我们无非是说几句实话——” “滚!” 锦菱神色凶得很,那几个人终于悻悻闭嘴,再不多发一言转身离开。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至整个知兰榭都寂静下来才缓慢地将门关上。 月色不算温柔,带着几分凌厉的微光映在她稍红的眼眶之上。 她稍低了低头,喉咙微动。 明明是姑娘大喜的日子,却过得这般不堪。 “锦菱。”屋中有人唤她。 “姑娘,”匆匆擦了下眼睛,锦菱笑着迎回去,道,“没什么,就是三姑娘院子里找事情。” 蒋弦知坐在铜镜前,半晌没有说话。 片刻后声音温温柔柔响起:“你哭什么呀,没事。” “姑娘,我……我就是不明白。那任家二郎日前看着那般殷勤,我还当是他转了性情,不想这几日给姑娘这般难堪!花楼什么时候去不得,哪怕同姑娘成了亲之后再去也比现在——”话始一出口,她似又觉不妥,眉头微蹙低声道,“什么时候去都不应当,要我说,姑娘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同这个纨绔成婚。” “许是有什么误会,”蒋弦知碰了下桌檐上搁置的金簪,轻垂眼,“他前些日子还带着沈太医去给延儿看病,延儿如今都好转了许多,这份大恩,你忘了?” “我……”锦菱皱了下眉,犹豫之余心底只剩疑惑。 明明日前待姑娘那般好,现下却又如此,当真是本性难移么? 她看了眼蒋弦知的神色,终究没再说什么。 “姑娘,咱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时间不早了,歇两个时辰吧。” “侯府那边来人了么?” 锦菱抿了下唇,低声道:“还没有。姑娘也知道,侯府与任二爷向来关系不睦,听说这几日更是连着闹呢。老侯爷有令,让他出府成家,现下看来,也没有太多管这桩婚事的意思……” 开朝以来,还没有哪家有头脸的官宦人家这般不重视子女婚事的。不过若是任诩,似乎也理所应当。 锦菱稍叹了口气,垂眸道:“不过也好,对付一个任家二郎尚且不够,姑娘哪还有心思再陪他们侯府里的人玩那些弯弯绕绕,也省得再费心侍候了。” 蒋弦知凝着桌案上摇曳的烛光不语。 锦菱只当她是难过,刚开口安慰:“姑娘别伤心……” 蒋弦知手指摩挲着桌案,眼眉垂下来,语气很轻:“可想而知,他在府中过着什么日子。” 锦菱愣了下,刚准备骂是任诩活该,瞧见自家姑娘的神色,到底还是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也不知怎的,她似乎能从任诩身上看见和自家姑娘一种被苦难的过往成就的品质,藏在暗处的、沉痛的、却也能无声沟通的。 “姑娘早些睡吧,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得很,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一样。”锦菱轻抿唇,眉心微蹙。 到底是影响终生的婚姻大事,姑娘不紧张,她却挂念得紧,眼下瞧着任府那旁的动静,更是觉得放心不下。 “没事。”蒋弦知轻触上她的手,声音低而温和,目光之中寡淡的色透出安稳的坚定。 嫁入侯府,莺燕之患难以趋避,若真上心计较,苦的是自己。 更何况,连日相处下来,她也觉着,任诩并不像耽于女色之人。 蒋弦知目光稍转,耳际被映上烛光暖盈盈的色。 他行事是混账荒唐了些。 但他救过她,待她也好,又助她诸般繁琐事。 她已经很感激了。 她并不贪心。 夜色入深暮,星影渐沉。 也不知迷糊中睡了多久,忽然听见打更声在寂寂中响了几声,锦菱惊醒。 瞧着天色,连忙唤人进来。 刚要去榻边叫醒人,却发觉蒋弦知醒着,素净的脸上一双秋水瞳中柔软温和,目光分明清亮着,却掩不住眼下一轮淡淡乌青。 “姑娘到底还是没睡好不是。”锦菱叹口气,轻声道。 蒋弦知张了张口,片刻道:“睡得晚了些。” 锦菱也不再说什么,只默默递上帕子。 寻常人家的大婚之日都是热闹非凡的,这院子里倒寂静得很。 来往之人忙碌不停,却都不甚言语,只低头行事,纵是被满院的大红衬着,也瞧不出太多喜气。 蒋弦知选的红冠朴素,只是额前缀着的那颗南珠是侯府送来的,沉甸甸地挂在那儿,圆润光滑,似铜镜般能映出倒影来,将她周身的温婉越发衬得干净利落,更烘出几分不俗。 她容色清凌,配上华绣的大红绸缎,一时衬得人雪姿卓绝。 锦菱瞪大眼睛,盯着铜镜半晌不语。 “我们姑娘真是漂亮,都晃得我说不出话来了。可惜这衣裳只是用的蜀绣明花缎,若用湘绣净明锦来制,该更好看。” 虽说净明锦手法极为繁杂,价格极为不菲,又出货甚少,几百个绣娘耗费一月余才能制成一件成衣,且又大多供宫中,满京也没有几户能穿得起,不过像侯府这样的人家,若提前花了心思,备下一件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没有这番心意罢了。 锦菱眼目微垂,抿唇不语。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只求侯府日后能善待姑娘,让姑娘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吧。 * 夜月高悬,晔园静谧无声。 新装砌的院子干净利落,满院的翠绿植叶被晚风匆匆扫过,没能遮住窃窃的私语。 “那混世魔王这回许是真惹怒了老侯爷,原本定在侯府成亲,今日半路却忽然来了人,拦了那蒋家姑娘的轿子,把人往这一处领呢。瞧这新院子冷冷清清的,一个恭祝的人都没有,任二爷这个时辰也不回来,让人家姑娘的脸面往哪搁。” “还不止呢,我听说啊,”着一身淡白的小丫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今晚上,还有人瞧见任二爷在香云楼呢,荒唐得不能再荒唐。” “竟有这事!” “嗨,这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什么样行事的没有?左右他任二爷从侯府带不出人来,得用咱们这样没主家的,又给咱们三倍银子,这就够了,还管什么是非。” “我就是好奇……” 交谈话音未落,忽而有一开门声清脆入耳,在静夜中分外清晰。 两个洒扫的人一愣,对上从门中走出的人的眼眸。 那女子身穿一身大红嫁衣,唇上朱丹未褪,被月色映得冷洌。 那盖头已然被掀至一旁桌上,女子容色清绝,神色却淡。 她眼眸低垂,模样温柔姿态坚定。 “姑娘去哪?”锦菱从后面追出来,急急问。 蒋弦知仰头看了一眼月色,轻声。 “去香云楼。” * 香云楼今日未如往日一般笙歌,倒安静得有些反常。 蒋弦知穿着大红嫁衣踏进来,槿娘怔了片刻,而后连忙迎过来:“姑娘——” 察觉失言,她改口道:“夫人来了。” 蒋弦知侧过头看她一眼,目色一如往日柔软,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槿娘心中有一丝不忍,立了片刻,让过身去。 “爷在顶楼歇着,夫人可要差人唤他?” “我自己去。” 槿娘望着蒋弦知的背影不语,有小女郎掐着手迎上来,蹙眉道:“姐姐怎么放蒋家姑娘上去了,那岂不是……” “爷吩咐过,蒋家姑娘来,谁也不准拦。” “那……”小女郎抬首望过去,目光有些忧虑。 顶层的门被乍然推开。 蒋弦知安静地立在门口。 锦菱几乎都要被扑面而来的酒和熏香气得稳不住心神,却见自家姑娘不动声色地绕过遍地狼藉,直冲床榻走去。 好在没有女人,锦菱心想。 只是这一地的酒坛,当真是喝了不少下去。 似乎被些微声音所扰,任诩缓慢地睁开眼。 对上熟悉视线,怔了半瞬。 迟疑间,目色划过短暂的清明,将眼下褐痣衬得微冷。 “知知。” 他不受控制地想去握她的手。 蒋弦知没动,指尖冰凉,在昏暗的灯火里轻应了一声嗯。 他握了良久,直至掌心温润的指尖有了温度。 任诩闭了闭目,霍然松手。 再抬眼,目光被内室腾起的香雾遮掩,烛火明暗交杂,逐渐将他的眉眼晃得看不清。 料峭春寒样的淡漠色沉在他眼底,他薄唇轻动,蒋弦知心口生硬地跳了一下,开口时尾音有些生涩。 “什么?” 烛光氲不暖他身上薄衣银丝的冷意,任诩微垂着眼,有什么情绪在他周身克制地游走,最后还是化作无声。 任诩扯唇,置在银丝袍上的指尖微白。 “我说。” 他没去看她的眼睛。 “我们和离。” ----------------------- 作者有话说:论文顺利发了才想起这篇… 如果还有人记得这篇,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捋明白思路会尽快恢复规律更新! 我很喜欢这篇文不会弃! 再次和等待的宝贝们道歉! 这章下评论到下一章发表之前都有99掉落 第28章 第28章 内室寂静寒凉, 窗扉窜进来的风轻扫纬纱。 灯火不亮,蒋弦知却觉得眼睛晃得生疼,刺刺麻麻的。 她闭了闭眼, 避开亮的地方,对上任诩的目光。 “什么意思。”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轻得像晚间夜风。 月光拼织成纬纱,明明温和如叙, 任诩却忽然觉得刺目, 迫得他神志清明了几分。 他无声攥了下手, 而后直起些身子来。 “字面意思。” 小姑娘低眉直视着他,无言沉默。 内室香雾氤氲, 任诩眉心轻皱,忽而觉得烦躁。 他提袖拂盖,伸手将尚燃火星的熏香碾碎在指尖,那星点光亮湮灭在他指尖。 “你……”蒋弦知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失声低呼,“烫不烫啊!” 任诩怔了瞬, 而后抬头对上她关切视线, 心底忽而就涌起些难言的感受, 像是被花枝上的小刺密密麻麻地碾扎,从指尖开始蔓延切肤入骨的痛。 哪怕是这种时候。 他于大婚之际出现在青楼,置她于不顾,她不吵不闹不恼,竟还惦记着来关切他。 任诩低了下头, 唇边扯出丝笑。 自己可真不是人啊。 “你别管老子。”他垂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蒋弦知顿了顿,而后几乎是头一回于目光中生出些坚硬的执拗。 “你跟我回去。” 她攥在他衣袖的手收拢了些, 隔着轻薄的衣料,指尖抵在他微凉的手臂上,如对峙般不动。 任诩似乎沉默了片刻,而后缓慢而明确地反握住她手腕,力度不小,迫得她松开手。 “说了,你别管老子。” 一句话,语气凉如沉冰。 “咱们和离,听清楚没有。” “听不清楚,” 蒋弦知直视着他,有烛火在她目光中轻晃,“任诩,我不会干涉你做事,但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理由。” 他想自由,她容得。他若荒唐,她也可以装不知情。相识以来,她将任诩待她的诸般好都瞧在眼里,她不是傻子,自知他不可能对她全无心意。 所以,当下,是侯府瞧不上她这身份,还是他移心她人,觉得家中有人麻烦? 烛火的亮在蒋弦知眼中汇成一团光晕,逼仄的亮意托出她眼尾浅淡的红潮。 盈盈目光如灼。 一时间,让任诩觉得刺目得厉害。 他垂下视线,冷硬声线到底缓了一缓。 “回去吧。” “为什么?” “老子散漫惯了,思来想去,还是不适应家中有人。”任诩哂笑,语气神色一如既往,眼底浪荡轻慢。 蒋弦知稍直了下脊背,神色似乎有些放空,半晌应道:“是吗。” 任诩手指轻拢,移开视线,无言沉默片刻。 “前些时日是我糊涂,这几日想清楚了。老子这样的人,本不配得什么良缘,也不想被家室拘束。” 蒋弦知没答他的话,瘦削的身姿脊背弧度近乎执拗,如蝉翼的红色衣襟随着她呼吸微颤。 “任诩,你可以和我说的。” “什么?”任诩抬了下眼,视线从她身上的大红婚服移开,一时被她颈上的苍白雪色晃得失神。 蒋弦知直视着他,目光定下来。 “你若有什么为难,你可以与我说的。” “什么都可以。” 任诩微怔。 “我看中的、我认定的,是你这个人,”她声音有些用力,尾音在一片寂静中轻颤,“你都可以同我讲的,我同你,也是站在一起的,你可以信任我,任诩。” “我……”蒋弦知鼻尖微红,似乎在斟酌说辞,半晌才缓道,“我并不会限制你什么,我只会帮你。你并不明白,你于我而言,是有大恩的。” 瞧这模样倒像是误会他移情别恋了。 任诩一时好笑:“我于你有什么大恩?” 蒋弦知轻攥衣角,垂眸道:“你于延儿的恩,便是于我的恩。” 任诩闻及蒋延,眉心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瞬,而后目色重归冷暗,似是迫得自己清醒。 “不足挂齿。” 蒋弦知有些急:“那是于你,于我……” 话未说完,被任诩截断。 “于你也不必成为什么大事。蒋家姑娘,你为女子,当自重。” 此言语气凌厉,刺破了内室昏暗的暖光。 蒋弦知脊背稍僵。 “话已至此,也不必老子多说了吧。”任诩神色很淡,眼尾下褐痣勾起散漫。 他还是初见的那般狂放浪派。 这世上有人君子如珩,有人持重端方。任诩不同,他行事荒唐,随心恣意,处世乖张,让人瞧不清欲望。 世人所厌恶他身上的荒唐行径,蒋弦知从未放在心上,却在这一刻觉得眼前人分外陌生。 她稍低了低头,攥着的手指零落出苍白。 倒也罢了。 本也是自己欲报他的恩,本也是自己想借与他这根高枝攀出魔窟。 本也是她不该,不该私心错用,不该—— 蒋弦知神色轻顿,仿佛有什么浑浊不清的念头自心口破土而出,包裹着切肤的酸楚。 从前那些顺其自然的情愫,在被戛然而止的一刹那,忽然就变得让人难以承受。 “我明白了。” 蒋弦知微福身,向后退了退。 小姑娘本就瘦弱,脊背稍倾的模样忽然就让任诩看不下去。 他别开视线,听她轻声讲话。 “任诩。” 任诩听着。 她声音温温软软。 “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一桩婚讲究缘分,强求不来,你既想好了,我就依你的,不怨你。还有——” “谢谢你。” 话音落下,蒋弦知顿了一顿,而后回过身,眉眼轻垂,脚步无声地离开。 任诩在暗光敛尽的内室里笑了下,眼底眉梢一贯的散漫落下,忽然就被冷寂的沉默取代。 他吹灭香炉中最后一点火星,烟灰四起。 “爷……”纪焰无声出现在门旁,眉目关切地瞧着他的神色,瞧见他眼下零星氤氲的微红又匆匆低头,不敢再看。 “这香不好,”任诩漫不经心地低头,声音却含着些挥之不去的躁郁,“熏得人眼睛疼。” “是。” 床帐旁垂下浅色帘帐,被不时透进来的风轻轻扫动。 淡白的绢角,像她蒙面用的纬纱。 任诩眉心微皱:“这帘子也不好——” 纪焰从善如流:“换!” 任诩视线移到屏风上大红的刺绣,纪焰提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爷,给属下半个时辰,保证这个屋子和蒋家姑娘有关的一切都消失!” 任诩目光稍沉,终于现出些怒色。 “滚!” 如蒙大赦,纪焰弯身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是。” “回来!” “爷?” 任诩神色稍顿,默了片刻后道:“天色太晚,着人送她回去。不准她今夜出侯府,要走明天走。” 纪焰眉梢微挑,应了:“是。” 纪焰步出内室,任诩无声瞧着窗外悬着的那轮月,忽然就想起了给她过生辰那天。 那日城楼上,他难得觉着京中月色好看,现如今不过寥寥几日,竟再瞧不出一丝意境来。 哪是月色好看,原是她好看。 可那样美的月光,怕是他此生再瞧不见了。 * “可听说了没?那侯府纨绔果真不愧荒唐之名,大婚当日,竟彻夜未归留宿青楼!” “真是闻所未闻,他这般,让蒋家姑娘的脸面往哪搁?从前听说京中传言,还以为他待蒋家姑娘有所不同,却不想那纨绔还是本性难移!” “京中也就他任诩能不顾父母家族脸面,不顾姑娘声名,做出这等恬不知耻的事,只是可怜那蒋家姑娘——” “可怜什么可怜,若不是她一心想攀高枝,怎会落得今日境地?” 蒋府门扉紧闭。 有不少妇人上下打量着蒋家的牌匾,不时窃窃私语。 有一红衣女子倚在侧门,美目睨过那些妇人们,唇边勾起丝淡笑,随后折身向内院走去。 “姐姐可听见了?” 蒋弦知坐在院落的长椅上,垂着头,并不应她的话。 “我早说过,任家二郎这样的人,是瞧不上姐姐的,偏偏姐姐不听我的。”蒋弦微轻笑,言语间尽是奚落。 蒋弦知不抬头,声音很淡:“三妹妹身上的伤,可是好全了。” 一听她提及此事,蒋弦微脸色乍白,胸前的伤疤仿佛又泛起那日锥心刺骨的火辣疼痛。 “你找死!”她抬手要打。 蒋弦知熟练地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淡冷:“冒犯长姐出口不逊,蒋弦微,你这般泼妇模样,是嫁不出去的。” 蒋弦微冷笑:“事到如今,你竟还有脸面用嫁人的说辞来压我,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从今日起,你以为可还有人为你撑腰?” 蒋弦知唇瓣轻动,拘着她手的力道没松,却也没再说话。 “从前有侯府二郎护着,你无法无天,从今天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要在这个家里如何自处!” 蒋弦知甩下她的手,声音很轻:“我不必旁人为我撑腰。” “你倒有骨气,可让妹妹我好好看看,你能撑几日。” 也无需几日。 自此事一出,日前才被赵氏补全的母亲的嫁妆单就已化作一张废纸。 知兰榭中下人进进出出,听命于整个蒋府,唯独不把这个院落住着的姑娘当主人。 父亲恨她成事不利,闭门不见,赵氏则以替她保管为名,笑里藏刀地搜刮尽她身上最后一分价值。 蒋弦微看着不言语的蒋弦知,目光扫过如今空空荡荡的知兰榭,唇角缓慢弯起。 “我劝姐姐还是想开些,和我低个头认个错,过几日若是吃不上饭,你求求妹妹我,我也不是不能借给你几文。” 蒋弦知避开她,沉默地走出内院。 “你竟还有脸面出去——” 话音未落,蒋弦微眼尖地瞧见她罩衫下隐着的月白色一角。 那是个玉佩。 她自幼过得奢侈,也练出不错的眼力。 这玉佩她一看便知是稀奇物,却也眼生。 赵氏不已经将她园中的所有珍稀值钱的玩意都收走了吗? 这东西她这般随身宝贝地带着,该不会是—— 蒋弦微美目微眯,敛住放肆的神色,忽而盯住蒋弦知的背影,目光深了稍许。 今日天阴,阳光不刺眼。 锦菱走在蒋弦知身侧,递与她一面薄些的纬纱。 她抬眸瞧了眼蒋弦知平静的神色,这才勉强按下方才的不平,只微蹙着眉头说:“姑娘,这天怕是要落雨呢。” 说是说,却也知劝不得。 姑娘自幼被徐奶娘带大,除却养育之恩,更有当年的救命之恩。今日是她的生辰,姑娘定会去奉香。 当下这个家也是待不得了,出去清静清静也好。 锦菱不再吭声,默默地携上竹伞。 今日天气沉闷,承安寺来人不多,更显寺中寂寂。 上过了香,正要折返,蒋弦知看着寺前那条路,忽而就有些怔怔。 锦菱望过去,想起那日正是于此遇见任诩受伤,一时心中了然,连忙上前牵住蒋弦知的衣袖,只道:“姑娘,寺前那路太空旷,咱不走那吧,没得又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倒是寺后有条小路,直通繁华街道,更热闹些。” “姑娘近日烦闷,不妨去逛逛呢。” 蒋弦知垂眼,移开视线,轻点头:“也好。” 寺后的小路一直往前便是京西的呈安小市,今日出摊的小贩不多,但也算热闹。 锦菱瞧着一摊上的浆果新鲜,笑着招呼蒋弦知来看。 老板娘也热情好客,拈起一捧就让她来尝。 蒋弦知推拒不得,正要伸手,忽而腰间一轻。 腰上的玉佩她最为在意,此刻也全凭下意识的反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伸手一攥。 攥上了一人的手腕。 那蓝衣男子显然也很错愕,完全没想到眼前女子竟能抓住他。不过也很快就回过神来,收了玉佩在袖口中,皱眉反咬:“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女儿家,怎生动手动脚的?” 蒋弦知怔了一瞬,随即回神,目光冷下来:“还给我。” “你这姑娘好有意思,拉着外男的衣袖不撒手不说,口中还胡言乱语,什么该还给你啊?” 蒋弦知不肯松手,固执道:“我的玉佩,还给我。” 那蓝衣男子身旁的侍从讥讽开口:“我说姑娘,你若要碰瓷他人,也该寻个好借口,瞧我们公子的行装,再看看您这一身,有什么值得我们公子拿的,你莫不是也要学城东那芸娘子吧?若再冤枉人,咱可就衙门见了。” 瞧见这边有动静,街上也有一些人驻足围观,此刻听了他二人的话,也纷纷掩面细语。 这围着纬纱的女子瞧上去确实衣着朴素,倒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说起城东芸娘,也确实是京中大名鼎鼎的人物,因得到了适婚年龄无人上门提亲,遂常于街道上寻衣着不斐的富家子弟,并赖上人家偷她东西,若是对面不依,便要嫁与人家。 好些公子哥儿为了脸面和清净,只得给些钱财打发她走。 有了芸娘这一出,京中也有不少女子效仿,眼下这一位,不会也是如此吧? “我们给你些钱就是,可别再缠着我家公子了!”那小厮拿出些碎银砸在她身上,满面嫌弃。 锦菱一把丢回他的银子,怒道:“你怎么说话呢!” “那就去衙门。”蒋弦知声色不改,只是不肯松手。 听得此话,那蓝衣男子与小厮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暗色。 随即蓝衣男子点头,颇为不耐道:“今日也有这么多人看着为我作证,你既一意孤行,我自也不怕事,去衙门就去衙门,只是一点,若是你冤枉了我,那该如何?” “衙门如何判便如何。” “好,”蓝衣男子合掌,下颌微扬,“既如此,走吧。” * 正值白日,衙门中人虽不多,听闻有案子,却是有好些前来凑热闹的人。 衙门中堂问清事情始末后,便派了人搜蓝衣男子和他身旁小厮的身。 “怎么可能!”锦菱听得那下人的汇报,一时瞪圆了眼。 姑娘的玉佩既没遗失,又不在身上,还是在碰见这位蓝衣男子之后才不见的,怎会不在他二人身上? 但无论如何,随着一声惊堂木落下,一锤定音。 “瞧你也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姑娘,学什么不好,竟学得这样偷抢的本事,”蓝衣男子此刻整理着衣衫,回头睨她,神色玩味,“府上却也穷不至此,姑娘何必自取其辱。” 蒋弦知一直坚持的固执此刻皆化作沉默,只垂着眼,不顾他言语中的冷嘲热讽,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若能还给我,多少钱我都愿意给你。” 陈信有些讶然,却也没展露出来。 她这玉佩可价值相当不菲,就她这一身穷酸穿着,哪能拿得起这钱? 他自是不信。 “姑娘说笑了,这衙门都已验过在下的身了,你编造的那玉佩,可是被我吞了不成?”陈信笑言。 “你……”锦菱还欲再同他理论,被衙门堂中的人斜来一眼冷声警告。 “休得于堂中无礼,要闹出去闹!” 蒋弦知按住锦菱的手:“罢了。” 她手指紧了几分,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没缘分就罢了。” 本就已不再有关联,何故还留着他的东西。 想来今日能被人窃走,算是了断,也是命中该言。 陈信瞧她一眼,自以为她认命,轻笑一声,挥袖出了衙门。 * “前面何事这般热闹?” 马车被挡路许久,任诩失了耐性,靴尖踢开轿帘,皱眉问道。 瞧出主子心情不好,去打探的小厮低眉敛目,屏气答道:“说是衙门申杂案子,因有女人效仿城东芸娘,故而前面看热闹的人才多了些,好像……” 任诩没心思了解什么热闹始末,颇为不耐:“绕路。” 小厮声音愈低,欲哭无泪:“爷,不走前面这条京西主干,咱们要再绕一个时辰……” 任诩半阖目,听得前面吵闹,只觉心中烦躁,眉心轻皱道:“回吧。” 小厮自不敢置喙,只答:“是。” 马车正要转弯,从衙门处行出的妇人议论声传进任诩耳中。 “倒也怪了,这姓蒋人家的怎生这样多事端,日前被那侯府二公子退婚的姓蒋,今日这赖上人家富家公子的也姓蒋,难不成蒋家就爱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吗?” 小厮一时大汗淋漓。 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轿帘,任诩敛目看向他,语气似笑非笑:“你方才去打听,那效仿城东芸娘的人,是谁?” * “今日真是赚大发了。”陈信同身旁人走在小巷之中,掂着手中的纯色玉佩,笑得合不拢嘴。 方才只是一打眼瞧中,发现这玉佩成色质地极好,如今细看,却发现更是惊世难见的质地,怕是千金也不止。 这东西就算放在钟鼎之家,也是足以传世的宝贝。 倒真是运气好,也不知那女子从哪里捡来的,瞧那一身衣着,是万万配不上这宝贝的。 陈信正得意洋洋之时,忽而见面前狭窄小巷中现出几人身影。 巷中至多只容三人并肩通过,他正在兴头上,并未多瞧,蛮横道:“让开。” 眼前人不动。 陈信身旁的侍从皱了眉:“让你让开你没听见吗?” 话音未落,他只觉颈上传来让人窒息的力道。 来不及反应,已被眼前男子的身侧人抵在墙上。 他面红耳赤连连呛咳,却不见对面人手上松一分力道。 陈信微惊,抬眼看清面前男子唇边懒散凉薄的笑意。 那人眼下褐痣莫名让人觉得凛冽熟悉,却又说不上在哪见过。 他身边的侍从几乎挣扎着喘不上气,陈信强撑着寒下脸:“你是谁?疯了不成!” 对面不答,目光自顾自地从他身上审视而过。 “你可知我是谁——” “陈家的私生子,好胆量。” 陈信脸色骤白。 “你……”他适时收回面上的暴怒,攥紧拳道,“你是哪一道的人?我上头是江头领,你若动我,他不会饶过你!” 任诩扯唇不语。 陈信见搬出江头领都无济于事,只得于心底揣测起此人身份。他凭空现于这窄巷之中,二话不说便是这般戾气,自己平时也未招惹过这般人物,莫不是为了求财? “刑部江诚?”任诩懒散抽出匕首,刀锋寒光凛冽,映出他冰冷眼底。 “听说过,”轻佻的嗓音里,薄寒刺骨,“审人好手段。” 陈信忽而觉得眼前人可怖。 一时后心湿透,大汗淋漓。 眼前人身上这份狂傲不羁的态度,绝非等闲之辈。他也是多年行走江湖的人,一时自知权衡利弊。 若是图财,给他便是。 陈信的手抑制不住的发抖,匆匆从身上掏出那枚玉佩。 “你若要,拿去便是。” 任诩垂眼,轻哂。 他伸手握持,却是递到陈信眼前。 在他额上汗滴落下来的前一刻,陈信瞧清了那上面的字。 一时只觉头晕目眩,心若无底。 篆书镌刻的两枚小字,在特定的角度下被光折射,寒光凛凛。 任诩。 任家二郎的名讳。 他偷的,不是别人的玉佩,而是任家二郎的贴身物。 匕首钉入他抓着玉佩的掌心,鲜血淋漓下,痛感清楚地传递过来,绝望地让人清醒。 几欲胆裂魂飞之际,听得面前人声音悠冷带笑。 “看清楚啊。” “这是老子的东西。” 第29章 第29章 陈信目色颓褪, 几欲晕厥。 他周身抖搐如筛,剧痛的手却也不敢收回半分。 晚夏的风幽静无声,将面前人青色衣袖中浅淡冷冽的檀香吹拂到陈信面前, 一瞬间剥离出所有思绪。 他鼻尖上坠下一滴汗。 “二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瞧,这不是认识老子。” 任诩轻哂, 言语间是掠水般的散漫。 陈信吃痛地咬紧牙关。 都到了当下这般时候,谁人还能不知他是谁。 自己刚刚就该发觉才是。 满京之中, 除了他任家二郎, 谁还能有这般肆意妄为的姿态。 他是什么人, 陈信不是没有耳闻。 今日若是真将人惹恼了,他一点都不怀疑任诩能将现在插在他手上的那把刀插进他的喉咙里。 强忍着痛楚, 陈信跪下去。 “误拿了二爷的东西,实非小的本意!”他一咬牙,看向自己的左手,“道上有规矩,有错自当认罚,我这只手, 断给二爷!” 却听任诩笑意极为凉薄。 “老子要你的手做什么?” 陈信冷汗涔涔。 “二爷, 那……” 任诩稍低了低头, 眼底淡漠分明:“你可知你窃的是谁?” 陈信一愣。 这才想起来思量这玉的渊源。 那姑娘…… 姓蒋。 陈信的思绪渐渐聚到一处,直至后心开始发凉,才听清任诩寒意凛冽的话。 “是我妻。” * 天光渐渐昏暗,云影被风拂散。 蒋弦知今日被衙门中的烛火刺了眼,现下眼睛并不舒服, 当下也没有急着回府,只于长街上缓缓行着。 锦菱知晓她心中不好受,这一次并未劝阻, 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也不知走出了多远,锦菱忽然瞧见前方有来人,见这身影熟悉,更是警惕万分。 她上前一步挡在蒋弦知身前,蹙眉喝道:“你又来做什么!” 一边说着还一边递与车夫眼色,袖下的手已攥紧,一副要同陈信拼命的模样。 却不想眼前男子竟在距离她们不到十步的距离站定,神色有些仓皇,片刻后竟径直给蒋弦知跪了下去。 蒋弦知微怔,而后看着他单手递出了那个玉佩,放在他身前干净的锦帕上,另一只手却不知是因着什么缘故,一直背在他身后。 “对……对不起,我不该偷拿夫人的玉佩。今日……今日是我莽撞,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不要介意,若不能解气,我怎么弥补都行!” 锦菱愕然于他的改变,见蒋弦知的视线停驻在玉佩上,弯身拾起玉佩递与她。 蒋弦知手指拢在这块玉佩上。 温润的质地无二,确是任诩的那一块。 她低眸望着身前男子,敏锐地嗅到一丝血腥气息。 片刻后,平静开口问话。 “他人在哪。” 陈信怔了瞬,而后想起任诩嘱咐他的话,忙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我只是今日自知行为不妥,衙门之举更是实在过分,自觉良心不安,万分后悔,故才来求夫人原谅,还请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女子声音淡而温和:“我知道了。” 陈信一愣,正要再说些什么。 又听她缓声:“我原谅你。” 蒋弦知目光落在他衣袖上未净的血迹上,下意识抬眸看向他身后那一条小巷。 那里光色漆暗,并不见人影。 “你走吧。” “……是。”陈信未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不由得多看了眼前女子几眼,心下只剩感激,“多谢夫人不杀之恩,小的、小的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蒋弦知没有答话。 陈信在夜色中瞧不清楚,只能看见她下颌半遮半掩的雪色纬纱。 却也是想不到,满朝最出名的纨绔竟会中意这样一个朴素女子—— 吃酒的花楼还称任家二郎绝瞧不上这蒋家女子半眼,才有的大婚不归家一谈。 就是信了这荒唐说辞,害得他差点连命都丢了! 陈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再行了礼就匆匆离开了,不敢再逗留半分。 蒋弦知握住手中的玉佩,径直向那旁的小巷走去。 锦菱见小巷无光,连忙拽住她的手臂,担忧道:“姑娘——” 蒋弦知轻声:“他唤夫人,你还不明白么。” 锦菱怔愣片刻,下意识松了手。 也是,除却那位,还有谁能让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登徒子下跪道歉。 巷中并无人。 蒋弦知望着前方那一片的孤寂空荡,站定,不再向前走。 他不想见自己。 “多谢二爷。” 对着小巷空行了一礼,蒋弦知没再多说什么,亦转身离开了。 女子纤弱的身影渐渐隐在黑暗之中,直到她府上马车渐行渐远,小巷之中才传来声响。 “爷,属下就说蒋大姑娘肯定能猜到是您……”纪焰挠了下头,低声道。 “所以呢。” “爷,您也瞧见了当下蒋大姑娘这般处境……属下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当下将这婚事闹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对蒋家姑娘来说,未免也太……”纪焰将话咽了一半下去,瞧了一眼任诩的神色,到底还是觉得蒋弦知可怜,小心道,“您也知道,这蒋家姑娘在府中惯是被欺凌的,如今在您这失了势,免不了遭众人践踏。” “按你所说,难不成让她陪我去受牢狱之苦、去遭教坊之辱么?”任诩目色很淡,语气听不出情绪,“老子要做什么样的事,你应该心中有数。” 纪焰心下暗叹,知任诩这性子任何人都劝阻不得,也不敢再多言,只道:“是,属下知错。” “本朝开朝行新政,新婚夫妇,虽如从前应帖而成,却有十四日悔期,只要此间和离,不计当册。相看坊中适龄男儿不乏脾气秉性好出我的,之后,”任诩语气难得温和,声音淡如自言,“让沈净为她挑个好的。嫁了人,府中的那些事就不算数了。” 纪焰恍然。 若是二嫁,名籍自入不得相看坊。 任诩闹得轰轰烈烈,原是在为蒋家姑娘保下清白。 “爷思虑周全。” “离老子越远,她越安全,”任诩抬眼凝着天边皎洁的月光,目色被清冷沾染,难得干净,“回吧。” 夜间寂静,任诩上了随行的马车。 全然未注意巷后不被注意的角落,有一隅月光被挡住。 * 阴暗潮湿的内室之中,有血腥气弥漫开来。 “人都审过了,爷。”纪焰将两页满字的纸递与任诩。 淡黄的草宣上透出殷红的字迹,红墨如血,字字惊心。 任诩目光扫过草宣,视线在某一处顿住,眼下的褐痣冷冽之外映出几分猩红意。 “经多方口径比对,事实应当就是如此,”纪焰再三斟酌,声音有些干涩,“过往,十七皇子与先太子二党相争,十七皇子本为霍贤妃所出,霍家作为十七党却居心不正。那时柳小将军领军西南,霍家意图通过策反边关一路而栽赃陷害,迫使柳家倒向十七党。” “而柳老御史刚正不阿,柳小将军更是宁死不屈,直言愿一死换江山安宁。故而柳老御史径直上书陛下,除却点出霍家数等罪行,更是直斥霍贤妃为妖妃,朝中众人本就对霍家颇有微词,满朝舆论之下,逼得先陛下将贤妃处决。霍家自此一蹶不振,载为罪臣,期间流放数载,直到十七皇子登基,方得还朝。” “霍家记恨柳家,多年来,都未忘却此仇,这么多年,也一直对柳家后人赶尽杀绝,”纪焰顿了顿,半晌道,“才有了此事。” 