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只想蹭蹭运气》 内容简介 《魔尊只想蹭蹭运气》作者:越浪 简介: 穿越后,游凭声从地狱开局挣扎求生,一步一步爬上了魔尊之位。 骄奢淫逸作威作福的日子真愉快。 直到他发现自己原来是一本修仙文里的大反派,即将被手下背叛、死在主角手里。 游凭声:……白奋斗这么多年? 刚好累了,趁机退休吧。 没想到因为违反剧情线,游凭声霉运缠身。走路摔跤,喝水塞牙,关键时刻武器卡壳。 就连找个地方睡觉疗伤,都有人从天而降,砸他个正着。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掀起眼皮,睡眼漂亮若春山薄雾,却满是恹恹起床气,“这位道友,能从我身上下来吗?肋骨被你砸断了。” “实在对不住。”那人一脸无辜,乌七八糟道歉,“可惜我一穷二白,什么都赔不了,干脆你也打断我的肋骨吧。” 游凭声没生气。他抬头看男人头顶—— 紫气罩顶,气运通天。 这不是送上门来的补品嘛。 —— 夜尧发现自己被黏上了。 一开始他义正言辞:“我不搞断袖。” 得知真相后:…… 夜尧连夜走了。 游凭声叹气:还得重新找补品,真麻烦。 不想没过多久,人又自己回来了,紧盯着他的眼底全是血丝,“我做了百件好事补气运,你竟然还想找别人?” “——你想都别想!” 退休大佬受x气运之子攻 内容标签:强强年下仙侠修真穿书轻松 主角视角游凭声互动夜尧配角婪厌玉钧崖薛霖 一句话简介:人形补品的可持续发展 立意:被世界抛弃并不可怕,相互扶持走出阴霾 第1章 退休 第1章 退休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碧幽宫那位二百五十岁的生辰,竟然碰上北溟洲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明媚阳光下,雄伟宫殿投下森然阴影,宛如盘踞于大地的巨兽。 一衣着艳丽的女修爬上迢迢长阶。 这位放在外头也是个赫赫有名的女魔头,进了魔窟仍得徒步慢走,黑玉铸成的地面反射出一张小心翼翼的脸。 步入正殿,轻踩上价值连城的地毯,女魔修低眉垂首:“启禀尊上,六位宫主前来贺寿。” “说了不办,谁让他们来的?”上首的寿星意兴阑珊。 作为震慑北溟的魔道之首,他的声音未免太过年轻疏懒,在幽幽大殿中飘忽,甚至称得上是听觉的享受。 然而没人敢欣赏,女魔修把头几乎低到了胸前,越发恭谨:“他们感念尊上恩宠,自然不敢怠慢。” “恩宠?”游凭声重复了一遍。 女魔修冷汗:“……” 为什么非得来,您自己还不知道么? 除了那些隐世多年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老怪物,游凭声是修真界现今唯一一个突破大乘期的修士,不仅是正道谈之色变的敌人,更为魔修所深深恐惧。 十年前游凭声杀掉上任魔尊仇仞占据碧幽宫时,还有人因他年轻小觑他,到了现在—— 就算他这时候在闭关,那些人也得带上厚厚的贺礼来一表忠心。 这位虽不像仇仞那样暴戾,却更难以琢磨,很多时候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就如五年前,他突发奇想勒令手下六大魔门改名,以配合他魔门之首碧幽宫的名字。 魔尊自称患了“强迫症”,看到这些参差不齐的东西就难受。 于是甭管原本多霸气的“炼魂宗”“焚癸派”,现在都成了“碧魂宫”“碧癸宫”…… 最倒霉的要属阴莲宗,现在就……清新脱俗。 不想改?也简单,谁要是让魔尊难受,他就要让那人也难受了。 要知道,北溟洲原是有八大魔门,直到某天合欢宗被灭。 如果魔修以凶恶为功绩,这位尊上的碑铭上定然功勋累累。 ——所以“强迫症”到底是什么病症,是不强迫别人就难受的病吗? 女魔修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痛苦的咳嗽,然后是游凭声不辨喜怒的声音:“你很不甘心?” 她差点以为自己的腹诽被发觉,悚然一惊,才发现大殿里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只不过那人在她进来之前就躺在地上,此时正挣扎着想要爬起。 右护法杜托?他不是尊上的心腹吗?! 杜托手指在地面抓出道道血痕,下一秒,暗金纹的黑色衣角在他脸边垂下,下巴被两根修长手指捏起。 黑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肤色冷白,让人联想到北地经年不化的冰雪。女魔修抬眼被晃了一下,忙低下头,不敢多窥。 “为什么背叛?”游凭声问。 他很平静,而杜托趴在地上,被迫抬脸对上他隐隐暗红的双眸,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杜托喉间挤出嘶哑的笑声:“哈哈哈,我一直……” “你一直效忠仇仞,早就在伺机报复我?”游凭声不甚在意说完,起身缓缓拭去手上的血迹,“可惜他早就被我烧成灰了。” “……你!”杜托气极。 不再直视对方的眼睛,他身体里仿佛重新涌出勇气,大声辱骂:“贱人!你不过是合欢宗送给主上的炉鼎!” “要不是你趁主上受伤偷袭,主上怎么可能败在你手?你还敢吸取他的功力,你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惊得女魔修恨不得戳烂双耳。这厮不要命,她还想要命! 所幸想象中的暴怒场景没有出现,魔尊的情绪一如既往稳定。 任谁像游凭声一样活到现在,都不会被简单几句辱骂触怒。 “真有意思。”他舒舒服服坐回软椅上,轻嘲,“正道也就罢了,魔道里还要分个三六九等。谁都能来骂合欢宗一句淫贱,好似杀人吸血就比双修采补高贵一等。” 杜托一愣,骂得更凶更狠,仿佛要将残破的性命都灌注到诅咒里。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女魔修只觉得杜托吵闹,她快窒息了。 她战战兢兢跪趴在地,只听上一刻杜托还在大放厥词,下一刻就没了声息。 杜托死后,上首之人突然轻轻“嗯?”了一声。 “奴、奴什么都没听到……求尊上饶命……!”她被这一声砸得汗如雨下。 其实那声疑问不是针对女魔修。 【宿主游凭声,你好,欢迎绑定梦想成真系统。】 这是刚才游凭声脑中突兀浮现的一句话。 “系统?” 【没错,只要宿主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就可以平安回家。】 这算什么,迟来的金手指么? 游凭声有点儿想笑。 如果是二百年前,他肯定惊喜得要死,现在他只是不动声色问:“回家是指……” 【当然是宿主穿越之前的世界。】 “哦。我拒绝。” 系统:【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回家,我现在的梦想是成仙。”他问,“你能帮我飞升吗?” 系统声音一滞,循循善诱,【你为什么不想回家?难道你不怀念智能手机、电脑那些电子产品吗?难道你不怀念现代社会的平和生活?有了在这个世界的经历,你回去之后同样能轻松成为人上人。】 哈,说个笑话:成为人上人很轻松。 游凭声倚靠着身后雪白的灵狐裘,手支下颌漫不经心道:“你不能帮我飞升吗?” 系统有理有据劝阻:【即使我帮你,你也不可能成功。你自己也明白,你修炼的混元吞噬功法靠吸取别人功力升级,是邪术中的邪术,你吸过太多人,体内灵气杂驳,灵基不稳,魔修想飞升本来就困难,你更要难上千百倍。】 【等到渡劫的时候,你不是困死在心魔里,就是被九重劫雷劈得灰飞烟灭。】 游凭声:“所以,你不能帮我飞升?” 系统:【……】 系统冷冷道:【你会改变主意的。】 游凭声感觉到它做了什么,识海微震。相比这辈子的波澜起伏,上辈子短暂的二十年早就被埋藏在记忆最深层,此时那些隔世的遥远画面忽然在脑中清晰起来。 识海里多了一本书,书皮上《修仙之证道》五个大字。 原来这个世界是他上辈子死前看过的一本修仙小说,主角叫夜尧,一个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天之骄子。 修炼途中,他历经黑暗而不堕落,被各种美人投怀送抱也不心动,大几百万字的剧情从头到尾固守元阳,一心向道,一步步成长为正道之首,最后飞升成仙。 ……什么圣父主角。 他以前怎么喜欢看这种和尚书。 从恍惚中回过神,游凭声手扶额角,面无表情道:“你挺聪明。” 身为魔尊的他当然是书里不可或缺的大反派角色,最后下场极为凄惨。 系统自以为稳操胜券,成功让他动摇,得意道:【怎么样,现在接受我的提议了吧?只要你按我说的扮演反派游凭声,走完他的剧情线……】 它叭叭说着,却发现游凭声竟然没搭理自己,反而看向快被他的沉默吓死的女魔修。 “你下去吧。” “是,尊上!”女魔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跑了。 系统不悦道:【你怎么不听我说话,你想干什么?】 它没收到回复。 游凭声自言自语说:“可惜了我这满殿的珍宝。” 整座宫殿隐隐震动起来,翡翠酒杯坠地,发出清脆破碎声,继而屋梁倒悬,玉石崩裂,只有游凭声还稳稳定在原位。 杜托死前心神崩溃,抱着无论如何不让他好过的想法,发出了暗算成功的信号。 现在外头那些牟足了劲想推翻游凭声的人,已经赶来掀他的老巢了。 系统陡然心生不妙:【你现在要做的是假装中毒,被反叛者重伤。你为什么要这么凶猛地调动灵气?】 按照剧情,游凭声现在已经因轻信杜托而被下了剧毒,接下来又被数个化神期魔修围攻,拼尽全力才能保全性命。 但也因此留下极恶劣的隐患,为最后主角越级打败他埋下伏笔。 ——这些属于“反派”游凭声的背景故事,在书里有一句“魔尊曾被手下背叛重伤,以致留下隐患”的描述。 系统:【你根本不可能升仙,一意孤行的话早晚会灰飞烟灭!只要你肯替我完成扮演反派的任务,我可以把你的灵魂送回你原来的世界!】 游凭声:“嗤。” 【等等,住手!你到底要做什么???】系统毫无感情的声音开始崩了。 “我要做什么?”游凭声扯扯嘴角。 他不需要扮演游凭声,因为他本来就是游凭声。 所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 膨胀的力量吞没了周遭的一切,围在殿外的人还没来得及露出恐惧表情,就融化在炽热刺眼的光芒里。 更远的地方,无数魔修被气浪掀飞出去。 “这是怎么了?” “如此强大的力量,难道是有强者自爆!” 众人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修为低的人被震得骨断筋折,五脏破裂。 “是尊上……是尊上!”忽然一道尖声震动所有人的耳膜。 逃出生天的女魔修七窍流着血,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尖利:“杜托勾结外人反叛,尊上与他们同归于尽了!” “……”半晌,一片哗然。 许久之后,终于有魔修壮着胆子趋近观瞧,只看到现场犹如星陨一般的惨状。 极近奢华的宫殿化为齑粉,那搅动风云的魔尊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 魔尊受,是强强,攻年纪小很多(不过性格成熟 感谢菌子梦子菌、少年郎、画屿、小睿、挖坑不填真的会爱、今天也好无聊在开坑前投的雷! 下本预收 ↓ 《病美人如何逃生【无限】》 楼绮年身患绝症,将死之际,被拉进逃生游戏里。 危机四伏,鬼怪横生,只有少数人能挣扎求存。 众人慌乱哭叫,独他双眸星亮。 色若皎月春花,绝艳无双。却是身着病服,孱弱苍白的模样。 引人觊觎得干渴,凑过去撩拨,“美色是这里最廉价的资本,但你这样的也不多见。要想活下来,你只有依附于我。” 后来,楼绮年踢开他被拗断的大腿,漫不经心地笑,“可惜,你的命还没我长。” 妖冶诡艳的刺青,阴森的林中古堡,没有出口的疯人院……别人战战兢兢攒积分,而他靠积分续命,游离生死边缘,却过得比谁都舒服。 唯一不爽的是,总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缠上来。 树梢上乌鸦嘶哑啼鸣,冰冷的手将他拉入棺中。楼绮年翻身扼住尸体脖颈,“就是你阴魂不散跟着我?” 他生气的样子更漂亮了。 那人声音含笑,眷恋低语:“我日夜魂牵梦萦,不过渴求你一眼垂青。何必总拒我千里之外?” “想要我喜欢?其实不难。”楼绮年微微一笑,“拿命来换。” 神挡杀神疯批病美人受x非人类痴汉切片攻 苏爽万人迷,1v1 第2章 破船 第2章 破船 天色渐晚。渡口仍然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说是渡口,其实不见水,停的是飞往各地的灵舟。 一艘不起眼的飞舟挤在角落里,乌漆嘛黑,破旧得出奇。 揽客的修士嗓门奇大:“极北冰原,极北冰原还差三十个人!每人只要一千下品灵石了啊,给九块中品灵石也行!” “一千?能不能便宜点儿?”排队交钱的人有些舍不得。 “我们赚的是辛苦钱,你以为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容易?有本事你自己飞过北溟!”船长不耐烦道,“爱坐不坐,你去看那些大商船,至少要你一千五灵石!” 这里是中洲最靠北的渡口,再往北走就是北溟洲。要去极北冰原,需横跨这片属于魔修的地盘。 听到“北溟”两个字,问话的人打了个寒颤,只好咬牙付钱,上舟时把梯子狠狠踩出咯吱响。 “下一个!”见下一个人还在找钱,船长大声道,“找钱找得恁慢!后面的都提前把灵石准备好!” 在对方的催促下,游凭声终于从乾坤袋最底下摸出一把灵石。 瞥见属于中品灵石的光泽,船长态度一缓。 灵石分为上中下三品,以一比一百兑换,但实际比例往往更高,最高甚至能达到一比一百二。少有人愿意以高换低,比起一千下品灵石,他当然更喜欢九块中品。 刚退休的魔尊数了数,试图讲价:“我就剩八块中品灵石了,能便宜点吗?” “哈?”船长黑脸,“你想得美!” 游凭声:“……稍等下。” 他继续翻找,没想到只是一停顿,前面忽然插进来一个人。 挤开他的男修虎背熊腰,插队的时候不忘嘲笑:“付不起就算了,充什么阔绰。” “哈哈哈就是。”对方两个同行者也挤了上来,“还以为什么厉害人物呢。” 三人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人看了过来。 有人看热闹,有人皱眉,更多人毫无反应,这样的环境鱼龙混杂,眼前一幕不是稀奇事。 但不得不说,被针对的男人样貌极为惹眼。他披着件宽大的玄色斗篷,身材高挑,斜阳将落,清冷的霞光跳跃在他的发丝上,仿佛格外偏爱那乌黑的颜色。 只可惜生得再俊也没用,高修为可以看透低修为,在场已有人瞧出来,他是筑基期。 还是独身一人。 插队的三人因此嚣张,趁机找了把优越感。 游凭声瞥过去一眼,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他看人的时候眼睫稍垂,透出一股漠然。 正说笑的三人不知怎么,声音渐渐消失在喉咙里,没趣地自己付账了。 船长懒得管闲事,收了钱就放人进去。三人越过游凭声,没走几步,听见身后的人问:“找得开吗?” 船长嘶了一声气:“上品灵石啊?还真有点麻烦。” 三人猛回头,瞪圆了眼睛。 不仅他们的眼睛黏了过去,周围的人也在伸着脖子瞧。 一般元婴期以上的大能才用上品灵石,有些修士连见都没见过。 船长一边找零,一边重新仔细扫了一眼游凭声,这次发现他身上的斗篷只是看似普通,料子却不简单,在赤红的天光里显出极致的深邃,仿佛湮灭了所有光源。 估计是什么名门子弟,这种自大的年轻人他见过不少,一个人出门历练,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 那三个人目光已变得有些异样,看在上品灵石的份上,船长破天荒点拨他一句:“去极北冰原的什么人都有,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你一个筑基期小心点儿。” 游凭声点点头:“多谢提醒。” 飞舟不大,只建了两层,一楼是大通铺,二楼加些钱可以自己住,但即使是最好的“上房”,也朴素得过分,游凭声自己的灵舟相比这一艘称得上豪华巨轮。 好在他连乱葬岗都睡过,倒没什么由奢入俭难的负面情绪。 进了房间,脑中系统发出的刺耳响声更加清晰。 游凭声:“你不累么?” 系统:【……】 这一路威逼利诱齐上,它屈尊说起了车轱辘话,总算收到这位的回复了。 【所以你不打算跟我合作?】 “我以为这个结论显而易见。” 系统努力平复怒火,【你现在只有筑基期,难道还妄想杀金丹期的主角?劝你早点打消这个念头!】 没错,并非出于伪装,游凭声现在真的只有筑基期。 修炼境界分为引气入体、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每个大境界又有前中后三个小境界。大乘后期的修士境界圆满后,便会迎来渡劫期,只有捱过渡劫还活着,才能成功飞升成仙。 就在不久之前,游凭声爆了自己的灵基,直跌四个大境界,直到现在还在缓慢散功。 眼睁睁看着这奢侈的手笔,系统目瞪口呆。 练了两百多年吞噬功法,灵气纯度暂且不论,游凭声积累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相当可观的程度。 它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一个以飞升为目标的人类,还是个走捷径的魔修……怎么会舍得干出这种事! 它忍不住追问:【如果你要杀主角,为什么要这么做?】 “杀他?这你倒大可放心,我上这艘船跟你的宝贝主角没关系。”游凭声裹着暖融融的斗篷倒在床上。那两条长腿伸直,几乎踩到了床尾,衬得床又小又寒碜。 至于另一个问题—— 散功重修对他来说不是困难事。 游凭声枕着手臂合上眼,昏昏欲睡。 在他更年轻的时候,也曾陷入过沉没成本的陷阱,得了些值得铭记的教训。到了现在,他足够了解自己的处境,早就做好破后而立的准备。 而且这是个金蝉脱壳的好机会。 鬼才要继续待在北渊,那些奇形怪状的魔修辣眼睛。 * 揽客时说是还差三十个人满员,船长愣是又足足等了一个晚上,直到这艘超员的小舟再也乘不下,才宣布起航。 好在飞舟虽旧,却很稳固,升空后船身四周升起结界,辟开因高速行驶产生的罡风,让人走在其上如履平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甲板上兴奋地喊:“终于出中洲了!快看,下面是洪荒海!” 传说,上古时期的大陆原是一个整体,后来地底有异兽出生,掀起地动,导致大陆裂开成如今的五洲。 洲际之间的海域比大陆阔大数倍,被称为洪荒海,其中藏匿着无数凶猛的海兽,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 一个妙龄女修快步走到船边向下观望,皎白仙裙在风中轻舞。 “这种破飞舟上竟然有清元宗的人?”瞟见的人惊讶道。 “我登船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他们是后半夜上的,有五六个人呢,看那身衣服,至少出自内门。” “这些名门贵子去极北冰原干什么?”有人嘀咕。 一修士客气地让出最佳观赏地点,孟玉烟不好意思一笑:“多谢道友。” 她第一次见洪荒海,好奇地探头向下望。 碧空如洗,大片白云飞速掠过,如同一只只被甩在身后的白鸟。万里之下,海面显出静谧深沉的黑色。 “听说洪荒海深不见底,那只撼天动地的上古异兽该有多大啊。” 看够了风景,孟玉烟心满意足回二楼,踏上楼梯半途,船身突然一震。 猝不及防被晃,她手臂下意识在空中摆动,就在身形不稳时,手肘被身侧下楼的男人托了一下。 这一托的动作极轻,一触即离,却让她脚步瞬间稳住了。 孟玉烟愣了一下,回头想道谢,只看到对方擦身而过的背影。 她对着那道玄黑的修长身影出神片刻,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周围的光都被那人吸了过去……哦,不是那个人在吸光,是天色暗了。 “……”孟玉烟拍拍胸口。 刚才那一震,原来是船身又升起一道结界,结界泛着暗沉的灰色,掩住了外边正亮的天光。 “什么嘛,干嘛弄这种颜色的结界?” 孟玉烟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没过多久,有人发现外面有什么不对劲。随着飞舟越来越深入洪荒海,四周悄无声息弥漫起深色的雾气。 某种古怪的嗡鸣声隐隐响起,犹如幽幽低语在耳边缠绕,有人仔细去听,头昏脑涨。 “各位道友!”船长的声音忽然响彻整艘飞舟,震得人一激灵。 “各位道友,眼下咱们碰见一件倒霉事。”抠门的船长肉疼地掏出一张扩音符,大声道:“洪荒海里有种妖兽叫蜃鱼,见识广博的道友应该听过,简而言之,这种妖兽聚集在一起会吐出雾气,雾生蜃蛇,能害神识。不知为何,咱们这次遇见的蜃格外多,外层的结界已坚持不了多久了。” 说到这里他骂了句脏话:“今天真是倒霉……” 众人惊然,炸开了锅。 船长连忙安抚:“不过大家放心,我飞这条路三十年了,别看这飞舟破旧,绝对比那些大船还要稳妥。” “甲板这里刻了一道聚灵阵法,只要所有人随阵加强神识防御,一定能安全飞过去!” 在船长的努力动员下,众人犹豫着从房间出来,聚集在甲板上。看清头顶景象时,一个个头皮发麻。 灰沉沉的结界外面,包裹了无数细长的东西,还在不停扭曲游动。 有人惊恐道:“那就是蜃蛇?!” 耳边絮絮声变大,听得人头疼欲裂。 船长大喝:“镇定心神,抱元守一!” 来不及多说,即使心有疑虑,所有乘客都只能按船长所说,盘膝坐到了阵法之中。 …… 许久,飞舟终于驶离那片海域,弥漫周围的雾气渐渐消散。 众人吐出一口浊气。 有人高声道:“不是吧,这船竟然乘了两百多个人?怪不得我那间房那么挤呢,船长你奸商啊!” 船长擦擦冷汗,笑骂:“你知道个屁!要不是我故意载多点儿人,今天这场祸事还没这么容易过去呢!” 劫后余生,人群放松下来,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相视一笑。 周围说笑声起,游凭声的脑袋里也在吵。 【清元宗的人!】 【主角在那边,游凭声,我警告你,离他远点!】 正道门派林立,清元宗是为首的三大宗门之一。其门派服从头到尾的白,仙风道骨,此时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驶离有蜃鱼的海域,外围灰色结界撤了下去,光线重新亮起。人群的目光纷纷聚集到六个清元宗修士身上。 只有游凭声的眼皮抬也没抬。 曾经的某些经历使他练就了随时随地入定的本事,即使身处险境也能抓紧时间调息。 如果有人能看透游凭声的丹田,会惊愕于他体内的惨状。 筑基期向金丹期修炼,是将丹田中的液态灵气压缩成固态金丹的过程。而他原本浩瀚的丹田破损出无数孔洞,灵气正在丝丝缕缕泄露出去。 每时每刻,他的力量都在流逝。换成任何一个其他修士,恐怕会陷入绝望。 嘈杂声里,游凭声忽然喉间一腥,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他捻了捻指尖上久违的属于自己的血,冷冷道:“再吵,我现在就去捏死夜尧。” 系统想说你现在筑基期根本就做不到。 然而他自始至终无波无澜,在说捏死一个金丹期时,表现得好似不比捏死一只虫子困难。 系统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清元宗一行人正要回去,一个男弟子边走边抱怨:“麻烦死了,都怪你拖后腿害我们错过那艘大灵舟,不然怎么可能遇见这种事。” “高师兄,对不起。”被他埋怨的师弟讷讷道歉。 高明走了几步,发现少了一个人,回头叫道:“师妹?” 孟玉烟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师妹,你在看什么?”高明笑道。 “没什么……”孟玉烟显得心不在焉。 她在高明的亲热呼唤下走了两步,又猛然转过头向那个方向跑去:“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孟玉烟跑到了游凭声身边。可能是出于紧张,这不算剧烈的运动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看到你吐血了,你是受伤了吗?”她犹豫着低声问。 “有事?”游凭声抬眼。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苍白幽郁,只有唇边一抹血痕是唯一的艳色,许是怕冷,把双手都裹进了斗篷里。但他倚靠在墙角的姿态又是懈怠的,像一缕轻烟游离于人群之外。 脆弱与从容两种矛盾的特质浮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糅合成一种奇异的气质。 孟玉烟鼓起勇气看向那双狭长的凤眼,又忍不住率先飘开视线。 “你别误会,我是之前被你帮过的人,对你没有恶意。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你好像被人盯上了,刚才你吐血的时候,有三个人一直在盯着你看。” “如果你缺少疗伤的丹药,我可以……借给你。” “我知道。”游凭声,“我不需要丹药。” 孟玉烟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在心里尖叫,快尴尬死了:“好吧,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不会。”游凭声微微颔首,“谢谢你,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孟玉烟的脸蓦地发烫。 她是清元宗内门的精英弟子,许多人会奉承她“仙子”,“姑娘”这种世俗的称呼还是第一次听到。 另一边,看到这一幕的高明脸色难看,他远远叫了一声,孟玉烟却像没听到一样。 他非要等孟玉烟,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师弟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离开,而那位众人仰赖的长辈已施施然上了楼梯,眼看就要抛开他们。 “夜师叔!”高明扬声叫道。 刚踏上二楼的青年这才转身。他个子很高,不像其他人在腰间悬着剑或配饰,也不似同门将门派服穿得飘飘欲仙,只利落束着腰带,勾勒出挺拔有力的脊背。 虽说修士能驻颜,夜尧却是实打实的年轻人,但这并不影响比他还大的师侄向他告状。 “夜师叔,你看师妹,不知道在哪儿认识了不三不四的人!” 夜尧顺着高明指的方向看过去,轻轻啧了一声。 孟玉烟双手在背后交握着,正与那位“不三不四”搭话,对方显然话少,半垂着睫毛,一副恹恹欲睡的模样。 单纯的孟玉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感觉。 但夜尧看得出来。 孟玉烟不是会被小白脸迷惑的女人,她感受到的奇异吸引力恐怕来自对方的危险与神秘。 游凭声半阖的眼忽然睁开,视线穿过明亮的天光,敏锐寻到他的注视。 头顶暖阳照得太灿烂,夜尧漆黑的双眸被晃得眯了眯,笑了一下。 “孟师侄,回来了。”他说,“别打扰这位道友晒太阳。” 第3章 吸血刀 第3章 吸血刀 孟玉烟应了声好,对游凭声期期艾艾说:“我师叔喊我了。那,那就,再会?” 游凭声:“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对“再会”的肯定吗?孟玉烟琢磨着这个字转身。 她走到高明身边,没想到高明眉头皱得死紧,开口就是斥责。 孟玉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两人就这么争吵起来。 孟玉烟和高明是元婴修士的亲传弟子,比普通的内门弟子身份更高,三个师弟只能尴尬地跟在两人后头。 “要不要找夜师叔调停一下?”一个人小声提议。 “我觉得可以,大家不是都说夜师叔人特别好,很负责任吗,有事找他准没错。” 回话的人说完才发现,刚才还站在二楼的夜尧,在叫回孟玉烟后人影就消失了。 他突然改口:“还是算了吧。” “也是,这种小事别麻烦他了。”另两人附和。 随夜师叔出门历练是件很幸运的事,他实力强大又不像其他前辈那样严肃,偶尔还会和他们逗趣,的确如传言说的脾气很好、很可靠。 但怎么说呢…… 他身上好像写着一个“独”字,就像在说:有事尽量自己解决,没事勿扰。 游凭声没管夜尧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对这本书的主角不感兴趣。 随着清元宗的人离开,甲板上的人渐渐变少,有路过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便不甚在意地走了。 修士里不乏性格古怪的人,有人喜欢倚在墙角睡觉也不奇怪。 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掠过微风,游凭声倏然睁开眼。 真的等到了。 知晓剧情之后,他倒是能从中提取到有用的信息。 比如这艘灵舟在穿过蜃雾时沾染了一个脏东西,对主角来说是需要消灭的魔物,对他却用处很大。 游凭声飘然跃上船顶,神识扫过一个个房间。 房间里的人或坐或卧,神色如常,现在看来没什么异样。 扫视到二楼一个房间时,游凭声停住。 “师妹,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怎么能随便跟那种人说话?” “那种人是哪种人?” “那个男人看着就古怪,阴阴沉沉的说不定是魔修!” 高明大概自己都想不到,自己这随口一说,指认的是天底下头一号大魔头。 大魔头在他上方的屋檐坐了下来。 房间里,孟玉烟冷笑:“你怎么能随意污蔑别人?话说回来,我跟谁说话都要管,师兄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除了师尊,我是最有资格管你的那个人!” “我们上面还有师兄师姐,你有哪门子资格?” 气急之下,高明爆出一个惊天大雷:“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当然有资格!” “你说什么?!”孟玉烟愕然。 “既然如此,现在就告诉师妹你这个惊喜好了。”高明平息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看着她明艳的脸庞,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就在我前些日子突破筑基中期的时候,师尊夸我天赋很好,他一直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为了激励我,便为我们二人指婚了。” “指婚……?”孟玉烟喃喃道,“我怎么不知道?” 高明笑道:“师尊说等我结丹,我们再正式结为道侣。” 为了鼓励他?把她当成奖品、当成结丹礼吗? 孟玉烟知道师尊广明子不太看重自己,但她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是因为她的资质不如高明,还是因为她是女人? 她这次来极北冰原,还想亲手猎杀银狐为师尊贺寿! 孟玉烟气得身体颤抖。 “……到时候我们双喜临门,喜上加喜。”高明意犹未尽描绘着美好前景,说完才发现她发白的脸色,忙柔声问:“师妹,你怎么了?” 孟玉烟沉声道:“师兄,你尊重过我的想法吗?” 高明竟然真情实意地疑惑起来:“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你说过愿意嫁给我啊。” “那是我五岁的事!” 高明瞪大眼睛:“我一直心悦于你,你不喜欢我吗?” “从不。”孟玉烟冷冷地说,“从不。你对我来说只是师兄,我从没与你有过任何暧昧。” 孟玉烟一直以为高明的霸道是出于兄长的保护,没想到是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她失望道:“你出去,我不会嫁给你。”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师妹,你为什么一出山就变了?”高明脸色铁青,“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个黑衣男人?” “你给我滚!”高明被暴怒的孟玉烟轰了出来。 门砰然关上,他站在门口捏紧拳头,双眼通红。 然后游凭声就听到了他对自己的怒骂。 天降横祸么这不是。 坐在屋檐上听了一会儿,游凭声微微挑眉。 这人骂人的本事,比他做人的水准还差。 就算是面对认定的“奸夫”,仍是翻来覆去那几句。 其实正道骂人大多没什么新意。 相比起来,魔修的嘴就有劲儿多了,他们能从你的高堂数到你的祖宗十八代,从你的生理缺陷嘲到你的心理健康,从你的悲惨处境笑到你的凄凉未来,还有人能即兴编排出对手耸人听闻的丑事,让旁听者喜闻乐见,流传出去,对敌人造成更深远的精神攻击。 当然,以上对游凭声都不痛不痒。 他控制北溟之后,就叫人把骂他骂得最厉害的前十名抓来,让他们给自己编话本看。 都说死线是第一生产力,古人诚不欺他。在死亡的恐惧下,那些人故事写得又快又好,是游凭声在这个世界难得的娱乐项目。 底下,气急败坏的高明开始砸门,远处飘来悠悠男声:“高师侄,你做什么呢?” 高明放下拳头,忍住怒气说:“回禀师叔,是我跟师妹的私事。” “你在屋里跟她聊天是私事。”夜尧慢条斯理说,“被赶出来砸门就不是了。” 他自走廊另一端走过来,声音有些飘忽,游凭声瞥了一眼,发现这人刚才竟然在吃东西。 “回房吧。”夜尧按住高明的肩膀。 他唇边含着笑意,仿佛只是在跟高明玩笑。然而当高明想挣脱时,被那深黑的眸子一瞥,反驳声就噎在了嗓子眼里,忽而像只被捉住咽喉的大鹅。 被迫回到自己房门口,高明一脸失意:“师叔,你说女人是不是都那么善变?” “哦?”夜尧正要离开的脚步顿住,“怎么说?” “以前在少阳峰上,师妹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高明痛苦地说,“可是离开宗门之后,她变化特别大,老是不听我的话。” “作为我的未婚妻,竟然还和别的男人……” “和别的男人勾搭”说出来太丢面子,他含糊省略过去。 “原来如此。”夜尧恍然大悟状。 “师叔你觉得呢?”高明盯着他等待回答。 他觉得同为男人,夜尧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最好能帮他呵斥一下孟玉烟,不过也别太过,毕竟师妹脸皮薄,只要她回心转意就好。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夜尧笑吟吟说:“有没有可能,她在少阳峰上一直和你一起玩……是因为只能和你一起玩呢?” 这话有点儿绕,高明想明白意思,脸颊抽搐了一下。 广明子的徒弟不多,年纪大的不是出门历练就是在闭关,少阳峰上,孟玉烟只有他一个同龄人。 “好了,拿出风度,别纠缠你师妹了。”夜尧拍拍他的肩膀。见他还不愿进去,又敷衍安慰一句,“要不吃点甜的?” “这是什么?” “蜜饯,能缓解情伤。” 高明:“……” “我不好口舌之欲。”高明脸色憋得一阵青一阵红,憋出一句话,赶紧转身进了屋。 夜尧哼笑一声,指尖一弹,咬住抛起的蜜饯。 下一秒,他叼着蜜饯蓦然转头,锐利目光刺穿空气,如同咬住猎物的苍狼。 然而屋檐上空空荡荡,刚才眼角掠过的黑影好似幻觉。 * 高明越想越恼,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怒火很快燃烧到游凭声身上。 他在游凭声出门时跟上去想找茬,然而只是一个转眼,就将人跟丢了。 走遍整艘船都没见到对方的衣角,高明几乎要疑心自己在寻一个幽灵。 再一次被孟玉烟拒之门外,他突然瞥见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衣衫灰扑扑,不像住得起二楼的人。 “披黑斗篷的男人……上品灵石……”三人口中的低语引起了他的注意。 修真界已经很久没有修士飞升了,如今资源有限,灵气不足,修士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 像他这样大宗门的精英弟子,每个月都能得到宗门下发的修行物资,还有师尊的补贴,不需要为此发愁,散修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想明白三人的打算,高明颇为不屑。 敢在这艘船上杀人劫财,是不把他们清元宗放在眼里。 高明本想叫夜尧来,眼珠一转,贴上隐匿符跟了上去。他打算先叫游凭声受受罪,自己再出手,好让师妹看见这一幕。 三人假装路过游凭声门前,为首的人摊开手心,放出一只小巧的鼠样兽宠。 这是什么东西?高明好奇观瞧,只见那只小鼠化为一道薄薄的烟雾,顺门缝飘入屋内。 肉眼难见的烟雾在空气中盘旋,悄无声息接近床上的人。 就在烟即将绕上口鼻时,游凭声半睁开眼,伸指拨了一下。 无形的烟雾猝然收紧,自尾端化回灵兽原型,两根手指捏住鼠尾,将它凭空拽了出来。 婆娑通幽鼠。看来这三人是抢劫老手。 这种灵兽能上天钻地,无孔不入,它没有任何攻击力,唯一的防御手段是化成烟雾使人晕厥。古书里记载,如果能利用得当,甚至能借助它进入禁制阵法,实乃偷盗的极品辅助灵兽。 游凭声捏着鼠尾晃了晃。 “吱吱吱!”黑鼠扭动惊叫,硕大一对耳朵扑朔发着抖,看起来有几分憨态可掬。 好东西,他的了。 推门而入的三个人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游凭声合拢掌心,小鼠消失在他修长如玉的指间。 面对三名不请自来的访客,他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刚刚自睡梦中苏醒,犹自有些倦怠。 然而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时,三人蓄势待发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怎么可能没中招……他们以前从没失过手! 为首的人开始慌乱,他失去了与婆娑通幽鼠的联系。 …… 房门在三人摸进去后,就悄然自己合拢。 高明等了片刻,竟没听到任何声音,心想人该不会已经被杀了吧? 他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现在出手,又迟疑着凑近几步。 反正带了高级隐匿符,不可能被人发现。虚掩的门恰好漏出一条缝隙,高明将一只眼睛贴上门缝。 这一眼,头皮发麻。 就在这极其短暂、毫无动静的时间里,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修已经倒在了地上。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人仰面朝上,死不瞑目的眼睛恰瞪着高明的方向。 高明咽了咽口水,仔细去看,他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尸体脖子上横插进一把黑刀,却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是……是那把刀在吸血! 只在顷刻间,三具尸体变得皮肤皱缩,颜色惨白。 吸完血,黑刀飞回游凭声手上,血色缓缓褪去,恢复了乌沉沉的本色。 “老伙计,好久不见。”游凭声轻轻勾起唇角,屈指弹了一下刀身。 黑刀餍足一般回以一声嗡鸣。 他竟然还和吸血刀说话!高明毛骨悚然,屏住呼吸后退,门内人抚摸着黑刀,幽深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 高明:“!!!” 他腿肚子抽筋,平日里的精英做派全然不见,几乎软倒到地上,只记得从怀里掏传讯符。 真的是魔修!夜师叔、找夜师叔! 第4章 魔修 第4章 魔修 天旋地转,高明什么都来不及做,身体就重重摔进了门里。 门吱呀一声关上,落在耳中犹如催命的前奏。 他胆战心惊抬眼,看到那把黑刀平平无奇,刀身带着斑斑锈迹,甚至还有一道横截的疤痕,似乎曾折断过,又被刀匠粗暴补好。 让人怀疑是一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黑铁疙瘩。 ……但它在刚才吸尽了三个筑基期修士的血。 刀把玩在一双极养眼的手上,手的主人唇边还残留一丝笑意。 高明有些哆嗦了,但他还算不堕师门的面子,强撑起胆量喝道:“大胆魔修,光天化日你想干什么?!” 游凭声心情不错,所以他只是把偷窥之人拽到了脚下。 手腕翻转,他用刀尖挑起高明的下巴,心平气和地问:“你看到什么了?” 高明不敢说,怕自己一说出来就要被灭口,他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师叔是清元宗夜尧,你敢动清元宗的人,他不会放过你。我、我已经通知他了!” “是吗?”游凭声用刀尖点了点他的下颌,“撒谎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他的控制力极强,刀尖下连血点都没有,高明的脸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仿佛已经被寒气掼透了咽喉。 他甚至感觉到那把刀在颤抖雀跃、迫不及待,似饥渴的野兽含住了他的脖颈,涎水流淌,祈求主人允许它撕咬下去。 然而任凭黑刀如何渴望,始终稳稳停在游凭声的手上。 “小黑,听话。”游凭声说。 他对黑刀说话的声音比对人温柔得多,像在对待一个相伴多年的老朋友。 事实的确如此,这把刀是游凭声傍身最久的武器,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东西。 小黑是他从坟里扒出来的。那时他只有金丹初期,被七个金丹期盯上,跌进一个上古大魔修的墓穴里。 那是游凭声这辈子最凶险的经历之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身上最后一根针也消耗殆尽,被抓到便只能等着被生吞活剥。 好在他在大魔修的衣冠冢里摸出这把刀。 出土时刀身布满锈蚀,握着它的手感还不如拎一把菜刀,但在见血之后,它便像久旱逢甘,饮一人血,就脱落一丝锈迹。 跟着他二百年来,刀身的锈迹脱落了大半,小黑应该会满意自己这个新主人。 没得到主人进攻的许可,黑刀开始微微震颤,与握着自己的力道作对。 ——他们相性不错,只有一点美中不足,这把刀太嗜血了,在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它会有点儿不驯的小脾气。 不过游凭声愿意花费时间调教,他微微沉声:“小黑,不可以。” 小黑不高兴地抖了两下。 几乎吓尿的高明:“……” 那你倒是把刀拿开啊! 他恍惚觉得自己是一块用来逗弄黑刀的工具肉。 谢天谢地,刀身最终在对方的控制下重新恢复了平静,让高明得以找回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没骗你!夜师叔很快就会来找我,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夜尧么?”游凭声缓缓念了一遍他倚仗的名字。 名门正道,万众瞩目,天之骄子……跟游凭声截然相反的存在。 高明没想到抬出夜尧的名字,气氛仿佛变得更险恶了。 “奇怪,你总说别人的名字,你自己有什么本事?”游凭声歪了歪头,那双没什么感情色彩的眼睛扫视他。 高明再也忍不住,手指用力,袖中藏着的传讯符流星般飞射出去。 只要两息就能叫来夜师叔……! 高明双眼骤然瞪大。 他看到游凭声伸出手,捏住了那道转瞬即逝的光芒,清元宗特质的传讯符就这样在他手里化为灰烬。 竟然有人能徒手抓住传讯符?这个人真的是筑基期吗?! 游凭声兴致索然瞥了他一眼,刀尖在他唇下一点。 高明不由自主张开嘴,一枚黑丸抛进他的喉咙。被放开后,他立即翻身想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你给我吃了什么?”他惊恐地咳喘着,同每一个被迫吞下黑丸的人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通常情况下,懒得多说的游凭声会说:“你可以猜猜看。” 高明:“……” 游凭声想了想,加了一句:“如果你强迫女人嫁给自己,就能体验到蛊虫的效果。” 这个人果然要跟他抢师妹!高明心痛地想。 从房间里出来的高明连一丝破皮都没有,却好似死过一次。 他失魂落魄踱到夜尧的门口,几次做出敲门的动作,又在发出声音前放下,徘徊不决。 “高师侄,你给我擦门呢?”房间里的夜尧忽然开口。 隔着门,他的嗓音听起来低沉沙哑,隐约透出不耐,刚刚似乎在睡觉。 需要他的时候竟然在睡觉!又吃又睡,如此纵欲! 高明满腔愤懑,压抑着情绪说:“夜师叔,我有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有关那个黑衣男人,他……”说到这,高明忽觉心窍一疼,仿佛有只手狠狠掐住了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只要想说出那人是魔修,或者说出刚才发生的事,就会疼痛欲死。 是蛊虫在起效! 夜尧懒洋洋道:“他怎么了?” 高明捂着心口,声音干涩:“他……他想抢我的未婚妻……” “哦,那你认命吧。”里边传出让他心碎的声音,“他长得比你好看。” “……”高明感到绝望。 * 二楼房间里,宽大的黑斗篷铺满狭小的单人床,斗篷底下蜷缩着一个人,看身形手长腿长,好似这张破床在故意委屈人。 静谧空气被突如其来的吵嚷打破,像水溅进了油锅里,尖叫声、跑动声、楼梯吱呀吱呀响……四面八方来袭。 斗篷下的人影动了几动,缓缓舒展腰身,一节一节,像只没骨头的大猫。 游凭声从斗篷底下探出头,发丝微乱,又恹恹把下巴埋了回去。 他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罕见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很想冬眠。 仔细想一想,好久没这么睡了。这些年他忙着生存,忙着修炼,时间就是性命,现在修为跌落,节奏反而慢下来。 又听了会儿外边的闹剧,游凭声才踩上靴子出门。 一楼有人发狂,双目赤红,手上挥舞武器乱追乱砍。 游凭声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见了血,那人力气变得奇大,同屋数个人竟然没能制服他。 出事的房门外围满了人,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修仙者也不能免俗,飞舟路途遥远,难得发生一件新鲜事。 “会不会是中毒?是他自己吃错东西也就罢了,就怕是水源有问题。” “不可能吧,大家都喝一样的水,要出问题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我看像走火入魔,大概是修炼出错了。” 议论纷纷的人群里,清元宗的白色门派服格外醒目,夜尧逆流而入,趁发狂者不备从背后将其打晕,检查后问:“他发狂前有什么异常?”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人群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 “我跟他说过几句话,这人之前一直很正常。”一人捂着手臂伤口回答。 “聊天时他说过自己不专注,没法在船上修炼,不可能是修炼出了差错。” 同屋的人七嘴八舌,拼凑出的事实更让人疑惑,这人出事前正在睡觉,板板正正躺在床上,没人注意到他受了什么刺激。 一时得不出结论,就在有人觉得没趣准备离开时,不远处爆发一声大吼:“给我酒!我要喝酒,给我酒——” 一人高马大的男修撞开身边的人,带着极度渴望的表情冲了出去。 他竟然闯进了上锁的厨房,从柜子里找到酒坛,仰头大口灌下。 船长:“哎哎,这是我的收藏!” 那人狂热的目光里只有酒水,打开阻拦自己的船长,只顾着牛饮。 众人面面相觑,接连发狂的两人让气氛紧张起来。 “难道真是饮水有问题?”有人质问船长,船长再顾不上心疼自己的酒,大呼冤枉。 忽然有人说:“说不定是有魔修作祟。”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说话的是高明。 “咱们上船的地方离北渊那么近,说不定就有魔修乔装改扮上了船……”他越说心口越疼,剩下的话只好吞回去,目光飘忽不敢看游凭声。 但抛出的半句话已足够激起千层浪。 船上他们人多势众,真和魔修搏杀并不可怕,就怕魔修在暗地里使阴招,让人防不胜防。 过去不是没发生过一魔修劫船,团灭数百人之事。 众人面露惊惧,顿时散开数米,生怕被什么看不见的诡异手段波及。 夜尧同样打晕酗酒者,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人群,目光经过游凭声时微顿。 他相貌就足够惹眼了,又在众人后退时只他站在原地,无动于衷揣着手,想不鹤立鸡群都难。 耳边全是有关“魔修”的揣测,夜尧收回视线,客观道:“不一定是魔修,他们也有可能沾染了魔物。” 夜尧的声音不算高,却沉稳有力,不知不觉中,众人稍稍平静下来。 他唇角天然上翘,带着玩世不恭的恣意,平日不知躲在哪里逍遥,此时认真起来,目光又能变得明朗真诚,仿佛天生有种令人信服的气质。 无论众人心底对这些名门贵子的看法如何,到了这时候,也不由庆幸有人出头。 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人群缓缓散去。 “小孟,人先给你看管。”夜尧把手上的人扔给孟玉烟,又拎开缩在自己背后的高明,他简直被高明当成了老母鸡,烦不胜烦,“你贴在我后面干什么?胆子这么小还出门历练?” 高明欲哭无泪接住这句“胆小”,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妹走向游凭声。 他站在这儿是等我么?要怎么搭话才自然?孟玉烟心里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 她原本学夜尧把人拎在手里,走近游凭声时,忽觉这个动作太显粗暴,于是一把将昏迷的男人扛了起来。 终于路过游凭声,孟玉烟颠颠肩膀上的人,腼腆开口:“那个……” “呕——”声音来自头顶。 孟玉烟:“……!” 游凭声:“……” 熏人的酒气倾泻而下,随之而来的不明物体,恰好喷向了他的方向。 孟玉烟眼前一花,只感到微风拂过面颊,肩上的人就飞了出去。 “对不起!!!”回过神的她快哭了,“你没事吧?!” “没事。”游凭声皱眉脱下身上的斗篷。 就他妈离谱。 在场的唯一受害者撞在了墙上,被游凭声嫌弃之下甩飞,好悬没摔断几根肋骨。 孟玉烟知道,要不是他出手快,自己也会沾上秽物,她又愧疚又感激,拖着酗酒者的腿走了。 游凭声当然震开了脏东西,但他心里总归不舒服,移步进了厨房。 “师妹我帮你!”高明忙不迭绕开他。 想想自己的遭遇,再想想那三个悄无声息消失的散修,他恨不得在游凭声面前立马消失。 同样发现那三人不见的还有船长。人差不多走光后,船长迟疑着把夜尧请到一旁。 “原本我没把那三个人放在心上,他们一看就不安分,死在谁手上也不稀奇。不过今天又发生了这事儿……” “你说和那三人有冲突的人是他?”夜尧的目光穿过厨房大门,落在正在洗手的人身上。 那双手看起来干干净净,白得晃眼,也不知道在洗个什么劲儿。 “我看见的只有他……说起来,这个人真挺奇怪,发生这么大的事,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紧张。”船长满脸懊恼,越说越觉得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夜尧唇角微扯:“这算不得证据,有人天生冷静。” 片刻后,游凭声身后多了个东游西晃的白衣人。 夜尧在厨房里乱瞧,还时不时拿起什么掂量,咂舌道:“没想到这里竟然有厨房。” 游凭声洗完手,对着自己的斗篷皱眉。 夜尧敲了下手里的盆,叹气:“厨具这么齐全,船长怎么不提供饭食?” 游凭声拎着斗篷抖了抖。 夜尧掀开锅盖,目光在空荡荡的锅底打转:“道友对今日之事怎么看?” 过了两秒,游凭声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 第5章 因缘合道体 第5章 因缘合道体 游凭声微诧异地侧过头,瞥了夜尧一眼。对方手上摆弄着那张木头锅盖,神态松懈散漫,似乎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与陌生人搭句话。 不等他开口,不知打哪儿射来一道火光,流星般穿过窗户砸过来。游凭声侧身一让,火光擦着他的边儿坠落。 砰!水花四溅。 他没受暗算,他身前的水缸炸了。 “你这挨千刀的,竟敢背着我勾搭别的女人!” “臭婆娘,你敢跟我动手?!” “如何不敢,老娘今日就阉了你!” 廊外一男一女,噼里啪啦。 那是一对因恩爱而受人瞩目的道侣,昨天还相敬如宾,此时反目成仇厮打成一团。 游凭声低头,“……” 他心爱的斗篷沾湿了。 不远处一声“扑哧”,夜尧失笑出了声。 游凭声冷冷回视。 “抱歉,我不是笑你。”夜尧清清嗓子,正色道,“就是觉得……你似乎有点倒霉。” 说话间,暗金色闪过眼角,夜尧定睛去看,那沾湿的黑色布料上隐有符文流动,是水火不侵的好东西。 大片水珠自发滚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好东西的主人面无表情,眼珠比水还凉。 夜尧无奈地眨眨眼,跟在游凭声身后出了厨房。 甲板上又闹起来,孟玉烟跑过来说:“师叔不好了!” 夜尧:“你师叔我好得很。” 孟玉烟抽抽嘴角:“……是事情不好了!师叔你去看一看吧!” “你们小心,那边很危险……”话没说完,游凭声和夜尧已经一前一后过去了,孟玉烟提醒了个寂寞,只好跟在两人后头小心张望。 甲板上,第三个人出事了。这次是个女修,她和前两人不大一样,直挺挺站在那儿,嘴里不住说着什么。 游凭声走近的时候,她正指着一个人大声说:“三年前你用命换来的法宝被人骗走,就是你身边那人下的手!他表面上安慰你,心里在笑你愚蠢呢!” 被指之人瞪向身边的朋友。 “她在瞎说!大哥你信我!”朋友连忙否认,眼神却躲闪。 女修:“不信你看他的乾坤袋,那法宝就在里面!” 朋友急忙后退:“大哥,那女人的话不可信!” “那你慌什么?”那人狐疑顿起,伸手去夺时,又听女修说:“他尝到了甜头,这次去极北冰原,你若能赚到好东西,他还打算故技重施!” 朋友脸色大变,拔腿就跑。 女修仿佛能看穿人心,方才就当场拆散一对道侣,此时看他的表现,便知说的也是真的。 “果真是你?!”被骗的修士目眦欲裂,“枉我把你当成肝胆相照的兄弟,你不仅骗我,竟还想屡次加害于我!” 他追上去,没多久传来打斗和惨叫声。 “哈哈哈哈!”女修放声大笑,眉心隐见黑气,双目涣散无神,却精神振奋得不正常,俨然邪魔附体之相。 “住口!”有胆大者喝道,准备上前抓住她。刚踏出一步,女修就止住笑,阴阳怪气指向他:“你,昨天主动跟我搭话,表面正人君子,其实对我心怀不轨。现在你急着出头,不是见义勇为,是想趁机摸我的身子,是不是?” 那人一僵,脸色涨红。 “你。”女修指向另一个人,“你贪婪成性,想趁同行者不备盗取财物!” “你,见不得姐妹过得比自己好,想劝她嫁给性情暴戾的男人!” “你嫉妒师弟修炼快,希望他在极北冰原重伤,最好伤到根基!” 围观者大骇,她张口点出的,正是众人眼下心底最深沉、最急迫的欲望! 现场一片大乱,没人再敢上前,仿佛女修正在吐出剑雨,言语的威胁竟比真刀实枪还要可怕。 谁没有秘密?谁没有欲望?有些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心藏丑陋念头;有些人谈到魔修如临大敌,未必比魔修干净到哪里去。 游凭声眼底露出嘲弄之色。 “原来是这种危险。”耳边有人笑了一下。 夜尧饶有兴趣点评:“喜欢揭人阴私的魔物,挺有意思的。” 就在这时,周围人的目光聚集过来。闹哄哄的人群分散开,不知不觉中,来晚的夜尧和游凭声变成了最前排。 “你……”女修的手指到了夜尧身上,眯起眼睛,“你想……” 夜尧挑了挑眉,颇为好奇地等待对方的下文。 女修:“你想……吃一碗手擀面?” 夜尧:“啊。” 游凭声:“……” 众人:“……?” 啥玩意儿? 不仅听见的人感觉离奇,女修说到最后都变成了问句。她停滞了一下,忽略掉这拉跨的一段,再次移动手指。 夜尧的眼睛随之移动,看向身边的游凭声。被指的人总算掀起眼皮,施舍给女修一个眼神。 “你……你……”女修对上游凭声隐现暗红的眸子,眉间黑气闪了闪,她卡壳几声,倏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夜尧感叹:“不错,晕得真是时候。” 游凭声怀疑他是惋惜晕得不是时候。 见女修晕倒,有人想趁机杀人,拔出的剑突兀停在半空。 夜尧姗姗出手,“道友手下留情。” “必须杀了她!她被魔修控制了,谁知道再醒来会做什么!”抽剑的人反驳,获得一片附和。 “她并非祸患源头。船上作祟的不是魔修,而是魔物。” “你说不是就不是?别以为你是清元宗的人,就能跟所有人作对!”见夜尧护在女修身旁,众人隐有包围之势。 “你们干嘛?”孟玉烟和同门立即跑到夜尧身边,他们第一次面对这种众矢之的的场面,不由身体紧绷。 飞舟处于万里高空之上,底下是茫茫无际的洪荒海,人心难免不安。刚刚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憋了一股火气,亟待发泄口。 刀剑出鞘声隐藏在寂静空气里,气氛一触即发。 夜尧唇边的笑不知何时落了下去,深邃的黑眸看不出情绪。他慢慢扫过一张张蓄势待发的脸,那些被点出丑事的人眼中尤其凶意涌动。 哦,还有一个在看他的热闹。 游凭声站在人群之外,将双手倦懒揣在袖子里,神情透出讥嘲的冷意。 ——很明显这位不是针对谁,他是平等地厌烦所有人。 夜尧收回视线,沉凝的眉眼微微舒展,镇静道:“是欲魔。先前我们遭遇大量蜃鱼,恐怕正是被欲魔所惑,它随蜃鱼吐出的雾气潜入了我们的飞舟。” “此物最喜挑拨离间、玩弄人心,还请诸位对身边所有人抱以警惕,不要听信任何人挑唆,随意动手。” “我可没听过什么欲魔,万一你说错了,让魔修害更多人怎么办?” “对啊,连同伴也不能相信,那要是遇到危险,岂不是也不易求助?”有人提出异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夜尧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朗声说:“在下清元宗夜尧。” “是夜尧?他就是夜尧?!” 形势陡然翻转。 “既然是夜道友说的话,我等哪里还有疑虑!”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人纷纷换了态度,手中武器收了回去。 夜尧这个名字,在场几乎无人不晓。他是清元宗太上长老天涂上人的关门弟子,故而年纪不大,辈分却高,不到三十岁便成了金丹,乃是正道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然而令他备受瞩目的并非他的身份,而是他所拥有的因缘合道体。 有些修士生来便有特殊体质,他们或是修炼奇快,或是某种领域的天才,而在所有先天道体中,因缘合道体是最为罕见、也最令人艳羡的那一类。 自古以来,修仙者前仆后继挤上那条通天之路,最终只如泥沙一般沉入河底,飞升者用凤毛麟角不足以形容。 这世上有什么事只要付出便会有回报?即使是天资再卓越的修士,勤奋修炼,兀兀穷年,也有日暮途穷之时。 因缘合道体不同。他可修功德、明因果。 那些佛修也讲究功德,可他们做了再多善事,也只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普通修士也讲究因果,然而因果之论终究虚无缥缈,如今人心浮动,大多数修士都对“善恶有报”不以为然。 而因缘合道体仿佛天生受天道眷顾,因果线在他身上是明晰的,拥有者愈是积累功德善果,愈能气运加身。 万年前曾出现过因缘合道体,其人一生波澜,却逢凶化吉,不到七百年便飞升成仙,被奉若圣人。 故而曾有人断言,夜尧必是千年来飞升第一人。 “有什么可羡慕的?”在场有人刚从旁人口中了解,小声嘀咕:“那跟和尚也没什么两样吧?” “你傻啊,若能得天道眷顾,修行肯定一片坦途。”听见的人笑他目光短浅,“——相比之下只是做个好人多简单!” * 再没有比夜尧更令人信服的人。他镇定的身影站在这里好似定海神针,众人很快被安抚好,依言回到自己的房间。 天色渐暗,整艘船陷入寂静。 孟玉烟让师弟看管那两个男修,自己带走昏迷的女修。她见女修脸上脏乱,心生不忍,取出手帕替她擦脸。 “最好别碰她。”身后传来游凭声的声音。 “啊?哦。”孟玉烟吓了一跳,嗖地收回手,“你来是……?” “看她。”游凭声言简意赅。 夜尧去了别处探查,走时嘱咐不许别人接近。孟玉烟有点纠结,转而一想,游凭声不可能伤害女修,立马让开地方。 窗外天光彻底暗下来,孟玉烟转身点灯。 “那个……”她原本想问他的名字,话到嘴边又莫名变成:“为什么最好别碰她?” “魔气有几率靠接触传递。”游凭声扫视床上的女修,淡淡叙述,“被附身久了,会引发心魔。” “那我刚才碰了好几次?”孟玉烟开始后怕,脸色微白。 游凭声看了她一眼,说:“欲魔以欲望为食,更喜欢心境有裂隙的人。” 灯火拉长了他修长的身影,像一缕颜色浅淡的烟,侧目看来时,眸底依稀被火光映了一点暖色。 孟玉烟紧张的心绪放松下来,又想起师尊赐婚的糟心事,看着他的侧脸发起了呆。 * 原著里,夜尧在女修身上抓到了欲魔。游凭声却只察觉到潜伏的魔气,没发现欲魔的本体。 那东西狡猾又谨慎,估计下午被游凭声一吓,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被欲魔缠上的人外表如常,只有产生异动时才能发觉,船上两百多人,场面混乱,即使是他也一时找不到头绪。 但游凭声从不怕剧情改变让自己丧失先机,预知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风中带来一阵特别的香气。经过某处的游凭声脚步微顿,忍不住循着味道的方向找过去。 靠近厨房,香味更浓郁。 灶台前的男人腰背挺拔,袖口上翻,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正执筷从锅里捞面。 游凭声:“……” 这人竟然会做饭? 夜尧盛完一碗面,侧头看见他:“呦,来得挺巧,要吃吗?” 滚滚热气从碗里飘出来,仔细一看,里面还是手擀面。 夜尧问出口时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目光在碗里一瞟,竟然移步进了厨房。 “来一碗。”游凭声一撩衣摆,在长椅上坐下。 不吃白不吃。 夜尧不由挑了下眉。修士出门可以带辟谷丹,到了金丹期便可以彻底辟谷,很少有人吃东西。他随口客套一句,真没想到会招来一位食客。 食客不紧不慢挽起袖口,一副被伺候惯了的矜贵做派。 夜尧也不着恼,将手里原本给自己盛好的面端在他的面前,似一位出奇俊美的店小二,含笑说了声“请”。 “多谢。”游凭声点头。 不得不说,面比想象得好吃。手擀的面条口感劲道,面汤鲜香,汤上飘着一小把葱花,清淡而不失风味。 以前他在碧幽宫的大厨也不过这个水准。 夜尧又盛了一碗面,在对面坐下。 “还以为你不会吃东西。”他说。 游凭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懒懒开口:“下次修炼不好,就有现成的借口了。” 夜尧微怔,大笑起来,知道他在讽刺那些视口腹之欲如洪水猛兽的人。某些修士生怕与凡俗有牵扯,仿佛吃一口五谷,灵力就会变杂似的。 夜凉如水,厨房里却暖意融融,灶里柴火烧得劈啪作响,时不时迸溅几颗火星。 暖色调的火光下,游凭声漆亮的长发蒙上一层光晕,稍许驱散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夜尧手里挑起几根面条,抬眼看着他,笑眯眯问:“还未请教道友尊姓大名?” 这次游凭声看都没看他一眼:“萍水相逢,不足挂齿。” 夜尧:“……” 哇,真冷淡。 第6章 欲魔 第6章 欲魔 第二天,夜尧刚踏出房门,一迭声“不好了”就冲他砸过来。 一圈人围了上来,述说自己遇到的怪事:有人的同寝者长睡不醒,有人的朋友胡言乱语,还有人有点儿头晕都怀疑自己出了问题…… 七嘴八舌,夜尧听得耳朵发涨。 他好脾气地一一应付,跟他们过去看,安抚完那些没事瞎想的人,又让人把所有出事的弄到一个房间方便看管。 船长愁眉苦脸跟在他身后听他安排,一边自己哀叹倒霉,一边庆幸船上有清元宗镇场,否则这满船修士真闹起来,船能不能完整落在极北冰原都不一定。 刚检查完那些被魔气附体的人,高明又蹬蹬跑过来,一脸惊慌,“师叔不好了!” 夜尧听这三个字听得耳朵起茧,啧了一声:“又怎么了?” 高明说:“师妹她也中招了!” “走,去看看。”夜尧眉头微皱,心想等抓着那鬼东西,非得把它剥皮抽筋。 去孟玉烟房间的路上,夜尧问:“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了?” 高明目光闪了闪,回答:“我……我也不知道。” “你刺激小孟了?” “没有啊,我怎么可能害师妹。” 夜尧似笑非笑瞥他一眼,高明目光躲闪不敢看他。 推开门,房间里站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你怎么在这儿!”高明惊叫,顿在门外不敢进去,“师叔我就说,他对师妹图谋不……” 啪的一声,夜尧嫌他吵,反手把人关到门外。 夜尧缓步走到游凭声身旁,同他一起垂眼看孟玉烟:“修士也要讲究男女有别,阁下独自进女子闺房,不太好吧?” “独自?”游凭声淡淡反问,“现在不是两个人?” 夜尧从善如流点头:“不错,你和我,现在是两个人了。” “不要……我不要嫁给师兄。”床上的孟玉烟喃喃。她双眼紧闭,眼珠在不住打转,似乎陷入某种梦魇。泪珠滑落脸颊,一颗颗砸在枕头上,“师尊,求求你……我不喜欢他!” “贵宗有逼婚的风俗?”游凭声冷嘲。 “……个人行为。”夜尧顿了顿,又说,“回去我会处理这件事。” 说到这里,夜尧忽然心中一动,想到前些日子看到的黑影,侧头打量起游凭声。他又裹上了那件斗篷,一贯将双手缩起来,不知是出于怕冷还是自我封闭,一寸多余的肌肤都不肯露。 夜尧目光穿过他身上的斗篷,勾勒出记忆里对方比例极佳的身材,他的腿很长,腰也劲瘦,动起来想必矫健飘逸。 “那天在屋檐上的是你?” “什么屋檐?”游凭声歪了歪头。 “道友何不坦诚一些?”夜尧笑了笑,“只是意外听到些不算机密的对话,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深谙问询手段,游凭声却不会被轻易诱导。“你的意思是,我闲来无事藏在屋檐上偷看你们?” “倘若不是,你是如何知道她被逼婚的?” 游凭声伸出手指,隔空点了下正在梦魇的孟玉烟,冷冷道:“因为我会推测。”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夜尧若有所思住了口。 “看来你经常被人偷窥,以至于生出了被害妄想症。”游凭声勾了勾唇,脸上嘲意更浓,“多疑是病,得治。” 夜尧琢磨着“被害妄想症”,觉得他说话很有意思。他摊开手,笑着说了声抱歉:“谨慎点总没坏处。”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这一次却游移不定。这段时间两人接触不多,但能看出对方为人高傲,像是不屑于撒谎的那种人。 夜尧不知道的是,游凭声最擅长面无表情地扯谎。如果他是个不知变通的死脑筋,早在几百年前就死得不能再死。 后来实力足以碾压他人,再没人值得他违心做戏。 偶尔赶上他心情不错或心情不好,也会若无其事地戏弄人。 * 游凭声看着孟玉烟痛苦恐惧的面容。 她眉间黑气涌动,魔气缠得很深。温室的花朵第一次出门历练,未经历过太大的磨难,心灵缝隙被入侵,一时难以靠自己挣脱出来。 平心而论,游凭声绝不是什么好人。 他曾经杀过很多人,如果有机会跟上辈子的自己面对面,是会把自己吓个半死的程度。 他也从不愧疚,若重来一次,他只会比过去下手更快更狠。有时游凭声会想,如果年轻的自己能更果决、更狠辣、对敌人威慑更强,有些坎坷原本不必经历。 当然,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挫折有时能教人一些道理。 有几次他拎着小黑干掉所有围攻者,双眼浸透鲜血,发泄后胸腔鼓噪,极度兴奋,直到从漫长的杀戮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几乎处于迷失的边缘。 从那以后,他意识到要想不失去人格,必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学会克制。 所以游凭声不轻易杀人,也不辜负善意。 他看了孟玉烟片刻,那只终于从斗篷里拿出来的手没有再缩回去,探向她的唇畔。 斜里伸来一只手掌,在半空中捉住他的手腕。 好凉。夜尧眯了眯眼睛,似玩笑道:“喂她吃什么,也给我一口?” 哈?看见狗吃屎你怎么不去要一口。 游凭声睨他,矜持地在心里想。 他与夜尧对视,从他随和的目光里看出潜藏的警惕。 僵持两秒,游凭声开口:“我吃了明心果。” 他的食指微微翻转,夜尧在那细长、苍白的指尖上,看到一枚艳丽的血点。 这种罕见的灵果能在短期内屏蔽心魔侵蚀。 游凭声上船就是为了将欲魔收入囊中,提前做了准备。他向来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心理健康情况被欲魔缠上,相当于直接送人头。 夜尧深深看他一眼,松开手。 药性随血液流入孟玉烟腹中,盘桓在她眉宇间的魔气渐渐消散。 “多谢相助。”紧盯她反应的夜尧微微舒了一口气,诚恳道,“方才失……” “与你无关。”游凭声转身就走。 “……失礼了。”夜尧慢吞吞把话说完。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受刺激后神经极度兴奋的生理反应。 ——那只手腕一掌便能握住,然而触碰的一瞬间,有颤栗感沿脊柱窜上后脑,直觉在叫嚣危险。 玉一般的凉意还残留在记忆里,夜尧嘶了一声,盯着手指看了会儿:“有刺的啊。” * 飞舟之上空气压抑,人人自危,这正是欲魔最喜欢的气氛。所幸夜尧带人将事态控制在可控范围内,还没有蔓延太大恐慌。 那只欲魔似乎刚现世不久,本事尚浅,心志坚定的修士吃下清心的丹药,每日打坐静心,能勉强不受影响。 “都怪船长利欲熏心,这艘破船搭载这么多人。”高明捆好一个发狂的人,焦头烂额抱怨,“怎么没看见他人,他应该过来帮忙!” 夜尧停在窗前,目光移向远方。 寂静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艘渺小的飞舟,万里之下,深黑色的洪荒海充满不详意味,犹如海兽正张开深渊巨口。 他自言自语:“如果我是欲魔,会选择……” …… “如果我是你,也会选择附在他身上。” 正在操持飞舟航线的船长微微一僵,转身若无其事笑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是吗?”游凭声斜倚在门口,垂眼看着他。 他目光倦怠,似乎话都不高兴多说,却让人生出被看透骨髓的恐惧,船长脊背一阵发凉。 游凭声随意向前跨了一步,船长不由自主后退,踩在控制灵舟的阵法中央。他低头看见脚下的阵法,忽然咧嘴笑开:“就算你发现我又如何,我现在把这阵法毁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游凭声犹如没听到他的挑衅,身体懒懒舒展,从袖口探出指尖。 “你杀了这个人也没用,只要我心念一动就能离开,你根本伤不到我,也抓不着我!”船长看着他的动作,得意洋洋地道。 原本粗犷爽朗的汉子表情变得阴险。欲魔已标记了这艘船上大半的人,它可以通过标记的魔气任意更换附体对象,因而即使忌惮游凭声,也没有将眼前的威胁放在眼里。 在游凭声有所动作之前,他放声大笑着,将手中长剑高高举起。 要不是那个清元宗的修士捣乱,它早就能让这艘船上的修士全部丧失理智! 不过没关系,恐惧是催化动乱最好的方法,等到这艘船出了问题,那些修士一样会阵脚大乱,为争夺生存机会自相残杀。 而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回到陆地,它就能通过那个人继续附身到其他人身上。 船长目光一厉,狠狠劈向灵舟的阵法。 铮—— 他忽然听到一声可怕的铮鸣。 剑在落下的前一刻断裂成无数碎片,船长踉跄了一下。狼狈抬头时,一把寒气森森的黑刀直逼眉心,带着冲天的血煞之气。 欲魔:“救、救命啊啊啊啊啊!!!” 方才的得意好像一个笑话,它眨眼间两腿发颤。 欲魔是天地间自然生成的魔物,无形无质,唯一能震慑它的只有煞气,且不能是普通煞气。 妈妈呀,这得杀过多少人才能养出这种煞气! “大人饶命!我我我、小的再也不敢了!”欲魔膝盖一软,跪得很快。 正要继续动手的游凭声:“……” 小黑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啪地一下打在欲魔脸上,把它吓得五体投地,邀功似地绕着欲魔飞了一圈儿。 “恕小的见识短浅,有眼不识泰山,您一定是位令人崇敬的大魔、巨魔!”欲魔见风使舵的本领高得离谱,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嘴皮子飞快,“说实话,我刚生出神志没几个月,一直浑浑噩噩,今天被您一拍,您猜怎么着,简直是醍醐灌顶!” “现在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找一位像您这样威严可怕的主人!以后唯您马首是瞻,有事儿尽管吩咐,您说东我绝不说西,您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 类似的恭维话游凭声听过无数,耳朵都要起茧,他不耐道:“闭嘴。” “哦哦哦我知道了我烦着您了,我这就闭嘴!”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欲魔最后还腆着脸谄媚一句,“谢谢您愿意命令我,能给您舔鞋底都是福气!” 游凭声:“……” 这玩意儿比想象中还要没节操。 第7章 杀与不杀 第7章 杀与不杀 被蚊子嗡嗡半天,游凭声都有点不想要它了。 然而想想遇到一只欲魔实在不容易,他只能给自己做一番心理建设,心想以后可以把这东西禁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欲魔被这位令人崇敬的巨魔吓得肝颤,如果没有黑刀在一旁看守,恨不得扭头从窗口跳进洪荒海。 片刻后,它终于又听见游凭声出声:“从船长身上下来。” “哦哦,当然,一切听您指示。”欲魔松了口气,点头哈腰称是,眼珠又不老实地乱转,拖拖延延,“不过您确定吗?我在船长身上待着,对您也有好处,我可以帮您掌管这艘飞舟……” 欲魔以欲望为养料,聚集了人类能想象到的一切恶劣品质,比人还要狡猾。 “看来你需要帮忙。”游凭声手指微动,黑刀飞向欲魔。 “不要啊黑大哥!”欲魔把船长那副大嗓门嚎得凄惨无比,“求您别让黑大哥靠近我!我听话!” 就在这时,门外有其他人靠近,游凭声并不关心来的是谁,只看着小黑,让它将欲魔赶出来。 黑气上下翻腾,不断挣扎,欲魔像一只被强迫剥离蚕蛹的飞蛾。小黑缓缓在半空中飘飞,刀身摇晃。 不知为何,游凭声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预感,脸色微变。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同时,耳边传来当啷两声脆响。 ——停在半空的黑刀骤然断成两截! 欲魔嗖地钻回船长身体里,运足灵力向身下一拍,操控灵舟的法阵轰然炸裂。“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魔气一闪,瞬间消失。 门口的高明被狠狠震了出去。硝烟散尽,他咳嗽着爬起来,看到房间里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我的灵舟!我亲手炼制的灵舟啊!”船长瘫在炸毁的法阵中央,满脸迷茫,心痛到捶胸口。 而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两段黑色铁块。看那形状,高明眼睛一动,那是—— 游凭声俯身捡起黑刀的碎片。 在他捡到小黑的时候,刀身就被补过,补刀手法粗糙,导致刀平时用起来有些滞涩。他一直想重新补一次,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材料,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 隐隐听到系统幸灾乐祸的笑声。 黑衣青年神色变得阴郁无比,周身气势逼人,让人汗毛直立。如果此时在场的是碧幽宫的魔修,恐怕已经吓得瘫倒在地,原本在一旁哀号的船长抖了一下,一时间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凑近:“这是你的刀?怎么断了?” “本来就是断的。”游凭声捏着刀身抬起眼。 他冷漠的双眼隐有血色凝聚,犹如墨玉沁血,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夜尧微怔,随即神色如常道:“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炼器修士,需要的话可以介绍给你。” 他仿佛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也不觉得那两块废铁一样的东西可笑,仔细看了看刀身,摸着下巴替他参谋:“不过我从没见过这种材料,你这刀年纪不小了吧,断得也厉害……普通的炼器修士不一定能修好。” 游凭声目光沉沉看着他,没出声。 “刚才听你说这灵舟是你自己炼制的?你会炼器?”夜尧想到什么,扭头问船长。 “以前学过……本事还可以……”船长磕磕巴巴地说,被他一提醒想起自己的灵舟,“糟了!控舟阵法坏了,在这里根本修不好啊!” 夜尧:“还可以人来控制吧?” “我的船员加上我才几个人,灵力不够用啊。”船长泄气道,“如果请别人来帮忙……” “不行。”夜尧摇头,“会造成恐慌。” 刚才若不是他在门口将爆裂声控制住,声音引来其他人,船上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必然会打破。 夜尧想了想,对高明招招手:“高师侄,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回头你带那三个师弟一起来,正好可以练习操控灵力。” “啊?是,师叔。”被他点名的高明糊里糊涂应了一声,从魂不守舍中回过神来,嘴角抽了抽。 他堂堂清元宗精英弟子,怎么能沦落到做这种苦差事! 夜尧仿佛看不见他不情愿的脸,把事情安排出去神清气爽。他又转向游凭声:“兵器不怕修补,同战士一样,疤痕越多,越代表它的英勇。” 修士在筑基期后便可驻颜,夜尧的外表定在十八岁上下,个头却比游凭声还高几寸。他低头看着面色阴郁的游凭声,轻声笑道:“这样一想,心情有没有好点儿?” 游凭声深深看他一眼,“嗯”了一声,收起黑刀,眼中血色缓缓褪去。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 高明站在角落里,眼神闪烁,目送游凭声离开。 对方消失之前,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他情不自禁打了一个激灵。 “我根本不可能赢过他。”高明在心里挣扎。 “你有什么可怕的?那把黑刀已经断了,他本人不足为惧。” 心底有个声音蛊惑道:“夜尧不是说你胆怯吗?倘若能亲手杀死一个魔修,他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你的师妹也会回心转意……” * 欲魔早就发现高明心里的不安分,悄无声息附到他身上。现在游凭声在明,它在暗,那把唯一能威胁到它的凶器也毁了,连老天都在帮它! 差点儿折在游凭声手里,欲魔恼恨到了极点,算来算去,它自认为优势在手,便再也忍耐不住。 安静的房间里,游凭声正坐在船长对面。 桌上放着两截黑色刀身,船长把这两块黑铁一样的东西看了又看,摇摇头:“我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材料。” “你是炼器宗的人?” “我……”船长犹犹豫豫。 一块上品灵石按在桌上。 船长:“……是,我以前是,可惜天赋一般,就中途出来经商了。你这刀我真修不了。” 吧嗒,又一块。 船长:“……不过我有一位关系不错的师兄,他就在极北冰原。他本领比我高得多,说不定能帮你。” 游凭声道:“一百上品灵石,带我去。” 一百上品灵石!他拼命跑船多少次才能赚到?!船长眼睛直了。他有点怵游凭声,但想到这笔横财,咬咬牙:“我带你去,正好我也要去找他。” 他不知对方的身份来历,但经历过被欲魔附体,至少知道对方跟欲魔不是一伙的。“鄙姓杨,杨龙,您叫我老杨就行。”船长毕恭毕敬把刀推回去:“您的刀……”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剑光,潜藏多时的高明一跃而下。 清元宗的高级灵剑寒气森森,带着惊人的威慑力,杨龙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呆呆看着高明那兴奋扭曲的脸庞。 欲魔附身能短暂激发身体潜能,缺少魄力的高明在此时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倘若面对这一击的是普通筑基期,毫无疑问会横尸当场。 当啷,金石击打声清脆响起,一个东西划破空气,撞在剑刃上。 那是一块灵石。 杨龙张大嘴巴,只见灵石毫发无损,剑却拦腰折断,而断了的剑柄,不知怎么就到了游凭声手里。他微微后仰,剑柄倒转,在高明心口一点。 砰!偷袭者倒掼在地。 “咳咳咳……”高明剧烈咳嗽着,表情痛苦,却盯着游凭声笑得诡异。“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这具身体死了,我立马换一个。” “——没了那把黑刀,你能奈我何?” 仗着游凭声伤不到自己的本体,他身体里的欲魔笑得无比猖狂。 它虽然出生不久,却已经附体过不少人,此时肆无忌惮奚落、嘲讽、挑衅……听得走南闯北的杨龙都皱起眉头,看了看游凭声冰凉的脸色,一溜烟从房间里跑出去。 游凭声眯了眯眼,抬脚踩上他胸口。高明“呃”了一声,这一下眉间黑气竟散了些,神识清明几分后流露恐惧:“放开我!你这该死的魔修,你敢杀我,我师叔不会放过你!” “该死的魔修?看来清元宗没教过你一个道理。”游凭声单手支颌坐在桌边,足尖缓缓用力,“论修为,你不过筑基初期,低我一个小境界;论年纪,你年纪轻轻,还不够我的零头。你该称呼我什么?” 高明瞪着他,喉间嗬嗬作响,咕嘟着骂句。 他回答不出,伴随着嗒嗒两下敲门声,门口倒是有人开了口:“这位前辈。” 夜尧倚在门口,刚才抬手敲了两下门框:“——还请高抬贵足。” 高明叫道:“师叔,救我!” 夜尧懒洋洋瞥他一眼,说:“我可不想被魔物喊师叔。” 高明一怔,阴险笑了:“呵,因缘合道体,你敢见死不救吗?你的任务不就是带我安全回到宗门?” 夜尧目光有一瞬间变冷。 他垂眼看了高明两秒,若无其事转向游凭声:“如前辈所见,职责所在,可否打个商量?” 游凭声:“你想我放了他?” 夜尧:“嗯……他虽然想杀你,终究是被欲魔附身,情有可原?” 游凭声冷冷道:“会被欲魔引诱,是他本来就有这个心思。” 欲魔乐于见两人冲突,狂喜道:“你想杀了我,他要救下我,你们打吧——就看谁有本事了!” 船长杨龙趴在门外,他叫来夜尧后不敢冒头,听见欲魔挑拨拱火,紧张不已。 这两位他谁都得罪不起,要真打起来,船还能全乎吗? 气氛犹如绷紧了的琴弦,缓缓收紧。 夜尧同游凭声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事先说明,我不想和你打。” 他说:“我觉得我打不过你。” “你怎么知道打不过我?”游凭声微微挑眉。 “嗯,直觉?”夜尧摊开手,相当坦荡。 一个金丹期打不过筑基期,说出去会让人讥笑,他却承认得非常干脆,丝毫不觉得可耻。 “这样吧,高明有错,但罪不至死。”夜尧沉吟道,“断他一手以示惩戒如何?” “师叔!”高明不敢置信。 “乖,师叔也是为了你好。”夜尧在他身前蹲下,拍拍他的肩膀,“俗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你小子过去就是活得太顺风顺水了……” 他边说,又将手上抬,敷衍地摸了摸高明的头,在对方厌恶地想躲开时,目光一利。 一道金光猝然射入高明头顶百会穴。他眉间黑气颤了几颤,就此凝滞。 欲魔惊怒,发现自己竟然离不开这具身体了。“怎么……!你做了什么?!” “好了,我已将这只欲魔固定在他身上。”在欲魔的焦急怒骂声里,夜尧拍拍手站起来,做了个请的姿势,“前辈若心中不快,尽可拿走他一只手臂。但还请饶他一命,毕竟你我更大的敌人是欲魔,倘若高明死了,这只欲魔会再度逍遥法外。” “清元宗有驱魔手段,等我把高明带回去,弄出这个罪魁祸首,再替你我出气。怎么样?” 情商真高啊。游凭声凝视他几秒,夜尧漆亮的黑眸含笑向他眨了眨。 游凭声自认是个极其难搞的人,做上位者久了之后,脾气更是变得阴晴不定。 但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一举一动有条不紊,又不乏年轻人特有的清朗朝气,让人生不出反感情绪。 可惜,他遇到的是游凭声。 “谁说我同意你的方案了?”他侧了下头,问夜尧,“如果是你,会放过一个想杀自己的人吗。” “别人我不知道,你问我的话,只能得到‘会’的答案。”夜尧回视他,“毕竟我不杀人,大概比别人宽容些。” 这是谈不拢了?刚才不是还要握手言和吗?!眼睁睁看着气氛再次变得险恶,门外的杨龙恨不得替游凭声答应下来,急得浑身冷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欲魔哈哈大笑,“没错,高明想杀你,为什么要放过他?” 人性果然如此,即使面对外敌也要内斗!它躺在地上,等待着可乘之机。 “你好像有件事没搞明白。”正当它自鸣得意时,忽然听到游凭声缓缓开口。 “小黑并非天生含煞。它能克制你,是因为它是我的刀。” 第8章 着陆 第8章 着陆 欲魔的笑声倏然哽在喉咙里。“什么……你什么意思?” 面对游凭声居高临下的目光,它的情绪忽然与高明高度同步,灵魂深处不自觉发起抖来。 就像没有那把吸血刀,高明仍被一把断掉的剑柄轻易放倒。它瞪大眼睛看向游凭声,谢天谢地,那双手还老老实实待斗篷里,没有伸出来捏死他的想法。 然后它看到游凭声唇微动:“影。” 他的声音很低,像轻烟一掠而过。伴随着这声低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逼近。 明亮的白天里,游凭声身后原本浅淡的影子忽而变得浓郁,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游走、翻滚、拉长……转眼间游到高明脚下。 欲魔:“……什么?!” 阴影如巨蟒猝然张口,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得杨龙被骇到惊叫。夜尧迅疾出手时,粘稠的黑影又如退潮般将人吐了出来。 高明面色惨白躺在地上,夜尧并指在他颈侧一探,发现人还活着,只是左臂不知被什么东西齐肩咬断。 “欲魔呢?”他半跪在地上,扭头看游凭声。 黑影缩回游凭声脚下,绕着他盘旋打转,像一条游走的蛇。 “如你所见,消失了。”游凭声垂眼摸了摸腿边的影子,“看在那碗面的份上留他一命,人你带走吧。” 好看得过分的男人,拱卫在其身边的古怪黑影,画面之诡异,从杨龙的惊恐的表情可见一二。 夜尧却笑了一下:“没想到厨艺好还有这种益处。” 他娴熟为高明处理好伤势,徐徐起身。结实的肩背肌肉随着动作放松下来,那种紧绷的力量感隐去,似一只恢复悠闲的猎豹。 “消失了?”他又问了一遍。 “怎么?”游凭声睨他。 是死了还是不见了,二者差别可不小。 夜尧说:“魔物里,欲魔是最危险的那一类。” 游凭声:“所以?”他很不耐被那些正道多管闲事,满眼写着关我屁事。 “没有所以,只是想提醒你小心。”夜尧耸耸肩,倒真没有追究下去,转向杨龙,“船长,劳烦帮我把这小子送回去。” 杨龙早恨不得离他们远点,扛起高明就跑。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影子沿着游凭声的指尖攀爬而上,浓黑的颜色缠绕肌肤,露出一段清凌凌的腕骨。 黑与白,邪狞与细腻,像是某种视觉碰撞。 黑影察觉到夜尧投来的视线,拱起脊背,形状更像一条蛇,那是兽类攻击前的蓄势。 夜尧浑然未觉似的,还要继续问:“你是魔修?” “怎么,你要除魔卫道?” “前辈误会了。”夜尧散漫笑了笑,“我不喜欢多管闲事。” 在游凭声眼里,他管得可不算少,对自己还有些没有必要的好奇心—— “我不是那些看到魔修就喊打喊杀的人。”夜尧一脸真诚,变着法得想得到答案。 “所以?”游凭声懒懒瞥他,这次眼里写的是关你屁事。 “好吧。”夜尧轻轻叹了口气,终于点点头告辞了。 夜尧走后,影子从头至尾寸寸幻化出细密的鳞片,一条黑蛇钻了出来,亲密地向游凭声胳膊上缠,身体缓缓收紧。 “老实点儿,不是刚吃过三个人?”游凭声挑了挑它的尾巴尖。 影蛇吐了吐信子,仿佛在撒娇,开口却是沙哑无比的烟嗓:“被那把刀吸完血,口感超烂。” “你吃什么都是一口吞,真的能尝到口感吗?” “不管,下次我才不吃它吃剩下的。” 游凭声:“……”得了,你现在想吃还吃不着呢。 魅影吞乌蟒,七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的化神期,已经生出灵识。 契约灵兽与主人息息相关,相辅相成,如今他境界跌落,灵力供给不足,平日里魅影吞乌蟒都在沉睡。 影蛇在游凭声手上盘成一圈,探头嗅他的袖子。 “你想吃这个?”游凭声摸出一只小鼠,“这小东西少见,不能给你吃,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婆娑通幽鼠瑟瑟发抖。影蛇舔了舔它,抱怨:“好饿……” “就知道吃,你是无底洞吗。”游凭声无语道,“欲魔呢?” 影蛇口一张,吐出一团黑烟。 “我的妈呀——”一放出来,欲魔就满屋乱飞,像一只撞来撞去的气球,“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影蛇不耐烦地一甩尾巴圈住它,往桌上狠狠一砸。黑烟被砸得散了几分,隐约能看到本体是只晃悠悠软塌塌的东西,颜色混沌晦暗。 “好像史莱姆。”游凭声忍不住上手捏。 “疼死啦!”欲魔嚎叫,又在影蛇的煞气下战战兢兢,不敢挣扎,“主人主人!您就是我这辈子的主人!小的彻底服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老老实实任您驱使!” 被影蛇吞下就像进了炼丹炉,被煞气煎熬,倍感折磨。“别再让蛇大哥吞我了呜哇哇——” “闭嘴。”游凭声用力一捏,捏着还有点解压。 欲魔:“呃啊。” “不需要你奉我为主。跟着我,我会找机会让你进食成长。” 还有这种好事?欲魔狂喜。 游凭声接着道:“你只需要在日后帮我一个忙。”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欲魔识时务得很,一连串马屁飞快从口中溜了出来。 不想听这玩意儿瞎逼逼,游凭声直接把它塞回影蛇嘴里。 “不要啊——”惨叫消失,耳边终于清静了。 * 高明腾地醒来,因为不平衡跌回床上。他从未受过这么大的苦楚,目眦欲裂:“为什么不替我报仇?” “他说他不是魔修。”夜尧坐在窗边,手臂随意搭在曲起的腿上,百无聊赖望着窗外的洪荒海。 “他说不是就不是?”高明咬牙切齿,“魔修人人得而诛之,作为正道,看到可疑之人就该探查!” “你话本看多了吧。”夜尧凉凉道,“我们是修仙的,不是衙门捕快。” 高明:“什么?可你是我师叔,你这次出来的任务就是带我们历练,不管他是不是魔修,你都该替我报仇!”在出门前广明子还告诉他跟因缘合道体同行很安全,没想到夜尧会这样对他! “是你先招惹对方的。”夜尧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挪回来,一字一句道:“我提醒过你,不要把在宗门里横行的习气带出来,外面没人在意你在清元宗什么身份。” “夺妻之仇……” “这话你拿去问小孟,她同意吗?”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高明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这么精神,看来不需要我帮你调息了。”夜尧舒展了一下筋骨,从窗边站起来,“你伤的是左臂,还能用剑,回去后左臂也能修养回来。这次就当学个教训,以后长点儿心吧。” “什么教训?分明是你胆小怕事!”他走后,高明右手狠狠砸了下床铺,恨声道,“回去我向上禀报,师尊一定会替我做主!” * 欲魔被捉,被魔气附体的修士纷纷转醒,心志不佳的被折磨得几乎去了半条命,一时间,船上前所未有得安静。 数日后,远方终于能看到洪荒海的边界。 极北冰原地处大陆的最北端,虽然寒冷荒凉,却有许多独特的妖兽,因为遥远罕见而格外值钱,故常有修士不远万里前来。 因控舟法阵损毁,着陆的地方跟预计有些差距,但还在安全范围内。众人心有余悸离开这艘破船,顾不得寒风和大雪,迫不及待四散分开。 杨龙将灵舟缩小装进特制的储物袋中,招呼游凭声:“我们走吧,去找万师兄。” 游凭声正要离开,一声清脆的“等等”从后方传来。 这一次,目送“未婚妻”跑向其他男人,高明一声不吭,身后三个师弟奇怪地看他一眼。 若是经验丰富的修士,便能看出来高明的道心不稳了,除非有什么契机迫使他想通顿悟,否则于修炼一途,他恐怕再难精进。 夜尧被一群人围在当中,好不容易打发走那些道谢攀关系的人,抬眼只见风卷起漫天的鹅毛大雪,那道黑色背影逐渐被白色掩盖。 孟玉烟回来了,垂着头有些丧气。 “问到他名字没?”夜尧问。 孟玉烟讪讪道:“没有。” 夜尧竟然笑了出来。 孟玉烟:“师叔,你怎么幸灾乐祸?” 夜尧:“你问到了,岂不是显得师叔我很没用?” 孟玉烟:“……” * 和夜尧分开后,游凭声能感觉到系统明显松了口气,像是在高兴主角逃脱了他的魔掌。 与此同时,它也生出新的危机感。 【难怪你要上那条船,你抓了欲魔,是想利用它规避渡劫时的心魔?】 游凭声:“是又怎么样?” 系统沉默片刻,态度忽然缓和下来:【我知道你过去受过很多磨难,对此感到不甘心,我能理解你。】 游凭声极浅地勾了下唇角,“你能理解我?” 系统发现他竟然笑了,声音顿时更柔和:【是的,我真的很抱歉,是我出现的太晚,没有在你刚来的时候找到你、帮助你。】 “帮我?” 【当然,我现在仍想帮你,只要你配合,一切都还来得及……】 “放屁。”游凭声嗤笑一声,神色倏然冰冷,“你突然找上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偏离了‘游凭声’的命运吗?” 系统一滞,【什么……?】 “我说,因为我没有像剧情里写的那样被杜托暗算,所以你才找上我,不是吗?” 游凭声从没对任何人付出过全部信任。不要说兢兢业业十年才暴露的杜托,再来个王托李托替他卖命百年,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游凭声平静陈述:“你急了。” 系统:【……!】 它从来不知道,有人能用没起伏的语气这么气人。 它咬牙切齿道:【你以前不过是个普通人,生命转瞬即逝,能在这个世界活两百五十年已经赚的够了!】 游凭声:“二百五是骂人的,你猜我还想活几个二百五十年?” 系统:【像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最后只会失去一切!做人不要太贪婪!】 游凭声毫不动怒地听着它气急败坏的咒骂,只在最后轻飘飘接了一句:“人身攻击?你急了。” 系统:【……】 啊啊啊这熟悉的憋屈感! 第9章 天谴 第9章 天谴 “说起来真难为你,还专门把我过去的记忆翻出来。”在系统被气到崩溃间,游凭声忽然换了个话题。 上辈子的记忆涌现时,一瞬间他好像又变回那个没经历过太大磨难的普通人,虽然因为父母双亡在贫困线上挣扎,至少没遭受过性命威胁。 系统这一手的确很聪明,可惜对游凭声来说,陷入回忆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让我猜猜——你还能对我做什么?” 系统冷冷道:【反正你的命只有一条,你尽可以随意猜测,看我会不会抹杀你。】 抹杀,多可怕的字眼,这意味着连灵魂都不复存在。 “哦。”它得到被威胁者一个轻飘飘的回答,“那你就抹杀我啊。” 系统:【……】 游凭声:“或者先给我个警告,比如电击之类的?” “……不会吧,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吗。” “还要多谢你帮我巩固前世的记忆,我现在记起来好多以前看过的系统文。那些书里的系统不像你这么没用啊?” 说话时,游凭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单看外表绝不会有人想到,他正一步步将某种存在逼到慌乱。 交流以来,这是系统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他的声音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如当头一棒。 “其实你不是系统吧。是天道?世界意识的一缕化身?”游凭声慢吞吞猜测着,“因为我的灵魂来自更高级的位面,世界规则不允许你直接对我动手,只能想方设法诱导我走回正轨。” 系统:【……】 “你能做到的,也只有利用天道制衡我,让我倒霉吧?” 【你发现了?】说到这里,系统终于有了反应,【呵,倒霉?你把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厄运想象得太简单了。那应该叫——天谴才对。】 那声冷笑因为无机质的声线而分外冷酷。 他调息时莫名的气息混乱、他人打架被殃及池鱼、小黑突然断开、以及其他零零碎碎被他随意避开的“倒霉事”…… “天、谴。”两个字在游凭声口中玩味。 【你以为自己的坚持很值得称道吗?不过是仰仗实力的挣扎而已。】 系统满怀恶意地说着。 【你越散修为,越会知道被天谴的日子有多难熬,不要怀疑,那都是你活该经受的,直到你顺从命运的那一天。】 “不。” 游凭声听着这令人战栗的诅咒,竟然闷声笑了起来。“不。就算灰飞烟灭,我也不会给所谓的主角做踏脚石。” 有血色在他的瞳仁中冷静燃烧,似绽在地狱的红莲鬼火。 “天谴?”他一字一句道,“尽管来吧——我拭目以待。” * 漫天皆白。 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两点人影在狂风暴雪中行进。 杨龙裹了裹身上的皮裘,眉毛上结了一片霜。即使修仙者有灵力护体,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要小心节省灵气,失温后会很危险。 “您这斗篷真好。”他羡慕地看游凭声。 游凭声仍是那一身打扮,到了这样严酷的地方,那件斗篷显现出了独特之处,片雪不落,将所有冷气阻隔在外。 他只有发丝上落了几点雪花,好似点缀,衬得人越发丰神如玉。 可惜好看是好看,人却也真冷,仿佛最后一点人气儿都随着白雪飘飞出去。那双瑰丽的眼眸看过来时,让人不敢直视。 杨龙飘开视线,苦闷道:“师兄还没回信,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极北冰原地广人稀,常年有飓风盘旋,变换莫测,当地人会避之迁徙。往年,杨龙一来就会发讯息给师兄,按照他的指示前去汇合。这一回,却迟迟没能得到回信,他们只能按照推测寻找人烟。 所幸身边的金主很有耐心,从不开口催促。 杨龙焦急的同时,心里也不由有些嘀咕,因为这些日子同行,他逐渐发现身边的人有些古怪——倒霉得古怪。 一开始他以为是两人有点儿倒霉而已。 他们避开飓风,捉摸不定的风向又追着吹回来;打坐休息,临时搭的雪屋突然坍塌;行程路上,不知多少次遭遇猛兽袭击……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意外,但将这些意外加起来,会形成相当可怕的情形。 渐渐的,杨龙琢磨出点儿东西,他发现这些事其实锁定在游凭声身上。 短暂分开,他周身还是风平浪静;雪屋坍塌,塌的必然是对方头顶;遭遇的妖兽也全是扑向对方,仿佛好看的人肉也格外好吃一样。 琢磨到这里,杨龙不由胆寒了,要知道气运虽然缥缈,却切切实实影响着一个人的方方面面。 更可怕的是,他的修为居然在下跌,杨龙甚至怀疑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上船时对方还是筑基中期,现在怎么可能变成筑基初期? 经历这样的状况,不亚于生活在地狱! 然而杨龙也奇怪,到了现在自己竟然也没有分道扬镳的想法,只因他并未被拖累,因为对方的缘故,乾坤袋里还收了许多珍稀妖兽的尸体。 杨龙又偷瞟过去一眼,忽而一道黑影从天而袭,疾如雷霆,他惊出一个激灵,再眨眼时,游凭声已把妖兽尸体扔给他,就像随手扫去身上的飞絮。 三阶妖兽四翅蛊雕。如果是杨龙一个人,至少要缠斗半晌。他默默收好这笔意外之财,心想如果换成另一个人,必然早就被这看不见却接踵而来的厄运折磨死了,即使不死,也会被永无止境的恐惧与紧绷逼疯。 一开始只为赚一笔灵石,到现在,他对这位金主只有深深的震撼和满心的敬重。 七天后,杨龙终于接到师兄的讯息,喜出望外抵达了穆阳部落。 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一群人前来迎接,极北冰原生活的人大多是体修,身强力壮,身上穿着野兽毛皮制的衣服,粗犷豪放。 “查望,好久不见!”杨龙与领头的汉子亲切地抱了一下。 “好久不见!”查望拍拍他的肩膀,好奇看向游凭声,“他是谁?” 杨龙为两人介绍:“这是穆阳部落的族长之子查望,这位是来找我师兄炼器的道友。” 查望叹气道:“炼器?你们来得不巧。” “怎么了?我师兄不在?”杨龙不由看了一眼游凭声,心想果然没那么顺利。 查望神色黯淡:“进来说吧。” 他们进了一间宽大的帐篷,地上铺着厚厚的兽毯,气息温暖,帐内与帐外好似两个世界。然而杨龙没有心思感叹环境的舒适,他失声道:“万师兄,你怎么了?!” 万奇源年少时出门闯荡,因火灵根精纯被炼器宗收为内门弟子。他天赋很高,甚至排得上精英前十席,宗门有意让他升为长老。 但他感念家乡贫瘠,主动放弃了大好前途回到极北冰原,在部落里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炼器师。 一路来时,游凭声在许多人的武器上都看到了“万”字标记。 此时,这位原本高大强壮的伟汉子竟然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查望悲愤道:“是醉艳天的人……他们还抓走了万华兄弟,打伤了我阿爹,都怪我无能,没法替他们报仇!” “别说了……咳咳。”床上的人咳嗽几声,撑起身体。“既然客人远道而来,把灵器拿给我看看吧,我有几个徒弟已经出师,或可帮你。” 万奇源阅历老到,看到游凭声时,暗道一声不凡。他定了定神,接过黑刀碎片仔细观瞧,神情忽然掠过一丝复杂。 过了一会儿,万奇源摆摆手说:“这种材料很罕见,我修不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真的吗?”游凭声静静扫视他的神色。 “当然!极北冰原荒僻,我哪儿见过什么稀罕东西?”万奇源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查望看过来两眼,“咦”了一声:“跟我的药鼎好像!” 万奇源:“……咳咳咳咳!” 游凭声似好奇地问:“我还没见过跟我的刀材料相同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查望:“当然可以啊。” 药鼎不大,颜色深沉古朴,九条栩栩如生的龙盘绕其上,与鼎身浑然一体,可以看出炼器师技艺之高。 查望毫无心机地道:“这是万叔在冰河里凿出来的材料,他说可能是什么上古凶兽的遗骸化石,用来造武器太凶,我想学炼丹,他就给我炼了一个药鼎。” 游凭声盯着那几条龙威武的脑袋看,袖子里的手指蠢蠢欲动,揪几个装饰的龙头下来,也不影响药鼎性能吧? “查望,收起来。”万奇源沉下声音。 “哦。”查望愣愣收起药鼎,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万叔,你不是还留了一块……” 游凭声心中微动,却没听他说完这句话,外边陡然传来一阵长短不一的刺耳呼哨。 查望侧耳倾听,脸色一变:“不好了,是兽潮!” “……”杨龙一脸复杂看向游凭声。 在遇到这位出手大方的金主之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兽潮。 第10章 醉艳天 第10章 醉艳天 “似乎是飓风改道,惊醒了一只兽王,那些妖兽因之受惊,攻击力很强。”负责放哨的修士报告道。 伴随着大地的隐隐震动,急促错落的奔跑声如海潮般从远方涌来,天上还有各色飞禽在尖啸。 跃至高处的查望吹了一声响亮的唿哨,部落里有战斗力的修士倾巢而出,为保卫家园而战。 这些体修或许不够精明,却比五洲一些正道齐心协力得多,千百年来,他们集群而居,守望相助,也只有这样才能在极北冰原生存下来。 游凭声站在帐前远眺,侧脸映着账内安静的灯火。 留下来保护万奇源的杨龙转来转去,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向他,总觉得他周身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不止是风,任何变动都无法真正靠近他。 “劳烦您在这坐会儿镇,我去看看情况。”杨龙忍不住跑到前线。 他回来时脸色难看:“攻势很猛。穆阳部落只有二十几个筑基期和五六个金丹修士,根本不顶用,现在还只是普通妖兽,要是那只受惊的兽王也跑来……” 就听远处一声嘶鸣划破夜空,惊人的威压倾泻而来。 “……”杨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这个乌鸦嘴!” 不多时,受伤的众人避退,浑身浴血。查望受伤颇重,被人搀扶着回来,声音沙哑道:“竟然是狂刃烈鹰……” 有人哽咽道:“要是族长在就好了。” 五阶兽王相当于半步元婴,穆阳部落只有族长一个元婴修士,此时却因重伤昏迷在床。 愁云惨淡里,有人忍不住说:“只能跑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怒道:“你贪生怕死,就丢下大家一个人走!” “葛牙你胡说!”先开口的人气急,“我不怕死!但留下来继续战斗,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葛牙:“你以为跑就有命了?谁能跑得过五阶妖兽!更何况狂刃烈鹰最是嗜血,跑得越快死得越快!” 绝望随二人的争执蔓延开。 “别吵了!”查望狠狠拍了下桌子,坚强的体修红了眼眶,“是我无能,有负阿爹之托……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葛牙,大家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保护好我阿爹和万叔,带他们上杨龙的飞舟。我伤成这样反正也是拖累,我去……” “你放屁!”葛牙打断他的话,“你是少族长,什么时候轮到你自爆了?要去也该是我去!” “是啊,少族长你不能死,让我去吧!” “我也去!” “我虽然刚筑基,自爆好歹也有点儿威力!” 数声响应从受伤的人群里传来。 游凭声:“你老看我干什么?” 杨龙坐立难安,瞟了他一眼又一眼,嘴唇嚅嗫:“我……我是……” 一把年纪的男人涨红了脸,扭捏得像个小姑娘。 游凭声:“……” 游凭声虚了虚眼睛,捏着半拉黑刀起身。 杨龙狠狠舒出一口气,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全然信赖感。他大声说:“你们不用争谁去死了!那个谁……那位道友去了!稳了稳了!” “什么稳了?”查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眉道,“你开什么玩笑?” “哎,你一个筑基初期的一个人要干嘛!用不着你!”葛牙三两步赶上游凭声身旁,“你是客人,一会儿就跟族长他们一起走……” 他愣在原地,抬起的手不知怎么,根本碰不上对方的肩膀。 眨眼间,风雪吞噬了那抹修长的身影。 …… 游凭声回来时,几个体修刚争出谁去送死,正要急急动身。 “我就说!我就说!”杨龙整个人从地上跳了起来,“你们还不信,我就说稳了!” 查望愣愣看向天边,远处的兽吼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下来。 他披着呼啸的狂风归来,身上仿佛还带着方才出去的热气,手里半块破铁疙瘩啪嗒扔回桌上。 “这回能帮我修刀了吗?”游凭声坐回原位,恹恹道。 “那只妖兽呢……?”葛牙呆呆问。 “吃了。” “吃了?!”葛牙想起那庞大无比的体型,咽了咽口水,“你、你真会说笑。” 多大的胃口能吃那种东西? 灯火摇曳,没人注意到的阴影咕嘟冒了个泡,慢悠悠缩回游凭声身后影子里。 * 万奇源被查望搀扶着下地,捧着半块黑色刀身在游凭声身前跪下。 “这把刀的材料正是我从冰河里得到的那种凶兽残骸,当年给查望炼制药鼎后还剩一块,被犬子当作吊坠挂在脖子上。只是犬子如今被醉艳天虏去……” 游凭声靠在软椅上,手指点了点扶手:“醉艳天?” “他们十年前到的极北冰原,据说是合欢宗余孽,领头的是元婴期,仗着修为高在极北冰原横行霸道,无往不利。犬子万华被他们抓去,我们族长也被其重伤,我等别无他法,若前辈……”说到这里,万奇源剧烈咳嗽起来,查望忙为他抚背,被他抬手制止。 “……咳咳、请前辈相助。” “你的意思是,我把他救出来,你才把那块材料送我?” “不敢以此相胁,您是穆阳部落的恩人,无论您是否救他,我都愿为您修补灵器。”万奇源咬咬牙,又加了一句:“只是恳请恩人,犬子若能回来……愿为您以血祭器。” 游凭声手指微顿,心里咕哝一句麻烦。 “我不缺人祭器。”他可有可无地说,“割几滴血给我,儿子我替你找。” * 冰天雪地中,连陡峭的山壁都成了冻土,寸草不生。 崖下是一片乱葬岗,四处散落着尸体,这些尸体因温度少有腐烂,能看出来大多都容貌姣好。 他们死于采补之术。 游凭声站在尸体里,神识扫过,没发现里头有万华的踪影。 很好,人还没死。 头顶的悬崖忽然又落下一个人。 游凭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又在尸体堆里扫视一圈,定在一个死去没多久的少年脸上。 很快,他的身形变矮,肩膀变得单薄,狭长的凤眼化成圆润的杏眼,和那具尸体一般无二。 悬崖之上,抛尸者拍拍手,啐了口唾沫,刚一转身吓了一跳:“谁?!” 悄无声息的,一个清秀少年站在了他身后。 少年向他笑笑。 抛尸者觉得眼熟,想了一下愣道:“禾雀?你不是死了吗?前天我亲手把你扔下去的!” “我没死,只是昏迷,从崖底爬上来了。” 少年的声音有些低哑,抛尸者只以为他是伤到了喉咙,也没多想。 他呵呵笑了两声,不屑地打量对方单薄的身形:“你都已经跌到炼气期了,那早晚得在外边冻死!” “我想回去。”少年轻声说,递过来两颗灵石。 上品灵石的光泽让抛尸者眼睛一亮:“不愧是府主的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行吧,今天爷就做件好事,跟我回去吧!” * 醉艳天的府主来到极北冰原之后,以元婴修为占据了一块好地方,又耗费人力物力开辟了一片洞天福地。 雕梁画栋,碧瓦飞甍,美人流连,进了醉艳天,好似陡然跨入另一个世界。外头苦寒无比,里面却是天堂。 越向里走越热闹,四处竟然在张灯结彩,奴仆穿过长廊,为屋檐换上新的靡丽装饰。 游凭声问:“这是在准备什么?” “你不知道?也对,前两天你被扔出去了嘛。”抛尸者笑道,“听说碧幽宫那位死了,咱们府主要庆祝一番,大办宴席,邀请贵客。” 游凭声:“……” 他能吃上自己的席了。 没走多久,迎面走来一个男人,看见两人眉头皱起:“禾雀?你不是死了吗?” “刘管事,您安好。”抛尸者点头哈腰道,“我今儿去崖上看见的他,托您的福,他大难没死。” “大难不死,也没有后福了。”刘管事看了游凭声一眼,撇嘴道,“带他回来干什么?炼气期对府主没用了,还奢望府主继续宠爱他不成?” 路上,游凭声已经从抛尸者口中掏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信息:禾雀,属于醉艳天府主的炉鼎,府主喜欢他性情柔顺,就这样很快把人宠爱死了。 见刘管事不悦,抛尸者立马说:“那我这就把他扔出去!” 刘管事:“算了算了,正好最近办宴缺人手,就把他留下来当下仆使吧。” 游凭声被带到仆人的院落,安排在一个六人间。 其他五个人还没回来,游凭声看了一眼那张大通铺,转身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终于能出来了……感谢大人……”欲魔被放出来时,就像服刑多年终于刑满释放,表现得极为夸张。 发现周围环境变了后,它呆了一呆:“啊啊啊这里好香!是淫欲的味道!我从来没问过这么浓郁的味儿!” “淫欲是什么味道?”游凭声随手拨开桌上的水壶盖,皱了下眉收回手。 欲魔想了想,说:“又腥又甜。啊,好香。” 游凭声:“很形象。” 这里是沙漠里的绿洲,更是红颜枯骨的销魂冢。 “去吧,这里够你吃上一顿了。” 欲魔欣喜若狂,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兑现了诺言:“谢谢大人!您放心,我吃完一定会回到您身边的!我……” 游凭声打断它长篇大论:“快滚。” “是!”欲魔欢快飞了两圈,忽然在桌上的水壶里看到一口浓痰。 欲魔:“哕。好恶心。” “是啊,我正在倒霉。”游凭声斜靠在桌边,幽幽道,“麻绳只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诚哉斯言。” 常被他当发泄球捏的欲魔:“……???”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第11章 禾雀 第11章 禾雀 “累死了,今天干了一整天。” “府主要办宴,据说有极尊贵的贵客要来,这几日还有得忙呢……” 日渐西斜,几个人嘟囔着进了院子。 先推门的人抱怨声停住,纳闷道:“樱草,你看床上多了个人!” “他啊。”樱草进了屋,看了一眼床上多出的人,说,“刘管事跟我说了,有个新来的叫禾雀,正好咱们这里有空,就安排他过来了。” “不愧是樱草,消息就是灵通,有什么事刘管事都要和你商量。”问话的人笑嘻嘻地说。 其实他们都是醉艳天最底层的下仆,任何安排都只有被通知的份,只不过樱草勾搭上了刘管事,才这么说来讨好他。 果然,樱草听了十分受用,继续道:“听说这位原来还是府主的人,跟你一样呢,银杏。哈,咱们这小破屋子竟然能迎来两位大驾,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蓬荜生辉是不是?” 被点到的银杏没说话,低着头走到最偏僻的角落,默默收拾自己的床铺。 樱草不屑:“切,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傲什么,还以为自己是府主的心肝宝贝呢?” “说不定还在等府主接他回去呢,自然看不上我们。”跟班百喜附和着嘲笑道。 樱草翻了个白眼,加大音量:“哎,睡觉那个,耳朵塞毛了听不见?”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将被单盖在脸上,像是还在睡梦里,又像是不耐烦。 樱草皱眉,百喜看见他的脸色,上前要去掀人:“说你呢,新来的,给我起——” 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坐了起来。角落里的银杏忍不住抬头,看到禾雀冷冷睁开眼,百喜那只伸出的手莫名僵在了半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喊声:“樱草,刘管事让你们六个去丰优池当差。” “叫个屁啊,这么晚了还叫。”樱草低骂一声,应了声好。 百喜趁机飞快收回手,悄悄看了禾雀一眼,不知怎么松了口气。 刚回来的五个人再次出门,游凭声半阖着眼,被吵醒后气压很低,手插在袖口跟在他们身后。 丰优池位于后院的一片花园里,树影轻摇,草木芬芳,远远能看到轻纱漂浮,其中飘出了白雾,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 醉艳天在这里修建了大大小小的汤池供上位者享受,奢侈无比。 地方不错,游凭声放松嗅了嗅,可惜风里带着股驱不散的脂粉味儿。 “你们几个过来!”刘管事招手,给几人一一安排活计,吩咐他们连池子底下的石头缝都得抠干净。 樱草眼珠一转,蹭到他身边软语:“管事大人……” 没一会儿,调笑声传来,两人站在树后,眼见着身形都要叠在一起。 樱草靠管事偷懒,有人撇撇嘴,不过也乐得没人看管。 游凭声混在人群里,懒懒打了个哈欠,心里琢磨哪棵树适合睡觉。 他盯着一颗枝叶茂盛的大树看了两眼,困倦的眼忽然眯起,目光投向远处。 极北冰原昼短夜长,天色暗得很快,屋檐凉亭吊起了灯盏,有两个人正一前一后穿过斑驳的树影。 后边的男人个子很高,经过树枝时微微低头,英隽的眉眼被光影模糊。 夜尧? 游凭声现在不怎么待见他,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他记起来书里的确有这么一段剧情,夜尧独自潜入醉艳天,捣毁了这个罪恶的淫窟……算了,跟他没关系,两人的目的反正不冲突。 他自认为能忍住不杀这位无辜的主角,已经是大发善心了,简直该颁个□□给他。 带夜尧到丰优池的是个女人,一身张扬的红衣,姿容艳丽,腰间悬着根缠起的长鞭。 刘管事慌忙整理衣服从树后面钻出来:“虞师姐……” 话没说完,对面“呸”了一声:“你也配叫我师姐?滚远点儿,一身骚味。” 刘管事赶紧后退,脸上还堆着笑:“是,是,小人当然不配。您这会儿来是为了沐浴?” “还能来这儿吃饭?”虞美人不耐道,“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我。” 虞美人是府主最宠爱的弟子之一,性格泼辣,在醉艳天没人敢惹。 刘管事看了看她身后的男人,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带两人入了丰优池深处的房间。 * 雾气袅袅,房间里装饰奢靡,墙上绘满缱绻的春宫图,气氛自带几分旖旎。 夜尧目光垂落,发现池水是新换的,令人舒适的热气里混杂着灵气。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虞美人忽然有些不自在,她抱起手臂,撇着嘴故作不在意地道:“这可是灵力池,很珍贵的,只有府主亲传弟子才有资格享用,你还不下去?” “虞道友说笑了。”夜尧回过头,无奈地向她笑了笑,“我的灵力都被禁锢了,泡灵力池又有什么用?” 果然是名门正派,虞美人心想,她在醉艳天里从没见过这样的正人君子。她问:“你真的是夜尧?” 这已经是她问的第三次了。夜尧还是耐心地点了下头,说:“如假包换。” 他认真起来,端起正道少侠的派头时,少有人能升起疑虑。 “我会给你解开灵力,让你养伤。”虞美人咬咬唇,“这是我的诚意,希望你也不要食言。” ——她实在太想离开这里,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个机会。 * 虞美人出来得太快,刘管事忐忑迎上来:“您玩儿得不尽兴吗,若有什么问题尽管吩咐……” “你话怎么那么多。”虞美人摆摆手,“里面那个伺候好了,我对他新鲜着呢。” “是,您慢走。”刘管事点头哈腰,心里骂了声小白脸,很是妒忌那捡了个大便宜的男人。 “看看看,看什么看?一群光吃不干的蠢货!”他转而撒火呵斥众仆役,“一会儿还有燕竹师兄要来,让他看见这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大腿:“哎呀,坏了!” 燕竹和虞美人同为府主亲传弟子,两人关系很差,常常互别苗头。一会儿如果里面那个被燕竹碰上……出了什么事,虞美人还不把他的皮扒了? 游凭声在树上睡了一觉,溜溜达达下来,刘管事恰好一指:“那个谁,你!” “禾雀!禾雀!”叫了两声,竟然没得到回应,原本只是随手点个人的刘管事火气更大了。 “禾雀,刘管事在叫你。”同房间的银杏小声提醒一句。 游凭声这才回过头。 少年揣着双手,薄薄的眼皮半垂,恍惚间透出种无精打采的不耐烦,但仔细去看时,又好像只是出于柔顺而不敢跟人直视。 刘管事骂骂咧咧:“你耳朵聋了?叫你你听不见?被扔出去一趟冻傻了?” “哦。”游凭声慢吞吞说,“管事大人明察秋毫,我耳朵的确在外面冻坏了。” 刘管事:“……” 刘管事没好气地道:“你去问问虞师姐那个男宠还要泡多久。” 想到灵力池的珍贵,他肯定不愿意出来,就又说:“他要是磨蹭,你就站在旁边一直催他。把他从汤池里催出来你才能出来,听到没?” 游凭声:? 第12章 互演 第12章 互演 漫长的魔修生涯里,游凭声为了保命学过许多手段,潜伏和易容就是其中之一。他可以用目光震慑桀骜不驯的手下,许多人甚至私下提到他也不敢直呼其名;也可以在需要时转瞬间改变气质,平平无奇混入人群。 虽然在扮演“禾雀”这个角色时他没怎么用心,但暂时也没有暴露的打算。 魔尊已经轰轰烈烈死了,谁知道他会在这种偏僻地方催一个男宠洗澡? 长廊两侧绘满靡乱图画,游凭声目光平静扫过那些让人面红脸热的东西,兜着手踱步穿过。 他寻到最深处的暖阁,挑开珠帘,灵气扑面而来。 虞美人是醉艳天最受府主宠爱的弟子之一,供她享用的东西自然不俗,暖阁内馨香扑鼻,汤池阔大,池底刻有聚灵阵法,嵌在石壁上的灵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夜尧背对着门口,修长双臂搭在岸边,起伏有力的肌肉慵懒舒展。 “郎君泡得如何了?” 背后声音幽幽响起,夜尧肌肉骤然绷紧,竟没察觉身后人何时靠近的。 “呀,真是吓我一跳。”片刻后转身时,他已经恢复了放松的神态,仿佛自始至终没升起过警惕。 少年面容清秀,神情柔顺站在岸边。 夜尧翻身趴在岸边的黑石上,含笑道:“小哥,你有什么事?” “打扰郎君雅兴,望郎君莫怪。”少年面露歉意地交代,“管事大人差我来传个话,您若泡好了,还请尽快移步。” “尽快?” “是的,尽快。”少年点点头。 “凭什么?”夜尧并不贪恋什么灵力池,却愣是一动不动待在池子里,做出不情不愿的样子,“虞美人说过,我在这里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管事凭什么催我?” 少年低眉顺眼道:“您别多心,此事想来事出有因,刘管事怎么敢难为您。” “哈,那你倒是说说事出何因?那什么刘管事说话总不会比虞美人还好用吧,他让我快点我就快点,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游凭声:“……” 夜尧混不吝道:“我就是不走。” 他像是要在这里泡到天荒地老,懒洋洋瘫在池子里。 游凭声:“……” 不是,你演什么恃宠而骄啊! 少年不得已低声开口:“郎君有所不知,稍后燕竹大人要来这里,请您尽早出来……也是怕冲撞贵人。” 夜尧:“贵人?” 少年:“跟贵人碰上,对您不利。” 夜尧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行吧,你就是一个传话的,难为你也没用。” 白雾袅袅飘起,遮住水下场景,他起身后说:“小哥转个身。” 身材不错,还怕看啊。游凭声瞥了他一眼,依言背过身去。 夜尧处事不羁,以往不怕在同性面前穿衣服。他进了醉艳天才发现许多男人喜欢男人,这里都是当年合欢宗逃亡出来的余孽,玩得要多花有多花,让他很是大开眼界。 夜尧想起刚才没有发觉到对方,沉吟片刻决定试他一试,便缓缓伸手拉向少年的脚踝。 “我不是贪恋灵气硬要待在这儿……”少年忽然扭头说。 夜尧正要拽他的手顿在半空。 “……刘管事命我伺候您出去,可要我为您更衣?”少年呆愣愣说完,问,“您这是要做什么?” 夜尧淡定道:“可惜了偌大的灵力池,我一人泡着无趣,共浴否?” 想拽他下水?游凭声心里呵了一声。 “这么珍贵的池水,郎君愿与我同享吗?”少年瞪大圆溜溜的杏眼,露出无比惊喜的神色。他眸光忽而变得潋滟,低下头羞涩说:“可惜今日不便,我叫禾雀,郎君若有意,出去后我等着你……” 夜尧:“……” 看着对方柔媚的神色,夜尧打了个寒战,默默收回手。 * 在里面耽误得有点儿久,终于出来时,府主的亲传弟子燕竹也到了。 刘管事正弯腰恭迎燕竹进暖阁,看到两人出来狠狠瞪来一眼,埋怨禾雀办事不力。这下还不如不催呢,出来正好碰上! “这是谁?”果然,生面孔让燕竹停下脚步。 刘管事不敢不答:“这是……是虞师姐的人。” “她的新宠?”燕竹笑了一声,轻佻打量夜尧。 同这里大多数美人不同,夜尧的眉眼俊逸潇洒,如清风朗月,是属于男人的英俊。 刘管事随着燕竹看向他,心惊胆战,生怕燕竹心血来潮来一句要抢人。 所幸,燕竹虽然喜欢男人,好的却不是这一款。他看完夜尧,目光又扫过将自己收敛得平凡无比的游凭声,兴趣寥寥道:“没意思。” 刘管事喜出望外:“是,是,谁不知道在这醉艳天里,您的眼光是数一数二高!” 燕竹没搭理刘管事的恭维,将视线投向其他人。能被府主看重的人都生得不错,他长了张白皙阴柔的脸,说话也柔声细语,似乎很好相处,然而被他看到的人无不紧张无比,目光躲闪着低下头。 “那个眼熟,我记得以前是师尊的人?”燕竹伸手指了一个人,笑道:“长得真漂亮,不错,跟我进去吧。” 被他点中的人正是银杏,樱草等人松了一口气,露去幸灾乐祸的眼神。 银杏跟在燕竹身后,亦步亦趋进了暖阁。经过时游凭声抬眼,看到他脸色发白。 “他看起来很害怕。”耳边有人开口道。 游凭声看向身边的夜尧笑了笑。 想起那声矫揉造作的“郎君”,夜尧头皮就是一麻,他利落转身:“虞美人在等我,回见。” 游凭声捏着嗓子:“回见啊郎君……” 人影走得更快了。 呵呵。 * 天色彻底暗下去,又打扫了一个时辰,刘管事终于放一部分杂役回去。 樱草等人抱怨着回了房,他们都只有炼气期,尚需饮食休息,灯也懒得点就倒在床上,没一会儿打起了呼噜。 而银杏一直到后半夜才被放回来。 