草宣之外的事,他尚不敢提,更遑论白纸红字触目惊心之处。 当年大姑娘怀胎十月,被霍徐领着十数人围堵,以最恶毒的手段玩弄作践。 寒冬大雪天,半里余长的净白意挡不住血腥气。 霍家笃定了老侯爷不敢为了一个罪臣之女的后代赌上满门的性命,也料中他会压下不提,故而才敢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永安侯多年握持赫赫军功,霍家敢这般放肆,除却当年的血仇,亦有陛下的试探。 侯府势大,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但老侯爷怕的事情,任诩不怕。 “爷。”纪焰径直跪下去,眉心深蹙,声音很低。 任诩未答。 片刻抬手,衣袖拂下,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腕骨。 他褪下腕上深色浑润的佛珠握在掌心。 对着身前莲花案上供着的佛像凝了半晌,似合了下手,声音低若呢喃,眸光反差地染上几分虔诚。 “愿佛祖保佑。” 语气温淡如水。 纪焰抬起眼来看他,目光之中带着些诧然。 自家爷从不信神佛,他是知道的。每次手沾了血最大的敬意无非褪下这串夫人留给他的佛珠罢了,今日这是—— “她之后若还会来,”任诩声似沉吟,静了片刻后眼眸微垂,向来散漫的神色郑重了些,“把这个给她。” 纪焰微怔,看见被递到自己手中的佛珠。 “母亲说过,此佛珠能护佑平安,如今我的是不必保了,”任诩顿了下,轻声,“保她的。” “她若惦记我——”他念出这话,沉思了下,又轻笑道,“想来也不会再惦记了。” “不嫁老子,算她命好。” 佛珠沉甸甸的分量入掌,纪焰终是没能忍住,眼眶红了半面。 “之后不少事还要你来善后,你有家有业,就留在京中,别和此事挂上任何关联。” “爷……” 任诩轻笑,神色云淡风轻地拍上他的肩。 “没到哭丧的时候。” 他轻仰了下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语气冷了几分。 “听说,他出京了。” 声音不重,却似从刀口掠过。 “是,承越州太守之子相邀,霍徐此番前往,一为与当年同窗好友相聚,二为疗养旧伤。” 任诩话中听不出情绪,只淡道:“知道了。” 纪焰撩袍跪下,牙关紧咬,却不知再讲些什么。 内室的栅门被人撞出响动,有人破门而入,眉头深蹙。 “任诩!”沈净推开门,身后昏黄的灯光映出他焦急的神色。 “你可知此事之后,你再不能回头了?霍徐一人事小,被陛下知晓你与先朝诸事惹上关联,这才是大事!这可是灭门大罪——” 任诩神色很淡:“永安侯自有先皇予他的免死金牌,此事一出,无非再不得军权。伴君本就如伴虎,他年事已高,留个空爵虚职告老还乡也是好事。” 沈净唇色微白。 他为所有人都做好了打算。 当初他还能以蒋家姑娘来要挟他一二,现下他俨然利落放手,是再阻挠不得的了。 内室中静默半晌,沈净心下涩苦,声音有些沙哑。 “那你呢。” “我心已决。” 任诩回过头笑,神色一改往日懒散,声音利落。 “我阿娘和阿姐的公道,旁人不管,我亲自来讨。” 内室烛火摇曳。 纪焰红着眼眶跪着,沈净蹙眉不语。 “霍徐。” 任诩口中念出这个名字,缓慢,清晰。 再抬眼,满目戾气。 “老子说过,是要杀他的。” 第30章 第30章 盛夏里, 本该是炎炎的天,倒是多雨。 竹檐下小雨淅沥,亭亭院落中, 茶馆敞丽。 一盏竹灯孤燃,点光映亮一隅, 浅香盈盈。 潮湿的雨气里,二人对席而坐。 霍徐望着窗外的天色, 忽而眉心皱起, 唇色瞧着有些苍白。 对面人察觉到他的不适, 开口问询:“可又是不舒服了?” “一到雨天就如此,倒也惯了, ”霍徐伸手重压着双膝,本下意识想伸展活动下,却活动受限,一时间目光转瞬阴戾,“若不是任诩那厮,我何至于此!” “永安侯府次子?”朱栎若有所思, “此人暴戾名声, 越州也有耳闻, 你还是少招惹他……” 话还未等说完,就被霍徐不耐打断:“那是旁人怕他!” 朱栎微蹙眉:“可此人当初对你下手如此之狠,保不齐之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霍徐冷哼一声:“他也就敢耍耍这般威风了,你看他之后可还敢动我分毫?我手上可握着他一直追查的秘密,更何况, 他今朝若再动我,我定要让我爹治他侯府一个谋反之罪!” 朱栎半晌不语,眉间隐有担忧之色。 “按你从前所言, 这任家二郎应是个狠戾莽闯的性子,这般相逼,怕是不好。” “你懂什么?当年我霍家流放苦寒边关之时,他自锦衣玉食,彼时又何曾想过今日之报?柳家当初那般行径,如今种种,皆是活该!”霍徐语气阴狠,冷笑又道,“他倒是想杀我,可他敢么?” 朱栎不再作声,暗叹一口气。 天色渐晚,漆暗的天际红霞氤氲,血色一样的艳丽。 他望向外边,轻声道:“瞧着明日会放晴了,你这腿疼应当也能好些。” 霍徐顺着对面人的视线望过去,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而瞧见外面有人影晃动。 他乍然警惕起来,高声:“什么人?” “公……公子……”有侍从自黑暗里出声,声音似有些惊惧。 霍徐看清他,皱了皱眉:“你怎么到这边来了,何事慌慌张张?” “公子!”他又走近了些,声音短促地响了一声,而后四肢瘫软地倒下去,续道,“小的对不住您! ” 霍徐一愣,随即瞳孔微缩,手不自主地捏紧茶盏。 倒下的侍从身后站着一人。 雨夜微光下,那人笑容懒散,眼下褐痣清晰。 一张脸半明半暗,如同鬼魅。 “好久不见。” 任诩笑意不明,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模样懒散洒脱,像是真来叙旧。 霍徐下意识便想站起身来,慌乱间一伸手却将身侧的拐杖推倒,无论如何都够不得,一时狼狈至极。 “愣着干什么!帮我捡起来!” 霍徐见朱栎被吓得一动不动地盯着任诩,气急掷下手中茶盏,朝他低喝。 朱栎这才反应过来,刚想动手,那拐杖却已被人拾捡起来。 霍徐怔愣间,瞧见压在拐杖藤木头上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 就是这只手,废了他双腿。 后心忽而升起凉意,霍徐唇色微白,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拐杖。 “滚开!” “不是说老子不敢杀你,你怕什么?” 任诩半俯下身,分明在笑,眉宇之间却杀意凛冽。 霍徐正要说什么,却被他长靴乍然踏上后脊。 他脚下力气从容狂戾。 霍徐面如金纸,咒骂的话语脱口变成含糊的惊叫。 甚至还来不及反抗,就听见了自己骨骼寸寸碎裂之声。 朱栎一边喊着人,一边慌慌张张上前,却被任诩身后的人制住。 他本就是个书生文人,捱不过一掌便晕厥过去。 霍徐咬牙:“任诩!” 任诩淡言:“之后的场面,你这友人还是不看为好。” 话说得贴心,下压的手却又重了三分。 霍徐最了解他不过,知晓这是他将杀人的力道。 他几乎窒息,冷汗淋漓下锐声咒骂:“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任诩轻笑反问,“霍徐,老子早告诉过你,你该死。” “你杀了我,你就再也追查不到……” 随着一声清脆的断骨之声,霍徐的声音戛然而止,因剧烈痛楚逼出的冷汗,在不断颤抖的血肉上湿腻地滑行下来。 “你应该记住的。一件事,只能威胁老子一次。” 霍徐惊惧抬眼:“你……” “霍徐,你当年让我阿姊受了怎样的苦?” 任诩语气是出人意料的平静,似乎只在问询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越如此,霍徐越明白,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他哪里敢? “你今日若是动我,你以为陛下会饶过侯府么!你以为你能逃脱死罪?你……你若是杀我,你就是谋逆!” 这些话任诩恍若未闻,身上狠戾的杀意丝毫未减。 “老子在问你话,我阿姊何辜?” 霍徐的身子猛地一沉。 死命挣扎却也无济于事,额被迫俯在地上时听清他阴沉而清晰的一字一句。 “任……诩……”霍徐口角溢出鲜血,神色却也转而变得癫狂,“何辜……你阿姊活该!” “柳家的所有人都活该!” “因为当初柳司言一人之词,就定了我小姑姑的死罪,你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霍家被载为罪臣,就连五岁小儿都免不了被施以墨刑,边关苦寒刺骨的滋味,你侯府次子又怎么会懂?我阿娘入教坊司所受的辱,你又晓得半分?”他的袖口在地上蹭过,露出一截青黑的刺墨,而后目光渐渐狰狞,声音嘶哑偏执,“你可知,我本该是陛下的堂兄!我们霍家本该封万户侯!” “而凭什么你任诩,一个贱人的后代,配得入侯府享受荣华富贵?” “从小到大,身边好友众人都道你待我好……旁人欺凌我,你替我还手,旁人骂我娘是教坊司万人骑的戏子,你替我出头,但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因为你这点施舍拿你当至亲好友吧,二郎?”霍徐笑得狰狞,“若不是你母亲也一样入过教坊司,你又怎会与我同病相怜?若不是你们柳家造下的孽,又怎会有我当日?何故惺惺作态!” “二郎,你有侯府护佑,自不懂我身上的苦。刀只有划到自己身上才最痛,我说你阿姊活该,你说是不是?”霍徐声音慢下来,笑意阴寒肆意。 任诩默然了很久。 “献安十二年,你于艺馆杀了尚书之子,自那时我便知晓,你心性不纯。” 霍徐怔愣,定定地看着他。 他知晓? 所以那时他暗自庆幸的无人发现,是…… “我早有百种手段置你于死地。留你至现在,既是想亲口问你一句,也是因为,”任诩目色瞧不出一丝情绪,声音平静,“我曾经真将你当至亲兄弟。” 霍徐薄唇不着痕迹地微抖。 任诩取了案旁搁置的两翁竹酒,将其尽数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我阿姐。” 酒液泼溅在地上,蔓延地攀爬上地面星点的血迹。 有几滴溅在霍徐脸上,他一抖,竟觉着骇人的烫。 残余的酒映不全他惊惶的神色,任诩扼腕,再倒了下一翁。 室中灯燃。 伴着酒液淋漓之声一起入耳的,是任诩漠然的话。 “这一杯,祭你。” 一句话,足以勾起让人颤栗的胆寒。 “我记得,你最怕火。” 任诩容色疏离,声音淡而远。 献安八年,他初识霍徐,就是将他从一众顽劣孩童手中救下。 那时正值冬日正月里,家户还守着除岁爆竹,也不知是谁得了消息听说霍徐最怕火石烟花,自学堂下学后就堵着他欺凌。 那时霍家虽已还朝,朝中风言风语却还是不少。陛下尚未在前朝一派老臣之中站稳脚跟,更遑论将霍家安置妥当。 霍徐是前朝罪臣之子,性情又软弱些,自是一众世家子弟欺凌的对象。 彼时任诩只觉他可怜,以为是他胆小不敢见火,现下听他讲来却也明白些了。 他年少所受墨刑之前,是要靠火烧的铁钎落下烙印刻画的。 罪臣几载所受的痛苦与屈辱,是他一生难以释怀的心魔。 “这些年,你总同我在一处,没人再敢让你见过明火。”任诩垂眸,摩挲着手中的火折子,似是惫懒了,半倚靠在竹栅前。 霍徐目光定住,薄唇不知是因惧怕还是旁的什么,紧紧绷着。 “今日,老子为你放场烟火,”任诩低眸对上他的视线,唇边忽而泛起笑,戾气满目,“算是送你一程。” 火折子遇风则燃。 霍徐惊惧的瞳孔中映出爆裂着滑落的火星,一时目眦欲裂。 他死命想挣开任诩的挟制,下半身却半分力都使不上。 绝望恐惧至极,整个人抖如筛糠。 任诩松手,火折子跌落在地上,遇着地上的竹酒,激烈地纵起一圈炽亮的焰。 火舌渐渐攀爬到霍徐袍袖之上。 愈发厚重的火势渐渐吞没了他撕心裂肺的痛喊与咒骂。 任诩迈出竹室,没再回头。 室内大火越烧越旺,院外是潮湿的竹林,未蔓延开,却激起炽热的烟。 任诩踏出院落,闻得房屋塌落之声,回过头,瞧见一片蒸起的白雾。 忽而就想起那年大雪。 他撩袍跪下,叩首。 “阿姐,此仇我替你报了。” 火势虽不算大,却也引来了越州救火队的注意,远远便听得马蹄杂乱之声。 他身后的随从本想杀了府上的所有人灭口,任诩瞧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朱栎,摇了下头。 朱栎刚被人拖出来不久,又受了大惊吓,现下意识还模糊着,怔怔间听得他说:“若要报官,明日再去。” 明日是母亲的忌日。 他想再为她上一次香。 * 越州有侯府的别居,当年任诩的母亲和姐姐曾在此居住。 城西因着失火闹得灯火通明,这一带倒变得更人烟稀少。 旧居无人居住,只荒弃在这里,一盏明灯都没有。 任诩踏着沾了雨的落叶穿过小径,正要进入府门,忽而瞧见门口一寸灯影。 小小一盏灯,被雨后的风吹得有些飘摇,却也映明了一隅。 任诩微怔,站定在原地,顺着灯火微弱的亮瞧见熟悉身影。 似被风吹得有些冷了,微蜷在一旁拢着衣襟。 瞧见他来,细指轻动,掀开面前的纬纱。 一双眼眸轻动,只定定地凝他,并不说话。 “知知?” 任诩回神少许,皱了下眉。 “你怎么在这。” 小姑娘轻而温和的声音响起来。 “那佛珠太贵重,我不敢收。” “你——” 怕是她见过纪焰了。 任诩心底将他骂了万遍,垂眸时瞧见蒋弦知被雨沾湿的裙摆。 剐蹭上了泥泞痕迹,也不知她站在这侯了多久。 小小的身影,瞧着可怜。 心口忽而就泛起不忍,他拢了下手,克制住想上前的念头。 “快回京,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他顿了下,道,“不安全。” “你若想让我安全,就亲自来护我。” 小姑娘声音泛起执拗意味,带着些急促,像是有点恼了。 任诩张了下口,却没说出什么。 “我不要什么佛珠,”蒋弦知走到他身前,硬将佛珠塞回他手里,“我不信这些。” 任诩默了半刻,忽然笑了下。 佛珠在他手上悬着,檀香却盖不住他身上的血腥气。 他没有握也没有松,只凝眉看向她:“知知啊,你可知道,老子刚杀过人。” “我知道。” 任诩轻仰了下头,没去看她,仍是笑。 眼底瞧不出颜色,声线却有些单薄。 “你就不怕,你未来夫君是个杀人犯。” 直接却也试探。 当初她那小心翼翼的恐惧,他仍记得。 沉默间,却见蒋弦知忽而抬头。 “任诩,你不明白我,”她认真地去望他的眼睛,声音坚定,“我从来就不怕。”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知道。 又何谈怕。 只是蒋弦知一直觉着自己是个很会权衡利弊的人,再来一世,她明明也只是想好好活着。 但也许是在任诩百般护着她的时候,也许是在他认真听她讲话的时候,又或者是在见他宁愿自己做恶人,也望她能有个好归宿的时候。 总之,是有那么一瞬,她比希望自己更希望任诩能好好活着。 他不是个好人,却是她的好人。 任诩看着小姑娘眼圈一点点蔓上微红,声音里没藏住细微的哽咽。 续言的一句,听得他心头又酸又软。 “你不明白我,我一直以来……是怕你受苦。” 任诩薄唇抿直。 手收紧,硬是别开了视线。 他生硬开口:“别气老子,回京去。” “回不去了。” “为何?” 蒋弦知垂眼解释:“我家里管事的赵姨娘本就不喜我,如今我夜不归宿,定是想着法子要在京中宣扬开来。你若是不管,我明日也无颜回京中了。” 任诩低眸望她,皱眉。 “老子话也同你说清楚了,事也明白交代了,你怎么还缠着老子?” 蒋弦知恍若未闻,只自顾自抬起头盯着他道:“你为我做的打算,怕是不成了。” 她如何知晓? 任诩怔愣间,听得她继续开口。 “事到如今,只能重做打算。” “什么打算?” 任诩下意识接了话。 还未回过神,下一瞬,盈盈香意就顺着雨后微风送入怀中。 小姑娘踮起脚,很认真地抱住身上尚沾着血腥气的他。 任诩的心停了半瞬,听见她柔软执拗的低声。 “赖上你的打算。”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17 14:10:04~2023-09-23 02:3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私藏月色 20瓶;酸奶菌 5瓶;发光的梧桐啊、enchanted.、江与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第31章 任诩身体微僵。 耳尖发热, 他竟有了些手足无措之感。 半晌,任诩拧眉,低声促道:“蒋弦知, 你的礼法教养呢,你——” 他顿了下, 似在斟酌用词,续道:“男女授受不亲, 你松手。” “咱们有合婚庚帖, 你是我夫君, 不算外男。” 小姑娘的声音低低的,夫君两个字咬得绵软, 听得任诩心直犯痒。 任诩气笑了,咬牙道:“日前同你说的和离,你皆忘了?” “没有。”闷闷的回答,却没松手的意思。 任诩轻吸一口气,半晌道:“老子一未同你完合卺之礼,二已递了和离书, 本朝行新政, 新婚夫妇有十四日悔期, 此间和离——” “不计当册。”蒋弦知倒是记得很清楚。 “……”任诩一时语塞,半晌看她一眼道,“你既知道,还来越州做什么?老子堂堂侯府次子,是你想赖就能赖上的?” 蒋弦知稍低了低头, 似真在认真思索。 任诩凝眉瞧着她。 见她一直沉默,正想着是否是自己话说重了,却见她神色不变, 一字一句道出几个字来。 “那,你要了我。” “……” 任诩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待想清楚这几个字的意味后,一时不由咬牙。 蒋弦知垂眸不再说话。 她的手指轻攥着他的衣襟,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羞涩与紧张。 任诩低垂的视线恰能触到她小巧的耳垂,风灯被搁置在一旁,些微的亮色映上她耳尖泛上的轻红。 温润而精致的弧度,像极明目张胆的勾引。 在这个时刻,荒唐地扰乱他所有思绪,让他脑海中忽然有了些不受控制的念头。 他发疯地想凑近轻吮。 想在她耳鬓,留下专属他的烙痕。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任诩目光暗下来,声音也不受控制地低了些。 他骤然反握住蒋弦知,将她手腕扣在她身后的朱墙上。 “把老子当正人君子了?” 小姑娘因为紧张而变得稍促的呼吸,在逼仄的距离下,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脸上。 她慌乱又强撑冷静的眼底,在任诩眼里,更像极了诱哄。 一下又一下拉扯着他紧绷的理智。 可他也不想让她受到半分牵连。 瞧出蒋弦知心底的害怕,任诩握在她手腕上的力气深了些,狠下心,恐吓似的又向她靠近了须臾。 “老子可劝你,别再——” 话没说完,任诩刻意冷硬的声音戛然而止。 唇上传来的突兀温度截住了他心头所有思绪。 柔软,温暖。 风灯中低亮的焰花轻轻摇曳。 很淡的光亮映出她微红的颊色。 她踮脚吻了他。 生涩而笨拙。 纵是一触即离的轻碰,也足以勾起他心底翻腾的欲。 鼻息尽被她身上的香意勾绕。 任诩眼底的错愕渐渐转为化不开的浓郁,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时无言。 “你我已有肌肤之亲,”蒋弦知面上滚烫,绯红一点点晕开,声音低低,“你若是不要,旁人也不会要我了。” 这话之中暗含的淡淡胁迫之意听来好笑。 他是侯府次子,满京闻名的纨绔。 用这样道义上的虚名来威胁他,似乎再愚蠢不过。 但他偏偏感受到,自己心底的庆幸。 他甘之如饴。 任诩忽然就想自私一把。 倒也没什么,他生性就是个自私的人,向来依着自己的性子做事,也随性散漫惯了。 却遇见一个蒋家姑娘,不过几月光景相处下来,整个人都变得瞻前顾后起来。 也没别的,就想她能好好的。 将来他若不在了,她一个罪臣妻,要怎么孤身一人在这京中活下来。 寂暗的沉夜里,任诩的声音克制而压抑。 “蒋弦知,你想清楚。” “这话你问过我,我也答过。” 天际的红晕被风卷出乌压压的沉色,有冽冽冷意扫过,枝桠上又落下几滴夜露。 不远处听得淅沥之声,是又开始落雨了。 “我早就想清楚了,福也好,祸也罢,”蒋弦知声音有些紧,低低地道,“我只想陪着你。” 雨丝被风吹得越来越疾,蒋弦知解下挂在腕上的纬纱,扬开置于他发上,替他挡雨。 对上他直直的视线,她轻抿唇,低眸解释:“你日前刚受过伤,还是别着凉。” 任诩一直沉默。 气氛凝滞。 忽而落下的雨让蒋弦知想起前世。 他那双眼睛中漆暗的眸色,旁人看来漠然而疏离的作派,在没有磨灭她最后一丝希望之时,她就清楚—— 任诩不是坏人。 她也想让世人知道,任诩不是坏人。 “知知……”任诩声音低哑。 蒋弦知明白他的意思,匆忙地截住他的话,眼睫之上不知沾染的是雨还是泪。 “你……你若想舍了我,我绝不会比现在好过。” 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到了唇畔只剩下笨拙的字句。 “你担心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到底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任诩才能—— 总归还没有和离不是? 总归他们还是夫妻。 蒋弦知轻咬唇,下定决心一般,素指覆上自己的衣襟。 “知知,”任诩深吸一口气,而后按住她的手,眸色沉暗,“别作践自己。” 他拉下她罩在他头上的纬纱,披在她身上。 他手指轻动,替她拢紧衣衫。 蒋弦知垂眸,耳尖红得几欲滴血,怕他误解,又怕他不为所动。 声音中带着微涩的哽咽,是又要哭了。 “我……我就是怕你……不信我。” “知知。”任诩回握住她,将她的掌心收拢在手中。 他掌心温热干燥,指腹的纹理划过她的细指。 缓慢而用力。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蒋弦知抬起头看他,对上他深沉的视线。 那里墨色压抑,仿佛有什么情绪破土而出。 “你回不了头了。” 雨雾细碎,他的话清晰入耳。 蒋弦知微微抬头,正要张口说什么,被任诩忽然倾覆的唇舌一并将话语吞下。 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被吞噬,耳畔只剩下任诩或轻或重的呼吸。 细雨带来的轻寒潮意,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他传递过来的热所隔绝。 他俯身落下来的吻和他这个人一般无二。 是一样的肆意恣然。 蒋弦知被动地受着,浑身失了力气,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仓皇慌乱间,细指都因着猛烈的心跳轻颤着,掌心亦溢出潮湿的汗,却仍被他紧紧攥着。 任诩稍稍松懈力道,退开半寸。 向来疏懒的眼眸染上欲捻,垂首吻上她的指尖。 薄唇在她细玉样的嫩白指上辗转流连。 细腻的脉在他掌中愈发地促,带着小姑娘如潮的羞赧。 猩红的天际镶嵌在夜的四边,剥开丝绒一样的墨色。 风灯忽明忽暗的光落在任诩身上,也忽而在这一刻显得耀眼。 像也是要将他这个人层层剥开。 他稍使力,在她指上轻咬。 可疑的痕迹伴着清晰的痛留在指,像是宣告他强势的占有欲。 让蒋弦知清楚,任诩是这样的。 任诩本就是这样的。 在这个感受清楚的吻结束的最后一刻,他手上用力,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留在我身边。”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23 02:39:34~2023-10-07 02:1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临霁兮 20瓶;酸奶菌 5瓶;enchanted.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第32章 指上残存异样的触感, 带着那一片都灼烧起来。 滚烫而陌生。 却并不讨厌。 “好。” 蒋弦知在断续的呼吸中轻应了声。 小姑娘柔软而含糊似呜咽的喘息,一下又一下拉扯着任诩的心绪。 寒夜深深,四周寂寂。 任诩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克制地抵住前额,半晌无言。 她说的不无道理。 也并非毫无办法。 本朝开朝边关时有不宁, 故有不成文的隐秘律定,非连坐死罪的罪犯可流放从军, 虽不掌军权, 多半充的是冲锋陷阵的死骑, 但若能戴罪立功,便可获大赦。 近日西北周潼关多动乱, 前朝将士看似人数众多,实则紧凑。 驻守在京的各个将领,既不愿离了自己属地的兵权掌控,亦不愿为了一个个小小边城陷阵牺牲。 边关的火尚烧不到京中,这个时候加重兵役,也只会换来百姓的怨声载道。 朝中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出兵西北, 已经相互僵持良久了。 陛下本就忌惮侯府, 他如今犯错, 正是除势的好时机。 在这个当口,他若肯充死骑,来日一不得权,二能解边关之困,想来陛下亦求之不得。 只是一路削爵降贵, 丢到军中,再无往日姓名罢了。 这其中艰难险恶不比京中暗潮涌动,是真刀实枪的搏杀。 既往曾有罪犯心存一线希望, 负罪从军,却在行军路中就被墙倒众人推的军士们折磨而死,连为国捐躯的机会都没有便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任诩不怕死无全尸,只是不想再挣扎。 任传庭本有免死金牌,他一人之祸不会倾覆整个侯府,若举家能因此退远京中,于任诩而言,更是幸中之幸。 只是偏偏他身边有了女眷。 他若定下死罪,她必得随入牢狱。 他定下罪臣身份,她亦必入教坊司。 但蒋弦知说,她想陪着他。 为了她这一句话,他愿意去赌。 赌这一路的艰难险阻。 赌老天的不绝人之路。 哪怕以一死洗清罪臣身份,凭借侯府的旧势,也能护得她周全。 毕竟她是个这么好的姑娘,值得一路平安顺遂。 蒋弦知并不知晓任诩在想些什么,身上亦没有多少力气,只能借着他的手劲堪堪站住。 她今日能来此,并非莽撞,也并非任性。 她是真的想帮任诩,不愿看他沦为阶下囚。 若陛下真要定他的死罪,她或许也能凭一个物件救他一命。 尽管,那个物件—— 只能用一次。 * 长夜深慢。 侯府别居内幽寂无声。 明窗闭锁,长期无人洒扫,屋内大小陈设都落下薄薄一层灰尘。 屋内布设简单,东向被垂帘所挡的朱色小廊,连了一处库房似的小隔间。 走入其中才发现是祠堂样的装潢。 任诩点亮了烛灯,淡而柔和的焰光映上堂中的两处牌位。 柳殷殷和柳瑜。 牌位上干干净净,除却二人之名,并无和侯府有关联的任何。 “我阿娘和阿姐身份不干净,我父亲不敢将她二人迎入祠堂。” 任诩仔细地拭净了牌位,取了香燃上,从容跪下。 蒋弦知随着他跪下。 任诩神色并不十分肃穆,倒是笑笑,不提过往,只对着牌位道:“阿娘,阿姐,此乃新妇。” 他这语气带了些调侃意味,方才他留下的炙热还未全然消散,让蒋弦知再次面上发烫。 她依着礼数叩首,轻声道:“新妇叩见母亲、阿姊。今嫁任郎,日后定与之戮力同心,互敬扶持。之死靡它,死生不弃。还望母亲与阿姊放心。” 内室被燃起的香意缭绕,终有了一二鲜活意。 香燃得静而快。 任诩看着,继而伸手将蒋弦知扶起。 眉眼懒散带笑。 “瞧着甚是满意你。” 蒋弦知面上泛起微红,就着他的手起身,并不言语。 他手掌纹路干燥粗糙,如今触到她的手,便是时刻握紧。 乍然如此肌肤相贴,蒋弦知掌心漫出些微潮意,手指微缩。 “知知,”任诩并不松手,回过头稍许,轻哂,“你是不是紧张啊。” 也就是他这性子,都到了这时刻还能玩笑。 蒋弦知垂眸摇头,闷声否认:“没有。” “真没有?”任诩轻拽了她一把,将二人距离迫近了些。 也不知是她的反应让他满意,还是一直记挂的人失而复得,他眼下心情稍畅,只觉得逗弄眼前小姑娘有趣得很。 小姑娘颊上莹粉惹人。 任诩垂目轻扫。 他墨眸中的视线一如往常的恣肆懒散,却在这一刻显得分外风流。 蒋弦知身上淡冽而柔软的香,勾绕在他的鼻息之间,如同勾人魂魄的迷魂料,让他时时刻刻想再度吞下她的气息。 “既然没有,不如再来一次” 任诩声音低沉,似哄似叹,只将人捉弄得手足无措。 蒋弦知心跳如鼓,一时慌乱,挣开他的手些,急道:“母、母亲阿姊在上,你……” 任诩自不忌讳,慢声道:“无妨。” 蒋弦知的手抵在他胸口,红着脸道:“你别胡来。” 任诩轻笑道:“新妇入门不过日余,便开始做老子的主了。” 蒋弦知敛眉,杏仁样的眼眸瞪着他,道:“我哪敢。” “不行,”任诩将她的手按在心口,照旧是往日那不驯模样,却是一本正经地出言,“你必须做主。” 蒋弦知抿唇不语,面上绯色如霞。 窗外云雨渐散,半轮月若隐若现,明净如她纤尘不染的真心。 她这份真心,他视如瑰宝。 天际隐现微明。 “过几日,”任诩斟酌道,“我或要进刑部大狱候审,你且等等我。” 刑部大狱—— 前世是个什么光景,蒋弦知也依稀记得。 刑部起初忌惮他侯府次子的身份,不敢刑审,之后却因朝中刻意引导此事的风向,而意外获得了陛下隐晦的首肯,继而大肆用刑。 若非老侯爷以一身军功衔贵为代价,怕是让任诩活着走出刑部都难。 蒋弦知明白他此去要遭受什么,忍不住将唇紧咬。 “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放心吧。”任诩收了面上的散漫,温下声音安抚着。 饶是如今知晓了她对自己的心意,瞧她如此挂念,他还是压不住心下的暗喜。 他心中无声叹息。 真是没出息。 却见她眼眶又一点点红起来。 “我等你,但那刑部大狱是吃人的地方,”蒋弦知攥着他的衣襟,声音断续,“你……你要活着出来。” “自然。”任诩揽过她的肩,声音笃定。 烛火微光映亮他黑白分明的眼底。 他垂下眼笑,淡声:“老子还要和你过日子呢。” * 京中消息极流通。 不到天明,就已悄然传开蒋府夜寻大姑娘的消息。 任家二郎与蒋家姑娘成亲后彻夜留宿青楼的事本就人尽皆知,早已沦为京中茶余饭后的笑谈。 现下又有了这一桩事,众人皆暗自揣测,这蒋大姑娘或是受此刺激想不开了,要寻短见。 偏偏又恰逢一年一度的花朝会,正在距蒋家不远的长安寺举办。 往年这等赏花会,除却得了准许出门的闺阁女儿家,倒也见不到太多人。 今年却是热闹许多,故而纵使蒋家门庭紧闭,也挡不住众人纷纷的议论之声。 从前因得侯府姻亲而获几日光耀的蒋家,似乎也因为近日的诸多事端,一朝灰败沉寂,连门匾上的雕刻都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见过霍家姑娘。”不知是谁谄媚的一句,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只见不远处驶来一驾华贵的马车,有一女子搭着侍女的手,徐徐走下马车。 她着一身浅靛蓝色金线绣衫,身上穿戴着的也皆是典贵的首饰,行色从容,面上透着一丝傲气。 自绣球戏上她失了脸面后,众人就再没见过她露面,眼下瞧着霍家的马车驶来,皆忍不住侧过头去瞧她。 有不少小门户的世家女儿,瞧见了她,皆热络地上前打着招呼。 霍晴不走心地应付着,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蒋府那边。 很快便有懂事的人瞧出来,陪着笑道:“这蒋府啊,今日可是没人出来呢。” “笑话,她家里人哪里还有脸面出门?” 这话中暗指的是谁,众人心照不宣。 “梁二妹妹说的是,可倒也不只是脸面的事儿呢,蒋家人现下恐怕正焦头烂额呢。” 有人掩面应和,而后窃窃低语。 “那传言不会是真的吧?可若是出了这样大的事,蒋家怎会不报官去寻?” “蒋家你还不知道么?将脸面看得比天重要呢,什么事做不出来。” 众人话语轻轻慢慢,却不免带了好些暗讽之意,亦不乏恶意的揣度。 这侯府的贵,曾是众人望而生怯的亲事。 可一朝被人攀上,还是免不了被踩低被妒忌。 沈婕神色淡淡地瞧着这些人,并不作声。 思索了片刻后,她倾向侍女问道:“她们议论的那个蒋大姑娘,可是那日绣球戏赢过我的那个?” “回二姑娘的话,正是呢。” 沈婕回忆着那日的情形,若有所思道:“是有些本事,不愧是大哥瞧上的女子。” 侍女听着这话,却不想这身处漩涡的蒋家再和沈府挂上什么关联,忙笑着截了话道:“姑娘,三姑娘今日也过来了,姑娘可要过去打个招呼?” 她瞧了一眼那侧,小心续道:“不然……三姑娘又好挑姑娘的不是了。” 沈婕瞧着那旁沈娴亲近地挽上霍晴的手,一时只觉愚蠢无趣,索性转过身去离开,只冷声道:“她愿意挑,就任她挑去吧。” 那一侧仍因着蒋府的传闻热闹着。 诸位小女郎为了讨霍晴的好,不怀好意的议论声不绝。 霍晴神色淡淡地听着,目光略带了几分倨傲,半晌才慢声出言:“何苦在人家府门前议论这些?没得让人家说做刻薄。” 众人纷纷应是。 “我晨时听闻蒋大姑娘走失,同为女儿家,自是十分挂念。好在家父在兵马司中任职,我着人问了消息,据城守报,昨日夜里,蒋大姑娘确实自行出了城去。” 霍晴将声音有意无意地放慢了些。 “而后,彻夜未归。” 众人哗然。 “真的彻夜未归?我听最近城外山匪横行,若真走失一夜有余……不会这侯府不要的人,让山匪给平白捡去了清白吧?” “京中可有人传,这蒋家攀侯府的贵不成,还想送蒋大姑娘的名册入相看坊呢。如今看来,这相看坊是也不敢要了。” 一直挽着霍晴的沈娴听及此,倒是有些诧然地看向她。 这番在人前的说辞,是有些过了。 京中本是传闻,她在人前如此说来,便是坐实了。 眼下蒋家姑娘被侯府退亲,这等情形同闺阁女儿也并无两样。 若只是风言风语的谣传也没什么,一旦坐实,却是生生地毁掉了名声。 等同于彻底断了后路。 其居心,不可谓不狠毒。 