万籁俱寂,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黑暗中,游凭声将一切看得很清晰,银杏的动作小心翼翼,大概是怕吵醒其他人,但他身体迟缓沉重,摸着黑一不小心踢到地上的东西,声响突兀传出。 床上四个人被吵醒,骂骂咧咧起来。樱草嘲笑:“看来燕师兄很猛啊,你那两条腿都软得不会走路了?” 燕竹有凌虐他人的爱好,不知玩死过多少人。 “不愧是伺候过府主的人,就是耐玩。”樱草道。 银杏摸到角落爬上床,一声不吭。 他身边的是百喜,抬手捂住鼻子说:“一股血腥味儿!你离我远点儿!” 银杏身体一顿,低声道:“你往那边一些吧。” 百喜道:“凭啥叫我动?你别靠着我!” 可银杏已经睡在靠墙了,百喜根本没给他留多少位置。 衣服下是遍体鳞伤,每动一下都痛得他想要颤抖。银杏现在只想躺下歇一歇,尽快让伤口恢复,可百喜就是不许。 这一幕时常上演,其他人听着百喜刁难他,都在幸灾乐祸。 樱草眼珠转了转,忽然说:“禾雀,他身上血腥味太浓了,大家都睡不好,你去打水来给他浇一浇!” “这主意不错!”立即有人附和,“血腥味洗一洗就干净了!” 一个小团体抱团,后来者要想加入,同他们一起欺负一个人是最快的投诚手段。 游凭声对里头的门道再熟悉不过,他翻了个身面向墙面,扯起斗篷盖在头上。 再躺一会儿他还要出去办事,这些人干了一天的活,怎么比他还有活力啊。 听了樱草的话,银杏脸色煞白,醉艳天白天温度宜人,但昼夜温差极大,现在从外头那口井打来水必然寒冷刺骨。 他身上被带刺的鞭子抽得一道一道,被冷水泼下来的滋味想都不敢想。 禾雀是最后来的,铺位在远远的另一端,樱草没得到他回应,以为他没听见,就加大了声音又喊数声。 这一声声让银杏忍不住发起抖来,就在他捏起拳头满心绝望时,另一头响起禾雀的声音:“闭嘴。” 银杏惊愕瞪大眼睛。 因为同做过府主的人,他不免关注禾雀几分,对方很少说话,声音却很有辨识度。 那声线带着好听的微哑,还有不耐:“吵个屁,我睡着了。” 几人:“……” 樱草一拍床板,替众人道出心声:“你睡着了还能说话呢?” “梦话。” “……” 银杏怔愣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樱草气了个仰倒。他接连被怼,又听以往逆来顺受的银杏居然敢嘲笑他,怒骂着就要站起。 银杏忙道:“樱草,对不住,我身上有味就不该回来,你今天累了,好好休息吧,我这就出去。” 银杏匆匆离开,在经过禾雀身前顿了顿,才推门而出。 他站在院里那颗槐树下,过了会儿,身边多了一个人。 银杏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听樱草的话。” 游凭声看他一眼,淡淡道:“当不起,我什么都没做。” 那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银杏暗暗在心里想。 银杏犹豫着道:“不过你这样……会被我连累的。” “是吗?”对方的回答漫不经心,似乎心思根本不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而是转而问了他一个问题,“醉艳天抓来的人都关在哪里?” “抓来的人?”银杏觉得他问得有些奇怪,还是一五一十地答,“人被抓回来,如果府主或是他的亲传弟子看上哪一个,就会把那人关在身边,如果看不上或者还想调教一下,就会把人关在地牢里。” 游凭声点点头,又问:“地牢在哪?” 银杏认真给他指了。 得到消息,游凭声正要走,听到他低低地道:“你是谁?我觉得……你不像这里的人。” 摇曳的树影旁立着两道人影,一道畏畏缩缩,一道长身玉立,银杏恍惚看着,觉得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游凭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说:“恰恰相反,我就是合欢宗出身。” 所以这些底层魔修的互相倾轧,不同派系的勾心斗角,甚至是弥漫在鼻尖驱散不开的浓浓腥味儿……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一个东西被他随手扔过来,银杏慌忙接住,从手里闻到了从没闻过的高等药香。 “指路的报酬。”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银杏呆呆捧着药瓶,再痛也忍住没哭过的眼睛忽然湿润了。 第13章 坑你没商量 第13章 坑你没商量 深夜,醉艳天仍有人在肆无忌惮地玩乐,奢靡气息浓郁,却传不到森冷的地牢。 几名地牢守卫望着远方的灯火通明,低声抱怨差事的无聊。有人打了个哈欠,困意像是会传染,其他守卫也东倒西歪倚到墙上,昏昏欲睡。 极北冰原人烟稀少,醉艳天又严格控制进出资格,同样的生活日复一日,毫无波澜,看守自然也不会太用心。 一阵风吹过,守卫掀了掀眼皮,陷在瞌睡里毫无所察。 游凭声踏入地道,如一缕幽魂悄无声息。 地牢挖得很深,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势下沉,没走多久,前方就出现了岔路。 两边墙壁每隔数米才嵌着一对长明灯,站在岔路望向两边,只能看到两个如出一辙的黑漆漆洞口。 游凭声扭开手中瓷瓶,一滴血飘飞而出,那是临行前万奇源交给他的血。地道错综复杂,循着血缘牵引之术,每遇到岔路都丝毫不需犹豫。 七转八转,他在一次转弯之前忽然顿住。右侧一条地道格外陡峭,斜插入地下不见一丝火光。 游凭声直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察觉到深处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万奇源的血颜色逐渐暗沉,血缘牵引之术的时效不长,他看了两眼记下位置,便转入左侧。 远处传来说话声:“那小子可真够倔的,到了现在还不松口。你说他们这种人是怎么想的,明明只要听话就能舒舒服服的,再用不着遭这么多罪了。” “体修都是这样,皮糙肉厚,脾气还犟的跟牛一样。”另一个人笑嘻嘻地说,“不过这样征服起来才有意思啊。” “你说得有道理,府主也是想尝尝鲜,不然怎么会有耐心把他放在这里慢慢调教?” 交谈的两人哈哈大笑。 游凭声正在思索拿巡逻怎么办,忽然察觉到阴影里潜伏的另一道呼吸。 在他转脸看过去之前,一个力道从黑暗中袭来,将他反手压在石壁上,温热手掌捂上他的嘴。 “别动。”低沉男音传入耳畔。 游凭声:“……” 别以为你压低嗓子我就听不出来是谁。 微弱的火光映着少年秀丽的侧脸,夜尧才发现自己挟持的竟还是个熟面孔。 “……你不是这里的守卫?”夜尧问。 少年长睫惊惧地颤抖,被捂住的唇说不出话,只能呜呜两声,像只突然被猎人捉住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鹿。 夜尧手上力气松了松:“别喊,我放开你?” “唔嗯嗯。”禾雀连连点头。 唇上的力道缓缓挪开。他立即想要扭头,那只温热的手又按住了他的后颈,背后人低笑道:“在看到我的脸之前,你的脖子会先折断。” 到底谁是反派啊。游凭声无语。 他一脸怂地点头,听到夜尧问:“你不是这里的吧,这么晚在这儿做什么?” 禾雀老实回答:“我得罪了管事大人,被发配到地牢做杂役。” 怎么得罪的他也老老实实说了:“刘管事让我催一个男宠洗澡我催不动,他说我太没用了,只配来这里……” 夜尧:“……” 夜尧轻咳一声,另一只手钳制他手腕的力道也轻了三分,又问:“知道地牢里都关了什么人吗?” “知道的,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禾雀哆哆嗦嗦地道,“别杀我。” 夜尧正要开口,两名巡逻的守卫走了过来,他捉住禾雀躲避,挟着纤细的少年藏在地道拐角的阴影里。 那两个巡逻笑完冥顽不灵的体修,又换了个话题:“这段时间府主的心情一定很好。” “还不是因为碧幽宫那位死了!府主恨那位恨了十余年,可惜只能藏匿于此,听说那位自爆,他还不得高兴死啊!” “人都死了,你还不敢直呼其名?”另一人嘲笑道,“不就是游凭声嘛。”他说得大大咧咧,然而出声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降低了声音。 众人皆知,十年前游凭声杀死上任魔尊仇仞上位,统一北溟的第一个动作就是除掉合欢宗。 醉艳天的府主原是合欢宗一名元婴长老,他有幸带弟子逃离了那场屠杀,又在路上收了一些弟子逃到极北冰原。 极北冰原虽然离北溟近,却环境恶劣,即使是再贪婪的魔修,对这种地方也不感兴趣,故而他藏匿十年竟也没被发现。 直到近日游凭声的死讯传来,醉艳天才敢在极北冰原活跃起来。 两个守卫说说笑笑,经过拐角的时候正在对魔尊的死发表看法:“听说他自爆带走了好几个化神期,一下子就没了,好突然。” “是啊,说起来还真有点可惜,据说游凭声相貌极好,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合欢宗宗主送给仇仞,真想亲眼看看。” “不是吧,我听说的是因为他体质特殊,天生适合修炼邪法,若有魔修能将他采补或者吃了他的血肉,修为就能一日千里。” “真的假的,那不是相当于灵丹妙药吗?怪不得府主一直对他心心念念呢。” 两人的对话让夜尧微微皱眉。他目光移到安静的禾雀身上,少年垂着头,细碎发丝投下一片阴影,模糊了脸上的表情。 守卫的脚步声走远,夜尧再次开口:“这里关了谁,位置你都了解吗?” 禾雀说:“我都知道。”——才怪。 夜尧:“几日前这里关进一个清元宗男修,带我去找。只要你听话,我就会放了你,明白吗?” 禾雀:“我、我明白了。” 怕死的禾雀只好带夜尧踏上找人的路途。 抵达一条隐蔽的地道后,夜尧站定:“他就关在里面?这里怎么没有灯火?” 乖巧的禾雀说:“不敢骗您,因为清元宗的人比较重要,所以关在最隐蔽的牢房。” 夜尧直觉哪里不对。眼前的地道格外幽深,犹如深渊中的猛兽张开巨口。 “走吧,我带您去。”禾雀轻声说,当先抬步。 夜尧眯了眯眼,抬手按着他单薄的肩膀,落后他半步。 两人的身影被黑暗吞没,耳边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就在夜尧的警惕升到顶端时,他听到身边的人小声娇弱道:“这里以前不是这么黑的,我有点儿害怕……” 说着,禾雀在黑暗里摸索着要拉他的袖子。夜尧闪身躲开,略一分神,耳边空气忽然变了。 夜尧目光一凝,侧身的同时伸臂去抓身边的人,对方却像是预料到他的动作,一道微风掠到了他的背后。 游凭声勾了勾唇,伸手一推—— 夜尧猝不及防被推向前,矫捷的身形拧转落地后,脚下猝然亮起危险的红光! 是禁制!夜尧锐利回视,身后人转瞬间已消失不见。 无数根阴毒的暗针四面八方射来,伴随着簌簌破空声,他只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声音缥缈得像一片羽毛。 “有人闯入禁地!”远处灯火大亮,守卫大喊道。 夜尧:“……” “还给我装乖。”他差点儿被气笑,“魔修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 游凭声不慌不忙穿过漫长的地道。 感谢主角的无私奉献、舍己为人,现在守卫都被他吸引过去了。 他顺利找到目的牢房,里头的人倚墙坐着,正在调息,身上有不少伤痕。男人身材高大,五官棱角分明,跟万奇源有几分相像。 “万华?”游凭声问。 万华惊讶睁开眼,声音沙哑道:“你是?” “你父亲让我来救你。”游凭声言简意赅。 “你只有炼气期,怎么救?”万华怀疑地拧眉,“这里的牢房禁制很严,如果强行打开……” 他话音未落,一道阴影忽然从游凭声脚下展开。万华惊愕站起,幽黑的颜色袭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终于能出来放风,影蛇愉快地回到游凭声脚下转圈。 “这个不是食物,别把人吃了,知道吗。” 影蛇不情愿地点点头。 “回去吧,今天可以收工了。”游凭声点点它的脑袋。 * 游凭声现在只有炼气期,动用一次影蛇有些费力,本就干涸的丹田隐隐作痛。 夜尧是如何逃脱追捕、守卫发现丢了万华什么反应被他一律抛在脑后,他只知道自己想好好睡一觉。 上次那颗树就不错,丰优池的环境也舒适。游凭声潜入丰优池,在入睡前着重检查了一下周围情况,提前排查好各种可能降临的突发事件。 四周布了隐匿阵,不会被人一抬头就发现;树茂盛结实,不可能半路断裂;下面的汤池也干干净净,没有蛇虫潜伏其中。 花香怡人,游凭声枕着手臂,很快闭上眼睛。 如果没人打扰,他甚至能就这样睡过去数年。 树下人来人往,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似乎是一男一女在对峙。 即使是山崩游凭声也能岿然不动,区区争吵当然叫不醒他。 轰然一声巨响,两人打了起来,游凭声懒懒翻了个身。 直到—— 砰! 一个男人从天而降,砸他个正着。 第二声扑通,这是两人摔进了树下的汤池里。 游凭声:“……” 他预料到所有能预料的了,但他妈谁能想到睡觉睡得好好的天上会砸下来一个人啊! 男人的重量加上落地速度,让两人沉沉坠入池底。 夜尧惊异在水中睁开眼,与身下人对视。 不知是谁口中的血染红了池水,飘落的花瓣浮浮沉沉,艳丽的水流随波飘摇,如斑斓光影掠过眼角。 外界一切声音在水下都模糊不清,像是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极短的一瞬间,两人同时破水而出。 夜尧揽着游凭声的腰,微愣后笑了:“啊,是你啊。” 刚才怎么没发现,这小魔修居然在树上偷懒睡觉? 滴滴水珠滚落少年鸦羽似的眼睫。 他浸着水的眼眸漂亮若春山薄雾,却满是恹恹起床气:“能从我身上下来吗?肋骨被你砸断了。” “实在对不住。”夜尧一脸无辜,乌七八糟道歉,“可惜我一穷二白,什么都赔不了,要不你也打断我的肋骨吧。” 第14章 碰瓷 第14章 碰瓷 游凭声掀起眼皮看夜尧一眼,举拳就砸。 【住手!】他听到系统在脑中喝止。自从上次对话之后,系统就再没出现过,似乎打定主意旁观他倒霉妥协。没想到没等到求饶,却等到了他上手伤害主角。 游凭声对那些咒骂充耳不闻,这一拳捣得结结实实。夜尧闷哼一声,硬生生受了,他本就受了伤,这下伤得更重,腥气自胸口涌出咽喉。 嘶,下手真狠啊。 夜尧手臂揽着他的腰身,肩臂肌肉用力,将人托出汤池放在岸边。 游凭声浑身水淋淋的,坐在岸上垂眼看着他。 夜尧抬手摸了摸,少年单薄的胸前被他砸断了两根肋骨。 嗯,他也被砸断两根,连位置都不差。 不知道为什么,夜尧莫名想笑。前夜被禾雀坑的那一次就知道了,跟乖巧的名字不符,这是一只睚眦必报的小狐狸。 “好的,很公平,这下我们扯平了。”夜尧煞有介事地宣布。 游凭声凉凉睨着他摸自己的那只手,看样子很想再给他一拳。 夜尧慢悠悠收回手,低声笑道:“没想到会砸着你,该说是缘分,还是我们俩的运气太差?” 运气? 游凭声在心里重复这个如附骨之疽的字眼,电光火石间,一个疯狂的念头钻入脑海。 运气…… 是啊,他怎么早点儿没想到? 游凭声咬破舌尖,将身上所有灵力压榨成一线,运于双目之上。 眼前的男人双目清朗,头顶笼罩浓郁紫气,如神龙盘旋,呈现翻涌不息,生机勃勃之相。 ——他过去从未用过观气术,但不需对比也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气运之子运气更好的人吗? 观气术是门禁术。窥探天机需要付出代价,在使用的同时,游凭声的气息也迅速虚弱起来。 “你没事吧?”夜尧发觉他的不对。 【你想干什么?!】与此同时,系统尖声大叫,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它淹没! “我想干什么?还要多谢你的提醒。”游凭声喉间泄出沉沉笑声,“放心,我不会杀他,但既然碰在我手里……” 那就是从天而降的补品。 游凭声是九幽玄阴体,体质阴晦,天生擅长修炼邪法。在杀掉仇仞后,他曾打开仇仞收藏多年的藏书室,将其中所有秘籍吸收己用,无论是正道典籍还是邪门歪道,对他来说有用的就是好东西。 其中有一门上古邪术,可以偷取他人气运。 【你敢逆天而为?!快住手!!!】 伴随着脑中尖锐的喝骂,游凭声慢吞吞伸出纤长的手指,搭在夜尧俊朗的侧脸上。 夜尧瘦削的下颌线条因陌生的触碰微微绷紧,他拧起眉,但没动:“怎么了?” 游凭声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那双原本困恹恹的眼此时亮得惊人,有血色在眼底凝聚,如红莲寸寸怒放。 凝视着少年此时格外明艳的面容,夜尧恍惚间有种错觉,那双杏眼虽然漂亮,却似缺了点什么,总觉眼尾该更狭长,更锋锐些,如冰原上凛冽的风和雪。 丝缕肉眼看不见的紫气随着两人接触钻入游凭声指尖。 系统骇然:【住手!!!】 “你就在天上看着吧。”游凭声心里冷笑,“你会发现自己越来越无能为力,不用怀疑,这一切都是我对你的回敬。” 下一秒,他割裂神识,将这缕寄居识海的世界意识掐灭。 【你——】尖叫猝然消失,鲜血从游凭声口中喷涌而出。 夜尧:“!” 他下意识接住倒在自己怀里的人,惊愕发现只是短短一瞬间,对方炼气期的修为竟然坍塌殆尽,气息也紊乱得可怕。 “我好像只是砸了你一下吧?”夜尧不由苦笑。 如果修真界有碰瓷这个词,夜尧大概会明白自己的处境。然而他对游凭声一无所知,此时只能任命地将人打横抱起。 扯动胸口的伤,他只是面不改色瞥了一眼,就抱着人稳稳踏上岸边。 “你伤得怎么样……”虞美人从不远处风风火火赶来,手里还捏着刚用过的鞭子,看见他怀里的人问,“这谁,怎么回事?” 夜尧道:“被我砸伤了。” 虞美人看看禾雀身上的衣服,皱眉说:“不过是个下人,把人扔这儿就行了。你刚才被燕竹打了一掌,给你治伤才重要。” 夜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把人放下。 虞美人也不强求,道:“那就给他喂粒丹药,你先回去疗伤……” 话音未落,一个男声插进来:“这么心疼的你新欢啊。” 燕竹绕过树丛晃晃悠悠走过来,那张白脸挂着不阴不阳的笑。 虞美人暗骂一声贱人。 方才她正是与燕竹发生了口角,两人向来不和,在丰优池大打出手,燕竹故意趁她不备打了夜尧一掌。 夜尧是昏迷在外,被经过的她捡回来的。在极北冰原抓到清元宗弟子不容易,虞美人原本想将人送给府主领功,却被对方说服,决定合作逃离此地。 虞美人听过夜尧的名头,如果她想离开这折磨人的鬼地方,必须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怎么不说话,堂堂虞师姐也有害羞的时候?”燕竹瞥见禾雀,笑道,“这是什么新鲜的玩法?” 虞美人阴沉看他一眼:“与你无关,管好你自己吧。” 她已经给夜尧解开灵力禁锢,可惜他要隐藏实力,不然她一定要联合夜尧杀死这厮才解气! 无论如何夜尧现在只是一个男宠,闹起来府主也不可能为此惩罚燕竹。虞美人打不过他,只能暂时忍下怒火,带着夜尧离开。 燕竹在她身后哈哈大笑。 * 游凭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身下床铺柔软,空气里有淡淡熏香,床边悬着粉红色的艳丽纱帐。 比他住的那间大通铺强多了,夜尧这男宠当得待遇不错。 “醒了?”纱帐被一只手撩开,夜尧出现在床边,从瓷瓶里倒出两粒丹药,“既然醒了,就自己吃药吧。” 那是两颗普通的小还丹,对内伤外伤都有效。游凭声看了两秒,伸手。 结果他刚伸出手,夜尧又不紧不慢把丹药收了回去,还在手里轻轻掂了一下。 游凭声:“……” 逗人玩呢? 夜尧若有所思看着他:“你真的是禾雀?” 即使在昏迷里,他也不肯吃别人喂下的东西,警惕性极高,夜尧救过不少受伤昏迷的人,还没见过谁像他这么难搞。 他去查了一下禾雀,过去的禾雀虽然曾是府主身边最受宠的人之一,却只能说是平平无奇,让夜尧激不起半点儿兴趣。 前夜里坑他那一次,却着实深深让他记在脑海里。 据说禾雀曾被扔出去过,难道是有人占了他的身份? 夜尧垂下的目光在少年脸上打转,似要看穿这傀儡般柔顺的皮囊,寻找那惊鸿一瞥的鲜活内里。 少年苍白着脸咳嗽几声,清瘦手臂缩回被子里:“你问得好奇怪,不然呢?” 夜尧不置可否,将手里的药重新给他,这次把整个瓷瓶都放在了他的枕边。 他笑吟吟道:“怎么不唤我郎君了?” 游凭声:“……” 你不是嫌恶心吗。不愧是内心强大的主角,这么快就调整好了。 “郎君。”禾雀垂眼叫了一声,半羞半恼的模样,“你可害惨我了。” 夜尧这次很是淡定:“放心,既然是我砸的你,会负责到你的伤养好。” 丹药是清元宗的,品质不错,游凭声一边道谢一边摸到瓷瓶,倒了两粒出来吃下。 “不怕药有问题吗?”夜尧看着他的动作问。 “不会吧。”禾雀微微瞪圆眼睛,像是才想到这种可能,“郎君你……你有什么理由害我?如果你要害我,把我扔在那里不管就行吧,我觉得郎君是个好人。” 夜尧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没错,我当然是好人。” 怎么说呢,比起游凭声,夜尧绝对称得上绝世大好人。但他就这么自己承认的时候,游凭声就很想再给他一下。 “不过你还得告诉我一件事。”大概觉得这样说话太累,夜尧拖来不远处一把椅子,伸着长腿在床边坐下。 他唇边含着懒洋洋的笑意,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姿势,却天然带着某种让人严阵以待的气质。“——你的修为是怎么回事?” “我可没听说过有人的修为会被砸没。” 第15章 正人君子 第15章 正人君子 游凭声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一定很古怪。 观气术是禁术,他观测的又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炼气期的修为散尽就是所付出的代价。 当然,他本就要散功重修,刚好顺势而为。之前还觉得散功进度太慢,只是因为霉气罩顶不敢轻易走捷径,以免出什么差错。 现在既然有夜尧这个大补品在,那些担心就不成问题。 得想办法跟着夜尧。 他垂下眼睫,面上流露一丝凄凉,声音低弱道:“我曾是属于府主的炉鼎,前一次……府主腻烦了我,将我彻底采补……” 真正的禾雀死于采补之术,体内最后一丝灵气都没有留下,废品一般被用完后丢了出去。 “那时我假死昏迷,被扔出醉艳天,又在冰原上被冻醒,吊着最后一口气活了下来。”他苦涩地说,“但也只是勉强存活,我的灵基不稳,丹田一直在泄灵气,早晚都要成为废人。” 倘若禾雀真的没死,被采补过度后的炉鼎只能迎来这样的结局。 夜尧并不了解合欢宗的功法,事实上合欢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都像是只存在于话本里的传说,十年前合欢宗覆灭时,他才十岁出头,还待在清元宗没出门历练过。 他问:“那你现在……” 禾雀笑了笑,脆弱里隐带坚强:“郎君不必愧疚,虽然这次重伤缩短了我变成废人的时间,但这本就是我应该经历的命运,与您无关。” “不必愧疚”、“与您无关”。 夜尧:“……” 夜尧支起的长腿放下,默默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如果换孟玉烟在这里,此时一定深信不疑,生出满心愧疚。但夜尧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莫名想到话本里描写的那些合欢宗妖女,她们在勾引正道修士的时候都会这么说,什么流落风尘、被逼无奈,她们总是谎话连篇,以退为进,引得正道弟子心生愧疚与怜惜,怜惜着怜惜着,单纯的正道弟子就这么被吸去元阳……咳,思维有点发散了。 可以确定的是,对方的解释在理论上不无可能,说话时的表现也看不出任何破绽,是演技太好还是他疑心太重? 他还记得那晚被坑后听到的飘忽轻笑,难道是他的错觉? 直觉与理智在冲突,看着眼前楚楚可怜的少年,夜尧一时吃不准是真是假。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把人赶走,夜尧知道魔修之间斗争残酷,现在让禾雀一个人离开相当于让他送死。 他想了想,道:“你无需绝望,我查看过你的丹田灵脉,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可是我现在与凡人无异……” “谁不是从凡人开始修炼的?”夜尧微微一笑,“只要你不自暴自弃,打起精神,重新开始修炼就好。” “破后而立,听说过吗?我这里有上品筑基丹,等你重新修到炼气期,踏踏实实筑基,重铸的灵基定比你以前更加稳固。” 禾雀愣愣地看着他,听到他温声道:“如果说今日是你最糟糕的日子,那么从今日起,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变得更好。这样想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过了?” 禾雀感激地点点头。 上次小黑断了夜尧也这么开导他。这人还挺会哄人,魔尊大人油盐不进地想。 交谈片刻,他的眼皮再次沉重起来,游凭声为除去识海里的系统伤到了神识,还需要好好修养。 少年将被子拉到脖颈下,端正躺着,看起来乖巧无比。夜尧眯着眼看他,隐含探究。 头顶投下的视线存在感太强,禾雀半睁开眼问:“你不回房休息吗?” “回房?”夜尧笑了一下,“这就是我的房间,你躺的是我的床。” “那我们一起睡?”他立即往床里边挪了挪。接触越多能偷到的气运就越多,睡一晚至少能抵消他三天厄运吧? 夜尧:“……不了,你自己睡吧。” 禾雀失望道:“可是我心里害怕,不想一个人睡。” 他又问:“那能拉着手吗?” 夜尧:“怎么拉?” 禾雀羞涩道:“郎君把地铺打在床边的位置,我们就离得近了,我可以把手搭到床下。” 夜尧正色道:“郎君我呢,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的手是不给人随便拉的。” 正人君子终于慢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掀开珠帘去了外间,那里摆着张一人宽的卧榻。 他双腿交叠倚到卧榻上,弹指射出一道灵气,床周挂起的粉红纱帐便散落下来,遮住了游凭声的视线。 游凭声:“……” 切。 游凭声也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虚与委蛇可以,真的想办法亲近其他人还是头一次。 不过只要把人当成补品,他觉得自己可以忽略这种不适。 夜尧睡在外间,两人隔着珠帘有数米,这距离远远比不上触碰,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即使真的能一起睡一晚,比起他身上的厄运仍然是杯水车薪。 接下来还需从长计议。 游凭声在思索中困倦地闭上眼。 * 让禾雀留在自己的地盘,虞美人对此很不高兴,尤其是夜尧还要带这个没什么用的下仆一起去灵力池。 但夜尧虽然名义上是她的男宠,两人实则是合作关系,她还指望对方日后多帮帮自己,因此虽然不悦也没阻止。 刘管事看到虞美人来立即上前陪笑:“呦,您来了?” 虞美人冷冷“嗯”了一声,说:“别跟我废话,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谄媚燕竹的?” “虞师姐,小的对您的衷心天地可鉴啊!”刘管事大呼冤枉,他怀疑是夜尧为自己的慢待告了密,一边心里暗骂,一边冲夜尧笑得亲近。 游凭声默不作声站在后边,看起来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随从,可他从下仆的大通铺睡到了府主亲传弟子的床,这消息传出来被众人知晓,不少人都在盯着他的方向。 下了府主的床,又能搭上虞美人,怎么就他运气这么好? 樱草等人盯着他脸色颇为不善。 游凭声好似没有感受到这些嫉恨目光,他落后一步,看向躲在树后的银杏:“有事?” 银杏偷偷看了眼正在交谈的刘管事和虞美人,见他们没注意自己,才小声问道:“听说你昨日受伤了,都吐血了,你没事吧?” 游凭声:“没事。” 银杏松了口气,忧心忡忡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显然先前一直在担心他。他道:“那就好,你把一整瓶伤药都给我了,我还担心你没办法疗伤呢。那药还在我这里,你需要吗,我还给你吧?” 游凭声轻轻摇头。 他一如既往的冷淡,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见攀上高枝的得意。银杏目光闪了闪,又一脸好奇地主动问:“是虞大人救了你吗?她对你好吗?” 游凭声看了他一眼,道:“不好。” 他的目光很平静,银杏却总觉得自己的念头被一眼看穿,他勉强笑了笑,垂下眼:“也是,你在那边一定也不容易。” 银杏身上的伤只好了一半,他怕好得太快被人盯上,只敢吃了半颗丹药。 在醉艳天这样的环境里,实力微弱的底层魔修要想自保,不仅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还需抓住一切能向上爬的机会。 “你知道那个即将来醉艳天的贵客是谁吗?”游凭声忽然问。 他已经找到了万华,原本打算睡上一觉,等欲魔吃饱就离开,现在既然准备跟着夜尧,就要对醉艳天的事上点儿心。 原著的这段剧情只是夜尧覆灭醉艳天,没提到过什么贵客出现,如果是剧情改变,就有一定可能跟他有关。 银杏愣了一下,讷讷道:“我……我不知道。” “据说那是位极其神秘而尊贵的客人,府主对此很看重,这种机密一般管事以上才能知晓……”没能解答对方的疑惑,银杏不免觉得有愧恩情,又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机会,不由狠狠咬了咬唇。 虞美人骂完刘管事再次前行,回头见游凭声站在树边跟人聊天,皱眉道:“禾雀,赶紧过来。让主子等你呢?” 游凭声双手埋在袖子里,木讷低头走过去。 另一边,同屋的几个熟面孔看着他窃窃私语。 樱草幸灾乐祸道:“还以为攀上新的高枝了呢,还不是做任打任骂的下仆。” 百喜附和着讥笑:“我怎么瞧着他修为都快没了?看来是伤得不轻。” “像他这样的还敢爬大人的床?早晚得死。”又一个跟班撇撇嘴,抹□□,“你看他一直跟在那个男宠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人家的男宠做男宠……” 剩下的话倏然吞进喉咙里,他们肆无忌惮谈论的人忽然淡淡看了过来。 “怕什么,继续说啊,你还怕他听见不成,这个距离金丹修士都不一定能听见。”樱草笑跟班怂,向游凭声露出一个鄙夷的神色,故意说得更恶意,“说不定虞美人就喜欢看两个男宠在一起,好的就是这一口呢?” 果然,对方拿他们没有办法,看着禾雀收回视线,樱草快意地笑了笑。 禾雀走到虞美人身后,夜尧侧头看他的脸:“你这是什么表情?” 禾雀面上浮现着屈辱的神情。他一开始闭口不语,在夜尧的追问下,终于吐露心声:“有人污蔑我们……” 虞美人一开始没把他放在心上,听着听着却竖起了峨眉。 禾雀耻辱地道:“他们说虞大人好那、那一口,喜欢看我们俩……” 不等他说完,虞美人已经大步流星走到那几个嚼舌根的人面前。正在谈笑的百喜胸前剧痛,被一鞭子抽倒在地。剩下几人僵立在原地,吓得几乎瘫软当场。 “你们几个挺会揣度人心呐!”虞美人脾气最是火爆,对待以下犯上的奴仆从不留情。 站在最前面的樱草两股战战恨不得钻进土里,不等几人求饶,就听虞美人拎着鞭子冷笑道:“用不着你们猜,这就让你们知道知道,姑奶奶好的是这一口!” 又是一鞭子劈头抽下来,樱草惨叫一声,被一鞭子抽飞出去,撞在树上。 耳边嚎叫不止,虞美人整治人,整个丰优池人人噤声,生怕触了她的眉头。 又甩了十几鞭,将这几个人都抽得瘫了,虞美人才冷笑一声收回鞭子,悬挂在腰间的鞭梢衬得她腰肢更细,却没人敢看。 直到她带着两个人进了暖阁,刘管事才擦擦额头的汗,小跑到樱草身边。 “你说你,怎么能得罪虞师姐呢。”他跟樱草打得正火热,不由有些心疼,摸摸他的脸,“还好还好,那一鞭子没抽到脸上。” 樱草浑身火辣辣的疼,胸口憋闷得几乎呕出血来。 “是禾雀!”他指尖掐进掌心,尖声道,“这个贱人,都怪他!” 刘管事也烦禾雀没一点儿眼力见儿,便说:“等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教训他。” 樱草扭曲着脸压低声音道:“机会就在眼前。管事大人,您不是还在发愁下次送谁给燕师兄吗?” 银杏身上的伤还没好,燕竹喜欢在人完好无损时折磨,故而还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刘管事暗地里投靠了燕竹,自然要为他鞍前马后。他迟疑道:“禾雀那张脸的确是燕师兄喜欢的,可是虞美人那里……” “他在虞美人那里也不过是个下仆,肯定没几日就会被玩腻赶回来。”樱草说,“禾雀也是宗主睡过的人,对燕师兄自然是更有诱惑力,到时燕师兄必定赞赏您办事牢靠。” 刘管事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不错,在拽他起来时,笑着捏了一把他的屁股:“还是你聪明。” 樱草忍着身后的疼,咧开嘴笑了。 他不是要帮银杏吗?正好燕竹要人伺候,下一次就让他替银杏去好了! 第16章 血魔传说 第16章 血魔传说 细细水声在暖阁中轻响。 夜尧挑开珠帘,目光垂落在汤池里,香气混着水汽笼罩在池中人身上。 禾雀背对着他埋在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肩颈弧线清瘦漂亮。 夜尧顶了一下上颚,眯起眼看着。 到底是哪不对? 现在他留在这儿又多了一个目的,就是弄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禾雀,这种好奇心甚至迫切排到了其他事之上。 游凭声不喜欢身后似有若无的观察目光,他背对着夜尧,扬声问出对方问过的话:“郎君,共浴否?” 视线在珠帘后消失,只剩下被拨动过的珠串泠泠碰撞。 呵。 游凭声合上眼,开始缓慢吸收池中灵气。 久违的舒畅感流淌过灵脉,体内散溢的灵气也在一步步收回。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游凭声为了存活无法放慢脚步,被迫不断吸取其他人的灵力修炼,有时甚至上一个人的灵力还没化为己用,又要吞噬下一个人。 没有任何走捷径的邪术不需要付出代价,混元吞噬功法让他的灵脉终日撕痛,吞噬他人灵力的撑涨感每每令人作呕。 那时的他剑走偏锋、险中求胜是常态,似绷成了一张锐利到伤己的弓。 而此时,干涸的丹田重新汇入灵气,新的灵气清冽、纯净,与过去浑浊的堆叠截然不同。 原来这就是平稳修炼的感受。 灵气走过几个小周天后,游凭声舒了一口气,睁开的眼底漫出薄光。 这一步釜底抽薪果然没走错,重新修炼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好。他冷冷抬眼,视线似穿透云层射入九霄之上,对某个气急败坏的东西勾了勾唇。 别急,还只是刚刚开始呢。 就在这时,外边隐隐响起夜尧和虞美人的交谈,虞美人发现夜尧竟把灵力池让给禾雀,觉得无法理解。 “我的伤自己就能调息好,他情况更糟,就当他用了我的份额吧。”夜尧疏懒的声音传进来。 “凭什么给他?你是不是看上他了?”虞美人不可思议地问,“像他这样的下仆比比皆是,伤了也就伤了……” “你想得太多了,与私情无关。”夜尧的笑微微收敛,“若谈及身份,你与他都是魔修,我岂不是也该跟你划清界限?” “我们都是魔修不假……可我跟他怎么一样?”虞美人惊愕道。 夜尧漫不经心反问:“有什么不同?” 虞美人咬了咬唇,神情复杂。 她怔忪片刻,忽然想到对方其实从未对自己的魔修身份有过偏见,怔怔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身份高低在你眼里没有区别,正道和魔道也同样?” 夜尧道:“或许吧。” 虞美人心里轻松许多,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来。她声音染上轻快:“既然如此,下次你还可以带禾雀过来。” 暖阁里,游凭声倚在池边暖石上,倦倦打了个哈欠。 重修顺利,但也有一点美中不足,背负天谴对他的状态有所压制。 原本卓绝的天赋似蒙上了一层雾,某种滞涩感压抑着游凭声本该超群的修行速度。 现在他真的想拉夜尧一起泡水了。 * 离开丰优池时,游凭声的修为已经是炼气初期。 夜尧打量过他,说:“你的天赋不错。” “毕竟是第二次修炼,不需要花费时间练习引气入体。”禾雀惭愧道,“可惜只有一开始快,后来便逐渐慢下来了。” “谦虚了。”夜尧笑笑,没有继续追问他的修炼细节,转而问:“既然你身体恢复了,今夜帮我个忙怎么样?” 禾雀迟疑道:“我只有一点修为,能帮上您什么忙?——当然,如果我能做到,一定会帮您的。” “你当然能做到,而且只有你能做到。” 游凭声琢磨了一下,没看出他的想法。到了夜色降临,跟着夜尧出门时,他无语地发现自己被带进了地牢。 “我对这里不熟,还要靠你带路才行。”夜尧说。 游凭声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个“被贬去地牢干活”的人设。 ……不能让虞美人帮你吗? 故意的吧。 对地牢完全不熟的游凭声带着他钻进地道,按照自己走过的前进路线行进。因为上一次他靠的是血缘牵引之术走捷径,一时间倒真像是明了这里的道路。 他边走边说:“上次我在这里遇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没有郎君一起,我都不敢再来了。” “哦?你遇到什么了。”夜尧面不改色。 “有贼人潜入地牢,劫持了我,同郎君一样让我给他带路。”禾雀似回忆起什么恐怖之处,声音微颤,“那贼人心狠手辣、丧心病狂,威胁要掐死我呢。” 心狠手辣、丧心病狂的贼人:“那你后来怎么逃脱的?” 禾雀拍拍胸口:“幸好后来他不小心触碰了禁制,我才趁机跑掉,谢天谢地。” 不·小·心。 夜尧心说谢什么天地,你该谢的是自己吧。 “我不敢上报,也不知道那贼人被抓住没有……”禾雀接着道,这句话还没说完,身边人温热指尖忽然在他削尖的下颌一点,嘴巴被迫合拢。 夜尧拉着他钻入旁边狭窄的支路,低首在他耳边“嘘”了一声:“有人来了。” 脚步声伴随着抱怨声靠近:“烦死了,现在巡逻比之前增了三倍还多。” “府主禁地被闯,只是让我们加强巡逻,没治我们的罪还算好的。要我说,还得感谢那晚的混乱,不然咱们弄丢了那个体修,哪儿能这么轻易被上面的略过去?” “别再提这事儿了,就当没这么个人,反□□主也早就把他给忘了。” 两道人影经过前方时,夜尧带他藏在转角的阴影中,抬掌附上他的口鼻,传音道:“内呼吸。” 另一只手就势点在游凭声小腹,引导灵力在他灵脉中内循环。 温热气息自背后笼罩,传进丹田的灵气也暖烘烘的,游凭声控制住弹开的冲动,装作不熟练的样子,磕磕绊绊随他学内呼吸。 如果说手指搭一下脸庞吸来的气运是+1+1+1,此时整个手掌的接触就是+10+10;对方的灵气钻入他的丹田,随着输入变化是+20+30+80……他愉悦地眯了眯眼睛。 只可惜两人接触了没多久,巡逻的守卫走过去后夜尧就放开了他。 游凭声暗暗叹了口气,他的厄运条如果同样量化有999999999+。 眼下的场景极其熟悉,不久之前,两人也是同样的情况,同样的姿势。夜尧不由回忆起上一次守卫谈论的对象,道:“说起来,没想到游凭声都死了,在魔修里仍积威深重。” 没料想突然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游凭声眼皮跳了跳。 “怎么了?”夜尧俯身看他的表情。 “游凭声……”禾雀顿了顿,说,“魔修当然都怕他,尤其是我们合欢宗的人。” “对了,合欢宗都在十年前被他屠净了,只剩下醉艳天这一支。”夜尧随口道,“你那时多大,见过他吗?” “见过他我怎么可能还活着呢?”禾雀回答,“那时我还很小,是中途被府主收入醉艳天的,没经历过灭门之事。” “十年前我年纪也不大,刚刚筑基。”夜尧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问,“你听说过他的传言吗?” “什么传言?”他身上传言多了,哪个传言? “听说游凭声就出身合欢宗,曾被送给上任魔尊仇仞,但他后来逃出了碧幽宫,仇仞因此对整个北溟下了追捕令。再后来,就传出他是绝世炉鼎、灵丹妙药的消息,传得要多玄有多玄,好像吃了他就能立地飞升似的,不仅所有魔修,正道也有不少人想抓他。”说起“灵丹妙药”时,夜尧耸耸肩,表情有几分不以为然,“他逃亡近两百年,直到十多年前才再次被仇仞抓住,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他肯定要栽,没想到又传出游凭声反杀仇仞、占据碧幽宫的消息。” “很厉害啊。”夜尧啧了一声,“他逃亡的那些时间也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每一个都被吸光了全身的血,后期还有不少人的尸体都被吃了,因此他得了个血魔的可怖名号。” 游凭声面无表情地捧哏:“哇。”你话好多。 “不仅魔道,正道也很怕他。在我们清元宗,搬出他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长辈常常拿他来吓唬人,说不好好修炼、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会在晚上被血魔抓走吃掉。”夜尧回忆道,“我小时候好多次晚上不敢睡觉,生怕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血盆大口。” 游凭声:“……?” 你才吃人。 夜尧含笑看他一眼,忽然问:“听说我是清元宗的人,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原来在这儿等他呢。游凭声面色镇静,不露一丝破绽:“你送我的丹药瓶上就有一个‘清’字,其实我早有猜测。” “更何况……”他一脸认真地说,“如郎君这般的正人君子,即使阴暗地钻进地道,也能看出是光明磊落之人。” 夜尧:“……” 夸我还是损我呢? 第17章 我不搞断袖 第17章 我不搞断袖 避过巡逻,两人重新上路。面对目的地那条幽暗的地道,夜尧抬步就要进去。 禾雀站在他身后没动:“这里是禁地……” “别怕,我有经验。”夜尧回过头,单手轻按他的肩往前走。 游凭声有理由怀疑这人在对自己打击报复。 不过他想象中自己被推过去的画面倒没发生,夜尧在禁制之前微停,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带他安全走了过去。 上次被推进来夜尧没急着跑,而是趁机破解了这道禁制。 游凭声也能做到,但他不以阵法见长,能破解这道禁制更多是源于年龄带来的见多识广,夜尧一个金丹修士能做到,则是因为他极擅阵法。 地道尽头伫立着一道厚重的石门,其上镌刻了密密麻麻的复杂符文,游凭声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疼。 还好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不然只能暴力破除,有夜尧在省事多了。 解开第二道门禁,进门之前,夜尧先缜密地在周围布好消音阵,其熟练程度让游凭声怀疑他说的经验不只针对这地方,而是指偷入禁地这件事。 走过一段向下的暗道,尽头又是一道万斤重的坚固石门,这次没有禁制,夜尧在黑暗中找到一处隐蔽的机关,拨动后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隧道越发曲折,比先前宽敞得多,仿佛挖通了地底。 空气里腥气扑鼻,夜尧拇指蹭了一下身侧的墙壁,四壁明显是人工开凿,却光滑得出奇,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摩擦所致。 禾雀凑在他身侧,似有些紧张,夜尧看了他一眼,开口闲聊:“魔修里有什么关于游凭声的传言?你们知道的应当比我多。” 魔尊本人不想搭理他,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道:“听说魔尊很会吃。” “会吃?”夜尧挑了挑眉。 “是的。”禾雀点点头,“游凭声不是喜欢吃人吗,因为他吃过的人太多,后来都有些吃腻了,就抓了许多大厨到碧幽宫,让他们变着花样给自己烹饪人肉。” 夜尧:“啊?” 禾雀压低了声音:“有一道有名的菜叫肉线,是取最细嫩的童男童女肉,将肉捣成肉糜,混合面粉揉成面团、再制成细细的面条,最后煮出来的面香混着肉香,嫩滑无比,根本不需要配菜。” 夜尧:“……” “还有一道菜叫生滚人脑,有一张中间挖洞的高桌,洞的大小刚好够固定住一个人的脑袋,厨师用快刀一划,就将脑壳切开,拿下头盖骨。接着倒入烧滚的热油,洒下葱花调料,然后游凭声亲自用汤匙搅拌抠挖,有时食材到了这一步还未死绝……” 夜尧:“……” 夜尧会做菜,所以在听到描述时,不仅能想象到其中画面,还能自动在心里将菜谱补得更全,一时受不了得拧起眉。 “哦,对了,有时候吃熟的吃腻了,他会换口味吃生人片。”禾雀继续用一种幽幽的声音说着,“厨子把肉片得薄薄的,再辅佐各式各样的酱料……” 他歪了歪头,疑惑道:“郎君捏我肩膀做什么?” 夜尧肃然起敬:“我觉得比起魔尊本人,魔尊的厨子更令人恐惧。” 游凭声:“……” 互相折磨半晌,脚下转过一道大弯,前方终于出现不一样的景象。 令人作呕的气味里,半个头盖骨躺在地上,上面挂着腐臭的碎肉,夜尧盯着看了两眼,忍不住想里面有没有脑浆。 筑基期后才能夜视,游凭声装作一无所知,淡定问他:“怎么停了?” 夜尧:“……没什么。” 没什么,只是他未来一年可能都不想做菜,也不想吃肉了。 腥气越来越浓,地上洇着些干涸成黑褐色的血迹。 踏过脏兮兮的地面,隧道豁然开阔,眼前浮现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是一条巨蛇。 禾雀紧张地问:“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嗯……我弄亮一点儿,你看到东西了别慌。”夜尧说。 火光在他掌心升起,禾雀轻轻“啊”了一声躲到他身后。 巨蛇盘绕成圈,似平地隆起了一座小山。 古怪的是,在幽暗的光亮下,那条蛇的鳞片竟然呈现出透明的色泽,蛇皮下能看到粘稠的血色和狰狞的骨骼。 “赤练血蛇,应该是喂了什么特殊的药才变成这样,那身血肉对修毒的人相当珍贵。”夜尧轻声说,不知是在问禾雀还是在自言自语,“醉艳天里没医修,更没人修毒,养这种东西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禾雀只顾着害怕,“它好大……” 脚下蠢蠢欲动,他足尖一踩,魅影吞乌蟒不甘不愿地缩了回去。 “它不会醒过来吧?” “不会,它察觉不到我们。这种妖兽本就又瞎又聋,被制成这样只会更迟钝,只知道睡觉。”夜尧低声笑笑,“睡这么沉,现在你跳到它身上蹦两下也叫不醒。” 他的嗓音低沉镇静,在这样沉寂的空气里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除非我们倒霉透顶,恰好碰见它自己睡醒……” 这句话刚说完,前方就浮现出两颗拳头大小的红灯笼,巨蛇睁开了眼。 夜尧:“……” “天哪。”禾雀眨眨眼,“怎么会恰好碰见它睡醒呢?” “啊。”夜尧咕哝一句,“今天真够倒霉的。” 夜尧掐灭照明火焰,两人躲入隧道内。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蛇鳞摩擦着地面,巨蛇清醒后开始舒展躯体巡视地盘。 夜尧看了一眼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禾雀,想了想说:“回去。” 赤练血蛇是五阶妖兽,实力等同修士的金丹期,这一条又比普通赤练血蛇更为剧毒,如果现在杀起来,他不一定顾得上禾雀。 两人悄然往来路退去。黑暗中,一道看不见的影子在游凭声脚下延伸、拉长,像是恋恋不舍。 “就知道吃。”游凭声在心里批评影蛇。 身边人忽然投来敏锐的目光,影蛇悄无声息缩了回去。 夜尧收回视线。 影子再次浮现,在游凭声脚下张牙舞爪,张大嘴阿巴阿巴。游凭声用力踩它一脚。 “踩什么呢?”夜尧又看过来。 禾雀又跺了下脚:“脚麻,刚才被那条蛇吓着了。” “没事,它不会追过来。”夜尧声音平静地道,面上却微露狐疑。 禾雀忽然伸出手臂,拉向他的手。两人并肩在隧道里走着,离得很近,夜尧被手上突然出现的柔软触感打断思绪。 细瘦的小指勾了他一下,若即若离,像羽毛轻搔掌心。黑暗中好像格外容易滋长暧昧氛围。 夜尧被烫到似的收回手。 他整理了一下复杂心情,义正言辞道:“禾雀,我不搞断袖。” 禾雀的声音很是无辜:“郎君误会了,我也没想和你搞断袖啊。” 夜尧:? 夜尧扶额:“那你拉我手干什么?” 禾雀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有皮肤饥渴症。” 夜尧:“……” 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病? 他将五个字在舌尖默念了一遍,莫名觉着这种说法有些熟悉。 * 一回去游凭声就躺到了床上,声音困倦道:“郎君,我先睡了,下次有事我还愿意帮你。” 夜尧觉得有点儿好笑,走这一遭仿佛把他累了个半死,生动地提醒自己他今晚帮了多大一忙。 翌日,夜尧从外间的卧榻上起身时,床上的人还在睡。 他撩开珠帘看进去一眼,少年瘦弱的身体蜷缩着,胸膛看不见起伏,似乎呼吸都比常人微弱。 他走近两步,禾雀便忽然睁开眼。 还是这么警惕。夜尧想起先前他还邀自己一起睡,心说真要一起睡还不一定睡得着呢。 夜尧道:“我出去了,你继续休息吧。” 禾雀带着睡意“嗯”了一声,翻身朝向里侧。 夜尧走后,他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足足十二个小时才睁开眼。 不是睡够了,是饿醒的。差点儿忘了炼气期还要吃东西。 偷人气运当然要付出代价,他现在就像被加了一层虚弱疲倦的debuff,如果恢复原来的外表,肤色大概会分外苍白。 活到现在,没什么是游凭声不能忍耐的,更何况这点儿代价跟他所得到的比起来不值一提。 当然,不需要忍耐的地方,他也从不吝于善待自己。比如眼下他不想吃辟谷丹,就懒懒从床上爬了起来。 醉艳天是个享乐的好地方,即使极北冰原物资匮乏,上位者也能享受到集中起来的优质资源。游凭声闻着香气寻到厨房,端了几盘点心和灵果就走。 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故作威严的喊声:“禾雀!” 游凭声揣着手继续走。 “禾雀!禾雀!”刘管事难听的声音像是鸟叫。 他对此充耳不闻,片刻后,刘管事气喘吁吁追过来,喝道:“你耳朵聋了?” 游凭声:“什么?” 刘管事加大声音:“你耳朵聋了?!” 游凭声面露疑惑:“管事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你耳朵聋了!!!我叫你你没听见?!”刘管事怒吼,吼完把自己差点儿呛死。 游凭声这才说:“哦,您贵人多忘事。我被扔出去的时候耳朵不是冻坏了吗。” 刘管事:“……” 刘管事忍住咳嗽瞪着他,忽然对他扭出一个笑容来。“禾雀啊,我看你身上的伤都好了,今日正好有个差事给你办。燕师兄正要人服侍,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燕师兄出手最是大方,这差事不知道多少人想抢,还好我帮你揽过来了。”他面上笑容阴恻恻的,“你快去清理一下自己,换件好衣服跟我走!” 扯着嗓子说了半天,刘管事嗓子冒烟,得意洋洋等待他露出恐惧表情。 就听游凭声慢吞吞开口:“啊?” “管事大人你再大点声?” 刘管事气了个仰倒。 第18章 果然是你 第18章 果然是你 刘管事本想抬手扇他一巴掌,但燕竹喜欢完好无损的人,他只好忍了又忍,气急败坏道:“你装听不到也没用!我已将你上报给燕竹师兄,你敢抗命?惹怒了他,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实际上,如银杏一样老老实实不曾惹怒燕竹,同样被凌虐得痛苦不堪。 游凭声冷冷看他一眼,霎时间,原本还憋了许多的骂声一滞,刘管事张了张嘴,莫名泄了一股气。 “管事大人,何必跟他多言!”不远处看笑话的樱草忍不住冲了过来。高昂的情绪让他尚算清秀的面庞微微扭曲,“我看不用再费事了,就让他穿着这身衣服吧。” 就让禾雀穿着这身灰扑扑的衣裳去伺候! 燕竹表面温文尔雅,其实要多阴毒有多阴毒,要是对禾雀不满意,烦躁起来不会让他好过;要是对他满意就更好了,被燕竹看上的人肯定会活得生不如死。 “也不错,毕竟燕竹师兄看上他,主要是因为他伺候过府主,这张脸倒是其次。”刘管事思忖道。说着,他□□着摸了一把樱草的脸,“要我说,他哪有我家樱草长得带劲儿,幸好燕师兄没见过你,不然把我的心肝宝贝要走了,我想要的时候可怎么办呐。” 樱草嗔道:“管事大人别说了,多羞人啊。” 他趴在刘管事怀里,快意地瞄着禾雀的脸,想象着大仇得报的场景。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既不惊恐也不着急,双手束在衣袖里静静看着他,宛如在看一场无聊的把戏。 没看到他痛哭流涕,樱草咬牙讽刺道:“你这张脸也只有现在能这么镇定了,之后有你好受的!” “管事大人,我来帮您把他扭送过去。”他主动请缨,刘管事笑呵呵点头。 樱草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他自恃炼气中期修为,禾雀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不想对方恰好向旁边跨了一步,没反应过来的樱草差点儿栽倒在地,没等稳住身形,背心骤然剧痛,他踉跄着扑倒。 过了数秒樱草才反应过来,禾雀竟然给了他一脚。 樱草扑腾了一下痛得没站起来,竟生生呕出一口血,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刘管事见状脸色腾地变了。 游凭声八风不动,像是自始至终没挪过位置:“不牢二位费力,我自己去就好。” 这一脚就像踹在刘管事的脸上,他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游凭声看向他,微微挑眉:“耽误了燕师兄的好事,你担待的起吗?” 刘管事沉声道:“你急着去找死?” 游凭声抬抬下巴,只有两个字:“带路。” 他一转先前的平平无奇,同样一张脸,此时显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傲慢。 刘管事阴沉着脸,果真转身带路,甚至没再看一眼趴在地上的樱草。 燕竹住的庭院叫温竹居,听起来清新淡雅,里头住的却是一头禽兽。 踏入温竹居前,刘管事阴阴开口:“不装耳聋了?也对,任何花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笑话,见了燕师兄你就会明白,自己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玩物。” 类似的话游凭声曾从许多人口中听过,他们有的嘴巴更脏,有的实力更强。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现在都无法再开口了。 游凭声轻轻笑了,他缓缓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得了燕竹的青睐,任人拿捏的会是你?” “呸!你小子还想爬到爷的头上?”刘管事低声唾骂,“痴心妄想,等下辈子吧你!” 话是这么说,等到他目送着游凭声进门时,背后竟不知不觉爬上了一层白毛汗。 这小子真他妈邪门,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 房间里,燕竹岔着双腿坐在床上,胸前衣衫松松垮垮,露出大半个白腻的胸膛。 他身侧案几上摆着一鼎小巧的香炉,青色烟雾袅袅飘出,香气馥郁到糜烂。 燕竹着迷似的嗅着,目光瞥了一眼进来的人:“禾雀?” 门口的少年抬眼,本该柔顺的杏眼直直看向他,眼底神色冰冷。 燕竹心底莫名一跳。上一次他在丰优池见过禾雀,当时少年低眉顺眼的模样平凡而寡淡,让他只是索然无味扫过去一眼。此时此刻,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变化,只是一眼,他就忍不住亢奋起来。 “不愧是伺候过府主的人,有意思。”燕竹又深深嗅闻了一口身旁的烟气,摸向腿边的鞭子,唇角笑容咧开,“来,来,快过来。” 香雾缭绕在眼前,他对上少年的视线,忽觉眼前烟雾飘飘忽忽旋转起来,对方眼底也浮现出暗红色的漩涡,他的神识坠入了无法挣脱的深渊。 燕竹的目光迷离起来。 …… 床上散落着各式折磨人的工具,游凭声皱眉扫过一眼,在桌边坐下。 燕竹仿佛陷入一个人的狂欢,口中不住哼着什么,抓起身边工具毫不留情用在自己身上。 游凭声端起桌上的茶水,随手浇在香炉上:“还不出来?” 一团混沌的黑气从燕竹身上滚了出来。 “大、大人!终于又见到您了!”欲魔颤抖地在半空飘飞,明明是一团黑,愣是做出了泪眼汪汪的效果,“离开您的这段日子里,小的真是茶不思饭不想,做梦都在想念您威严的教导……” 游凭声轻嘲道:“我以为你巴不得再也见不到我?” “这您可冤枉我了!”欲魔用魔气幻化出一条手臂,指天发誓,“我对您的忠心日月可表,天地可鉴!” 游凭声早对它的废话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技能,问它:“进展如何?” 欲魔喜滋滋汇报:“托您的福,这地方简直比仙界还美妙,到处都是欲望熏心的人……我还没弄死几个,正在一个个慢慢品尝。嗝。” 听它打嗝,游凭声想起刚拿的吃的,从袖子里把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拈起一块糕点,问欲魔:“所有人都标记了吗?” 这只新生欲魔实力还不高,能被它直接附身的人往往修为低弱、意志力不强。要想附身到强者身上,需有被附身者与强者肌肤相触,接触得越多,强者被传染的可能性才越大。 “额……还有几个没标记到。” “谁?” “这里的府主,他是元婴修士,我还没找好机会……还有个女的叫虞美人,她太凶了,根本就没人敢碰她。”欲魔小心翼翼回复,“还有几个心境澄澈一点的。” 游凭声道:“虞美人和那几个心境澄澈的就算了,我同屋有个叫银杏的,也放过他。” “哎呀!您真是料事如神,独具慧眼!”欲魔夸张地赞扬,“您猜怎么着,那位银杏就属于心境澄澈的人,我还没附过他呢!” “至于醉艳天的府主……”游凭声指尖点点桌面,沉吟着看向床上的燕竹。 “这人竟敢冒犯您,您不杀他吗?”欲魔随他看过去,义愤填膺地道,“他该死,小的愿意代劳!” 只是可惜了这一口食粮,燕竹一个人心里的恶欲抵得上几十个普通人,欲魔心里滴血地想,不过眼下讨好对方更重要。 燕竹已经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却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流着口涎一副痴态。 “他还不到死的时候。”游凭声对他的恶心模样毫无反应,面色平淡又拿起一颗灵果,“你继续附在他身上,在他和府主见面时,控制他勾引府主。” “大人真是聪明绝顶!”欲魔立即谄媚道。它看了两眼燕竹,讶异脱口而出:“您竟然会媚术?天哪,还用得如此精湛!” 游凭声冷冷道:“很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欲魔忙道,“您会任何手段都不奇怪!” “只是……”它忍不住发问,“您完全可以用媚术对他下暗示,用不着小的控制他啊?” 咬过一口的果子被随手放回盘子里,游凭声原本漫无目的的视线聚焦在它身上。 欲魔:“……” 如果它有身体,现在大概浑身冷汗。 “当、当然!”欲魔话音一转,大声说,“这等小事当然由小的来替您做,以免脏了您的手!” 谢天谢地,大魔头的目光从它身上移开了。 欲魔暗赞自己的机智,抹抹冷汗嘴上又开始碎碎念:“这等小事能为您代劳是我的荣幸……鞠躬尽瘁肝脑涂地,您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对您的忠心绝不亚于那位黑大哥和蛇大哥……” 这一下像是捅了蛇窝,游凭声脚下的影子倏然鼓起,影蛇钻出头,烟嗓嘶哑道:“你说什么?” 欲魔僵住:“我我我没没没没……” 影蛇吐了吐信子,冷笑一声,欲魔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条蛇跟主人气势如出一辙,停在半空瑟瑟发抖。 影蛇说:“我主人现在用得着你,你就乖乖跟着他。要是想耍花样,我就一口吃了你。” 欲魔恨不得缝住自己乱说的嘴:“小小小的不不不敢……” 就在影蛇威胁欲魔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游凭声目光如电射去。 墙边有一张宽敞明亮的梳妆镜。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镜面伸出,随意按了下镜子的乌木框架,然后一个白衣男人微微俯身,借力从镜子里钻了出来。 夜尧轻轻落地,目光一寸寸移动,定在他脚边的影蛇身上。 游凭声:“……” 空气突然安静。 沉默数秒,夜尧开口:“听银杏说你被人抓了,我马不停蹄来救你,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青天白日,这次看得清清楚楚。 影蛇同上一次一般,对着这个不速之客弓起背。 “居然是你。”夜尧视线又一寸寸移到游凭声身上。 “不,该说……果然是你?” 夜尧第一次被一个人骗得团团转。 “这位萍水相逢的道友。”萍水相逢四个字被他念得轻柔无比,却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可真会骗人啊。” 第19章 小坏蛋? 第19章 小坏蛋? 禾雀口中说出“皮肤饥渴症”时,夜尧就愣了一下,这种病症他是第一次听说,但这种说法却并不陌生—— 比如从某人那里听到的“被害妄想症”。 夜尧昨日联想起来,不是没怀疑过他们是同一人。然而这两人给人的感觉实在相差太大,禾雀是只怯懦又狡诈的小狐狸,船上遇到的男人却高傲冷淡,看起来甚至不屑于撒谎,遑论扮演另一个人。 事实证明,以貌取人要不得。要不是刚好撞见这一幕,他还不知道要困惑多久。 “那次我怀疑屋檐上偷听是你,你矢口否认,其实也是骗我吧?”夜尧将字句咬得很慢,抱胸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在船上暂且不论,这些日子在醉艳天,你还有哪句话是真的吗?” 游凭声:“……” 过去逃亡时,游凭声常常需要乔装改扮,曾潜心研究过不同人的特征。需要时,他不仅能在外貌、气质上模仿另一个人,甚至能完全改变自己的走路姿势、说话习惯。 被人抓个正着还是第一次。 夜尧有个神器叫溯世镜,借助神器从镜子里钻出来时,连他都没察觉到。 好在活了这么多年,游凭声已经很少尴尬心虚了。他想了想,说:“我真的有皮肤饥渴症。” 夜尧:“……” 鬼话连篇,再信你我就不姓夜。 瞥见还在对他嘶嘶吐信的影蛇,夜尧气笑了:“怎么说也认识这么久了,用不着这么如临大敌吧?” 这句话说完,影蛇背弓得更厉害,宛如下一秒就要闪电般弹射过去。 察觉气氛不对,欲魔一头扎回燕竹胸口。夜尧扫了一眼欲魔,心想这东西果然在他手里。 “天天冲你笑,油嘴滑舌不像好东西。”影蛇沙哑的声音通过契约传入游凭声识海,“我替你吃了他。” “乖,这人对我有用。”游凭声摸了摸它的头顶,影蛇哼了一声,这才缩回他脚下影子里。 夜尧看了一眼桌上的盘子,精巧的糕点还散发着热气,床上,燕竹哼唧着禾雀的名字,痛呼一声高过一声。 “真悠闲啊。”他坐到桌子另一端,慢悠悠地道,“我在外边担心你的时候,你在这里吃着点心……调教人?” 欲魔附身燕竹后,那些声音变得更激烈,画面也越发不堪入目,若有正道卫道士在场,大概会脸色涨红地大批特批。 不过在场两个人都内心强大,完全把他当成了背景音。 游凭声是见多识广、心如止水,而夜尧只在一开始好奇地瞧了几眼,就兴致缺缺收回视线,目光落到了装灵果的盘子里。 一枚圆滚滚的红果子被咬了个牙印又放回去,可怜兮兮躺在盘子边缘。 他对面的人拨弄了一下被自己抛弃的果子,玉白指尖映着红彤彤的颜色有些扎眼。 游凭声懒懒道:“不算悠闲,东西也不好吃。” 红果子被他拨得滚了滚,夜尧看了两秒,从旁边捏起一个叼进嘴里。他咬着甜丝丝的果核说:“你还挺挑。” 床上的人忽然闷哼一声,看来是要醒了,夜尧悄无声息隐去身形。 燕竹抽搐一下,猛然惊醒,此时的他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和过去被他虐待过的人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身体因失血而虚弱,精神却亢奋得不正常,睁开眼立即就想起身,又重重跌了回去。 剧痛唤醒了燕竹的神志,他看向游凭声,脸颊扭曲道:“你……” 对上游凭声的眼睛,他陡然哆嗦了一下,竟一下子泄了心里的怒气。现在身上的伤有多痛,刚才就有多舒爽。回味刚才的记忆,燕竹脑中浑浑噩噩,他的神识与游凭声相比犹如沧海一粟,压根不知道自己中了媚术,只以为那是一场超乎寻常的经历。 他盯着桌边的人,抖着肩膀哼笑起来:“不错……不错,不愧是府主的人。” 从前燕竹盯上的目标换过一个又一个,无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施虐欲,却是第一次体会另一种快感。那双冷漠的眼睛萦绕在脑海里,方才居高临下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匍匐在脚边的狗。 脑海深处镌刻进一道声音,告诉他很喜欢被对方这样对待,体验过新玩法后,过去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好禾雀。”燕竹柔声开口,“做我的人如何?” 他摆出最温柔的态度,紧紧盯着少年,却只得到对方一个摇头。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虞美人?!”燕竹急急地道,“跟着她有什么好?女人最没意思!更何况那女人性格泼辣,哪有我会玩?肯定也不会比我待你温柔!” 游凭声厌烦地瞥他一眼,燕竹被看得心头一热,对方冷淡的态度连看他一眼都像是恩赐,然而越是这样,他竟然越感到兴奋。 “嘶,受不了了。”后肩忽然被戳了一下,夜尧传音道,“快把他打发走。”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来我身边吧!”燕竹急声邀请。 游凭声漠然道:“我不喜欢你这样倒贴的。” 燕竹神色一僵,一瞬间大受打击的模样。 低沉的笑声传入识海,游凭声睨了一眼身边的空气。 燕竹胡乱扯下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勉强恢复了点儿人样。他拢拢衣襟,绷着脸说:“这些吃食太粗俗,你在这里休息,我叫人给你准备些好的。” 燕竹起身时扭曲了一下脸庞,假装无事地迈着步子出了门。 身侧,夜尧的身影重新浮现在座位上,戏谑道:“你可真会训狗。” 游凭声给他的回应是抬手扫扫肩后,像是扫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夜尧撑着桌面侧头看他动作,笑出了声。 以前拉他手的时候可没这么嫌弃他。 燕竹在极短的时间里将自己清洗干净,换了一身英俊潇洒的青衫回来,他身后跟的杂役垂首端着食盒,香气扑面而来。 游凭声指尖勾起盒盖扫了一眼,拎上食盒起身。 “即使你暂时不愿做我的人,我也愿做你的靠山,若有人欺负你,或是虞美人对你不好,我这里随时欢迎你。”燕竹一脸人模狗样,风度翩翩,“待我将伤养好……再找你。” 游凭声对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你要快些养伤,府主还需要你。” 这一点笑意像是赞许,燕竹舔了舔唇,苍白的脸颊浮出病态的红晕,目光灼热目送他离开。 出门前,游凭声忽然回头:“刘管事和我同屋的樱草狼狈为奸,常常欺辱我。你说愿做我的靠山,应该不是空话吧?” “当然。我会替你教训他们。”燕竹隔空点点他的鼻尖,宠溺道,“小坏蛋,我喜欢你这么坏。” “噫。”夜尧在那儿重复,“小坏蛋?” 游凭声没被燕竹恶心着,倒是被他这一声哽了一下。 * 下人房里,银杏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消息。 他将禾雀的事告知了虞美人的男宠,但虞美人会在乎一个下人的生死吗? “让开!”百喜扶着樱草走进来,不耐烦道。 银杏立即让出身下座椅,轻声问:“樱草怎么了?” 百喜扶着樱草坐下,道:“还不是禾雀耍阴招!” 坐下时扯动后心剧痛,樱草哎呦叫着趴到了桌面上:“妈的,禾雀竟然敢踹我,我要打断他的腿!” ……禾雀踹的?银杏困惑地瞄了一眼樱草痛苦的神情,不可否认,看到对方这样他心里感到快慰。 “贱人,看我倒霉你很高兴?”樱草看他一眼,大声咒骂。 想到禾雀已经被刘管事送到燕竹房里,他忍痛嘲笑道:“你等着瞧吧,他会比我惨一千倍一万倍,说不准今天根本就没办法活着出来了!哈哈哈,你还指望着他回来给你撑腰?白日做梦!” 银杏想起燕竹狰狞的嘴脸和可怕的虐待,手脚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如坠冰窖。 从府主爱宠到被其厌弃、变成下仆,身份似有天壤之别,但银杏很少怀念自己过去的风光,因为他知道其实自己自始至终都身不由己。 住进这里后,樱草嫉妒他伺候过府主,联合同屋其他四人针对、排挤他,衣衫行李被扯开、床铺被泼水、每个月下发的丹药被抢走……常年的压抑早已磨灭了银杏的气性和反抗能力。 ——直到房间里住进了禾雀。每个挤在墙角疼痛难忍的夜晚,他都将对方送的瓷瓶握在胸口,闻着药香缓缓入睡。 此时,樱草说的话让银杏脸上血色褪尽。 禾雀很神秘,有他见都没见过的好丹药,似乎还有不为人知的手段,可他真的能逃过燕竹的魔掌吗? 随着樱草越来越得意的宣泄,他瘫软下来,仿佛正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缕曙光缓缓熄灭。 就在银杏陷入绝望之际,门忽然被踹开,三个人闯进来,领头之人问:“哪个是樱草?” 樱草一脸茫然:“我……我是,怎么了?” 两个杂役二话不说,将樱草架起就往外走。百喜上前阻拦询问,被领头之人一脚踹在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你们要干嘛?”樱草大喊。 “你走了大运了,燕师兄点名要你。”拉着他的杂役咧嘴笑道。 “什么?!”樱草嘴唇哆嗦起来,“不可能,怎么可能?我是刘管事的人,让我见刘管事!” “刘管事?”领头之人冷笑一声,“他自身都难保呢,你就乖乖跟我们走吧!” 杂役道:“这位是新来的王管事,你那位刘管事惹了不该惹的人,现在啊,说不定已经冻硬了!” “刘管事死了……?”樱草恍惚道,“燕竹看上的不是禾雀吗,怎么会是我?” “见了燕师兄,你亲自去问他吧。”王管事笑着挥手,杂役将樱草的四肢牢牢控制住,就这样将人粗暴拖了出去。 隔了老远,还能听见樱草挣扎的尖叫声。 银杏站在角落里,胸腔里心跳砰砰作响。 第20章 消息 第20章 消息 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刘管事死了,樱草也被燕竹派人拉走了? 银杏一时竟不敢相信。 做工回来的同屋看见百喜趴在地上,刚要问银杏怎么回事,就见他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甚至撞到人也没道歉,同屋回头骂道:“赶去投胎啊?” 银杏头也没回。 同屋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因为樱草事的死讯传了回来。 尸体被抬出的时候经过下人的院子,不少杂役亲眼看见,胆战心惊不敢多言。 怎么就忽然变天了?禾雀还好好得在虞美人身边享福,死的反而是害他的人? 第二天就有新人入住,填补了樱草的位置。这一次,屋里却出奇寂静,没有人再逼新人找银杏的麻烦。 百喜躺在最角落的床上,不住咳嗽着。他上次被虞美人鞭打,伤没好全又被狠狠踹了记窝心脚,没有好丹药眼见就要不行了。 睡在百喜旁边的人嫌弃道:“要死出去死去,别死在床上,让我以后怎么睡!” 这句话说完,像是打破了屋里的死寂,其他人纷纷附和起来,对百喜冷嘲热讽。 百喜闷声咳嗽着,恍惚间想到过去自己也是跟在樱草身后这样对待银杏的……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新来那个观察片刻,也加入了他们。 只有银杏没有开口。樱草死后,他吃下丹药治好伤势,情绪在激动后已经平静下来。 他一声不吭独自待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起在百喜身上发泄完情绪,新人融入了环境。四人和谐地闲聊起来,谈到新来上任的王管事,新人说:“那位王管事人还不错,只要顺着他奉承,一般不会被穿小鞋,他别的不怎么好,就是有点好色。” “好色好啊。”另一个人笑嘻嘻地道,“说不定我们里面又有谁能讨得他的欢心,成为第二个樱草呢!” 他们说笑承诺彼此“苟富贵勿相忘”。 银杏的目光忽然一动。他扯了扯衣领,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同屋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嘀咕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银杏现在倒是舒坦了。” * 洞开的窗口吹入轻风,带动珠帘清脆响动。 外间,夜尧倚着卧榻看窗外风景,游凭声躺在屋内床上,两人隔着片淡粉色的珠帘,第一次敞开交谈。 “清元宗有人被抓了?”游凭声问。 那次在地牢相遇,夜尧就是让他带路找清元宗的人。原著里没提被抓的到底是谁,不会是孟玉烟吧? 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夜尧道:“是高明。” “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夜尧顿了顿,说:“运气不好,已经死了。” “因为一些事,他不再信任我。”他轻描淡写地道,“遇到危险,我让他们几个在原地藏好,他一个人跑了出去,正好撞上醉艳天的人。” 游凭声从他声音里听出一点沉闷,挑眉道:“你在愧疚?” “那倒不至于。”夜尧手臂搭在眼前,遮住窗外直射眼睛的光线,轻声道:“要是这也愧疚,那我要愧疚的可太多了。” “自作孽不可活。”游凭声淡淡道。 “你居然会安慰我?”夜尧放下手臂,隔着晶莹的珠帘试图看向他的脸,“真是不容易。” 游凭声:“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夜尧深谙“不否定就是默认”的道理:“多谢安慰,我深受感动。” 游凭声懒懒翻过身背对他。 “开个玩笑,别生气。”夜尧笑道,“忘记跟你说了,虞美人知道我的身份,和我达成了合作。她是纯阴之体,她师傅给资源让她修炼,完全是为了将她养起来后再采补,所以虞美人比任何人都痛恨这里。” “知道,我让欲魔绕过她了。”游凭声,“还有——我不生气。” 他的心情没那么容易被人影响,真惹他生气的人,也不可能还好好躺在那里。 “嗯。”夜尧点点头,“我也觉得你脾气不错。” 游凭声:“……?” “他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门被轰的一声踹开。虞美人大踏步进了门,气恼道:“夜尧!” 在她踹门之前,两个人已经不紧不慢坐了起来。 虞美人柳眉倒竖,鞭子直指游凭声:“你为什么把我的事告诉这个……” 夜尧道:“他不是这里的人。” 虞美人高涨的怒火一顿。 “他是我的朋友,只是借了禾雀的身份。”夜尧说,“他有办法让醉艳天混乱起来,有他在,我们能做到得更多。” 虞美人犹豫了一下,对夜尧道:“我相信你。” 她收起手里鞭子,冲游凭声一点头,干脆道歉:“对不住,刚才是我太冲动了。” 游凭声倚在床尾,双手埋在袖子里,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 夜尧看着他翘了下唇角,莫名幻视一只困恹恹揣起利爪的猫。 虞美人在外间离夜尧不远的桌边坐下,听到游凭声开口:“有件事要问你。” “——即将来醉艳天的贵客是谁?” 提起这个话题,虞美人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度厄教……如今北溟七大魔门之一的度厄教。” 其实现在度厄教已改名为碧厄宫,但醉艳天的人还是习惯叫这些魔门过去的名字。 她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要来的是度厄教现任教主——婪厌。 游凭声若有所思垂下眼。 “或许我们应该在婪厌来之前逃出去。”虞美人捏着手里的鞭梢,显得有些不安,“可府主近日对我的看管很严,我几次申请外出,都被他拒绝了。” “你要想好了。”夜尧提醒道:“他在你身上打了烙印,不解决他,你这辈子都只能东躲西藏。” “可他有元婴期!”虞美人焦躁地道,声音变得尖利。常年的忧惧处境让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不自觉开始用指甲扣弄鞭梢。 “放松点,别紧张。”夜尧低沉的声音语气和缓,“有我们在,你会安全离开这里。” 他的言行举止并不像大多数正道一样端正,有时甚至透出几分吊儿郎当,却又常常有种让身边人心安的可靠气质。 虞美人慢慢平静下来。她捋捋发丝,道:“见笑了。对了,你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夜尧:“……” 好问题,他也不知道。 “叫我禾雀就行。”游凭声依旧贯彻神秘主义。说完这句,他就踩着地面站了起来。 路过门口,夜尧撑起肩膀看他:“哪儿去?” “厨房。”他丢下两个字走了。 虞美人低头一看,桌子上摆着三个精致的餐碟,盘底只剩下残渣,边上摆着两双用过的筷子。 面对她疑惑的视线,夜尧耸耸肩:“大概怪我吃他东西了?那些两个男人吃是少了点儿。” 虞美人:“……” 二位现在还吃得下呢??? * 游凭声出了虞美人的院子,半路在树丛后看到银杏的身影。 银杏来回转悠着像是在等谁,看到他后神情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有事?” “是、是有点事想说。”银杏看了他一下,又飞快敛下眼睫,小心地问:“你现在是不是没空?” “算是吧。”游凭声抬了抬眼,“正想去找东西吃。” “正好,我刚好被分到厨房干活!”银杏眼睛一亮,“那你等着,我去替你拿好吃的!” 其实身为最下等的仆人,要弄到吃的并不容易,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但银杏还是冒着巨大风险,偷了两只蜜烤灵鸽出来。 他将揣在油纸包塞进怀里,撒腿就跑,回到原位时,人却已经不在了。 巨大的失落袭来,银杏呆愣在地,胸口被烫得生疼。 “不会的,他不会扔下我的。”他喃喃,忽然转头就往另一边跑。 砰的一声,银杏推开门。 果然,游凭声坐在他们同住的屋子里。 得知刘管事和樱草死后银杏没有哭,这一刻却有种落泪的冲动。 他压抑住急促呼吸,双手捧出油纸包。 “这是我刚做没多久的。”他羞赧道:“还热乎着,你尝尝。” 游凭声让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看在肉香的份上,他觉得现在银杏提出什么要求自己都能宽容一点儿,心平气和道:“有什么事,说吧。” 银杏深深呼吸几下,先从郑重道谢开口,游凭声并不接受:“不是为你。” “我知道。”银杏诚恳道:“但我的确受了恩惠。你上次问我的消息我已经打听到了,你还需要吗?” 游凭声抬眼看向他,掠过他细长的脖颈时目光微顿。 他没说自己已经知晓:“说来听听。” 银杏于是松了口气,说出消息:“是度厄教的现任教主。” 他看看游凭声的神色,仿佛受到某种鼓励,继续道:“听说婪厌是游凭声手下六位魔君里实力最弱的那一个,只有元婴期,不过他是毒修,其他魔君并不敢轻易招惹他;他还是出了名的不敬魔尊,度厄教在北溟的数次大动荡中一直独善其身,但魔尊一直没真正下手杀了他。” 合欢宗覆灭后,北溟以碧幽宫为首共有七大魔门,度厄教在其中势力范围不算大,但一定属于最不好惹的一种,只因没人愿意招惹行事诡谲的毒修。 游凭声以前闲的没事,会把那六个人折腾来一起开会,看他们阴阳怪气地吵架,每次都没人敢坐在婪厌旁边。 他死遁前杀了三个魔门之主,还有数个化神、元婴高手,现在北溟大概乱成了一团。 不知道婪厌对他的死感想如何? 游凭声倏然轻轻笑了一下。 银杏闭上嘴,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他有没有用,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游凭声没有对这个消息加以置评,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撕扯着手边的灵鸽。 他吃东西的速度不慢,却有种说不出的意蕴,让人想窥几眼的同时又忍不住移开视线。 是优雅好看吗?银杏束手站在一旁暗暗想,不,或许有,但绝不仅仅只有好看。 那种感觉就像面对一只看不清原型的凶兽,这神秘凶兽暂时潜藏在一个缩小百倍的普通皮囊里。 当他懒怠倚在桌边时,仿佛将圆圆的兽瞳半掩起来,百无聊赖地打一个盹,让人甚至生出“或许我可以上前摸摸”的想法。 只有贸然上前的人才会知道,倘若对方睁开猩红的双眼,稍稍流露出一点戾气就足以让你感到颤栗,他在收走冒犯者的性命时,同撕开一只灵鸽一样漫不经心。 半晌,银杏听到他不经意地问起:“消息是怎么来的?我记得上次你说,这种消息只有管事以上才有资格知晓。” 银杏慌忙拉了拉衣领,遮住隐见红痕的脖颈。 “我、我这是……”他勉强勾勾唇角,“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在醉艳天,没人会用古怪目光看待这种痕迹,即使多问一句,也只是笑嘻嘻的探讨具体经历,但银杏知道,他的目的绝不在此。 或许是因为这付出是为了他,或许是想起了过去的某种类似经历,游凭声破天荒多说了一句:“如果你想摆脱这种身不由己的状态,就不能第一时间想到以身体做筹码达到目的。” 银杏眸光一颤,陷入死一般的呆滞。 游凭声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能挣脱出泥潭,不代表其他人也有同样的魄力。 虽说做丧尽天良的上位者多年,好歹还没丧失换位思考的能力,他微微一哂:“算了,当我没说。” “不,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这些话。”银杏狠狠摇头,骤然跪地。他毫不含糊磕了三个响头,恭恭敬敬道:“主子,银杏想奉您为主,替您效力。” 第21章 屠蛇 第21章 屠蛇 “我不需要奴仆。”比起前呼后拥,游凭声一个人更自在。 银杏急得咣咣又是两个响头:“我不做奴仆,给您做、做……做随从!” 游凭声:“……区别在哪?” 银杏嚅嗫着说不出话。 看在这几个叩头的份上,游凭声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简扔在他怀里。“这是正统的修炼功法,你从现在开始练,还来得及扎实筑基。不久后你会有机会离开这里,自去重寻出路吧。” 银杏不知所措地抱住玉简,眼眶慢慢涨红:“这么珍贵的东西……您真的不需要手下吗?我什么都愿做,不会的,我可以学。” 银杏很小的时候就被关进醉艳天,对外界的记忆几近于无。在来找游凭声之前他做了许久心理准备,一心只想跟随对方,被拒绝后既失落,又充满不安。 一副被抛弃的可怜表情。 游凭声默然片刻,开口:“做我的人并不容易,你确定吗?” “确定!我确定!”银杏的目光瞬间点亮。 一枚药丸落在他手上。银杏立即拿起,迟疑问:“吃下这个,您就愿意让我跟随吗?” “我很少有多余的好心,最后提醒你一句,没有任何后悔余地。”游凭声淡淡道,“吃下去,你的命就属于我,想背叛,只有死。” 银杏抿了抿唇,下定决心道:“奴心甘情愿。” “不必自称奴,也别叫我主子。”游凭声等他仰头吃下药丸,说:“你是木火双灵根,适合炼丹,出去之后去南灵拜个丹修门派。” 南灵洲有十万大山,灵植灵物繁盛,故多丹修医修。银杏听说过,但从没想过自己能一个人去闯荡。 “我自己去?不跟着主子、您吗……?”他略带焦急地咬住唇,“而且,我被采补过很多次,底子已经不稳了。” “我见过许多比你更凄惨的炉鼎,他们大多数自暴自弃、寿尽而亡,但也有人尽力收集天材地宝,将自己一点一点修养回去。如果你能顺利投入炼丹师门下,修养好便只是时间问题。” “我身边不缺伺候的人,更不需菟丝花。”游凭声手指支着下颌,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但在未来,会需要一个出色的炼丹师。”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会变得对您有用的。”银杏仰望着他,清丽柔弱的面孔慢慢多出一丝坚毅。 “不错,有成事的样子了。”游凭声轻笑一声,谐谑道:“据说炼丹师比任何修士都赚钱,炼丹宗师的身价高到离谱。说不定到时会是我去投奔你,要靠你养呢?” 他这种人……也能养主子吗?银杏握紧拳头,忽觉前途光明,浑身充满干劲。 * 天边最后一丝光辉渐渐收敛,醉艳天短暂的白日匆忙过去。 夜里,夜尧再次潜入地牢。看着身边另一道影子,他忽然觉得很奇妙,原本计划里不会带上禾雀,发现对方的真实身份后,却自然而然演变成两人并肩同行,明明对方表露出的修为从来没变过。 潜行片刻,夜尧叹了一口气:“说真的,过去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会伪装的人。或许该好好感谢你?经此一役,我委实增长了不少阅历。” 他说得很诚恳,“感谢”两个字却莫名有点儿嘲讽。 游凭声反嘲回去:“夜晚会引发你的多愁善感吗?” 夜尧一本正经说:“夜里不会,但身边的人会。” 游凭声面无表情离了他三米远。 禁地被闯过一次后,府主震怒,巡逻增了一批又一批,但这对轻车熟路的两人没什么影响。 这一次进入禁制之前,夜尧不仅事先布置好消音阵,还拿出一瓶无色无味的药液,撒在身上以掩盖气味。 游凭声让他倒了点儿在手上,抬手抹在侧颈的位置。夜尧给自己擦完,垂眸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不变回原来的样子?” 游凭声看他一眼:“有必要?” 夜尧:“嗯……做自己更舒服吧。” 游凭声就懒得变来变去,还是说:“没必要。” 夜尧不说话了。 穿过漫长的幽暗隧道,他们看到了上一次抵达的地下洞窟。 赤练血蛇仍蜷缩在中央位置沉睡,狰狞的血肉在透明鳞片下缓缓搏动。 “这条赤练血蛇恐怕是赠给婪厌的。”夜尧微微拧眉。 游凭声颔首:“他修毒功,这东西对他助力不小。” “它这次总不会醒了吧。”夜尧盯着蛇头沉思道,“你说我现在上去趁蛇之危怎么样?” 神他妈趁蛇之危。 游凭声没意见,他唯一的建议就是:“那你要快。” 这句话刚说完,两盏红灯笼浮现在半空,巨蛇张开眼,挺起了身体。 夜尧:“……” 非常熟悉的情景再现。 清醒后的巨蛇游动起来,蛇尾砰地一甩,在坚实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夜尧微微俯身,双腿有力踩着地面,说:“到我身后?” 不用他多说,人已经后退一步,麻利把他当成了挡箭牌。 夜尧瞥他一眼,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游凭声站在他身后看他冲锋,两人角色要是换下,他一准把身后的人揪出来喂蛇。 赤练血蛇细长的蛇信吞吞吐吐,它那两颗大眼睛纯属摆设,全靠蛇信来感受空气中的气味和温度变化。 夜尧在进来前很有先见之明地遮掩了两人身上的气味,于是它先盯上了体温较高的夜尧。 巨蛇撑起头颈弹射而出。 夜尧翻身跃起,轻盈滑开。他几次在那张大嘴咬下来时落在它的身后,很快就把蛇溜进了进洞窟前的隧道里。 隧道相比巨蛇的身形有些狭窄,限制了它的速度,一次咬人不中,慢了半拍的蛇头砰地撞在墙上,整面石壁都被带得震了几震。 头顶碎石簌簌落下,游凭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站在蛇身后的夜尧也抬手在面前扇了下,轻嘶一声:“你该刷牙了。” 这条蛇是五阶妖兽,未生出神志,当然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但他拉仇恨值的本事太强,巨蛇那庞大的身形愣是折断似的狠狠一扭,在隧道里灵活地调转方向,向他凶猛扑去。 然而它反身折回的地面上已被夜尧埋下刀阵,刀尖竖起,划在巨蛇较为柔软的腹部。 伴随着微不可察的刺啦声,外层蛇皮被划开,巨蛇游了多远,刀尖便在它腹部豁开了多长的口子。 巨蛇迟钝地游出隧道回到洞窟,才后知后觉身下疼痛,发出一声痛苦嘶吼。 游凭声靠在安全角落,就看见夜尧像遛风筝一样遛着那条蛇。 砰!砰!脚下宛如地震。 很好,外面的消音阵算是白设了。 巨蛇一边疯狂追击夜尧,一边难忍疼痛地剧烈翻腾,透明的蛇皮变得鼓胀,皮下的血肉激烈涌动。 如果是硬碰硬,这条赤练血蛇是五阶妖兽,和夜尧实力相当,必然要激烈缠斗一番。游凭声看得出来夜尧使了巧招,他埋下的刀尖上一定抹了药或毒。 培养这样的毒物并不简单,喂食者需要保持赤练血蛇体内原本的毒性与外来药性的平衡,现在这平衡被夜尧打破了。 腹部伤口被它的疯狂动作撕扯着,蛇身血色忽浓忽淡,犹如一个即将胀破的气球。 巨蛇骤然用尽全力撞向石壁,夜尧险之又险与它擦身而过。 整个洞窟剧烈一震,石壁被蛇头撞出大洞,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那条蛇炸了! 游凭声迅速后退。同一时间,夜尧的身影在他身边落下,扯下外袍,撑臂甩起。 白色衣摆在头顶划过利落弧度,游凭声抬眼,漫天鲜红的血雨泼洒而下,下一秒眼前一暗,衣衫坠落,将两人罩得密不透风。 血雨打在衣袍上,滋啦滋啦的腐蚀声钻进耳中。 “现在总不是萍水相逢了。”狭窄空间里,夜尧稍显急促的呼吸在耳边响起,声音低沉含笑,“这回能告诉我名字了吧?” 第22章 皮肤饥渴症 第22章 皮肤饥渴症 头顶,蛇血腥臭浓郁,朦胧的白色布料被一滴一滴染成血红。 衣袍之下撑起了另一个小世界,夜尧侧过头,在黑暗中静静看他。 战后男人体温滚烫,似火炉烘烤着周边空气。 好热。 游凭声心里忽然想。 血雨吧嗒传入耳中,他回过神来,垂眸懈怠道:“就叫禾雀。” 夜尧默了几秒,大概是被他这句回答噎着了。 “你叫禾雀?”片刻后,他被气笑出了声,“我还叫迎春呢!” 游凭声“哦”了一声:“也不是不行。” 夜尧:“……” 声响渐息,头顶衣服被拉开,游凭声听到他哼了一声。 夜尧唇角的笑挂落下去,瞥他一眼道:“看你内呼吸这么熟练,上次故作不会让我教你,也是装的吧?” 游凭声:“又翻旧账,你很闲?” 夜尧:“……那是我记性好。” 天边陡然传来惊人威压。 一道浑厚的男音怒吼出声:“是谁在醉艳天作乱!” 是元婴期的府主发觉了! 赤练血蛇临死反扑,阵势足够惊醒整个醉艳天的人。 “蛇你收着!”夜尧迅速道,闪身去了隧道口。 影蛇游出游凭声脚下,一口将小山一样的巨蛇吞了进去,细长的腹部不见丝毫鼓起,慢悠悠缩回来。 府主已经锁定了方向赶来,地面、石壁、隧道……周遭一切都开始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在元婴修士的怒火下掀翻。 与此同时,夜尧回来了。游凭声发现他在这么紧急的关头,竟然是去收回那些刀。 “清元宗这么节俭吗?” 只是几把品阶普通的灵器,上面没有清元宗的印记,留在这也不怕被怀疑。 “现在这些刀可是淬了剧毒,比原来好用。”夜尧说:“节俭是美德,你这种一口吞一条大蛇的人当然不懂。” 游凭声:“……?” 游凭声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不怕死。” 电光火石之间,威压到了头顶,蛇血腥气从破开的洞壁随风飘出,闻见的府主目眦欲裂。 高空之上,浓浓威压幻化成一只大手。 “怕,怎么不怕。”夜尧身形稳稳站在在狂风中,在大手凌空抓下的前一刻抛出一面明镜。 镜面随风而涨,他朗声笑道:“——所以我们要快点儿跑了!” 手腕一紧,游凭声被他拉着撞入镜面中。 轰! 整座建筑被掀翻,露出其下的地牢。守卫们在这股力道下被掀飞吐血,甚至有人被撕碎在当场。 然而蛇窟里空空荡荡,闯入禁地的小贼不知所踪。 只剩下洒在地上的蛇血。 “是谁害了我的蛇?!”府主怒不可遏,隆隆声音雷霆般响彻在整个醉艳天上空,“贼人听着,我要你死!!!” * 钻入镜中后,四面空间传来一种割裂感,仔细看去眼花缭乱,令人眼晕。 溯世镜内部就是这样的吗? 游凭声想起原著里这把神器的厉害之处,觉得应该是夜尧没给他开其它权限。 极短的穿梭时间,两人先后从房间里的镜子钻出。 他们的屋内安安静静,两人轻轻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响动。虞美人的院落离地牢很远,只能听见远方府主在无能狂怒。 “好险。”夜尧胸口起伏,乌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他在享受这种与死亡擦身而过的危险感,“那老头儿现在该气死了吧。” 他早许诺要送婪厌重礼,精心准备许久的礼物被毁,府主此时的心焦可想而知。 与他相反,游凭声轻轻打了个哈欠,越过他就往床那边走。 夜尧:“你现在还睡得着?” “为什么睡不着?”游凭声长腿一迈上了床。 夜尧俯身看他,挑眉道:“不觉得很刺激吗。” 游凭声含糊“嗯”了一声,肉眼可见的敷衍:“刺激,一会儿大概会做噩梦。” 果然还是年轻,跟他一比,游凭声觉得自己的心态相当沧桑了。 夜尧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竟然真的打算睡觉。 他嘀咕道:“怎么这么冷静?” 明明同样的经历,他的心现在还在剧烈跳动。 名字也问不到,难道出了醉艳天他还打算跟自己形同陌路,甩手就走? 夜尧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爽地“啧”了一声。 * 然而游凭声也没能安稳睡多久。 深更半夜,整个醉艳天在府主的震怒之下几乎被掀翻。所有人都被赶出院子,挤在一起接受检查,当场就有数人被搜魂致死,一夜之间风声鹤唳。 虞美人回来的时候神情惴惴,压低声音对两人道:“你们俩的胆子太大了!闹出这么大风波,连累我们暴露怎么办?” “地牢里的禁地从没人敢闯,你们不知道元婴修士发起火来多可怕,即使他只是元婴初期,也能一掌拍死我们!”见两人表情不为所动,她着急地道:“你们说话啊,里面到底是什么?对我们有用吗?” “风波越大,越容易浑水摸鱼。”夜尧说:“至于里面的东西……” 他看向游凭声,笑道:“是条大蛇,已经被这位雀道友给吃了。” 虞美人以为自己幻听了:“啊???” 游凭声瞥他一眼,开口:“我们离开一段时间,接下来你不要露面,最重要的是别被府主看见。” “让我藏起来?”虞美人迟疑道:“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府主看不到我不会怀疑吗?” “放心。”夜尧道:“事情很快就会结束。” * 此时的醉艳天人人自危,路上经过的奴仆个个低着头不敢多语,至于像丰优池这种地方,更是连府主最宠爱的弟子都不敢来享受。 所以游凭声和夜尧潜入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暖阁内,水汽弥漫,游凭声和衣踩入水中。 他在修炼之前,忽然想到什么,睁开眼问转身要走的人:“去哪?” 夜尧指指隔壁。 “用不着,这池子够大。”游凭声抬抬下巴,用一种无比干脆的语气说:“下来。” 夜尧:“……一起?” 游凭声“嗯”了一声。 夜尧顿了顿,拖着声音说:“这不好吧?” “磨磨唧唧。”游凭声不耐道:“你不是说自己不是断袖,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断袖就没关系吗? 夜尧心不在焉地想,目光流连着他秀丽的侧脸,定在一缕湿漉漉的发丝上。 半晌,他垂手在岸边蹲下,舌尖顶顶上颚,说:“变回去怎么样?反正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这里又只有我们两个人。” 游凭声睨他,夜尧顶着他“你怎么还没放弃”的目光,道:“以我们现在的身高差,我直视你,只能看到你的头顶。” 游凭声:“……” 他万万没想到,身边这位深沉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狗屁理由。 被这么一提醒,游凭声总感觉抬头看对方脖子不得劲,最后还是变了回去。 少年单薄的身形变高、圆润的杏眼眼尾拉长,一步步恢复成年男人的模样。 熟悉的俊脸上冷冷淡淡,透出点儿对他事多的嫌弃。 夜尧边下水边看他几眼,脸上写着“这下舒服多了”。 这人指定有什么强迫症。游凭声被看得莫名其妙。 果然,虽然两人此时仍隔了一段距离,但有灵力池作为介质,游凭声的修炼速度比上次快了不少。 要是能再进一步……他思索片刻,蠢蠢欲动看向夜尧。 感受到对面的视线,夜尧问他:“还有事?” 游凭声轻描淡写提出要求:“输一道你炼化过的灵力给我。” 夜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重复道:“我炼化过的灵力?” 游凭声点点头。 还真敢点头啊。夜尧嗓音沉沉哼笑一声:“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说的这个好像属于双修?” 游凭声又点了下头:“是,别想太多。我们就修个素的。” 夜尧:“……” 素的?那他“想太多”的那种就是荤的? 归纳得很好,下次别归纳了。 双修其实并非像凡间话本里写的必须要两人交合。在修真界,也有非道侣的两个修士单纯进行灵力交互,以促进彼此的修为增长,倘若体质、灵根相辅相成,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当然,双方都受益的前提是两人修为相差不大,若相差超过一个大境界,就相当于以多助少,对修为高的那一方进益不大。 但毋庸置疑,无论是哪一种双修方法,都是一件相当亲密的事。 毕竟要向另一个人毫无防备地敞开丹田与灵脉,这本就需要向对方交付极大信任。 游凭声道:“我现在只有炼气期,耗不了你多少灵力。” 夜尧是金丹中期,只是输点儿灵力给炼气初期,影响几近于无。 他陷入沉默,明明就泡在润泽的灵力池里,却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游凭声提出来也只是试试,反正成不成功都不亏。他见夜尧不说话,便道:“不行?那算……” “行,行。”夜尧忽然道:“反正只是素的……我怕什么。” “谁让我把你修为砸没了呢。”他自说自话地点点头,“嗯,我本来就说过会对你负责。来吧。” 水波分开,夜尧凑近他,手掌顿了顿,试探地落在他丹田处。 一道炼化过的灵力自掌心流转而出。 四周一片寂静,连水声都消失殆尽。 他真的很白。夜尧漫无目的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时想。 游凭声原本的肤色甚至比禾雀还要苍白。一缕乌黑的发丝沾湿在侧颈,色泽对比鲜明,像勾勒出一张精妙绝伦的水墨画。 夜尧忽然意识到他总是病恹恹的,仿佛强悍的内里被迫禁锢在脆弱漂亮的外表下,于是产生了某种极致的冲击。 传过去的灵力逐渐滚烫,游凭声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意识到这一点时,夜尧放轻了呼吸。 体内的阴寒与虚弱渐渐消退。游凭声并不在乎这具躯体上的痛楚,但不可否认,这一刻他有种喟叹出声的冲动。 他的唇色越来越红,犹如水墨画被点上一抹秾丽颜色。 游凭声睁开眼,认真对夜尧道:“谢了。” “够吗。”夜尧舔舔唇说:“再来点儿?灵力我还有很多。” 游凭声摇摇头:“足够了。” 夜尧这才慢慢收回手掌。 两人就这样在池水中修炼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小型气旋在游凭声周身出现,周遭灵气消耗一空,他晋到了炼气中期。 池水中的灵力被消耗殆尽,水底的聚灵阵闪了闪,失去最后一丝光泽。 两人换到隔壁的灵力池中。 那场短暂的双修比游凭声想象中还要有用,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一轻,仿佛天谴的恶意被这道灵力逼出体外。 身体轻盈顺畅得不可思议,很快,炼气初期、炼气中期、炼器后期……犹如压缩过后的弹簧迅速弹开,他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口气冲到了炼气大圆满! 即使是重新修炼,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夜尧察觉到对面的变化惊异睁开眼,心底涌出淡淡的赞叹。 这不仅说明他天赋过人,还意味着他对修行有普通修士遥不可及的理解。 此时夜尧无比确信,“禾雀”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究竟为什么隐姓埋名?他倏然心痒,恨不得立刻撩开对方的神秘面纱。 可惜,这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再好奇也一时没有办法。 “你准备在这里筑基?”夜尧问。 筑基的动静会有点大,必然会引来感知敏锐的人。 游凭声道:“看你的了。” 夜尧专心体会自己的状态,点点头:“可以。” 在进醉艳天之前,夜尧的修为就即将晋升金丹后期,只不过怕晋阶动静太大,便一直压制着修为。 此时,他不再压抑,因为他正要借这场晋阶将人引来。 有夜尧金丹期晋阶的灵气掩盖,游凭声筑基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还要多谢你教会我一门手段。”夜尧道。下一秒,他的身材变得纤细,转瞬间变成虞美人的模样。 “就当你灵力的报酬了。”游凭声并不在意。他看看夜尧身上变得松松垮垮的衣服,忽然变出一条红裙,拎在他面前抖了抖,“还有这个。” 夜尧:“……” “增长阅历、增长阅历。”他喃喃安慰自己,“毕竟很少有男修有机会穿红裙子……” * “虞美人呢?!” 这是赤练血蛇丢失的第二天,府主在盛怒中将所有人折腾几遍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看到虞美人了。 这几日,虞美人数次请求外出,早就让府主怀疑她想要脱逃,他立时神经绷紧。 燕竹身上的伤已经养好,他站在府主身旁,精神奕奕挑拨道:“禁地之事不会与她有关吧?” 府主沉沉道:“燕竹,你立即去寻……”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波动,府主察觉灵气变化,目光如电射向来源处。 “那是……丰优池?”燕竹不解道:“近日丰优池封闭,怎么会有人在那里晋阶?” 现在所有变故都会让府主想到那贼人,立即消失在原地。 燕竹追赶过去,他到的时候慢了一步,本以为府主会抓到什么人,却发现他原本阴沉的表情竟然变了,露出两日来第一个满意的笑容。 燕竹纳闷地探头一看,意外瞧见禾雀低眉顺眼站在暖阁门口。 “禾雀,里面发生什么了?”燕竹温和开口。 没想到在禾雀开口之前,府主竟屈尊降贵亲自解答他的疑问:“里面是你虞师妹,她要晋阶金丹后期了!” 虞美人要进阶了?!燕竹微微一愣,心说明明前几次见她在金丹中期老老实实待着,没有一点儿晋阶的迹象啊。 他与虞美人不对付,故而不太高兴,转而一想,晋阶得越快,她的末日就来得越早,立即恭维道:“恭贺师尊!” “哈哈哈,好了,我们出去,别在这打扰她闭关。”府主摆摆手说,又亲自下令所有人不许接近丰优池,好保障虞美人的晋阶安全。 离开数米后,燕竹忍不住回头。 身后的禾雀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 燕竹大脑轻飘飘地跟着府主离开了。 府主皱着眉,沉吟道:“燕竹,你说虞美人的纯阴之体,可否抵得上赤练血蛇?” 燕竹:“您是想……将虞美人代替赤练血蛇送给婪教主?” 府主颔首,但脸上神色并不好看。 燕竹眼珠一转,说:“您不是说婪教主并不好美色吗?听说过去有人赠他炉鼎,反被他下手毒死了。” 他劝道:“虞师妹是您的弟子,合该受您疼爱才对,礼物可以另挑。更何况她毕竟是纯阴之体,千年难遇,即使元阴没了,再送婪教主也不算薄礼。” 府主笑道:“你说的不错!” 燕竹所说的正迎合他的心思。 他忍耐许久,正是为了等虞美人晋升金丹后期,哪儿有这时候拱手让人的道理? 而且他有信心,只要拿下虞美人的元阴,他凝固已久的修为一定能冲到元婴中期! 届时即使是婪厌也要给他几分薄面,这是上天助他。 府主立即下令:“燕竹,等她晋阶一结束,你就将她带到我房里。” 燕竹笑着称是,又故作迟疑道:“倘若师妹不愿……” “不愿?”府主森然一笑,“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 丰优池上空,最后一道波动无比剧烈,不仅所有灵力池都干涸了,周围空气中的灵气也陡然消耗一空。 燕竹盯视着那处的情况,唇角向下冷笑:“居然阵势这么大。不过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灵气波动停止,虞美人红色的身影从丰优池出来,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燕竹看着她身后的禾雀,眼中露出一抹即将得手的兴奋,随后跟上。 一路跟到院子里,他径直闯进虞美人的房间,不阴不阳地打量里面的人:“呦,这么快就换了身衣服?” “你在说什么?”房中的虞美人愣了一下,随即怒道:“谁让你进来的?!” 燕竹道:“我是你师兄,来找你还需要通报?” “你敢对我不轨,就不怕师尊降你的罪?”虞美人冷笑。 “除了告状,你还会干嘛?”燕竹轻蔑扬了扬唇,“不如现在就跟我去见师尊,看看他老人家怎么说?” 他的表现实在有些不对劲,虞美人不由自主退后半步,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燕竹阴恻恻笑道:“好师妹,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虞美人脸色大变。 “师尊疼爱你多年,今日就是你报答回去的时候了。”燕竹继续不遗余力地用语言折磨她,鄙夷地道:“我早就说过,你们女人最是无用,修炼只会浪费灵气,做炉鼎才是你们的归宿。你早点儿敞开腿好好伺候男人,还能活得轻松些……” 一瞬间,虞美人几乎丧失理智,满心恐惧与愤怒冲上脑海。她攥着鞭梢,手指快要掐出血来。 “呵,就你,还想跟我动手?”燕竹瞥了一眼她的动作,嘲笑道:“以你的实力……” 说到一半,他忽然发觉哪里不对,惊道:“你怎么还是金丹中期,不是刚刚晋阶……?” 砰的一声,他后脑一阵剧痛,被身后的游凭声打晕在地。 “他说的晋阶是怎么回事?”虞美人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府主要我过去了,怎么办怎么办?” 游凭声道:“冷静。” 他清冷的嗓音仿佛一抔冰水,唤回虞美人一部分理智。她仿佛看到救星一般:“禾雀!夜尧呢?你们到底……” “这里。”身后传来另一道男声。 虞美人迅速回头,看到夜尧从窗口跳进来,手上还拎着一条打湿的红裙。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燕竹,对游凭声说:“亏你忍得下去,他看你的眼神都要拉丝了。” 游凭声低下头,踹了一脚燕竹胸口,将人踢得翻了个身。 夜尧看着他的动作啧了一声,心说燕竹要是醒着,还得谢谢你呢。 虞美人没理解两人的对话,目光落在夜尧的手上,她即使慌张不已也分出心神疑惑了一下:“你拿我的衣服做什么?” 夜尧指指游凭声:“这你可误会我了,是他拿的。” 虞美人回头看向游凭声。 游凭声淡定地示意她看回去:“我拿的,他穿的。” 虞美人花了两秒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虞美人:“???” * 夜尧懒洋洋舒展了一下身体,变成燕竹的样子。 与此同时,游凭声向虞美人要了一滴精血,又从袖中取出一粒黑乎乎的诡异药丸,一同塞进昏迷的燕竹口中。 虞美人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 没想到只是十几息之间,地上的燕竹竟幻化成了她的模样! 虞美人惊呼一声:“这、这是什么手段?” “我也想问。”夜尧明明就站在谈论对象身边,偏要看向虞美人,压低声音说:“他会好多古古怪怪的东西,神秘吧?” 虞美人狠狠点头。 游凭声凉凉看他一眼。“燕竹身上的变化能维持六个时辰。” “够了。”夜尧点头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好了,下面是换衣服的时间。劳烦二位先出去?” 虞美人跟在游凭声身后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夜尧变成的燕竹扛着“虞美人”出来了。 “先走一步。”他道,颠了颠肩上的人迈步离开。 冷风一吹,虞美人晕成一团浆糊的大脑凉下来。 “所以让燕竹来代替我吗?”她问:“府主不会发现吗?” 游凭声淡淡“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只有简单一个字,虞美人却安心下来。 她看了看游凭声,低声道:“还没有跟你道过谢。” “无妨。” 虞美人原本以为他只是来帮夜尧的,此时才发现,他的存在不可或缺。 她有心多说几句,在开口之前,又莫名觉得对方懒得出声,最后还是沉默等待下去。 * 夜尧扛着燕竹变成的虞美人,将人送给了府主,道:“师妹挣扎得有些厉害,我不得已将她打晕。” 府主压根就没怀疑过眼前两个人都是假的,他眼睛只顾看着床上的“虞美人”,摆摆手道:“行了,燕竹你先下去吧。” “燕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很快,仅剩两人的房间里传出交错的低吟。 欲魔藏在燕竹身体里,吭哧吭哧开始干活,丝丝缕缕魔气随着两人的身体接触向府主缠绕过去。 先前它奉命控制燕竹勾引府主,没想到府主对自己这个爱好怪异的徒弟压根就兴趣不大,导致它一直没能完成任务,最后还得大魔头亲自出手创造机会。 想到大魔头可怕的手段,欲魔颤了两颤,更加努力地放出魔气。 呜呜呜成天就会奴役它。总有一天,它一定要逃出大魔头的魔掌,翻身做主人! * 游凭声找来的时候,夜尧正蹲在一个房间的屋顶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一开始以为房间里面是府主和燕竹,又觉这院落档次一般,不像是上位者住的地方。 游凭声悄无声息落在他身侧。下方房间里,传出的果然是伴随着说笑的欢爱声,却是一男一女两个陌生的声音。 他古怪看向夜尧,眼里写着“你喜欢这个”? 夜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拉拉他的手腕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蹲下,摆口型道:你听。 难道这两个人在醉艳天地位重要,在说什么机密? 游凭声顺势蹲在他身侧,仔细听了下去。 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正在大侃特侃,游凭声忽然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那位魔尊,啧啧,可真是不得了。芬儿你瞧,这本书也标着他的名字。” 芬儿惊喜道:“天呐,我早就听说游凭声文采斐然,一直想见识一下,没想到你这里这么多本!上次我求了府主半天,他都不肯给我看一眼呢!” 游凭声:“……?” “他俩都是府主的人,关在这后院里,两个人起了私情。”夜尧传音给他前情提要,“醉艳天府主也不知道是恨游凭声还是惦记游凭声,竟然收集了不少挂着他名字的书,这男人有一次立了功,求府主赐他几本赏玩。” “对了,你知道现在卖得正热的那些书吧?没想到都传到极北冰原来了。” 不想听他详细解释下去,游凭声默默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些书是怎么回事。 他做了魔尊后在碧幽宫太无聊,抓了一些会编故事的人,让他们给自己写小说看。 大多时候是他想个题材、桥段简单复述一遍,再让那些人照着写。没想到这些人不仅文笔不错,想象力也挺强,把他随口一提的东西填充得挺有意思,要狗血有狗血、要爽点有爽点。 他假死后那些人逃离碧幽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过去写的书传了出去,还把他挂名成第二作者。为了避讳没直接写他的名字,而是倒写成“盛平有”,但谁都知道那是指魔尊。 这个世界的文娱行业不发达,凡间小说尽是些才子佳人,修仙界流通的话本也不过是《某某仙人传》、《某某飞升传奇》,千篇一律。 他看的东西在原来世界早就成了套路,在这里却新颖无比,以至于一现世就引起大众注意,在他来极北冰原之前,已经是当热话本了。 渐渐还有不少作者跟风,只要把他挂名成第二作者,新书就能顺利大卖。 ——讲个笑话:魔尊死后,以作者身份又火了一把。 夜尧饶有兴趣道:“真没想到,游凭声还是个才子。这叫什么,文武双全?” 游凭声:“……” 房间里,芬儿满腔柔情道:“这本《霸道仙君爱上我》真是太好看了。听说这些书都是以游凭声为原型写的,书里很多情节都增添了他自己的经历。洪郎,你说魔尊是不是也同书里的仙君一样深情?” “你说的那本我早就看过,用书里的话说,这个仙君就是个恋爱脑。”洪郎嗤笑一声,拍出另一本,“要我说,这本《龙傲天传》才是真的,龙傲天以废物灵根雄起,一步步报仇、逆袭、飞升成仙,还娶了十几个美貌道侣……” 芬儿提高声音:“什么嘛,魔尊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还能每夜七次……这才是威武的真男人!” “耽于情爱的男人怎么可能成就大业?”洪郎也扯大嗓门,“魔尊明明能夜御十女,风流倜傥!” 两人争执起来,你来我往,忽听啪的一声,洪郎打了芬儿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敢打我?”芬儿尖声道:“看我挠花你的脸,你怎么跟府主交代!” 方才还缠绵悱恻的两个人打了起来。 夜尧评价:“游凭声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游凭声:“……” 如果他有罪,老天可以直接惩罚他,而不是让他在这里听自己的丰功伟绩。 夜尧侧过头,目光静落在他的侧脸上,忽然轻叹一声:“想逗你笑可真不容易。” 游凭声心说现在是谁在逗谁笑啊。 他起身打算离开,力道扯动,夜尧才发现他的手腕还在自己掌中。 夜尧怔了一下,缓缓松手。 他还记得两人刚见面时触碰对方手腕所得到的待遇。 直到现在,他还能想起那时的每一个细节,偶尔回忆起,他也会疑惑自己为何记得这么清晰,是那截手腕太细太凉?还是背后升起的战栗感太过刺激? 现在夜尧知道了。或许是为了与现在的情形作对比。 身边人不仅在刚才没有推开他,在扮成禾雀的时候,还常常找机会主动贴近。 难道皮肤饥渴症是真的? 夜尧心里忽地一跳。 他手指在背后捻了捻,脑中不自觉浮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真的有皮肤饥渴症……为什么偏偏选择我呢。 第23章 婪厌 第23章 婪厌 不知不觉,半日过去。 府主还在勤奋耕耘,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神志逐渐变得浑浑噩噩。 他不知道自己每与燕竹多接触一秒,就会被欲魔趁机侵入更多心神,只以为虞美人格外曼妙,才让自己沉迷进去。 燕竹身上的幻化术早已自然解开,府主结束的时候却连人变了都没发觉,他将人往地上一推,就迫不及待在床上修炼起来。 刚得来的灵气好生澎湃! 晋阶的欲望占据了府主全部思绪,原本要去安全的闭关场所才能入定,然而他此时只有满心对修炼的狂热。 而燕竹醒来后几乎崩溃。他一睁开眼,发现自己竟从金丹后期生生掉到金丹初期! 府主要采补的不是虞美人吗?怎会对他下手! 燕竹双眼逼出血丝,目光一寸寸移动,落在床上入定的丑陋中年人身上。 杀……杀…… 杀意倾吞理智。 一个专注入定、正在冲击进阶的元婴修士,被偷袭会如何? …… 巨响震彻云霄,男人凄厉的惨叫掩盖其中。 硝烟微散,废墟之中,瞎了双眼、断了一整条右臂、灵脉几乎逆流的府主跌在地上。 “是谁?!”他嘶哑的声音宛如泣血,仿佛瞬间苍老数百岁。 四周寂静无声,仿佛空无一人,又似有人在紧紧盯着他。 在痛苦与失明的恐惧下,府主开始疯狂破坏周围的一切。 神志失常了。燕竹握紧拳头死死盯着他。 杀……杀…… 府主发泄后灵力渐弱,燕竹一步步走近。 夜尧站在树枝上眺望前方情景:“这个燕竹……人不怎么样,实力倒是不错。做事也够狠够绝。” 被欲魔附体的人只是神志受影响,不可能凭空变强,燕竹本身拥有不弱的战斗素养。 “这种地方熬出头的大多是这种人。”游凭声说。 他在说“这种地方”的时候语调平平,又透出若有若无的嘲意。 夜尧微顿,接话:“对,所以它马上就没了。” 在府主的大肆破坏下,小半个醉艳天已经没入火光。惊呼与惨叫四面八方飘出,这奢靡享乐的地方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 燕竹一步步从身后靠近目标。 就在他站在府主的攻击死角,即将再次动手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道陌生力量,击在府主胸膛。 府主吐出一口血来,却浑身一震,陡然清醒几分。 燕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以极快的速度收敛恨意,换上担忧表情。 他隔了几步远扬声道:“师尊,是我,燕竹。我来扶您。” “燕竹?”府主侧耳向他出声的方向,伸出左臂,“快,快过来!为师受了重伤!” 燕竹上前扶住他,声音关切问:“师尊,您可见到是谁害得您?” 府主剧烈喘着气,没理会他的问题。他着急地吞下几颗丹药,瞎掉的两只眼慌乱四顾:“刚才……刚才是谁?” “你说呢?”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段衡,你请我来就是看这出烂戏的吗?” “婪教主!”府主失声道。 他惊惧之下,竟膝盖一软,砰地跪了下去。“教、教主息怒!” 燕竹胆战心惊,他从没见过府主对谁这样卑微,赶紧跟着跪下。 刚才他要向府主出手……被看到了吗? 无法忽视的视线在他头顶扫过,燕竹跪趴在地,冷汗须臾打湿里衣。 所幸,对方发出一声嗤笑,便不在意地忽略了他。 燕竹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听到婪厌的声音很年轻,与之相对的,府主面对这年轻人的态度无比恭谨:“没想到您提早莅临,实在有失远迎!” “这么说,该怪我来早了?” 府主连忙摇头:“不敢!能迎接您驾临是醉艳天的荣幸!” 婪厌直接问:“赤练血蛇呢?” 府主脸上一僵。 “你耍我?” “不不!教主容禀,醉艳天近日进了贼,那贼手段莫测,潜入禁地将我为您准备的药蛇偷走了!”府主忙道:“洞窟里现在还残留蛇血,我绝不敢诓您!” “也就是说。”婪厌并不接受他的理由,“你让我白走一遭?” 府主当然不敢承认。他忙告罪请婪厌给自己一点时间,赏脸参加稍后的接风宴,宴上另有重礼奉上。 * 万幸的是,先前准备好的宴会场所没有被府主破坏。醉艳天只要还能动的人都被集结起来,迅速将奢华的接风宴准备妥当。 灵果灵食如水一般端上堂,殿内莺歌燕舞,十数个衣着鲜艳的美人穿梭其中,裙摆犹如一尾尾艳丽的游鱼。 府主的弟子前来陪客,他们也个个是俊男美女,一眼望去颇为养眼。 上首的婪厌有一张清秀而消瘦的脸,肤色是不正常的惨白,淡青色嘴唇充斥病态感。 他很瘦,十指指甲颜色乌黑,捏起白玉酒杯时颜色十分古怪。 “认识?”夜尧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他化成虞美人坐在殿侧,不动声色传音给游凭声。 游凭声扮成禾雀侍立在虞美人身后,已经看了婪厌好几眼。这几眼虽然不多,但对于万事都不甚关心的他来说,已经算是格外关注了。 夜尧莫名觉得婪厌跟他身边这位有点儿像,当然不是指肤色白或者病气,而是指那种冷酷无情的模样。 当然,这个婪厌看起来死气沉沉、阴晴不定,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上首的视线扫过来,禾雀及时低下头,仿佛自始至终姿势没有变过。 夜尧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但他的注意力总算从婪厌身上挪开了。 “想吃什么?”面前矮桌上,四道精致的菜肴香气扑鼻,夜尧手执筷子问他。 游凭声目光看过去,道:“都不错。” 夜尧笑了一下:“那就都来点儿。” 他将每一道菜都夹了一些到小碟里,反手递给游凭声。 游凭声身边就是一根粗壮的圆柱,他往柱后一倚,上面的人谁都瞧不见。 旁边座位的某个师兄倒是看见全程,心说虞美人是不是有病。 除了专心夹东西的虞美人,大部分长心眼的人都分了一只耳朵,想要听听上首两位大能在说什么。 府主脸上堆起笑容:“您对这些安排还满意吗?”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毕恭毕敬,然而婪厌连看都没看一眼殿下歌舞,显然并不好伺候。 “不过尔尔。”婪厌说。 府主脸颊抽搐一下。这还不过尔尔? 他干巴巴陪笑几声,硬着头皮请求道:“婪教主,您瞧我身上这伤……在您面前着实不雅。可否赐下灵丹妙药?” 他受伤极重,吃下的丹药作用缓慢,现在右臂刚止住血,眼睛也只能看到朦胧一层亮。 “你跟我要丹药?”婪厌淡青色的唇勾起,“我给你,你敢吃吗?” 府主脸颊抽搐一下,不敢再问。 一只碟子从柱后递出来,夜尧手从背后精准接住。“还要哪个?” “清炒菌芝。”游凭声道:“多来点儿。” “我也喜欢这个。”夜尧笑了,“火候炒得恰到好处,嫩滑可口。” 他拨了大半到碟子里。 身侧的师兄正专心致志听大佬谈话,不管他们在说什么,能跟两位元婴同席已经让人颇觉与有荣焉。 结果一转眼,就看到虞美人又来。 师兄:“……” 看来虞美人病得不轻。 …… 上首,府主努力寻找话题,讨好道:“说起来,游凭声那厮死得着实太过轻易了。” 众所周知,婪厌跟魔尊游凭声极其不对付,只是碍于对方威慑没有公开对抗,度厄教从未替他治下的碧幽宫卖过命。 据传,曾有一次众魔君被游凭声召至碧幽宫,相谈结束后五位离去,唯独婪厌一个留下。 没人知道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有不少魔修亲眼看到婪厌离开碧幽宫时唇边染血,身躯踉跄,定然是被游凭声重伤。 婪厌道:“你想说什么?” 这一声问句像是鼓励,府主立即夸夸其谈:“自爆这死法太短暂了,只是一瞬间的苦楚。要我说,应该将游凭声抓住,割开他的头皮灌入水银,将他的皮肤整个脱下来,毕竟他那副皮囊还是不错的……哦,对了,还有。” 婪厌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只行尸。这尸傀平日一动不动,但只要有人对婪厌不利,便会立时替主人清除敌人。 府主悄悄看了一眼尸傀,按捺住心底忌惮,咧嘴笑道:“或是以您的秘法直接将他制成尸傀,留在身边随意驱使……” 府主说得很兴奋。他认为这个话题绝不会出错,不仅投其所好,他本身也喜欢多讲。 出乎意料的是,婪厌并没有同他聊,而是阴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奇怪,唇动了动,仰头一口喝尽杯中酒液。 这一眼看得府主头皮发麻,不知自己哪里惹恼了对方。 没有人不忌惮毒修。有时落在他们手里会比死还要可怕。 “喝酒,喝酒!”府主连忙也举起酒杯。 …… “这酒不错。”下首处,夜尧又问:“要不要尝尝?” “来一杯。” 桌上只有一个人的酒杯。夜尧眨眨眼:“你介不介意……” 游凭声:“不介意。” 啊,真的这么回了。 夜尧转了转手里酒杯,将酒倒满,向身后送。 师兄:“……” 你干脆叫他也坐下来一起吃得了! 座上,府主讨好许久不得要领,终于决定说到正题:“不瞒教主,我要赠您的礼物正在这大殿里。” 婪厌随他所指方向看去。 府主回头一指,指尖抖了抖。 只见一身红裙的虞美人潇潇洒洒吃着菜,左手绕到身后,另一端,一截细白的手臂从柱子后面伸出,正将手里的酒杯递给她。 府主:“……” 他唇角抽搐道:“那是劣徒、劣徒不懂事,怪我,怪我平日里太娇惯她……” “你说的礼物是她?”婪厌的神色不辨喜怒。 见他主动问起,府主精神一振,以为他感兴趣:“没错,她是纯阴之体,绝不亚于当年的游凭声!” 纯阴之体千年难遇,是所有心术不正者梦寐以求的绝世炉鼎。 却见婪厌笑了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没人告诉过你吗?我最厌恶的,就是炉鼎向我献媚。” “更何况……和游凭声比?”他一字一句冷冷道:“她也配?” 府主脸色大变。婪厌说完这句话,竟毫不犹豫地向虞美人出手! 怎么会有人舍得杀纯阴之体?府主立即站起,“不要”二字未等冲出口,下一秒,眼前人的攻势却忽然顿住。 不知为何,婪厌缓缓将手收了回去。与此同时,他站了起来,眼底亮得惊人,手指向夜尧身后的方向—— “那女人我不要。我要他。” 众人哗然,转头看去,他选的居然是虞美人身后的小厮! 夜尧眸光骤然一沉。 “别动。”游凭声镇静道。他传入夜尧识海的声音不见一丝波澜:“我去去就回,府主就交给你。” “……好。”夜尧瘦削的下颌线绷紧,半晌点了下头。 禾雀束手走出柱后阴影。 …… 片刻后,府主亲自将禾雀送入为婪厌备好的奢靡房间,心里嘀咕:“放着纯阴之体不要要我玩够的,这是什么口味?” 他暗暗编排着婪厌的奇特嗜好,转身离开。 屋内,游凭声在桌边软椅坐下。 房门关上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婪厌目光刚对上他,便闷哼一声,猛然倒在地上。