而霍晴并没有收敛的意思,美目微挑,续而言道:“所幸兵马司还有一二力度,今日回家后我便会劝说父亲,派一队人马去城外搜寻蒋大姑娘的踪迹,虽然我二人过往有些不愉快,但这毕竟也是危及性命的大事,同为京中世家,我断不会坐视不理。” “还是霍家姑娘识大体!” “是啊,晴儿这气度,当真不是旁人所能比拟的。” 人群热闹,众人也忙着讨好霍晴,并未有人注意远处驶来一辆马车。 “我家姑娘的踪迹,就不劳你操心了。” 疏懒漠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霍晴听清这熟悉语气,心头倏然一跳。 她骤然转过身去,恰对上任诩桀骜的视线。 来人一袭落拓青衣,眼目如水,直将那颗褐痣都浸冷了三分。 沉色不明的眼底,蕴着刀尖染血的锋锐戾气。 沉默须臾,缓慢提唇。 “你有这闲心,不如多关切你兄长。” 言语讥讽意鲜明。 霍晴于怔愣中辨认他话中意味。 一时不明所以。 兄长? 花朝会上众位贵女也随着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开始纷纷呼喊退窜。 沈娴识出任诩,气得直指他:“花朝会向来不迎男子,你……” “你在和谁说话。” 沈娴脸色发青,她自幼是沈家娇生惯养长大,最是看不惯他这轻慢态度,亦不怕他,直斥道:“和谁……自然是和你,和满京中大名鼎鼎的任二爷……” 却见他目光并不落在旁人身上分毫,只迎上马车中递过来的那只白净的手,顺势将人横抱下来。 素洁的纬纱擦过他分明的下颌,叫众人皆看得清楚。 再望过来时目色不驯,理所应当。 他轻笑。 “老子今日回门,你也管得?”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07 02:12:38~2023-10-09 02:07: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亮骑车 15瓶;酸奶菌 5瓶;江与川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第33章 回门? 人群足足用了半刻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味, 而后面面相觑。 还有他方才说什么…… 我家姑娘? 这个纨绔日前—— 不是连家都不回? 不是都已经退亲了吗? 现下这又是来哪一出? 却见他神色不改,在众人的注视下将人稳稳当当地放下来。 那双疏冷淡漠的狭目,唯独在看向身侧女子的时候, 能温和下来少许。 一扶一抱,足以打破京中所有谣言。 霍晴脸色微白, 死死咬着唇。 哪里会想到,蒋弦知彻夜不归京, 是因为去寻任诩。 任诩竟也任她赖上。 “方才那些话, 若再让老子听见一次。” 任诩目色如漆, 眼底的情绪瞧不真切,回过头的笑容让人胆寒。 “诸位的舌头就别要了。” 众女皆面色青白地低头回避, 丝毫不敢与他对视。 任诩不再理会众人,牵着蒋弦知进了蒋府的门。 蒋府的小厮本垂丧着脸,始一打开门瞧见来人,神色如同见了鬼一般。 半晌才想起知会人去通传,小心翼翼地迎人进来。 蒋府的大门重又紧闭。 他一走,花朝会这一侧的世家女子们终于得以解脱。 却再也不敢如刚才那般议论是非了。 半晌, 方有人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二爷这心性……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晴儿别恼, 看二爷是心性不定, 日前还留宿青楼,现下又这般……”说话的人瞧着霍晴的脸色,僵硬地扯出一个笑道,“图一时新鲜也是有的。” “是呢,侯府毕竟也是大门户, 二爷被老侯爷迫着出来做面子功夫也未可知。” 霍晴紧抿着唇,想起方才任诩所说的话,一时只觉得气得头脑发昏。 却也是没想到, 蒋弦知在大婚时这般折辱之下,竟还敢去寻他—— 她忽然想起兵马司查到的录册信息。 据当时所载的,蒋弦知出城的西北城门,正是前往越州方向。 越州…… 任诩方才的话在她脑海中闪过。 兄长日前,也是在越州的。 想起这二人从前的龃龉,霍晴神色微变,再不于花朝会停留,折身便回了府中。 * 蒋府门厅中一片死寂。 蒋禹于堂前坐着,瞧着任诩那身作派,却又有些坐不住。 说是回门,他却可不敢受这侯府纨绔的跪拜。 方才小厮慌慌张张来报大姑娘回门,他只以为是蒋弦知终于闹够了肯回府,抬眼自门厅瞧见她时,他心中怒意正无处发泄,刚要一个巴掌招呼过去时,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攫住手腕。 对上那双狭目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险些晕厥过去。 蒋府夫人常年卧病,赵氏一向替府中掌事惯了,平日也勉强当得半个主母,眼下在门厅瞧见任诩,却是连坐下都不敢。 这在京中名声响亮的混世魔王,身上这气势当真让人坐立难安。 满堂之中,属他最闲散自如。 他进了门一直不言语,让赵氏几欲想给他跪下。 平日里便听说这纨绔的性情最是让人琢磨不透,今日终于亲眼所见,才知传言不虚。 任诩日前的行径只让她觉得他想悔了这门亲事,当下偏偏又跟着知姐儿回门。 这心中到底是如何做想,她是全然猜不明白。 堂中一片寂静。 蒋禹想开口,却又不知应唤他什么,于椅上艰难踌躇了半刻,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还是任诩先开口唤了他:“见过岳丈。” 拘的是晚辈礼。 蒋禹这才松下一口气。 听这语气,倒不像是上门大闹退亲的。 “贤婿,快……坐、快坐。” “岳丈大人客气了,”任诩说着规矩的话,却也浑不在意地于堂中坐下,半晌似笑非笑地抬眼,“家中倒安静。” 蒋禹是头一遭和任诩打照面。 他自诩在朝中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偏面前的这位,让人抓不住脉。 半晌,他伴着冷汗试探道:“昨日弦知走失,家中焦急,今日更是匆忙,故未备归宁宴……” “岳丈此话差矣,何为走失,弦知昨日一直同我待在一处。”任诩淡道。 “是、是……” 想起这几日家中对蒋弦知的苛责,蒋禹有些结巴。 “岳丈未备归宁宴,我却备下了回门礼,”任诩轻笑,顿了顿又道,“只是日前,贵府为婚事备下的礼单,至今我还没有瞧见实物,可是贵府对我二人的婚事不满意?” 赵氏一愣。 什么礼单? 若论起礼,府上备给蒋弦知的嫁妆不是早都已经送过去了么? “怎会……自然是满意的!”蒋禹匆匆应道,一边有些惊疑地同赵氏对视了一眼。 “是么?我倒是没瞧出贵府的诚意。”任诩说着,手指轻动,将一张清单从桌上推移到蒋禹面前。 蒋禹心下不解,只得战战兢兢地接过。 瞧了一眼,面色微变。 这上面行行列列载的,不是旁的,正是蒋弦知生母杨氏的嫁妆。 清单下,他亲手签的字据清晰可见。 不过才成婚几日,便知道借着夫家的手来要她娘的嫁妆了。 自己这个女儿,真是不可小觑。 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蒋禹于心底痛骂蒋弦知,却也不敢在面上发作出来,只得隐忍地咬牙,生硬地挤出一副笑脸来。 蒋絮的事还要劳动他帮忙,蒋禹丝毫不敢得罪眼前这个阎王,只得全然应下,道:“是府上疏忽了,还请侯府千万不要介怀——” 瞧着任诩一副了然的平淡神色,蒋禹面上有些挂不住,只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放,横眉对向赵氏斥道:“你怎么做的事情?连府上大姑娘出嫁的嫁妆都置办不明白,若再有这样的疏忽,蒋府你也不必再待了!” 赵氏终归是个妾室,就算掌事,身份地位也远不及主母。 听着主君这样的呵斥,面色白了又白,直在堂中跪下,却是一句都不敢反驳。 “老爷说的是,都是妾身的不是。” 她神色苍白,就要垂下泪来。 “明日,”蒋禹话刚出口,又重重地摇了下头,又道,“不必明日,就今日,这礼单我必会为弦知备齐,还请贤婿千万不要心存芥蒂,府上能与侯府结亲,已是祖上积德,幸中之幸,哪里有不尽心的道理!” “得岳丈大人此言,我便放心了,”任诩轻笑,而后又稍一侧头,“知知,你以为如何?” 听他喊得亲昵,堂中又是一静。 瞧着这纨绔眼下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与妻儿举案齐眉。 蒋禹神色有些僵硬,这才将目光转向自己一直不曾言语的女儿身上。 “多谢父亲。” 蒋弦知声音温和,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情绪。 瞧她如此,任诩略一颔首,对蒋禹称:“家中事忙,就不在府上多叨扰了。” 蒋禹勉强笑了下,想着蒋絮的事,客套道:“时候还早,若不嫌弃,不如在家中用顿午膳……” “午后日头毒辣,知知有眼疾,受不得这个。” “……” 蒋禹一噎,话被截断在口中。 他倒是未想着这个。 但蒋絮的事至今还没有一个定论,蒋禹直将目光投掷向蒋弦知,渴望她说些什么将人留下来。 却见蒋弦知很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放下了面上的纬纱。 “天气渐渐转凉,父亲素有寒疾,还是少食些葡萄为好。”她温声道。 蒋禹微怔。 桌案上雕金果盘中盛装的葡萄色泽晶莹,莹润剔透。 他一向喜食葡萄。 众人皆知此事,赵氏更是日日为他手剥来讨他的好。 但这府上的所有人,只有蒋弦知记着他的寒疾,年年让他少用。 昨日夜雨,他腿上还残存沁骨的酸麻痛感。 蒋絮心中情绪有些复杂,一时不知晓该说些什么。 他的口张了又张,到底没能将蒋絮的事问出口。 正迎着他二人拜别礼之际,任诩却忽而再度回过头来。 “险些忘了,方才说的回门礼还未能呈上,”任诩对上蒋禹有些怔愣的视线,轻笑。 蒋禹不明所以,自他手中接过了一个信封。 “这是我的诚意,还请贵府笑纳。” 不等蒋禹反应,任诩便牵过蒋弦知,温声:“走吧。” 蒋禹看着他二人的身影走远,于内室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想起来拆这信封。 信封之中是薄薄两张宣纸。 色泽微黄,瞧着亦有年头了。 蒋禹仔细看着,才瞧出是青楼妓子的身契和籍书。 任诩将此物予他,算是将此人从香云楼除名。 蒋絮狎妓一事,也至此再寻不见证据。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蒋禹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太师椅上。 “老爷……”赵氏哀哀戚戚地跪在他脚边,道,“若真按着从前先夫人的嫁妆单子补,咱们家的现银是要有一半都要砸进去,不日弦安还要出嫁,得为她置办嫁妆呢……” 蒋禹手指用力按着前额,沉默不语。 赵氏见他没有反驳,又试探道:“不如去首饰楼里随便买些,左右能将那数目对上……” “闭嘴!小家败气!”蒋禹忽而推了茶盏,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而后怒不可遏道,“就按他说的去办,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也不准少!” 赵氏鲜少见他对自己发这样大的火,一时不由得吓得呆怔,不敢再出言。 “都给她补上,”蒋禹长长叹一口气,按着额角的指节微微泛白,“都给她补上……” 这个家,终究是亏欠她的。 * “这下,可心安些了?”行在长安街中的小巷,任诩看向身侧的小姑娘。 他今日来得张扬,闹得花朝会早早散了,倒让这后街空出一块来。 眼下他二人行着,甚是宽敞。 “你挂念的事有了着落,此番过后这蒋家也不必回了。就算我入刑部,疑罪未明期间,侯府也能护住一个女眷。你且过好自己的日子,没人敢来招惹你。” 蒋弦知未应,只侧眸望着他。 任诩向来散漫的眉眼稍低垂着,眼下正自顾自地为她打算着,瞧着别样认真。 外人面前的他向来以恶名著称,唯独她,能见到他这番模样。 没有戾气,干净而纯善的他。 哪怕即将获罪,也想着先替她讨回想要的东西。 “任诩,从来没人这么对我,”蒋弦知忽而站定,轻轻拂开任诩额前的碎发,声音在风里很轻,带着缱绻的柔,“但你总是为我讨公道。” 最打动她的,是他下意识的思量。 她目光深深,任诩微怔。 他默了半晌,轻笑:“怎么,现在不同老子道谢谢了。” 蒋弦知听出他话里的揶揄。 从他这般口吻说出来,不像是索取,倒像是蜩情。 蒋弦知觉得自己面上好似又烧起来了,声音温软而低:“你想怎么谢啊。” 任诩眉梢轻挑,狭长的桃花眼微垂,笑意丝毫不含蓄。 “知知。” “嗯?”蒋弦知被他这双眼睛凝着,一时有些晃神,下意识轻应了声。 眼前人恣意的视线,克制般地温和了些。 似循循善诱的攫夺。 他轻笑:”讨好夫君的事,还要老子亲自教你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09 02:07:50~2023-10-11 18:56: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anxu的微博 10瓶;ppppuuu 5瓶;江与川 2瓶;enchanted.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第34章 小姑娘初识情意, 说一二句便绯色攀延。 让任诩想逗弄,又怕过分了将人吓跑,只得耐下心来慢慢引导。 任诩视线下移, 触及到蒋弦知柔嫩微红的两瓣唇,目光中稍显遗憾。 他移开目光, 稍扬了扬下颌,展开些手站在那里, 眉眼恣肆。 “抱一下呗。” 小姑娘迎着他的视线, 一点点走近。 任诩扬唇, 正要将人收拢在怀中时,脸侧忽然传来极轻的触感。 同昨日那个豁出去的吻不同。 这一次的触碰, 轻轻盈盈的。 像是初绽的绒花在面上轻蹭,一点点展开自己羞涩的瓣。 软的,暖的,缓的。 直将人的心融化。 小姑娘的气息近在咫尺,勾起他藏在心底的、贪婪而不知足的欲。 任诩耳尖泛红。 却也忍不住暗骂自己。 他今年二十有三,竟还能被一个小姑娘轻易撩拨了去。 “这样谢, 成么?” 好在四周无人, 没人瞧见这一幕。 蒋弦知轻攥着他的衣襟, 脸颊滚烫,低着头。 任诩缓缓呼吸。 对于她,他似乎永远贪心不足。 他想同她更密不可分。 “你还有没有什么……”任诩随着她低下头,意有所指地问道,“别的挂念的事啊?” “……” 蒋弦知见他神色认真, 本也好好听着,待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之后,面上绯色更甚。 “倒也没别的意思, ”任诩扯唇轻笑,“只是之后你一人在京中,老子放心不下。” 还未等蒋弦知应他的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有纷乱的马蹄声踏尘而来。 蒋弦知警惕回身。 铁骑近乎激烈地停在眼前。 领头的男子立在马上。 神色苍白,双目血红,嘶吼一般的声音先至。 “任诩!” 蒋弦知心中一紧。 瞧这着装以及和霍徐七分相似的面庞,想来正是兵马司指挥使。 霍徐霍子方之父,霍青彦。 “你竟还有胆子回门,你杀吾儿,”霍青彦抽出腰间佩刀,一甩缰声直冲任诩而去,怒目圆睁道,“我要你命!” 尖刀锐意极快袭来,杀气凛冽而至。 任诩侧身避过,将蒋弦知护在怀中。 霍青彦已然红了眼,青筋暴凸,手中的力气是半分余地也未留。 眼前他又要劈剑而来,蓄势带起的疾风扫动了蒋弦知面前的纬纱。 听得小姑娘轻呼一声。 任诩眉心微皱。 就在锋刃要割破他衣裳前襟的一刹,任诩上前,身子贴马,反手压上霍青彦的剑柄。 剑柄被他以巧劲压在自己的虎口之上,若是再用力,恐怕会将手筋迸裂。 任诩这厮,虽在京中一贯被视作纨绔,但能以一人胜徐儿和那些兵马司的弟兄们,确实是传了他老子的本事在身上的。 霍青彦面色微变,终究将手中的剑转了方向。 他神色青白,怒不可遏地注视着任诩。 “指挥使息怒!这任家二郎犯了罪,自有刑部去定论,您老同他纠缠,再伤了自己可怎么是好!” 后面有刑部的小吏紧赶慢赶上前,小心地安抚着。 “此事自有我刑部掌管,绝不让一人脱逃王法,还请指挥使放心。 ”江诚也随着过来,手握缰绳,下颌微扬。 他倨傲的脸上露出些许刻薄,端的是铁面无私。 “江头领,好久不见。”任诩弃了剑柄,退开些,以防烈马伤了小姑娘。 江诚垂目看他一眼,眸中不解,不明他话中所指。 “日前你手下的人犯到老子头上,被老子拿刀穿了手,”任诩牵唇轻笑,目色懒散闲淡,“江头领不会介意吧。” 江诚面色一变。 他手下的人有不少在京中事不干不净的活计,偶也有犯到贵人身上的时候。 但出了这样的事,他竟不知道,想来也是手下人没有脸面上报。 任诩闭口不谈也就罢了,偏这厮有恃无恐,在大庭广众下提及来下他的面子,是咬准了他不敢说什么。 “你手下的人不懂事,老子且替你教训着,也不必谢了。” “任诩!”江诚握紧了腰上的剑柄,目中的怒气压不下去。 对面那人却浑然不怕这份威胁,只揽着人站定,浑不在意。 江诚气极,正要发作,却听霍青彦在一旁开口:“你还同他多说这些做什么?他如今犯了滔天大罪,这等死罪,自有圣上裁决,纵是侯府也护不住他!入了你刑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听话?” 霍青彦看过来的目光恨意凿凿,咬牙道:“我倒要看看,你任诩能嚣张几日。” 也是。 同这混账又有什么好讲。 江诚目色一沉,喝道:“带走!” “且慢。”任诩抬眸,视线对上那些动手的人。 他这大名,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样一句话,周遭竟真没有人敢动手。 江诚咬牙,阴恻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带我走可以,但得把我家姑娘送回我侯府上才行。” 蒋弦知侧过头,透过纬纱瞧清任诩肆然的神色,目光微动。 这话说得自然,几乎把江诚气得双目晕眩。 “刑部抓人的规矩,哪里还由得你!” “那江头领大可试试,我任诩是个无赖,杀过一个,也不怕再多杀几个。”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泼天戾气倒真有几分威慑力。 更何况,连兵马司指挥使在他面前都讨不得好处,若真将人逼急了,保不齐他会下死手。 江诚手握缰绳喝了半晌,依旧无人敢上前。 僵持了半晌,他气极:“一群废物!” 左右侯府不过在下一趟街西北处坐落,也算顺路。 半晌终是沉着脸道:“走。” * 侯府显然是没预料到有这样一群不速之客。 江绪瞧着自家主子徐徐从马车上走下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大婚一事闹得满城风雨,老侯爷疯了一样派人寻他,声称要打断这个逆子的腿,然而无论侯府的人怎么找,也一直没在京中寻见他。 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了,老侯爷也妥协了,只称任他闹去,却不想罪魁祸首自己大大方方地回府了。 “父亲和张氏不会为难你,”任诩并未看向府中众人,只侧眸向蒋弦知,轻声,“去吧。” 蒋弦知回望他,缓了片刻开口:“你这般下江诚的面子,他会为难你的。” “他不敢,放心吧,”任诩于袖下轻握住她的手,目光笃定,“你乖乖等我回来就是。” 他这句话轻描淡写,可她又何尝不知其中的分量。 蒋弦知心口泛上难言的酸涩,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囫囵应了:“好。” 刑部的车马驶去,侯府之中却意外地安静。 老侯爷在堂上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头一次没有对任诩犯下的罪暴跳如雷,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沉默。 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逆子,连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于人前这般折辱江诚,是嫌自己命不够长么!” “平日里骄横狂妄也就罢了,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竟还敢在刑部头领这般面前肆无忌惮,真是目中全无法度!可念得自己和父母半分!且尚有新婚妻儿……” 念及此,任传庭抬起眼,目光扫过庭下的蒋弦知。 那混账新婚之日于京中大闹,给了蒋家不少难堪,现如今他造孽入狱,这蒋家姑娘也并未提及和离,倒是不易。 “孽子不孝,是苦了你了。” 蒋弦知依新妇礼问过安,于堂中立着,神色沉稳。 “侯爷息怒,二郎也并非存心为难江头领,”她抬起眼,声音平煦温和,“二郎心性纯率,他是看不上那样的人。” 似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任传庭愣了愣。 他神色本还有些激愤,半晌又逐渐冷静下来,不由得一声苦笑。 也是,任诩那般爱憎分明的性情。 他母亲和阿姐的仇经年之久也没能忘怀,更遑论对上江诚这样不入流的小人。 但这蒋家姑娘—— 任传庭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家中孽子虽犯下了这等大错,但侯府婚约照旧,府上也不会亏待了你,你且在府中安住着,其他事自有我去处理。”任传庭稍缓了语气,对蒋弦知交待道。 蒋弦知抬起眼,看向这个发须间已现灰白的老侯爷。 虽身上矍铄之感不减,目光中武将的凌厉和锐利也不容人逼视,但眉目中已现出藏不住的疲惫和灰败。 她依稀也记得前世。 那件事之后她被禁闭府中,对世事不十分知晓,却也知道老侯爷为此事一力求护,几乎耗干了所有心血。 他为保得任诩出狱,到底用了什么做交换她不得而知,但绝不是微薄的代价。 老侯爷虽一贯对任诩严苛责备,却也是爱之深重怒其不争。 她心头微动,半晌点了头。 “多谢侯爷。” 郡夫人张氏因得任诩一事卧病不出,眼下正在歇息并不见人,故而侯府小厮直接引蒋弦知去后院的一处小筑歇下。 几日奔波不停,那日淋雨又着了凉,当下终于得以卸下疲惫。 蒋弦知伏在案上,重重地咳了几声。 锦菱瞧着蒋弦知苍白的脸色,挂念道:“姑娘可还好吗,叫府医来看看吧。” “无妨,”蒋弦知摇了摇头,道,“只是受凉了,不打紧,歇上一歇就好了。” 瞧着外面乌压压的天,锦菱将窗又合了一合,多燃了些安神的助眠香,又服侍蒋弦知服了些沉眠汤。 室内香意缭绕,蒋弦知几乎两日未曾合眼,终于得以阖目躺下。 心中挂念着事情,睡却也睡不安稳。 思绪愈沉之际,前世星星点点的记忆反复在心头回荡。 一会儿是细雨飘摇的北山,一会儿是日光破碎的蒋家后院。 似有千钧重石在胸口压下,蒋弦知于迷蒙中呼吸不能,一抬头,对上了任诩的视线。 那颗褐痣熟悉,蒋弦知目光微动。 正要开口唤他,忽而见他胸口被锋刃贯穿,拳头大小的血窟窿喷涌出鲜血,浓重的血腥气浸破她的呼吸—— 她满身冷汗,长吸一口凉气睁开眼。 周遭有些嘈杂。 身旁锦菱面色焦急,摇着她的胳膊,将她的意识唤回了些:“姑娘、姑娘,快醒醒吧!” “前朝出事了!”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中期审查……感谢在2023-10-11 18:56:14~2023-10-24 16:0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临霁兮 40瓶; 32瓶;谷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第35章 缓了缓神, 蒋弦知抿净了额角沁出的汗,强自噩梦中抽离出来。 外间东方乍白,天色熹微, 瞧着已经是次日了。 “你说什么?” 锦菱也努力将声线稳了稳,只促声道:“前朝出事了, 我也是侯府的小厮议论起的,说是边关前线来报, 周潼关失守了……” 蒋弦知心头一紧, 素指泛白。 周潼关坐落西北, 虽是边关,却是一个非常要紧的关隘口。 前接澄江, 后连西裕,若是此城失守,西裕没了周潼关独有的地势优势护着,被攻陷的威胁极大。 西裕乃西北军事之重,直通中州,如若沦落敌军之手, 后果不堪设想。 “老侯爷本是入宫去为二爷求情, 正巧碰上边关军事回报, 当即就向上自请出兵了!” 听着锦菱的话,蒋弦知眉心深蹙。 父亲日前在府中也念过几句,西北边关因着偏远苦寒,西北大夏又属游牧民族,蹈锋饮血, 战风奇袭,与中原大军对上,常能以少胜多。 当年廖大将军曾领兵勇战西北, 最终以十万将士的命作为代价护住了西裕,可他自己也失了一条腿,此生再不能上战场。 此事之后,朝中众人与其说不愿远去西北,不如说是恐惧。 陛下因着无人愿意出兵,亦于朝上发了几次脾气,近来也为此事十分发愁。 可于老侯爷进宫这个当口,军事忽然回报,难说陛下没有以任诩此事挟老侯爷出兵之意。 西北一战凶险非常,若老侯爷在此战中元气大伤,于陛下而言,更是一举两得。 “侯爷!不可……不可啊!” 正在她思索之际,外间忽然传来女人哀凄的泣声,蒋弦知稍稍推开窗,瞧见一个衣着端庄绮贵的中年女子跪在地上,她姣好的脸庞上面色苍白,腮边挂着泪。 “西北一带何其凶险,大夏一族嗜血成性,侯爷此去要将自己置于何地啊!” 任传庭不言,只沉默地站在原地。 “侯爷……侯爷不能为了二郎舍弃这个家啊!大郎正在陇西任职,那边官场之事何等凶险,若身后没有侯府做支撑,侯爷要让他如何自处?二郎犯下此孽罪无可恕,侯爷想护他之心妾身明白,却也不能拿整个侯府做赌注啊!” “若陛下问起,只称……只称二郎是过失杀人,不过在牢狱中待上几载……” “妇人之见!家国大事,匹夫有责,若西裕失守,你以为陇西会幸免于难吗?你以为长京能独善其身吗?”任传庭皱眉斥道。 “侯爷——”张氏又是一声悲唤,片刻后急急道,“先帝在世时,曾予侯府一块免死金牌,侯爷何不今朝呈此金牌免罪,我们退居边城就是!这般至少还能保全侯府的体面!” 郡夫人说得断断续续,蒋弦知却听得明白。 任诩此案牵涉甚广,若陛下下定决心彻查,为侯府扣上心存谋逆之意的帽子亦不为过。而免死金牌一出,就算不会放过任诩,陛下为着仁义孝道也会为侯府留下这一虚爵,至少能保住子孙后代的荣华。 而老侯爷因任诩一事被挟出兵,战败是过,自削爵降贵,连累满门。 若战胜,虽有一时荣光,亦能保下任诩,却难免不在将来更为陛下所忌惮,是一步怎么走都是错的死棋。 老侯爷年事已高,虽英勇仍在,对上西北大夏却不得不说作勉强。 而周潼关失守,本就失了先手。 怎么看,都没有几分胜算。 “识见肤浅!”那旁老侯爷深深皱眉,并不听她的话,只径直向前走。 张氏见他心意如此笃定,稍稍怔然,片刻缓缓开口。 “侯爷到底是为了家国大义,还是眼中只有二郎一人?” 见任传庭顿了顿步伐,她回头望去,面上露出了几分与其周身温婉不符的狞色,她拽握住他的衣袖,声音疾而凌厉。 “这些年来,二郎为家中惹的麻烦还不够多么!过往为了一个柳氏,侯府就险些万劫不复,现如今侯爷一而再再而三地替她儿子收拾烂摊子,是想把我们母子二人的命都搭进去么!” 任传庭一把搡开她的手,横眉斥道:“谁准你提她的?你是疯了不成!” “侯爷敢做,为何我不敢提?柳氏那个灾星自己来祸害侯府还不够,还要留下一个造孽子——” 这句话被一巴掌截断。 “柳氏怎么走的,你心中有数。眠洲一战过后,你做过的那些事,我不提,不代表我不知情,”任传庭垂目望着她,目光冷意渐起,“这么多年,这个家,已经给足了你脸面。” 张氏跪坐在地,目光怔怔。 “侯爷……” “侯爷!”张氏的声音渐渐凄厉,一双手紧紧攥着裙角,“妾身是为了谁啊?妾身是为了这个家啊!” 任传庭眉心皱起,再不欲多提,只道:“我心已决,无须多言。” 张氏不怒反笑,只口中喃喃念道:“灾星,灾星啊……” 蒋弦知目光凝在跪坐的张氏身上,心中倒忽而豁然几分。 任诩曾同她讲过他母亲的突兀离世,眼下看来,许也和这位郡夫人脱不了干系。 然而她口中提及的免死金牌,确实是权衡下来最适合侯府的解决方法。 只是—— 免死金牌救得了侯府,却救不了任诩。 只有老侯爷承下此战,以整个侯府相搏,才能抵消陛下。 原来如此。 原来她前世所不知的代价…… 竟是这个。 * 西北战事水深火热,不容耽误。 前线回报不过几日,京中便以整顿出兵。 天尚未破晓之时,京周就已传来出征号角声,肃穆压抑的氛围笼罩着天际,晨曦破不开乌沉沉的岚翳。 侯府之中一片死寂。 唯有祠堂之中,晕开微弱的烛光。 木鱼声沉闷而持续地响着,听着声响时慢时促,而后随着祠堂外脚步声的出现,戛然而止。 张氏闭目,手中捻着佛珠,眉头微蹙。 “我说过,不要来打扰我,”撂下手中木槌,张氏有些不悦,而后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般,侧眸问道,“可是大郎那边回信了吗?” “母亲。” 熟悉的声音响起,张氏余光瞥到来人月蓝色长衣的一角,乍然回眸。 这一回目望去,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 “大郎!”张氏慌忙起身,急急地来到任重身侧,道,“怎生这样快就回来了,陇西距此……” “日前恰好去隆关出外差,我一好友瞧着家中小厮眼熟,替我拦下了信,这才知晓此事,便立刻赶了回来。”任重面色有些阴沉,一双眼下两轮灰青,脸上新生的胡茬亦尤为明显。 瞧着便是日夜兼程,不曾好好休息。 “大郎……”张氏抚着他的衣袖,神色心疼,半晌红了眼道,“你父亲实在是过于偏袒那对母子,过往如此,现在亦如此,我劝也劝过了,可他执意如此,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此事先不提,母亲可知,”任重薄唇抿住,阴鸷的目光低垂,“有关袭爵的祖训一事。” 张氏有些茫然,蹙眉道:“有何祖训。” “我也是日前才知,之前在咱们房下效力的福清,眼下在静塔当差,做的就是替祖宗整理家书遗训的文书活计。” “静塔,侯府祖上的文书都存放在那有年头了,”张氏垂目静思,不解道,“有何不妥?” 任重轻摇头,半晌道:“母亲可知,太祖父曾留下一道密训,称侯府必得武夫袭爵。” 张氏微怔,面色变了变,而后缓道:“那是从前祖上根基不稳,太祖宗怕侯府不能替陛下守住江山,故而才有此言罢。然而眼下江山已定……” “母亲所言我明白。可父亲日前特意告知静塔,要将太祖父这一密训列入任家家规之中,这又是何意?”任重语气加重了几分,目中带了些怒色。 “谁人都知,我自幼生得那场病,再不能习武。” 张氏目光落在任重的左腿之上,一时只觉眼中刺痛。 落拓而宽敞的衣衫下,乍然瞧不出许多异样。 然而细细望去,却能瞧见须臾弯曲而细瘦的畸形轮廓。 重儿幼时所生的那场病,一度让他站起都费力,如今能同常人瞧起来一般无二已是万幸,更遑论研习武艺。 “可是……”张氏迟疑了片刻,道,“侯府这许多年,也从未见侯爷要将这爵位传予任诩的打算。那混账纵然从前上过战场,如今这般模样哪里又担得大任。” “父亲是不曾说过,可母亲怎么知晓他心中到底如何作想,”任重望了过来,目光冷了些许,“这么多年桩桩件件,父亲次次偏袒任诩,母亲敢说,是真的了解他吗?” 张氏蹙眉,半晌道:“可侯爷多年到底也重用你些……” “重用算什么?”任重像是忽然被点燃怒火,乍然抬头,“他重用我,却也能轻易舍弃我!母亲你仔细瞧瞧,到这性命攸关时刻,他哪里顾得我们母子二人的死活!” 张氏被任重激烈的情绪吓得一怔,良久才回过神来。 却也无从反驳。 任重说得很对,纵使侯府众人多年来一直默认这爵位是要传予他的,侯爷却不曾明确地回应过此事。 只是人人皆道任诩是个纨绔,不堪大用,这侯府的前程后路是万万不能交予他挥霍罢了。 然而侯爷心中到底如何作想,谁也不得而知。 张氏原本是笃定此事的,现下见涉及到任诩时任传庭的决绝,现下也生出好多犹疑来。 任诩本就疑心他母亲之死,若今朝得以安返,来日再袭了爵去…… 张氏面色惨白。 “父亲此去,若败了,自是陛下怪罪,侯府荣光不复。若胜了,来日这爵位也是要传予任诩的,”任重侧过身抓住张氏的衣袖,道,“母亲,到那时,我们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张氏对上任重阴沉的目光,心底爬上些寒意,忽然有些摸不清他的心意。 “那重儿……你打算如何?” “有些事,不该生根发芽的——” 任重手指用力,有漠然狠戾的情绪自眼底游走,缓慢续道:“不如斩草除根。” ----------------------- 作者有话说:过年好大家!感谢在2023-10-24 16:04:59~2024-02-10 20:17: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宁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2瓶;临霁兮 8瓶;江与川 3瓶;rtt、解忧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第36章 张氏被他眼底透出的狠戾惊了一惊, 似是没太明白他的意思,眸中现出几分迷茫。 “重儿……你是何意?” “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我们万万不能再心慈手软, 坐以待毙,”任重微扬了扬脸, 继而轻描淡写道,“斩草除根的意思是, 既要斩草, 亦要除根。” 这话尾的两个字咬得极重。 