他仿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击倒,痛苦地蜷缩起来,惨白皮肤下,无数丝虫游走而过。 婪厌攀着身下地毯,一步步爬到游凭声脚下,手指颤抖捉住他的衣摆。 “尊、尊上。”他喘息着道,“手下留情啊……” 第24章 毒蛇的七寸 第24章 毒蛇的七寸 房间中布置华丽,摆设精巧,桌边的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散发着近乎糜烂的甜香。 本该是缱绻的气氛,屋中正在发生的情形却无比可怖。 “你说……让我手下留情?”游凭声无动于衷道。 婪厌抽搐得越发厉害,他脸上的皮肤也开始爬满蠕动青筋,让这个原本姿容清淡的男人生出狰狞之感。 “尊、尊上——” “不错,竟然记得叫我尊上。”游凭声指节抵着下颌,漠然看着他的惨状,“还以为你已经得意忘形了。” 婪厌死死捏住他的衣角,黑色指甲嵌进布料里,从喉咙底下挤出气音:“怎、怎么会……方才感受到你在,天知道……哈,天知道我有多高兴……” 再持续几秒人就会疼昏过去,在他失去意识前,游凭声稍稍放松对蛊母的催动。 婪厌瞬间瘫软在地,剧烈喘着粗气,连手指都在颤栗。“咳咳、咳……哈哈哈哈——”他呛咳着笑出了声,“尊上亲手给予的痛楚,还真有些怀念呢。” “是吗。再来一次?” 婪厌叹气道:“饶了我吧。属下还想清醒地和您说话呢。” “那你倒是说说。”游凭声冷冷道:“为什么你会和醉艳天有勾结?” “尊上误解我了,属下绝无二心,怎敢与合欢宗余孽有来往。”婪厌声音沙哑地道:“是段衡在尊上……陨落后,主动联系到我,他以为我对您心怀怨恨,是同道中人。” “段衡?”游凭声微微沉吟,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大概是过去某个合欢宗里不太出名的长老。 显然他根本就不在意府主的名字,枉费府主连睡梦里都在对魔尊咬牙切齿,婪厌观察着游凭声的反应,哈哈大笑起来,又扯动胸口蜷缩着闷声咳嗽。 “合欢宗早该被屠戮殆尽,怎能留醉艳天逍遥法外?尊上明、咳咳、明鉴……我应邀前来,是想替您将醉艳天毁掉。” “明鉴?”游凭声微微俯身,手指掐住他的下巴晃了晃:“婪厌,你过去的阳奉阴违还少吗。有时候我真的要怀疑你喜欢痛楚了。” 想到那种非人的折磨,婪厌生理性地瑟缩了一下。 他以一种几乎将脖颈拗断的姿势抬首看着游凭声,布满血丝的眼底有恐惧,还有种说不出的亢奋。“无论如何,我一定是这世上最高兴你还活着的人。” 在得知魔尊自爆后,有手下为此向婪厌谄媚恭贺,当场就被婪厌掐死。 没人知道,婪厌因蛊毒而受制于游凭声,倘若游凭声身死,他也会随之死去。 然而即使没有蛊毒牵扯,所有人都觉得游凭声必死无疑时,他也不会相信。 “我就知道。”婪厌一字一句地说:“堂堂游凭声,经历过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危难,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 某种意义上说,婪厌是还活在这世上的最了解游凭声的人。 一百多年前,婪厌还不是度厄教教主,而是时任教主亲手炼制的药人。他作为辅助修炼的药材被送给仇仞,便是那时同游凭声相识。 那时的碧幽宫还关着数十个命运相似的人。这些人里有人适合做炉鼎,有的同他一样是药人,有人有特殊天赋能为仇仞卖命,但无一例外,他们像牲畜一样被送出,唯一的使命就是供魔尊挑选,任意使用。 有不甘心的试图逃离碧幽宫,被抓回去做成人彘,就挂在他们住所的门上。其余人被吓破了胆子,再没人敢反抗。 但婪厌不想认命。对他来说,人彘不会比炼成药人的过程疼。 婪厌修为低下,只能每时每刻窥探着周围,寻找可能破局的一切。 忽然有一天,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游凭声。 仇仞不喜欢男人,过去享用的都是女子炉鼎,但游凭声的体质实在诱人。 九幽玄阴体天生适合魔道,极其擅长修炼邪术,然而有得必有失,拥有者的灵力、元阳乃至血肉都能助长他人修为。千万年来,拥有此体质者绝大多数都在未成长之前便被人觊觎,下场皆是被人生吞活剥、采补殆尽。 仇仞令游凭声修炼混元吞噬功法,让他吸食他人力量、吃下大把丹药,走各种能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 ——灵气不纯不要紧,反正经过炉鼎炼化,采补者受益的灵力只会精纯无比。 仇仞从没把游凭声放在眼里,只把他看作填食饲养的猪猡,待到肥厚起来便下刀宰杀。但婪厌知道,游凭声在抓住一切机会汲取力量。 他和自己一样,从未抛弃求生念头。 婪厌很兴奋。他接近游凭声,开始关心他、帮助他,一点一点博取他的信任。 很快,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婪厌很满意这个朋友。他打算喂游凭声吃下牵厄蛊,让他听命自己,毕竟游凭声因为身份重要,在仇仞面前还有些话语权,他可以借此暂时逃脱仇仞的魔掌;另一方面,他要在游凭声身上种下毒引,等仇仞采补他时,便会中毒而死。 自认为时机成熟的那天,他递给因修炼而受伤的游凭声一枚药丸,告诉他这药能缓解他身上的痛楚。 这一伸手,游凭声便看到他手臂上包扎的纱布,下面隐隐透着血色。 “你为这颗药割伤了自己?”游凭声抓住他的手腕。 “没关系。”婪厌忙收回手臂,脸色苍白对他笑了笑,说:“多亏有你在,他们已经很久没来取我的血了,我觉得自己最近身体不错。” “只是一点血而已,只要能帮到你,我什么不在乎。”他的下巴削尖,脸颊消瘦,便显得那双深凹下去的眼睛格外得大,这样的外表让他显得可怜又真诚。 游凭声捏起药丸在眼前看了会儿,喃喃道:“我何德何能,让你对我这么好呢?” 婪厌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快吃吧。” 他紧盯着游凭声,心脏跳得飞快。 即将吃下丹药之前,游凭声忽然看向他压抑紧张的脸。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一手掐住婪厌的脖子,一手将药丸填鸭一般塞进他的嘴里,手指在他喉结上一按,那颗药就滑了进去。 婪厌脸色大变,立即扣喉咙眼,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顷刻间,游凭声那种关切与亲近的表情消失了。 他看着婪厌狼狈的模样,幽幽道:“真不错,入口即化呢。” 婪厌目眦欲裂:“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这药有问题?”游凭声替他说完这句话。 “你接近我的第一天亲口说的。” 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婪厌艰难回忆,却开始头痛,他猛然意识到答案:“是媚术!你对我用了媚术!” “答对了。”游凭声说,“没有奖励哦。” 婪厌一阵毛骨悚然。 他转身想跑,却骤然扑地,痛得满地打滚。 “说真的,你的意志力出奇微弱啊。”游凭声好整以暇看着他,缓缓道:“只是稍稍一诱导,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包括这牵厄蛊的用法和如何加入控制者的精血……” 其实婪厌的意志力很强,但这并不影响游凭声打击他。 婪厌咬牙忍住惨叫,通红的双眼溢满不甘:“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吧?”游凭声嘲弄道:“我又不缺爱,怎么可能随便什么人对我好,我都要付出信任?”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拆穿我?” 游凭声歪了歪头:“可是你一直在倒贴啊。每天为我铺床叠被、跑前跑后,体贴入微还熟知药性,真的很好用。” 婪厌:“……” 身上痛楚比不上心理的挫败,这一刻,蛊毒从婪厌口中塞入,又深深镌刻上他不堪的灵魂。 …… “我当然没那么容易死。”游凭声嗤笑一声,“是不是很失望?” “当然不。”婪厌惨白的两颊浮现出病态的嫣红,声音轻柔无比地道:“即使你死,又怎么能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怎么能死在别人手里呢? 婪厌不是一只已经被驯服的狼狗,而是蛰伏起来的毒蛇。 这条毒蛇一直隐忍地盯着主人的咽喉,一旦有机会,必然会用毒牙狠狠咬上来,甘愿和他同归于尽。 对游凭声有执念的人很多,他向来明白人有奇形怪状,所以很少试图探究这些不正常人类的心路历程。 他没搭理婪厌发癫,只是甩开他沉声问:“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婪厌仰头看着他,说:“丹方上的材料基本已经备齐,只差三样灵植,还有最重要的一样——水麒麟血。” 当年游凭声从那位上古大魔修的坟里捡到小黑逃了出去,在摆脱追杀后,又回去过一次。 他摸遍了那魔修简陋的棺材,从棺材缝里找到一张古老的丹方。 那是一种炼制上古洗髓丹的方法,丹方经过修改,专为魔修洗经伐髓,能提升魔修的渡劫几率。 “还差什么,名单给我。”游凭声道。 “你要亲自搜集吗?” 游凭声颔首:“我会留意,你也要继续收集。” 婪厌早已准备好,将名单呈给他,游凭声扫了一眼,发现三种灵植都极其珍贵,且年份要求极高。至于水麒麟……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他收起名单,扔出一只储物净瓶。 婪厌接在手中,惊异睁大双眼:“……赤练蛇血?” 游凭声淡淡“嗯”了一声。 婪厌将东西捏在手里,忽然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 什么叫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啊。 他唇边神经质的笑不知不觉回落几分:“尊上还有什么吩咐?” “魔尊游凭声已经死了,我现在叫禾雀。”游凭声走向门口,提醒道:“不要向任何人暴露我的身份。” 婪厌垂下头说:“属下明白。” 游凭声瞥了一眼他状似顺从的外表,推门而出。 婪厌还有用的时候,尚且留他一命,但他会紧紧掐住这条毒蛇的七寸。 * 同夜尧会和时,他已经换回原本样貌。 “你真的认识他?”夜尧目光定定看游凭声几秒,目光掠过他身侧的男人。 两人身上完好无损,神情平静,显然不曾刀剑相向。 游凭声“嗯”了一声:“魔修认识魔修,很奇怪吗?” “的确不奇怪。”夜尧声音微微拖长,“只是不知这位……婪教主,和你是什么关系?” 夜尧衣襟上残留着淡淡血气,唇边惯有的笑意也收敛起来,这让他此时的气质有些肃杀。 婪厌看了他几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这你要问禾雀。” 游凭声随口道:“朋友。” 朋友?对方貌似不是这么想。 夜尧深邃的黑眸看向婪厌,瞥见他的表情有些许怪异。 ……他这位雀道友,好像总是招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啊。 第25章 付之一炬 第25章 付之一炬 天边燃着火光,醉艳天幸存的部分也被点着了。 热气烤过来,橘红火光烘着夜尧身上的白衣,能闻见他阳光般的气息中隐隐夹杂血气。 游凭声问他:“府主呢?” “被我废了修为。” “没杀?” “非必要的情况下,我不想轻易杀人。”夜尧解释。 “那人呢?” “在他院子里捆着,虞美人看管。” 游凭声:“……那他也离死不远了吧?” 虞美人对府主恨之入骨,让她看管,府主恐怕也快没命了。 夜尧耸耸肩:“我不杀人,但没说要阻止别人杀人。” 不等游凭声说什么,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婪教主有何高见?”夜尧看向发声的人。 “名门正派?”婪厌没见过夜尧,不知道他是谁,但这并不影响他用一种嘲弄的目光打量这张舒朗的俊脸。 “第一次听说名门正派不杀人。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修真界有正邪之分,但即使是最慈悲的佛修,面对仇敌也会施展雷霆手段。 毕竟修行就讲究一个“争”字。有时你不杀人,他人却要杀你,不管是过于天真还是心慈手软,都不可能在修行路上前行多久。 夜尧知道他在笑自己虚伪,不甚在意道:“那你今日见识到了。” 他对别人的看法没有兴趣,只是在不经意间注视身边人的反应。 另一边,婪厌也向游凭声投来视线,他想不明白为何游凭声会与这样的人同行,明明他应该很讨厌这种人才对。 顶着两个人的目光,游凭声……游凭声没什么反应。 他知道夜尧不杀人是源于因缘合道体。因果之论对其他人来说虚无缥缈,对因缘合道体来说却与修炼息息相关,必须时刻注意,故而夜尧会避免手上沾染太多杀孽。 当初游凭声在回忆起《修仙之证道》原著时,甚至觉得自己看了一本和尚书。 毕竟当初他看的网文是爽文大行其道,许多大男主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还之”为座右铭,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鸡犬不留,连厨房里的鸡蛋黄都能摇散了。 这位主角竟能放过想杀自己的人,堪称圣父。 游凭声瞥了婪厌一眼:“你怎么还在?” 婪厌传音:“不用我跟着尊上吗?” “不需要。”游凭声冷漠道:“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不知道他们交流了什么,夜尧只看到片刻后婪厌脸色微微阴沉下来,阴翳看来一眼。 面对元婴修士莫名的恶意,夜尧回以微笑。 * 婪厌消失后,游凭声侧目:“这么看我做什么?” 夜尧感慨:“你交友可真广阔。” “认得一个婪厌就算广阔?” “不是吧。”夜尧做了个不敢置信的表情,指尖点点自己,“只有他?难道我不算?” 如果夜尧和婪厌真的都是他的朋友,一正一邪两个极端,那游凭声交友确实挺广阔的。 “……好吧。”游凭声顿了顿,说:“那你想说什么?” 只是单纯感叹一句,还是……责怪他竟与大魔头交好? “我想说……虽然你与他相识更久,却选择与我同行,果然还是我们俩的友谊更牢靠吧?”夜尧一本正经地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古人诚不欺我。” 游凭声:“……” 倾个屁。 游凭声抬步,把他甩在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夜尧含笑的目光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能认识度厄教教主,关系称得上熟识,禾雀的真实身份会简单吗? 如果他的直觉没错,刚才两人之间神识交流时,甚至是以禾雀为主导。 他身边这位神秘的雀道友,可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 婪厌离开了游凭声身边,却没有出醉艳天,而是直接前往段衡的位置。 府主原本奢华的庭院已变成一片废墟,不知多少性命压在底下。坐在废墟上的府主也即将成为其中一员。 所幸他还能再苟一阵,只因就在不久之前虞美人要下手时,燕竹突然出现,挡住了虞美人缠向府主脖颈的鞭子。 “好徒儿,快救为师!”段衡狂喜道。 他以为燕竹是来救自己的。燕竹咬牙切齿道:“好,我这就来救你!” 寒光一闪,他手中剑向段衡刺去,又被虞美人挡住。 虞美人讶异道:“你什么意思?” 燕竹冷笑了一声:“看不出来?我与你一样,想要杀了这厮!” 虞美人一怔,也冷冷道:“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我都要亲手拿走段衡的命!” “好师妹,看来你忘了做我手下败将的滋味了?”燕竹虽然境界跌落她一个小境界,实力仍在,他嗤道:“与我争,送你一同上路!” 本就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就这样为争抢段衡性命打了起来。 段衡:“……” 段衡脸都绿了:“逆徒、你们两个逆徒!” 段衡大骂。然而藏在醉艳天多年,声色犬马的日子早已消磨了他的意志。他被绳索紧紧捆着面对眼前一幕,怒骂几句后,又牙齿打颤着求起饶来:“燕竹徒儿,好徒儿,为师对你不薄啊,你为何突然这般叛逆?为师相信你只是一时不清醒,只要你肯救我,为师定将多年积蓄的灵石和功法全都……” 燕竹正要出言嘲讽,耳中对方利诱的话却没有说完。 府主嘶哑的声音猝然中断。 燕竹与虞美人招式分开,反射性回头,只见一道瘦削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立在府主身边,黑色指甲钳住他的脖子,刚刚将其拧断。 与此同时,夜尧和游凭声出现在不远处。 “我替你杀了他。”婪厌抬眼看向游凭声。 先前婪厌说自己是来杀段衡的,不管是不是真话,现在的确做到了。 杀过段衡,他方微笑道:“告辞。” 段衡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双眼透出惊惧与迷茫。游凭声扫了一眼,可有可无点点头。 另一边,燕竹失声喃喃:“禾雀?” 他在禾雀露面的第一时间就将视线定在他身上,又紧紧闭唇,警惕看了夜尧和虞美人一眼。 眼下他只有金丹初期,虞美人一个人还能不惧,加上虞美人这个男宠就不一定了。还好婪厌正准备离开,对事态不会有影响……燕竹一边不动声色后退,一边衡量态势,眼前忽然一花,婪厌闪身出现在他身边。 一抹深黑在眼前放大,燕竹惨叫一声,不等反应过来,便捂着双眼满地打滚。“眼睛、我的眼睛——” 两道黑血自他的手指缝流淌下来。 “我不喜欢你看他的眼神。”剧痛之中,燕竹听到那道居高临下的声音冰冷刺骨,“既然不会用那对招子,就别要了。” …… 同样是失去视力,燕竹却比段衡痛苦得多,当他放下双手时,那张原本清俊的脸孔变得无比骇人,不止两颗眼珠融化不见,黑洞洞的眼眶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腐烂。 虞美人先是惊得后退一步,又快意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活该!”她大笑着道:“燕竹,你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时候,可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燕竹痛得精神恍惚,根本没办法回她,萎靡在地,双手惊慌地在周围乱划。 他感知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谁?!” 夜尧扫视着他的惨状,微微皱眉:“好厉害的毒。” 燕竹恐怕会渐渐腐烂而死,这毒能硬生生耗死一个金丹修士。 游凭声的话肯定了他的判断:“这毒叫附骨,会让人从皮到肉一点一点腐烂殆尽,直到只剩下骨架。金丹修为生命力顽强,到了那时还不会死。” 闻言,燕竹身体一颤,痛苦地抽搐起来。 夜尧思忖片刻,向燕竹伸出手。 “别杀他!”虞美人连忙阻止,“这毒既然那么难熬,别让他死得这么容易,就把他扔在这儿吧。” 夜尧对虞美人的话不置可否,径自伸手悬在燕竹丹田上空,微微下压。 “求求你别杀我,禾雀!禾雀救我——”燕竹丹田一阵剧痛,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燕竹失去意识,被夜尧废了修为。没了修为,他熬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死去。 虞美人撇撇嘴:“便宜他了。” “好了,走吧。”夜尧拍拍手起身,回到游凭声身旁站定,听到他开口:“你废人功力还真熟练。” 夜尧笑了一声,说:“不得已的手段,不得已的。” “那些被你废掉的人日后冻死在冰原上,不算因你而死吗?” 一路走来,游凭声看到不少人都被夜尧废了。 什么废人专业户。 醉艳天中的人十有八九不是好东西,放出去只会成为极北冰原的祸害。 夜尧无辜地眨眨眼:“那怎么能算?他们只是死在风的爱抚里,怨只能怨他们穿得太少了。” 游凭声:“……” * 随着屏障清脆崩裂声响起,四下冷风大作,极北冰原的寒气席卷进来,呼啸着撕扯醉艳天中的一切。 夜尧破了醉艳天外围的阵法。风助火势,人间天堂卷入火海,转眼间化为乌有。 看着禁锢自己多年的噩梦付之一炬,虞美人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多谢,多谢你们……”她哽咽着道,看向夜尧,又破涕为笑,问:“你先前答应会帮我找个好去处,还算数吗?” 夜尧点点头:“当然。你有什么打算?” “实话说,我没什么想法。”虞美人直白道:“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我以后不想再做魔修了,你们清元宗要不要我这样的?” “其实……”她咬了咬唇,又稍稍放低声音,“我的元阴还在。” “清元宗不会在意弟子是否是处子。”夜尧正色道:“你已过新人入门的年纪,但我可以替你举荐。” 虞美人怔怔看着他,没想到他真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她呆愣片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我自己什么样自己知道,进了清元宗也不适合。” 语毕,她看向游凭声,想起婪厌是替他出手,本就觉得对方不好接近,心中又不禁多出些许畏忌,便只小心向他点了下头。 “二位,就此别过吧。”虞美人抱拳道,干脆转身。 猎猎寒风里,她的红裙高高飘起,很快消失在白雪中。 大雪纷飞,如鹅毛般飘飘扬扬。游凭声双手缩在斗篷里,将修长的脖颈也裹起来,却丝毫不显臃肿。 他终于恢复原来样貌,此时揣着手眼睫微垂,像一只冬日里倦怠打盹的黑猫。 夜尧侧头,目光落在他清浅眉眼上。 游凭声也看向他,等他先开口。 那鸦羽似的睫毛抬起时,颤落簌簌雪粒,坠进弧度漂亮的眼底。 夜尧无意识地盯了两秒,回过神后挑眉道:“那——我们也就此别过?” 第26章 穆阳部落 第26章 穆阳部落 游凭声歪过头看他,启唇:“别过?” 语气淡淡,听不出是反问还是肯定。 夜尧:“嗯……别过?” 两人对视数秒,这么说,却谁都没动。 短暂沉默之中,一道黑影从远方游回,在游凭声脚下吐出一个黑团。 黑团哭丧的声音响起:“妈妈呀!要了大命了!” 它显然受了影蛇一番折磨,身上的魔气都蔫儿了似的变淡,露出里边混沌黑暗的本体,又被影蛇用尾巴一勒,顿时被挤成两坨。 “救、救命啊!”欲魔大声求饶:“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求蛇大哥放我一马!日后我一定唯大人马首是瞻……呃!” 游凭声脚尖将它踢得滚了一圈:“闭嘴,这话你早就说过了。” 欲魔滚了滚,不敢再大声,又是呼痛又是求饶地抽噎起来。 它在醉艳天吃了不少欲望,史莱姆似的本体凝实了几分,别提多得意了,还以为能趁火势混乱逃离游凭声的手。 这会儿被抓倒是表现得可怜兮兮,仿佛刚才一溜烟想要逃跑的不是它。 游凭声幽幽道:“看来你是吃得太饱了。” “不不……啊对对对!”欲魔忙道:“大人真是聪明绝顶啊!小的确实是吃得太饱了,撑得难受才想要溜溜食,绝对没有逃跑的想法!我怎么舍得离开您这样威严的主人?实话告诉您,就算您想扔下我,小的也要不远万里回到您身边啊!” 欲魔会吃撑就有鬼了。这东西形成于天地间的浊气,本就是阴晦的魔物,又以人心欲望为食,贪婪狡诈,难以驯养。 夜尧低头看看瑟瑟发抖的黑团,提议道:“既然不听话,你可以强行将它契约,就不怕它以后再耍心机了。” 影蛇就在一旁虎视眈眈,欲魔刚才就差点儿被它弄死,半句反抗都不敢冒出来,硬着头皮道:“哎呀,瞧您说的,哪儿用得着强行啊!只要主人一发话,我一定二话不说献上身心……” “烦。”游凭声厌倦瞥它一眼,一副被吵到耳朵的心烦模样。 夜尧失笑,调侃道:“那你还留它在身边?” 游凭声不置可否。 被游凭声踩在脚下的欲魔大喜,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还好这大魔头没眼光不愿意契约它,它还是自由身!只要还是自由身,它就还有机会…… “那你就一直把它关在影蛇腹中吧。”游凭声不会透露自己抓欲魔的原因,夜尧也不问,只道:“这样它就无论如何都逃不脱了。” 欲魔:“……” 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正道人士竟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呸,两个狼狈为奸的狗男男! 欲魔暗地的骂声没有传到两人耳中,在游凭声的示意下,影蛇重新把它吞了回去。 魅影吞乌蟒腹中有储物囊袋,可以暂时储存活物,上一次救万华就是如此将他运送出去。 不过对于欲魔不需要手下留情,影蛇是直接将它吞进了肚子里,虽然欲魔不可能被消化,却会受它体内煞气煎熬,犹如被熔炉镇压。 欲魔哀嚎声消失,影蛇也缩了回去,夜尧再开口时,自然而然略过了刚才的话题。 “船长约定返航的日子已过,昨日我收到小孟传讯,他们已顺利离开极北冰原。” 杨龙的飞舟每月来往极北冰原一趟,也就是说,他们要想离开还要等到下个月。 “所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夜尧没提去寻其他商船的可能,很好商量地道,“——我闲来无事,去哪儿都行。” 做什么都行……那再贴一贴行不行?游凭声盯着他。 上回那场双修效果不错,可惜吸来的气运已经差不多消耗光了。 都说从奢入俭难,如果没接受过夜尧那一股灵力,他原本可以忍耐。双修后感觉太好,现在他看着眼前的人形补品都想猛吸一口。 夜尧向来是个直觉很准的人,被他盯得手指动了动。 ……难道是皮肤饥渴症犯了吗?他忍不住想。 * 游凭声提出前往穆阳部落,夜尧没有意见,随着他踏上来路。 两人顶着风雪并肩而行,走着走着,手臂忽然轻轻相触。 那力道极微弱,宛如羽毛搔动的力度,不用心体会甚至不会发现。 夜尧心跳却不知不觉快了两下。 故意靠过来了? 然而这一下之后,游凭声又不动了,只是轻轻挨着。若即若离的感觉萦绕不去,夜尧舌尖顶顶上颚,像是想消磨去那来源不明的痒意。 远离醉艳天的废墟后,四面一片平坦,狂风毫无遮拦直吹过来。 夜尧忽然开口道:“风好大。你冷吗?” 游凭声摇头,声音透过斗篷有些发闷:“不冷。” “那正好,我冷。”夜尧下一句:“不如你把斗篷借我穿穿?” 游凭声:“……?” 你想得美。 他瞥了夜尧一眼,不知道这人冷在哪儿了。 夜尧又说:“不如我们御剑?” 普通修士在极北冰原最需要注意的就是节约灵力,毕竟失去灵力就等于失温,再遇见意外,便很可能冻伤乃至死亡。 夜尧是纯系火灵根,身体似天然的温炉,在这样的环境倒是游刃有余。 说话间,他已经取出一把灵剑。 游凭声思索两秒,在“我没剑”和“不会御剑”里选了前者。 夜尧唇角翘了下:“那我载你,你给我指路。” “上来。”窄长灵剑一闪,停在游凭声的脚下。 飞薄剑刃寒光闪闪,正气凛然,在未来本该存在的剧情线里……就是这把剑穿透了他的胸膛。 游凭声低首瞧了一眼,抬步踩上。 “这把剑叫裁云。”低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夜尧站到了他身后。 “看来它很快?” “可以这么说,你试试?”夜尧爽朗笑起来,声音飞扬在风里,“走咯——” 裁云骤然飞出,青空下划出一道霞光。 身前人随惯性微仰,夜尧顺手扶在他劲瘦的腰间。 “小心。”夜尧目光垂落在他乌黑的发丝间,含笑道:“站不稳可以靠着我。” …… 他们掠过广袤冰原,满眼尽是空茫茫的白,景色单调,时间却过得很快。不久之后,飞剑落在穆阳部落前。 葛牙正路过门口,瞥见来人一惊,手中拎着的皮裘都落在地上。“是你、你回来了?” 近两米的壮汉磕磕巴巴,让他显得有些呆。 回过神来,葛牙吹了声呼哨,惊喜喊道:“大家快来,贵客回来了!” 顿时之间,整片穆阳部落呼哨声迭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许多人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奔涌过来。 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簇毛茸茸的东西,像是用野兽毛发扎成的毛球。 下一秒,伴随着各式各样的祝福语,毛球铺天盖地投向游凭声。 游凭声:“……” 游凭声忍不住后退一步。 “别挡。”夜尧忍笑道:“这是极北冰原的人欢迎最尊贵的客人的仪式,每一簇都代表祝福。” “这说明他们很尊敬你。” 鬓边砸来一团,又软软弹落在肩上。游凭声拿到手里捏了捏,反手拍到夜尧胸前。 他们被围在欢声笑语中央。毛球纷纷落下,仿佛下了一场五颜六色的大雪。 夜尧将那一朵接在手心,笑吟吟看着他:“多谢。” * 盛大的欢迎仪式结束后,游凭声被请进主帐,夜尧同他一起享受了把贵客待遇,浑身沾着绒毛进了门。 帐内,穆阳部落的重要人物都在。万奇源让万华跪在游凭声面前再三道谢,刚刚清醒不久的族长也撑着身体向他行礼。 夜尧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看得出来他并不耐烦类似的应酬,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几句谢语。 等万华起身,他才开口:“何时替我修刀?” 万奇源毕恭毕敬道:“所有材料都已准备好,明日即可。” “恩人请看,这就是那块化石。”万华从颈间摘下吊坠,绳端绑着块古朴的石头,乌沉沉仿佛吸进所有光亮。 游凭声扫了一眼,点点头。 万奇源见他满意,松了口气,穷尽所学,就修刀之事与他详谈。 夜色渐深,少族长查望亲自带两人前去休息。 游凭声的住所早就收拾好,但没想到他会带个人一起来,查望忙现找人再去收拾出一个帐篷,先请夜尧跟游凭声一同坐坐。 路上,查望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恩人的随从也在。” 在覆灭醉艳天之前,游凭声先让银杏和万华一同回穆阳部落,免得被牵连。 “他没走?”游凭声问。 “他不肯提前走,说看到您安全回来才放心。”查望挠挠后脑,笑道:“您的随从可真忠心。啊,到了。” 眼前是一座装饰了许多艳丽丝带的帐篷,不算华丽,但穆阳部落显然花费了许多心思。 撩开帐帘,里面正在铺床的银杏立即站直:“主子……您回来了!” 矮床上铺着雪白的兽皮,看起来温暖又柔软,游凭声随口“嗯”了一声,眼睛已经落到了床上。 夜尧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想睡了。 “你下去吧。”游凭声道,正要将身上粘的绒毛用灵力震开,银杏忙说:“等等,这些不能扔!我听部落里的老人说了,这些兽毛象征幸运与吉祥,最好收集起来保存。” 幸运两个字让游凭声顿了顿,看了夜尧一眼,心说他的幸运物在这儿呢。 说是这么说,还是走一回玄学,他脱下斗篷扔给银杏。 银杏兴高采烈道:“明早我送来,您好好休息。” 他目光亮晶晶的,像在看心里的神明,珍惜地抱好斗篷离开。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夜尧的目光从帐帘上收回,转眼间,游凭声果然已经上了床。 “我说后来怎么再没见过这小子,原来你把他救出来了。” “顺手的。”游凭声随意回答,懒懒支起一条腿。 夜尧看过许多次禾雀的睡姿,却是第一次面对他原本的模样。 黑衣修身勾勒出他的身体线条,窄腰长腿一览无遗,一截手腕陷在柔软的雪狐裘中,一眼看去,竟不知哪一处更白。 他身上总有种奇异的矛盾。身在简陋的环境时,他会显露出随遇而安的从容,似乎再脏再乱也能习惯;处于华贵的房屋里,又有种说不出的矜贵感,仿佛天生便该用最雍容奢华的东西供养才对。 夜尧心不在焉收回视线,扫扫衣袖上粘的毛:“银杏真贴心,我就没人帮忙了。” 游凭声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睁开,冲他勾勾手指:“过来,我帮你。” “啊,谢了。”夜尧从座椅上站起来,就要往床边去。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查望的大嗓门穿透门帘:“恩人,您这位朋友的帐篷布置好了!暖和着呢,快去休息吧!” 夜尧:“……” 第27章 雪山洞窟 第27章 雪山洞窟 “来得挺及时。”夜尧看了门口一眼,步伐微顿。 帐顶挑着一盏灯,将他高大的影子映在床边。 没得到回应,查望扯大声音:“恩人?” “稍等。”游凭声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查望道:“二位若有话要聊,我就过会儿再来?” 游凭声:“不用,很快就好。” 查望“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站在门外。 灯火摇曳,底下斜照的人影已印在床中央。 夜尧微微俯身,笑了笑:“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很快。”游凭声回他,抬手在他头上抹了一把。 手臂放下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撮毛。 他半支起身体,手掌干脆在夜尧身上囫囵撸过去,效率高得像强力吸尘器,没过几秒,眼前的白衣服恢复了干净潇洒。 弄完前边,又说:“来,转个身。” 夜尧:“……” 不是他事多想找茬,能不能不跟撸灵宠一个手法。 前胸后背抹了一遍,算是浅浅吃了口睡前甜点。游凭声朝杵在床边挡光的夜宵摊开手:“喏,弄好了。” 夜尧取走他掌心那簇毛,捻成一束,插进他先前扔给自己的毛球中央。 毛茸茸的圆球上翘起一撮呆毛,造型还挺可爱。 他在上面施了个定型的术法,掂了下新出炉的吉祥物,那缕毛在空中颤颤巍巍抖了抖。 “你说我把它挂在剑尾怎么样?”夜尧若有所思道:“御剑的时候,就让它跟在后边飘。” 游凭声:“……?” 你是喜欢绑可爱手机链的少女吗。 游凭声不想管他把毛茸茸挂在哪儿,他只知道自己要睡觉了。 “睡吧,我走了。”夜尧转身,出门前替他弹灭帐顶灯火。 帐帘坠下,游凭声在黑暗中闭上眼。 * 翌日,银杏一早候在帐外,手中捧着叠好的斗篷。一尘不染的黑色布料上缀了颗新扎的毛球,毛绒色泽深浅变换,浓淡得宜,显然精心设计过。 银杏眼眶通红,点灯挑了一夜。 “您若不喜欢,我可以重做。”他紧张地道。 游凭声扫了一眼捏在手里:“可以。” 银杏像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心脏砰砰跳得很快。 这一切就像是突如其来的美梦,他脱离了醉艳天,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另一段人生。 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光明正大行走在外界,不用担忧被人采补,也不怕受欺凌,甚至沾了主子的光成了整个部落的座上宾。 主子很神秘,但即使不知道他的身份,银杏也心甘情愿奉上忠心。 他忍不住抬眼,再次看向眼前的身影。 主子的容貌比禾雀要好看得多,比想象中还要不凡。 不仅仅是好看,那种感觉银杏说不出来,他只记得自己昨夜第一次看到时几乎呆了,好不容易才没丢脸。 他看了几秒,又慌忙垂下视线。 另一边夜尧走过来,“咦”了一声,上手去捏游凭声手里的毛球。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松一碰,就把毛球捏扁,他的肤色比游凭声深了一号,碰触到白色肌肤的动作便格外明显。 银杏忍不住悄悄看他一眼,有些不满。 那控诉的目光,就像是亵渎了他心中里清冷不可攀的神明。 夜尧微微挑眉,噙着笑捉住毛茸茸的软球,手指又揉又捏。 银杏:“……” 游凭声眼里写着“有完没完”。 夜尧慢悠悠收回手,似模似样点评:“嗯,手感不错。” 知道你爱好少女化了。游凭声无语睨他一眼。 不远处查望跑来,请三人去主帐,天色尚早,部落里升起炊烟,烟火气十足。 主帐内,座椅围坐中间架着一只小锅,咕嘟咕嘟在火上加热,万华舀出奶茶请游凭声品尝。 他恭敬道:“这是极北冰原的特色饮品,可以去除寒气,不知恩人喝不喝得惯。” 他烧的是咸奶茶,游凭声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奶,丝毫品不出腥气。 万华说:“若您不喜欢,不必客气。” 游凭声捧着杯子汲取热气,说:“醇香浓厚。” 万华小心打量他的神色,见他不是勉强,才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在醉艳天被救时,那道黑影给他的震慑太厉害,他总有些怕自己这位恩人。 游凭声当然不会为了客套委屈自己的舌头,他本身就对各色吃食接受度极高,上辈子也不是没喝过类似的咸奶茶。 一旁的夜尧也说好喝,饶有兴趣跟万华探讨起奶茶的做法。 银杏也被安排坐在席间,他有些不习惯跟主子同席,掩饰性地端起身前杯子,差点儿一口喷出来。 这味道……怎么古怪得难以言喻?身边两人一个面不改色,一个兴味盎然,他敬佩地看他们一眼,偷偷放回杯子。 喝过一杯奶茶,万奇源背着只巨大的包裹兴匆匆赶来。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 银杏留在部落中,一行四人出发。 远处云雾中,能隐隐瞧见连绵的雪山。 万奇源肩上扛着庞大包裹前行,他当然有储物法器,亲自扛着这些东西,是出于炼器师的某种仪式感。 体修身强力壮,过了一段时间,万奇源却有些气力不济。 万华主动请缨替他。 万奇源苦笑:“看来我老了。” 万华忍住沉痛,低声道:“您不老,只是上次为了救我被醉艳天府主打伤,还没有修养好,怪儿子无能。” 万奇源深深叹了一口气,又振奋精神,将包裹往上颠了颠:“还用不着你,这点儿重量不值一提!” 这位可敬的炼器师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大踏步迈进。 四人时而御剑时而疾行,半日后,雪山的形状在眼前慢慢清晰。 山脚下一条冰河流淌而过,万奇源指着冰河对游凭声说:“我就是从这里捡到的那块化石。” 又指指雪山另一端,“山那边就是洪荒海,这条河是洪荒海的支流。” 游凭声抬头看了一眼,连绵雪山巍峨耸立,犹如插入云端,劈开大地,望之生寒。 夜尧粗略听过他们所说的凶兽化石,知道是那把黑刀的材料来源。 他踩上脚下冰河,低头,只见坚冰之下河流深不见底,深沉的颜色让人看不出奔流的方向。 想到洪荒海的种种可怖传说,这条河便愈发显得晦暗不明。 万奇源带着他们跨越冰河,钻入雪山中的一处隐蔽山洞。 山洞里冰岩耸立,头顶有冰柱倒悬,千年不化坚固无比,用全力才能将碍事的冰柱砸断。 不远处地面微微凹陷,形成一片寒潭。 万奇源道:“这寒潭不知何种原因不曾冻结,但只要意图将其舀起,水便会立即结冰,我用尽各种方式也带不走。想用这水淬炼灵器,必须就地取材。” 游凭声点点头,旁观万奇源放下包裹,从中一一取出炼器工具,万华也上前相助,很快在平坦之处架起简便的炼器工坊。 万奇源脱下上衣扎在腰间,竟在这样的环境里打了赤膊。他虬结肌肉隆起,拎起半人高的大锤。 “需要我们避开吗?”游凭声很讲究规矩地问。 他知道杰出的炼器师都有些傲气,很多人在工作时是不允许外人旁观的。 万奇源爽朗一笑:“我炼器的手法都是基础,不过卖个苦力,没什么怕人学去的,既然请您来,自然不怕您看。” 虽然如此,被这样问,万奇源感受到了他对炼器师的尊重,更上心几分,又笑道:“只是炼化材料就需要不短的时间,倘您觉得无聊,可以在周围逛一逛。” 夜尧目光微侧,指向寒潭之后的一片幽深的位置:“那个洞通向哪里?” 万华守在炉边,回答道:“这里是山洞最浅的位置,里面的洞窟四通八达,我们也只敢探索外围,不知通往何处。我建议二位进去看看,山洞寒潭中或可遇见稀奇的妖兽,既能历练,也可收集到罕见的兽材。” “不过还请务必小心,里面犹如迷宫,我幼年不知事时,差点迷失其中出不来。” 说话间,炉中燃起火焰,万奇源投入化石,拎起重锤,汗水挥洒。 站在附近热浪翻滚,洞中坚冰却不见融化迹象。 游凭声留下小黑两截断刃,在洞中看了一会儿,就望向寒潭之后。 夜尧开口:“一起看看去?” “走吧。”他抬步。 这片洞窟果然一个连着一个,岔路横生,大小不一,醉艳天那复杂的地牢与之相比都有天壤之差。 两人都是记忆力超群,又艺高人胆大,倒是不怕迷路。 一路前行,不知过了多久,游凭声忽然问:“我们走到多远了?” 夜尧思忖道:“恐怕已经深入山腹,至于方向……” 他们同时指向左斜方的山壁。 眼里一片冰白,相同的景色看得久了,会让大脑陷入疲劳,两人的动作却毫不犹疑。 夜尧眼中不自觉漫出笑意。因他身份的缘故,历练时,他往往是被众人依赖的那一个,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特殊的感受。 大概是……并肩的默契? “没错,那是我们来时的方向。”夜尧笑道:“跟你一起探险真可靠啊。” 冰室的阴暗被他手中火光驱散到远方。 游凭声看了他一眼,想到原著的某些剧情和这段日子与他相处的感受,破天荒赞赏道:“你也是。” 有的人活了几百岁也活不明白,有的人年纪轻轻却通透爽利,即使是游凭声也不得不承认,夜尧是他见过的最让人舒服的名门正道。 就是不知道……发现他身份那天会是什么反应?某个念头一闪而过。 “我也是?”夜尧轻咳一声,“……嗯。” 被夸了一句,平日里戏谑打诨的他一时间倒是不说话了。 互赞可靠后的不久,前方豁然开朗,钻出洞窟,不远处出现一处断崖。 一道山涧在其间悬垂而下,形成壮观的瀑布。 两人对视一眼,从侧面接近,游凭声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夜尧出声制止前将手探入。 夜尧:“……哎!” 转眼间,他苍白如玉的手微微青紫,夜尧沉着脸扯下他的手腕,回到空气中后,他的手整个冻上了冰。 “二话不说就以身试险……你胆子可真大。”夜尧盯着他的手啧了一声:“可靠。” 游凭声轻轻“嗯”了一声,微皱眉看着手上的痕迹,似是看出了什么。 夜尧看看他,也伸出手臂。他探入瀑布的时间更长,收回手后嘶气道:“还真疼啊。” 游凭声:“你在说什么废话。” “看你那样子我还以为不疼呢。”夜尧甩甩手腕,目露新奇道:“万奇源说的没错,这地方真的很怪。” “瀑布后有东西。”游凭声侧眼看他的手,也嘲:“可靠?” 两人对视片刻,撇开眼。 得,谁也别说谁。 第28章 阴阳异火 第28章 阴阳异火 夜尧甩了甩手,火系灵力自动回转,两个小周天之后,手上的痛楚麻痒便消退下去。 “要我帮忙吗?”他问。 这一会儿功夫,游凭声也把自己冻结的手治得差不多了,听他一问,才想起来可以让他帮忙。 没办法,虽然他提醒自己多找机会跟夜尧接触,但毕竟常年孤身一人,遇事第一想法不可能是依赖别人。 游凭声默了默,摒弃示弱带来的微妙感,果断选择:“要。” 他干脆把手放进夜尧伸来的手里,下颌扬起指指前方:“带我进去?” 夜尧笑眯眯点点头,一副什么都好说的模样。 夜尧虚虚环着手中犹在泛青的手腕,掌心浮出温热替他缓解冻伤,同时调动灵力,在两人周身筑起一道屏障。 雪山环抱之间,天地仿佛只剩下瀑布坠落声,两道人影毫不迟疑撞入水流之中。 刺骨凉意被隔绝在外,拨开水帘,其后空旷的山洞便出现在眼前。 火灵力屏障蒸出丝丝热气,两人挥散眼前水雾,看向洞穴深处。 光线晦暗,一股腥臭扑面而来,他们第一眼注意的不是不远处的寒潭,而是黑暗中幽幽亮起的一点点绿光。 ——无数只丑陋的黑色蝠状妖兽攀附在山壁上,此时一只只睁开了眼。 游凭声:“……对密恐患者很不友好。” 夜尧:“密恐?” 游凭声:“密集恐惧症。” 顾名思义,夜尧很快理解,深深附议:“我觉得我也有这病症。” 翅膀扑扇声连成一片,蝙蝠密密麻麻扑了过来。 火光一亮,裁云凌空发出一声清脆剑鸣。夜尧松开他的手腕,握剑闪身而上。 这些蝙蝠大多只是三阶妖兽,然而数量众多,一时之间难以一网打尽。 细密的攻击铺天盖地,坠落一片,后方立即补上,像是永远杀不完。 游凭声站在稍后的位置,边将撞来的蝙蝠除去,边看向战场中央。 夜尧虽然不是剑修,剑却用得极为精妙,身形迅疾悍利,剑锋如虹如电,似有寒光流淌。 然而蚁多咬死象,这种数量的低阶妖兽耗也能将一个金丹修士耗死。 游凭声疑惑问他:“怎么不用火?” 夜尧回他一声好,收起裁云。 一条火龙随他并指而出,随风而涨,耳中隐隐听到一声苍老的龙吟,霎那间,所有蝙蝠战栗起来,然而不等它们反应过来,火龙已盘旋而上,席卷了整个山洞。 游凭声后退一步,避开热浪。 蝙蝠被烧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慌乱飞逃,有的投入瀑布冻成冰块,有的从另一端的洞口逃窜出去。 将山洞清理干净后,火龙在另一端洞口形成一道屏障,隔绝了再有妖兽进来的可能。 烤肉焦糊味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 夜尧点评:“其实某一时刻火候正好,味道还是很香的。” 游凭声不是很想体验这种香味。他正要去看对面的寒潭,就见夜尧拿出一个储物袋,俯身捡起地上的兽尸。 他的火灵根极为精纯,三阶妖兽抵挡不住,尽数化为灰烬,只剩下先前死在裁云剑下的还完整躺在地上。 游凭声:“……所以你先前用剑,是想留个全尸给它们?” 夜尧:“是啊,全烧掉太可惜。” 这位天之骄子竟然很会过日子,不仅用过的刀要回收,三阶妖兽也要捡起来装好。 夜尧道:“这种铜骨黑蝠的皮肉和兽骨都可炼器,还是有些价值的。” 游凭声当然知道,但这对夜尧用处不大才对。 “对我用处不大,对我那些师侄儿还算得上好东西。”仿佛看出他的不解,夜尧轻笑着叹了口气,说:“好不容易带他们来一趟极北冰原,原本该亲自领他们历练,中途我却为救高明缺席了。” “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就当哄孩子了。” 游凭声:“……” 有没有可能你说的孩子里,有几个比你还大? 在游凭声看来,夜尧处世洒脱,应当不是喜欢束缚的人,偏偏身上又压了数不清的责任。 想想就觉得累,如果是他,早就甩手离开,独善其身。 他们果然属于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游凭声投在他身上的视线垂了下去,转向洞内那片水潭。 …… 过了一会儿,夜尧捡完铜骨黑蝠,在他身边站定。 “离开极北冰原后,你有什么打算?”他看着平静的水面,忽然开口询问,“到时我会回清元宗。” 似乎只是随意闲聊,但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分开就在不久之后。毕竟在这远离尘世的地方没人在意,出了极北冰原,“正邪不两立”这句话绝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游凭声的打算有很多,第一条就在夜尧身上。 他看了一眼夜尧,没说话,身边人停顿片刻,也略过这个话题,转而分析眼前的水潭:“洞里常有妖兽出没,潭水却不见腐臭,说明是活水。” “倘若雪山下水脉相通,所有异状应当有共同源头。” 先前被蝙蝠吸引注意力,站在潭边,两人才清晰察觉,这水中蕴有浓郁的灵气。 游凭声半蹲下来,这次没有贸然伸手,注视着水面断言:“是水灵气。” 他是变异冰灵根,对水灵气尤为敏感。 “难道地下有水系灵脉?”夜尧猜测。 “不像。”游凭声缓慢思索着摇头,“我曾去过明泉宗,跟这里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明泉宗与清元宗并列为修界三大宗门之一,其崛起的根源,便是宗门坐落于一条水系灵脉之上。 “灵脉不止能蕴养水源,整片土地都会受其影响,但这里的异状只存在于水里。” 有风从山壁缝隙吹入,水面泛起粼粼波纹,水底更显幽深,仿佛潜藏着不可预测的东西。 游凭声盯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下去看看。” 夜尧颔首,卷起袖摆:“好,我……” 话音未落,便听游凭声说:“不,我下。” 夜尧一愣,侧过头时,身边黑色的身影已划出一道利落弧线,轻盈而悄无声息地跃进水里。 * 水下混沌阴冷,犹如在眼前蒙上一层灰雾,看不清身处何方。 游凭声不会因视线受阻而犹疑,他越沉越深,向下方水灵气的源头游去。 脚下触碰潭底时,外放的神识也探索到什么。 一块无比巨大的东西躺在潭底,形状并不规则,他静下心用神识描摹,发现潭底沉的竟是一块兽骨。 万奇源捡到的那种化石?不,不对,时间没那么久远。 这兽骨仍是骸骨形态,从形状推断是兽首,颅顶凸起一根兽角。 兽经在记忆里迅速翻过,一道灵光闪过脑海,游凭声蓦然睁开眼。 是麒麟!能蕴养水脉的……是水麒麟! 麒麟是瑞兽,性情温和亲人,在几千年前,便因被人过度捕捉而濒危。 如今存世的麒麟兽为人所知的还有七种,而五行麒麟中的水麒麟销声匿迹多年,许多人推测其已彻底灭绝。 短暂兴奋之后,游凭声微微叹了口气,这只是块遗骸,他炼丹需要的是水麒麟的血肉,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碰上。 无论如何,麒麟骨也是难得的天材地宝,他落在骸骨下方,抬手按了上去。 触碰到的一瞬间,心底忽然跳了跳。一个念头钻入游凭声脑海:水麒麟骸骨只能蕴养水脉,这里的水又是因为什么没有结冰? 下一秒,水下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兽首空洞的双眼猝然亮起两团鬼火! 一颗白金,一颗赤红,两颗火焰犹如阴阳鱼缠绕盘旋,又陡然分开,同时向他冲来。 * 岸上,夜尧眼中原本平静的水面一寸寸凝结成冰。 夜尧面色微变,当即要用火融化冰面,下一刻,坚冰又自内里融化,潭水转为滚沸。 一冷一热,转眼间,蒸腾的热气扑上面颊。 夜尧立即跳入水中,向动荡处游去。 周身用灵力隔绝,仍能感受到侵袭而来的滚烫热度,他还能忍受,想到游凭声只有筑基期,不免心中一沉。 找到人时,夜尧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脑后乌黑的长发,宛如浓密的海藻在水中飘摇。 他心底微微一松,加速进前,就在这时,游凭声侧身一让,露出身后燃烧的火光。 一颗赤红的火种在水中激烈燃烧,向游凭声冲来,他闪身躲开。 夜尧意识到这枚火种在追逐他,那轻灵急迫的姿态像是在追寻猎物,又像是在与玩伴戏耍。 不管什么原因,夜尧的直觉在昭告危险。他伸手去拉游凭声,触碰对方肌肤时心里一惊,好冰! 滚沸的水里,他身上怎么可能这么凉? 火焰仿佛没有察觉水底多了个人,扑了个空后,回旋一圈,执拗地再次游向游凭声。 这一次,它来得更快,来不及多想,夜尧将他推向一旁。 他的力道很精准,这一推原本刚好将人推开,电光火石之间,夜尧却忽觉背后一沉。 他愕然瞪大双眼,被游凭声反手推到了火焰的弹射轨道上。 剧烈翻滚的水波骤然平息。 赤红火焰没入夜尧身体,他仿佛听到脑中传来一声轰鸣,剧痛席卷全部神志。 …… 砰!砰! 撞击声不绝于耳,万奇源拎着锤子重重砸下,汗水沿着肌肉不断流淌。 “呼……呼……”他喘着气挥舞工具,身边的万华担忧道:“阿爹,你还好吗?不如我来替你一会儿吧?” 万奇源想了想,将位置让给他。 交接时,他拍拍儿子的肩膀,笑容带着鼓励:“你已经可以出师了,未来还要看你来大展身手啊。” 万华慎重点头,接过重锤。 火炉里,材料融成耀眼的赤红。 …… 砰!两道身影破水而出。 夜尧体内仿佛变成了另一个火炉,剧烈的疼痛撕扯丹田,那枚火种在他体内安了家。 他紧紧箍住游凭声手腕,沉声道:“什么东西?” 水面恢复了原来的宁静,两个人却一冷一热,犹如变成两极。 “听说过阴阳火吗?”游凭声的声音恍惚传入他耳中,他的嗓音喝过烈酒一般微微沙哑,“刚才我被种了那枚阴火,阳火便追着我来,差点儿被它烧死。” 夜尧清醒几分,回忆起阴阳异火的传言。 阴阳异火相伴而生,有人碰见,若种下一枚与自己相适的火种,还来不及狂喜于这滔天机缘,另一枚便会随之被吸引而至,当场将其烧死。 天地间自然生成的异火极其罕有,能炼化者万中无一,然而这一种火焰与其说是机缘,不若说是祸患。 谢天谢地,这里不止一个人在,刚好两人的体质互补,才得以将祸患变成机缘。 游凭声手指微动,夜尧回过神来,却舍不得放开。 他太热了,潭水也浇不灭体内温度,唯独对方的肌肤传来阵阵凉意。 游凭声却毫不留恋挣开他的束缚。不等他升起失落,又反手抵上他的掌心。“来,现在的时机刚好双修。” 夜尧沉吟道:“修全套的?素的?” 游凭声:“……” 当然是全套,上一次只是单方面灵力输入,没有灵力交换,效率不高。 但你素的后面加问号干嘛? 实话说,若真能和夜尧修荤的,他背负的天谴问题恐怕能立马解决大半。 但他不会向任何人敞开九幽玄阴体。 …… 重锤随汗水挥下,日升月落,不知过了多久,千锤百炼的黑刀重新成型。 万奇源深吸一口气,将黑刀投入寒潭之中。 刹那间,潭水沸腾起来,灵气翻涌而出,尽数没入刀身。万华抬起头,瞠目结舌地看到头顶有云朵聚集。 “是异象!” “有异象现世了!” “我有生之年竟能看到灵器出炉的异象?”万奇源激动地几乎哆嗦起来。 云雾翻滚,笼罩之下,蕴含着精纯灵气的潭水被吸干成死水,而重生的黑刀湛湛生光。 万奇源:“快,快去唤恩人来!” 万华急道:“不知他们二位在哪——” 两人忽然察觉到什么,同时抬头眺望。 雪山深处的天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更为壮观的景象,白金与赤红光芒交织,犹如两条翻腾交缠的巨龙,裹挟着灵气俯冲没入下方。 方圆百里的山脉灵气骤然一空! 游凭声吐出一口凉气,终于压制住阴火肆虐,体温微微回暖。 他一举冲到了筑基后期。 “呼,累死我了。”他正在潜心感受体内力量,肩上忽然一沉,夜尧将下颌抵在他的肩窝上。 两人的修为差距导致夜尧单方面助他更多,金丹期所需灵气更为庞大,夜尧只是向金丹大圆满迈近了一步。 “我们应该是第一对成功炼化阴阳异火的人吧?总觉得这两个小东西在互相吸引。”明明身在水中,夜尧却大汗淋漓,他声音低哑地笑起来,“看来就算回去,我们也不能分开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29章 若即若离 第29章 若即若离 游凭声也能感受到某种粘稠的吸引力。 不仅来源于巨大的体温差,更来源于藏在丹田里的火种。 阴阳异火如同两块极性相反的磁铁,若有若无地向着对方靠拢,想要冲破主人的丹田一般蠢蠢欲动。 “刚刚炼化异火,还没适应而已。”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分析道:“过一段时间,完全收服之后就好了。” 原著里的夜尧没有收服异火的经历,游凭声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虽然他打算制造机会多与夜尧接触,但到了现在这种程度……未免牵连太多了。 这不是他的初衷,游凭声冷静地想。 夜尧:“完全收服之后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游凭声:“完全收服后就习惯了。” “习惯啊……”夜尧笑出了声,“好吧,还以为你会说点别的呢。” 落在耳侧的吐息滚烫,轻靠在他身上的男人像一个热炉,游凭声眼睫不由自主颤了颤。 “是有别的要说。”他伸指按在夜尧额头,将人缓缓抵开,“比如——你该起来了。” 夜尧顺着这股力道直起身体,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腕上,经过这一场双修,那里恢复了白皙,但在刚出水面时,那里曾被他盛怒之下箍出了青紫痕迹。 “抱歉。”他低声道:“我当时脑子不清醒,还以为……” “用不着道歉。”游凭声淡淡道:“如果有人不打招呼就将我推向危险,我会直接杀了他。” 不如说,他不会给任何人背叛自己的机会。 夜尧说:“你大可以怨我,毕竟是我误会了你。” “算不上误会,我只是为了自保。”游凭声的声音越发冷静。 “阴阳异火原为一体,同生共长,如今你我一人一半,倘若常年分开,会导致体质失调。”他道:“日后我们可以每隔一段时间见一次面,双修调和。” 夜尧对人的情绪很敏感,敏锐发觉他忽然不高兴起来了。 这是……抵触他?还是在抵触与人更进一步的关系? 他深邃的黑眸眯了眯:“为什么见面要固定时间?我们是朋友吧,尽量不分开不就好了?” “不分开?”游凭声轻笑了一下,“难道你能带我去清元宗吗?” 夜尧微微一怔。 “如果你愿意,倒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游凭声毫不委婉地道:“我想进碧南秘境,正道弟子才能拿到名额,你能帮我走后门吗?” 夜尧沉默片刻,定定看着他,道:“可以,前提是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他愿意与身份不明者结识是他的自由,却不能将风险引入宗门。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游凭声后退一步,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 从肌肤相贴到一步之遥,舒适的温度离开,身前倏然空荡。 他又变得冷冰冰的,刚才短暂的温存好似错觉。 半晌,夜尧叹了口气:“好吧,我们先不说这些。” 他先退了一步,笑了笑,释放求和信号:“你我双修是自然,但见面只为了双修不是很奇怪吗?好像我们除了双修就没别的关系了一样。” “这样不好吗?”游凭声平静看着他,确定地道:“你应该也知道,这样对你我都好。” 这样一想,阴火的确是他的机缘。 双修的效率比肌肤相触高许多倍,有阴阳异火在,他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接近夜尧,只要固定时间与对方见面就好。 一道黑光划破天空,撞入湍急的瀑布中。 说完那些话,游凭声漫不经心伸出手,握住飞到面前的刀柄。 重铸后的小黑浑然一体,古拙平凡的外表没什么变化,刀身乌沉沉的花纹更没规则了,美观度一点没加。 不过刀丑不要紧,好用就行。他专注检查起了黑刀,视线分都不分给身边人一眼。 夜尧:“……” “好,好得很。”夜尧忍不住磨了磨牙。 他第一次生出咬谁一口的冲动,拿对方毫无办法。 真像只难伺候的猫啊,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若即若离、难以捉摸……夜尧兀自气恼了一会儿,暗地里好生施展了一番文学功底。 算了,生气也是白生气,对面根本没看他。 “我看到水底下还有东西,你是不是要捡?”他恢复了散漫的态度,懒洋洋拉长音调,“你不要我可要了。” 游凭声当然要。未来寻找水麒麟,这块兽骨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就在这时,瀑布外传来一阵喊声,万华跟着小黑追了过来:“恩人,您在里面吗?我看到刀飞到瀑布里了!” 瀑布里传出夜尧的声音:“是。” 得到肯定回答,万华松了口气。“太好了,顺利找到你们了。”他来不及跟游凭声多聊新修好的刀,急急问:“恩人,我阿爹脱力了,我现在要带他回去,二位同我一起走吗?” 夜尧看了一眼游凭声,说:“你们先走吧。” 万华急忙告辞转身,几秒后,又尴尬地回到瀑布前:“恩人,真对不住……我不记得回去的路了,翻山太远,阿爹还在等我……” 穿过洞窟抵达这里的路线太过复杂,要不是跟着突然飞出的黑刀,他根本就找不到这里。 “不用急,我跟你一起。”夜尧道。 他刚要问游凭声一声,就收到对方毫不留恋的回答:“你去吧,稍后我自己回去。” “……好。”离开山洞前,夜尧最后回了一下头,便见他的身影已经钻入潭水里。 * 游凭声收起水麒麟骨后没有急着浮出头,而是继续向深处潜入。 水底地势并不平坦,沿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向下,水流汇入一个幽深的洞口。 洞中黑暗深邃,不知通往何处,游凭声思索片刻,游了进去。 这里的潭水和通道都是天然生成,与地下水系相连,四通八达。他沿着激流前行,许久之后,压抑逼仄的水道终于变宽。 游凭声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冒头的地方在一条河里。 ——这是洪荒海的支流。 岸边,白雪中已经偶尔能看到裸露的土地,极目远眺,另一边是神秘莫测的洪荒海。 如果兽骨是被水流冲来的,洪荒海里会有水麒麟吗? 远方风平浪静,空无一物。 游凭声收回视线。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碰见活的水麒麟。若有一天去洪荒海,必须提前跟夜尧多双修一下,积攒气运再出发。 …… 回程的路途很远,但游凭声一个人花的时间反而不长。 夜色渐深,他在天彻底暗下来前看到了穆阳部落的影子。 离部落还有数里的时候,雪地里多了几道人影。 一个只有四五人的小型商队拉着货物停在路上,车前站着查望和葛牙,正吵嚷纠缠着什么。 极北冰原地广人稀,物资匮乏,有商队会来往于部落之间进行买卖,用极北冰原没有的东西换取体修狩猎到的妖兽。 葛牙是急性子,嗓门又大,游凭声听了几句几人的对话,挑了挑眉。 “恩人?”查望看到他时眼前一亮,“竟然会在这里遇到恩人,您的刀修好了?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 游凭声随意嗯了一声,看向他手里的东西:“你要用它换什么?” 查望手里拿的竟然是他的药鼎。 这药鼎和小黑同出一源,材料特殊,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会多生事端。倘若万奇源在场,绝不会允许他向其他人展示,但查望没什么心眼,轻易就向人透露了出来。 不等查望解释,葛牙已经兴奋地道:“恩人,我们遇见神药了!他们手里有神药,我们族长和万叔的伤有救了!” 领头的商人是个一脸亲切的老头,被他一指,笑呵呵地说:“神药之说太过,不过是小有所能,小有所能。” 这人说话老神在在,又咬文嚼字,没见过世面的葛牙更加信服,笃定道:“别谦虚,我都看见了,那就是神药!” 游凭声看向查望,从他口中得到事情经过。 原来两人想跟这个商队换东西,恰巧看到商队里有个人重伤,此人吐血连连,气若游丝,原本以为就要死了,没想到商队队长拿出一粒“秘药”给他吃下,转眼间人就好了大半。 那人正被载在车顶,脸色红润,在游凭声的视线里,每呼吸一下,气色就更好一分,正要从货车上跳下来。 “哦?”游凭声似乎来了兴致,问商队队长:“秘药?” 老头与他对上视线,唇边笑容微微一僵,捋着胡子问:“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部落的贵客。”查望道。 “原来是客人啊。”老头笑了笑,转头对伤者说:“你小子能不能老实点儿?好了也别急着跑跳,毕竟灵脉尽断,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还是多休息休息为好!” 伤者在地上蹦了几下,充满活力道:“哎呀您多虑了!我现在舒坦的不得了,再躺骨头都柴了!” “他先前伤得比族长重多了,要是能得到那种药,族长一定比他好的还快!”葛牙见状催促道:“少族长,您就别犹豫了,就用药鼎换了药吧!” 查望有些心动,但看着药鼎又有些犹豫。 “万叔说过,这药鼎很珍贵……” 老头咳嗽一声道:“你的药鼎的确品相还行,但我的药也不是凡品,这秘药平日里我只给自己人吃,从没跟人买卖过。唉,还不是你说你们有两位长者受伤……我勉强也只能给你换两颗。” 