张氏怔然一瞬, 手中的佛珠当啷落在地上。 烛火晃了一晃,映在她惊惶的瞳色里。 任重不再看她, 只低垂着眼,轻声:“母亲,我只问你,你可愿意将来让任诩那厮骑到我们头上吗?” 任诩何等狂肆纨绔,张氏再了然不过。 她面色微白。 “自是不能!他如何能掌家……” 任重弯身拾起佛珠,打断了她的话。 “但父亲若得胜归来, 定然会将此爵位传袭予他, 介时咱们无论筹谋什么, 都不算数了。” “你的意思是——” “若战败,自然是过。但若守得住边关,人却回不来了呢。”任重侧目轻声,眸中不带一丝颜色。 张氏紧攥的手微微抖着。 “你,”目中既有震惊, 又有错愕,最后统统化为恐惧,“怎可……他、他终究是你的父亲!” “母亲, 妇人之仁最要不得!”任重攥紧手中的佛珠,力度几欲要将其碾碎,“你想想以后!若是放任这一切,咱们还能有什么以后!” “父亲……他是我的父亲不假,可他什么时候真正尽过一个父亲的职责?他又何曾尽心为我考量过?”任重冷笑一声,续而道,“何况,我又没有真的想要他的性命,想让一个人在边关回不来,本就有的是办法。他安然在边关度过晚年,我承袭本就该属于我的爵位,有何不妥?” 张氏仍是连连摇头,薄唇颤抖。 “不能如此……怎能……” 任重轻叹一口气,目光与语气俱柔和下来似的,回身抚上张氏不断颤抖的手。 “母亲,重儿只有你了,”他握紧张氏的手,神色决绝,“只有咱们母子才是真正的一体啊。待到我领了侯爵,咱们日后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么?” 张氏指尖微抖,目光空洞无比,终是什么都没能再说出口。 * 盛夏多雨。 侯府之中任诩和老侯爷不在,府中寂寂,郡夫人日日礼佛闭门不出,每日只见零星来往的下人。 现下大雨倾盆,连下人也躲懒,半日也不见一人。 雨声被风吹得杂乱,顺着未阖紧的窗沿扑进半面潮意,锦菱上前将窗户关好,回身瞧见蒋弦知正凝着窗外出神,不由开口问询:“姑娘?” 打量着外间的昏暗天色,蒋弦知轻声道:“咱们出去一趟。” “姑娘……”锦菱有些讶异,却也转瞬明白了她的意思,低声道,“我这就去准备。” 雨天街上行人来往甚少,面前朱楼于氤氲雨幕中高悬两盏凤凰灯。 纪焰自任诩走后,自是全权接手香云楼,近日虽忙于处理各方事务,却也遣人传了话过来,只称在侯府中有何不便都可与他直言。 眼下蒋弦知若想送些东西与任诩,还是要劳他相助。 任诩下狱,香云楼于京中备受瞩目,此刻于正门进入自是不妥,蒋弦知放下纬纱,欲穿过面前的长巷,从西侧门进楼。 长巷狭窄寂静。 蒋弦知来时匆匆,忘换了油靴,一时鞋底湿滑,险些摔倒。 “姑娘慢些!”锦菱撑着油纸伞弯身,拿绢子替她拂去了鞋旁的湿泥。 就是在巷口这一停,蒋弦知抬眸间,忽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锦菱刚抬眸,也望过去,蹙眉片刻道:“这不是侯府的小厮么?” 蒋弦知不语,只瞧他前后张望,行色匆匆,像是有要事在身。 她侧目道:“你先去寻纪管事,我瞧瞧他要做什么。” 在当下这般情形,万事都要多提防一二。 锦菱着急摇头:“这怎么行?” “快去。” 拗不过她,锦菱只好咬牙转身,匆匆朝楼中跑去。 蒋弦知一人跟在那小厮身后,随他拐到巷后,远远瞧见一座竹亭。 这远远一打眼,却又有些发怔。 庭中那人身量虽远不及任诩,眉眼却与他有三分相似,只不如他那般清朗疏狂罢了。 想来应是府中大哥。 可任家大郎现下当在陇西任职才是,怎会忽然回京? 蒋弦知默不作声,于角落中轻伏下身。 “……既如此,你便将此信……越州知府李育……” “记住,一定不能被旁人发觉……” 雨声细碎,听得不甚清晰。 越州,亦是西北的一个重要关口。 任重能有什么信要传予他? 正思索着,却见那小厮回身,朝着她所在的巷子走来。 蒋弦知一时无从躲避,正要回身,忽而被人向侧边一拉,恰有一处缝隙能容身。 “……夫人。”纪焰声音很低,示意她不要出声。 恰逢雨日,小径布满湿泥,脚印踪迹尽被掩盖,倒瞧不出什么端倪。` 那人并未察觉有异,似是怕被人发觉一般,几步便走远了。 “属下冒犯,只是任家大房那边向来同我们爷不对付,若是让他瞧见,总归是不好的。”纪焰见那边没了人,低声开口解释。 “这个我明白,只是,”蒋弦知迟疑了片刻,“据我所知,他于陇西任职,可与越州有什么政务往来吗?” 纪焰略皱眉,摇头:“未曾听闻。” 蒋弦知沉吟片刻,而后道:“你派个人去,留意下越州那边的动静。” 纪焰抬眼,瞧见她笃定的目色,应下了:“是。” 蒋弦知望了眼任重走远的背影,心底有说不上的不安浮上来。 锦菱跟在纪焰身后,这时才走过来,瞧她神色低闷,宽言安慰道:“许是近来事情太多了,姑娘才这样心绪不宁的。” 她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纪焰引她入了香云楼的顶阁,温言道:“夫人放心,刑部那些人多少看在老侯爷出征的面子上,未曾行甚过分之举。” 眼下朝廷尚仰仗着老侯爷出征一战,皇帝必不会苛待了任诩。 只是此战实在凶险,让人不得不挂念。 蒋弦知袖下的手触到到一个皮面的小册子,而后攥紧,抬眼向纪焰道:“可有办法能让我见他一面吗?” 纪焰面露难色,道:“现下二爷被太多双眼睛盯着,刑部近来也发了禁令,明言二爷是重犯,不许任何人探视,若是私下前去被人揪住不放,免不了又平添一条罪名。” 蒋弦知目色稍暗,点头应了:“知道了。” “不过咱们也有暗桩在刑部,夫人若是想传些话给二爷还是能够的。” “我……”蒋弦知顿了片刻,眸光流转,薄唇张合,“我也没什么话要传给他。只是,你们要千万盯紧刑部那边,若是他们要对他有什么不利,一定要告诉我。” 若是真到了危急关头,至少,她应该能保下他一条命。 只是,这个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出世。 “是。”纪焰只当她是心念任诩,并未多想,应下。 * “日前,京中又征了一批精役,我弟弟也被拉去西北。从上月起,赋税也加了五成,我阿爹和兄长都日落方歇,尚不能全然贴补家中所用……” 锦菱领了月赏,瞧出手中是比以往更沉甸的分量,忍不住红了眼眶:“好在还有姑娘待我这般好,救了我们一家。” “你银钱不够用了,只管和我说。我手头虽不宽裕,现下出了蒋府,却也有点闲钱傍身,你且宽心就是。” 蒋弦知早瞧出她心事重重,知晓是被徭役赋税所累,温言了几句。 “也不知这仗怎么打了这样久,而且,近期前线竟无一丝消息传来,怕不是场……” 锦菱开口,却又觉失言,低下头侍弄花草,不再说话。 是啊,怕不是场恶仗。 蒋弦知望向窗外,夏山如碧,清荫笼竹。 日头隐藏在沉云后,没有烁玉流金的暴晒,却也蒸云如浪。 这本不是个旱夏,却是个让所有人都难捱的夏。 “西北来报,西裕沦陷了!西裕沦陷啦!”有小厮从门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急匆匆地喊道。 那小厮直接进了主院去寻郡夫人,蒋弦知听得零星几个字辨明意味,面色苍白。 “姑娘!”锦菱几乎站不稳,骤然抬眼看向她。 侯府下人纵是往日训练有素,得知这样的消息也轰然大乱,好些人跑出来问情况,那小厮却也手足无措,慌乱之间说不清楚。 郡夫人急急走出来,得知消息后双目失神,面无血色,扶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滑落,模样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侯爷呢,怎么样?”蒋弦知看向那个小厮。 小厮神色灰败,低声:“还没有侯爷的消息。” 蒋弦知攥紧了手。 按照眼下的情形来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只是起初传回的消息都是捷报,怎会忽然就沦陷? 老侯爷一向行兵稳健,多年来也未吃过几场败仗,被人逼兵到沦陷失城更是从未有过,这一次,就算是心挂任诩,也绝不至此。 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又来了。 老侯爷绝非自负武断之人,若是不敌,为何无一封求援信递到京中? 府上一时大乱,郡夫人定定地看了院中半晌,忽而径直关了房门,一言不发。 “姑娘,怎么办呀?”锦菱眼圈通红,攥着帕子看向蒋弦知。 “宫里怎么说?”蒋弦知抬眼问传话的小厮。 “宫中尚未传出决策……” “宫中决策未定,想来是朝中亦没有万夫不当的将领可以接下这般场面。此一战情形到底如何,咱们终究不知内情,”蒋弦知望向锦菱,开口道,“去联系香云楼那边,快去。” “是,姑娘!” 酷暑压不住乌沉的云,攒了几日的闷,终究落下长雨。 晦暗的夜空电光晃耀,疾风暴雨来势汹汹。 内室的烛心燃了几个时辰,被外窗透进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蒋弦知倚窗而坐,终于听得暴雨中有人敲动门扉。 来人正是纪焰,身上沾了雨,一身寒意,脸色铁青。 “怎么?”蒋弦知的心悬着,待他开口。 纪焰吐出几个字,言语间几乎咬出恨意。 “任重不对。”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10 20:17:16~2024-06-19 00:4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空不问路 15瓶;md_努力努力再努力 10瓶; 9瓶;江与川、谷生 3瓶;叶紫 2瓶;53496538、enchanted.、临霁兮、小d小d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第37章 “什么?”蒋弦知怔了瞬, 片刻后抬眼。 “夫人日前让我留意越州那边,我便派了人过去。只是那越州知府李育向来是入井望天之辈,本不是甚么能能成大事的, 谁知竟有这般亲敌叛国的心思!” “通敌叛国?”蒋弦知心下骤然一紧。 纪焰寒了声音:“越州地处淮江一带,因地势高险, 常年烟岚密布乌烟瘴气。那瘴气便是疫气之源,每到夏日最炎热之际, 便会散播开来, 每年平民百姓经瘴疫死者竟有十之四五。” 瘴疫散以气节, 出了伏也能好些。淮南一代遇此,多封乡封城以避, 倒少有能蔓延开来的。 蒋弦知不解:“这是经年的事情,早该有一套应付的路数。” “是,按理说淮江一代官员应对这瘴疫早该得心应手,但今年这越州知府却瞒下不报,借着今年收成不好为由并未登时行封城之举。侯爷行军所经长亭关,正是一要紧的补给之地, 而越州一代行商之人, 大多靠出关经营维持生计——” 纪焰几欲咬牙。 “正值酷夏, 这瘴疫传散极快,越州未及时加以控制,已然传散开来,行军将士本就苦累,更不知军中要成什么样子。” “此等大事……”蒋弦知皱眉, “药方呢,可有医治瘴疫的方子?” 纪焰恨声道:“要不说那李育是存了通敌叛国的心思!我派的人去打听过,侯爷曾让人去求过医治瘴疫的方子, 那李育起初以病重拖延,后敷衍的那张方子也是不顶事的,听闻在军中并未见好,将士们热症明显,竟有不少病死的。” 蒋弦知心下一沉。 纵是老侯爷用兵如神,没了将士兵马,又怎能无往不胜? 想来西裕沦陷也和此事脱不开关系。 蒋弦知默了半刻,忽而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让你留意越州一带?” 纪焰微怔,他倒还未来得及思索此事。 说来也的确蹊跷,此事既发生于千里之外,这蒋家大姑娘又怎会未卜先知,除非是有人—— 蓄意谋害。 想起那日越州一事,也正是她见得任重那日才问他的。 像是要回应他的猜测,蒋弦知在他的目光中微点了下头,轻声道:“并非我平白多疑,只是那日听得任重要往越州李育送信,行迹鬼祟,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可是……”一时间,纪焰只觉周身血液冷到底。 大房那些人是什么手段他自诩清楚,可这一事何止谋害生父这么简单,若是真的,堪当谋逆。 任重,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若老侯爷回不来,任诩无望获救,这累世的勋爵之贵自是要予他之手。只是,”蒋弦知攥紧了手,面色微白,向来温和的声音生出冷意,“只为此便敢行叛国之举,侯府怎会养出这样一个目光短浅之辈!” “只是老侯爷行前定是立下了军令状,若是落败必定会问罪侯府,于他又能有什么好处?”纪焰恨声道。 “无论他是心存侥幸,还是当真要借着李育下死手,都不重要了,当下时节未过,医治瘴疫的方子仍能解燃眉之急,沈净——”蒋弦知望向纪焰,“去找沈净!若他能给出方子,急马送到西北,也不出十余日。” “只是,”她又低头凝下眉,想起日前家中谈及西北一带,思索再三后摇头,“听说朝中如今,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能够出征支援。” 纪焰闻言,怔了怔。 朝中众将领自是对西北一带战事避之不及,一来西北坚甲利兵蛮族冲横,二来地势奇绝丛林茂密。 若是不了解西北一带的将领,再赶上这瘴疫横行,别说支援,怕是自己都没命归京。 若要出征,当属了解西北一带地势的人才好。 “属下知道。” 蒋弦知抬眸。 看着纪焰的神色,脑海中仿佛听见箭羽一声铮鸣。 “我们爷去过西北。” 蒋弦知沉默了良久。 她过往不曾在军事上留心,只知道他最出名的一役当属对战南楚。 对抗满朝骂其轻狂之辞,他只用一战一箭,穿巷追云取下敌首。 想来那时他多随老侯爷出征,定不拘于南楚一个战场。 可是—— 安知任重不会算到任诩终将为救父出征。 安知这不是他的计谋。 “他不能去…”几乎是下意识,蒋弦知念出这句话。 可还没等话音落下,忽然来了一个小厮急急向纪焰通报消息。 “二爷得知了消息,已求了陛下要出征西北。朝中现下正缺愿意前往西北的将领,陛下已御笔亲书要令二爷领命出京了!” 蒋弦知双唇动了下,握紧了手。 “还有……”小厮瞧了一眼蒋弦知。 “什么?” “二爷得以御前领命,是诺下身死也绝不让西裕一步,已立下了军令状。出征前唯一的要求,是想见夫人您一面。” 蒋弦知唇瓣轻碰,温声问:“他人在哪里。” “现下还在刑部。” 纪焰忙道:“我送夫人过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蒋弦知轻掀开马车的帘幕向外看。 卓然的霞色氤熏在天际,被纬纱挡着并不刺眼,只剩一团浓烈的火色,昳丽成辉。 许是西北军事弄得人心惶惶,街坊人影稀疏,四下的窄巷皆暗沉沉的。 蒋弦知放下车帘,手中的帕子松了又紧,团出层层的褶皱。 刑部的路并不远,未及半个时辰便也到了。 任诩此一趟回刑部只是签些流程文书,此刻身上并无枷锁,早已在门口候着她。 经日不见,他是瘦了。 瞧见半明半暗的霞色落在他身上,蒋弦知一时眼眶微热,不知是纬纱还是旁的什么,她只觉得朦胧斑驳,看不清楚。 唯独瞧得清的,是他轮廓下带着笑的眸色,较从前少了些淡漠落拓。 眼下一颗痣,像坠入天际的霞日,在余晖里沾上情意暖色。 “过来给老子抱抱啊。” 他牵唇,一开口还是那般疏狂模样。 周围的人从善如流地退下,没等蒋弦知走上前,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拉拽,直将人按在怀里。 柳絮一样的柔软被真实地拘在臂中,熟悉的气息萦绕上鼻尖,任诩这段时日焦躁的心气终于得以宽慰。 若不是分离的这些时日,他自己也不知道,竟会对这蒋家姑娘日思夜想。 蒋弦知稍稍分出神来,轻声问他:“越州一事,纪总管可派人同你说了?” “早知道了,说到此,”任诩一哂,吊儿郎当地垂下眼来,“还要多谢夫人高瞻远瞩。” “那……” 蒋弦知的话还未等问出口,任诩先挑了眉,挡了她的话头。 “先不说这些,”他目中拘着淡淡笑意,声音温下来问,“你想老子没有。” 任诩宽阔的肩替蒋弦知挡去刺目的霞光,他将人放开少许,轻轻拨弄她面前的纬纱。 纬纱流动着荡起波澜,说不上是替他紧张还是什么,一时间心跳如鼓。 “什么时候了……” 小姑娘没答他的话,只拧了把他的衣袖,而后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藏不住的忧思悬在轻颤的尾音里。 “你这一去,可有把握。” 任诩闻言一笑,似是浑不在意,开口的语气却也认真。 “相信你夫君我。” 蒋弦知稍低头,垂目轻声:“我自是信你。” “那便好好等着我,”见她眉头仍轻锁着,任诩抬手,手指抚在她额心,附在她耳边轻笑低声,“知知,老子还没和你圆房,舍不得死。” “……” 原本凝结于目的水雾被他这一句满不正经的话骤然驱散。 蒋弦知面上如火似的烧起来,霍然将纬纱放下,像是这样就能同这混账话隔出距离。 任诩故作疑惑不解,正色道:“你我已是夫妻,延绵后嗣传宗接代,这都是你我分内之事。” “你……” 蒋弦知原先面上的暧昧颜色可疑地攀上脖颈,又一点点蔓延至耳尖,给吹弹可破的雪色渡上一□□人而可爱的红。 显得可怜,又分外想让人再狠狠欺负。 真是他娘的勾人。 任诩难以自抑,目色稍暗,探进纬纱,用手指按住那让他心神不定的颜色。 “等老子回来,老子……” 到底还是把到舌尖的荤话收住了。 自家姑娘面皮纸一样的薄,再撩拨,只怕她羞愤地会恨上他了。 “爷,时辰差不多了。” 已经过了时间,一旁的小厮早就心急如焚,却是死也不敢开口,最后到底还是纪焰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了句。 任诩长压了口气,瞧了眼那旁局促不安的小厮,冷笑:“真是催命。” 只是这一遭他到底不是什么光荣出征,背着他这样的名声,更是难浩浩荡荡地昭告天下,故而是要明日寅时就走,军中确实还有好些要交接的事务,再耽误不得了。 蒋弦知推了他一把,轻声:“你去吧,别误了大事。” 任诩又把人拽到怀里,狠狠握了一把,像要把她身上的气息都印刻到怀里一样。 “回去吧。” 任诩笃定心思要目送她走,蒋弦知也没再多说什么,提裙上了马车。 坐上车,忍不住掀帘再道:“刀剑无眼,你一定要保全自己。” 任诩无言,理所当然地提唇一笑。 晚霞如金的余晖泼落在他肩背的轮廓上,他这么一笑,恣肆眉眼却比金辉夺目。 有那么一瞬间,蒋弦知觉得,他原本就该站在战场上的。 他原本就应该是这长京城中最耀眼的少年郎。 “我……我等你回来,”磕绊嗫嚅的字句无法尽然将她的心意阐述,她攥紧马车围帘,又重复了一遍,“别忘了,我等你回来。” 他应下出征,从未觉得自身有何值得顾惜。 可看到她为他担忧、为他挂念,看到她到让人疼惜的神色,让他不知怎的,就有些见不得。 任诩稍低了下头,喉结微动。 再抬眼,满目温柔。 “记住了。” “你放心,我一定回来。” 第38章 第38章 暑日的潮热渐归萧瑟, 庭院中扫过绿树的风裹挟了一丝夏末的凉。 锦菱将院前青砖上的落叶轻轻扫开,挂在叶上的夜露洇湿砖石,在暮色中更显沉暗。 “许是朝廷下了严令, 怕京中人心不稳,两个月余, 西北竟无一丝消息传回……”锦菱抬眸看了一眼蒋弦知,轻声道。 蒋弦知轻倚在门框上, 无言沉默。 已经两个月了。 纪焰一走, 她亦没了西北一带的消息来源。 郡夫人称病, 每日闭门不出,更是早就免了她的请安。 侯府上下没了主心骨, 成日里安静得厉害。 她也曾寄信向家里问过宫里的消息,一信寄出,却没有回音。 父亲是个最不敢管闲事的人,如今侯府日后是何情形还很难说,他自是没有替她担忧的情分,想来纵使知道一二内情也不敢多言。 蒋弦知正凝神思索, 忽见不远处侯府小厮匆匆跑来, 躬身行礼道:“请二少夫人安, 府上二小姐来访。” “弦安?”蒋弦知微蹙眉,静默片刻回身淡道,“引她过来吧。” “她这时节来做什么?”见小厮出去领人,锦菱有些按捺不住,面上尽是警惕。 自那日出嫁, 蒋弦知便再未见过她。 只知道她前脚刚出阁,蒋弦安后脚便与柳梧定下婚,只是婚期迟迟未定。 蒋弦知于堂中坐下, 面上无甚变化。 “且先看看吧。” 不多时,只见蒋弦安绕过回廊走进院子,月色里瞧见她身上只一袭素面浅蓝拢纱裙,样式甚是素净。 “见过二少夫人。”她垂首敛衽,行礼的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低垂的视线落在身前青石板上。 “妹妹何须这般见外,坐罢,”蒋弦知抬眼轻笑,却未起身,只淡问道,“不知妹妹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蒋弦安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并未入座,只柔声开口:“姐姐何等通透,怎会不知妹妹当下的处境,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蒋弦知低低笑了一声,道:“我日日守在侯府深院,竟不知晓是何事使妹妹烦忧。” 蒋弦安抿唇,柔声细语道:“姐姐命好,得嫁侯府显贵,自看不上柳家的婚约。却不知姐姐瞧不上的残疾男子,是妹妹我求之不得的归宿。只是我为庶女,柳家自不十分重视,如今家中的现银都用来填回姐姐的嫁妆,府中再拿不出什么钱为我添置了。” “父亲不想在大理寺卿前失了脸面,故而这婚期也就这么悬着了。想来将我这么平白嫁过去,柳家也是不肯的。” “你应该知道,”蒋弦知弯唇,温和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拿回来的,原本就是我的。” “那是自然。姐姐拿回来的,本就是先夫人的嫁妆。妹妹再不懂事,也不会存非分之想。我此来也并非讨要,只是想请姐姐,”蒋弦安微微垂首,声音顿了一瞬,而后笑意如常道,“以长姐的名义,再替我添置一份。” 蒋弦知目光掠过她恭顺的姿态,淡声道:“你预备拿什么来换。” 蒋弦安笑意更深,缓道:“姐姐真是伶俐过人,妹妹怎敢无端向姐姐提出这样的要求,当然是知晓些姐姐想知道的内情。” 蒋弦知目光微滞,袖下的手缓缓拢紧。 她日前向家中寄信问及西北军情,蒋弦安心思这般活络,未必会不知道。 她如今敢张口向她要嫁妆,想来也是有了确凿的消息传回。 “姐姐,本也是不急,只是……”蒋弦安轻声叹息,再抬眼,目中似有真切的忧色,“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姐姐。” “我答应你。” 几乎没有停顿,蒋弦知唇瓣轻动。 “姑娘!”锦菱神色骤变,失声唤道,急得去扯她衣袖。 “姐姐是言而有信的人,所以我愿意提前将这个消息说予姐姐。”蒋弦安声音低柔恭顺,笑意盈盈。 蒋弦知心口一滞。 她再了解她这个庶妹不过。 瞧着温和柔婉,实则心狠手辣算计人心,做事也是谨慎得滴水不漏。 她今日深夜前来同她索要嫁妆,一不要字据凭信,二未要真金白银。 只得她口头应允便要开口告知她心心念念的消息。 她怎会这般好心。 除非—— 是坏消息。 是她无法承受的坏消息。 是她不得不转身依附家族,而无法言而无信的坏消息。 “蒋弦……”安字还未叫出口,蒋弦知便听得她的声音在耳边一字一句地响起。 四个字,落地成钉。 带着她似恭顺似戏谑的笑意,顺着血流直抵心脏深处,在那里轰然炸开。 “任诩,死了。” 蒋弦知的心骤然一沉,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忽然被这四个字推得很远。 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 她看见院中摇曳的树影下锦菱惊惶的脸。 一股毫无预兆的铁锈味的腥甜,不受控制地上涌。 “姐姐可要撑住了,”蒋弦安的声音似有悯意,她仿佛前倾了些身体,想要看清蒋弦知的神情,而后轻轻摇头,声音轻描淡写得如同淬了毒,“老侯爷与任二爷接连遭遇不测,郡夫人抱病,姐姐若是此时也倒下了,还有谁能来主持府中大小事务呢?” “不可能!老侯爷英勇神武,我们二爷也曾是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死!”锦菱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嘶喊。 “他们毕竟是人,不是神,”蒋弦安低眉垂目,似乎也为此伤神,“西北风沙大,侯爷和二爷的尸骨,怕是不全了。” “你特意前来,就是想用他们的命,来换你的嫁妆?”蒋弦知手指撑着桌沿,骨节青白。 她缓缓抬眼,极力抑制住周身细微的颤抖,眸光透出猩红。 “姐姐误会我了,我与姐姐都是蒋家人,本就荣辱一体,我怎会想对姐姐不利,”蒋弦安轻轻叹了一声,声音软柔,“此来一是不想姐姐蒙在鼓里,二来大军不日还朝,姐姐早知晓内情也好早做打算。老侯爷和二爷毕竟是为国捐躯,虽战死,西北却守住了,想来圣上定会开恩,将他们从前的罪过抵了。” “只是姐姐虽不会成为罪臣家眷,日后这侯府到底没了内里的底子,只剩一个光鲜的虚名,姐姐要多多依托母家,才是长久之计。若予妹妹嫁妆使我得嫁柳家,于蒋家的地位自是多了一份保障,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姐姐好么?” 蒋弦知紧抿着唇,齿间弥漫出腥甜的血意。 “我知道了,你说的事,”她极力抑制住声线,垂下眼目让人瞧不清神色,“我会好好考虑。” 蒋弦安瞧着她淡笑开口:“姐姐若是不信我,大可派人去市井间留意。除却任二爷自己的产业,这京中可也有不少传消息的路子呢,只是别以二少夫人的名义就是了。” 她说罢便向蒋弦知告了辞,转身离院。 蒋弦知定定地凝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无言。 “姑娘,姑娘……”锦菱瞧出她神色的破碎,哭喊着,“姑娘,二姑娘向来心怀叵测,这一次说不定也是她信口胡言,只为了来刺激姑娘你的!” 蒋弦安与蒋弦微不同,向来心思缜密做事周全。 她既肯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又开口索要嫁妆,想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 蒋弦知心口闷滞,生生将方才喉间的腥甜咽下。 任诩说过。 要她等他回来。 蒋弦知稳了稳心神,艰难开口:“去香云楼外找个打茶围的问问,别说是侯府的人。” “是!”锦菱急急应下,转身跑出去了。 蒋弦知在院中等着,满身被风扫得冰凉也仿若不知,一时出神。 她心中其实明白。 原本,她对他亦无甚男女之情,从重来一世有预谋的接近,难言不掺杂些利用。 起初,她只是指望他救她出蒋家的水火。 她从没有说过企图,但任诩未必不知。 他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内里藏着的却是希望她有所图的真心。 她其实很庆幸,任诩会喜欢她,至少是不讨厌。 眼前的一切好像忽然之间都不复存在。 思绪将她带回他陪她过生日的城楼,夜色里微亮的,好像是他坠着褐痣的眉眼。 他把她拥在怀里,替她挡下能要了她命的利箭。 有泪大颗地从颊侧滚落,滴在茶案上洇出深深的痕迹。 任诩总是在救她。 可是她却救不了他。 夜深露重,风吹得愈发的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那侧终于传来声响,蒋弦知抬眸望过去。 “姑娘……”锦菱攥着裙裾,面色惨白,却不肯再开口。 “你如实说。” “姑娘,香云楼的人嘴严得很,倒问不出什么。只是四下立足的商贩街坊之间,确有风言风语……只称老侯爷因军中瘴疫流行用兵不得力,被围困在西北齐溪一带……” “二爷带兵营救一路北上,本是节节突破夺回了西裕,在周潼关时却因用兵经验不足被敌方围剿……待到越州知府赶来之时,三万大军已葬身周潼关,无一生还。” 蒋弦知的手乍然收紧,起身问:“越州?” “正是越州……说是任家大郎身在陇西,不顾安危急出兵马报予越州,那越州知府方携军来援,趁大夏大军不备,将其一举击破。” 好厉害的手段。 借了大夏的手来除掉老侯爷和任诩,回朝又可以演一出父子情深兄友弟恭的戏码。 老侯爷与任诩葬身西北,从前的罪过自然可以相抵,爵位仍在,考量着任重的功勋,皇帝会顺理成章将爵位予他。 蒋弦知沉默了良久,锦菱瞧着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垂到茶案上。 青葱一样的纤指重重地叩在案上,沉重的声音在夜内分外清晰。 “我这一生,没有亏欠过谁。只有两辈子欠他的这条命,我是要还的。” 蒋弦知忽而抬起眼,向来温和的眸色燃起杀意,咬字又狠又重。 “既然他们如此,不如玉石俱焚。” 第39章 第39章 “姑娘……”锦菱微怔, 神色有些不解,“眼下这般情形,如何还能……” 蒋弦知压下心头的绪念, 勉力缓声开口:“我手里,有侯爷向李育求来的治瘴疫之方。” 自她撞见任重那日, 便让纪焰留意着西北一带。 纪焰不负她所托,查出了越州知府李育勾结任诩有通敌叛国的心思, 证据便是那张敷衍予侯爷治疗瘴疫的方子。 起初她只以为这方子不是个起效的, 直到沈净称那方子治表坏里, 起初会造出病症痊愈的假象,待脏腑元气被暗中蚕食殆尽, 便会如遭反噬般气血枯败,高热不退,直至病死。 按他所言,当朝任何一个太医都能瞧出那方子的不妥。 任重与李育勾结,仗着能杀人灭口肆意妄为,却不知这方子早已传出西北。 这岂不正是他二人叛国的证据?! 锦菱吃了一惊, 捂住口半晌, 续又磕绊着道:“姑娘, 这……这不是小事。” 蒋弦知沉默不语。 她何尝不知道这不是小事。 老侯爷和任诩已死,现如今侯府的郡夫人更是任重的生母,将来俨然是他当家。 没了侯府做支撑,蒋家更不会想要蹚到这趟浑水里来。 莫说皇帝会如何裁决,便是她这证据能不能呈递到御前都很难说。 更别提这一路的凶险。 蒋弦知向来认为自己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 她本可以不去犯这一遭险,她本可以就这样将就地活着。 只是—— 蒋弦知紧攥着手,手指节节泛白。 任诩死了。 那个总是在救她的人死了。 所以无论如何, 她都要试一试。 她绝不会让他就这样白白地死了。 蒋弦知坐到案前,冷茶泼了墨,疾疾下笔写下一封信。 “你去沈府将这个交给沈大哥,约他来见。” 锦菱见她神色执拗,知晓自己劝不得她,也随着坚定道:“好,姑娘既决定了,无论刀山火海,我都陪着姑娘!” * “爷,不如就回府算了,亦或回香云楼也行啊,”纪焰摸着黑走在巷子里,险些被石子绊了一跤,苦着脸开口,“如今这般,真像做贼一样。” 话虽这样讲,手里却是连灯都不敢点。 任诩摩挲着手中的短匕,拭掉月光映射下的斑斑血迹。 月色微明,方拭净的刀刃映出他眉眼恣意利落,透着些冷。 他回目一笑,道:“那你莫做就是。” 被他这神色瘆得打了个寒战,纪焰一哂,道:“若非如此,哪里有命回京。爷,属下就喜欢做贼。” “父亲他们可安置妥当了?” “爷放心,保准他们寻不着。所幸沈太医会些易容术,我瞧着那尸首的脸真和您一模一样——”纪焰的声音戛然而止,顿了片刻道,“不过,自没有您这般英俊潇洒惊才绝艳。” 任诩挑眉不语。 纪焰忙转了话题,道:“说起来,此番还要多谢夫人……” 听他提起蒋弦知,任诩握着短匕的手微收。 大军不日还朝,也不知道小姑娘会不会听到消息。 她若听闻他身死,会作何反应? 薄唇抿了抿,任诩道:“调些人手暗中守着侯府,她若要出门,寻些由头让她留在府中。” “是……”纪焰刚应下来,忽然目光顿在不远处,有些讶然,片刻回身对任诩道,“爷,您瞧,这不是夫人身边的锦菱姑娘?” 任诩瞥了一眼,眉心微皱,道:“深夜不在府中,是朝哪去?” “瞧着……”纪焰顿了顿,没敢说。 任诩却看出来了。 城南这条路只通往一户人家。 正是沈府。 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任诩不开口,纪焰亦不敢出声,只觉额头泛起汗,直怪自己多嘴。 半晌,任诩一声轻笑,语气玩味。 “怎么,老子刚死,就去找别的男人?” 纪焰挠挠头,硬着头皮应:“爷……夫人应当不会的。” “她从前和沈知南议过亲,你怎知不会?” 纪焰缄默。 议亲? 蒋家姑娘和沈大公子那段过往,其实倒也算不上议亲吧? 更何况,就算那蒋家肯,沈府老爷子又怎么肯。 但他不敢说话。 任诩缓吸了一口气。 不知怎么,眼前忽然就浮现起成亲那日他提出和离,她微僵的脊背。 心头忽而就涌起烦躁。 提出和离的是他,不想她被这些事情烦扰牵连的人也是他。 可她若真的改嫁他人—— 他握着短匕的手不自觉使力,无意划破指尖也浑然未觉。 “去瞧瞧。” “……?” 他们自西北返还,一路小心谨慎。如今到了京中,连家都不敢回,如今为了这事还得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 纪焰刚想说些什么,瞧见任诩的神色,又识趣地将嘴闭上。 他应该习惯的。 自家主子遇上和夫人有关的事,向来没有什么理智。 * 锦菱一路小跑到了沈府。 正值深夜,一路上意外地顺利,倒是没有遇上什么人。 她左右环顾着,见四周一片安静方叩了叩沈府后侧隐蔽的角门。 这处角门平时并无人知晓,只是以往蒋弦知通过沈知南的引荐为六皇子写文章帖子时,惯与他从这角门联络。 叩响了门半晌方有人应,沈知南的小厮瞧见是锦菱有些惊讶。 瞧了瞧四周无人,那小厮有些疑惑,开口问道:“继你家姑娘嫁到侯府之后,不就说再不写这帖子了吗?今日锦菱姑娘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锦菱急道:“别问那么多了,我家姑娘找你家大公子有急事!帮我把这封信给沈大公子。” 见她这般焦急,小厮也不敢含糊,忙拿过了信。 “我在此也不便久留,我家姑娘说大公子见了信就知晓了,我就先告辞了。” 小厮知晓自家公子和侯府的不睦,自也不愿无端生出是非,当即便应下了。 他合了门扉就朝院中走去,夜内微凉,院中寂静。 好在自家公子进来忙于军务,这个时辰还未歇下。 他走了几步,却忽然觉得身边有些寂静得过分。 身后似有一阵冷风袭来,他迅速回过头,却只瞧见被疾风扫落的绿叶。 他口中嘟囔了一句,不知也是不是因为锦菱姑娘深夜急急来访,让他也有些紧张兮兮的。 只是他刚松下一口气转过身,却忽然对上一袭黑色兜帽。 他惊得瞪大双眼,还没等口中惊呼出声,口鼻就俱被人捂住。 随着一阵异香,他浑身一软,握着信的手逐渐松散。 纪焰低头瞧了一眼,惊叹道:“这沈太医给的这软骨散倒是好用,竟真不必自己动手了。” 他掐了把那小厮的人中,见他毫无反应方将他手中的信拿走,又费力地将人挪至阶前,寻了个酒罐子放在他身侧。 纪焰盯了他片刻,学着沈净伸出两只手指在他耳畔处摩挲出声响,念着:“你喝酒了喝酒了喝酒了,记不得记不得记不得……” 不远处正有沈府的侍卫巡逻,纪焰不敢再耽搁,匆匆念了句:“希望管用。” 而后翻了后墙离去。 只是他刚出来不久,手中的信便被人夺了去。 信封被随意拆开。 毫无窥探了他人隐私的自觉。 纪焰不敢置喙,低着头等他吩咐。 半晌,听任诩冷笑一声,随手将信丢予他。 纪焰迅速瞥了一眼。 信上内容不多,倒没有什么逾矩的字眼,只是……约着沈大公子深夜来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这……”纪焰顿了半晌,斟酌着道,“说不定真是要事。” “有什么事比老子的生死重要?” 任诩唇边笑意寡淡,舌抵住腮,溢出一丝冷哼。 “深夜约见外男,她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啊。” 听任诩提及礼义廉耻,纪焰心下难言荒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默了半晌,瞧见任诩目色冷淡地望过来,苦思冥想了半日,应道:“要不,移交大理寺?” “……” 良久的寂静之后,纪焰听见任诩似乎咬牙,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说的对。” 纪焰犹在怔愣之中,瞧见任诩已经利落转身,袍角裹挟起一阵凉风,冷飕飕的。 他忙不迭地跟上。 “爷,去哪啊?” “回府捆了她。” “……?” * 侯府后院一片寂静,晚风扫过竹林,卷起院内青砖石上的残叶。 紫檀木的香案上,有潮湿浅淡的痕迹。 蒋弦知支颌,垂目静坐在案旁,烛火微光掩不住面上的憔色。 浅白色的帕子揉搓在手上,褶皱间已微潮。 她忽然觉得冷。 有一卷风打晃灯花,席卷来潮冷的寒意。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瞧见不远处的窗户似乎露了些缝隙。 细碎声响,似有人来。 蒋弦知扬眉,目色微明。 “沈大哥——” 木窗被骤然支开,玄色衣袖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撑住了窗。 熟悉的姿态。 蒋弦知的声音滞在口中,微怔间,瞧见那人径直侧身跨进,理着沾着灰的衣袖,神色颇为不耐。 灯火映清他的眉眼,目下一颗褐痣压迫而分明,一如既往的浪荡作派。 他目色遥然。 “你瞧清楚,” 任诩半倚在窗上支着腿,玩味一笑。 “老子是谁。” 第40章 第40章 “你——” 任诩没能如愿瞧见小姑娘一贯被戏弄的神情。 比她的话更早落下的是她的泪。 声音被汹涌的情绪吞没, 一个字出口后混着呜咽含在口中。 蒋弦知攥紧了手,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怕眨眼间就让风给吹散了去。 任诩不知自己何时已经翻越了窗, 走到她面前。 只知道瞧见她这泪珠子像断了线地往下落,他觉得心口犹如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闷胀胀的。 他心中忽然就生出些悔恨。 早知她会这般伤心—— 他一贯是个纨绔性子惯了的, 从不曾在意过旁人的感受。 平素里做事情也全凭自己喜好。 既往无法无天地浪荡惯了,也未曾觉察出有何不对。 唯独在面对她时, 他行事莽撞, 心底却处处手足无措。 甚至不知如何相见。 直到脸上传来真切的触感, 微微粗粝的薄茧摩挲过她的眼下,蒋弦知仍眉头轻蹙, 不敢确定眼前的一幕是否是梦境。 “你,”她忽而抬手,手指微颤,很紧地攥住了任诩的手腕,“你回来了…” 一双杏眼水光潋滟,被紧张和恐惧斥满, 此时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像是怕他再离开。 任诩下意识软了语气, 轻抚她的脸,低声哄:“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蒋弦知的声音低哑,断断续续带着哽咽,“京中, 京中的人都说你死了。” 任诩揽过她,小心地将她的身子拢在怀里,怕身上的凉气透给她, 笑起来照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样子。 “我怎么会死。” “我还没和你圆房。” 都这般时候,仍是那副登徒子话。 “……” 蒋弦知耳尖攀红,此刻不假思索,竟伸手狠狠拧了他一把。 任诩抬眉,有些惊讶地笑了。 半晌开口,语气中尽是恬不知耻的自豪。 “知知胆子大了啊,还是老子养的好。” “你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蒋弦知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衡量了半刻,咬唇威胁,“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任诩忽而像失了力气,一双手臂瘫下来,皱眉。 蒋弦知一惊,忙撑起他。 任诩身量高大,原本是拥着她。 现下将两只手臂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蒋弦知托不住,被迫退了两步。 直退到房中墙角。 “怎么了?”蒋弦知顾不得和他说笑,焦灼问他,“怎么了呀?” “知知啊……”任诩捂着心口。 “你怎么了呀?”蒋弦知一急,又要哭出来,“是哪里受伤了吗?” 任诩抬起一只眼瞧见她眼眶又红起来,忙见好就收,伸手拉着她道:“没受伤。” “没受伤?”蒋弦知低垂着眼看他这捂着胸口的姿态,又紧张又不解。 “我就是,”任诩在自己心口拍了拍,瞧着她认真道,“知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想得每天都心口生疼。” 蒋弦知怔了怔,容色攀上粉意。 “我想你啊,想你想的不行。” “在西北的时候,被大军围住,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老子要回来见你,”任诩缓了口气,道,“你嫁我一回,我不会让你守寡。这是其二。” “知知,”任诩顿了顿,道,“我想着你,念着你,你是我的支撑。这是其一。” 你是我的支撑。 蒋弦知眨了眨眼。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不受宠不被恋爱的一生,本以为遇见他只是寒夜瞥见了阳光。 却没想到,他以强势的暖侵占进她的生命,势必将她的未来都变成盛夏。 瞧她又要掉眼泪,任诩拉着她手覆上自己的心口,半晌竟正色道:“所以你想知道什么,亲老子一口,就告诉你。” “你——”蒋弦知又气又恼,想推开他,却发现已被他圈在一个角落,背后是墙,躲无可躲。 任诩的大掌覆上她的发,灼热的温度停留在脑后,迫得她和他前额相触。 他的呼吸扑在她的面上。 “怎么出汗,”任诩轻笑,又伸手刮了下蒋弦知的鼻尖,“你紧张啊知知。” 他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心口灼热的感受在蔓延。 蒋弦知唇瓣轻抿,没有说话。 “可以吗。”任诩的声音忽而变得有些哑,轻哄的话伴随他微重的呼吸落在蒋弦知的耳畔。 “可以……什么?” 任诩忽而觉得好笑。 碰上蒋弦知以来,他竟变成了做什么事都要问她一下的性子。 任诩改了要问的话,笑了直言道:“可以不问吗?” “嗯?” 蒋弦知愣了瞬,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便是他低头覆了过来。 唇上传来清晰的触感,蒋弦知心跳仿佛停住,对周遭的一切仿佛也失去了五感。 他极尽温柔,一改往日的懒散不羁,用鼻尖试探了几番,才低头捧上她的脸。 一寸一寸,细细描摹。 半晌,蒋弦知才终于得以稍刻喘息。 一双眼水雾散了又起,只不语地凝着他就足以让他心头泛痒。 任诩皱了眉,压了口气,终于不再动作,只将小姑娘的头往怀里一按。 “知知啊。” “你别这么看着老子。” 蒋弦知默了一瞬,察觉到什么,自他怀里乍然睁大了眼睛。 一双手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最终只是攀上他的长衣前襟。 任诩身上尚传来外间的凉意,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潮寒。 长夜天光泠泠,窗外暗而静。 他眉宇低垂下来,微微放开她少许。 伴随动作,蒋弦知这才感受到他身上的些微血腥气。 “你……”她轻轻问,“有没有受伤?” 任诩轻笑,只道:“别人的血。” 蒋弦知见他不欲好好回答,又瞧他动作自如,想来应该也没有大碍,又闷声问:“你此番回来,可能久留?” 任诩没有回答。 她一急,牵着他衣襟的手攥了攥,道:“说话啊。” 任诩由着她的力气,被她这样一拉,整个人都低垂下身子,又离她只有咫尺。 呼吸相迫。 任诩用力握了下手,手指又缓缓撑开在墙上。 青筋分明的大掌被烛火映着,跃动如他按捺不住的心思一般。 他静了静心,半晌,不由失笑。 “你这样,让我怎么走?” 蒋弦知尚有些不明白他所描绘的这样,是哪样。 但听他这样问来,口中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在心中打转,就已脱口而出。 “西北可好?老侯爷可好?” 任诩微怔了瞬,而后目光笃定地朝她点头。 “都好。” “既然如此,”她抬起头望着他,瞧着他的神色,“你可不可以不走?” 夜静,蒋弦知的话语清晰落入耳中。 她面色微红,双目紧紧盯着他,唇瓣轻咬住又放开。 落入他眼里,像是一种邀请。 “你知不知道……” 心底翻起些热,任诩须臾有了些许烦躁,想松开她。 这件事,他不想太急。 至少,要予她安稳。 思绪未定,却被人环腰轻轻抱住。 “我知道。”蒋弦知轻声应着。 “可我们不是夫妻吗。” 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知知……” “莫不是堂堂纨绔,竟也心怀家国,边关之忧未解,便不肯儿女情长?”蒋弦知打断了他的话,再抬眼,声音虽低,目中却似有笑意。 任诩立在那儿,头一回觉得被旁人拿捏住了,一时间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笑了道:“谁同你说,边关之忧未解?” “只是还有些琐碎罢了,我是怕——”任诩声音微滞。 是怕对你不利。 “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不怕。”蒋弦知轻柔的声音有些发闷却带了罕见的执拗。 “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她眼眶仍透着微红,任诩到底是没忍下心拒绝。 就在他沉默之际,蒋弦知又温声道:“想来你在边关也受了不少伤,让我看看。” 终还是瞒不住她。 其实她此话说得不假,战场上无人是神,更遑论他所经的,是前虎后狼的修罗之场。 但他一想到后背那蔓延交错的疤痕…… 莫说有的尚未愈合,就算已愈合的,也极丑,实在有碍他的颜面。 任诩并不想让她瞧见。 他微别过脸,笑意懒散了些,道:“还是别看了,怕吓着你。” “我说了我不怕,”蒋弦知一急,疾道,“我除了怕犬,我什么都不怕,我胆子比你想象中大多了!” 此言倒也不虚,任诩心想,却仍然不置可否。 蒋弦知瞧着他散漫的神色,忽而心下明了几分,继而正色温声道:“我自然也不会嫌弃你啊。” 任诩皱眉,气极反笑:“你还敢嫌弃老子?” 蒋弦知目色坦然,倒是不怕他。 任诩挑眉盯着她,单手扯了下前襟,乍然解了衣带,松了外袍。 衣衫尚未完全褪落,只瞧得见他半边胸膛和左肩。 他肩上一处纵横的伤疤侵占进蒋弦知的视线。 几近狰狞的创口似因有些许贯穿尚未完全愈合,朱褐色的血痂触目惊心。 此外,他前胸上些许纵横的长疤亦映入眼帘。 虽浅些,有一处伤口却足足有四五寸长。 蒋弦知骤然落了眼泪,手指不受控制抚上他的伤疤,却又不敢触碰,只敢轻轻摩挲。 任诩瞧她这般,忽而又有些后悔中了她的激将计。 到底是没见过血的姑娘家,瞧见这些,就算懂事,怕也心中迟疑。 没得吓着了,再不同他说话了。 “丑不丑?老子还没残疾,你哭什么。”他牵起一个笑,欲正衣襟遮掩。 说话间,忽而见小姑娘拦住她的手,低头少许,小心而虔诚亲了亲他的胸前的伤疤。 “我不怕,我只是想。” 蒋弦知抬起一双泪眼,心疼看他。 “你疼不疼啊。” 第41章 第41章 深夜, 明月高悬。 窗外的风将庭中那株海棠的影子投在明窗纸上,摇摇欲坠不成形状。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烛火亦被风扫得忽明忽暗, 将两人的身影晕在墙上,叠得很近。 任诩感受到胸前的小心翼翼的柔软, 勾起他心头一下一下的跳动。 不疼。 若是为此,倒是很值。 蒋弦知伏在他胸前, 唇瓣离开那些伤疤的时候, 指尖在抖。 任诩低着头看她, 瞧见她真真切切的心疼,将原本心头的那点得意压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是想再说句什么话糊弄过去的, 话到喉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没说话,只伸手把她整个人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闭了下眼。 外间风声过得很慢,窗外开始落雨。 半晌, 他低低开口:“真不疼。” 语气倒很认真。 蒋弦知没有抬头。 她伸手轻轻抚摸在他胸前那道最长的疤上, 瞧着旁边尚有残存的药迹, 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任诩。” “嗯。” “你坐下来,我替你换药。” 任诩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些懒散和疲惫:“小姑娘还会换药啊。” “怎么不会。”她语气很轻,随即转身去取了桌上的那只青瓷小匣。 那是她日前从沈大哥处求来的愈创散,说是京中最好的方子。 原本是想着, 他经此一战,身上定会留下许多伤,待战事稍缓, 她便着人给他送去。 可却没想到,竟等来了他战死的假讯。 蒋弦知不愿再回想,伸手揭开匣盖。 任诩瞧着她,眉梢一挑:“你哪儿来的?” 蒋弦知动作一顿。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极淡的影:“沈大哥给我的。” 任诩神色微滞。 他原本今夜回府是想责问她幽会外男,但眼下就连逗弄她的玩笑话也说不出口了。 想来她也是为了他。 任诩垂目看着她,瞧见她身上那件素面浅青的衣裙下摆的潮湿。 也不知道她夜里在院中等了多久,连衣裳都被夜露洇透。 他眉心微皱,伸手在她发顶按了按。 “你傻啊。” 蒋弦知动作没停,只低声:“你坐好。” 她让他半倚在榻边,借着烛火看清他肩上那道贯穿伤的位置。 伤口不大,却很深,朱褐色的血痂结得不算结实,方才任诩那一番动作已经让这伤口周围渗出新液来。 蒋弦知停住,轻吸了一口气,指尖一时不敢落下。 “怎么了。”任诩偏头瞧她。 “……怕弄疼你。” 任诩一笑,道:“你弄不疼我。” 她抬眼看他。 灯下他眼尾那一点褐痣被火光映得清亮,眼中漆色幽深,只能倒映出她的身影,一如当年大雨倾盆。 她沉住呼吸。 药粉细细地敷上去的时候,任诩眉心微动。 蒋弦知一瞬就察觉了,停下手,眼眶又红:“是不是很疼?” 任诩没应。 往日里他最想让她心疼他,今日却不忍心了。 “不疼。”他偏过脸去,慢声,“你接着来。” “任诩,你不许骗我。” 他这才低头看她,半晌,扯了下唇角。 “知知,“他皱眉,神色闲散道,“老子这辈子,就没说过几句真话。” 蒋弦知神色一滞。 他笑着抬手,轻掐了下她的脸。 “除了同你说的那几句要紧的。”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眼里的红,只继续替他敷药。 她敷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他这两个月在西北落下的所有伤都抚过一遍。 任诩由着她。 他这辈子很少这般安静过,更少在另一个人面前这般安静。 可在她的指尖底下,他竟觉得连月来日夜紧绷的心弦,竟能慢慢地松下来。 等到最后一处伤口包好,蒋弦知才终于开口,轻声问:“周潼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诩往后靠了些许,让她坐到他身侧来。 他目色沉下来些许,慢声道:“父亲并未用那张方子。” “老侯爷没有相信?” “父亲征战一生,军疫也是时有之事。他虽不懂医理,在外却有所防备,拿到方子的时候先着人试了一试。” “那京中传闻——” “他知是有人存心,便假放了消息出去,目的便是诱欲加害之人现身。李育以为得手,便将周潼关一带的布防尽数透给了大夏。” 纵使心中早有些许了然,蒋弦知仍忍不住咬牙。 “他竟敢如此!” 任诩冷笑:“若不是有人许了他破天富贵,他怎敢破釜沉舟?” 蒋弦知长吸一口气,道:“想来老侯爷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是早知道朝中会派你前去了。” “是,”任诩目光微垂,神色讥诮,“但却没有想到,要加害我们二人的,竟是大哥。” 蒋弦知察觉到他对老侯爷态度的变化,忍不住道:“你与侯爷……” 任诩目光闪动了瞬,道:“此事日后再说。” “好,”蒋弦知应下来,忽而又想起什么,急道,“可京中皆传,周潼关死了三万将士,可有此事?” “周潼关那一仗,确实死了人,”任诩声线低下来,目色幽深,“但只有三千数余,其余的人,我令他们连夜分作十二路撤进了齐溪以北的山里,眼下还在那儿等命。” 蒋弦知抬起眼来看他,顺着他的声线,仿佛听见了他在沙场上的箭羽铮鸣。 心底唯余庆幸。 任诩一捂她的眼睛,懒散道:“不用这般仰慕老子。” “你——” 任诩放开手,眼里带了笑:“沈净那厮,易容的本领竟这般好,伪装着我的面容将任重都给骗过去了,只当我们都被他算计进去了。” 他伸手摩挲着下颌,略略沉吟:“我倒是觉得不像,哪有老子英俊潇洒。” “……” 眼前的少年扯唇笑着,眉目如星。 蒋弦知透过他的模样,想起前世大雨初见,那时他落拓冷立,目色沉寂而狂肆,形似纨绔,端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恍若隔世。 是他的存在改变了她的命运。 是不是,也是她的存在,改变了他。 她忍不住伸手摩挲他的眉眼。 “怎么了?”任诩微顿,瞧见她目色微动。 蒋弦知摇摇头,轻笑。 “觉得你真好看。” 任诩挑眉。 罕见听见她这样讲话,竟然让他耳尖泛热。 蒋弦知静了半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给他。 “这是什么?”任诩眉梢微动。 “李育给老侯爷开的那张方子,“她声音很平,慢道,“这方子上有李育的私印,还有越州知府衙门的火漆。” “是证据。” 任诩低头看那卷纸,半晌没说话。 “我原本是——”蒋弦知顿了一下,垂下眼,“原本是要拿这个,去御前告任重的。” 任诩微怔,满室静了一瞬。 “知知。” 她抬眼,对上他眼里那一片极深极沉的颜色。 “你知不知道,”他声线微紧,“你拿着这张纸进宫,是个什么下场。” 蒋弦知没应他的话。 其实她也能察觉到些许,宫里对侯府的态度,似乎也并不十分偏爱明朗。 自古以来,军功权臣,也多是要功成而身退,方能保住持久富贵。 否则便是大厦将倾高台以覆。 “你聪慧,自不必我多说。以后这样的事,不许再想再做。” “任诩,“她打断他,“我不是不知道。我是知道了,才要去做的。” 任诩盯着她。 半晌,他笑了一下。 “你不要命了。” “你若不在,”蒋弦知声音低低,却很坚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既然如此,不如与他们玉石俱焚。” 他也是她要拿出性命去护着的人。 任诩伸手捂住她的口,道:“不许胡说。” “老子还在呢,”他忽而打横抱起她,走到床榻边上,“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你——” 蒋弦知身子骤然一轻,神色稍惊。 任诩将人轻轻放在榻上,垂首靠近她笑道:“不是你让老子留下来?怎么了,想反悔?” 蒋弦知忽而心底生出些紧张,张了张口:“我……” 任诩低头瞧一眼自己有些不整的衣服,神色自若道:“看也给你看过了,你得负责啊,知知。” 蒋弦知随着他的视线将目光落下去。 男人上身宽大而健硕的线条被烛火映亮,此刻因些许伤疤看起来更显戾气和惊心。 蒋弦知听见自己心口一下一下地跳起来。 方才未觉,现下竟然觉得有些滚烫。 灯影一晃。 窗外的雨落得更密了一些,将一切声响都拢进这内室之中。 外间的世界仿佛被这一帘雨隔在了遥远的地方。 烛火慢而安静地短下去。 光影下,他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身上是檀香与药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慢慢地将她的周身笼罩。 前所未有的浮沉间,任诩伸手握住她的小臂。 他的手掌粗粝,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的身体,是和她很不同的。 灯花落了一朵。 任诩低头,不偏不倚地吻在她眉心。 轻而郑重,像是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落在了她的眉间。 “任诩……” 蒋弦知睫毛颤了一下,耳尖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声音几乎要被外间的雨声吞没。 任诩的声音似轻哄,越发哑而促。 “知知,多喊几遍。” 她自混沌中应了,恍惚间想起雨中初遇那一日,他衣袖上落着的那点儿浅淡的雨痕。 原来这么久了。 原来已经和他走到这里了。 “不许分心。”任诩轻咬了她一口。 蒋弦知仰头,思绪被拉回来,伸手攀上他的脖颈。 一室昏昏里,唯余窗外风雨未停。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 作者有话说:我将大更特更。 此文将于五月前完结。( 第42章 第42章 不知何时雨停了。 明窗纸上透进一线极淡的天光, 将室中的暗色缓缓推开。 蒋弦知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微微酸涩。 她偏了偏头,发觉身侧空着。 心口骤然提起来—— 转头间, 见任诩就坐在榻边,背对着她, 正低头穿着衣裳。 晨光从窗缝中渡进来,落在他后背那些纵横的伤痕上, 有些已经结了痂, 有些还是新鲜的血色。 昨夜她替他敷的那些药, 大半都蹭花了。 蒋弦知耳根倏然烫起来,目光不敢多落, 只看着他肩胛的位置。 任诩听见动静,回头瞧了她一眼,眉眼间带着些笑意。 “醒了。” 他伸手把她颊侧的乱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和昨夜的某一刻重叠在一起。 蒋弦知别开眼,耳尖滚烫。 任诩低笑了声,道:“我要走了。” 蒋弦知骤然坐起身来, 锦被滑下去些许, 她慌忙拉住。 任诩目光落下来, 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你,”蒋弦知咬了下唇,“你不许看。” 他收回目光,笑意轻狂散漫,凑过来些许低声道:“现在不让看, 是不是晚了啊,知知。” “……” 蒋弦知不理他。 任诩也不恼,自顾自穿好衣裳, 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他动作不算大,肩胛上那道贯穿伤却还是扯着了,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蒋弦知看在眼里,刚想开口,他已经回过身来。 “知知,再等我两日。” 蒋弦知心下有些紧张,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去哪?” “大哥既谋划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老子自然要奉陪,”任诩垂目,沉吟道,“只是要呈到御前,还需收些证据。且为了引他入京,我和父亲还不能现身。” 任诩忽而又想起些什么,看向她道:“大哥此番谋划,郡夫人未必不晓。你虽在府中,也要多加小心。我会留些身手好的人给你,虽能护你一二,但她若有什么动作,你要及时差人告诉我。” 蒋弦知点点头:“这些我晓得,你呢?会不会有危险?” 任诩回过身,身子朝她的方向倾了倾。 “放心吧。” 他忽然靠过来,蒋弦知微怔,下一瞬便被他捧着脸亲了一口。 “有你在,我会保全自己。” * 雨夜过后,青砖石上尚有未干透的潮湿痕迹。 张氏的院中很静,只有竹林不时掉落残雨。 门口守着的丫鬟瞧见蒋弦知来了,面上现出几分为难。 “二少夫人,郡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利……” “我知道,”蒋弦知温声道,“只是来问候母亲,不扰她歇息,在门口请个安便走。” 丫鬟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进去通传了。 蒋弦知立在院中等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廊下晾着的几件衣裳。 都是素色的。 像是在提前守丧。 她垂下眼,没有再看。 不多时,院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张氏独自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面色苍白,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青灰色。 瞧着并不像是装病。 短短几日,竟憔悴如斯。 蒋弦知并未想到她会亲自出来,微微一怔。 自任重离京赴陇西之后,张氏称病闭门已有两月之久,连府中管事都见不着她。 今日竟肯见自己。 “母亲。”蒋弦知敛衽行礼,姿态恭敬。 张氏目光落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进来吧。” 室内燃着安息香,浓得有些呛人。 张氏坐下后沉默了半晌,才慢声开口:“西北那边,你可有什么消息了?” 蒋弦知垂眼,声音轻缓:“回母亲的话,儿媳也在等。” “等?”张氏目中微动,似笑非笑,语气中竟有自暴自弃之意,“等什么呢。” “等大军还朝。” “大军还朝,”张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而笑了一声,目色沉沉辨不清意味,“还朝之后呢?你一个人守着这侯府,又能守到几时。” 蒋弦知没有立刻回话,抬眼看了她片刻,轻声问道:“母亲可是知道了什么吗?” 张氏神色一滞,眼里有微不可察的慌乱一闪而过。 沉默了片刻,她长叹了一口气,淡声道:“我久居宅院,能知道什么?只是京中传言纷乱,听得人心寒。” “侯府是二郎和儿媳的家,“蒋弦知抬起眼,声音温和平缓,“无论如何,儿媳都会守在这里。” 张氏盯着她,片刻后忽而笑了。 “我那个纨绔的儿子,竟也能得你这样深情执拗的人儿守着。只是这侯府里,真情常是被亏待的。” 她静了静,又道:“不过我是为了你好,同你说些真心话。你与二郎未有过夫妻之实,京中也皆知晓他是个纨绔,眼下你若和离,也不会误了你的将来。我这个做婆母的,现下也做得了主,在京中也定然能护住你的名声。” “母亲说笑,”蒋弦知稍低了低头,故作赧然道,“过往与二郎已……” “什么?”张氏似是极惊,“你们……” “二郎荒唐,兴致来了,也是不分场合的,”蒋弦知似是极难为情,断续道,“故而,并不在府中。” “什么时候的事,那你——”张氏有些语无伦次,而后目光落在蒋弦知的小腹之上。 蒋弦知只当未听懂。 张氏攥紧了手。 当初又是闹不娶又是闹和离,她只当任诩厌极了她,在府中二人也并未同房,她从未想过他竟会…… 如今这情形,老侯爷和任诩为国捐躯,若是蒋弦知一朝有孕,安知她不会搬来祖训家规禀明圣听来让她自己的儿子袭爵。 若是那般,一切谋划皆当前功尽弃。 “你回去罢,我乏了。” 蒋弦知没有再说什么,依礼起身欲退下,却忽然又被张氏叫住。 “你府上的那个妹妹,不日即将成婚,我也着人替她备了一份礼。”张氏不轻不重地开口。 蒋弦知一顿,抬眸望她:“母亲怎知?” 张氏未答她的话,反而换了敲打的语气,淡道:“毕竟也是你的亲妹妹,不论嫡庶,见总归是要见的。她常来寻你,你若是推拒不见,在这京中也是要落个姐妹不睦的名声。非我托大,只是你如今嫁入侯府,行事自然也要考量着侯府的脸面。” 蒋弦知垂目片刻,有几乎瞧不真切的暗色自眼底流转而过,转瞬便被她压了回去。 “母亲教训的是,儿媳知道了。” 蒋弦知自张氏的院子退出来,锦菱紧紧跟在她身后,急急开口,语气颇为紧张不解。 “姑娘,郡夫人日日不问府中事,她怎知安姐儿来寻你?” 蒋弦知沉默不语,半晌才开口问:“她等了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 蒋弦知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郡夫人何止知情,怕也是此事的主谋呢。 锦菱现下提及蒋弦安很是不齿,恨恨道:“我瞧着她来者不善,姑娘又正在给郡夫人请安,我便回拒了她,谁知她竟这般执着,就在那堂中坐下了,只说等着姑娘你。” 蒋弦知神色很淡,道:“我去见见她。” 院前的会客堂中,蒋弦安瞧见她走过来,立刻起身。 浅蓝色的裙裾在日光下显得柔和,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垂首行礼,仍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给姐姐请安。” 蒋弦知抬手示意她坐。 锦菱端上两盏茶来,蒋弦安接过,瞧着她的眼中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担忧,轻声问道:“姐姐昨日休息得可好?” 蒋弦知对上她打量着自己的视线,神色很淡,让人瞧不出破绽。 “发生这样的事,府中的人,也只能接受不是?”蒋弦知面上带着疲惫的倦色,半晌抬起眼来,“倒是妹妹,连夜赶来告知我这样大的消息,一路辛苦了。” 蒋弦安怔了怔,未想到她今日竟是这样的反应,神色微顿后应道:“那自然是,妹妹也是忧心姐姐,如今瞧着姐姐精神也是好多了,妹妹就放心了。妹妹还担心姐姐知道此事后会一蹶不振呢。” “妹妹有心了,”蒋弦知弯唇,淡声开口,“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妹妹。” 蒋弦安笑意不变,依礼低头道:“姐姐请说。” “西北战事军报尚未公告朝堂,京中传闻也不过是近一两日才起。越州至京,快马加鞭也要五日路程,”蒋弦知的声音仍旧轻柔,只像是在闲话家常,“妹妹昨夜便已知晓如此详尽的内情,说老侯爷与二爷遭遇不测,大军折损,甚至连尸骨不全都说得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蒋弦安脸上。 “幸得妹妹提点,我才着人去香云楼探听消息,却也没听得这样全面的说辞。” “那么,这消息,妹妹是从哪一路得来的?” 蒋弦安面上的笑意一僵。 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些,茶盖轻轻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蒋弦知淡笑,“我只是觉得妹妹消息实在灵通。” 蒋弦安按住心中乍起的慌乱,柔声道:“姐姐说笑了,只是市井间的消息,这样的大事,京中谁人不知。” “市井传闻?”蒋弦知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市井间传的是老侯爷与二爷战死。可任重携军来收缴周潼关这样的话,市井里的人是说不出来的。” “任重?