查望迟疑道:“您能不能等等,我回去问问长辈……” 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了我没时间等你,还要在飓风之前赶到下一个部落呢,你要是不换我就走了。” “别呀!”葛牙忙道:“我们换,你别急着走!少族长!” 就在查望犹豫不决的时候,游凭声忽然开口:“我还没见过神药呢,给我开开眼如何?” 老头打量他一眼,露出点轻视之意:“你一个筑基期的,懂什么药,我的秘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游凭声:“换之前验一验货都不行吗?” “行吧,后生仔,看你们也是真心实意,我最欣赏孝顺的孩子。”老头磨蹭几句,从怀里取出一粒药丸。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捧着无比珍贵的东西,往查望眼前一放:“喏,只能看,不能碰,这是规矩……”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只是嗅一口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查望动摇了,手中药鼎抬了抬:“那——” “别换。”游凭声只扫了一眼,就说:“他是骗子。” “什么?”查望和葛牙看向他,正要询问,就听老头怒道:“你说什么?说我是骗子?” 他受到滔天羞辱一般,气得脸红脖子粗,把手里的药往游凭声眼前怼:“你仔细看了吗?年轻人怎的张口就污蔑人……” 老头手速极快,游凭声侧身一让,就见他袖子一抖,药丸忽然坠地。 这手法迷惑性很强,看在身边两人眼里,就像是游凭声将其撞掉似的。 “我的药!”老头目眦欲裂,俯身捡起药丸,心疼地吹了又吹,揣回怀里就要走。“换什么换,我们走!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别啊!”看他这么宝贵这丸药,又毫不留恋要离开,葛牙更信了,一时急火攻心道:“恩人,你、你这是捣什么乱啊,我们好不容易说通他的!” “葛牙!”查望呵斥:“怎么对恩人说话的!” 葛牙忙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道歉:“对不住,恩人,我是急迷糊了,不该对您这么说话。” “……但您也不该阻止我们救族长,这毕竟是我们部落内部的事,恩人您虽然厉害,却不懂药啊!” 眼见着商队要走,查望赶紧一边让葛牙拉住老头,一边纠结看向游凭声:“您识得他的药吗?” “他懂药?他懂个屁!他这样的年轻人,肚子里没半点儿墨水就想炫耀学识,你们不信就让我走!” 葛牙:“哎呀你再等会儿,我们也没说不换……” 老头:“放开我!” 在老头嘲讽叫嚷的背景音里,游凭声缓缓道:“我的确不懂药,但我懂人。” “要不要换,你们自己决定。”他清冷的面容愈发淡漠,仿佛下一秒就融入风雪里,“与我无关之事,我不强求。” 第30章 二位? 第30章 二位? 查望见游凭声不再言语,顿时更犹豫了。他本是个性格干脆的人,在这件事上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商队队长不像是骗子,但恩人也不会无缘无故阻拦自己救人,到底该不该听恩人的话? 老头眼珠一转,连连叹气道:“得了,外行指导内行,真叫人憋屈。” 他从葛牙手里拽出自己的袖子,不悦道:“既然你们要听他的,还拉我干什么?” 老头边转身,边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就听那奇迹般好转的伤者扬声说:“咱们快走吧,本来就是他们求咱们换药,现在又磨磨蹭蹭说我们是骗子,这谁忍得了?” “现在就是要换,我们也不愿换了!秘药这么珍贵,我们自己人还不舍得吃呢!” “哎!”葛牙没拦住人,忙扯扯查望,“少族长,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查望看看游凭声,急出了冷汗:“这——” 葛牙此时已全然相信老头,眼见着人就要走,顾不上以下犯上了:“哎呀,少族长你今日怎娘们唧唧的!刚才恩人不是说了他不反对了吗?” 不,他只是不再插手而已。查望还是比憨厚的葛牙更会看眼色一些。 他瞟瞟游凭声,虽然心中的天秤已经倒向老头,还是不敢当着恩人的面拂他的意。 游凭声深知人性,今日就算他们听自己的没换,回去恐怕也会后悔,难免怨他多事。 提醒一句已经是破天荒的好心了,他没兴趣多管闲事,不再停留,转身要走。 “恩人!”查望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那好转的伤者忙上忙下,精神奕奕将货车整理好,正扶着老头上车。 眼见货车就要驶离,他一咬牙,大声道:“我换!” “反正我也不准备学炼丹了,要这药鼎也没用,换就换了吧!”查望大步上前,将药鼎放到老头眼前。 老头坐在车头,拉着脸不怎么高兴:“你说换就换,说不换就不换,耍人玩呢这是?” 查望抱拳歉意道:“对不住,耽搁您时间了。” 老头冷笑一声:“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到了这时候,查望要换,他反而拿腔拿调地刁难起来,无论查望说什么,就是半眯着眼说不换。 “您就跟我们换了吧!”葛牙着急道:“先前说不换的又不是我们!那位是我们部落的恩人,我们怎好拂了他的面子?” 老头冷嘲热讽:“我管是不是你们俩,那人难道不是你们一伙的?我虽然只是一介游商,又岂是没有气性之人,能任他一个毛头小子侮辱?” “你这老头,恁地小心眼!”葛牙又急又气,跺脚道:“我替他跟你道歉成不成?你要非气不顺,就再打我一掌行了吧!” 见火候差不多了,老头哼了一声,这才松口:“既然如此,看在你们诚心诚意的份上……” 两人刚刚换好东西,忽听一个声音冷冷响起:“谁教你替我道歉的?” 游凭声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葛牙愣了愣,反应过来这话是在说自己,黝黑的脸庞顿时涨红。 “恩人,您……您没走远呐?” 不对,分明已经走远了!老头惊疑不定看向游凭声,他亲眼看着这人背影消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一个筑基期怎么可能听得见他们说了什么,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来? 风雪悄无声息拂过他的周身,明明他穿着黑色衣衫,却似一道融入雪地阴影的幽灵。 与之相反,另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不远处走来,身着白衣,却比他的存在感重得多。 “我说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夜尧在游凭声身边站定,兴致平平问:“这是遇到什么趣事儿了?” 游凭声瞥他一眼,没说话。 夜尧也不恼,走到货车旁,路过葛牙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可不能乱说,歉更不能替别人乱道。” 上一句话说得还像那么回事,下一句他又夹带私货地幽幽道:“毕竟你们这位恩人心高气傲,难伺候得很。连我大老远专程来接他,都捞不着一个好脸色呢。” 游凭声:“……” 谁要你接了。 葛牙听不懂他后面在说什么,却知道前面一句在说自己,脸涨得通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查望手心宝贝地拢着两颗黑色丹丸,窘迫道:“恩人,是葛牙口无遮拦,您别生气,我替他向您道……” 游凭声没反应,倒是夜尧开口说:“不是说了吗,替人道歉可不行。” 葛牙经他点拨一句,忙吭哧吭哧向游凭声赔罪。 游凭声目光淡漠掠过他,看了夜尧一眼。 夜尧背对着他的视线站到查望身旁。他刚刚寻到这里,只听了两句话,不知道前因后果,便问查望是怎么回事。 查望向他叙述时,坐在货车上的老头身体动了动,悄悄打手势让伙计动身。 然而车辙印没能在雪地里拉长多远。车轮忽地撞到什么东西似的,整个车身一震。 着急离开的老头没坐稳,砰的一下被甩飞出去,倒栽在雪地里。 “哎呦!怎么回事?”老头痛呼连连,撑着地面要站起来时,面前多了一双玄色云靴。 他抬起头,对上游凭声隐隐暗红的双眼,忽然打了一个哆嗦。 伙计跑来将他扶起,色厉内荏道:“你挡什么路?是不是你做的手脚害我们的货车?” 这喝问只是为了掩盖心虚,毕竟暗算者被问也不可能承认。没想到的是,眼前的男人竟然点了下头。 “你什么意思?”老头抱紧怀里药鼎,嚷嚷道:“你情我愿的交换,现在还想把东西抢回去不成?” “你们换东西与我无关。”游凭声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轻飘飘地道:“但你的嘴巴不干净,让我觉得不爽,必须留下点儿东西才行。” “你说什么?!”老头冷哼道:“区区筑基期,大言不惭,不自量力!” 他一挥手,货车旁的三个伙计立时拿出武器,包围上来。 另一边,夜尧正从查望手中拿过一颗丹药观瞧。 “恩人?!你们这是干什么!”查望发现情况不对跑了过去。 夜尧回头一看,笑了一下。 只见不等查望出声干预,老头便在四个伙计的保护下突兀吐出一口血来,惊得扶他的人连连后退。 “杀人啦!”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几个伙计紧张后退,愤怒道:“还有天理吗?你们要杀人越货?!” 老头趴在地上,胸口剧痛,半条命转眼随血喷了出去。 倘若他知道自己惹的是谁,只怕庆幸自己活着还来不及,然而他此时只有满腔怒火和惊惧,嘶哑着咒骂起来。 查望这回彻底急了,忍不住放大声音:“恩人,你糊涂啊!我们穆阳部落从不干这种背信弃义……!”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花,夜尧已经闪身拎住了老头领口,将人掼在地上。 查望和葛牙目瞪口呆。这二位怎的二话不说就动手,真要杀人越货?! “你、你们俩要干什么?别杀我!”老头惊得浑身打摆。 “不是‘你们俩’,这你可误会了。”夜尧居高临下冲他微微一笑,“我跟那位不是一伙的,而是来替你治伤的好心人。” 他手掌在老头胸口微微用力,对方就迫不得已张开了口。 那粒“神药”被他指尖一弹,直直落入老头大张的喉咙里。 老头同先前的伤者一样,失血后的脸色瞬间红润,仿佛药效正以极快的速度起作用。 夜尧半点儿不体恤他还在重伤,揪着他的领子又摇又晃:“怎么样,好点儿没?” 老头:“……” 老头:“放、放……咳咳咳……” 他口中松动的牙都被晃掉了,几乎翻起白眼,查望赶紧冲上来将人救下,捏着拳头怒道:“二位若要为非作歹,恕我们不能奉陪!” “不是吧。”夜尧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指控‘为非作歹’。”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一旁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的游凭声:“你再仔细看看,我和他哪里像一伙的?”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葛牙忍不住扯着嗓子道:“我们好不容易换来的丹药,你就这么喂给他了?我们族长和万叔还有伤在身,等着神药治疗呢!” 查望挥手示意葛牙住口,压抑怒火,又看向游凭声。“二位究竟想干什么?” “不是‘二位’。”游凭声淡淡道:“他是他,我是我。” 查望:“……”二位这是闹什么别扭呢? 这两位前后脚出现在这里,自始至终没对过话,偶尔沟通都是通过第三人。 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同步感,一个雷厉风行将人打到半死,一个粗暴将药塞进老头嘴里,配合得如此默契,说不是一伙的都没人信。 葛牙心中悲愤不已,正觉两人不可理喻,目光移到老头身上时,忽然一愣。 “他、他怎么没好?”葛牙不敢置信的声音响起:“少族长,你看!” 查望低头一看,就见他扶着的老头还在吐血,脸色倒是红润无比,但身体上的伤明显毫无好转。 “看到了吗?”夜尧缓缓道:“那丹药是胡乱用大补之物炼制而成,只能短期内显露出气血充盈之相,对内伤外伤都毫无裨益。” 葛牙低呼:“怎么会?我和少族长亲眼看见他治好了那个伙计!” 他回手一指,就见四个伙计早就跑得没影了,别说救老头,连货物都扔在原地。 这下两人彻底明白了:“他们真的骗子!那人受伤也是装的!” 想起先前恩人的劝告,自己却一意孤行,还误会恩人,查望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葛牙也是惭愧无比,气恼地又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想对游凭声说什么,却见他已抬步离开了。 夜尧本想跟上,又缓慢停住脚步,等人走远,才对两人说:“现在明白了?你们部落为人厚道,却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人本就羞愧,被他一说更觉自己方才表现十分愚蠢。查望讷讷道:“都怪我们没见过世面,竟轻信骗子。方才误会二位了,还对恩人不敬……我们该如何跟他赔罪才好?” 夜尧道:“直接道歉就好,他不会在意的。” 查望和葛牙更羞愧了:“恩人胸怀广阔,令人敬佩。” 不是胸怀广阔。夜尧心想,他是真的不在意。 他不在意查望是否被骗,提醒一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之所以回来,只是要惩治对他出言不逊的老头。 他也不在意是否被误解,面对查望“为非作歹”的指控,甚至懒得出言辩驳。 睚眦必报、恩怨分明,又……冷心冷情。 任何人都被他归为“无关紧要”的那一类,无论在他面前做出什么事,都无法真正挑动他的情绪。 将整件事在脑中复盘,夜尧冷静、直白地分析着,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将对方看得更清晰。 有人天生如此冷酷吗?还是他的情绪曾在过去某些跌宕起伏的经历中耗尽,眼下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过尔尔? 夜尧忽然很想知道“禾雀”的过去。以及……自己也属于“无关紧要”这一类吗? 他眸光微暗,沉思片刻,又忽然笑了一下。 不,不会。如果丝毫不在意,他根本不会做出跟自己“划清界限”的举动。 定期见面,只为了双修什么的……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待遇吧? 查望从老头身上夺回药鼎,而葛牙一脚踹翻了货车,犹觉得不解气,直接放了一把火将之烧得精光。 老头畏畏缩缩,趴在地上不敢多言,生怕他们一气之下彻底要了自己的命。 查望喘了两口气,问夜尧:“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回去了。”夜尧悠悠道,唇角在火光中微微翘起。 须臾之间,他的心情莫名好转起来,深邃的黑眸在夜晚映出点点火光。 查望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燃烧的货车,理解地点点头,烧了骗子的东西确实非常解气。 …… 回到穆阳部落后,查望垂头丧气去向族长汇报,葛牙则跪在游凭声的帐篷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恩人,对不住,是我蠢笨,您消消气!”他一脸懊恼地大声道。 里头游凭声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葛牙挠挠头,诚恳道:“我服了您了!实力强,还这么聪明,我就没见过比您厉害的人。以后您说什么我都听!” 天色已黑,游凭声的声音已经困倦起来:“随你,以后自己长点儿心吧。” “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葛牙爬起来,又不舍地问了一句:“那二位是要……啊,不是。” 想到他不愿意跟夜尧并称“二位”,葛牙少见地多了一点儿眼力见,改口道:“您是要一个人走了吗?” 一旁的夜尧:“……” 他也一起走好不好! 第31章 不是吧 第31章 不是吧 小黑已经修好,游凭声没有再留在极北冰原的必要。 告辞时,穆阳部落的族长试图挽留:“杨龙还有几日就到了,不如到时乘他的飞舟走吧?” 游凭声道:“不用,今日有其他客舟停靠。” 族长本想劝说杨龙的飞舟便宜,但看看两人的着装与气度,便知他们不可能缺灵石。 他将话咽了回去,转而看向身后的查望,一巴掌呼上他的后脑勺:“臭小子,该怎么做?” “恩人在上,请受查望一拜。蒙您大恩,穆阳部落没齿难忘。”查望立即跪下,大声道:“日后无论何事,只要您开口,穆阳部落愿倾尽全力相助……” 他显然是精心准备过一番话,磕磕巴巴地背诵着,说完,又双手举过头顶,捧出一鼎药炉来。 “这是?”游凭声目光落在药鼎上。 “愿以此物赠您。”查望道。 游凭声对炼丹没兴趣,对这药鼎还是有几分兴趣的。他看了眼族长脸上诚恳感激的神色,将之收下。 查望松了口气,心中窘迫稍减。但想到昨日之事仍跪在地上,羞愧地涨红了脸:“昨日……是我太蠢笨,这药鼎能跟着您这样的人才算是遇到明主。” 游凭声不置可否,倒是夜尧询问:“你不学炼丹了?只因为昨日之事?” 查望汗颜道:“我本就不是炼丹的料,还是不浪费时间了。日后也不打算出去了,就在这里守着部落。” “不打算出去?”夜尧笑着摇了摇头。 查望刚要说话,后脑勺又被拍了一掌。族长道:“臭小子这么没出息?这就不想出去了?” 查望委屈道:“阿爹,我像您和万叔一样守着部落,不好吗?” 族长怒道:“你万叔那是见过世面,自己愿意回来,你连出去都没出去过,怎么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查望倔道:“我觉得我就适合待在极北冰原,不用出去。” 族长气得不轻,又说不动他,忍不住向游凭声投去求助的目光。 看在药鼎的份上,游凭声开口:“下次再遇到骗子,你还准备送什么出去?” 查望面对他便不敢顶嘴,小声说:“我已经知道怎么分辨骗子了。” 游凭声轻嗤:“骗术套路千变万化,即使是我也不敢说能分辨清楚。凭你现在的见识?” “是啊!”族长附和道:“就你现在这点儿本事,叫我怎么放心把部落交给你?” 查望傻眼了:“那、那怎么办?” “即使是大宗派的弟子仍要下山历练。”游凭声随口给他洒了碗鸡汤,“年轻人要经世事,知世事,方可承担重任。” 夜尧适时点点头:“比如我。” 游凭声:“……” 查望羡慕地看看夜尧,觉得他昨夜的表现的确见识广博,游刃有余。 “多谢恩人点拨,我知道了。” 查望改了主意,被族长打包扔出了部落,同他一起出来历练的年轻人还有万华。 看看身后跟着的两个体修,夜尧忽然问:“你说别人是年轻人,那你究竟多大岁数?” 游凭声本来不想搭理他,但人就跟在他身侧不停看他,于是道:“想知道?” “当然。” “约莫你的十倍。”游凭声轻描淡写地道:“别说叫我前辈,叫我老祖宗你都不亏。” “老祖宗?”夜尧噗嗤一笑,“开什么玩笑?” 游凭声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猜我是不是说笑?” “……”夜尧笑容渐敛,笑不出来了。 不是吧。 那不是将近三百岁了? 他想过禾雀不会年纪太小,但没想到会……这么大。 是真的如此,还是又一次欺骗? 拿到他的答案,身边人陷入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游凭声乐得清静,交了灵石后上了商船。 这艘灵舟属于大商号,条件比他们来时的破船好得多。查望和万华稀奇地在船上参观,游凭声和夜尧径直前往自己的房间。 进屋前,夜尧又停住,从门口后仰看他:“你刚才说的真的假的?”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游凭声不耐道:“假的,其实我今年十八,你信吗?” 夜尧:“……” 嘶,这次的三百岁好像是真的啊。 乘客上满后不久,停靠的灵舟缓缓升空。 银杏站在灵舟甲板上,目光怔怔看着脚下。 狂风被屏障阻隔在外,能看到飘起又坠落的雪花。 冰雪世界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船上来往的人大多松了口气,无论这一趟是否有收获,能离开这片苦寒的地界总是件让人欢喜的事。 …… 极北冰原的另一端。 路过的狂风扯起废墟上的瓦片,醉艳天的遗址越发残破。 昔日繁华景象只剩下一片苍凉,呼啸风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塌落的屋檐下忽然伸出一只枯瘦腐烂的手。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缓缓爬出。 他双眼窟窿里没有眼珠,脸上的血肉已然腐烂殆尽,烂肉从脖颈蔓延而下,可怖的形态全然看不出原貌。 “婪厌……!”只有喉间嗬嗬的嗓音,还能瞧出此人是中了附骨之毒的燕竹。 他还活着,却是生不如死。 【欢迎绑定炮灰逆袭系统。】不久之前,一个声音唤醒了燕竹。 “系……统?” 他曾在魔尊出版的话本里看过这种东西,是来自高阶世界的神物。 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系统道:【本系统协助炮灰逆袭,只要完成任务,你身上的毒不是问题。】 “逆袭……?对,我要活下去,我要婪厌死!!!”燕竹声音嘶哑地道。 【婪厌只是你要复仇的其中之一。你不恨禾雀吗?要不是因为他,婪厌怎么可能对你下此毒手?】系统循循善诱,【他害你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你不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禾雀?”燕竹恍惚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禾雀的真实身份?” 【没错,你一定听说过他原来的名字。】系统低低地道,它一字一字,无机质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冰冷:【魔尊,游凭声。】 “魔尊?怪不得……他是魔尊?”嘶声间,一块碎肉从燕竹身上落下,他急切地道:“我的任务是向他复仇?要是能抓住他,我想干什么都行吗?” 检测到他精神异常波动的系统:【……】什么玩意? 被游凭声强行抹消一缕意识后,它所余能量不多,只能选择燕竹这样濒死的弱者。 燕竹对游凭声的恨意与执念都无比深刻,是它现在的最佳选择对象。但看着这人莫名其妙的表现,它又有点后悔了,这人真能成事吗? 算了,管他想干什么。 系统冷冷道:【只要能抓住他,毁了他,你想做什么都行。】 “抓住他,毁了他……”燕竹喃喃道,嘶哑的声音无比诡异,显露指骨的手抓挠在地上,留下五道黑红的血印。 …… 万里高空的飞舟之上,游凭声陷入安眠。 他不知道世界意识会想什么新手段对付自己,但可以想到,必然会阴魂不散。 没关系,无论对方在明在暗,只会得到他一声嗤笑。 游凭声翻了个身,刚刚双修的灵力还在体内轻松运转,让他睡得更沉。 数日后,飞舟落地。 “恩人,有缘再见。”查望与万华当先告辞。 银杏也要前往往南灵洲学习炼丹,离开前,他请游凭声为自己赐名。 醉艳天中大多数人都以花为名,“银杏”代表着他过去玩物的身份。 从对黑刀和影蛇的称呼就能看出来,游凭声是个起名废。他想了想,问:“你还记得自己凡人时的名字吗?” “记得。”银杏怔怔道:“我过去叫宁修竹。” 游凭声:“这个名字不是很好?” 很好,省得他动脑子了。 银杏抿抿唇:“宁修竹……还请您记得这个名字。” 宁修竹也离开了,走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像只忽然被扔出巢穴的幼鸟。 于是现场只剩下两个人。 游凭声目光在周围扫过,向另一艘商船走去。 夜尧走在他身侧,看清他的目标后微微诧异:“你也要去东盛?” 东盛洲人杰地灵,正道三大宗门中,清元宗、明泉宗皆坐落于此。 夜尧要回清元宗,这意味着两人还要同路而行。 “是为了碧南秘境吗?”夜尧问。 还记得在寒潭中,他提出要进碧南秘境,想要通过清元宗拿到名额。 “怎么,你又改变主意打算帮我了?” “我可以帮你,不能带你进清元宗,但还有其他办法。”夜尧认真道:“散修盟也有入秘境的名额,我在散修盟有客卿令,可以推荐你进去。” 游凭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眸光微垂道:“开玩笑的,我有其他办法,不劳烦你了。” 付完去东盛的灵石,两人相继踏上甲板。 夜尧问:“那我们下次何时见面?”他提醒:“你说的,阴阳异火不能分离太久。” 寒潭里这一场双修修了个饱,短时间里游凭声不用担心气运问题。 他道:“一年之后,碧南秘境。” 夜尧微怔:“你要用一年时间突破金丹境?” 游凭声懒懒看他一眼,眼里写着“不然呢”。 进入碧南秘境的最低要求本就是金丹期之上。 他们随意选的这艘飞舟稍显老旧,脚下木板每踩一下,都咯吱作响。 难听的背景音没入耳中,让人浑身不舒服。 夜尧又问:“你要去哪儿修炼?” “那就与你无关了。”游凭声漫不经心道。 他要去明泉宗,没必要告诉夜尧。游凭声没有与人分享行程的习惯。 上了楼梯,夜尧又停在隔壁门口,叹气道:“你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到时我找不到你怎么办?至少留张传讯符吧?” “到时我会去找你。”游凭声道,进入房间之前,忽然扫他一眼,“你不纠结我的岁数了?” 夜尧:“额……” 游凭声:“正道不是很讲规矩吗?下次见面记得叫前辈。” 夜尧:“……” 第32章 一年 第32章 一年 东盛洲,鸣一门。 今日是明泉宗使者莅临之日,掌门携弟子早早便出门相迎。 鸣一门是明泉宗的附属门派,人数不足百,门内大部分人都没筑基,掌门也不过是筑基后期,面对上宗来人十分恭敬。 名为吴立轩的金丹修士到来时神情颇为倨傲。 他先在掌门的带领下视察鸣一门,嫌弃了一番贫瘠的风景和次品灵茶,才开口:“今次与会者是谁?” 掌门道:“门下弟子禾雀,修为是筑基后期。” 吴立轩打量一眼立在旁边的青年,嗤道:“筑基后期?距离秘境开启不过一年时间,什么样的天才能在这一年结丹?” 掌门赔笑。 正道联手管辖的碧南秘境十年一启,金丹之上的修士可进入历练,鸣一门如今虽然落魄,祖上也曾阔气过,因而保有一个名额。 每到这个时候,明泉宗都会在宗内举办进修法会,让附属门派的修士前来进学,以示上宗恩典。 游凭声花了一笔灵石买了鸣一门的名额,正巧可以进明泉宗。当然,若他在秘境开启前没能突破金丹期,这笔灵石就白花了。 出发前,鸣一门掌门把游凭声叫在一旁,悄声说:“那个……你买完名额,手里还有灵石吧?” 游凭声:“怎么?” “道友别误会,我不是嫌价钱不够要反悔。”掌门摆手道:“是想提醒你一声,你最好留一笔灵石,进了明泉宗还得用呢。” 掌门停在筑基后期三十年,也白参加了进修法会三次,经验相当丰富:“你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明泉宗不会白养咱们,进去之后,咱们这些外宗修士要想拿到修炼资源,还要完成日常任务。什么差事都有,唉,往年我穷得叮当响,没灵石打点,每次都被分去喂灵兽,别提多难受了。” “知道了。”游凭声点点头,“多谢提醒。” 知道归知道,会不会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出发路途中吴立轩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他全当没看见。 附属小宗门的与会者集合后,共同登上明泉宗的灵舟。面对眼前巨大的豪华飞舟,不少小宗门修士面露兴奋,赞叹不已。 这是彰显大宗气度的第一步。 明泉宗门派服为湛蓝色,仙气飘飘,几个接下引导任务的弟子立在一起,一片亮色,更显得气质卓然。 谈论起各个小宗门的情况,吴立轩语气不屑道:“那个鸣一门还没咱们一座峰大,掌门都没到金丹期,只派出个筑基后期的修士。” “对这些小宗弟子来说,能进明泉宗见识见识就算大幸了。” “是这个道理,能进明泉宗已是他们的福气。” “吴师兄,他就是鸣一门的人?”有人往人群里看了一眼,指着游凭声,声音忽然高了两分。 数十名小宗修士正聚在一起彼此交谈,那黑衣青年长身玉立,于乌压压的人群中似一抔清冽白雪,漆黑发丝反射的阳光亮得晃眼。 “真没想到,那种小地方竟也有这般人物。”说话的人吸了口气,目光愣了几秒。 “人是生得不错,却缺乏历练。”吴立轩心情更不好,冷哼一声,“修为低也就罢了,还没眼色,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像根木头一样。” “哪有这么好看的木头?”其他人笑起来,明白他这是没收到供奉,心里不高兴。 半日后,灵舟落在明泉宗脚下。 远处青山绵延,宫殿耸立,进入护宗阵法后,浓郁灵气扑面而来。 众人不约而同吸入一口清新空气。 “早就听说明泉宗下有一道水系灵脉,果然不同凡响。” “太好了,在这里修炼一年,定比在我们宗门快得多!” “要是能借机突破金丹就好了……” 一派欣喜的低语里,游凭声眺望着远处的山脉。 ——水系灵脉。 领头者指向一座巍峨的宫殿道:“那是正阳殿。自明日起,每十日于正阳殿开办一场讲道会,各位届时可去听讲,坐而论道。” “接下来发布日常任务,每月月初,各位可凭借所完成的任务兑换贡献点,换取修炼资源。” 他扬声分配任务,果不其然,游凭声被分到的一处饲养低等妖兽的驭兽园。 谁都知道,这是最累最无用的活计,在炼丹房打杂有机会弄到灵丹,种灵植有机会弄到灵植种子,而喂妖兽的人只会被熏得浑身臭味,还有在妖兽手下受伤的危险。 和游凭声分到同样任务的人纷纷挂上苦瓜脸。 吴立轩得意勾起笑,却看到他反应平平,像是没听到自己的任务一般。 于是他路过的时候笑道:“能在我们宗门饲兽已是你的滔天机缘了,你真该感谢我帮你抢到这么好的任务。” 游凭声懒得理他。 不过一个小宗门出身的筑基期,傲什么傲? 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吴立轩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嘲道:“想在一年内突破金丹实属痴心妄想,你这种低等修士,也只配与低阶妖兽为伍了。” “明泉宗不是有灵脉吗?”游凭声这才缓缓开口:“我想突破金丹期,不能靠灵脉吗?” “哈?”吴立轩噗呲笑道:“你想得倒美,让你在外围吸吸灵气就差不多了,只有内门弟子才能进灵脉上的修炼室,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一间修炼室。 游凭声歪了歪头:“有没有可能,我能进入脉眼?” 吴立轩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你还想进脉眼?不等你进凌霄峰禁地,就被剐成碎片了!” “那凌霄峰在哪?”他继续纯朴发问。 “哈哈哈哈,告诉你也无妨。”吴立轩笑得更厉害了,“从没见过你这么不自量力的人,喏,那座最高的山,看到了?明泉宗这么大,以你筑基期的目力恐怕连山都看不清吧?” 游凭声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定定注视两秒。 吴立轩接着道:“据说里面有位化神期的老祖镇守,你尽管去,我等你的好消息!” “哦。”游凭声收回视线。 得到答案,他好奇的表情恢复平静。 吴立轩莫名不爽,正要继续嘲讽,喉咙忽而一痒,被口水呛咳起来。 “咳咳咳——”因凶猛咳嗽没看清路,下一秒,他脚下一绊,狠狠摔了出去。 “吴师兄!”周围人惊呼着扶他,抬起脸来,吴立轩口鼻汩汩流血,舌头竟在摔倒时咬断半截! 剧痛让他说不出话,忙向嘴里塞入疗伤丹,和着血沫一同吞下。 吴立轩目光愤恨在人群中搜寻时,害他分神的禾雀却已不见踪影。 * 另一边,清元宗。 回宗门后,夜尧在任务堂交接任务。 夜尧的任务贡献值常年位居前三,超过许多宗门内岁数是他数倍的弟子。每次他来到任务堂,都是众人瞻仰围观的时候,人群立在不远处,不约而同放轻声音,投来仰慕视线。 当值的堂主亲自接待,接过任务手令确认道:“夜师叔,您这回去极北冰原,接了带筑基期内门弟子历练的任务……” 他原本只是走个过场,然而话到末尾,不甚在意的声音突然一滞。 “五人出发,只回来了四个?”因惊诧过度,堂主嗓音甚至尖利起来。 交付的任务手令上浮现出红色的失败痕迹。 四周一片静谧,数秒后,又陡然嘈杂。 “不会吧,夜师叔竟然任务失败了?怎么可能,我还以为他从来不会失败呢!” “你没听说过吗?少阳峰的高明死在极北冰原了!” “天呐,高明死了?他可是元婴修士的亲传弟子!不是说跟着夜师叔出门不可能出事吗?” “夜师叔,您的贡献值扣了五千。”堂主干咳两声,放低声音道:“您也知道,高明是少阳峰亲传,这五千其实不算多……” 夜尧淡淡道:“无妨。” 交付手令后,夜尧离开任务堂,人群如潮水般为他让出一条路,背后惊诧的议论与聚焦目光却经久不散。 …… 夜尧回到栖霞峰。他本想拜见师尊天涂上人,传讯符却被拦在天涂上人洞府之外。 出来时,门口站着一个面容英俊的男人,元婴修为,面貌定格在青年。 “师尊在闭关。”广明子道。 夜尧叫了声“师兄”,礼貌点头后就要离开。 “这就走了?”广明子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交代的?” 孟玉烟垂首站在广明子身后,闻言递来担忧目光。 夜尧站定,说:“对不住,师兄节哀。” 广明子冷冷道:“节哀?你就这么一句话?” 夜尧面无表情道:“那师兄想听我交代什么?事情经过孟师侄应该已经对你讲过吧?” 广明子怒道:“我好好的弟子跟你出门,连尸体都没回来!” 元婴修士发怒,威压如有实质,孟玉烟闷哼一声,纤细身体微弯,夜尧却自始至终挺直脊背。 他直直看向对方,忽然笑了一下:“好好的人出门历练干嘛?” “放肆!”广明子最厌恶他唇边带笑的样子,“你竟还笑得出来。” “是你要操心的事太多。”夜尧耸耸肩,“师兄连徒弟婚姻都要包办,早知如此,不如让他永远待在宗门,娶妻生子逍遥快活,省的出门出意外。” 孟玉烟顶着师尊浓重的威压,忍不住在他身后笑了一下,赶紧抿住唇瓣。 夜师叔说的没错,这件事放在任何宗门都一样,修士身死,带队者有责任,却不会被问责太过。毕竟修仙之路本就危机重重,修士出门历练,就该做好生死自负的准备。 只不过这次出错的是夜尧,这错处才无端放大。 其实广明子也未必为多心疼高明,只是他向来与师叔不和,便对他格外苛刻。 更何况……当时明明是高明自己不信任师叔,不顾他们的劝告擅自离队,才会遇到危险。 孟玉烟与高明一同长大,虽然生出龃龉,情分还在,得知师兄死讯,她伤心许久。然而不可否认……她心底也有个角落隐隐轻松。广明子刚愎自用,是不可能允许她忤逆婚约的,在这之前,她常常做整夜被逼婚的噩梦。 广明子英俊的面容阴沉下来。他停在元婴初期已有数十年,听到夜尧说自己“操心太多”,便觉在映射他道心不稳,修炼不专。 “你倒是晋阶了,现在金丹后期了?”他阴着脸,忽然讽刺性地鼓了鼓掌,“不错,你的前途光明,明儿却不过筑基期便陨落在外。” 广明子一字一句充满嫌恶地道:“因缘合道体……连师侄都救不下,你不会愧疚吗?心境不会有损吗?” 夜尧沉默片刻,微微一哂。 “或许?师兄可以期待一下。” …… 刺人的视线黏在背后,夜尧置之不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枕着手臂回顾这段时间的经历。 高明的死扣了他五千点,事实上,这比起他的总贡献值的确连零头都算不上。 只是一条人命用干巴巴的数字衡量,免不了稍显冷酷。 因缘合道体……连师侄都救不下…… 愧疚……心境有损…… “你在愧疚?”耳边隐约再次响起那道清越透着淡漠的声音。 “那倒不至于。”夜尧自言自语,似在回答对方,又似在回答自己,“要是这也愧疚,那我要愧疚的可太多了。” 对方说高明:“自作孽不可活。” “那时候果然是在安慰我吧?”夜尧喃喃。 “一年……”他翻了个身,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喉咙里哼哼唧唧:“怎么忽然觉得一年这么漫长呢。” 第33章 男二 第33章 男二 在驭兽园报道后,游凭声开始了在明泉宗闲逛的日子。他想进脉眼修炼,但这条水系灵脉是明泉宗至宝,凌霄峰禁制繁多,脉眼也隐藏得很深,他于阵法一途并不精通,只能另做打算。 阳光透过树影,形成点点光斑。游凭声眯着眼躺在树上,一只巴掌大的小鼠趴在他的胸前,同他一起晒太阳。 一道黑影攀爬而上,悄无声息游动到了树干。原本悠闲的小鼠哆嗦了一下,圆圆的鼠耳支棱起来,连滚带爬躲到游凭声的头发里。 游凭声伸手,捏住弹射而来的影蛇。 “老实点儿。”他说:“不是告诉你要友善新同事吗?” 影蛇吐了吐蛇信:“饿。” 游凭声:“以为我没看见吗,你刚刚吞了一条蟒蛇。” 他被分到的这片驭兽园着实是个蹉跎人的好去处,全都是凶恶难训的低阶妖兽,栅栏里关了不少蛇类。 第一天他闲得没事,还老老实实完成了一会儿任务,端着食桶往食槽里倒饲料的时候,栅栏里那条蛇刚探出头,就被影蛇吓了回去。 他这条蛇挺好使唤,就是有时太过霸道,要不是游凭声还想在明泉宗潜伏下去,估计整片驭兽园的蛇类……不,是所有妖兽都要进它的肚子了。 影蛇:“那条蛇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它刚刚吞食的巨蛇足有人腰粗细,被它吃下去,却像是嗦了根面条。 游凭声无语道:“它被你吃了真是死不瞑目。” 影蛇用沙哑的声音道:“明明是你的实力太弱,供不起我的灵力,才让我这么饿的。现在还连一只老鼠都不许我吃。” “是吗。”游凭声掐着它缩小的蛇头晃了晃,“我怎么记得你以前就这么能吃?” 魅影吞乌蟒,从影蛇的名字可见一斑,与其说它是食量大,不如说它的肚子是个无底洞。 这种上古凶兽以凶戾闻名,永无止境的食欲使其充满戾气,无时无刻不渴求着吞噬与杀戮。 游凭声在元婴期强行契约了这条凶兽,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桀骜难驯,足足二十年,才被他彻底镇压降伏。 “还真是很久没听到你抱怨我实力低微了。”游凭声微微勾唇,慢条斯理地道:“怎么,又有什么想法了吗?” 影蛇朱砂般血红的眼睛凝视着他,倏然变大数倍,挣脱了他的牵制,向他发丝间的婆娑通幽鼠窜去。 滑不留手的触感掠过虎口,蛇口在小鼠头顶撑开。 电光火石之间,影蛇尾端一紧,被游凭声反手甩出去。 婆娑通幽鼠甚至没反应过来,僵直地趴在他颈后发丝里。 微风拂过树间,吹出沙沙响声。 过了一会儿,影蛇重新沿着树干爬上来。 横斜的枝叶将暖融融的阳光分割成细碎光晕,在游凭声身上弥漫出点点绮丽的花纹,让他苍白的肌肤少有的多出几分明媚。 自蛇头而起,混沌的黑色寸寸褪去,光泽的黑色蛇鳞从影中钻出。魅影吞乌蟒缩小成细细的一条,慢吞吞爬过他的胸前,将蛇头搭在他印着光斑的侧颈上。 “算了。”它幽幽道:“反正这么多年,跟着你也没吃饱过。” 话是这么说,它两只眼珠还盯着对面的婆娑通幽鼠,发出嘶嘶声将它吓得瑟瑟发抖。 游凭声捏起婆娑通幽鼠的两只耳朵,将它拎到眼前。 “别怕。”他安慰这只老鼠的声音比对人平和得多,甚至称得上温柔,“它不敢动你。” 契约灵兽往往与主人实力共涨,相辅相成,而婆娑通幽鼠这种辅助灵兽不仅需要灵力喂养,还需多亲近主人的气息。 据记载,养好的婆娑通幽鼠能与主人通感,通过它,一些禁制阵法的弱点将无所遁形。 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才能养好,游凭声把这小东西随身携带许久,总觉得进展不大。 不过他并不着急。死遁后,除了如影随形的霉运,没什么危机横在前面,游凭声很享受如今慢腾腾的日子。 就在一人两兽懒洋洋晒太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玉钧崖,撞了人不会道歉吗?” “真没教养,听说过去还是个什么阁的少阁主呢,真让人不齿。” “快给李师兄道歉!” 三个明泉宗外门弟子将一个瘦弱的少年围在中央,推得他跌跌撞撞。 玉钧崖低着头道:“师兄,对不起,是我没长眼冲撞了您。” “道个歉就完了?”姓李的高大男修拍拍自己的肩膀,不依不饶道:“我身上都被你撞伤了,你说该怎么赔?” 很明显,这是一场拙劣的欺凌戏码。 在魔门,这样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上演,弱肉强食,勾心斗角,花样繁多。 即使是名门正道,也不乏庸碌小人,激烈的资源竞争让他们相互争斗、欺凌、奚落……越是底层,恶意有时越直白,也更为残酷。 玉钧崖曾是怀玉阁的少阁主。 怀玉阁以驭兽术闻名,虽然宗门不大,却自成一派,在修界属于中等势力。 怀玉阁与世无争,然而怀璧其罪,七年前其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只剩下阁主之子幸免于难。 死者血液流尽变成干尸,怀玉阁珍藏的上古秘典《乾元驭兽经》自此不知所踪,众人皆言凶手正是魔尊游凭声。 ——游凭声跟这件事的唯一关系是他听说过怀玉阁这三个字,那什么驭兽经他是见都没见过。 说起来,每一个大魔头出名后都有条必经之路:被人盗用名号。 或是招摇撞骗,或是仗势欺人,或是做了恶事栽赃到他身上,游凭声也是如此。 身为魔道魁首,正道的眼中钉,他的罪恶可以说是罄竹难书。身上莫名其妙的罪行不知道有多少件,游凭声数都懒得数了。 远处,嘲笑奚落声不绝,面对刁难,玉钧崖似已习惯,隐忍顺从,任他们欺辱取乐。 游凭声在驭兽园待了多久,就围观了多久他的凄惨生活。少年的日常是拎着比自己还重的食桶,一日两次给妖兽喂食,打扫地面、修补栅栏……哦,被欺负也是日常。 被发配到驭兽园这种地方,想也知道他在外门的地位有多低。 ……当然,因为游凭声偷懒,他的任务量更重了。 正午阳光正暖,游凭声毫无心理负担地接着昏昏欲睡。 * 又是十日一次的讲道之日,不仅外宗修士齐聚正阳殿,明泉宗也有不少外门弟子跑到讲道会,趁机进学。 玉钧崖也想去,但他的任务量太重,若跑去被抓到,下场会很凄惨。 讲道会的鸣钟声响彻上空,玉钧崖心不在焉地喂着妖兽,心思早已飞远。然而他对这里实在是太熟悉,即使没用心细数,也发现了哪里不对。 “鬼面蛇……鬼面蛇怎么少了一只?!”玉钧崖有些慌,他一开始以为是妖兽逃了出去,然而周围没有任何痕迹,鬼面蛇竟像是活生生消失在了空气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与谈话声,驭兽园的管事正点头哈腰说着什么:“吴师兄,这里脏乱得很,真没想到能迎来您这样的人物。区区清点妖兽的小事还是放着我来吧。” 吴立轩道:“既然接下了这件任务,我自然会用心做,都是为宗门贡献,任务岂有高下之分?” 管事立即大声赞扬:“师兄品性着实高洁!” 吴立轩装腔作势颔首。 他是内门弟子,有的是精英任务可以选择,当然不会来这种地方自讨苦吃。 “刚来的那个禾雀呢?”吴立轩问。他提前打点过管事,让他好好磋磨一下禾雀。 本以为会听到解气的话,没想到管事向他诉起了苦:“禾雀?您别提了,我一整天见不着他一面,好不容易碰见他给他安排任务,他就左耳听右耳冒,简直是有病。” “小宗小派出来的人,果然没规矩。”吴立轩脸色一沉。 说话间,两人路过玉钧崖,管事停下询问:“你见着禾雀没有?” 玉钧崖摇摇头。 管事欺压他惯了,随口骂了一句,顺手拿着账册清点附近妖兽,脸色一变:“怎么回事,怎么少了只鬼面蛇?” 玉钧崖慌张道:“我、我不知道……” 吴立轩正气不顺,闻言抬腿就踹了他一脚,冷冷道:“你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连一只鬼面蛇都看不住!” 这一脚踹在胸口,玉钧崖瞬间脸色煞白。 怀玉阁覆灭后,他被明泉宗一长老带入明泉宗。本想拜师问道,有朝一日替亲友报仇,没想到那长老救他只是觊觎他家传的驭兽经,威逼利诱后没达成目的,便把他扔到了外门。 表面上,长老对他不闻不问,实则正是在长老暗地的授意下,他才会在外门过得格外艰辛,而吴立轩正是平日会欺压他的人之一。 玉钧崖咬紧牙关,趴在地上一言不发。他很有经验,只要他不给出反应,吴立轩很快就会觉得无趣离开。 不能反击……徐长老是故意让他受苦,好逼出驭兽经究竟是否在他手里。 身上落下阵阵剧痛,玉钧崖暗暗捏紧拳头。 发泄够了,吴立轩才发出一声冷笑,整理着身上衣衫离开。 管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我会把你偷妖兽之事报上去,等着去刑法堂挨鞭子吧!” 脚步声远去,玉钧崖头深深垂下,眸光压抑暗色。 视线里忽然多出一道黑色衣角。 玉钧崖惊愕抬眼,看到了前几日一面之缘的禾雀。“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竟什么声音都没察觉到! “《乾元驭兽经》在你手里?”游凭声问。 玉钧崖心中一惊,神情紧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游凭声并不在意他的撒谎,目光轻扫过他身上的伤:“想杀了吴立轩……和徐长老吗?” 玉钧崖眸光一颤。 这位原著中的男二拿的是血海深仇剧本。 他蛰伏在明泉宗里提升实力,表面上任人欺凌,实则一直在隐藏修为。 未来,玉钧崖会杀了觊觎自己家传功法的徐长老,找到屠杀怀玉阁的真凶。剧情后期,他协助夜尧对战魔尊,登上了明泉宗宗主之位。 原著剧情暂且不提。男二什么的……很适合当储备粮啊。 第34章 乾元驭兽经 第34章 乾元驭兽经 阳光正暖,玉钧崖背后却冒出了冷汗。身侧栅栏里低阶妖兽臭烘烘的气味混在一起,争先恐后钻进鼻子里,熏烤着他的理智,像是要把他的脑子扯出来揉成一团。 不能……不能露出破绽。 玉钧崖在心里告诫自己,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打消对方让他捉摸不透的意图,可出口的话只能干巴巴地重复上一句:“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说完,对上对方静静看着他的视线,玉钧崖却连深呼吸延缓紧张都做不到。 眼前的青年不是那些欺凌他的外门弟子,不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吴立轩,更不是贪婪却自大的徐长老…… 他看透我了。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游凭声没对他的话发出任何评价,只转身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玉钧崖站在原地,腿上像是坠着千斤锁链,身体沉重得不能挪动一步。 然而看着前方那道修长高挑的背影,他脚尖动了动,不知哪里涌出的力气驱使双腿跟了上去。 * 吴立轩看到来人时挑了挑眉:“真稀奇,竟然是你们俩。禾雀,你不躲着我了?” 本以为禾雀得罪自己后,会想方设法避开他,没想到人自动找上门来了。 “难不成是来给他打抱不平的?”他看向游凭声身后的玉钧崖,轻蔑道:“臭小子还走得动路啊,看来是我刚才下手太轻了。” 这样的侮辱对玉钧崖来说已算是不痛不痒,刚才那顿打也不是吴立轩对他下手最重的一次。 让他意外的是,身前的人同他一般反应平平,但那并非是无可奈何的忍耐,而是自然而然的情绪平稳——吴立轩的挑衅对他而言跟放屁没什么区别。 等吴立轩冷嘲热讽一番之后,游凭声才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吴立轩一头雾水,打量他一番,咧嘴笑了,“我明白了,你是来向我讨饶的吧?” 果然是受不住在驭兽园的苦日子了。看禾雀这雪肤乌发的干净模样,就知道他过去没干过什么出力气的活计。 但得罪了他没那么容易了事,吴立轩心里瞬间闪过许多让自己出气的念头,现在仅仅用灵石讨好他已经没用了。 心里打定主意,吴立轩正要开口刁难,就见对面的青年慢吞吞把双手揣进了袖子里,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来为他打抱不平的。” 玉钧崖一怔,汗湿的手心握得死紧。 “哈?”吴立轩哈哈大笑起来,正要嘲讽,一阵凉风吹过,他舌头灌着风忽然一闪。 “嘶……”忍不住想起先前因禾雀咬断舌头的痛苦,吴立轩脸色一冷,阴恻恻道:“来得正好!这里没有第四个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吴立轩正在去往修炼室的路上,抄了近路,此时正站在山间一条小径上。 “你一个外宗修士,死在这里根本就不会有人知晓……”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里这么偏僻,禾雀是怎么找到他的? 对方那幽深的双眸原本让他莫名不爽,此时却忽然后脊一寒,大脑昏昏沉沉起来。 …… 甚至没见到身前人出手,下一秒,吴立轩举剑的动作一顿,缓缓收了回去。他不知为何忽然失魂落魄一般,双目直直看着前方,僵硬转身向山下走去。 这是什么手段?玉钧崖心底一跳。 他虽然已经有金丹初期修为,却不敢显露出来,七年内一直被徐长老暗中监管,从没有出门历练的机会,是以见识并不广阔。 但他知道,能操控一个金丹修士的手段一定无比诡秘。 只见吴立轩一步步飞快向一个方向赶去。 那是……凌霄峰! 吴立轩竟如飞蛾扑火般投入了禁地,山中幽静无人,玉钧崖隐隐听到噗呲声传入耳中。 他仿佛能看到对方被阵法剐成肉末的景象,心跳陡然一滞,又更加激烈地跳动起来。 “你在干什么?!直接杀了他就好,为什么要……!”玉钧崖震惊地失了声。 远处传来警报声,天边飞来数道剑光,有人御剑前来查看。 游凭声眯眸看着前方,目光仿佛穿透山间雾气,看清了禁地里刚刚发生的可怖情形。 明泉宗不愧底蕴深厚,禁制果然厉害。 确认靠自己确实玩不过,游凭声在有人前来查看的前一秒,带着紧张的玉钧崖离开。 玉钧崖身形稍显瘦弱,个子却很高,只是常常微弯脊背,避免与他人对视。 此时少年垂着头,碎发耷拉到眉眼之下,阴影遮不住他眸中的震动。 “你是魔修?你究竟是谁?”他沉沉地问。 游凭声:“你真想知道?” 灭门仇人的名字说出来这孩子还不得疯了。 玉钧崖心下一凛,摇摇头。他很早就明白,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是好事。他能在明泉宗活到现在,早已摒弃那些不该存在的多余好奇心。 “我会帮你杀了徐长老。”游凭声说。他很理解如玉钧崖这样的人对实力有多渴望,“你一直在掩盖修为吧,徐长老在,你就只能在外门任人宰割。——你不想进碧南秘境吗?” “你想要什么?”片刻后,玉钧崖抬首与他对视,喉结微微滚动,那是不安与兴奋交织的表现。 “驭兽经。” 玉钧崖瞳孔微缩。 “如果你现在还要说自己没有……”游凭声轻轻笑了一下,“我会觉得你在耍我。” “答案呢?” 要答应吗? 童年短暂的无忧无虑、怀玉阁满地尸体、沾着血的《乾元驭兽经》、明泉宗生不如死的蛰伏……短短一瞬间,玉钧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若干年后,早已成为明泉宗宗主的玉钧崖回想这一幕,仍然会为自己此刻的好运与正确选择而心跳加快。 半晌,他听到自己说了声好。 * 游凭声的耐心不多,这小子再不点头,他就要采取一点儿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了。 好在玉钧崖识相,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乾元驭兽经》的原本早已被玉钧崖亲手毁去,整篇内容都被他记诵在脑子里。 游凭声其实对驭兽兴趣不大,一条魅影吞乌蟒已经足够,他不打算再契约其他灵兽。 这条蛇霸道得很,要不是婆娑通幽鼠是辅助用途,早就被它视为眼中钉了,而不是平时轻飘飘的吓唬。 玉钧崖表示需要一段时间将内容刻录出来,游凭声便让他先替自己找找有关婆娑通幽鼠的记载。 《乾元驭兽经》不愧为上古秘典,果然有相关内容,除了对于婆娑通幽鼠的周详介绍,还有如何迅速将其养成的方法。 “你竟然有婆娑通幽鼠?”玉钧崖还没见过这种罕见的灵兽。在游凭声将小鼠放出来时,早熟的少年少有得露出新奇表情。 婆娑通幽鼠胆子很小,面对主人之外的其他气息,忙一溜烟跑到游凭声肩上。游凭声抬手捏捏它的大耳朵,小鼠抱着他的手指缩进他垂下的发丝里。 玉钧崖对灵兽极其了解,一看它的状态便知:“你把它养得很好。” 他将驭兽经的内容说了出来,那是一种用神识陪练灵兽的捷径,能够在短时间内达到与灵兽心灵相通的程度。 前提是神识足够强大。 这对游凭声来说不是门槛。修为减少,神识却不会跌落,更何况他两世为人,不谦虚的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比他神识更强悍的人。 不到半个月,游凭声已将这门手段融会贯通,婆娑通幽鼠的成长突飞猛进。 吴立轩死后命牌破碎,明泉宗很快就发现死在禁地的人是他,然而尸骨无存,没人知道他为何会擅自闯入。 吴立轩一直想拜入徐长老门下没能成功,他既无师尊撑腰,也无好友敢出头,这件事便渐渐被人遗忘过去。 一条命悄无声息结束,同样,也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宗门低阶修士的行踪。 游凭声通过婆娑通幽鼠潜入了凌霄峰。 ——他要在水系灵脉里第二次结丹。 第35章 结丹 第35章 结丹 凌霄峰的地脉之下,一条水系灵脉流淌而过。 映入视网膜的场景梦一般虚幻美丽。浅蓝、天蓝、湖蓝、群青……深深浅浅,不一而足,浓郁的灵气形成了粘稠的液体质感,水流速度缓慢地游动。 游凭声是冰灵根,而冰灵根正是由水灵根变异而成。 冰灵根快乐屋! 如有实质的灵气冲刷着灵脉,游凭声几乎愉悦得叹息出声。 灵脉胀痛,筑基期进来还是有些勉强,但这种难捱的滋味却让他享受。 每一个呼吸的痛楚,带来的都是力量的稳步增长。 可惜这好地方还有别人。 游凭声收敛气息,漂浮于离脉眼数十米远的位置。 灵气最为浓郁的脉眼之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趺坐其中,他脸上僵硬的皱纹似丘壑纵横,双目紧闭,连呼吸都不存在,犹如一具死去多时的古老干尸。 明泉宗有位化神期老祖镇守灵脉,想必就是这位了。 化神期寿元有两千年,这老头不知活了多久,龟息于此,想要借灵脉之力突破大乘期。 隐匿逃命是游凭声的老本行,他对自身气息拥有极致的控制力。当他进入灵脉时,就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衣衫无形融入波流之中,激不起一丝波澜。 去不了脉眼也没关系,那里的灵压对现在的他来说本就太过沉重。游凭声看了一眼入定的明泉宗老祖,悄无声息转身,身影没入一条灵压平缓的支脉。 …… 修真无岁月,转眼之间,半年过去。 察觉到结丹迹象,游凭声及时压抑住突破的趋势,将躁动的灵力关在体内。 说实话,这感觉挺不好受。但有那人在,他不能在这里结丹。 游凭声此时多出了一点儿不好的预感,跟夜尧上一场双修的确很管用,可这么久过去,影响在逐渐消退。他能感觉到即使在灵脉里,自己的修炼速度也有所下降。 空茫的水色中,黑色身影逆流而上,幽魂一般向来处飘去。 其实游凭声过去不是直觉型选手。 可能是倒霉的次数太多,经验太丰富,才导致他现在被某些倒霉事儿砸中之前,会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 换句话说——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路过灵眼,即将从灵脉冒出头的时候,那气息陈旧腐朽的老人睁开了眼。 刹那间,灵气震动,有如沸腾。 “是谁擅闯灵脉?”老人没有开口,一道震怒的声音却犹如雷霆,射入识海之中。 游凭声气息微岔,好在他神识浩瀚如海,将这声震慑轻松化解开。 在老人睁眼前的一瞬间,游凭声已变了一副模样,黑衣变成湛蓝仙袍,长发缩短在肩头,侧脸看向对方,露出一张留着胡须的中年男人面孔。 既然被发现…… “竖子休走!”老祖声音隆隆向他抓来,速度迅疾。 千钧一发之际,魅影吞乌蟒玄黑的影子盘旋而上,将游凭声裹挟其中,黑影一闪,撞破地面,向凌霄峰外弹射出去。 半个呼吸之后,大地陡然震颤,巍峨耸立的凌霄峰犹如地动一般,有什么东西自地脉下破土而出。 眨眼间,化神期威压笼罩了整个明泉宗,无数修士被压倒在地,在惊惧中哀嚎惊呼。 “这威压……是老祖出关!”明泉宗掌门腾地站起。 他仰头看向天边,一道黑光划破晴空,紧随其后是一道威压隆隆的身影。 速度快得看不清形貌,但除了那位闭关千年的天璇老祖还能有谁?! 追着黑光,天璇老祖落在一座山顶,脚下山峰为之一震。 山下,低阶弟子纷纷匍匐在地,天边数道剑光亮起,明泉宗掌门与数位长老前来敬拜。 唯独本就住在这座山头的徐长老不明所以。 他只看到黑光一闪,眼前一花,没等反应过来,那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就钻进了他的影子里! “你是——魔修?”下一秒,喉咙一紧,一只大手扼住徐长老的脖子。 隔得再远,天璇老祖也能感受到那道黑影里隐藏的诡秘气息! 徐长老脸庞涨紫,浑身骨头被化神威压压得咯吱作响。他想跪倒求饶,然而人被掐着脖子高高举起;他想反驳,喉间嗬嗬发不出任何声音。 数道剑光落地,明泉宗掌门上前一步,惊愕道:“老祖息怒!这位是我宗徐长老……” 天璇老祖目光凛凛,神识扫过徐长老全身,中年男人的脸在灵脉中曾被他看个正着,此时接近探查,更能察觉到他身上隐隐携带的魔性煞气。 “愚蠢至极。”天璇老祖冷酷道:“我久不出山,尔等竟放魔修入宗,甚至潜入灵脉!” 徐长老是魔修?!众人一阵心悸。 有人疑惑,然而没人敢在化神期修士的震怒下多嘴,只听咔嚓一声,徐长老的脖子被天璇老祖干脆扭断。 杀过人后,天璇老祖怒气稍减,明泉宗掌门忍不住进言:“有没有可能……是误会?” “魔修必死,宁错杀,不放过。”天璇老祖性格霸道,冷声道:“更何况此人擅入灵脉,死不足惜。” 掌门不敢再多言。 天璇老祖抬手,一道火焰将尸体吞噬。没人看到的熊熊火光之下,一道细长黑影脱离尸体钻入地底。 转瞬间,这原本不可一世的元婴修士连尸体都化为灰烬。 * 徐长老死了。 玉钧崖心底曾涌出怀疑,毕竟徐长老是元婴修士,禾雀再厉害,怎么可能杀了对方? 此时事实就在眼前,听到消息的时候,他久久怔忪,压抑的双眼一寸寸亮起,深沉如海的黑眸点亮明灯。 怀玉阁被屠尽的时候,被徐长老威逼利诱的时候,在外门被人欺凌的时候……玉钧崖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也曾幻想有人能将自己从暗无天日中拯救出来。 但他知道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是……在他不再奢望的时候,这一天又好像来了,发生得太突然,仿佛只是他在驭兽园累得睡着而做了一场梦境。 徐长老的死在明泉宗掀起一阵狂澜,所有人被一一排查,唯恐有魔修潜伏在宗内。 十日后,波澜才稍稍平息下来,明泉宗从上至下松了口气。 自魔尊死后,修界还没有大乘期修士出现,化神已是顶端。许多人一生都没见识过化神期大能,直到现在仍心惊肉跳。 心有余悸的人群里当然不包括玉钧崖。 他走进驭兽园,轻车熟路找到那颗枝叶最繁盛的大树,向树顶看去。“前辈。” 游凭声懒懒躺在一根横出的树枝上,闻声向下瞥了一眼:“换衣服了?” 少年换上了内门弟子的精致门派服,挺直了脊背,湛蓝色衬得人亮堂起来。 玉钧崖眉眼生得凌厉,五官线条深邃,虽然面容尚显青涩,已能想象出这张脸长开后会有多英俊。 此时他仰着头,向树上的人露出了一点笑容:“我已进入内门。” 徐长老死后,他不需要继续压抑自己,正将实力一点一点显露出来,进入内门是自然而然的事。 进入内门后,表现出色者有机会得到元婴修士的青睐,进一步成为亲传弟子。不久之前,他在内门大选上拔得头筹,已收到两位清正磊落的长老递来的橄榄枝。 玉钧崖下颌线微微绷紧,试探开口:“我能唤前辈师尊吗?” “我不收弟子。”游凭声毫不犹豫拒绝。 玉钧崖抿抿唇,目光垂落。 头顶光线微暗,青年自树梢轻盈落下:“别再来驭兽园找我。” 玉钧崖倏然抬眼:“您要走了?” 树叶飘摇而下,落在他的肩上。游凭声随意扫落,淡淡道:“你若能进碧南秘境,我们还会再见。” …… 游凭声第一次结丹的时候,曾引发一场极盛大的天地异象,方圆千里的魔修都被惊动。 他想了想,决定离开明泉宗再结丹,现在还是低调点儿好。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结丹是件大事,对他来说无非是重复上一次的情形,没过多久便毫无风险地度了过去。 只是动静有点儿大,他闭关的地点选在了鸣一门附近一处天险中,恢弘的结丹之气直冲云霄,将鸣一门的人尽数引了过来。 “禾道友!你竟真的在一年内结丹了!”目瞪口呆之后,鸣一门掌门一脸激动,“恭喜恭喜!你这次去碧南秘境,也是为我们鸣一门长脸啊!” 游凭声心情还不错,点点头说:“那就同喜。” 鸣一门掌门表现得比他还兴奋,恨不得当场拉他真的入门,把掌门之位让给他都行。遭到拒绝后,又热情地请他进门派休息。 * 游凭声在鸣一门待了一段时间巩固修为,碧南秘境开放的时间到了。 一艘艘灵舟停在秘境之外,各个宗门弟子从其上跳下。 宗门的地位与门中顶尖高手的修为息息相关,如三大宗门皆有震慑修界的化神大能和元婴修士,但毕竟这些大能是少数,大部分宗门更看重的是金丹弟子的质量和数量,他们才是日常撑起一个宗门的中流砥柱。 是以碧南秘境的开启,每每也是一场正道盛会。 各个门派最优异的一批金丹弟子亮相,除了历练,也在暗中彼此较量。 鸣一门好不容易参加一次,虽然请了外援,掌门还是乐呵呵地拿出了镇派的那艘旧灵舟,歪歪扭扭用飞舟将游凭声送了过来。 又小又旧的灵舟落在明泉宗后边,活脱脱一个破落户,招来不少异样目光。掌门这才发现自己弄巧成拙,尴尬地赶紧跟游凭声道别离开。 现场门派众多,隐隐以势力划分,明泉宗附近正是其附属门派聚集之处。 不少人都是先前那场进修法会的参与者,在进明泉宗时见过游凭声,虽然他在之后没有和任何人交流过,却有不少人一见之下便记住了他。 “他一年前不是筑基后期吗?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他!” “当初谁说的区区一年不会有筑基修士结丹成功的?这不就是一位吗!” “运气好吧,刚巧赶上而已,修行之路,气运也很重要啊。” 游凭声随意听了一耳朵,心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运气好。 不仅一些附属门派的人在窃窃私语,明泉宗的队伍里也有人看过来。 玉钧崖身侧是一个面容俊逸的男修,芝兰玉树,明泉宗的修士隐隐以他为首。 玉钧崖对他说了一声向游凭声走来:“前辈,好久不见。” “那人是谁?”游凭声问。 玉钧崖简单介绍道:“顾明鹤,掌门弟子,现在是我师兄。” 看来虽然经过他的插手,玉钧崖还是如原著一样拜了明泉宗掌门为师。 这算不算剧情的自动修正?游凭声心想。 至于顾明鹤,他翻了下脑中记忆,发现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当然,有意思的不是他的人,顾明鹤属于典型的正道天之骄子,本人没什么特别的。 有意思是这个人的结局—— 他死在魔尊游凭声手里。 顾明鹤是夜尧好友,死后夜尧相当伤心,还因此激发了一些潜力。 