姐姐还是别说笑了,任家大郎只是将消息报予越州,他本是个残疾,怎会——” 她倏然住口。 蒋弦知目色清明。 “你倒是很了解。” 蒋弦安张了张口,额上有细密的汗渗出来,没能说出话来。 “弦安,你行事之前,可考虑过你的父亲、你的小娘?” 蒋弦安神色慌乱,急急辩解:“姐姐胡说什么,我如何行事?” “你勾结郡夫人和任家大郎,意图谋逆,你可知道,这是死罪?”蒋弦知的语气极重,轻笑抬眸,“想把我赶出侯府,逼回蒋家,你们想得美。” 蒋弦安倏然起身,欲往出走。 “你真是疯了——” 门厅的位置却早已被两个壮悍的人挡住。 “来人,捆了她。” 第43章 第43章 蒋弦安没有料到她会如此, 一时间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蒋弦知,你疯了!我是你妹妹, 你凭什么捆我?” 蒋弦知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 任诩给蒋弦知留下的人上前押住蒋弦安,迫得她动弹不得, 她身子一软, 跪坐在地上。 蒋弦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目色寒凉。 “弦安,你是一向聪慧, 今日却这般沉不住气。” 她在蒋弦安面前蹲下身来,目光很淡,语气漠然。 “是郡夫人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是柳家的婚事,还是旁的什么?” 蒋弦安身体一僵,目中露出些恐惧。 蒋弦知不欲与她多言,只道:“锦菱, 带她去东厢偏院, 让人看着, 不许走动,也不许传话。” 锦菱应下来:“是。” 蒋弦安被人架着往外走,经过门槛时忽然回头,再不复平日里的温婉模样,声音有些尖锐:“蒋弦知, 你没有权力关我。我是蒋家的人,不是你侯府的人!” “弦安,你敢踏进侯府的门, 便要想清楚后果。更遑论,我是你长姐,本就有管教你的责任,”蒋弦知没有回头,声音很淡,而后对锦菱道,“让人去回父亲,就说弦安要陪我在侯府住几日。” “是。” 蒋弦安被堵得再说不出话,挣扎着被带了下去。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锦菱留了人看着蒋弦安,自己折回来时,面色还有些发白。 “姑娘……方才你那些话,是真的吗?二姑娘当真和郡夫人、任家大郎串通在一处了?“ 蒋弦知坐回椅中,手指收拢,触在茶盏的杯沿上。 “郡夫人方才特地叮嘱我见她,又提起弦安即将成婚一事。弦安本因是庶女,和柳家的婚约婚期悬而未决,怎么忽然便能不日成婚了?” 她搁下茶盏。 “定是有人许了她这门亲事作酬,要她替人办事。” 锦菱倏然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蒋弦知目光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轻笑一声。 “想要给任重清路?她二人配合得倒是默契。” 锦菱亦恨声应和着,半晌却忽然抬头瞧着蒋弦知,眼神微微变化。 “等等,姑……姑娘,”她有些结巴,“你、你方才说和二爷已有……可是真的?” 蒋弦知微别开些脸,面色尚持着平静,耳尖却开始悄然泛起粉意。 “啊?”锦菱飞快凑到她身前,瞧着她的神色,“不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蒋弦知侧目瞧她一眼,蹙眉垂眸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锦菱张了张口,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欢喜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遍,最终硬生生地将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好事……这是好事!”她欢喜了一会儿后,目中忽而又泛起忧愁,道,“可瞧着郡夫人这样子,现下怕是要打量着姑娘你的肚子了。” “就怕她不打量呢,”蒋弦知目光微凝,神色很淡,“要有口子,方能引蛇出洞。” * 城外三十里,玄音观。 正是午时,夏日的光落在道观灰扑扑的院墙上,将几棵槐树的影子投得又长又斜。 后院的门虚掩着。 任诩推门进去,任传庭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 对面无人,像是自己同自己下。 听见脚步声,老侯爷抬起头来。 他比两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凸出,面色灰暗,鬓角白发又添了不少。 西北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清晰的纹路,可那双眼却仍锐利不减。 “来了。” 任传庭略抬手,示意他坐在对面。 任诩未动,唇边泛起些冷笑:“京中还有诸多事情,侯爷倒是好兴致。” 任传庭听出他语气中的漠然和疏离,也并不恼。 他稍抬眼,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能舍出命来西北救你老子。” “想多了,”任诩依靠在石桌上,混无站相,语气漠然,“不是为了你。” “从前我只道你还年少,很多事不欲说与你听。如今经此一役,我才恍然发觉,你已经长大了,”任传庭笑了笑,缓声道,“我现在倒是明白过来,过往是我错了。过去那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情,我若早告诉你,事情恐怕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任诩闻言,目色沉了少许,却未反驳什么。 “走吧,同我去观里。”任传庭起身。 任诩瞧着他离开的背影,默了片刻,终究是跟在他身后。 绕过长廊,穿过一道道门,终于来到观内最隐蔽的内室。 瞧任传庭来,随侍的僧人并不惊讶,只行了一礼便让了出去,为他二人叩好了门。 内室中只燃了两盏灯,烛火幽微。 任传庭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两方空着的牌位。 没有名字,亦没有生辰。 一块素漆的木牌,搁在最中间的位置。 后方不远之处,另有一块牌位立起,同样的素漆,经年之久却洁净如新。 任诩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方空牌位,沉默了许久。 “原来你放在这里。” “放了十七年了,”任传庭声音沉缓,“不敢刻字,不敢添漆,只敢放在这里。” 任诩没有说话。 他心底曾有过无数次痛恨。 父亲不认母亲,不提母亲,不为她讨公道,在他眼里,是冷血薄情,是利用过后的丢弃。 他知道父亲每逢初一十五便会来玄音观上香。 但他只道此观本就是侯府承建,却并不知晓他竟是来看望母亲和阿姊。 “我知你为你母亲另立了牌位,但这么多年,我也从未忘记她。” “我不能迎她入祠堂,”任传庭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是为了你。” 任诩垂目:“你让我来,就是要同我说这些?” 任传庭回过身上完了香,方又开口。 “柳家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大半。” 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柳老御史当年一力支持三皇子,三皇子事败,柳家满门被株,男丁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你母亲那年十五岁。” 任诩的手缓慢地握紧。 十五岁。 教坊司。 他从来不愿去想母亲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可每一回想起这三个字,心口都是生生的钝痛。 “我是在教坊司见到她的。” 任传庭停顿了一瞬,像是要从极久远的记忆里把那一瞬重新拾起来。 “那年我随先帝巡幸南苑,宴中教坊司奉命献舞。她跪在最后一排,旁人都低着头,唯独她抬着眼,瞧着殿上那些人。” “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任传庭声音微顿,“和你一模一样。” 任诩没有接话。 “席间我出来透气,她忽然光着脚跑出来,身后追逐她的是南洲一个恶贯满盈的富商之子。” 任传庭神色微滞,像是想起了那年的场景。 “她跪在地上,求我带她走。” “我于心不忍,宴后暗自将她领出来,安置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任传庭继续道,“但那时张氏已嫁入侯府多年,任重也已出生。我若将一个罪臣之女明目张胆地纳入府中,不仅侯府有灭门之祸,她也活不成了。” 任诩望着他,道:“所以你把她藏起来了。” “是,”任传庭没有回避,“头几年还算太平,她在城南的宅子里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我原本只当在府中再多养一个人,她身世复杂,我——” 他声音顿了顿,似有些愧意:“我在朝中为官,亦不想与她沾染太多。可是有一次去看她,她对我说,她想有个依靠。” 任传庭神色微动,面前浮现起那年她大着胆子又紧张环着他的腰抱他的样子。 她那时目光盈盈,小心翼翼地求他,说她不想一个人。 她说她太不安,怕他有一天弃了她。 任传庭长叹了一口气,续道:“所以就有了你姐姐。你姐姐出生那年,她笑了很多次,我这辈子都没见她笑过那么多次。” 任诩喉结微紧。 “后来又有了你。你出生那年,城南那一带闹起瘟疫,我想将她们挪到别处,便差了身边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办。可其中一个,却被张氏的人跟上了。” 任诩抬起眼来。 任传庭的面容在烛火下刻得很深,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刀痕。 “张氏知晓了你母亲的存在,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听闻殷殷早已有了孩子,她便坐不住了。” 任诩听出他话中的意味,皱眉问:“她做了什么?” “你母亲的身子一向不好,自教坊司出来之后落下了不少病根。张氏不知从何处寻了一个方子,托人送到城南宅子里的厨娘手中,说是京中名医开的调养方。” 任传庭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说至此竟轻笑了一声。 “我之所以能瞧出李育那方子的问题,是因为张氏予你母亲的那方子也是个治表坏里的,起初看着有效,让你母亲的气色好了一阵。可那些药吃了大半年之后,她便开始时常咳血。我以为是旧疾复发,又另请了几个大夫来看,却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任传庭征战半生的刚毅面容上忽然现出一丝脆弱。 “她的身子就像秋日落叶一样,一日一日地衰下去。” 任诩的呼吸停了一瞬,半晌后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任传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你母亲走后第二年。” “我偶然翻到了那个方子,拿去给一个老太医看。他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方子会吃人,有些毒虽只下了极轻的剂量,但若长久服用,断无活路。” 满室只剩烛火轻微的爆裂之声。 任诩的手已经攥得青白,轻笑:“你知道了,然后呢。” 任传庭没有回头看他。 “然后,”他停了很久,目光古井无波,“我没有追查下去。” 这句话落在内室空旷的室内,像一颗石子丢进沉潭。 “你母亲是柳家的后人,是罪臣之女。这件事若要追查,就必须过堂审问。一过堂,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私藏罪臣之女是大罪,整个侯府——” “所以,你选了侯府。”任诩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寒意刺骨。 任传庭跪在那里,脊背竟微微弯下去些。 “我是选了你。” 第44章 第44章 任诩微怔。 内室安静, 烛火轻轻曳动。 任传庭似将全身力气都用尽,方开口道:“后来我才知道,你母亲精通药理。” “她早知道那方子有问题, 一直没说,是知道侯府郡夫人容不下她这个罪臣之女, 她是……”任传庭的头低了又低,声色难言痛楚, “她是, 怕她的存在给我添麻烦啊!” 任诩手背青筋凸起, 眼眶微红。 “弥留之际,她同我提了此生唯一的要求, ”任传庭转过身来,看向任诩,“你母亲,要我无论如何,护住你。” 任诩忍不住皱眉道:“那阿姐呢?”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自张氏得知你母亲的存在后, 京中对于我养了外室的流言便四起, 好在她懂得顾及侯府, 没有宣称她是罪臣之女,又因得要顾及她自己的儿子,也未敢宣扬你的存在,”任传庭的声音寒了几分,“她怕你这个庶子要夺了她儿子的爵位, 又怕殷殷因有了儿子在外根基渐稳,故而连夜假意同我阐明了要害,声称你母亲乃戴罪之身, 生女之事亦被外人所知,定不能迎入府中。但是你毕竟是我的血脉,她要你入府记在她的名下,来好好教养。” “我知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要将你看在眼下,才能安心,”任传庭叹息一声,道,“我那时自负,只觉得自己能护住你。可若不是她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养,又由得家中小厮对你刻意引导你母亲和阿瑜的事,你又何至于此。” 任诩目光深幽,没有回应。 “后来,”任传庭的面容忽而扭曲了瞬,“不知为何,你母亲的事忽然被霍家知晓,他向来恨柳家入骨,当年若非柳老御史的谏言,霍家也不至被发配受墨刑。他得知你姐姐是柳家后人之后……“ 任传庭说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喉间似有哽咽。 任诩站在原地,薄唇抿紧,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赶到城南的时候看到的一切。 大雪覆在院中,院门被踹开,屋内一片狼藉。 他的姐姐倒在地上。 怀胎十月的身子,衣裳被扯得不成样子。 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面色苍白如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知道,”任诩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明明一直都知道。” “是,”任传庭的手忽而覆在香案上,征战沙场一生的人,此刻却像全身都失了力气,他声音忽而高昂而激动,“可我不能!” “我如何和霍家鱼死网破?我若抛舍一切俱焚同尽,侯府怎么办,”他一拳重重砸在香案之上,看向任诩的目光闪动,“你怎么办?” “他们害得我阿姐如此,我若是你,拼了命也要同他们同归于尽,”任诩咬牙冷笑,“这样的侯府富贵,你稀罕,老子却不想要。” “可你娘说了!要我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你!这是她的遗志,你也不管不顾了吗!” 刚强了一生的老侯爷此刻竟现出分外脆弱的神色,他很缓慢地伸手,掩面。 声音字字分明地从哽咽的喉间滚出。 “你以为我不恨吗?你也我不想宰了他而后快吗?那是我的女儿……那是我的女儿啊!” “可斯人已逝,我不能够、也不允许你再有事,我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保全你任诩,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留给我的念想了。” 任诩望着自己的父亲,这一瞬竟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瞧着他这般激烈、毫无保留的情绪宣泄在自己面前,和他以往认知里的冷漠薄情全然不同,他似乎很在意、也自觉深愧于她。 他忽然想起父亲从未用小娘来称呼过他的母亲,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的母亲。 仿佛知道任诩在想什么一样,任传庭缓了缓,道:“张氏家中于任家祖上有恩,她有所出,无所过,我不能休弃。可她这些年做了什么,我心中清楚。京中众人皆传你母亲是我的外室,可在我心中,她才是我的妻。” 任传庭的脊背弯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样,很慢地塌了下去。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从极低处传来,沙哑而苍老。 “是我无能。我没能发觉异样,没救得了她,也护不住你姐姐。这些年我不敢查、不敢问、不敢提。” “是我亲手把她领出了那个地方,本想许给她一辈子的安稳,却害了她和阿瑜的命。” 任诩低着头,看着父亲伏跪在地上的脊背。 那道脊背曾经挺得像一杆枪,在战场上从未弯折过,此刻却被重如千钧的愧疚所笼罩。 任诩张了张口。 有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喉间,却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恨也不是,原谅却更谈不上。 可他忽然就想起了蒋弦知曾在他耳畔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 你不要杀人,好不好。 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经年的陈冰中缓缓融解。 母亲、阿姐和她,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他一直知道他和父亲是不同的人。 哪怕他不愿意以这样的牺牲为代价被保护着活在世上,哪怕他仍然痛恨作恶之人欲血债血偿。 但从今以后,他愿意相信他有苦衷。 * 连绵的雨季过后迎来第一个晴日。 艳阳初升,街巷两旁尚有零星的早市。 有几个路人走在街上,瞧着不远处的侯府大门,不时口中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过几日侯府大郎就要回京了。经此一功,可不得要升官了!” “何止啊,他父亲和弟弟都战死在西北了,他怕是将来要袭爵了。” “说起来,他也是个命苦的,自小就腿脚不好,勇谋却不逊于老侯爷,如今这般,也算是守住了侯府的荣光。” 嬷嬷伸手将门扉闭紧,转过身,眉眼间有些雀跃。 她开口,语气中有难掩的激动,道:“郡夫人,咱们……和重哥儿,这么多年也算是熬出头了。” 张氏面上却未见到多少笑色,眉头微蹙。 她坐在石桌前,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指腹已经磨得发烫。 “她们院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倒没听说有什么,二少夫人几日来也并未出门走动,只是奴婢问过厨房那边,说少夫人每日所食甚少,精神更是不好,却不肯叫大夫,”嬷嬷靠近了张氏些许,低声道,“怕不是因得知了二爷的死讯,撑不住了,现下怕被人瞧出端倪,才不敢传大夫的?” 嬷嬷神色欢喜道:“若是她那边不日也跟着去了,咱们哥儿可就真的没有什么阻碍了!” 张氏皱眉,摇了摇头。 蒋弦知那姑娘的心气儿,她自见过几面,便知她绝非常人。 至少眼下这时节,她断不会有这般脆弱之态。 倒是她日前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她脑中回响。 若是她当真怀了任诩的孩子—— 张氏手中的佛珠骤然停住。 任诩和老侯爷已死,侯府后继无人,宫中让任重回来袭爵本是顺理成章。 可若蒋弦知腹中有遗腹子,那便是任诩的嫡出血脉。 宗法之上,遗腹子袭爵的先例不是没有。更何况,还有任家的祖训碍在这里,她蒋弦知若是铁定了心要为腹中的孩子争个名分,那袭爵一事恐怕就要被搁置。 那重儿,岂不是白白谋划? “夫人?” 直到嬷嬷上前唤她,她方回过神来,眉眼间现了些冷色。 她须得尽快告知重儿才行。 “你替我出府一趟,去驿馆找陈副使,让他将这封信以加急军报的名义递往重儿手中。” 嬷嬷接了信,面有迟疑:“夫人,这时节出府,若是被人瞧见了——” “你走角门,“张氏眼底一片沉色,声音压得极低,“快去快回,不要惊动任何人。” 嬷嬷应了,裹了斗篷出了院子。 * 夏日夜静。 侯府内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在庭院的青石上,像洒了满地的碎金。 蒋弦知独自坐在灯下。 淡色衣袖垂落在桌沿上,随着穿堂的风轻轻摇晃。 她望着窗外的那株海棠,不知何时又被风吹落了几瓣。 花瓣薄而皱,落在地上时颜色已经暗了下去,边缘洇着一圈极淡的水痕。 她正出神看着,却忽然瞧见一只手,将那花拾起,递到她面前。 抬起眼,对上闲散寡淡的笑意。 “喜欢?” “你——” 蒋弦知骤然转起身来,半晌又将心绪平复,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任诩径直将人搂到怀中。 “想你啊,等不及想见你。” “你,”蒋弦知被他搂得气短,断续道,“你这时节,要小心为上。” “老子若不回来,怎知你胆子竟这般大,”任诩瞧着她的模样轻笑,稍松了松手,道,“骗我嫡母,捆你庶妹。” 蒋弦知蹙了下眉,轻声:“你身边的人,嘴竟这样快。” 她默了片刻,稍抬起头来看他,低声问:“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任诩瞧着她,忽而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蒋弦知睁大了眼睛。 “要不是你,老子还截不到这封信,”任诩望向她的目光认真,温声,“知知,你是我的福星。” 蒋弦知垂目瞧着他手中那封信,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听他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过知知,你说老子荒唐。” “不分场合,不分地点?” 任诩倾向她少许,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笑意悠闲目光探寻。 “什么时候的事啊。” 第45章 第45章 蒋弦知登时推开他, 脸也一瞬烧起来。 “我那是……”虽有正当理由,可当他一本正经问到跟前,她仍觉得难为情, 声音低低,“我那还不是为了你。” “好知知, 怎么在老子面前说话不这般大胆?”小姑娘面皮薄得纸一样,此刻盈盈一握的腰线在自己掌中, 被迫被箍在这里任他瞧着。 任诩的手收得紧了一些,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语气诱哄一般:“和我讲讲。” 蒋弦知眉心直跳,忍不住想拧他。 “有什么可讲……” 任诩不松手, 笑了。 “你不讲,可老子真想荒唐,怎么办。” “你……”蒋弦知气恼,耳尖泛上红意,“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一双眼尾处微微泛红, 似是真气得狠了。 “好好好, ”任诩见好就收, 将小姑娘柔软的身子搂在怀中,鼻尖蹭着她的肩,感受着她身上熟悉而让他安心的香意,笑着哄,“我错了, 我不敢了,我哪敢啊。” 蒋弦知忍不住抬眼,蹙眉。 这样形似纨绔放浪形骸的人口中说自己不敢, 总是让人觉得难以信服。 瞧她如此,任诩虽仍是那副散漫模样,却举起手来立誓,道:“老子发誓,若敢对知知行荒唐之事,必不得好——” “你住口,”蒋弦知慌忙伸手阻住他,她狠狠瞪他一眼,低声道,“不准胡说。” 覆在他唇上的手轻轻软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意。 任诩没忍住,回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蒋弦知微微瞪大了些眼睛,似是极震惊他这不要脸的做派。 任诩瞧着她这神色,低头轻笑出来。 “行,你说了算。” 他下颌轻蹭在蒋弦知的发顶,片刻后忽然自怀中拿起一物予她。 蒋弦知低头,瞧见他手中有一金色的牌面在光线下沉沉发亮。 正是侯府免死金牌。 蒋弦知抬起眼看着他,讶然道:“这是何意?” “父亲已经笃定心思辞爵告老,老子自有功勋在身,用不上这个,”任诩顿了顿,轻笑续道,“你拿着它,我心安。” “这般贵重的东西,我怎能——” 任诩打断她:“老子给你,你拿着就是。” 蒋弦知微怔,抬起眼,对上他很坚决的视线。 他又补了句:“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蒋弦知听他这样说,心下却忽然泛起不安,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瞎想,”任诩掐了把她软嫩的脸,开口,“老子怎么会舍得瞒着你。” 他一向行事不羁,眼下面上的神色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蒋弦知没再说什么,伸手用帕子接了过来,轻声道:“我会好好保管的。” 任诩瞧了眼窗外的天色,微叹了口气,颇为遗憾道:“老子要走了,今夜陪不了你了。” 蒋弦知有些脸热,却伸手拉住他轻声道:“没关系,咱们时日还长。” 任诩目光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唇边似乎泛起些笑意,回握住她的瞬间又将人一把拉到怀里,极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是,咱们时日还长,知知。” 蒋弦知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锦菱瞧见她这幅出神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她轻轻攥了攥手,抚起帕子,视线落到手中的那块免死金牌上。 “没什么……”她忽而侧过头,看向锦菱道,“明日去替我向黄夫人送个拜帖,我想见见她。” * 夏日艳阳高照。 蒋弦知被请入府中,轻轻掀开眼前的纬纱,向堂中等候的人行了礼。 “快起来!听说侯府有了大变故,本想不日邀请你上门坐坐,不想你竟先递了拜帖,”黄夫人看向蒋弦知,伸手将她扶起来,面上露出些心疼之色,“弦知,你还这样年轻,就要经历这样的事……身子怎么样,可还好吗?” 蒋弦知温声回应:“多谢夫人关怀,我还好。京中正值多事之秋,夫人也要多多保重。” 黄夫人对她颇为怜惜,却也知道她这个时节造访定是有要事相求,便也不再多寒暄,径直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吗?弦知,你尽管开口,我若能帮上忙的话,绝不推辞。” 蒋弦知深深看了黄夫人一眼,而后径直跪在她身前。 黄夫人一惊,忙扶她起身:“弦知,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我知我今日所求乃不情之请,弦知此番上门,也难免心中有愧,故而请夫人受弦知一礼。夫人若思虑来觉此事不妥,弦知也绝不会心下介怀——” “好孩子,你先起来,我知道你。有什么事,帮得不帮得你的先不提,你且先说来听听。”黄夫人的语气温和郑重。 蒋弦知轻声叹息,自怀中捻开手帕,持住那本旧册子递与黄夫人。 黄夫人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本泛黄的册子,瞧见上面熟悉的字体,指尖微微一颤。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弦知知道。” 黄夫人翻开平金册,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室中安静了很久。 看到最后几行时,黄夫人的手停住了。 室内的灯火映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柳老御史……”她低低地念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原来如此,当年的事,我一直在找一个真相。我找了这么多年的见知大师的后人,也并非只为了凤凰羽线这门失传的编织手艺……” 她抬起头,看着蒋弦知。 “而是柳家最后的念想。” 蒋弦知垂目,向她再行大礼。 “夫人还请原谅弦知自私、冒昧,此册若现世,不知会带来什么后果——” “弦知,”黄夫人摇头,目光宽慰着她,“我这般年纪了,膝下无子,老公爷身故以后,我活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而已。我有什么可怕的?我和你的师祖是生死之交,她的忙,我要帮。” 蒋弦知抬头望她,见她眼眶虽红,却目光坚定,声音亦坚决。 “你别怕,我也身背诰命,陛下不会拿我怎么样。我寻了一辈子的真相,找了一辈子的念想,这个公道,我定要为她、为柳家讨!” * 大殿之上钟鼓齐鸣,百官列序。 任重踏入步道时,不少官员上前寒暄。 “任大人节哀。” “令尊与令弟为国捐躯,实乃忠义之门。” 他一一拱手,目光低垂,抬眼时是满面的悲恸坚毅。 不时便开了朝。 大殿之上,皇帝高坐于龙椅,听过几件日常朝事后,淡淡示下后目光便落在任重身上,却让人瞧不清神色。 半晌听得朝臣再无事禀报,皇帝略侧目看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得了示意,忙出列开口:“西北一役虽捷,我朝却损失惨重,奉陛下旨意,追封永安侯任传庭为忠毅公,追其次子任诩为昭勇将军。爵位由长子任重承袭,赐金印紫绶。” 任重跪在丹墀下,身子弯得很低。 百官行贺的声浪涌来,任重的指尖抚过金印冰凉的表面,低垂的眉眼现过一丝亮色,唇角亦缓慢扬起。 和他想得一样。 父亲和任诩为国捐躯,陛下为表恩重抚恤,定然会趁此时节,将这爵位传袭于他。 “臣谢陛下隆恩,定会传父亲遗志,报效朝廷万死不辞——”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通传。 “永安侯任传庭,携子任诩奉旨回京复命。” 满殿骤然死寂。 殿门大开之时,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殿中,像是要将所有阴暗的隐秘斩开。 老侯爷着一身旧甲,气势沉如渊岳,此刻仍拘着规矩,是在殿外跪了。 任诩跟在他身后半步,玄青长衣,眉眼如常懒散,眼尾褐痣清晰,姿态随意地随老侯爷跪下。 满殿人的视线皆落在他二人身上,一时皆哗然。 唯上方高坐之人神色不变,此刻瞧着他二人,似是意料之中。 任重缓慢地转过身,目光被老侯爷身上旧甲折射的金辉晃了眼,一时间怔愣在原地,面如金纸,目光极难以置信。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能活着回来! 满殿的寂静中,皇帝的目光掠过任传庭和任诩,慢声开口遣散了众臣。 待到殿内人都走尽后,皇帝方抬起眼来。 “进殿来。” 老侯爷应下,向殿内走了几步,又撩袍跪下,将手中的书折递与内侍,道:“臣任传庭,奉旨出征西北,今幸不辱命。周潼关大捷,西裕已复,请陛下查验军报。” 内侍将军报递上,皇帝扫了一眼,半晌,朗声一笑,一双眼让人瞧不出情绪。 “怎么回事。” “回陛下,臣并非有意推迟禀报军报,只是日前尚有一些证据未收集完全,无颜面圣。” “眼下可收集全了?”皇帝审视着任传庭,开口问道。 “是,臣此次西北之征所遇诸事已尽录于军报之中,”任传庭又呈上几份泛黄而褶皱的书信样的纸张,称,“证据在此。” 他神色坦然,抬目对上的是皇帝阴晴不定的视线。 与此同时,任重双膝一软,面色苍白地匍匐在地。 皇帝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抬眼看向任传庭时目光沉而凌厉,像覆了一层冷霜。 “任传庭,你该当何罪?” 第46章 第46章 任传庭从容跪下, 道:“请陛下明示。” 皇帝不言,而是朝下招了下手。 内侍得令,忙不迭地收过任传庭手中的书信, 递了上去。 “陛下、陛下……”任重瞧见那被内侍递上去的证据,心中也知任传庭不会再回护于他, 他面色中露出阴狠,连忙爬到阶下, 声音磕绊而又急切, “陛下, 我父亲……” 正要开口,他忽而回眸望了任传庭一眼, 瞧他不动声色,心中越发憎恨。 永远都是这样。 他心里永远只有任诩一个人。 为了任诩,他不惜得要了他的命! 既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他得不到的,他任诩也休想得到! 更何况,陛下方才已有问罪之意。安知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想处置了他们二人。 既然如此, 这个筏子不如由他来递! 想至此, 阴狠的冷意将任重整个人笼罩, 他拿定主意,转向皇帝,迫不及待地开口:“陛下!臣之弟任诩,其生母并非侯府郡夫人。其生母柳殷殷,乃前朝罪臣柳老御史之后, 于柳家一案后没入教坊司。我父亲私自将其领出,藏于城南,隐匿其后人身份长达二十余年!” “此事臣身为人子本不应开口, 却见不得父亲一错再错,不仅窝藏罪臣之女,更是偏宠罪臣之后这么多年!臣实不忍看此人祸害朝廷,时至今日,是不得不言了!” 殿中寂静。 任重说完之后便狠狠叩首,他头颅深埋,却未听到任传庭为自己辩驳之语。 身后,似乎只有极轻的一声叹息。 他只以为还未说动皇帝,连声道:“陛下,私藏罪臣之女,乃欺君之罪。更何况任诩身上流的是柳家的血——” 他故意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是害死陛下生母之人的血啊!” 柳老御史当年死谏先帝,直斥霍贤妃为妖妃,逼得先帝在满朝文武面前将贤妃处决。 柳家,是杀了皇帝生母的人。 此事,辩无可辩。 良久的沉默之后,皇帝终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倒急,”他随手翻着内侍递上来的纸张,轻描淡写地看向任重道,“你可知你父亲呈予朕的证据是什么?” “无非是……”任重刚要开口,对上皇帝高深莫测的视线,忽而怔住。 皇帝搁下那证据,道:“这上面不过是李育予军中的方子和他写给越州知府的信罢了。” “任重,你这么急,是为什么?” 任重怔住,一时间颤抖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皇帝目光不以为意地掠过任重,淡淡开口:“不过你传给李育的飞信,现在倒是在朕手中。” 任重神色僵住,一时间只觉浑身血液如倒流一般,面色苍白无比,身子也无力地瘫软下来。 “所以你,朕是要处置的。”皇帝很随意地抬眉看了他一眼,将那几张纸掷落阶下。 “至于你二人——”皇帝又看向任传庭和任诩,冷声问,“任传庭,枉朕信任重用你那么多年,柳家一事,你作何解释?” 任诩站在后面望了老侯爷一眼。 父亲战场之上的英勇孤傲似乎都散去,只剩经年的沧桑。 和他二人预想得一样,皇帝对于此事早已心中有数,只是暂时按下不提。 “臣认罪,臣无可辩驳,”任传庭跪下来,拜道,“臣自知死罪,不求陛下原谅。” 竟真没替自己辩白一句。 皇帝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任家父子选着开朝的时间回呈军报,不就是要闹得一个满朝皆知的局面?朝中诸臣又没有谁是傻子,怕是今日天未黑透消息便会传遍满京。 届时,他若对任家父子问打问杀,非但有薄情寡恩之嫌,怕是也会寒了京中众将领之心。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边境多有纷乱难平,朝中又无可用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 皇帝望下去的目光有些阴沉。 “陛下,”任诩忽而撩袍跪下,礼数尚算得周全,却掩盖不住眉眼间的闲散淡漠,未等任传庭阻拦,他开口道,“眼下边关未平,臣愿随大军驻守边关,臣尚未入仕,对永安侯府这爵位也无甚属意,陛下若恩准臣外放历练,臣亦愿一生永守边境,不领官爵,永不归京。” “只是臣父年迈,还望陛下网开一面,恩准父亲致仕还乡。” 利害被他这样剖明在大殿之上,任诩所求之历练,不要官不要权,与其说是外放,不如说是流放。 皇帝审视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忽而笑了。 “你打量着朕无人可用了?” “臣不敢。” 他话回得克制,却没能扫清皇帝目光中的阴霾。 任诩在西北一役中的战策与表现,早有探子回报于他。 京中众人虽都称他为纨绔,但早有西北一带的线人赞其为百年难得之将领,乃天纵奇才,即便是任传庭年轻时也不及其对军事的敏锐。 倘若废,乃本朝所失不假。 但倘若任其而去,凭借他的才能,难道就不是放虎归山? 正在皇帝沉思之际,殿外却忽然跑来内侍通传。 “陛下,黄夫人此刻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陛下。” “她这时节来做什么?”皇帝皱了下眉,到底是挥了下手,道,“传吧。” 殿门推开,黄夫人步入殿中。 她一袭淡色月白衣裙,发间素金钗,步履从容,向殿前行了一礼,道:“臣妾拜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瞧她神色坚定,心中知晓定然和任家一事有关,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此间正议要事,你有何事?” 内侍在一旁瞧着皇帝的神色,忍不住放轻了些呼吸,望向黄夫人的目光也有些钦佩。 陛下的这位堂姐,自威武大将军殉身西北,交好的柳家又全门被处置之后,她不要了公主的身份,只一个人守着黄府,避世了这么多年,与陛下也生疏了这么多年。 今日却终究还是下场掺合到任家的事里来了。 只是黄家有从龙之功,又有立世之劳。此番若是黄夫人开口,她的话陛下怕是多少要依一些的。 黄夫人在殿前直起身来,不卑不亢道:“陛下,臣妾有一物呈于御前,事关柳家旧案。”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殿中一时间静得吓人。 黄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册面泛黄,边角微卷。 封面上三个字,墨色已深,正是平金册。 任诩微怔。 这册子,他自知知手中见过。 皇帝示意内侍取来,翻开第一页。 殿中极静,只有册页翻动的声响。 平金册中所载,是柳老御史于玄清门长跪冻死之前写下的绝笔密奏。 密奏不长,却字字千钧。 其言霍贤妃本非霍氏血脉,实则是金族亡国公主。昔年南朝覆金,宗社倾覆,族人离散,她自此怀恨于心,遂假借霍家长女之名入宫承宠。 然而其表面温婉恭顺,实则暗中结党营私,于朝野内外安插心腹,蓄谋复国夺权。其诞下皇子,亦非为母子荣宠,而是欲扶亲子登基,以幼主之名窃据朝纲。 她为扫清储位之争,更是暗中对先帝诸皇子屡施毒手,手段之阴狠令人发指。 皇帝神色微动,目中闪过震色。 后页被朱漆所封,他微抬眼,对上黄夫人的视线,伸手将漆印缓慢撕开。 册中载柳老御史早已察觉其奸谋,却深叹十七皇子天资卓绝,较三皇子更适执掌江山。若任其落入霍贤妃掌中,来日必为此等逆贼所挟,沦为夺权复仇之傀儡。 然而霍氏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堂,若循常法上奏,证据未及天听,便恐已被截杀湮灭。 故而他选了最惨烈的路。 假借三皇子之名,当朝直斥其为妖妃,逼先帝将贤妃处决。 贤妃一死,她身世一事随之埋入黄土。而十七皇子自此与其生母的罪行彻底切割,日后方能清白即位。 密奏末尾,字迹已散乱,像是冻得握不住笔,但最后几行写得却极重。 “臣知十七殿下乃贤妃所出,亦知贤妃所行已至不可挽回之境。臣斗胆死谏,非为党争,实为保全殿下清白之身。” “本平金册本不应留世,但未防奸人日后假借柳家之手心怀叵测再起风浪,故留此迹。老臣此身早已被霍贤妃所记恨,为国报效粉身碎骨死不足惜,但臣唯念后人,若我柳家后人遭难,愿此册所详录能佑我后人。” 大殿内静默了良久,皇帝合上平金册,久久没有开口。 任重伏在阶下,额上的一滴冷汗坠入金砖缝隙里。他看不见皇帝的神色,只觉那高处落下来的目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 分明柳家是陛下心头最不能触碰的一根刺,分明任诩身上流着柳家的血,分明只要这一句话递出去,任传庭与任诩便再无翻身之日。 可瞧着陛下看完这本册子的神色,他就算再愚笨也明白了,黄夫人此番前来根本就是要给柳家翻案!可柳家当年之罪辩无可辩,如何还能…… “陛下、陛下,此册来历不明,不管这册中记载了什么,柳家一事陛下务必要谨慎细查啊!”任重慌乱无比,口不择言,“黄夫人虽身份贵重,可多年避居府中,未必不会为旁人所蒙蔽!臣以为——” 皇帝冷淡的目光落下来,打断他道:“任重,你通敌谋逆一事,朕自会细查。” 殿内光线暗沉,龙案上尚搁着那几张被掷落过来的书信。 纸页微卷,墨迹在金殿折射出冷光下显得越发凉薄。 任重身子一软,怔愣间一双眼目光空洞,终究跌坐在地。 皇帝将手中平金册放下,转而看向黄夫人:“此册你从何处得来?” 黄夫人跪得端正,声音沉静。 “回陛下,臣妾昔年与见知大师相交。柳家事发后,她曾携柳氏旧物避世。临终前,她将平金册的下落留予后人。臣妾这些年苦寻凤凰羽线编织之技,并非只为女红手艺,而是想寻见知大师后人,问清当年旧事。” 皇帝抬眼看向她。 “如今寻到了?” 黄夫人停了一瞬。 任诩眼眸微抬。 “寻到了,”黄夫人没有去看任诩,只垂目道,“那孩子心性纯善,原秉承见知大师遗愿,不曾开册,亦不愿让此册现世。她知晓此册一旦现世,或许会掀起旧案波澜,牵连无辜。可柳家后人仍在受旧罪之苦,任家父子又因柳氏血脉被人构陷,她才不得不求到臣妾身前。” 殿中又静了下来。 任诩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他忽然想起昨夜蒋弦知将免死金牌收进帕中时的神色。 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他那时说没有。 可小姑娘那样聪明,怎么会当真全信。 皇帝沉默良久,忽而开口:“任诩。” 任诩撩袍跪下。 他礼数算不得多好,眉眼间也始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薄冷,却终于没有了从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 “臣在。” “你方才说,愿驻守边关,永不归京。” 任传庭神色微变,侧目看他。 任诩倒很平静。 “是。” 皇帝垂目:“你不要侯府爵位?” 任诩笑了一下。 “陛下说笑。臣自小不学无术,顽劣成性,西北侥幸立过些功,自知不能抵罪万一。臣名声如何,满京皆知。让臣袭爵,怕是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能堆满陛下龙案。” 皇帝冷冷看他,轻哼一声。 “你倒有自知之明。” 任诩敛了笑,慢声道:“臣不求爵,也不求赏。西北未平,臣也愿赴边关永戍。只是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又冷笑:“还未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就开始同朕谈起条件,你这算盘打得响亮。” 任诩不语,皇帝皱眉挥手。 “说。” “臣阿姐任瑜,当年有一遗子流落在外。如今既已寻回,臣求陛下准他归任氏族谱,认祖归宗。那孩子身子不好,不求封赏,不涉爵位,只求往后不再做无名无姓之人。” 任传庭抬头看向他。 他征战半生,这一瞬,眼中却泛出极深的震动。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应下。 任诩就跪在那里,脊背稍倾,却没有半分退让。 他这一生,从未这样向谁求过什么。 他不信这世道公平。 从前他想要的,从来是自己去抢。抢不来,便砸碎了也不肯低头。 可蒋延不同。 那是阿姐拼死留下的孩子,是知知护了这么多年的牵挂。那孩子该有名姓,该有来处,该在日后被人问及时,不必再低头说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世。 他要他阿姐的孩子,堂堂正正的活着。 皇帝凝了他半晌,开口道:“准了。” “谢陛下。” 皇帝又看向任传庭。 “任传庭,你从前私藏柳氏后人,其罪难恕。但柳氏旧案另有隐情,朕念你多年为国,西北大捷,功过相抵。朕准你辞爵告老,罚俸三年。” 任传庭伏地叩首:“臣谢主隆恩。” “任重谋逆通敌,押入廷尉,着即拟罪,”皇帝挥袖起身,“越州李育,斩立决。” “柳老御史一案,”皇帝声音微沉,“当年事涉先帝旧旨,不可轻议。但平金册所载,朕会命宗正寺与大理寺密查。若查证无误,柳氏忠谏有隐,罪不及后。” 这已是帝王能给出的最大退让。 黄夫人眼眶微红,缓慢俯身行礼。 “臣妾,代故人谢陛下。”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落到任诩身上。 “永安侯爵着任诩袭,封世子,加领西北兵权,即日赴边戍守,”皇帝声音顿了瞬,淡道,“无诏不得归京。” 内侍边急急用朱笔作录,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任诩。 这世子看似封得风光,实则一脚踢出京畿,从此与朝中党争再无瓜葛。 不过远离京城,祸福也很难说。 “你可成家了?”皇帝开口问道。 任诩懒散的眉眼带了点笑意,道:“回陛下,臣已有妻,是蒋通政家嫡女。” “蒋通政?”皇帝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倒是清流人家,可惜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受苦。” 他瞧着任诩,隐约想起来点他成婚时将满京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一事。 那蒋家姑娘似乎也是个人物,那时候,是亲自到青楼里去寻人了? 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发不齿,抬眼望殿顶,提眉叹气。 也罢。 若是这样的性子,想来也能制住他一二。 西北的苦,大约也受得。 幸得蒋家也只是文臣,这般得以高嫁,想来蒋通政那个唯唯诺诺的性子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如此,是能堵住京中悠悠之口了。 “蒋家姑娘,封诰命,择日册世子妃吧。” 第47章 第47章 “谢陛下。” 阶下众人皆跪拜, 唯独任重目眦欲裂,连声呼唤陛下后皇帝有些厌烦,皱了皱眉令人将他带下去。 “父亲……父亲!父亲救我!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他被人拖拽出殿, 声音也终究渐行渐远。 任传庭深深叹息,默了许久终究向殿上跪了, 艰难道:“犬子犯下滔天大错,罪该万死, 只是……” 他不知再怎么开口, 只深深叩首:“也是臣教养不当之过, 只望陛下能留他一条命在……” 皇帝轻笑一声,声音却变厉了些:“任传庭, 你个老不死的,连为官之道都忘了吗?” 他挥袖起身,道:“你将他当儿子,他可将你当过老子?” 任传庭深深叩首,良久不曾起身。 皇帝言尽于此,撂下一句话走向殿后, 没再回头:“任诩, 三月后, 赴西北整军。无诏不得擅离边境。” 任诩垂目:“臣遵旨。” 大殿重归一片寂静。 “父亲,走吧,”任诩起身上前,半跪在他身侧,淡漠的面上瞧不见什么神情, “他是咎由自取。” 任传庭长叹一声,缓缓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随他起了身。 任诩回身,瞧见黄夫人正向外走去,向前走了几步,开口道:“黄夫人留步。” 长阶尽头,黄夫人由宫人扶着,回过头来。任诩在她身后停了一瞬,难得规矩地行了一礼。 “你不必谢我,”她眼中尚有未散尽的湿意,神色仍温和,“若要谢,回去谢你夫人。” “你当也知道,是她来求的我。那孩子看着柔弱,心性却很坚定。任诩,你莫要负她。” 任诩默了半刻,想起她替他忧心时总是湿漉漉的一双眼,一时间有些晃神。 日光半落在他身上,他模样虽散漫,神色却温柔了几分,笑着抬眼道:“我怎么敢。” 黄夫人一笑,和他们道了别。 宫门外有风掠过,吹动任诩玄青衣袖。纪焰早候在马前,见他出来,忙迎上去。 “爷,侯府郡夫人院里的人走动得厉害,像是想拿蒋二姑娘的事做由头为难夫人。” 任诩翻身上马,眉眼里的笑意便淡了些。 “回府。” 纪焰应声,连忙跟上。 马蹄踏过长街,惊起街边细尘。 日光落下来,将整个京城照得分外明亮。任诩迎着风,忽然想起知知畏光,每逢这样的天,总要将纬帽压得很低。 他手指勒紧缰绳。 她应当还在等他。 这一次,他总算能堂堂正正回到她身边。 * 侯府的门扉被风吹得轻响。 青石板上折着日光,照得廊下那几株海棠枝影分明。 “姑娘,郡夫人那边催了好几遍,要你去见……”锦菱皱着眉开口道。 蒋弦知手边搁着那块免死金牌,金色牌面被帕子半覆住,只露出一角被光映亮。 “关门,不用管。” 锦菱在旁瞧了好几回,到底没忍住,小声问:“姑娘,这东西真要用上吗?” 蒋弦知垂眸,轻声:“用不上最好。” 她声音很柔,却听得锦菱心里发酸。 从二爷离府进宫开始,姑娘便一直坐在这里。虽面上不显,可那帕子被她攥得边角都皱了。 她知道自家姑娘这样的性子,若是任诩有事,姑娘定然也要为他拼上一拼的。 又过片刻,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锦菱心中一紧,刚要起身,便瞧见门帘被人从外挑开。 任诩立在门口。 他一身玄青衣衫,袖角带着外间的风,眼底沉色还未退尽,像覆了霜。 蒋弦知骤然起身,目光紧紧地看了他半晌,似是要从他眉眼间辨出什么伤痕来。 “你回来了。” 任诩本有许多话想说。 可真看见她纤细的身影被光拢住,明明瘦瘦小小的一个,模样却好似要为他赴汤蹈火一样,忽然心底像被人攥了一把,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迈步过去,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蒋弦知微怔。 任诩抱得很紧,像恨不能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只抬手很轻地落在他背上抚过。 “怎么样?”她问。 “任重下狱,李育问斩。父亲辞爵告老,柳家旧案也算有了说法,”他顿了顿,嗓音低下来,“蒋延可以归宗。” 蒋弦知稍稍睁大了眼,指尖轻颤。 “延儿……” 原本她并不知蒋延就是任诩姐姐的孩子,可日前她为了救人先翻阅了平金册,如今又瞧他这神色,心中也大约有了数。 “可是真的?” “陛下亲口准的,”任诩松开她少许,低头看她,“以后他是任延。” 蒋弦知微怔,她像是终于有些回不过神来,眼睫轻颤着,许久才轻声:“那就好。” 声音却有些哽咽。 任诩看得心口发紧,抬手想替她拭泪,却见她自己先偏过脸,勉强弯了弯唇。 “我该去告诉延儿。” “急什么。”任诩握住她手腕,目光落到案上的金牌。 他眉心微凝,伸手将那帕子掀开。 “你拿出来做什么?” 蒋弦知抿了下唇,声音低而坚定:“若殿上不利,我便入宫求见。” 任诩一瞬没说话,室内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锦菱极有眼色地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上。 任诩盯着蒋弦知,半晌才笑了一声,笑意很淡:“知知,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 蒋弦知垂眼,轻声道:“你给我的。” “老子是让你留着保命,不是让你拼命。” 她抬眼看他,神色温软,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那你以后也不许拼命了。” 任诩被她这一句话堵住。 他方才在殿中面对皇帝都未曾觉得无话可说,此刻却偏偏被她一句轻轻软软的话噎得心口发闷。 “知知啊,老子迟早被你气死。” 蒋弦知听他又浑说,眉心轻蹙:“不准胡说。” 任诩垂眸瞧她,忽然就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将那块金牌重新放回她掌心里,手指覆在她手背上,缓缓收紧。 “留着吧,”他声音低下来,“老子用不着,就算真有那么一日,你也保你自己。” 蒋弦知没有应他。 任诩皱眉:“听见没有?” 她轻声:“那你也要答应我,不会有那一日。” 任诩看了她许久,最终叹气轻笑。 他俯身将额头抵在她额上,低声道:“答应你。” 外头忽然传来纪焰的声音。 “爷,侯爷请您和夫人去正堂。” 任诩敛目,再抬眼时,眼底那点柔和慢慢退去。 蒋弦知轻轻握住他的手。 “走吧。” 正堂里灯火通明。 任传庭坐在上首,旧甲已卸,换了一身寻常深色衣袍。短短一日之间,这位老侯爷,像是忽然苍老了许多。 张氏站在堂中。 她仍着素色衣裙,发间的簪子却有些不整。佛珠散落在脚边,有几颗滚进案下,无声隐在阴影里。 瞧见任诩与蒋弦知一同进来,她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神色微微一变。 “你们倒是夫妻情深。”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言的讥诮。 任诩神色很淡,并未答话。 “重儿呢?”张氏终于忍不住,直直望向任传庭,“陛下如何处置重儿?” 任传庭沉默片刻,声音有些疲惫。 “下狱候审。” 张氏身子晃了一下。 她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端庄再也维持不住,眼底泛起近乎失控的惊惧,她尖声道:“候审?他是你的长子,是侯府嫡长子!你就这样看着他被下狱?” 任传庭闭了闭眼,叹息:“他通敌谋逆,诱杀父弟,谎报军功。哪一桩,不该下狱?” “他只是想活命!”张氏声音凄厉。 满堂寂静,连外头守着的人都不敢出声。 她却像是终于撕开了多年的恭顺伪装,声音颤抖,一句比一句尖锐:“任传庭,你扪心自问,你眼里何曾有过他?他自幼腿疾,你便嫌他不能承继你的衣钵。你把任诩那个孽障领进府里,日日看着他,护着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你早就想好了要把爵位传给他!重儿若不争,还能剩下什么?” 任传庭似乎轻笑了一声。 “我体念他身子弱,早在陇西替他谋好了闲职!”他深深垂首,手按着眉心,声音近乎沙哑,“平顺安稳一生,不好吗?非要加官晋爵位高权重吗?爵位……爵位有什么好?这侯府的富贵本就如履薄冰,你们还趋之若鹜……病入膏肓,病入膏肓啊!” 张氏猛地看向他,竟是狞笑起来。 “你懂什么?” 任传庭深埋着头,无声叹息。 任诩瞧她这模样,唇边泛出冷笑,道:“早说大哥只为这个,老子也不稀罕这权贵。” 张氏又看向任诩,眼底浮出恨意,模样几乎疯魔:“你闭嘴!你生来就有人护着,你又懂什么?你爹一心只向着你,早把所有路都为你铺陈好了!你自然不需要去稀罕什么!” 生来有人护着? 任诩垂眸看着她,目中慢慢泛起寒意。 许久,他轻笑道:“我是不懂。” “所以老子今日也不是来同你论可不可怜的。” 纪焰从外进来,将一只木匣放到案上。 匣盖打开,里面是几张旧方子、厨娘画押的供词,还有几封往来的书信。 张氏目光触及那些纸张时,脸色终于变了。 任传庭看着那方子,手指微微发颤。 “当年你托人送去城南宅子的调养方,”任诩慢声道,“还有后来买通厨娘的银票,替你中间传话的婆子,昨日已经认了。” 张氏退了半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任诩抬眼,“柳殷殷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这名字落在正堂之中,像一簇火星落进枯草。 张氏面上血色尽褪。 任传庭撑着桌案站起身来,目光沉痛到几乎不能再直视她。 “我一直知道你容不下她,”他说,“但我没有想到,你当真敢下这样的手。” 张氏怔了一瞬,而后竟笑了。 “我为何不敢?” 她看向任传庭,眼中恨意满溢:“我是你的正妻!她是什么?一个没入教坊司的罪臣之女,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你将她藏在城南,瞒我多年,还同她有了儿女。任传庭,你凭什么问我敢不敢?” 任传庭手指颤抖,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我有错,”他声音沙哑,“可殷殷与阿瑜又有何辜?” 张氏的唇有些颤抖。 她知道后来的柳瑜是怎么死的。 一瞬间,她似也有些说不出话。 但那点动摇很快被更深的怨恨压下去。 她冷笑:“柳殷殷若不生下任诩,这些事都不会有。” 任诩原本一直静立着。 听到这一句,蒋弦知察觉他手指骤然收紧。 她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任诩低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将他从翻涌的戾气里拉回来。 他回握住她的手,轻声:“你放心。” 他不会脏了自己的手杀她。 比起死,恐怕是现在这情形才会让她更痛苦悔恨。 任传庭坐回椅中,疲惫道:“自今日起,夺张氏掌家权。待任重案审结,一并交宗族处置。此间之前,你便留在佛堂,不必再出来了。” 张氏脸色骤变:“你要幽禁我?” “是。” “任传庭!”她失声开口,“张家于任家有恩,你不能这样待我!” 任传庭抬起眼。 “我这些年,就是念着张家于任家有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 “念到今日,已经够了。” 第48章 第48章 张氏怔住。 她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身子瘫软在地,痴痴地笑了几声,终是被人拖拽了下去。 不时, 堂外有人低声来报:“侯爷,蒋二姑娘带到了。” 蒋弦知微微抬眸。 很快, 蒋弦安被人押进堂中。 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 再不见往日柔婉模样。 瞧见蒋弦知, 她本眼中夹杂怨恨, 待瞧清楚堂中这阵仗,面色终于开始一点点泛白。 “姐姐……”她压下心底的惊惧, 强撑着开口,“姐姐,我只是来探望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蒋弦知看着她,目色很淡。 “看来这几日也没能把妹妹的心性磨砺稳妥,我还没问什么呢。” 蒋弦安声音一滞。 蒋弦知走到她身前。 她仍是温温柔柔的模样, 连声音都不曾拔高几分。 “妹妹想说什么?” 蒋弦安连连摇头, 眼泪一瞬就落下来, 语气放得极低:“姐姐误会我了,我只是听了些传言,心中担忧你,才来侯府……” “传言说了什么,你再说与我听听。”蒋弦知淡声问。 蒋弦安瞧她这神色, 忽而想起她日前所说的话,不由得整个人怔住。 她知道她是不信的。 蒋弦知那般聪慧,心底早如明镜, 定不会由她诓骗辩解。 堂中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事已至此…… 蒋弦安深深咬牙,终是跪下,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信郡夫人的话!”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是庶女,我若不替自己谋划,谁会管我?姐姐有侯府,有任二爷,有黄夫人赏识,可我有什么?” 蒋弦知静静看着她。 又是这样的话。 仿佛只要自己可怜,旁人就都该为此让路。 可是凭什么? “你没有办法便要害我,这是什么道理?” 蒋弦安哽住。 “从前……”蒋弦知眸光深远,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一句自语,“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任诩轻侧头望着她,目光中神色不明。 蒋弦安却没听清,不解道:“姐姐说什么?” 蒋弦知没有再看她,只道:“父亲和赵姨娘想来在侯府外等了很久了,带他们进来吧。” 很快,蒋禹与赵氏被请进侯府。 说是请,实则一路被侯府侍卫看领着。蒋禹原还先还满面怒意,待进了正堂,瞧见任传庭、任诩与面如死灰的蒋弦安,气焰便去了大半。 “弦知,”蒋禹勉强维持着父亲威严,咳了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弦安到底是你妹妹,你怎能将人扣在侯府?” 蒋弦知回身看他。 “父亲来得正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字据。 蒋禹一看那纸,脸色便变了。 “这是当日父亲亲手写下的归还母亲嫁妆的字据,”蒋弦知温声道,“明日我会让人去蒋府清点。” 赵氏立刻急了:“知姐儿,这个时候怎么还提嫁妆?你妹妹她——” “赵姨娘。”蒋弦知打断她。 赵氏一愣。 蒋弦知轻声道:“北山山匪一事我本不想追究,莫要欺人太甚。” 赵氏一愣,脸色骤然惨白。 山匪一事因得她嫁入侯府并未成行,她、她怎么会知晓此事? 蒋禹皱眉:“什么山匪?” 赵氏慌忙道:“老爷,妾身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蒋弦安却猛地抬起头。 她贴身的侍女早在前几日就被蒋弦知扣下,不会是…… 她这一眼太明显,让蒋禹也瞧得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他按了按眉心,开口问道。 蒋弦知侧目示意,锦菱将一份供词递上来。 “回老爷,二姑娘身边的喜碧已经招了。赵氏母女本欲借女眷出行之机,安排人于北山一带惊马劫人,毁我们姑娘名声。只是后来夫人嫁入侯府,才没来得及行事。” 赵氏双腿一软。 “胡说!这是诬陷!” 蒋禹翻着那供词,手越发抖得厉害。 若只是一家宅斗,他还能压下。 可如今是在侯府,在任传庭与任诩面前。 更何况,张氏与任重的事尚在眼前,蒋弦安又明显牵连其中。 他到底还是意识到,这件事再不是他训斥几句女儿就能过去的。 蒋弦知看着父亲的神色。 有震惊,有恼怒,甚至也有几分惶恐。 可最后留下来的竟是几分怨恨,好像是在怨她将事情闹得这般大。 那张脸上神情精彩,却唯独没有一点心疼。 她所经历了什么,于他而言,到底是不重要的。 她微叹息,心底最后一点轻微的波澜,也就此平息。 “父亲。”蒋弦知向他行了一礼。 蒋禹怔怔看她。 她这一礼端正而平静,像是要将这些年欠下的血缘债,都在这一拜里还清。 “女儿不孝,不日恐也要同二爷西行北上。母亲的嫁妆取回后,往后蒋家荣辱,皆与我无关了。” “你……”蒋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你要同家中断亲?” “不是父亲早就将我推出去了吗?” 一句话轻轻落下,让蒋禹面色灰败,再说不出话。 任诩站在蒋弦知身后,轻握住她的小臂,目色寒凉地扫过堂中众人。 “蒋絮狎妓一事,香云楼会将证据送往大理寺。至于赵氏母女谋害世子妃,也应按律处置,”他唇边牵起些笑,冷得让人心中发寒,“蒋大人若有异议,也可一并去大理寺说。” 蒋禹脸色煞白。 一场堂审似的清算,终于在夜色降临前落下帷幕。 赵氏哭着喊冤,蒋弦安瘫软在地,蒋禹站在一旁,像忽然老了十岁。 蒋弦知转过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走出正堂时,外头的风灌进衣衫,带着些薄凉。 任诩将人往自己怀中裹了裹,跟在她身侧,难得没有出声。 过了长廊,蒋弦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任诩垂眸看她:“不高兴?” 她摇头,轻声:“没有。” “那怎么?” 蒋弦知抬眼,看见廊外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曳。 “只是觉得,从前像做了很长的梦,”她声音很轻,“今日终于醒了。” 任诩无声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醒了好,”他捏了捏她的掌心,懒散笑道,“醒了就同老子好好过日子。” 蒋弦知面上发热,掐了他一把,没搭理他。 夜月风静,任诩就这样携着她的手走了一刻。 垂首时,瞧见她腕间一抹很淡的暗疤。 忽而就想起那日与她初见。 她朝他微怯而大胆伸过来的手,递与他救命的药。 一尘不染的裙角,干净得像早冬初落的雪。 “知知,”他默了片刻,似乎斟酌了良久,垂目看她,“很多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蒋弦知微怔。 