那就看看这一回他的结局吧。 察觉到游凭声的视线,顾明鹤侧过头,向他温和一笑。 游凭声兴致平平收回视线。 * 清元宗到后,顾明鹤脱离队伍过去,想跟夜尧叙一声旧。 他打了声招呼,对方“嗯”了一声,目光在往远处看。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顾明鹤问。 夜尧随意道:“没啊,咱们都这么熟了,用不着寒暄。” 顾明鹤:“……用你的话说,咱们都这么熟了,你是不是在敷衍我我难道看不出来?” 他顺着夜尧的目光向对面看,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对面是明泉宗的人。 “你到底在看什么?”顾明鹤忍不住又问。 夜尧目光落在远处的游凭声身上。 自一落地,数百米距离开外,他体内的阳火便在蠢蠢欲动,像是恨不得冲破他的丹田,去跟阴火贴在一起。 阴火的主人会察觉不到? 偏偏对方看都不看过来一眼,正跟身侧那个一身蓝的小子说话。 夜尧指尖点点他身边的人,开口:“那小子是谁?” 顾明鹤:“哪一个?” 夜尧说:“长得还不错的那个。” 顾明鹤辨认了一会儿他在指谁,回答:“他叫玉钧崖,我师尊新收的徒弟。怎么了?” 夜尧眯了眯眼,轻哼一声。 不少明泉宗附属门派的人见玉钧崖身着湛蓝仙袍,便想跟他搭讪,他却惜字如金,只与游凭声说话。 夜尧会点唇语,灵力运在双目,就见他站在黑衣青年身侧,目不转睛,一口一个“前辈”。 什么啊,三百岁的事还告诉别人了? 第36章 碧南秘境 第36章 碧南秘境 见夜尧看着那边不说话,顾明鹤打趣道:“夜尧,今日你怎这么深沉?难道你认识我这位小师弟,跟他有什么仇怨?” 夜尧收回视线,意兴阑珊道:“他才多大,我能跟他有仇?就是觉得这小子话还挺多。” “他话多?”顾明鹤噗嗤一笑,告诉他:“那你可说错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里,我还没见过比他话更少更稳重的。” 说到这儿,他露出惋惜目光:“唉,大概是经历过太多吧,明明不到二十岁正该活跃的时候,他却特别早熟。” “为何?”夜尧闻言看向他。 “他是当年怀玉阁阁主之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少阁主,没想到家传功法被魔尊游凭声觊觎……”顾明鹤于是将玉钧崖的身世讲给他听,神色颇为同情。 最后叹了口气,评价道:“还好游凭声已死,他的大仇也算报了。” 毕竟以游凭声的实力,与他有血海深仇的人不知凡几,寻仇者无人能成功。 “的确。”夜尧点头同意。 游凭声死后,正道没了心腹大患,都觉振奋。 顾明鹤道:“若非魔修内乱,游凭声自爆,还不知他会独步修界多少年。此人死有余辜,真是善恶有报,大快人心。” “善恶有报?”夜尧平缓笑了笑,眼里却笑意寥寥,“凶手死不足惜,无辜逝去之人却不会回来。对生者唯一的慰藉……大概是不至于一直被仇恨煎熬吧。” “你是最讲究因果的人,反而不信因果报应?也是有趣。”顾明鹤拍拍他的肩膀,第不知多少次感叹:“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杀人就好了。” 夜尧戏谑提议:“不如从你开始做起?” “咳。”顾明鹤立即抬步,“我该回去了,回见。” 现场嘈杂声渐止,能察觉到空气的波动有什么不同,灵气隐隐鼓噪,这是到了秘境该出世的时候。 三大宗门各有一元婴长老聚于秘境门口,待到正午时刻,阳光炽热中,三人合力打破秘境结界,维持出一个两人宽的入口。 众人向秘境入口前进。 耳边是元婴修士以灵力扩大的声音,力保每一句话都传入所有人耳中:“碧南秘境以三月为期,三月后,薄弱的结界便会凝结坚实,在内绝对无法打开。诸位须谨记一点:无论收获如何,三月一到,必须出来!” “若被关在秘境中,便只能等十年之后结界下一次开启,这期间秘境内情况莫测,滞留者生死自负!” 饱含警告之意的话语凝聚了过去的经验,不少修士都从长辈那里听说过,曾有人错过出秘境的时机被关在里面,十年后同门入内寻找,只寻到滞留者的遗骸。 每十年一次的这三个月,碧南秘境开启,强度恰适合金丹修士历练,其余时间其内十分险恶,至今还没有滞留者活着出来。 众人纷纷心怀警惕,谨慎踏入秘境入口。 数百人排队进去还需要一定时间,游凭声站在队伍后方,瞥了身边人一眼:“你不回明泉宗的队伍?” 玉钧崖微微垂着头,低声说:“我与同门相处并不密切……没交到能同行的好友。” 游凭声:“……你知道我不吃装可怜这一套吧?” 玉钧崖便抬起头,直直凝视他道:“前辈说过,我若能进碧南秘境,我们会再见。” 一年过去,生活环境的改善让他迅速成长起来,肩膀宽阔,个子拉高,与初见的瘦弱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专注,看人时黝黑的瞳仁将人摄在视线中心,像只刚刚成年便独自离开族群的野兽,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执拗,又有些可怜。 游凭声无动于衷:“我也说过不收徒,你跟着我,我不会教你什么。” 玉钧崖道:“我已拜明泉宗掌门为师,并非想要跟您学什么,只是……” 一道白色人影从另一侧靠近,游凭声肩膀一沉,男人手肘曲起搭上他的肩。 游凭声微微动了一下,熟悉的气息让他最后选择站定。 “好久不见。”夜尧含笑看了玉钧崖一眼,道:“认识新朋友了?” 玉钧崖神情微顿,向夜尧点点头,对游凭声继续说口中未尽之语:“……只是单纯想与您同行,若打扰到您,我不会纠缠。” 游凭声:“打扰不至于,只是没必要。” 既然有夜尧了,他只需要夜尧的气运就足够。 玉钧崖便不多纠缠,干脆离开,走前目光真挚道:“愿前辈此行一帆风顺,我们有缘再见。” 游凭声说:“注意安全。” 得到这句回复,玉钧崖目光微亮,步伐轻快几分。 夜尧微俯身靠在他肩上,目送着玉钧崖的背影挑了挑眉:“还挺会说话。” “你没骨头吗?”游凭声屈指敲敲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 夜尧这才慢悠悠站直,道:“这么久没见,阴阳异火都要失控了。一会儿你跟我走?” 游凭声也觉得当务之急最好能双修一会儿,答应下来。 …… 穿过秘境结界入口,眼前短暂一黑,重新亮起时,视线所及之处已换了一番模样。 他们站在平坦的地面上,周围花草繁盛,远处是葱郁的树林,一片寂静。 “从入口传送进来后是随机的,一般落点都不会太危险。”夜尧视线迅速扫过周围情况,指着前方树林道:“看来我们俩的运气还可以,前边应该就是平西密林,我们先穿过去吧。” 如果运气还可以,一定不是因为我们俩。游凭声很有自知之明地想。 两人向树林走去,游凭声开口:“我还以为你会带同门一同历练。” “我又不是喜欢带孩子。况且都金丹修士了,他们哪需要我看着?”夜尧道。顿了顿,又说:“嗯……不过同门若有难,我收到传讯符还是要去救一下的。你介意吗?” “不介意。” 夜尧刚要笑眯眯夸他体贴,就听他说:“我也有事要做,我们抓紧时间双修一场,之后分开就不用担心出问题了。” 夜尧:“……” 还真就见面只为双修啊。 丹田之中,阳火像是被身边人吸引一般迫不及待,正颤颤巍巍发出抗议。夜尧呼出一口气,抬手在脸旁轻扇了扇,越靠近对方,他的丹田处越发热。 “这异火平时没怎么用着,倒是挺折磨人的。”他啧了一声,“走吧,先找地方双修。” …… 黑暗山洞中,两人相对而坐,掌心相贴。 两道极端相反的灵气分别自丹田涌出,流经灵脉,与对方相会。 阴阳融汇,生生不息,沸腾的火焰舔舐上高山冰雪,渐渐灼热冷却,冰雪消融,汇成平缓柔和的精纯灵力。 如今两人修为相差不超过一个大境界,调和之后,皆有受益。 半晌,两人灵力分开,夜尧却没松开游凭声的手,双掌一拢将他的手合进掌心,蹙眉道:“你手怎么还这么凉?” 当然是偷取他人气运的代价。 游凭声眸光微敛道:“我天生如此。” 夜尧的视线穿过黑暗,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对方长睫垂下,半遮的眼底流出一抹阴郁。 明明刚刚修炼过,他却一副倦怠模样,恍惚之间,像是要消失在这片浓郁的黑暗里。 游凭声正要将手抽出来,手却忽然被抬起,一道带着热度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夜尧低头呵气,用力搓了搓他的双手:“这样好点儿吗?” 他练剑,因而虎口和指腹都带着薄茧,酥麻感让游凭声忍不住缩缩手指。 “嗯?”夜尧察觉到他的退缩,微怔后笑了一声。 游凭声手心一痒,被他用指尖在掌心的软肉上挠了一下。 游凭声眼皮一跳:“你干什么?” 夜尧老神在在道:“风水轮流转,上一次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是不是很痒?” 游凭声:“……”风水轮流转是这么用的? 曾经扮演禾雀的时候,为了打消夜尧的怀疑,游凭声相当主动地勾搭他,拽着他的手去挠他手心。 过了这么久,夜尧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演禾雀时他方方面面都像个生活在醉艳天的男宠,模样柔顺,眉眼都透着暧昧,被他撞破真身后就转眼间恢复矜冷,差距要多大有多大。 难道那个什么皮肤饥渴症不犯了? 游凭声抽出手,反手打开他的手背。 “这么霸道。”夜尧甩甩手腕说:“只许你逗我,不许我逗你?” “还修不修?就你废话多。” 夜尧“嗯嗯”两声,胡言乱语:“我以前话不多,大概是阳火造成的吧。” 阳火听了想打人。 进碧南秘境的人无不急着历练,寻找机缘,两人却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待了数日,丝毫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事。 时间流逝飞快,时隔一年的双修即将收尾的时候,洞口忽然灵光一闪,射进来一道传讯符。 夜尧缓缓收回灵力,睁眼接住传讯符。 里面传出顾明鹤的声音:“夜尧,我在洞外看到你布的阵法了,你在里面吗?” 反正也差不多了,经过游凭声的同意,夜尧挥手将洞外的阵法收起。 脚步声传来,片刻后,顾明鹤沿着山洞走入深处。 “大白天的,你窝在这里边干什么?”他纳闷道。 看清两人相对而坐的姿势时,顾明鹤倏然一愣。 这姿势怎么像是…… “难道你们、你们俩刚才在双修?”顾明鹤眸子微睁,翩翩公子甚至惊得磕巴了一下。 夜尧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劲瘦腰身扯长又放松,懒洋洋瞥他一眼:“有什么稀奇的?修的是素的,又没修荤的。” 顾明鹤:“……?” 什么荤的素的,谁问你这个了! 第37章 怅暗地窟 第37章 怅暗地窟 外头天光正亮,茂盛藤蔓攀爬在岩壁上,将山洞入口严密遮住,分割出一方隐秘的小天地。 从山洞冒出头,夜尧在阳光下眯起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亮度。 “你可真能躲。”顾明鹤跟在他身后说:“进来五天了,你不会一直没出过山洞吧?” “不急,三个月还长着呢。” 他性子向来这样,不紧不慢,不管别人如何,必然会按着自己的步调走。 “要不是我在这儿找见你,你不会还在里面双修几日吧。”顾明鹤嘀咕两句,又悄声问:“那位是谁?不给我介绍一下?” 两人认识多年,顾明鹤知道他表面上跟谁都笑吟吟的,其实骨子里很疏离。 在这之前,他从没想过夜尧会和谁双修。 夜尧回过头,给两人介绍彼此,指指顾明鹤,简单一句:“顾明鹤,明泉宗的。” 轮到游凭声时,他喉咙里的声音莫名有点儿咬牙切齿:“这位是禾雀……什么宗门来着?” 顾明鹤:“……??” 连人是哪来的都不知道,你就跟人双修? 面对夜尧暗含谴责的视线,游凭声一脸淡定:“鸣一门。” 顾明鹤点点头,温和道:“原来是禾道友,在下有礼了。” 顾明鹤就鸣一门的情况跟游凭声寒暄了几句,聊聊鸣一门过去的辉煌,问候一下鸣一门掌门,结果聊着聊着,发现他对鸣一门的了解比游凭声还多。 对话诡异冷场,顾明鹤笑都有点儿绷不住了,还好他社交技能满点,面对这种情况还能彬彬有礼开启下一话题。 顾明鹤是位标准的翩翩君子,光风霁月,温润如玉。比起他,夜尧这个正道的代表人物倒显得个性轻佻。 夜尧正闲得没事在那边扯藤蔓上的叶子,听着两人奇奇怪怪的寒暄,忽然笑了一声。 游凭声:“……你对鸣一门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夜尧面不改色胡扯:“我觉得这个宗门很好,很有前途。” 鸣一门都没落成什么样了,你从哪看出的前途。顾明鹤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 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在阴阳怪气,他第一反应是禾雀会生气,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身边人反应平平。 还相当自然地点头道:“嗯,因为有我。” “哈哈哈哈——”夜尧一把扔开手里的叶子,碎叶在他的笑声里飘远。 顾明鹤:“……”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能双修了。 * 碧南秘境被正道把持多年,大多有传承的宗门都绘有地图,每十年更新一次,如清元宗和明泉宗这样的大宗门手里的地图已相当完备。 顾明鹤拿出地图,与夜尧的对比分析,指尖落在一片山林的位置:“我们在这里,再往南走继续深入秘境腹地。我打算去重华峰,你们呢?” 夜尧思忖片刻,问游凭声:“你之前说自己有事,是什么事?” 游凭声手里也拿出一张地图在一旁翻看,指向一个位置说:“我去这里。” “这是鸣一门的地图?”顾明鹤委婉道:“秘境中情况有变,这张地图恐怕……和现状稍有差别。” 这话是相当委婉了,鸣一门这张地图老旧泛黄,一看就知年头不短,几乎让人怀疑再用力一点儿就会碎裂。 鸣一门败落至今,连现任掌门都只有筑基后期,已有数十年没进过碧南秘境,这张地图上不少信息过时已久。 夜尧辨认了一下他指的地方,说:“这地方已经没了。” 他示意游凭声看自己手上的地图,同样的位置被笔勾了一划,旁边有一行小字:怅暗地窟,已坍塌。 “你去那里做什么?” 游凭声:“鸣一门有位先祖陨落在那里,出发前,掌门委托我替他寻回师祖遗骨。” 夜尧目光微定看他两秒,收起地图道:“那我陪你。” “你不同我一起历练?”顾明鹤有些讶异。 夜尧:“你需要我陪?” “这么巧碰到,还以为能搭个伴。”顾明鹤笑了笑,打趣道:“好吧,知道你跟新朋友正亲呢,我可没那么大面子叫你陪。” 两人这段对话是悄声说的,顾明鹤这句话说完,夜尧低声笑笑,抬眼时,目光掠过游凭声安静的侧脸。 …… 重华峰与怅暗地窟不在一个方向,同路一段时间后,顾明鹤独自离开。 两人参照地图向怅暗地窟前行。 夜尧忽然问:“鸣一门掌门用什么东西交换你的帮助?” “没什么东西。” “那你还愿意特地帮他?你又不是真的鸣一门的人。” 毕竟他认识的禾雀,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发善心。 游凭声知道他的未尽之意,随意回答:“死在那里的是我的故人。” “故人?”夜尧轻轻重复了一遍。 听起来像是许久以前的事——在他所不了解的遥远过去,对方那些神秘幽隐的经历。 他忍不住又问:“多故的人?” 这问法太离奇,游凭声侧目看他一眼,听到他接着问道:“他是你以前的朋友?还是帮过你……或者救过你?” 游凭声简练道:“一面之交。” “一面之交?”夜尧目光更古怪了。 他回忆起初见时在灵舟上发生的事,那时孟玉烟被欲魔附体,游凭声愿意帮她一把,是因为孟玉烟率先向他表达了善意。 能让他不辞辛苦地去一个早已被毁掉的地方替对方收尸,一面之交……他也会与人一见如故吗? 游凭声当然没有那么好心。他去怅暗地窟另有目的,收尸只是顺便而已。 这一点要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在夜尧再次开口之前,他露出不耐神色:“你今日问题很多。” 夜尧于是沉默下来。 天高气清,微风拂面,避过危险的地界,秘境里的风景也有独到之处,安静下来后,能听到树上清脆啁啾的鸟鸣。 前进半晌,夜尧忽然又笑了起来。 “笑什么?”游凭声发现自己是越来越摸不懂这人的心思了。 “你居然回答了我好几个问题。”夜尧以一种无比新奇的口吻说道:“还以为你会在第一个问题之后,就回我一句‘与你无关’呢。” 游凭声:“……” 明白你的诉求了,下次就这么回。 * 怅暗地窟深入地下,据记载犹如迷宫,过去曾有许多修士迷失其中为妖兽所食。 直到百多年前的某次秘境开启,地下忽然产生了剧烈震动,地窟自此坍塌,其原因无人得知。 如今这地方早已被沙石掩盖,绿草疯长到膝盖之上,入口难以寻觅。 游凭声踏过野草向一个方向走去。夜尧跟在他身侧,目光四下张望,忽而神情一凝,闪电般抽出裁云,将一只偷袭而来的妖兽钉在地上。 滋啦滋啦的腐蚀声传入耳中,裁云剑下死死钉住一只蜈蚣,足有半米多长。被剑刺穿的伤口流出褐色脓血,其下草地瞬间被腐蚀枯黄。 蜈蚣猛烈挣扎,细密虫腿不住扭动。 夜尧将它斩杀,耳边的窸窣声却在逐渐变大。 周围的野草摇晃起来。 夜尧低声道:“注意,要来了。” 道道黑影猝然凌空袭来! 那是一条条巨大的蜈蚣,最短的也有半米长,口器伸出形如镰刀锯齿,与草地一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剑光利落划过半空,黑影一一坠落。夜尧的动作很快,蜈蚣的数量却多如牛毛,一只跌落,一只便踏尸而上。 “嘶,密集恐惧症犯了。”夜尧这回没有收集妖兽尸体的兴致了,他一手持剑,一手掐了个诀,一簇赤红火焰浮现在他身前,在无声中剧烈燃烧。 火焰出现后,身边温度炽热几分,周围空气甚至微微扭曲。 这是游凭声第一次看夜尧用阳火。 丹田中,属于他的那一株火苗开始应和着跳跃起来。 阳火飞入虫群,霎时间一片蜈蚣被卷入,连焦糊味都来不及传出来,便融化在无法抵抗的高温里。 阳火烧得干脆,然而血腥气随风而散,更多蜈蚣从原本平静的大地涌出,潮水般压倒了一丛丛野草。 “这边走!”夜尧扬声道,话音未落,游凭声已沿着他开辟的道路踏步而出,将他抛在后边。 过去与人同行时,很多人同样理所当然地留他断后,夜尧习惯于此,偶尔也会觉得讽刺。 奇妙的是,此时看着游凭声的背影,他心里不仅没什么不舒服的想法,反而忍不住想笑。 ……这是什么古怪的信任感? 下一秒,远方传来一声轰响,大地骤然一震。 “到我这里。”冷静的传音随风而至。 夜尧轻笑一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 阴火清理开的一片空地上,显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深洞。游凭声方才炸开坍塌的入口,其下正是怅暗地窟。 “下来。”他说了一声,当先跳下去。 夜尧随他跃下,抛下身后黑压压的蜈蚣群。 眼前一暗,夜尧落在一块横斜拦路的岩石上。 看来这里是被人炸塌的。他在心里分析。 地窟一路向下,前面的游凭声已经将坍塌的碎石清理出一条路,所以夜尧跟得并不困难。 鼻间是浓浓的灰尘腐朽气息,他落到洞底,掌心浮出一簇火焰,就着亮光向头顶看。 遥远的上方有一点亮光,那是袒露在地面上的地窟入口。 游凭声开口:“你照明用什么阳火?” 夜尧是火灵根,本身就能轻松点火,偏偏要费力祭出阳火。 “多用用增加熟练度啊。”夜尧回答,若有所思看着上方。 那些蜈蚣没有跟下来。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它们? 不等他多想,前方游凭声已经进入深处。 地窟中四通八达,犹如细密的蜘蛛网,他的步伐却并不迟疑,就像是心里有明晰的目的地,每一次转弯都径直踏入。 鸣一门总不可能有怅暗地窟里的地图吧。夜尧跟在他身后心想。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人脚步停下。眼前狭窄的通道里,一具人骨散落在石壁附近。 “这就是你那位故人?”夜尧看着他收起骸骨又在附近扫视,仿佛比起收尸还有其他要找的东西,便问:“你在找什么?” 游凭声这次应他的要求回了四个字:“与你无关。” 夜尧:“……” 寻找片刻,游凭声俯下身,从碎石中捡起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晶石。 夜尧微微皱眉,从里面察觉到一丝令人不快的气息。“这是什么?” “吃的。” “吃的?”夜尧一头雾水。 “不是给你吃的。”地上没找到第二枚晶石,游凭声收回视线,唤出了欲魔。 欲魔浮现在空中,刚要来一段口才表演,就被他塞了块石头进嘴里。 ——这坨玩意儿应该有嘴吧? 总之游凭声粗暴一塞,黑色晶石没入欲魔的身体里。 欲魔:“大人您……咳咳咳咳咳!” 欲魔混沌的魔气收缩又膨胀,力量倏然有所增长。 “果然,你来这里另有目的。”夜尧目光微沉。 他目光落在欲魔身上,笃定道:“你以前来过碧南秘境。” “但我亲眼见过你筑基,可以确定你结丹是在不久之前。所以……你的修为是重修过?” 第38章 一个问题 第38章 一个问题 夜尧曾经怀疑过游凭声为什么要进碧南秘境,毕竟以他的实力,根本不需要费力气到这里历练。 现在看来……历练是假,寻物是真。 “你专门为那东西而来……是知道这里散落着这种晶石,还是它本就属于你?”夜尧沉吟着一步步猜测:“当初这里就是你炸塌的吧?” 联想能力很强,猜得也很准。 游凭声的确没掩饰过自己对这里的熟悉,但是怎么联想到东西属于他的? 仿佛看出他的默认与未出口的疑惑,夜尧摊开手,展示他掌心里的东西:“我在附近找到的。” 他捡到了一块同样的黑色晶石,以及一块红色碎布,碎布边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来源于一只普通规格的乾坤袋。 ——上面还残留着属于游凭声的灵力印记。 “至于地窟是你炸的这件事……”夜尧笑了笑,“果然,放在你身上一点儿也不奇怪。” 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掀起狂澜的人。 游凭声有些佩服他的推测能力和精准的直觉了。 两人静静对视着,夜尧唇边的笑缓缓收敛,有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 安静的地窟里,灰尘飘飘洋洋,弥漫出令人窒息一般的凝滞空气。 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欲魔打了个嗝,捂住嘴左看右看不敢出声。 夜尧捏着手里的黑色晶石,向它招招手:“过来。” 欲魔同样有些怕他。当初在飞舟上时,它被夜尧固定在了高明身体里,差点儿被带回清元宗彻底消灭。 比起留它有用的游凭声,夜尧才是真的会杀它的那个。 它战战兢兢看游凭声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只好磨磨蹭蹭飞到夜尧跟前。 夜尧同样将黑色晶石喂给它。 第二块晶石下肚,欲魔的力量又有增长,魔气活跃地在周身缭绕。 “这是浑虚魔晶,对吧?”夜尧低低地道。 据记载,这种晶石生于至阴至暗之地,汇聚晦暗混沌的魔气天然凝结而成,魔物将其吞噬能够快速增长魔力。 也对,第一次见面对方就为欲魔而来,如今想方设法喂养它也不奇怪。 你养欲魔究竟想做什么? 怅暗地窟发生过什么事? ——你到底是谁? 数不清的问题纠结在一处,同一时间裹挟着夜尧的思绪。他面上心平气和,心里却并非风平浪静。 不是生气,真说起来,他甚至没有资格生气,毕竟对方一开始就连名字都是假的,骗他骗得坦坦荡荡,不是吗? 只是那种隐隐躁动的情绪无论如何无法得到缓解,闷闷压在心口,迫使夜尧问出唯一一个问题:“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游凭声微微侧头看他,眼里涌出一点儿困惑。 就像在说:“什么信任?信任什么?” 夜尧几乎被气笑了,心火唰的一下烧得更旺。 他快郁闷死了,招惹他的人还不在状态,这算什么,他一个人自寻苦恼的独角戏吗?! 眼前人忽而大步跨近,抬手按上他的肩膀。游凭声被推得后退一步,后肩靠上身后石壁。 “你做什么?”他微微蹙眉。 夜尧俯下脸灼灼逼视他,深邃的黑眸似燃烧了一团火光:“我说,明明认识这么久了,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让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两人先前偶有肢体接触总是克制的,此时他按着游凭声的肩却力道微重,甚至称得上“钳制”两个字。 阳火漂浮在半空,映出他高大的阴影,沉郁笼罩而下。 他一字一字道:“随便你的什么事——告诉我一点儿就好。” ……好缠人。 不知为何,游凭声没有第一时间挣脱。 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索要信任。 还是现代世界的普通人时,他曾交过几个亲近的朋友,但穿越这么多年,与人交心的感觉已让他感到十足陌生。 “你怕给人信任?”夜尧越发靠近,吐息落在他的脸庞,话语带出一丝男人之间的挑衅:“现在回答‘与你无关’的话,会让我觉得你在退缩哦?” 丹田中,阴火似在应和一般剧烈跃动起来。 燃得太激烈了。游凭声恍惚间想。 他眼睫颤了颤,唇瓣微启。夜尧眸光凝注在他颜色浅淡的唇上,心随之绷紧,然而下一秒,不远处忽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游凭声回过神来,推他的肩膀:“起开。” 若有若无的腥气从另一头的黑暗里弥漫过来。 “……”该死,就差一点儿! 夜尧气得捶了下他身后石壁,裁云发出一声沉沉剑鸣,射入那不合时宜出现响动的黑暗里。 * 刺耳的尖锐声响起,裁云将一道黑影逼在角落,剑刃砍上黑影伸出的利爪,在黑暗中迸溅出几颗火星。 阳火靠近,照亮那东西周身,它浑身绒毛,形如侏儒,脸生得半似猿猴半似人,被火焰一吓,身形灵活爬上洞顶。 “屠人魈?”夜尧一愣,裁云剑一击不中回到他手里。 屠人魈是四阶妖兽,虽然凶悍嗜血,却并不难捕杀,这一只怎么连裁云都能招架住? 那只屠人魈十指如钩,攀爬时指甲在石壁上一戳一个洞,竟似将指甲熔炼成了无比锐利的灵器。 游凭声道:“它变异了。” 他开口的同时,另一侧乌沉沉的黑刀自黑暗中飞射而出,在飞身逃窜的屠人魈发觉之前迅疾无影穿透它的胸腹。 游凭声上前,刀自动飞回他的手里。 小黑只吸食人血,似嫌弃这腥臭的兽血一般,粘在刀身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不需要他甩,刀身很快便不着一滴血迹。 黑刀不仅外表朴素,气息也收敛到极致,连杀气都不泄露半丝。 夜尧暗想,他能一击必杀便源于这一点。 游凭声操控阴火烧上屠人魈的尸体,尸体迅速融化,一颗黑色晶石落在地上。 经火烧后残留下来的还有十根又长又利的指甲。 “屠人魈吞了我落在这里的浑虚魔晶,才变异成这般模样。”游凭声将那枚晶石拾起,足尖点点眼前地面,又说:“这东西你不要吗?” 变异后的屠人魈指甲坚硬无比,甚至能抗过阴火灼烧,是极珍贵的材料。 沉着面色的夜尧定定看他两秒,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上前捡起他留给自己的宝贝。 “所以你承认晶石是你留在这里的了?” “如果你很想知道的话……”游凭声慢吞吞开口:“不是什么特别的经历。” 夜尧唇角翘了翘,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这次到怅暗地窟,的确是为了找回自己的遗留物。”游凭声简要讲述着这一段经历,“大概一百多年以前……?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总之那时我进碧南秘境历练,在伥暗地窟被屠人魈围攻,随身携带的乾坤袋被它们撕扯掉了。屠人魈太多,我便将地窟炸塌逃了出去。” “至于那个鸣一门的人……他跟我同逃了一段路,但速度不如我快,被屠人魈从背后掏了心。” 他三言两语描述得简练至极,毕竟这段经历只是他活了两百多年中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要不是夜尧追问他根本就懒得回忆。 夜尧注意到他甚至连具体时间和那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可见这件事对他来说的确乏善可陈。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弯起眼睛:“真难得啊,第一次听你提起自己以前的事。” 游凭声:“……”不是你非要问的吗。 或许人的本质就是不知满足,得到一个答案之后,夜尧又迫切地想要询问下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所以你——” 砰! 夜尧微一后仰,一块巨石擦过他的面颊,重重撞在他身后的石壁上。 砰砰砰! 巨大的石块接连砸来! 游凭声:“哦,屠人魈喜欢群居。” 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被打断,夜尧这次真的恼了。 地窟中,黑影一个个冒出头,有的搬起石块投掷,有的龇牙咧嘴直接袭击过来。 统一的是它们眼中对血肉贪婪饥渴的目光。 赤红火焰分成数道,如流星般投入兽群,夜尧的身影也出现在战场中央,快得甚至在火焰背景下拖出残影。 游凭声提醒:“它们吃了我的晶石,帮我收集一下。” “帮忙可以。”夜尧一剑刺穿一只屠人魈,朗声道:“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游凭声很好说话似的回他:“你尽管问。” 夜尧还来不及高兴,就听他下一句是:“……答不答就是我的事了。”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夜尧轻轻啧了一声,裁云剑挥得更急。 剑光如虹,他白色的身影映着赤红火光,动作凌厉而轻盈,宛如正在展开一场杀戮的祭祀之舞。 游凭声边除掉袭向自己的屠人魈,边观察了一会儿夜尧,发现他原本外放的气势正在收拢。 他的杀气不再外泄,气息变得古拙圆融,裁云剑的落点却愈发精准省力。 ——这是在模仿他刚刚暗杀屠人魈的技巧? 不愧是主角,悟性好高。 …… 被同类的死亡激起凶性,一只又一只屠人魈前赴后继,血腥气涂满地窟。 所幸怅暗地窟封闭多年,缺少食物让它们自相残杀,存活下来的不算很多。只不过活下来的这些大多数都吞过游凭声丢的浑虚魔晶,比普通屠人魈更为难缠一些。 许久之后,夜尧终于收剑。 他似不知疲倦一般,又开始一枚一枚捡起阳火烧后残留的浑虚魔晶和屠人魈的指甲。那些死在他剑下的,就开膛破肚取出晶石,再将兽尸装进随身的乾坤袋里。 做这些事时他一言不发,英隽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 游凭声靠坐一块巨石上看着他做事,在附近扫荡过一圈,夜尧走到他身边,说:“让让。” 游凭声长腿曲起,夜尧拖出他踩着的那只屠人魈,熟练地开膛破肚。 身披血气让他的气质有些冷峻,看起来却莫名……节俭又贤惠是怎么回事。 游凭声忽然怀疑自己眼神出了什么毛病。 片刻后,夜尧捧出一大把黑色晶石到他眼前。 “喏,你的石头。” 游凭声让他放在自己身侧的石台上,勾勾手指,藏在远处石缝里的欲魔连滚带爬跑过来。 “大人,您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它发出无比夸张的感动声音。 “闭嘴。”游凭声捏起一块魔晶怼进他混沌的躯体里。 欲魔感受着力量的增长,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吸食浑虚魔晶比他吸食欲望效率更高。 等它消化掉一颗,游凭声又拿起一颗塞给它。 浑虚魔晶极其珍贵罕见,倘若有其他魔修在这里,恐怕会被他这大方的手笔惊掉眼珠。 这些魔晶都是游凭声当年从碧幽宫逃跑时,从仇仞那里顺手牵羊来的,消耗起来一点儿都不心疼。 夜尧在他身侧席地坐下,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他徐徐开口:“其实我早就在想,你天赋这么高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修炼得这么慢呢。” 炼气期寿数是一百五十岁,筑基期则是三百岁,倘若寿数尽了还未突破下一境界会衰老致死。 当然,修真界存在一种极其珍贵的延寿丹,但他认识的禾雀显然不需要这种东西才对。 初见时筑基期、再见炼气期,又在他面前重新筑基……初见时他的境界应当没有作假,这般先落后升的古怪情形,只有他是境界重修才说得通。 “没错,我是重修了。”游凭声道:“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要是问他的真名、问他的真实身份……是随便编一个,还是干脆拒绝回答? 他一边慢条斯理将魔晶喂给欲魔,一边考虑。 游凭声想了数个可能,然而没想到的是,对方没有问任何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夜尧问的是:“你为什么会重修?” “这个问题有什么重要的?”他反问:“知道原因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 欲魔又吃下一颗,一心一意吞噬力量。将晶石怼进史莱姆的手感诡异又减压,游凭声漫不经心道:“什么意义?” “境界重修这种事……我在你之前从未听说过有人成功,古籍上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笔。” “所以你很好奇?” “不。”夜尧声音低沉道:“走有悖寻常之逆途,必然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 欲魔消化掉一颗魔晶,游凭声又拿起一颗喂进去。 下一刻,他听到夜尧轻声说:“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受过很多苦?” “大人等……呃!”原本舒适的速度突然一快,上一颗还没消化,下一颗又突兀怼进来,欲魔被噎得差点儿翻起白眼。 第39章 争执 第39章 争执 游凭声动作微不可察一滞,下一秒又拿起一块新晶石。他没有回答夜尧的话,将这一块也怼进史莱姆里:“你吃得太慢了。” 欲魔:“……” 这是拔苗助长!拔苗助长! 一块又一块,游凭声面色不变加快了速度。 “呃……呃……嗝!”欲魔如果真的有胃有嘴大概会立马吐出来,“大人您慢点儿……我要被、呃,撑死了!” “撑不死。”游凭声冷冷道:“你是只欲魔,想死没这么容易。” 欲魔:“……” 这是虐待!它要抗议! 可惜心里的抗议传不到毫不留情的游凭声耳朵里。 欲魔身躯发涨,周身魔气以一种扭曲的形式飞速上升着,它欲哭无泪,默默在心里咒骂游凭声。 竟然用如此粗暴的手段上贡!该死的大魔头,果然不能跟着他,它一定要想办法跑路! 等它恢复自由,一定要让他倒霉。到时就让他跪在自己脚下磕头叫它欲魔大人,让他尝尽被人折磨的滋味…… 就在欲魔变着花样诅咒游凭声的时候,夜尧忽然伸出手,虚虚握住他的手腕。 游凭声动作一顿,垂着眼没看他:“做什么?” “我来吧。”夜尧温声道。带着热度的掌心擦过他的手背,轻轻从他宛如凉玉的指尖取走了那块黑晶。 夜尧代替游凭声喂起欲魔。 速度重新适宜起来,欲魔哼哼唧唧吸食着魔晶,心想已经晚了,它绝对不可能原谅他刚才的行为。 夜尧不疾不徐投食欲魔,低沉的声音透出柔和与包容:“如果你不愿说,我不会逼你。” “没人能逼我。”游凭声冷着脸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谁说我受过苦?” 夜尧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然而话未出口就被对方打断,游凭声嘲道:“你很喜欢胡乱揣测别人,然后散发一些没有必要的同情心?” 比起向来平稳的情绪,他此时的态度甚至称得上尖锐了。 夜尧立即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话到嘴边,他目光微怔。 他只是…… 他当然知道,以对方的脾性,无论有过怎样的经历,都不需要到其他人那里寻找同情与怜悯。 只是…… “心疼”两个字浮上脑海,又让他觉得莫名肉麻,夜尧轻咳一声,稳了稳不太冷静的心绪,低声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按照常理,游凭声应该反问出这几个字。然而他不想问,也遵从心情绷着脸没说话。 夜尧默了默,侧着脸靠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从下往上看他。 投喂暂停,欲魔赶紧抓紧时间吞食魔力,结果夜尧停下没多久,游凭声就面无表情拈起浑虚魔晶继续喂。 那两根纤长的手指捏着黑色晶石,衬得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 夜尧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他线条好看的侧脸,目光又流连到他看起来很凉的指尖。 “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幽幽道。 “——怎么说我们都是能双修的朋友,亲近彼此不是应该的吗?” 双修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游凭声忽然开始觉得几分心烦气躁。 为什么不能单纯地只管双修呢。 双修对象这么感性,相处久了真麻烦。 游凭声沉默半晌,开口:“告诉你也无妨。” “原因很简单——我是魔修,过去修炼走了岔路,一味贪多求快,导致灵气不纯。我想飞升,只能自毁灵基重建基础。” “原来如此。”夜尧喃喃,“你真有魄力。” 散功重修,千万年来或许有人做过,但成功的一定寥寥无几,甚至不存在于已知的典籍记录里。 修为对每个修士来说都是性命,夜尧虽然生性豁达开阔,但易地而处,他自认自己未必能下定同样的决心。 游凭声解释得很简单,却震慑人心,夜尧看得出这一回他没有骗自己。 只不过……夜尧不觉得他是那种没有远见、好走捷径的人。 为什么会走岔路? 眼下的疑问浅浅得到解答,又有更多困惑涌上心头。 但夜尧知道今天探究不出更多了。 其实今天能有这样的进度已经足够让他满足。 他低声笑笑,侧脸抵在膝盖上,含笑的黑眸对游凭声眨了眨:“那就——恭喜你重修成功了。” “这位让夜某敬佩无比的雀道友,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儿?” 油嘴滑舌。 游凭声神情恢复冷恹,瞥他一眼,拎着欲魔起身。 “还行,你少来跟我说话更好。” 夜尧做了个“遵命”的口型,目光转向耷拉着身体的欲魔,指指它露出询问表情。 欲魔被游凭声拎在手里,像一块失去筋力的史莱姆,身体比先前足足大了两圈儿,膨胀的魔气却有些蔫头耷脑的。 欲魔:“……” 撑死魔了—— 它第一次知道力量过盛的感觉会这么不好受! 所以这么多浑虚魔晶为什么要一次性喂给它啊! “没事,这东西死不了。”游凭声不甚在意地唤出影蛇,随手一扔,在欲魔的哀嚎声里,影蛇默契一抬头把它吞进嘴里。 一大坨东西下去,它细长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变化,于阴影中游走在游凭声脚下,亲昵地沿着他的小腿攀爬而上。 夜尧低头默默看着,忍不住说:“你的蛇怎么这么粘人?” 影蛇猩红的眼睛傲然看了他一眼,蹭蹭游凭声的手腕才慢悠悠回去。 * 碧南秘境开启二十日后。 秘境极为广阔,不同宗派的金丹修士入内的约有三百多人,他们散布在各处,若非有意彼此不会打扰。 毕竟碧南秘境是正道历练之处,大多数人自矜身份,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举动。 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而已,当一个地方有异宝现世,再矜持的修士也会上前争抢,“能者先得”四个字是修真界不可否认的真谛。 此时此刻,重华峰中。 浓郁的灵气让整条山脉林木茂盛,妖兽繁多,是寻找天材地宝的绝佳去处。 一群人正聚集在重华峰顶,嘈杂的声音议论纷纷,人群中央是相对而立的三个人。 一身蓝衣的玉钧崖手中持剑挡住身后的灵兽,在他对面,两个男修目光凌厉看着他,一人捂住左臂伤口说:“阴人夺宝,令人不齿!” 有人被馨香气息吸引而来,来得稍晚不知前情,询问人群,身边人示意他看玉钧崖身后的那只灵兽。 “那是……分雷猎豹?”问话的人疑惑道:“契约到五阶妖兽的确少见,但也不是太稀奇啊?” “你什么眼神啊。”那人不耐烦地指指分雷猎豹的嘴,“你看那小子的契约兽嘴里叼的是什么?” 细闻起来,空气中馨香的来源就在附近。 问话者目光一愣,吃惊道:“那是……琉璃真兰?!难怪香气传得这么远!” “早知这里有琉璃真兰,我就早点儿来了!”他不禁扼腕后悔。 有人嘲讽:“这么多人都来晚了,还差你一个?” “来得早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将东西抢去了!” “这明泉宗的小子真不讲究,堂堂三大宗门的亲传,竟也会夺人宝物!” 议论声传入三人耳中,那逼视玉钧崖的男修露出得意之色。 他涌动灵力扬声道:“诸位道友,在下天蚕派秦陵,请诸位道友为我做个见证。方才那株琉璃真兰盛开,我恰好在附近,闻香第一个赶来将其摘下。正高兴的时候,这位玉道友竟趁我不备驱使契约灵兽偷袭,将我的琉璃真兰夺了去!” 不断有人被琉璃真兰的香气吸引而来,闻言一片哗然。 “你血口喷人。”玉钧崖冷冷道:“东西分明是我先找到的,是你半路出现,想要阴我被我察觉!” “这是什么世道?你竟然反咬一口?”秦陵露出惊愕表情,言之凿凿回嘴:“方才若非大师兄及时出手相助,我恐怕已死在你的灵宠嘴里!” 他言辞间极为狡猾,只说师兄救自己的事,却未提及对方是何时出现的。 面对众人围观,玉钧崖并不慌乱,直指问题中心:“那位天蚕派的大师兄,你亲眼看到我偷袭他夺宝了吗?” 天蚕派大师兄来迟一步,只看到两人争斗,并没看到是谁先拿到的琉璃真兰。 但他坚信自己的师弟不是恶人,大声道:“我师弟为人正直,不可能撒谎!我亲眼看到你驱使灵兽伤人的!要不是我救援及时,你说不定已害了我师弟性命!” “竟如此歹毒?!” “不仅夺宝,还妄图杀人灭口,岂是正道所为?” “我识得这位天蚕派首徒,他为人刚正,不可能包庇师弟!” 玉钧崖虽然是明泉宗掌门弟子,却尚且年轻,声名不显,一时间在舆论上落了下风。 更何况世人本就更容易轻信以大欺小、借势压人的故事。 顾明鹤赶来时,面对的就是一群人的声讨,近年来明泉宗自持实力强大,行事稍有张扬,因而遭受反噬。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问玉钧崖。 得到玉钧崖肯定的回答,顾明鹤点点头:“你放心,师兄会为你主持公道。” 话虽这么说,顾明鹤并不擅长处理这种争端。若让他出手,对面两个人都不够他打的,这件事却不能以武力解决。 对面的秦陵乘胜追击:“顾道友,我知道你实力强横,然而在场这么多人都亲眼看着,你难道要以势力压人吗?” 一时间顾明鹤颇有焦头烂额之感,他皱着眉目光扫过人群,眼前忽然一亮。 夜尧竟然在人群后边看热闹! 来不及抱怨这位损友,他似看到救星一般扬声道:“夜尧!” “夜尧?是清元宗的夜尧吗?” “夜道友也在场?” 众人一惊,不自觉向后看,拥挤的人群让出一条路。 只是随便站站的夜尧:“……” 面对四面射来的殷切目光,游凭声干脆后退一步,用实际行动跟他撇开关系。 真忙啊正道之光夜道友。他还是离远点儿吧。 第40章 佛经 第40章 佛经 夜尧目光隐含幽怨掠过游凭声,在众人的呼唤下,无奈穿过他们让出的路上前。 人群在他身后合拢,将他拱卫到中央的位置,七嘴八舌请他主持公道。 游凭声个子高挑,站在人群之后也能看到前方发生的事,清清楚楚看到那些人殷切的态度。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放在夜尧身上这句话相当写实。 他年纪不大,却是什么都得管。 顾明鹤清清嗓子,道:“夜道友,你来得正好,事情具体经过想必你已清楚了吧?” 他这时候倒是装起了不熟,夜尧无语瞥他一眼,说:“基本有所了解。” “夜道友。”另一边的天蚕派大师兄面露信服神色,诚恳道:“我知道你为人向来公正,一定要为我师弟说句公道话!” 他身侧的秦陵也道:“是啊,夜道友,一切仰仗你了。这位姓玉的明泉宗道友行事着实过分,还请你不要因他的宗门而有失偏颇。” 这人面上客气尊重,实际上话里话外先给夜尧扣了帽子,仿佛他若是替明泉宗说话就是有失公允。 夜尧当然不可能听不出来这一点,他微笑道:“放心,我不会因明泉宗势大就替他说话,当然也不会因你身处弱势便偏袒于你。” “那就好。”秦陵立即做出放心模样。 他又转向玉钧崖,温和道:“玉道友,你年纪毕竟小,我与你同为正道,也不想得理不饶人。只要你将那株琉璃真兰还给我,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这件事。” “——你放心,有夜道友在这里,大家不会乱传出去,你不用担心此事影响你的前途。” 这番表演道貌岸然,游凭声几乎要给他鼓鼓掌了。 他见过的人数不胜数,有人坏得浑然天成,让你吃了亏还不得不咽下恶心,相比之下,眼前这位火候还是差了不少。 自从做过魔尊,能用暴力解决的问题,游凭声越来越懒得动脑子,如果让他处理,这人就一巴掌拍死了事。 不知道夜尧会怎么做? 他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权当看主角的热闹。 比起秦陵外露的情绪,玉钧崖要内敛得多,但他一双黑眸神色清明,目光很坚定。 他对夜尧沉声说:“我拿不出证据,但我没有撒谎。” “我可以替他担保。”顾明鹤也对众人道:“我这位师弟话不多,不会辩驳自己,但为人绝对可靠。” 两方互不相让,围观的众人窃窃私语,有人相信顾明鹤,但更多人觉得天蚕派两人的话更像是真的。 数十双眼睛落在夜尧身上,沉甸甸的目光仿佛带来压力,夜尧不由得皱起眉宇叹气:“这可难办了啊。” 他苦恼地想了想,踱步到那只分雷猎豹旁边,分雷猎豹压低身体,发出低沉的威胁声,被玉钧崖喝止才没有发动攻击。 夜尧俯身摸了摸猎豹毛茸茸的头顶,像是在撸一只大猫,目光不经意投向人群之外,眉眼略弯了弯。 游凭声:“……”笑屁。 目光转向分雷猎豹的嘴,夜尧以一种众人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让我看看,这真是琉璃真兰吗,说不定他们看走眼了呢……” 他忽然伸手,从分雷猎豹口中夺下那株灵草。他的速度很快,没人看清他利落的动作,下一秒就听夜尧“哎呀”一声,惊讶道:“扯断了!” “断了?那可是琉璃真兰啊!”众人目瞪口呆,“夜道友也太不小心了,这下怎么办?!” “是不是那只分雷猎豹咬断的?” 突然背锅的分雷猎豹:? “对不住,是我不小心。”夜尧摊开手,断成两截的草茎躺在他手上,他看着玉钧崖和秦陵,一脸懊恼抱歉,“不然……两位一人一半拿走?分不出这株草究竟该属于谁,就只能这么做了。” 秦陵一愣,随即可惜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好吧,夜道友不必自责,相信你不是有意为之。” “你怎么给扯断了?”玉钧崖则露出惊愕神色,他看看分雷猎豹,又看看夜尧,握紧拳头反对:“我不同意!” 秦陵道:“玉道友,你见好就收罢,我也不同你计较了,勿要继续纠缠下去,耽搁夜道友的时间。” “谁用你包涵?那本就是我的东西!”玉钧崖正要据理力争,夜尧的手合拢拂过腰侧,再伸出时一株完整的灵草露了出来。他微微一笑:“一点小把戏。” 玉钧崖张了张嘴,愣在原地:“夜前辈这是何意?” “它归你了。”夜尧简明道。 秦陵自然不依,大声提出异议,说他包庇明泉宗云云。 天蚕派大师兄不忿道:“夜道友,我一向敬你公正无私,但今日你必须说个理由,不然恕我无法服气!” 人群里也似炸开了锅,众人叫嚣着让他给个说法。 一片喧嚣里,夜尧从容不迫开口:“诸位莫急,可否听我说个故事?” “什么故事?” 夜尧慢条斯理地讲述起来:“古有二母共争一儿,诣王相言。时王明黠,以智权计,语二母言:‘今唯一儿,二母召之。听汝二人,各挽一手,谁能得者,即是其儿。’”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缓缓流出,引人入胜。 “还有这种事?”人群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众人不知不觉随之思索:“这断案的王好生昏庸,他让两母扯着孩童的手争抢,那孩童被扯伤了怎么办?” 亦有聪慧者听到这里便回忆起刚才那一幕,若有所悟。 “后来呢?结果如何?”顾明鹤忍不住问。 “诸位应当能猜到结果。”夜尧笑了笑,接着道:“其非母者,于儿无慈,尽力顿牵,不恐伤损;所生母者,于儿慈深,随从爱护,不忍曳挽。王鉴真伪,语出力者:‘实非汝子,强挽他儿。’” ——不忍用力的一方才是孩子亲母,相反,用力者对孩子没有慈爱之心,显然是抢夺他人孩子的那一方。 “原来如此,同理思考,方才那位天蚕派的秦陵对琉璃真兰的损毁并不多痛惜,反而顺势愿意平分灵草;气愤不愿的玉道友才是琉璃真兰原本的主人!” 修到金丹者,很少有人真的缺乏悟性。到了现在用不着夜尧再多点拨,大部分人都已想明白了。 一道道鄙夷的视线射向秦陵。 “这是偶然,怎能类比?”秦陵急道,然而他的声音再大也没有用了,此时人心的天平已完全倾斜到另一方。 天蚕派转瞬间成为众人口中的缺德门派,不少人转而向先前被他们误解的玉钧崖道歉。 与此同时,围观者赞不绝口:“不愧是清元宗夜尧,果然名不虚传!竟能想出这般巧妙的方法来!” 方才出言质疑者纷纷转为信服。 “可以啊你,这一招真管用。”顾明鹤长舒一口气,对夜尧笑道:“也只有你能一呼百应,如此风光了。” “是吗。”夜尧淡淡回他。 的确风光,但捧得越高,便架得越紧,日后若有天摔下来……大概也会越疼吧。 夜尧走回游凭声身边。 游凭声本以为以他的性格,做了件这么漂亮的事应该露出笑眯眯模样,他的神情却很平静,仿佛这件事不值一提。 游凭声侧头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夜尧这才露出笑意看向他,问:“刚才我处理得不错是不是?” “你看佛经?”游凭声道。 夜尧微怔,讶异挑眉:“你知道?” “《贤愚因缘经》,我翻过。” 夜尧刚才讲述的故事正是取自《贤愚经》,这一次他真的惊讶了。 “我……偶尔会看。”他怔忪片刻,回答:“不是很多人觉得我像佛修吗,其实少年时我听到别人这么说还挺郁闷的,后来……有时候难免遇到一些想不通的事——看佛经能增长心智和阅历。” 这世上不存在有利而无弊之事。因缘合道体的确于修炼有益,与之相对的,对体质拥有者的心境也有极高要求。 广明子曾恶意质问他救不下高明是否会愧疚,便是因为他若心境不稳,便会于道有阻,任凭他花费再多时间修炼,修为也会不进反退。 夜尧是因缘合道体,却不是圣人,他并非从小就这样豁达,很多时候,他比普通人对情绪的体会更为敏感,也更多思。 后来每当他心生愧疚、烦躁或困惑的时候,便会强迫自己去看一些或枯燥或有趣的书籍,从中汲取智慧,辩证思考,开导自己。 夜尧没说太多这些事,他觉得这没什么意思,也不想在对方面前显露自己软弱动摇的一面。 他玩笑一般轻松转移话题:“那你呢?怎么魔修也看佛经的?” 他以为对方单纯是因为阅读广泛,平日里两人交谈,夜尧能看出他看过不少书。 出乎他意料的是,游凭声竟然说:“我看佛经……是为了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夜尧眨着眼重复了一遍。 不怪他觉得离奇,这四个字看起来跟眼前人实在没半点儿关系。 游凭声“嗯”了一声,眼帘恹恹垂下。 逃亡那些年,他手上沾过太多人的血,哦,有了小黑之后,血都沾在刀上来着。 杀一人战栗,杀十人纯熟,杀百人、杀千人时……会麻木。 偶尔沐浴鲜血之后,他会怀疑自己变成了一只杀戮机器,思维都被粘稠的血液粘住,不知究竟是他在操控黑刀,还是刀在操控自己。 后来有一次游凭声遇到一个佛修,佛修看出他满身血煞之气想要物理净化他,被他反杀。惯常洗劫对方遗物时,他从佛修身上摸出许多佛门典籍。 闲来无事,他便翻了翻那些书,渐渐借机抑制杀欲。 讽刺的是,他也因此学会收敛身上杀气,在偷袭暗杀时不泄一丝气息,阴差阳错,杀人手段反而更为精进。 游凭声少有地短暂回忆了一下过去,自嘲勾了勾唇。 夜尧没有再问,也看出来他无心详谈。 两人之间静谧片刻,夜尧忽而含笑开口:“所以说,佛经能明心静气,开智悟理,真是好东西,对吧?” 游凭声深以为然点点头:“你说得对。” 顾明鹤从旁边走过,恰好听见这一句,疑惑发问:“二位竟都对佛修如此欣赏?” 两人:“……” * 玉钧崖拿到了自己应得的灵草,而秦陵不仅失了东西受了伤,还受到众人唾弃。 围观者来自于各宗各派,天蚕派的名声今日恐怕也要被他败坏殆尽。 与他同时沐浴在异样眼神下的天蚕派大师兄脸色涨得通红,深深后悔自己先前对他的过分信任,愤怒甩袖而走:“师弟,你竟真的做出这种事?你太让我失望了!” 秦陵来不及对师兄辩解,他已被数人围住唾骂,脾气暴躁者觉得被他愚弄,甚至还想上来给他一拳。 好不容易挣脱包围,秦陵灰溜溜闪出众人视线。 离开峰顶之前,他恨恨回视,瞪了一眼远处的玉钧崖,随即将视线毒刺般射向夜尧的方向。 目光掠过夜尧身边的游凭声时,秦陵神情一顿,又回过眼仔细地打量他。 那黑衣青年怎么有点儿眼熟? 秦陵盯着他的面容冥思苦想,却死活没有头绪。 从八大魔门的魔修到各宗派的道修,秦陵尽力回想自己所见过的所有人,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奇怪……这样一张出色的脸如果见过,他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有人瞥见他的身影,再次投来不友好的视线。秦陵虽然不在乎这些愚蠢的正道对自己的看法,终究不太自在,匆匆转身离开了重华峰。 第41章 尸体 第41章 尸体 月上中天。 秦陵同天蚕派大师兄汇合后,经受了许久对方的斥责,他渐渐开始感到不耐烦。但他还要利用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天蚕派弟子身份,只得耐着性子听对方训斥。 “秦师弟,我以为你是个老实的,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恬不知耻的事,你把我天蚕派的脸面置于何地!” 翻来覆去就这些话,连骂人都没一点儿新意。秦陵忍住不耐,低着头道:“对不起,大师兄,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大师兄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既然你态度良好,看来是知道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会将今日之事如实汇报给门派,待回去接受惩罚后,你洗心革面吧。” 都这样低头认错了,还要告他的状?这些该死的道修真是古板得要死,愚不可及! 秦陵终于忍不住扭曲了面容,抬起的眼底充满敌视与怨气。 大师兄不可思议道:“你竟然这般看我?分明是你犯了大过,怎敢心怀怨忿……” 话音未落,高昂的呵斥声倏然变成一声闷哼。 他缓缓低下头,没有看到任何武器,却感觉到一丝凉意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大师兄的身躯砰然倒地,至死也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下毒手。 这轻轻的声音没有在黑夜里激起任何人注意,只有树梢上两只鸟雀扑腾飞起。 “冲动了。”秦陵自言自语,他有些懊恼,残留杀气的脸上又闪过一丝快意,“早想杀了你了,成日啰里啰嗦多管闲事。算了,快活就好,哈,你的死恰好栽赃出去。” 他看了几眼地上的尸体,忽然愣住,脑中电光一闪,浮现出一道类似的场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跟随师傅去碧幽宫拜会,有幸受到刚上任的魔尊接见。 当然,同时拜在殿下的还有许多人。他跟在师傅后边,同身边的其他人一样,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上首之人的尊容。 魔尊的声音意外得年轻又好听,他随意说了几句话,要求众魔门更名。 说是提议,然而他的师傅只是反对了一声,就被一道灵气穿透心脏,仰面倒在地上。 堂堂阴莲宗的元婴长老,就这样转眼间死在对方抬指之间,有趣的是,死法同阴莲宗的功法“诡丝”类似,被一道看不见的锐利力量射穿身体。 明明刚刚杀了一个人,魔尊的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杀气,他懒懒地又问了一句:“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说话,死寂一般的气氛里,魔尊说完这句话,自己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是杀人之后感到愉悦吗?秦陵充满恐惧地想。 一片黑色衣角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里。 游凭声走近,在尸体旁蹲下身,并指划开尸体胸前的衣襟。 于是秦陵得以窥见一截雪似的手腕,魔尊修长的手指捏开划破的衣服,向里面看了一眼,微含失望道:“怎么有血呢。” 阴莲宗有名的“诡丝”之法,能压缩灵力成一线,杀人于无形之中,体表看不出任何伤口。 他的声音实在太好听,叹气时让人忍不住随之心也一揪,鬼迷心窍一般,秦陵在战栗中微微抬眼。 但他只窥见对方线条优美的下巴与唇瓣,便更深地将头埋进地里。 游凭声目光落在他头上,开口:“你是阴莲宗的?” 魔尊注意到他了!秦陵汗如雨下,恨自己为何发贱抬眼。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步师傅后尘的时候,游凭声却没有对他动手,而是让他处理一下师傅的尸体,稍后跟他走。 …… 游凭声单独接见他,竟然是询问他施展诡丝的功法秘诀。 秦陵如实相告,惊异于对方惊人的天赋,极短的时间便掌握了他数年才熟悉的手段。他因此更为胆颤,再不敢抬头窥视。 一直到教学完毕,秦陵都没见过游凭声的相貌,但对方身着黑衣的身形、漂亮的手与下颌肌肤一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秦陵拥有极精准的记忆力,他见过的人从不会忘,即使只有一面之缘也能牢牢记住每个人的外表特征,这让他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如鱼得水,配上精湛的表演,很容易获得他人信任。 这也是他被委以重任、到正道卧底的原因。 ……夜尧身边那位黑衣青年究竟是谁?! 不,不可能,魔尊早就死了,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他? 秦陵告诫自己,心底却惊骇莫名。 * 天蚕派大师兄的尸体被人发现在重华峰山脚,尸体上有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看情形是死于兽袭。 不知为何,传出他死于玉钧崖报复的消息。 其实秘境中死个人本不算什么新鲜事,但这位天蚕派的大师兄为人正直,在正道之中很有些名望,许多受过他恩惠的人都为此惋惜。 在有心人的发酵下,这消息很快散播开来,天蚕派入秘境者共有四人,其余两人迅速赶来,同假装刚得知消息的秦陵一起索要说法。 天蚕派是三大宗之一的太冲剑派的附属门派,得知出事后,他们第一时间通知了上宗。 三人跟在一名面容端庄秀丽的女修身后,抵达重华峰时,众人见到女修,皆恭敬颔首,称其“云菡仙子”。 “云道友。”顾明鹤苦笑着迎上去,“此事……” 云菡冷冷道:“我已知晓事情经过,你那嫌疑甚重的师弟呢?” 顾明鹤皱眉道:“事实如何还不分明,现在说他有嫌疑为时过早吧?” 玉钧崖落后一步出现在众人面前,云菡直接看向他问:“你的契约灵兽呢?” “我没放出来过。”玉钧崖沉声回答。 云菡让顾明鹤去看秦陵身上的伤口:“我查看过,死者身上的痕迹与秦陵的伤如出一辙,这一点你如何辩驳?” 秦陵站在她身后捂着肩臂,肉被利爪挠开深深伤口,正是被玉钧崖驱使的分雷猎豹所伤。 顾明鹤没有转头去看,他相信云菡不会说假话,却并不信任天蚕派的人。他道:“死于同样的手段,未必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太冲剑派的云菡仙子是出了名的嫉恶如仇,外柔内刚,有她撑腰,天蚕派门人在对上明泉宗时多出几分底气。 “分雷猎豹如此罕有,秘境中哪有第二个人契约了?”秦陵旁边的天蚕派门人义愤填膺道:“我们大师兄明显死于他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玉钧崖冷声反驳:“这种痕迹并非无法作假。” “你什么意思?”天蚕派修士闻言大怒,转眼间红了眼眶,“难道我们会害了大师兄,只为嫁祸于你?” “你们做了什么自己清楚。”玉钧崖瞥了秦陵一眼,连日被这种糟心事找上门,他虽然尚能保持镇定,仍不□□露阴翳。 秦陵露出屈辱神色,苦涩道:“我已不想同你纠缠那件事,你为何不肯放过我?即使你我之间有龃龉,你心有怨气也该冲我来,何必牵连我师兄?” “何必同他费口舌?”天蚕派修士怒道:“此人心机深沉,做出这等腌臜事还反咬我们,我天蚕派誓要为大师兄报仇!” 秦陵极会搬弄话术,平日里又将形象经营得很好,与两个同门会合后,很快就让他们相信自己先前是被冤枉的。 此时他身边两个同门已认定玉钧崖不仅诬赖秦陵、夺走他的灵草,还泄愤杀人,悲愤间眼看就要当场动起手来。 随着争端发酵,许多人前来旁观,其中不少人亲眼见过玉钧崖同秦陵和天蚕派大师兄冲突的一幕。 “怎么回事,事情又有反转吗?” “夜道友为玉钧崖担保的,不会吧!” “灵草归属之事暂且不论,说不定他心胸特别狭隘,心生不满便报复天蚕派呢?” 甚至有知情者提到怀玉阁的覆灭,说玉钧崖的确有驱使契约兽于千里之外追杀他人的能力,这种揣测传入玉钧崖耳中,让他眸光越发冷暗。 剑拔弩张。 夜尧不知道也就罢了,偏偏他也在附近山脉里,这一回顾明鹤不主动叫他,他也无法独善其身。 上山路上,夜尧叹了口气:“我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游凭声不理解他的自找麻烦:“你不管不就行了?” “你有所不知。”夜尧解释:“太冲剑派和明泉宗上一辈有点旧恩怨,如今表面上和好如初,见面时还是不大对付,今日若放任两方对峙,只怕这件事不能善了。” “更何况三大宗互为同盟,同气连枝。”说到“同气连枝”时,他笑了一声,似乎自己也觉这口号苍白空泛,“我身为清元宗的人,不调停一下不合适。” “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夜尧沉思道:“你怎么看?” “没看法。”游凭声兴致缺缺道:“我没兴趣多管闲事。” 夜尧看看他冷淡的侧脸,情不自禁笑起来。 又笑什么。 