任诩难得收起了一贯的散漫,低头看向她时,眉目里的神情认真而小心。 像是怕自己问错了,也怕她不肯说,却又担心她有什么委屈仍像从前一样憋闷在心里。 “那天你救我,是因为什么?” 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感受,一时间忽然有些不知从何问起。 他自己的揣测,细想想却又觉得荒唐。 但—— 任诩低眸瞧着她,终究还是将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第49章 第49章 她侧头看他, 怔了片刻,此刻却也不想瞒他。 半晌,蒋弦知低头道:“是。” “所以, ”任诩顿了顿,轻声问道, “是为什么?” “很久很久的从前,你救过我, ”蒋弦知拉住他的手, 瞧他不语, 一时间有些怕他误会,声音也急了一些, “但我如今对你,并非只为了报恩,我、我是……” 却被人一把拢进怀里。 身前的人在她头顶似乎沉沉叹息,缓了又缓,方道:“知知,我近日总是做梦。” “梦见一个暴雨天, 你在北山, 拉着我的衣角。” 方才听她提及北山, 他心下那些飘忽不定的线索似乎都被串联了起来。 梦里的场景,就好像真的存在过一般。 可梦里他的知知—— 任诩想起那双望上来的眼睛,湿漉漉的,分外可怜。 他将怀里的小姑娘又抱得紧了些。 “如果这些事真的存在过,你会怎么想?”蒋弦知轻声问。 她其实一直很怕任诩有朝一日知晓了这些, 会觉得她的接近都是有所图谋、别有用心。 会质疑她救他的真心。 哪怕这很难说出口,但在最开始接近他的时候,她确实是要利用他来帮助自己脱离险境。 包括后来, 也利用了他的身份,让她不再重蹈覆辙。 “我很后悔。” 听见了他说后悔,蒋弦知的心仿佛停了一瞬。 她没有出声,只静静听他开口。 “我会觉得很后悔,后悔为什么没能早一点遇见你。” 蒋弦知微怔。 “我很自责,知知,如果那些不好的事真的发生在你身上,”任诩忽然变得很语无伦次,声音也沙哑起来,“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办。” 散漫的眉目中染上戾气,他低声道:“要是那时候让老子知道谁敢欺负你,老子就把他们全杀了。” “你,”蒋弦知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抓着他的衣襟,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你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 任诩轻笑。 “我倒是很庆幸,在梦里老子没那么浑蛋,到底还是救了你,”任诩轻顿,又道,“知知,我很庆幸救你的人是我,也很庆幸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让你觉得我身上还有你能依靠的东西。” “要不然,老子上哪里去找你啊,好知知。” 任诩低眸望过来,轻捏蒋弦知的脸。 “老子本就是纨绔,身无长物,眼下也要被打发去西北,你跟了我,是你亏,”他眉目间带上玩味笑意,挑眉问道,“你说实话,你后不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蒋弦知急急应完,抬眸对上他带着笑意的一双眼,又觉得难为情起来。 任诩却得了保证似的,牵着她道:“说好了啊,不许后悔。” 蒋弦知正欲将他推开,不远处忽然传来少年虚弱却清脆的声音。 “阿姐。” 蒋弦知骤然抬头。 廊下,蒋延披着一件厚斗篷,由沈净扶着,正站在灯影里。 他脸色仍有病气,眼睛却亮。 “他们说,我以后可以姓任了。” 这些时日都没怎么见到延儿,蒋弦知一时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快步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 “是,”她摸了摸他的头,温声笑道,“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家了。” 蒋延怔怔点头,又抬眼去看任诩。 那目光里还有几分防备。 任诩抱臂倚在廊柱旁,低头看这个瘦弱的小孩。 两人对视半晌。 蒋延忽然道:“你以后不许欺负我阿姐!” 任诩一愣,随即笑了。 “行啊。” “你若欺负她,我还是不认你做舅舅。” 蒋弦知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延儿,不许胡说。” “那你且等着看着,”任诩并不恼,只懒散笑道,“看老子怎么疼她就是。” 蒋弦知耳尖一瞬红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闷出来一句:“小孩子面前,你说这样的浑话。” “小吗?我瞧着不小了,”任诩轻笑,低头看向蒋延道,“我要是对你不好,人家饶不了我,是不是?” “是!你要是敢……”蒋延想了半天,没想出更有威慑的说辞,便凶巴巴道,“我就天天往你脸上画大乌龟!” 此话一出,堂中众人皆笑。 庭中灯火慢慢亮起来,自长廊那头蜿蜒而来,映在青石板上,像碎金落了一地。 夜风穿庭而过,拂动廊下的纱影,也将远处未散尽的寒意吹得薄了些。 长夜仍深。 可蒋弦知立在这片灯影里,站在任诩和延儿身边,忽然觉得心口那处长久空落的地方,被什么极轻又极暖的东西慢慢填满。 这世上原也不是只有寒凉的。 她知道从今往后,一定会有一处灯火,是会为她而留的。 * 这些日子,京中风波渐渐落定。 任重谋逆通敌,证据确凿,被押入诏狱,待秋后定罪。李育与越州知府牵连甚广,大理寺连夜审了数日,牵扯出不少旧党。 霍家当年任瑜一案中的几名旧人也被押解入京,他们这些年借霍贤妃之名所行恶事不少,陛下有令后,经不住几日细查,昔日门庭煊赫的兵马司指挥使府几乎一夕倾塌。 柳老御史的案子未曾在朝中大张旗鼓地重翻。 可宗正寺与大理寺密查后,皇帝下了一道旨,言柳氏昔年死谏另有隐情,忠心可悯,后人不再追罪。 任传庭致仕后闭门谢客,只是每逢初一十五时,总会去城外道观坐一坐。 有时任诩也去。 父子二人仍说不上几句话,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见面便是冷言冷语。 蒋家那边,也终于安静下来。 杨氏嫁妆已清点归还,蒋絮案发,大理寺重审之后,蒋禹因治家不严又受柳家挟制一事牵连,险些被罢了通政司差事,如今也是战战兢兢地维持着些虚浮体面。 蒋弦知听到锦菱带来的消息时,并未作何反应。 她早已不欠这个家什么,如今做下了断,山长水远各不相干,才是最好。 夏日里连绵雨季一过,京中天光便一日比一日盛。 日头照在琉璃瓦上,亮得有些刺眼。 蒋弦知站在窗前,才掀开一点纬纱,就被外间的光晃得蹙了下眉。 任诩坐在榻边,见她动作,眉梢一挑。 “眼睛又疼?” 蒋弦知放下纬纱,摇头:“还好。” 任诩轻嗤一声:“又骗老子。” 他起身走过去,蒋弦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抬手覆住眼睛。 他的掌心带着一点薄茧,温热干燥。 “沈净给你开的药,可有些效果没有?”他低头问。 蒋弦知不想瞒他,只轻声道:“沈太医医术高明,可惜我这是经年的旧疾。” 任诩不语。 他心中自然也知晓一二,日前他也问过沈净,沈净只说此乃幼时就留下的旧疾,很难药到病除。 蒋弦知被迫站在他身前,眼睫扫过他掌心,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她轻声道:“真的还好。” “他医不好,老子就给你找别的太医,这世上难道还没个比他医术高明的了。”任诩放下手,替她整理好纬纱,低眸瞧着她道。 “哪里用得这么麻烦了,”蒋弦知笑笑,道,“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只不过,”她声音很轻,“有时候想去外面瞧瞧罢了。” 隔着纬纱,好多东西,到底都是看不清楚的。 任诩默了片刻,忽而道:“想去哪?” 蒋弦知默了一刻。 今日是七月十二了。 京中每到七月十三会开花集,自南街一路铺到玉津桥畔。从前有逢上阴雨连绵的天气,她也曾出去瞧过。 虽说阴天里摆的花不如晴日里那样丰盛,却也清雅明丽,花团锦簇。 煞是好看。 她自幼便因眼疾多待在家中,对这花集虽有向往,却也没甚执念。 只是—— 花集开市这日,京中有个旧俗。 凡家中有人远行,女眷便会去花集挑一味新开的花草,晒干后缝入香囊,取花信送平安之意。 蒋弦知从前并不大信这些,可任诩三月后便要赴往西北。 她虽同往,可到底不能陪他一起披甲上战场。 西北风沙远,刀兵未尽,她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能替他做的事情太少。 所以这一趟,她是一定要去的。 “我想去花集。”她轻声道。 “花集?”任诩思索了瞬,随即一笑,“什么大不了的事,想了这样久,陪你去就是。” 第50章 第50章 花集开市这日, 京中照旧晴朗。 蒋弦知几乎是被花香唤醒的。 她方睁眼,便瞧见任诩撑着下巴躺在她身侧。 他手中不知在哪折了只玉兰,就这样逗弄似的绕在她的鼻尖, 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你……” 他素无遮拦,此刻衣着也十分随意, 内袍就这样自胸前敞开,硬朗的轮廓一览无余。 蒋弦知急急捞起锦被, 却被任诩一拦。 “好知知, 躲什么啊。” 她被他的手臂横腰截住, 此刻被迫和他贴在一处,一时间动弹不得, 忽而察觉了些异样,不由得瞪大了些眼睛。 任诩觉出她这情绪,非但不以为耻,甚有几分自得。 他轻笑几声道:“自己家里,还不准老子做回登徒子了?” “你、你,”蒋弦知一时有些失语, 手掌抵在他的胸膛前, “你大白日里, 不能……” 任诩单手握住小姑娘一对手腕,顺势反扣在她头上。 一双眼带着笑意距离她很近,眼下一颗褐痣更显狡诈。 “不能怎样?”他仔细地欣赏蒋弦知面上的羞赧,好整以暇地问。 任诩几乎不需要用得什么气力就能擒得蒋弦知动弹不得。 偏生昨日他反复那样多次,连身上都来不及整理就沉沉睡下。 现在被他这样箍着, 蒋弦知才觉出自己衣衫很是零落。 这般模样,竟像是一种邀请。 他低头。 薄唇摩挲过她的唇瓣、下颌。 又一直向下。 直到小姑娘眼里几乎泛起泪,他才堪堪作罢。 任诩瞧了眼天色, 心中暗道可惜。 若不是小姑娘想去花集,他真想不管不顾纵自己一次。 几日来,因着怕她受不住,他都再三克制隐忍。 觉出她累了,便见好就收。 谁知连日下来,非但没习惯,心底的念头竟愈演愈烈。 况且—— 她性子内敛,若是白日里,定不敢出声。 一想至此,任诩只觉身上像纵着把火,烧得他心底难耐的烫。 “任诩,你,”蒋弦知每到这种时刻都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只好轻哄着问道,“你能忍……忍吗?” “……” 小姑娘声音轻轻软软,抬起潮湿的眼睛形似可怜地望着他。 任诩手背青筋暴起,哑着声音回了句话。 “原本应该是能忍的。” “……啊?你——!” 声音被七零八碎地打断成支吾的字句,漫长的时间之后,最后甚至变成细碎的求饶。 不过也是没什么用的。 这一遭导致二人要出门时将尽正午。 蒋弦知急急去梳洗,任他在身边说什么好话都没搭理他。 一张软嫩的小脸此刻板起来,难得瞧得有几分凶巴巴的。 任诩也是十足耐心地哄着,非但不恼,竟更觉得人可爱万分。 惹得蒋弦知惊叹之余更为恼怒,直斥他恬不知耻。 任诩得了圣旨一般,悠哉倚靠在梳妆台侧,笑意十分开朗。 今日大晴。 若是晨起就出门,阳光应该还好。 此刻正午出门,难免又要放下厚厚的纬纱。 任诩瞧着她戴着纬纱的模样,目光有些深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见她低着头不语,眉梢微挑,正欲再说什么,身边忽然传来纪焰的声音。 “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要召您入宫,问西北整军与三月赴任之事。” 任诩的脸色显而易见地不大好看。 “今日?”他问。 纪焰瞧着他的脸色,小心补道:“倒也是惯例问询。” 任诩轻嗤一声。 蒋弦知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温声道:“正事要紧,你先入宫吧。” 任诩低头看她,形似散漫:“老子答应了陪你啊。” “我先去看延儿,”蒋弦知声音很轻,哄着他,“花集开一整日,晚些也不迟。” “那我走了。”任诩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转身往外走去。 正走着,边侧头与纪焰说了些什么。 纪焰神色似乎有些顿滞,最后到底还是应了他。 * 任延如今暂住在沈家别院。 沈净嫌侯府里人来人往不清净,索性将人接去自己眼皮底下养着。 蒋弦知到时,任延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仍有病气,瞧见她来,眼睛却倏然亮了。 “阿姐!” 刚要起身,就被沈净从身后按住肩。 “坐着,”沈净淡道,“才好几日,就觉得自己能跑能跳了?” 任延只好又坐回去。 蒋弦知走过去,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问:“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任延乖乖点头,“沈大夫说,今日若不发热,明日就能少喝半碗药。” 沈净在旁冷笑:“我何时说少喝半碗?” 任延低头不言语。 蒋弦知看着他这副小心思被戳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药还是要好好喝。” 任延抿了抿唇,小声道:“太苦了。” 蒋弦知从锦菱手中接过一只小匣子,递给他:“我给你带了蜜饯。” 任延眼睛又亮起来,过了片刻,又有些小心地去瞧沈净。 沈净睨了他一眼,道:“蜜饯可以吃。” 任延抱着小匣子,神色重又欢喜起来。 蒋弦知问过他的药,又仔细听沈净说了近来的脉象。知道确有好转后,她心口那点担忧才终于放下了些。 任延看了看她身后,忍不住问:“舅舅呢?” 蒋弦知微顿。 他如今虽划归任家,却也很少叫任诩舅舅。如今能这样开口问,想来也是于心中接纳了他。 “他入宫去了,”蒋弦知低下身,温声道,“所以今日不能陪我一起来。” 任延“哦”了一声,低下头拨弄匣子里的蜜饯。 过了片刻,他又小声道:“阿姐今日要去花集吗?” 蒋弦知点点头。 任延眼底露出一点羡慕,很快又压下去:“那阿姐多看些花。” 蒋弦知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等你身子好些,阿姐也带你去。” 任延抬头:“真的吗?” “真的。” “舅舅也去吗?” 蒋弦知想了想,弯唇道:“他若不忙,就去。” 任延顿时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道:“可他若去了,花集的人恐怕都会被他吓跑吧。” 沈净正端茶,闻言险些呛住。 锦菱亦在旁笑出了声。 蒋弦知挑眉,佯装正经:“不会的。” 任延似乎不大信,比划了一个鬼脸,道:“他看起来就很凶。” 蒋弦知替他理了理衣襟,没有反驳,只轻声笑道:“他只是看起来凶。” 已到午后。 蒋弦知心下担忧再拖延着要挑不到合心意的花了,于是同任延说了几句话,嘱咐他要听沈净的话,便与他们告别了。 她到时,花集已开得极热闹。 还未进到集市口,便已见人山人海。 街边一色支起竹棚,棚上垂着彩绸,底下摆满花盆花篮。 芍药艳绝,玉兰清雅,木槿明丽,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西域花草,被商贩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引得过路女眷纷纷驻足。 只是日光也盛。 午后的天,日头总是分外毒辣。蒋弦知才下马车,就被那一片花棚彩绸折出的光晃出了眼泪。 锦菱忙扶住她:“姑娘,要不咱们先去阴处避一避?” 蒋弦知轻轻摇头:“无事。” 她将帷帽压低了些,要往花集里走。 刚过玉津桥,就听见桥边几个妇人压低声音议论。 “那不是侯府的马车吗?” “谁说不是呢,这带着帷帽的,不就是那个侯府的二少夫人吗?” “是谁家的姑娘来着……” “是蒋家!”一名穿着红衣的妇人神色有些玩味,低了些声音道,“蒋家你们还不知道?听说蒋家最近可不好过,蒋大人降了职,蒋家那个哥儿也被大理寺叫去问话了。” “被大理寺叫去问话?”几个女子皆是市井中人,一听大理寺之名,只觉得心中惶惶。 “是呢,你们可知是为了什么?竟是因狎妓!瞧着这些勋贵人家过得体面,却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怕是这蒋家姑娘……原以为嫁进侯府是飞上枝头,谁知道自家竟破落成这样,任家二爷哎,京中可没人不知道,那可是个顶天的纨绔。她这模样的又没母家相护,恐怕要被侯府吞吃得骨头也不剩!” “不是听说,这世子爷挺疼她的吗?” “疼什么!你是不知道,她们大婚之时,这任家二爷还去青楼呢!” “男人么,新鲜劲过了,也就那样。从前蒋家还有些体面,如今蒋家败落,她在侯府怕也没什么靠山了。” 几人说得越发兴起,声音虽压着,却还是顺着风钻进耳里。 锦菱脸色一变,就要回头。 蒋弦知按住她的手。 “姑娘……” “不必理会。”蒋弦知声音很淡。 那些话于她而言,并生不出太多波澜。 她早已从被风言风语逼到绝境的命运里走出来了。 他们说她不受重视也好,说她没有靠山也罢。 都实在与她无关。 只是日头实在亮。 她抬手,将纬纱又压低了些。 锦菱看在眼中,心疼得厉害,低声道:“姑娘,二爷怎么还不来。” 蒋弦知轻声:“无妨,我等着他。” 花集人流如织。 她一路慢慢看过去,在一处摊前停下,瞧见几味晒干后可入香的花草。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见她停下,笑着道:“夫人可是要做平安囊?今日花信新开,这几味最合适。玉兰清,合欢暖,白芷辟秽,若是送要远行之人,最好不过。” 她无端想起了今晨的玉兰。 那玉兰被他握在手中,瞧出她不想让人听见的窘迫,好心般地送到她唇边。 他说:“知知,不许掉下来。” 蒋弦知耳际攀上可疑的红,下意识扔掉了手里的花,连连摇头。 “我、我不要这个。” 第51章 第51章 蒋弦知看向那些被搭好的干花草, 指向有玉兰的那一排,急急道:“这些也都不要。” 摊主还未搭话,一旁忽然走来一个着一袭暗红色麻衣的女子。 锦菱下意识攥紧了手, 正是方才主张众人议论的那一个。 “哟,夫人还拿大小姐作派呢, 在这花集上竟也要摆谱!”来者开口便语气不善地嘲讽。 蒋弦知闻言抬头,却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 定定瞧了她半晌, 才想起她正是从前霍晴身边的贴身女使。 如今整个霍府上下被处置, 她却能在这街上闲逛,又做妇人装扮, 想来是不日前便已嫁了人出了府。 可虽说是出府,瞧她这模样,大约也是个忠心为主的,以至于在这里也要刺她两句。 蒋弦知很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出言理会。 她没有应声,摊主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只将手中那几包花草拢了拢, 讪讪地笑:“夫人若不喜欢玉兰, 还有白芷、杜若,都是干净清浅的香……” “干净清浅?”那妇人听了,掩唇笑了一声,声音刻薄道,“你们这些做买卖的, 嘴倒甜得很,见人穿了身好衣裳,就什么夫人长夫人短地叫。” 锦菱面色倏然沉下来:“你放肆!” 那妇人却不怕她, 反倒笑意更深。 “我放肆?我不过说几句实话罢了。蒋家如今也不比从前了,不日也是要被削官问罪的。夫人届时顶着个罪臣之女的名头,可还能有今日这般作派?更何况,夫人真当这世子妃的名头是嘉奖?任家二爷都被陛下赶去西北了,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陛下的心意?” “你好大的胆子——”锦菱刚要开口,却被蒋弦知轻轻拦下。 “陛下的心意?”蒋弦知掀起眼来看她,声音放得很慢,“你倒是讲与我听听,陛下是什么心意?” 那妇人神色微滞。 蒋弦知隔着纬纱望着她,目色很淡:“世子殿下是陛下亲封的袭爵之人,西北也是陛下亲命他去驻守整军。依你之言,陛下的亲封是讥讽,亲命是贬斥。那陛下在你口中,倒成了个赏罚不明、言不由衷之人了?” 妇人脸色骤然一白:“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蒋弦知轻声问,“你方才说,整个京城都知道陛下的心意。是陛下亲口告诉了你,还是你身后有什么人,敢替陛下揣测圣意?” 她语气并不重,可这些话一落下,却让四周原本看热闹的人皆是神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妇人终于面上露出些惧色,嘴唇亦有些发颤:“夫人何必拿这样大的罪名压我?民妇不过是听了些市井传闻……” “市井传闻也该知道轻重,”蒋弦知垂目,眸色瞧不出情绪,“议论蒋家我不在意,议论我也无妨。可你借着我蒋家的事攀扯侯府,又借着侯府攀扯陛下,你是什么用心?” 妇人脸色越发难看。 她声音不算高,却足够让周遭几人听见。 四下原本看花的人,目光也若有似无地落了过来。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些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那妇人脸色一时红一时白,面上十分挂不住,强撑着高声道:“你口口声声侯府,说得好像侯府多看重你一样。世子爷待你还不是一时新鲜,谁不知道你们大婚当日,世子爷连喜堂都没入,反倒在香云楼宿了一夜?” 锦菱脸色骤变:“你——” 那妇人却像终于抓住了什么话柄,越发尖锐起来:“怎么,我说错了吗?若真是如珠如宝地疼着,怎会叫满京城都看你的笑话?” 她目光落在蒋弦知蒙着的纬纱上,冷笑一声。 “更何况,夫人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若不是你当初横插在我家小姐和世子爷中间,以我家小姐同世子爷自幼相识的情分,哪里轮得到夫人你做世子妃?” 四周静了一瞬,随后窃窃私语愈演愈烈。 那妇人有些得意。 不管怎样,蒋弦知还有着个世子妃的身份,若是气急了,想处置她也不是不能。 只是如今她把话捅破在这里,众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反而不敢拿她怎么样了。 众人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说什么话的都有。 从前那些任诩在外放浪的传闻,好像随着这妇人的话被串联成了真实的场景一般。 旁观的人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地小声议论,实则早已心照不宣。 “瞧这嫁进侯府,虽有富贵,恐也没命享啊。” “是啊,这世子爷若真不中意她,私下里怎么挫磨,还不知道呢……更何况,还是个有眼疾的。” “其实我也早就听说,从前那霍家小姐似乎确实入过咱这纨绔世子爷的眼……” “小声些吧。” 蒋弦知立在日光下,纬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午后的光实在太亮。 亮得隔着一层纱,仍有细密的刺痛从眼底蔓延开来。她指尖轻轻蜷了下,却很快又松开,只垂眼看着摊上那些花草。 从前这样的目光,她见过太多。 人人都觉得她柔弱卑微,哪怕他任诩是一介纨绔,京中也觉得她高攀了侯府。 好像因为她得到了这样的好处,她就活该在这些议论里低头,便应该在这样的场合下公开地露出狼狈。 她如今倒不觉得难堪,只是觉得分外疲累。 “锦菱,”她轻声道,“走吧。” 锦菱眼眶气得发红,仍要上前与这妇人理论。 那妇人却不理会她,只瞧见蒋弦知要走,似是越发得意,笑道:“怎么,这就走了?夫人方才不是还挑平安囊的花么,怎地不挑了?莫不是也知晓,这平安囊送出去,人家未必肯戴——”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穿过花集热闹的人声,骤然劈开这满街浮动的花香。 众人下意识回头,急急避让。 原本拥挤的街道很快向两侧分开。 日光落在青石板上,尘影微扬。一袭玄青色身影穿过人群,翻身下马时,衣袍被风带起,眉眼间冷冽得骇人。 任诩一眼就瞧见了蒋弦知。 她立在花摊前,帷帽压得很低,身形很是纤薄。 任诩几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触手一片微凉,他皱眉:“怎么站在这儿?” 蒋弦知微怔,抬头时隔着纬纱看不清他的神色,倒是能瞧见他眼尾那颗褐痣。 “你怎么来了?” “宫里问完了,”任诩皱眉,目光落在她帷帽下微微发白的唇色上,“不舒服?” 蒋弦知轻轻摇头:“还好。” 任诩微皱了眉,瞧了眼纪焰。 纪焰得了令,绕到人群后片刻,方回来回话。 听着纪焰所言,任诩唇边泛起冷笑,脸色越发难看。 “还好?”他轻嗤一声,看向人群,“老子觉得不好。” 那妇人方才还一脸讥诮,此刻瞧见任诩,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她从前在霍晴身边伺候,自然见过任诩,更知道这位曾是满京最不好招惹的人。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混进人群里。 任诩却在此时抬眼,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站住。” 妇人身子一僵。 任诩牵着蒋弦知,没有松手,语气却很淡:“方才是你在说话?” 妇人嘴唇动了动,勉强笑道:“二、二爷误会了,奴婢只是……” “奴婢?”任诩笑了一声,语气不明,“霍家都倒了,你是哪门子的奴婢?” 她面色骤然变得惨白。 周遭原本看热闹的人,听得霍家二字,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那妇人慌忙跪下,连连磕头:“二爷恕罪,是民妇一时失言,民妇不敢——” “不敢什么?”任诩慢步走过去,却是稍俯了俯身,声音低而清晰,“敢嚼老子夫人的是非,你不想活了?” 那妇人身子一瞬瘫软,全然没想到他会对蒋弦知这般袒护。 她瞧着他这发了狠的神色,忽而想起他从前折断了同为霍家侍女的手的场景,一时间面如金纸。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二爷饶命,不,世子爷饶命,”她匍匐地爬到蒋弦知脚边,攀上她的裙裾,“世子妃饶命!求世子妃饶命!” 蒋弦知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口,声音很轻:“算了。” 任诩眉心微蹙,轻揽过她,低眸:“知知,你不能待谁都心软。” 他侧目看一眼纪焰,道:“带下去处理。” “是。” 蒋弦知握住他的手,道:“我是不想让她扰了今日的心情。” “放心,我不杀人。” 任诩反握住她,目色却一暗。 但这样爱嚼舌根,舌头也不必留了。 “还有谁有什么话要讲?”任诩轻笑扫过人群一眼,目光一一停驻在每个人身上。 众人一时噤声,却也不敢离场,个个低眉垂目。 却也面面相觑。 京中皆传任家二爷对夫人全无重视,可如今瞧来—— 虽不知他这一出是真在意这蒋家姑娘,还是逢场作戏,众人此刻皆大气都不敢出,全都如同哑了一样。 “世子、世子爷,我们方才听得那妖妇胡言乱语,也觉得甚为可恶,”人群中有胆子大的谄媚地笑起来,小心地道,“瞧着世子妃素有眼疾,此刻太阳毒辣,不如先来民妇这摊后歇息片刻如何……” “不必了,”任诩牵着蒋弦知的手,侧目问,“你不是还想逛逛吗?” 蒋弦知微怔,瞧他似有意愿,轻轻点了点头。 虽有些光,但这样一会,应该也不打紧。 任诩轻笑,拉起她的手走出人群。 日头正盛,蒋弦知抬手刚要遮一遮纬纱,忽然瞧见了花集上两侧有一众人将高大的竹竿立在两侧。 素白纬纱自花棚之间层层铺展开来,一层接着一层,从玉津桥畔一路遮向花市深处。 原本刺目的日光被柔纱挡住,满街花影顿时朦胧下来。 风一吹,那些纬纱轻轻起伏。 如白云坠入长街,又被整条长街的花朵托着缓缓浮动。 人群万籁寂静。 方才那些议论声,像被这满街忽然铺开的素纱一并遮去了,再无人敢开口。 蒋弦知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 任诩环顾周围,确认那光不再刺眼,慢声开口:“都给老子挡好了。” 他低目瞧着蒋弦知轻笑。 “世子妃见不得强光。” 长街静默了片刻。 随即人群里隐隐起了极低的惊叹声。 蒋弦知耳尖一点点热起来,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低低。 “你这样……你这样未免太招摇。” “不日即将离京,怕什么?” 他懒散低笑,语气理所当然,蒋弦知一时竟无法反驳。 她隔着纬纱看他,直到眼前被他一点点拨开。 面前的世界鲜明起来,任诩一身玄青衣衫立在满街花影里,眉眼仍是那副不知收敛的张扬模样。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暖了回来。 四周人声渐起,却再没有了轻慢。 这传言的是与非,已于行迹中自能分辨。 这世间除了他任诩,怕是再无人能、也无人敢,于京中铺陈这样大的排场了。 若非是心尖尖上的人,又何至于护佑至此。 蒋弦知被他这样握着,一时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方才想挑什么?”任诩瞧着她问。 蒋弦知受不住被一众人这样瞧着,低了低头,不想说与他听:“没什么。” “没什么?”任诩却不放过她,靠近她些问,“真的?” 他一扫她身后不远处的摊子,心中了然,语气却故作失望道:“原来不是要给老子做香囊啊。” “是……”蒋弦知紧了紧他的手,道,“就是给你的呀。” 一抬目,却对上那人带着笑意的一双眼睛。 到底还是上当。 蒋弦知咬了咬唇瓣,不再搭理他。 任诩却十分受用,目光向她身后一望。 那摊主会意,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几包花草上前,赔笑道:“回世子爷,夫人方才是要挑做平安囊的花草。” 任诩眉梢微动,低头看向蒋弦知。 “平安囊?” 蒋弦知避不开他的视线,只得低声道:“只是花集旧俗罢了。” “听闻远行之前,以花草入囊,可保平安,”她声音很轻,“我也知道未必有用,只是……” 任诩低头看着她,看她垂着眼,碎发被风轻轻拂动。 小姑娘面容姣好,明明轻声细语的神态,却像是能把他整颗心都攥住。 半晌,他低笑出声。 “有用。” 蒋弦知抬头看他,看他神色认真地开口。 “你给的,都有用。” 她心口轻轻一动。 任诩转头看向摊主,道:“你这摊子,老子全要了。” 摊主忙应:“是,是。” 蒋弦知有些急:“哪用得了这么多?” “谁说用不了,”任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挑眉道,“知知这么心疼我,不得做上十个八个的。” “你……” 任诩笑意自得:“夫人一片心意,老子日日换着戴。” “……” 蒋弦知被他噎住,一时有些羞恼,却到底忍不住弯了弯唇。 长街之上,素白纬纱仍随风轻动。日光被层层挡去,只余柔和的亮落在花枝与青石之间。 蒋弦知眉眼被温和的光映着,像春日里被风吹开的花。 任诩瞧了许久,忽然觉得,他想为她遮一辈子的烈阳。 走到长街尽头时,花集的喧闹渐渐远了些。 任诩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唤:“知知。” 蒋弦知抬眸看他,应他:“嗯?” “随我去西北,怕不怕?” 满街花香浮动,风从桥上吹来。 桥下水色清亮,映着满街被纬纱筛落的光,影影绰绰。 蒋弦知没由来地想起从前。 那时天地晦暗,她满身狼狈地扯住他的袍角,只觉得自己这一生大约也走不出那场雨。 可如今,她却能没有阻碍地站在这样明亮的日光下。 “不怕。” 蒋弦知声音轻柔,却很坚定。 任诩轻笑:“又是不怕。” 蒋弦知也弯了弯唇,重复了遍:“不怕。” “那就跟紧我。” 任诩握紧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轻吻,语气近乎虔诚。 “老子一辈子为你折腰。” 花集仍开在身后,满街纬纱如云,香意随风远去。 蒋弦知看着眼前的男人低眉,洗去一身戾气和冷厉,眉眼间只有想将她捧在手心一般的如珍如宝。 她目色温柔,弯唇轻应:“好。” 往后或许还有西北长风和未平的刀兵,可蒋弦知忽然觉得,有他在,那些都不要紧。 她不会害怕,她也愿意陪他一起。 她已经从前世那场雨里走出来了。 而这一生,会有人牵着她,同行至天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