这人整天不知道为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发笑,游凭声已经懒得问他了。 噙着笑,夜尧自己说出原因:“你居然没有嫌我麻烦陪我来了,真是……受宠若惊。” 游凭声“哦”了一声:“你自己去吧,我也没打算陪你。” 夜尧:“……” 夜尧决定下次不多这句嘴。 * 夜尧去掺和麻烦事,游凭声径自找了棵视野开阔的大树,跳上去躺着消磨时间。 远处声响渐落,夜尧站出来调停后,没过多久人群散去,只剩下当事几个人还在说着什么。 游凭声扫过去一眼,几乎能想象到他有条不紊劝和的模样,这人平日里懒洋洋的看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刻需要他的时候,说服力和亲和力总能直线上升。 云菡将尸体放到地上,夜尧俯下身检查。 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又把事情揽下来了。 几人商议片刻,似乎遇到什么难题,过了会儿,夜尧忽然从远处走回来,在周围扫视,像是在找人。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角落里、岩石下,甚至还用裁云拨了拨草丛,却一无所获。 游凭声两条长腿伸直踏着对面树干,默不作声看着他从树下走过。 夜尧走过去,又一步步退回来,抬头看他垂下的衣角:“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游凭声:“叫你干什么?” “我在找你。” 游凭声:“……那你往草丛里看干嘛?” 他没事会跑草丛里蹲着吗? “谁让你将气息隐藏得这么好……”夜尧不怎么高兴地说,又用带点儿期待的目光看他:“打个商量,下次在我找你的时候,让我知道你在哪儿行吗?” 游凭声想了想,说:“看心情吧。” 夜尧笑了:“那敢问前辈这会儿心情如何?” “怎么?” “想请你帮个忙,看看那具尸体。”夜尧一本正经给他戴高帽子:“毕竟前辈见多识广,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看在你嘴甜的份上。”游凭声微微勾唇,轻盈跃下树梢,落在他身旁。 两人并肩而行,路上,夜尧提前对他说:“那位云菡道友不喜男子,说话直率,但人并不坏。她若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 游凭声睨他一眼。 夜尧接着道:“你回怼她就行。” * 尸体被放在平坦石台上,天蚕派的三个人守在周围,正对另一边的顾明鹤和玉钧崖怒目而视。 云菡见夜尧带了人过来,问:“这位是?” “我请的外援。”夜尧将游凭声带到尸体旁边。 经过秦陵身前时,对方目光一颤,游凭声侧目,只看到他深深低下的头顶。 他没怎么在意,目光转落在尸体上。 尸体的咽喉有被兽类咬断的痕迹,身上抓痕深重,像是死于猛兽爪牙下。 夜尧道:“人生前受伤与死后不同,这些伤是死后弄上去的。” 天蚕派修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质疑,被云菡打断:“夜道友所言不会有假,你们先前错怪了玉钧崖,该向他道歉。” 说完,她先向玉钧崖歉意地点点头,柔美的脸上不苟言笑,天蚕派修士不得已跟着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玉钧崖面无表情,没什么反应。 云菡也不在意,转而看向游凭声,问:“道友可看出什么了?” 游凭声掀开尸体胸腹处破损的衣物,看了两眼收回手。 “他死于诡丝,心脉在一瞬间从正面被绞断。” “诡丝?”顾明鹤一愣,追问:“这是什么手段?” “碧莲宫的功法秘诀,将灵力压成一线,攻击肉眼不可见,能杀人于无形,从外表很难看出痕迹。”游凭声简要解释。 顾明鹤根本就没听说过这种诡秘的功夫,不由看了夜尧一眼,夜尧摊开手道:“我就说有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你们刚才还不信。” 顾明鹤现在信了,一旁的云菡却皱起眉:“碧莲宫?不是只有魔修才这么叫?” 众魔门在魔尊游凭声的勒令下被迫改名,虽然不愿,但游凭声在魔道积威深重,即使是私底下,他们用原名也战战兢兢,这些年来魔道中人不知不觉便改了口。 与之相反,正邪两道交集不多,反而是正道中人一直在叫这些魔门原来沿袭多年的名字。 她未必是怀疑游凭声的身份,只是习惯性对魔道心中厌恶。 不等游凭声开口,夜尧先微笑道:“云道友此言差矣。” “——我还小的时候阴莲宗就改名了,因此我也习惯叫它碧莲宫。云道友觉着不习惯,是你听了太多年‘阴莲宗’的老名字吧?” 云菡脸一沉:“你是说我年纪大了?” 夜尧一脸坦荡道:“我只是在说事实,云道友多虑了。” 游凭声:“……” 用不着他回怼,夜尧这不是战斗力挺强的。 第42章 引蛇出洞 第42章 引蛇出洞 一旁的顾明鹤差点不礼貌地笑出来,好在他维持住风度忍住了。 云菡脸色有些冷。 她略瞪了夜尧一眼,倒没怎么发怒,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这么说,秘境中进了阴莲宗的人?” 有魔修潜入秘境——这个显而易见的推测让众人神色皆沉重下来。 碧南秘境有数百个正道修士,真与魔修对上倒不怕,怕的是敌暗我明。那些魔修往往有些诡秘难辨的手段,藏在暗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过去曾发生过不少魔修害人之事:鬼修抽人魂魄炼制魔器;毒修作乱制造瘟疫;有魔修单枪匹马便能覆灭一艘承载数百人的灵舟……血泪的教训流传下来,告诫他们不可掉以轻心。 顾明鹤谨慎道:“是否暂停此次历练?” “眼下秘境里集中了如今正道金丹期的翘楚,若出了什么事不堪设想。”云菡沉吟道:“但若就此退出秘境,却显得我等怕事——岂不是要为魔道轻视?” 顾明鹤皱着眉点点头。 “我等入秘境正是为了历练,怎能遇到难事就退缩?”秦陵激动道:“更何况那魔修杀了我们大师兄,我们必须为大师兄报仇!” “是啊,为大师兄报仇!”他身边的两个天蚕派修士同时愤怒附和:“邪门外道人人得而诛之,这正是我们铲妖除魔的好时机!” 看他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倘若那魔修露面,恨不得捅穿对方百八十个窟窿。 “现在退出的确不妥。”夜尧开口,立即吸引了几人视线,“魔修能混入秘境,要么是顶替了某人身份,要么在某个宗门卧底,必有不小的图谋。即使我们这一次避过祸端,下一次呢?” “卧底”两个字让众人不由陷入凝重,夜尧目光缓慢扫视过几人:“说不定魔修就在我们身边人里。” 这种猜测让云菡皱了皱眉,说:“太冲剑派不会有人被魔修顶替,也不会有卧底,所有人都是我熟悉的。” 顾明鹤也微笑道:“明泉宗亦是如此,我宗向来对弟子考察森严。” 夜尧看他一眼,心说你旁边那位就轻轻松松混进过明泉宗。 即使是三大宗也并非铜墙铁壁,但凡哪个魔修有禾雀七成的本事,在他眼皮下潜伏进清元宗的队伍都不是不可能。 好在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他进秘境的目的也很简单,想到这里,夜尧目光含笑掠过游凭声。 “只是一个假设。”他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将卧底揪出。” “夜尧说的没错。”顾明鹤正色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那我去召集所有人出来,我们一同排查那魔修的身份。”云菡干脆道。 “云道友且慢。”夜尧在云菡转身前叫住她,“魔修之事传出去恐怕打草惊蛇,我这里还有另一个办法,能直接找出杀人真凶。” 秦陵心底一凛,维持着镇定表情,同身边人一同倾听。 * 几年前的游凭声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正道之首的三位栋梁之间,平和听着三人商谈对抗魔修的计划。 他一时间有点儿想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落在对面同他一样默不作声的玉钧崖身上。 在被抢灵草、被污蔑杀人时玉钧崖尚且镇定,听到魔修的消息后,他的呼吸却快了几分,鬓边碎发垂落额前,遮不住眼底流露的沉沉阴霾。 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他如一只受伤的兽类警惕抬头,发现是游凭声后神情微怔,弯起唇角,勉强向他露出一个笑容。 几人的商谈告一段落,玉钧崖主动走到游凭声身前。 “前辈。” “你很恨魔修?”游凭声随口问:“游凭声不是已经死了?” 说自己死掉时,他没有半点儿不自然。 玉钧崖抿抿唇,眸光深重。他道:“游凭声死了,但碧幽宫还在。我想……捣毁碧幽宫。” “这样啊。”游凭声点点头,仿佛没听到对方要捣毁自己老巢的宣言。 玉钧崖看着他,忽然问:“前辈会觉得我自不量力吗?” 游凭声客观回他:“或许不是什么难事。” 类似鼓励的一句话让玉钧崖目光微亮。 其实他的心境足够坚韧,即使受再多人轻视也不会动摇。他也的确在按照自己的步调一步一步稳固变强。 但眼前的青年对他的肯定总是不同的。 要是现在告诉这小子自己就是游凭声,不知道会收到怎样的反应? 游凭声脑中浮现这么一个阴间念头。 ……好吧,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恶趣味还是收一收。 看过原著的游凭声当然知道玉钧崖真正的仇人是谁,不过他没什么提醒对方的想法。 毕竟这是男二成长之路上必经的一环,他没兴趣帮年轻人提前除去人生路上的荆棘。 “对了,前辈,其实……”玉钧崖犹豫了一下,露出想要对他说什么的表情,看到不远处的夜尧又闭上嘴,暂时先向他告辞。 等两人说完几句话,夜尧从旁边走过来,对游凭声道:“刚才真是多谢前辈相助了。” 突然这么客气,游凭声不知道为何,反而觉得有点儿古怪。 果然最近两人走得太近了吧?他心里想着,冷着脸启唇:“你又愿意叫我‘前辈’了?” “偶尔换换称呼嘛。”夜尧拖着尾音说:“总这么叫显得生分……” 游凭声:“……” 又是哪儿来的邪门歪理。 夜尧将石台上的尸体收了起来,问他:“你觉得天蚕派的三个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尤其是秦陵。 经游凭声查看,诡丝从正面绞杀了天蚕派大师兄的心脉,这说明凶手很有可能是死者相熟之人。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天蚕派大师兄的确抛下秦陵气恼而走,秦陵说自己后来并没有追上他,不知是真是假。 游凭声摇摇头,说:“暂时看不出来。” 秦陵始终将目光盯在三个发言之人脸上,似乎极为关注这件事,他时而愤恨,时而焦急,看上去迫不及待想要为师兄报仇,甚至还要深呼吸掩盖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从他的反应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有时太过正常反而是不正常。 要么此人的确没问题,只是个贪心失败的小人而已,要么便是他今日的表演格外谨慎精湛。 夜尧道:“那就看机算辨冤之后的情况了。” 游凭声挑眉道:“所以你真的认识一位天机阁的朋友?” 天机阁在修界赫赫有名,虽然门派人丁稀少,地位却不低,只因天机阁修士能以龟甲占卜,小到姻缘运势,大到测算天机。 当然,算小事尚且简单,倘若试图卜算天机,必然要付出代价,天机越难测,代价便越高昂,千年以来,大部分天机阁修士寿命都不长。 因此天机阁的修士为了躲避麻烦,往往隐姓埋名,不愿为人所知。 方才夜尧提出的办法,便是请他的一位天机阁的朋友过来,用机算辨冤的手段测算暗杀天蚕派大师兄之人。 “我确实有这么一位朋友,但他不在秘境里。”夜尧笑了,“但我有从你那儿学来的幻身术——又要说一声多谢前辈了。” …… 很快,夜尧要请天机阁门人出手的消息传了出去,想必不需多久,便能知晓到底真凶是谁。 其他人都在安心等待结果,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只有秦陵越发忐忑。他撑不住煎熬想要逃,然而夜尧说怕天蚕派剩下的人也遭魔修毒手,对他们三人看守得很严。 一次他借口不适想要独处片刻,刚想趁机逃走,一回头便看到笑吟吟经过的夜尧,差点儿吓得一哆嗦。 他不敢再生事,生怕对方生疑。 两日后,那位天机阁门人从秘境的另一边赶来。 见到这位即将给他判死刑的修士时,秦陵额头几乎要冒出冷汗,用尽全力才没有露出异样表现。 还好,夜尧前去接人时跟朋友错过了,他没回来,秦陵要做什么还来得及。 “师弟,你去哪儿?”天蚕派同门见他抬步要走,关切道:“夜道友说我们独行可能会遇到危险,你还是别轻易离队吧?” 愚蠢。秦陵不耐地在心底暗骂一句,耐着性子说:“我一想到大师兄就心里发闷,让我干坐在山洞里等着实在难受,我想去周围散散心,师兄不必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同门道:“好吧,那你别在外面逛太久。” 他当然不会离开太久,以免身上沾惹嫌疑。 秦陵出了暂时休憩的山洞,离开旁人视线,立即大步前进。 林间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轻响。他绕过挡路的树,来到汩汩流淌的山涧。 那位天机阁修士喜欢安静,正独自在溪边趺坐。 听到脚步声,面容普通的中年修士睁开眼,问他:“夜尧还没回来?” 秦陵胡乱回答:“夜道友很快就回来了,道友稍等便是。” 不,最好他永远不要回来。秦陵心里诅咒着,但他知道自己这想法不可能实现。一想到夜尧那看穿人内腑一般的清透目光,他便不想再跟对方打交道。 杀了这人后,他还要留在这里卧底吗?还是趁夜尧还没回来之前远远跑开? 秦陵焦虑难决,又想起夜尧身边身份不明的黑衣青年,心里越发胆战。 无论如何,他必须杀了眼前之人。 秦陵深吸一口气,勾起友好的笑容,向溪边走了两步,站在中年修士身前。 “道友有何事?”中年修士抬眼问他。 秦陵做出好奇的模样,问:“我对天机阁仰慕已久,不知道友可否替我测算一下……” 大概常有人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提出这种要求,中年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不可……” 就在他毫无警惕的时候,秦陵唇边笑容陡然扯开,恶狠狠低声道:“算一算……你的死期!” 诡丝射向对方胸膛。 秦陵笑容咧开,仿佛已经看到中年修士横死倒下的那一幕。 然而下一秒,射出的灵力倏然被挡住! 诡丝虽然莫测,却只能用来偷袭,倘若被人事先察觉,便极易被防御。 秦陵的笑容僵在脸上,对面人起身,从上至下,中年男人的形貌幻化回他眼熟的那个人。 秦陵反应不慢,在意识到失败后便急急转身飞逃。 然而夜尧比他的反应更快,凌云剑当空探来,于一步之遥处稳稳架上他的颈边。 沉重力量压在秦陵肩上,将他定在了原地。 “果然是他。”夜尧笑道,目光看向他身前。 不远处的树后出现黑衣青年颀长的身影,他目光冷淡看向秦陵,脸上没有丝毫讶异。 他没认出自己,秦陵清楚知道这一点。魔尊当然不会注意匍匐在自己足下的一只蝼蚁。 尊上潜伏在夜尧身边,是想杀了夜尧吗?秦陵浑浑噩噩地想,因为过度用力,他的额头鼓出青筋,唇舌极力张开。 尊上没认出他,但只要他开口唤一声,或许、一定—— 第43章 灭口 第43章 灭口 秦陵背对着夜尧,因此夜尧看不到他正急迫张开的嘴。在他对面,游凭声却敏锐发觉,秦陵正要摆出的口型分明是个“尊”字。 尊什么?尊……上? 秦陵是碧莲宫的魔修。游凭声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他手下的魔修数不胜数,一面之缘的一个小喽啰他当然不会专门去记。 秦陵喉咙里正要泄出响声,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灵气忽然射来,击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呃!”秦陵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气音。 夜尧意识到什么,裁云消失在他手中,他探臂去抓秦陵的肩膀。 秦陵唇边涌出汩汩鲜血,双手捂在自己的咽喉处,面露恐惧。 他竟然被废了声带。 “你——!”夜尧一惊,目光陡然射向下手的游凭声,然而树前游凭声原本站的位置已变得空空荡荡,黑色身影转瞬间出现在溪边。 游凭声一条手臂伸直,五指成爪,隔空罩上秦陵的头部,一道虚影从他颅顶涌出,钻入游凭声曲起的手心。 随着那道混沌的虚影脱离秦陵身体,秦陵痛苦得瞳孔震颤,渐渐翻起白眼。 搜魂术! 反应过来,夜尧立即抬手拦他的手臂。 左臂被打开,游凭声后仰侧身躲过他的阻拦,右手随即伸出,中断的搜魂术接上。 秦陵宛如窒息一般徒劳地伸直脖颈,双手箍在颈间,抓出一道道血丝。 夜尧低喝:“住手!” 他松开秦陵,向游凭声拉去。 游凭声左手肘曲起,隔开他抓来的手。 两人隔着秦陵拆起招来,游凭声一手稳稳收割秦陵的神志,一手与他周旋。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地对上。 夜尧一开始只想拦他一拦,随着时间流逝,却不由自主、也是迫不得已地出了全力。 两人动作越来越快,夜尧也越来越心惊,他很早就自知打不过对方,此时甚至觉得自己犹如面对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岳,即使让他一只手,禾雀的战斗经验也远在他之上。 对方出手风格奇诡,变化莫测,是他从没见过的招数。 噗通! 水花炸起,两人同时落进脚边溪水里,秦陵的身体软软瘫倒。 夜尧终于凭着高出两个小境界的灵力硬生生捉住游凭声一只手,咬着牙将他扯离秦陵,两人纠缠间滚落,水珠溅在身上。 夜尧掐着他的手腕将人按在水底。 灵力短暂爆发了一次,他沉沉喘着气,眸光钉在身下人的脸上。 浅浅流过的水流清澈见底,溅落的水珠挂上眉眼,游凭声鸦色长睫颤了颤,直直与他对视。 “他认得你,是不是?”夜尧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 现在想来,他跟顾明鹤和云菡商议对策时,秦陵一直看着说话的他们三个,表面上是关心事情发展,实则是有意避开禾雀才对。 当时没想到,现在对照起来,秦陵面对禾雀时的表现有不少反常。 “你是阴莲宗的人?”夜尧问,他眯着眼睛压低身体,两人胸膛相抵,“所以你要杀秦陵灭口?” 游凭声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笑了一下:“你不是习惯叫它碧莲宫吗?” 夜尧:“……” 夜尧深呼吸了一下。 很少有人能惹他生气,真的,他过去同样是个情绪很平稳的人。 认识眼前这人之后,夜尧发现自己几乎把喜怒哀乐在短时间里就尝了个遍。 夜尧凝视着他,呼吸有些重,声音沙哑道:“就这么不想在我面前暴露真身?” 数不清第几次盘桓在脑中的疑问被他问出口:“——你究竟是谁?” 跟他起伏的胸口相比,游凭声平静得简直过分了,他慢吞吞说:“你可以自己猜一猜。” 反正搜魂术已经施展完毕,身上也已经湿透,说话时,游凭声懒懒卸了力气,任他将自己的手臂压在耳边。 简直像只闯过祸后,便事不关己晃着尾巴的黑猫。 夜尧几乎要气笑了,他侧头看了一眼,秦陵倒在地上,瞪大的眼睛恰好朝着他的方向,瞳孔已然涣散。 搜魂术能获得被施术者的记忆,是一种极端的拷问手段,一但下手,被施术者轻则神魂受损,变成痴呆,重则直接丧命。 游凭声方才下手毫不留情,人果然已经死了。 夜尧箍着他的力道微微加重。 游凭声没使力挣脱。他的手背被抵在水底,能感受到石头粗砺的质感,还有划过的清凉流水。 身上的人体温相反得炽热,甚至因为情绪的缘故,温度还在升腾,阴阳异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两人本就挨近的丹田,彻底撞在一起。 “你在乎魔修的性命吗?”游凭声心不在焉开口:“反正你想知道的我已经拿到了,秦陵的生死重要吗?” 因方才的一番活动,他开合的薄唇漫上浅浅艳色,那抹红浸了水,更显得湿润生光。 气息相闻,夜尧目光不由自主凝注一瞬,心想杀完人他倒是跟吸了生命力似的,连话都多说了两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 夜尧皱了皱眉,捶了下水面,激起一丛激烈的水花。 “一会儿你别说话。”他的声音还带着气恼,起身时撇头用力,顺势将身下人拉起。 云菡与顾明鹤出现时,看到的便是夜尧在秦陵的尸体前俯身的一幕。 “人死了?!”云菡讶异道:“怎么死的?” 夜尧直起身,淡淡道:“我用了搜魂术。” 顾明鹤闻言一顿,目光从尸体上离开,隐藏困惑看了他一眼。 这一门术法施展起来较为阴毒,很少有正道修士使用,但也不是禁术。 云菡并非古板之辈,对魔修更不存在什么同情心,她只是愣了愣,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夜尧无可奈何用这门手段获得消息。 “死就死了。”她干脆略过这个话题,问道:“你用搜魂术看到什么了?” 游凭声在他们接近前便蒸掉了身上水分,夜尧却维持着湿漉漉的状态。 夜尧抬步离开溪边,说:“先给我时间收拾一下,事情过会儿再谈。” * 谈什么? 夜尧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和游凭声走进山洞最深处,布了道临时的屏蔽阵法,阻隔外边的视线与听力。 水汽随夜尧脱衣服的动作在深窄的洞里弥漫。 “你得到什么消息了?”半晌,黑暗中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游凭声只是杀人灭口,对这个问题没什么隐藏的必要。 ——他都退休了,魔修有什么阴谋都跟他没关系。 “潜入秘境的魔修不止秦陵一个。” “还有谁?” “秦陵也不知道。” 夜尧拧起眉。 “秦陵知道的不多。”游凭声道:“他收到的任务是挑拨离间,引发混乱。” “也就是说,他也只是计划一环的执行者。”夜尧声音微沉,“这次魔修所图恐怕不小。” 游凭声不怎么在意地“嗯”了一声。 夜尧蒸干身上的水,脱下衣服,取出一件新的门派服。 “你呢?”他忽然轻声问。 “我怎么?” “若真的出事,你会帮谁?” 他背对着游凭声,游凭声瞥过去一眼,只看到他穿衣时起伏的背肌。 “我谁也不帮。”游凭声收回视线,声音倦懒道。 夜尧也“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 见夜尧换衣服,游凭声也觉得身上有些不舒服,便也取出了一套新衣服。 衣衫簌簌摩擦声在黑暗中放得很大,背对着他的夜尧微顿,原本打算转身的动作停下。 屏障之外,山洞里还有其他人存在,这方被隔出的小天地却只有两人能感应到彼此。 ……还是让外边的人再等等吧。夜尧盯着眼前黑乎乎的山壁想。 背后,伴随着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游凭声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你。” “什么?”夜尧舔了舔干涩的唇,道:“你问。” 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好奇地向他询问什么问题。 然后夜尧从他口中听到了云菡的名字。 “上次你说她不喜欢男子,是喜欢女人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夜尧惊得呛咳了一声,语气惊异,他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事。 “……有什么可惊讶的?”游凭声有点儿纳闷,“有男人喜欢男人,自然也会有女人喜欢女人。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夜尧立即说。两秒后,又加了一句:“我是说……我没想过,毕竟这比较少见……” “也对。”游凭声:“据统计,喜欢同性的男人比女人多得多。” 这是从哪儿来的统计?夜尧想到醉艳天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心里也乱七八糟了一会儿。 “嗯……云菡不是喜欢女人。”他接着上一个话题解释道:“她从前有个情投意合的男修,两人郎才女貌,是正道公认的神仙眷侣。但就在两人即将结为道侣的时候出了意外,那男修突然想杀她。” “嗯?”游凭声发出一声疑问。 “其实那人早已堕入了魔道,接近云菡本就心思不纯,被发现后毫不留情刺了她一剑,差点儿就伤了她的丹田。” 一个魔修负心的故事。 云菡从那以后便修了无情道,修为突飞猛进,在太冲剑派成了金丹第一人。 “结局不错。”游凭声点评。 穿衣声停下,夜尧忍不住回过头。 难道魔修都喜欢穿黑色? 总之禾雀是真的很喜欢。 黑色在他身上相得益彰,丝毫不显得阴沉,反而愈发有种神秘莫测之感,仿佛夜色都披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的肤色白到晃眼。 夜尧目光怔了片刻,倏然收回。 “这件事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他又说:“很多宗门因此告诫弟子,在挑道侣时要擦亮眼睛。魔修不仅心狠手辣,没有人性,还会……玩弄感情,毁人道心。” 第44章 可怜 第44章 可怜 夜尧将游凭声告诉自己的消息转述给云菡和顾明鹤,两人都觉得不妙,但他们不可能这时候叫停历练,只能想方设法将其余卧底捉出来。 “事到如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毕竟经过不少风浪,得到更坏的消息,云菡反而不焦虑了,她笃定道:“秘境里金丹修士众多,皆是各门派的优秀弟子,只要没有元婴修士出现,相信我们不会落入下风。” “只怕魔修用什么阴谋诡计,让人防不胜防。”顾明鹤神色少有得冷凝。 “谅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云菡沉声,“定要将这些魔修一一揪出。” 她神情冰冷离去,顾明鹤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息:“云道友还是这样痛恨魔修。” 夜尧说:“云道友对魔修的存在更敏锐,由她出马,很快就将人找出来也说不定。” 顾明鹤点点头。他站在原地没动弹,停顿片刻,忽然问:“为什么撒谎?” 夜尧露出疑问神情。 “用不着跟我演,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顾明鹤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从来不可能用搜魂术。” 夜尧笑了笑:“就知道瞒不过你。” 明泉宗与清元宗同位于东盛洲,两宗往来甚多,两人年龄相仿,又同是年青一辈的天才,自然常被放在一起比较。 两人友谊纯粹,但免不了受周遭人的影响,所幸他们都非心胸狭隘之人,始终私交甚笃。 “所以——用搜魂术的人是他?” 顾明鹤没提人名,但很显然,当时站在溪边的除了夜尧,就只有那位鸣一门的禾雀了。 “为什么替他承认?”顾明鹤直白点出问题所在:“搜魂术又不是禁术,倘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不得已用了,解释一下也不妨事。你要替他承担这一责任,恰恰说明其中有什么蹊跷,对不对?” 夜尧不置可否,对了解他的顾明鹤来说,这就是默认了。 “果然。”顾明鹤接着道:“其实我一直有关注鸣一门这个宗门,直到一年前,他们门派里最强的修士也不过是筑基后期的掌门,这个禾雀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前途光明的修士愿意中途加入这样的没落门派,他加入鸣一门,只是为了拿到秘境的名额吧?” 顾明鹤是个聪明人,先前没提出疑惑,只是因为他相信夜尧。而到了现在,无论是处于私交还是身为正道的责任,他都必须开诚布公与夜尧一谈。 他温润的声音微沉:“——夜尧,你老实告诉我,你知道禾雀是什么身份,进秘境有什么目的吗?” 夜尧沉默两秒,开口:“我知道他进秘境的目的,可以替他担保,他绝无恶意。” “那就好。” “……等等。”顾明鹤刚松了口气,突然意识到他没正面回应自己前半个问题,“难道你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夜尧眨眨眼。 顾明鹤:“宗门?年纪?名字?”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说到最后,他的声调已经彻底高起来了。 终于获得夜尧一句低声回答:“我知道他大概……不到三百岁。” 顾明鹤:“……”年纪还这么大! 顾明鹤仿佛在看一个自愿跳坑被骗的傻子,恨铁不成钢道:“夜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额……交一个很合得来的朋友?” “有这么交朋友的吗???” 夜尧辩解:“有时候交朋友投缘就行,也不需要知道太多,这样才有神秘感和新鲜感啊。”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但是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太离谱了吧。” 顾明鹤知道夜尧打小就挺能折腾,沉稳的表面下是一颗喜欢冒险和刺激感的心。 看一看对方的神色,就知道他是不打算反思自己了。 “好吧,我相信你心里有数。”顾明鹤没好气地问:“你那位神秘兮兮的禾道友呢,怎么没瞧见他?” “他爱干净,刚刚沾了水,想沐浴一下。” 其实修仙之人使个清洁术就好,但游凭声一直保留着洗澡的习惯,原本只想换一身衣服就行,又觉得不大舒服。 反正他对跟自己无关的事没兴趣,好不容易有现在的清闲,让自己舒服最重要。 山洞深处,阵法隔绝了轻幽水声。 一整块由黑玉雕成的浴池两端几乎抵到山璧,池底雕刻符文,嵌着灵石,自发冒出热气。 水面荡出涟漪,一条蛇缓缓从池水中探出头。 不谈魅影吞乌蟒本体的可怖模样,缩小时,它是条算得上漂亮的黑蛇,两颗眼犹如猩红宝石,光滑的蛇鳞呈现出一种金属般冰冷的光泽。 即使泡在水里,影蛇的温度仍然冰凉彻骨,嘶哑的声音随着蛇信吞吐发出:“我感应到食物的气息。” “什么东西?”游凭声问。 “不知道,但闻起来很好吃。在南边……水里。”影蛇慢吞吞游上黑玉池壁,细长尾端在他赤裸的肩侧扫过。 游凭声拨开它,蹙眉道:“凉。” 影蛇沙哑冷哼,桀骜不驯地爬上他的肩颈,鳞片一寸寸收紧。永不满足的食欲驱使它难耐地催促主人:“饿……我们什么时候去捕食?” 游凭声懒散倚在池壁上,修长脖颈后仰成一道弯曲的弧度。 缠上来的蛇身乍看来似一条漆黑项链,然而其中力道能绞碎一块岩石,他的肌肤微微泛红。 游凭声扯下黑蛇,随手甩开,砰的一声,蛇撞在阵法制造的屏障上,又轻轻坠地。 过了会儿,黑蛇粘着沙土一点一点爬了回来,游凭声嫌弃地瞥它一眼:“你很脏,不许进来。” * 山洞外围的另一边,夜尧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洞尽头被屏障遮住,打造出一块与世隔绝的地方,黑暗处什么也看不见,更听不到半丝响动。 但他总疑心自己能听见细碎水声,因而同顾明鹤坐在这里的时候莫名觉得古怪。 一簇火焰静静燃烧在洞中央,为傍晚微凉的空气带来一丝温度。夜尧捡了根长木棍在手里,心不在焉戳了戳身前的地面。 顾明鹤坐在火堆对面,道:“魔修的消息暂时还没传出去。” 秦陵暴露后,天蚕派的两人震惊又懊丧,已匆匆离开了重华峰。 “他们传不出去。”夜尧道:“门派里出了魔修卧底,你让他们去说,他们也不敢叫人知道。” 秘境结界只能被元婴修士从外界打开,三个月内完全闭锁,传讯符无法传出去,他们无法向外求援。 “所以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顾明鹤看了一眼他闲得没事戳地玩的那根棍子,叹气道:“一,将此事公布出去,提醒大家警惕身边之人,或许有人能找到卧底。” 然而随着时间渐渐推移,秘境内的争斗会越来越激烈,贸然爆出魔修卧底之事,恐怕会加剧冲突,激发不必要的混乱和内耗。 “二是将所有人召集起来,暂停各自的历练,集中排查,即使查不出问题,共同应对魔修胜算也更大些。” “若要召集众人的话……”夜尧思索着道,“倒是可以先随意找个其他名义,免得打草惊蛇。” “什么名义?”顾明鹤皱眉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普通理由不能服众。” “你忘了?这秘境里还有只危险的大东西。” 顾明鹤恍然大悟:“你是说那只八裂恶浊蟾?” 五百年前碧南秘境被发现时,第一批进来的是三大宗的元婴修士,他们在秘境里发现一只正要突破七阶的妖兽,半步化神的实力,众人不敌,只能拼尽全力将其封印。 每百年,都会有三大宗的修士进来加固封印,这一次还不到百年之期。 “不到百年,也差的不远了。”夜尧:“就说封印不稳,需要我们今年就加固,几个人的灵力不够,让每个人都参与进来。” “懂阵法的修士到了一看便知是假话,到时你怎么解释?” “说不定封印恰好就不稳了呢,刚好加固一下,省的十年后让人跑一趟。要是封印没问题……就说我看错了?” 顾明鹤:“……” “就算你名声好,也不能这么随意挥霍吧。”顾明鹤无奈道:“要是下次还有类似的事怎么办?” 夜尧听着树杈燃烧声,百无聊赖道:“那就说我已经用特殊手段处理了一下,叫大家过来是帮我兜个底。” 顾明鹤想了想:“行吧,具体理由不重要,反正你说什么都有人信。” 夜尧微微一哂。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侧头,一道蓝色身影走了进来。 顾明鹤一愣:“师弟?” 来者是玉钧崖。他是来道谢的,感谢夜尧帮自己洗清冤屈。 这样的事夜尧经历过许多次,随意回了句“举手之劳”。 玉钧崖是个行事利落的人,跟夜尧对完几句话,却还站在原地没走。 夜尧笑道:“小师弟,还有事吗?” 玉钧崖抬眼看着洞深处,问:“前辈是不是在里面?” “哪位前辈?” “禾前辈。” 夜尧:“哦,他不在。” 顾明鹤:? 玉钧崖还是不动,直白道:“先前我看到前辈进来了,若他不在,请问他这么晚去哪里了?” 夜尧面不改色对顾明鹤说:“测试一下,看来不是我说什么都有人信的。” 顾明鹤:“……” “开个玩笑,他在里面,不过应该已经睡了。”夜尧笑笑,说:“你若有事,回头我告诉他一声。或者你今夜就在这里休憩?反正这山洞够大。” 玉钧崖生性孤僻,闻言摇了摇头,道了声谢独自离开。 玉钧崖走后,顾明鹤无奈道:“你逗我师弟做什么?禾道友说不定已经快沐浴完了。” 夜尧当然没那么无聊,他解释道:“他沐浴完,肯定要睡觉的。” “除了你还有谁这么喜欢睡觉?”顾明鹤不信,修士往往以调息代替休眠,灵气运转后足够焕发精神。 “这你就不知道了。”夜尧轻笑道:“他比我能睡得多。” 屏障忽然被从内收起,游凭声趿着鞋子出来了。 一阵清香倏然拂过,顾明鹤抿抿唇,不再出声。他目送游凭声走出山洞,转头问夜尧:“不是说他会睡觉?” “出去倒水呗。”夜尧拎着木棍捅捅火堆。 过了没多久,人果然回来了,声音困倦说了一句:“我睡了,明早晚点叫我。” 顾明鹤听到夜尧含笑回了声好。 真被夜尧说准了。 他不由自主视线跟过去,看到禾雀施法蒸干了洞内的水汽,地上已经放好一张矮榻,上面铺着干燥柔软的被子。动作间,那如云的乌发迤逦在背后,发尾融化于漆黑的夜色里。 似乎察觉到他不算礼貌的视线,对方淡淡回视一眼,狭长的凤眸似有暗红交融,说不出的绮丽,又说不出的幽郁。 对视久了,甚至让人疑心自己神志都被席卷进去。 顾明鹤不知怎么打了个激灵。 ……他了解夜尧,夜尧会被这种微妙的危险与神秘感吸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回过神来看向对面,夜尧的视线还黏在对方的发丝间,像是不舍得收回来似的,声音轻柔动听地询问:“明早我烤几个红薯,你吃不吃?” “吃。”对方回他一个字,慵懒倒在床上。 夜尧收回视线,发现顾明鹤看他的目光有些古怪。 夜尧挑挑眉:“这么看我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顾明鹤压低声音说:“你那么看人家干什么?” “我怎么看他了?”夜尧不解。 顾明鹤思索两秒,打了个比方:“如果你看的是位女修,我都要怀疑你对她动心了。” 夜尧拨弄火堆的力道一歪,半空劈啪炸出一颗赤亮的火星。 顾明鹤想到先前从夜尧口中得知的实情,露出忧心神色,声音更低:“夜尧,你可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呢,比起云道友还……” 剩下的话没说,他不想私议女修的事。 夜尧却已经自动把话在心里补全:这样要是被骗心,不是比云道友还可怜? 他捏着那根木棍,表情似定格住。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嗤笑:“阁下多虑了,这位夜道友比他的裁云剑还直,是打死都不可能断袖的。” 被听到了?顾明鹤赧然噤声,示意夜尧开口替自己解个围。 他只是随口一说,这种话题被当事人听见,让一向进退有礼的顾明鹤有些羞惭。 夜尧在待人接物方面向来擅长,无论何种尴尬情况,或诚恳应对,或插科打诨,他总能周全地改善气氛。 这一刻,他却足足愣了好几秒,才轻咳一声,没什么新意地重复了对方的话:“你多虑了,我怎么可能断袖。” 第45章 泄浊湖 第45章 泄浊湖 “听说昨夜你来找过我?” 第二天,游凭声在离山洞不远处的溪边看到玉钧崖。 “是。”玉钧崖立即从溪水旁站起,胡乱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 在他脚旁,那只分雷猎豹正用舌头卷食溪水,嗅到游凭声的气息,竖起的耳朵抖了抖贴在脑后。 玉钧崖垂手拍了一下它的脑袋,分雷猎豹后退一步,压低身体,喉间发出嗡鸣般的哼声。声音似威胁又似恐惧,又被玉钧崖皱眉呵斥一声才停下。 “灵兽不错。”游凭声扫了一眼油光水滑的豹子。 玉钧崖微赧道:“不知道怎么今天有点儿不听话……前辈见笑了。” 被游凭声瞥了一眼,分雷猎豹呜了一声,夹着尾巴趴到了主人身后。 挺敏锐的,察觉到自己被什么危险盯上了。 游凭声不动声色踩了一脚足下的影子,问他:“找我有事?” “是有事。”玉钧崖顿了顿,低声道:“上一次就想跟您说了,其实那日我不仅摘到一株琉璃真兰。” 不仅?那意思是还有更珍稀的东西了? 游凭声微微挑眉,静候他接下来的动作。 周围空无一人,玉钧崖取出一株碧色灵草,其上缀有金色的小巧果实,灵草甫一出现,一股说不出的幽香便弥漫出来,连怂怂躲在他背后的分雷猎豹都探出头来嗅闻。 “金胎绸玉草?”游凭声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眼下倒真有几分惊诧了。 玉钧崖怕引来其他人,又极快将其收起。他点点头说:“前辈好眼力,正是金胎草,而且是结了果子的。” “那日整个重华峰都被灵草香气笼罩,其实一株琉璃真兰并无那么大的香气,我第一个赶到时,先撞上了这株刚刚结果的金胎绸玉草,后来才在不远处看到琉璃真兰。” 难怪。琉璃真兰虽然珍稀,开放时的灵香未必那么有穿透力,而金胎绸玉草在结果时异香极盛。 其实金胎绸玉草虽然罕有,却非顶尖的稀罕宝物,难的是其果实成熟后便会迅速衰败,必须在成熟的那一刻将其摘取才行,因而这种灵果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存在。 ——这种灵果能洗涤灵气,净化灵脉,恰在游凭声需要的灵草名单上。 摘到这样的天材地宝不小心隐藏,主动暴露给他是什么意思? 玉钧崖观察着游凭声的神色,不等他开口,便说:“我想将这株灵草赠您。” “赠我?” “是。”玉钧崖道:“我既不学炼丹,也不需要换灵石,放在我手中也是浪费。” 大多数人在赠人东西时都会想办法让对方领自己的情,这小子倒是实诚,生怕他不肯要似的将东西推出来。 “为什么给我?”游凭声当然不会客气,伸手接过灵草,随手塞进袖子里。 “前辈帮了我很多,我却没什么能回报的。”玉钧崖目光郑重看着他道。 如果那是一场交易,他该将《乾元御兽经》拓写出来奉上,然而对方并不感兴趣,只问了他如何培养婆娑通幽鼠这样的小问题。 在明泉宗跟前辈相处的日子,即使有了机会进入内门,玉钧崖仍然时常忍不住去驭兽园寻找青年飘忽不定的影子。有时抬头在树上看到他,对方晒太阳时随口点化几句,就让玉钧崖受益匪浅。 他曾经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拜对方为师,可惜前辈不愿收他。 时间过得挺快,玉钧崖较过去长高许多,现在已然是年青人轮廓英俊分明的模样了。 看过来时目光坚定又专注,像原本桀骜沉默的野兽摆脱泥沼,深沉黑眸映上第一缕明光。 知恩图报还真不错,游凭声心想,尤其他是那个恩人的时候。 原著的玉钧崖当然没有游凭声帮忙,没能进碧南秘境,更不要说遇到机缘摘取灵草。 这么看来……他这次出手,竟然得到了不错的回报。 感觉还挺奇妙的。 游凭声心情不错,转身说:“跟我来。” * 玉钧崖席地而坐,愣愣捧着一只烤红薯,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在周围空气里。 “借花献佛。”游凭声说:“别看了,吃吧。” 夜尧看他一眼,勾了下唇。他知道玉钧崖不是不想吃,而是不会吃。事实上,除了禾雀,他做的很多东西大部分修士都不吃,比如顾明鹤,在他拿出黑乎乎的烤红薯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钧崖的确对吃食不感兴趣,但这是前辈亲手分给他的。算是……对金胎绸玉草的感谢和嘉奖? 他看看夜尧的示范,忙学着他将烤红薯捧在手心颠倒着拍一拍,等皮肉松软之后,剥开黑褐色的皮,露出里面香甜的软肉。 热腾腾的温度从掌心与口腔一路传递至心底。 这是夜尧从清元宗带出来的灵食,比普通红薯更香软绵密。 游凭声从火堆的余烬下扒拉出另一只红薯,不想沾手,便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勺子挖着吃。 在飞舟上初识时,夜尧就眼睁睁看着他从身上随手摸出一把筷子,单看他出门携带的这些工具,就知道他也是少有的追求口腹之欲的修士。 “前辈……”对面的少年人忽然开口轻唤。夜尧抬眼,看到玉钧崖抿了抿唇,一种莫名的熨帖让他将心底话脱口而出:“前辈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闻言,游凭声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是”三个字在唇舌间转了一圈,又被夜尧吞回去。 游凭声的确还有话要问玉钧崖,有关他想寻找的水麒麟。 “水麒麟?”玉钧崖微怔,“如果还有水麒麟存世的话……它们定然藏在世人难寻之处,以免再受戕害。” 水麒麟是喜爱平静的灵兽,如今被修士捕杀得不知是否已经灭绝,即使有存活的,想必也不会轻易现世。 游凭声思索片刻,问:“我有水麒麟遗骸,对寻找水麒麟会否有帮助?” 玉钧崖给出肯定的回答:“麒麟能感应到同类遗骨的气息,若有水麒麟在附近,可以用遗骸将其引出。” 这算个好消息,游凭声微蹙的眉宇舒展开来。 夜尧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直说自己想要得到什么东西。玉钧崖吃完离去后,游凭声正引水流清洁餐具和双手,忽然听他开口:“你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何不先问问我?” “你知道哪儿有水麒麟?”游凭声侧头看他,水珠缓慢沿着他细长的手指滑落,最后被他毫不留情甩去。 “不知道……但我至少可以帮你留意。”夜尧下意识搓搓手指,察觉到指尖的黏腻,低下头,也引水搓洗自己的十指。 夜尧身为气运之子,的确比他更容易寻找机缘,游凭声便将自己还没找到的两种灵草告诉了他。他道:“你若帮我找到……” “报酬什么的日后再说也不迟。”夜尧甩甩手上的水珠,打断他,“我很乐意帮你。你不用与我这么生分。” 于是游凭声也对他微微一笑。 希望能借主角的运气早些得偿所愿。 * 夜尧决定先出发前往封印妖兽的泄浊湖。 泄浊湖位于秘境最中心的位置,两人一路向南,沿路随意摘摘灵草捉捉妖兽,倒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悠闲之感。 是因为同行者实力比他强吗?夜尧觉得这是他经历的最舒心的一次历练。 虽然遇到的大多数危险都是由他上,除非撞到禾雀眼前对方才会出手,他却能将后背完全留给对方,不像与其他人同行时,总要分心看顾其他人的安危。 遇到某些稀奇古怪的事,禾雀也总能轻描淡写点出关键所在,既有与前辈同行的收获,又不存在跟前辈同行的束缚。 ……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夜尧默默想。 数日后,前方水汽变浓,泄浊湖出现在眼前的地平线上。 抵达附近时,夜尧发现这里的修士意外得多。 有见过他的人迎面碰上,便上前寒暄,夜尧从对方口中得知这附近最近有异宝现世,因此有修士前来寻找机缘。 “什么异宝?”夜尧问。 “没找到,大概是我运气不行吧。”那人叹气道:“据说最先来的道友摘到了一大株三百年份的绛紫草……” 往年因有八裂恶浊蟾在,此处虽然灵气充足,却少有人来,积攒下珍惜而年份高的宝物也不奇怪。 人多,意味着来跟夜尧寒暄的人也多,这人往人群里一站就像个发光体,游凭声等了他一会儿,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 夜尧在他开口分道扬镳之前,赶紧拉着他溜到了泄浊湖的另一头。 人烟稀少的湖边一片死寂,水面平滑如镜,泛着蓝黑的深色看不清水下情形,看得久了,会让人疑心底下藏着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夜尧抓起一粒石子斜扔出去,石子在湖面点出一个又一个涟漪,竟然打了个超长的水漂。 没用灵力,全靠手法。游凭声有点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夜尧抛着石子笑吟吟看他,眼里笑意深浓。 会打水漂而已,显摆什么。游凭声扭头看回水面,懒得搭理他幼稚的行为。 就在这时,一道灵光从天边飞下,夜尧扔了石子接住,从中传出云菡柔美却清冷的声音。 夜尧听着听着,唇边笑容渐敛,微微拧眉。 云菡说自己已经抓住了一个魔修,但对方反抗激烈,她出手过重,人已经死了。从这魔修身上得不到什么消息,但一路与人□□流,云菡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三个月时间明明刚过不到一半,秘境里的争斗已比往年激烈得多,死的人她知道的便已有十数个。 她认为必然是魔修在暗中兴风作浪,才致人心浮躁,问夜尧是否尽快将众人召集起来。 夜尧还没打定主意,没过多久,顾明鹤匆匆找到他。 砰的一声,一具尸体被他扔到夜尧面前。顾明鹤简洁吐出两个字:“魔修。” 夜尧:“怎么没留活口?” 顾明鹤道:“我刚抓住他,他便自杀了,连用搜魂术都来不及。” 搜魂术只能在人活着的时候使用。 夜尧在尸体旁蹲下,找到一只样式普通的乾坤袋。 每只乾坤袋上都有主人打下的神识印记,只有神识高于对方一个大境界的修士才能破解,夜尧试了一下,没能破开。 顾明鹤说:“直接毁掉吧。” “万一里面有用的东西太脆弱,可能会跟乾坤袋一起被毁。”夜尧摇摇头。 湖面忽然分开一道涟漪,一道修长身影分水而出。踏到地面上时,游凭声已将身上的水汽蒸干,他方才潜入水底探查了一下。 顾明鹤刚要跟他打个招呼,就见夜尧反手将乾坤袋递给禾雀,竟然是求助:“帮个忙。” 游凭声随手接过去,轻松便抹除了其上的神识印记。 顾明鹤诧异看他一眼,这说明禾雀的神识足有元婴境界。 夜尧见他面色狐疑,就对他解释:“禾雀懂得很多,会独门的神识修炼术也不奇怪吧?” 顾明鹤:“……” 又不是你神识高强,你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乾坤袋顺利打开,夜尧将里面的东西分别取出,同顾明鹤一起查看。 当看到两粒黑幽幽的晶石时,顾明鹤不解询问:“这是什么?” “……浑虚魔晶。”夜尧声音微沉。 不久之前,他曾亲手捡了一大把,捧到身边人面前。 夜尧下意识看了游凭声一眼。 第46章 天昏摧杀阵 第46章 天昏摧杀阵 “看我做什么?”游凭声唇边勾起一点冷笑,“怎么,要给我么。” “没有。”夜尧没有怀疑他的意思,只是联想到先前在怅暗地窟发生的事而已。他说:“你若想要……以后我弄到别的再给你,这个我恐怕得带回去。” 游凭声看进他坦荡真诚的眼底,确定他说的是心里话。夜尧的确没怀疑自己跟这件事有关。 难得夜尧知道他是魔修,在发生这种卧底环绕的麻烦事后还不怀疑他,易地而处,游凭声早就第一个疑心身边人了。 原著里,夜尧在碧南秘境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危机,虽然现在有他的参与细节有些改变,大剧情仍然在按照原著走下去。 游凭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不打算插手这件事,如先前回答夜尧的那样,两边都不会帮。他对这些正道没什么好感,眼前的人形补品不死就行。 更何况这本就是磨练夜尧的一关——一个开明的前辈应该放手让年轻人自己去闯荡,不是吗? 游凭声用看热闹的清闲心态想,不过看在夜尧刚才表现的份上,他还是提醒了一句:“浑虚魔晶除了能喂魔物,还有其他用途。” “什么用途?”夜尧掌心拢起,将两颗浑虚魔晶收了回去。 顾明鹤觉得这黑色魔晶看起来就充满诡异,不由皱了皱眉,随夜尧看向游凭声。 “布置凶煞阵法。” 简单几个字似炸雷,让两人愣在原地,转瞬间脑中掠过数个不祥念头。 游凭声掸掸衣摆,没管两人在想什么,长腿迈开去了不远处的另一面湖边。 附近灵气浓郁,泄浊湖却颜色深浊。 游凭声刚才下去走了一圈儿,确定里面的确有只大东西,他人看不见的阴影里,魅影吞乌蟒蠢蠢欲动,恨不得化成原型一口将这湖水吸干。 然而它被游凭声调训过多年,终于还是暂时忍住食欲,只敢在暗地催促。 “进去啊……进去啊……”影蛇沿着他的小腿爬上,在他手腕处缓缓收紧。 游凭声:“别念经了,你很吵。” 蛇尾箍着他的腕骨弹动两下。 #养只无底洞是什么体验。 夜幕降临,湖水色泽愈发晦暗。 夜尧和顾明鹤去了不同方向探查,游凭声再次潜入水底。 即使有灵气阻隔,阴冷气息仍然无孔不入,自从背负上窃人气运的代价,游凭声越来越怕冷,这种时候,他开始忍不住想念夜尧那身怀阳火的灼热体温。 算了,速战速决。 须臾间,他如一颗悄无声息的黑色石块,径直沉入水底。 掌心摊开,婆娑通幽鼠蜷缩在灵气制造的避水圈里,像只装在透明气泡里的玩偶。 水底阴暗的环境让它有些不安,好在有近在咫尺的主人气息抚慰,小鼠撑起身体,好奇地用鼻尖触碰水泡,噗地打了个喷嚏。 黑蛇倏然游出,蛇尾一甩,把气泡抽了出去。 婆娑通幽鼠:“叽叽叽叽叽叽!” 黑蛇不屑哼了一声,似是嘲笑它的胆小,把气泡当成玩具在水里碰来碰去。 就很头秃,破蛇成天嚷嚷要饿死了,也没见它有老实的时候。 “它能帮你进去吃东西,你确定还要欺负它?”游凭声伸指一攥,将这条霸道的蛇拽回。 * 游凭声本人并不通晓破阵手法,靠婆娑通幽鼠进入速度会稍慢,耗费的精力不比破解一道深奥阵法少。 这里的封印由数位元婴修士共同完成,要进去花费的时间不会太短,还要依托于婆娑通幽鼠的状态。 游凭声落在封印边缘处,花了一会儿功夫安抚小鼠,才随之踏入阵点。 混沌的黑暗里,混乱灵气流在耳边飞速掠过,稍一行差踏错,轻则触发封印的攻击机制,重则被绞杀在灵力乱流里。 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这点儿危险不值一提,游凭声的每一步都毫不犹疑,比漆黑的水蛇还要飘忽。 行至半途,湖水却陡然微震,婆娑通幽鼠被忽然暴起的灵气射中,发出一声尖利惨叫。 游凭声蓦地侧头,发丝被一道灵气截断,两秒后,侧脸缓缓印出一道血迹。 ——有人动了封印! 游凭声反应迅速召回婆娑通幽鼠,轻捷后退,在极短的时间退出阵法范围。 在他离开阵法的下一秒,封印躁动起来,周围石块悉数碎成粉末! 波涛沸腾般抖动,脚下土地开始震颤。 “咕——”令人恶心的鸣叫声在看不见的深处响起,沉睡百年的巨兽苏醒,想要挣扎甩脱身上束缚。 游凭声脸色微沉,目光穿透混沌的湖水,射向遥远的封印另一端,一个人影双臂划着水,正慌忙向水面游动。 封印不稳,再进去就不安全了,本来还想趁那只大□□休眠一口吞下的。 影蛇不高兴。 游凭声捏了它一把,道:“急个屁,要不是你耽搁时间,说不定我们已经进去了。” …… 夜尧察觉到湖中变故,急速赶回来时,游凭声已经拎着一具魔修的尸体扔到岸上。 尸体软绵绵的,全身骨头在影蛇的愤怒下尽数被绞碎,乍看来简直像一条肉泥。 他皱眉看了尸体一眼,正要询问游凭声,看向他时一怔:“你受伤了?” “受伤?”游凭声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跟随他视线的方向才察觉到脸颊的刺痛感,抬手一抹,轻嗤:“这算什么伤。” 被他一抹,那道细长伤口再次流出血来,手法粗暴得让夜尧替他“嘶”了一声。 鲜血顺着脸颊落下,分外显眼。夜尧目光被吸引过去时,一缕黑影突然爬上游凭声袖口,舔去他指尖血迹,又飞快攀爬而上,吐出蛇信舔舐他颊边流的血。 游凭声:“……” 苍白肌肤,嫣红血痕,漆黑诡异的蛇……极端鲜明的色泽碰撞颇有触目惊心之感,妖异而冶艳,夜尧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咬了咬舌尖。 “我这里有药……”他在心神不宁里开口。 “是该赶紧擦药。”游凭声说,夜尧闻言立马把瓷瓶递过去,就听对方接着道:“再不擦药,伤口都要愈合了。” 夜尧:“……”默默收回手。 血迹舔完了,蛇信还恋恋不舍地在伤口下方流连,游凭声拎着蛇尾把影蛇丢出去。 有时他怀疑这条蛇几天不被扔一次就不舒服。 顾明鹤匆匆赶回,看清尸体凄惨的死状时露出惊愕表情,不等他说什么,夜尧的开口吸引了他的注意:“这魔修破坏了封印。” 顾明鹤忙看向湖面,剧烈的震动已经过去,湖底渐渐恢复平静,好在被毁去一部分的封印仍然坚固,足够压制八裂恶浊蟾的力量。 “现在封印不稳,真要加固了。”顾明鹤慎重道。 “不。”夜尧意识到了不对,沉声说:“有人故意在把我们往这里引。” 倘若没发现魔修破坏封印,依照事情正常发展,夜尧自然会召集众人前来相助——阴差阳错,几乎与他原本的打算撞上。 顾明鹤很快明了,脸色难看道:“魔修想让我们聚集到这里,若真将大家召来,岂不是要中计?” 夜尧:“近日来泄浊湖的人空前得多,许多人听说此处有异宝出世,恐怕也是魔修散布的假消息。” 顾明鹤:“事不宜迟,我这就疏散……”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起,以泄浊湖为圆心,由外而内弥漫出一片迷雾! 雾气扩散到湖中央时已十分浑浊,犹如荒古巨兽开口呵气,转眼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夜尧迅速推测:“有人在监测这里的情况,发现破坏封印的魔修死后开启了阵法!” 没错,是阵法。 得知浑虚魔晶的用途之后,他在附近探查,发现了一些不自然的痕迹,同此时情况联想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大的阵仗,会是怎样的凶煞阵法? 雾气很快遮挡视线,金丹修士即使在漆黑夜色中也能夜视,此时眼前却像是盖了一层薄纱,视线模糊起来。 遭遇这样的情况,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必然是离开雾气,三人也在第一时间背离泄浊湖尝试脱出阵法。 然而在迷雾之中前行了半个时辰,他们居然再次看到了前方的湖面。 夜尧可以确信他们没有迷失方向,凝重得出结论:“我们出不去,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 “总觉得在这里待久了头发昏。”顾明鹤喃喃,眨眼时,他甚至觉得粘稠的雾气黏上了自己的眼皮。 前行中,他们再次抵达湖边,这一次是树木稀疏的另一端,不远处有其他人的脚步声。顾明鹤警惕出声询问,那人开口的声音平静祥和:“阿弥陀佛,小僧怀咎。” 人影走进,是个眉清目秀的和尚,穿着一身雪白的袈裟,手掌在身前竖起,虎口挂着串黑褐色佛珠。 “原来是灵音境的怀咎法师,夜某有礼了。” 夜尧温文有礼打了个招呼,上前与怀咎交换信息。 从怀咎口中得知,这片迷雾笼罩的范围极大,然而在阵外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等到一撞入这片扭曲的空间,便再也出不去。 这一点夜尧已经确定,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怀咎竟然说是收到了他的传讯,才赶来泄浊湖的! “看来那消息并非夜施主发的?”怀咎推测道。 不愧是佛门高僧,面对这样的变故,他仍然保持着沉静淡然。 游凭声最厌烦跟佛修打交道,目光划过对方锃亮的脑壳,恹恹撇开眼。 不远处的对话还能传入他的耳中:“不仅我一人,恐怕秘境中所有人都收到了夜施主的传讯,言妖兽封印有损,请我们至泄浊湖同出一份力。” 顾明鹤怒道:“魔修诡计多端,竟用这种手段!” 以夜尧的名头,说他能在金丹修士中一呼百应一点儿也不夸张。 果然,没过多久,偌大的泄浊湖边又传出数道其他人的声音,几人聚集到一起,都说是响应夜尧的求助而来。 随着人数愈多,雾气更浓,一阵风席卷吹过,人群里忽然传出一声痛呼。 “怎么了?是谁受了攻击?”视线受阻,众人难免不安,人群立即产生了轻微的骚乱。 好在大多金丹修士都有历练经验,还能镇定排查,警惕周围的情况。 兵器交接的清脆声响起,不远处有人打斗,伴随着一个男声的呵斥:“师弟,你做什么?为何突然袭击我!” 因惊怒,他的声音极高,另一人却似没听到一般,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声:“该死的妖兽,离我远点!我杀了你们——” 有人上前相助,协助被袭击者控制住其师弟,将人押在地上。 那人挣扎不休,声音充满恐惧地大喊:“不要,救命!师兄救我!我不想被人面毒蛛吃掉!” “师弟,你醒醒!”那人师兄扇了他几巴掌,人却似被迷了心窍,无论如何都陷在恐惧里。师兄惊愕道:“我师弟曾经最惧怕的便是险些被人面毒蛛所食——他好像陷在这种噩梦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边又发生动乱,有人以为身边的同门是魔修,差点儿一剑抹了同门的脖子。 这一回谁都能看出来了:“这雾气会让我们产生幻觉!” “不可能!”最先受伤的师兄立即道:“我和师弟自始至终以灵力护身,用的是内呼吸,根本没有接触到分毫雾气!” “是阵法的缘故,只要身处这阵法之中,就会看到心中最恐惧的东西。”夜尧的分析让众人大震。 “怎么会有这种阴损的阵法?” “要如何破解!可有哪位道友修习阵法一途?” “我修习阵法,但……真没见过这种迷阵啊!” 不知不觉中,大多数人已经受了影响,心神开始焦躁,七嘴八舌听得游凭声心烦,他直接开口道:“是天昏摧杀阵。” 几乎是与此同时,夜尧也吐出这五个字。 “天昏摧杀阵,入阵者会逐渐被幻象包围,与幻境斗争,耗尽心力而死。意志力越低,神识越弱,越容易受其影响。” 夜尧并不拘于正道典籍,这是他在一本上古禁书里看到的,如此宏大的凶煞阵法布下绝非易事,魔修是想将他们截杀在碧南秘境里! 此时此刻,入阵的皆为金丹期里出类拔萃的人选,无论是心性还是实力都是佼佼者,若他们死在这里,正道将损失惨重。 很少有人知晓这种阵法,但只听其用途,便让人胆寒。一片紧张里,有人高喊:“不能靠得太近,这样下去我们会自相残杀!” 众人很快将迷失者控制住,四散分开,几人一组相隔数米,彼此警惕的同时相互照应。 有人吃下清心丹,有人默念坚定心神的法决,众人各施所长,怀咎思索片刻,席地趺坐,手捻佛珠,口中诵念玄妙经文。 灵音境乃佛门圣地,传闻怀咎出生时便引发了金莲异象,自小皈依佛门,是这一代佛修的翘楚人物。 他舌绽莲花一般,梵音吐出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没过多久,附近的人皆能感到神志稍微清明,不再如先前那般心烦意乱。 “不愧是怀咎大师!”欣喜感叹从人群传出。 游凭声微微皱眉,离和尚远了点儿。 耳边响起夜尧低沉的声音:“必须想办法尽快破阵,怀咎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 游凭声感应了一下婆娑通幽鼠的状态,小东西瑟瑟发抖,伤倒是不算太重,精神却遭受了重创,一时半会儿是不顶用了。 他看了眼身侧这位正道之光,点点头说:“嗯,我什么都不懂,靠你了。” “……”被他这么说,夜尧忽然感觉肩上前所未有的沉重。 第47章 众矢之的 第47章 众矢之的 天昏摧杀阵的阵眼是人,能支撑这样庞大的阵法,其神识不会低于元婴期。 “要把这人找出来不简单啊……”夜尧低声自语。 除了游凭声,不会有人境界重修,先前糊弄顾明鹤的什么“神识修炼术”更是夜尧随口瞎编的,须知神识增长与修为境界紧密相连,单独修炼神识难乎其难。 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有元婴修士压制修为,通过了秘境入口的修为检测。 越境对上元婴修士…… 就在夜尧凝眉沉思的时候,一道柔媚带笑的女声忽然响彻上空:“既然入了天昏摧杀阵,再挣扎也是枉然,尔等不若速速就死,临死前还能少遭些罪。” 众人纷纷抬头,露出惊怒之色,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就寻不到发声的方向。 “藏头露尾的小人,有本事出来与我正面作战!”有急性者大声道。 “我偏不出来,我就喜欢看你们这些正道修士恐惧而死的模样,看你们还能道貌岸然到什么时候。”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对方显然在享受正道修士的痛苦。 夜尧指尖微动,一道灵光潜入地底,悄然寻觅发声者的方向。 女声倏然“咦”了一声,声音沉下,“好小子,居然趁机找来,倒有几分手段。” “我识得你,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夜尧,是也不是?” “没想到魔道前辈也听过在下的名字,夜某倍感荣幸。”夜尧扬声道:“何不现身一见?” “哼,既然想见我,你怎么不亲自来找我?” 此人自信又足够谨慎,是个难对付的硬茬。 凶雾重重,有修士忍不住唾骂起来,却惹来对方更开怀的笑声。 自始至终,怀咎双目紧闭,渡心明神咒徐徐诵出,先前那几个迷失者已经在他的相助下恢复了一些神志,也大声骂起女魔修,他们喝骂得尤其激烈。 以游凭声的评价,几十个正道加起来还不如女魔修一个人嘲讽力强。 她哼笑一声,似乎想到什么新鲜主意,语调缠绵开口道:“那位夜小友,我看你生得丰神俊逸,实在亲切。让我想一想,不如……” 这话乍听起来像是勾搭,众人都露出不齿神色,说到一半,她的音调却陡然一阴,冷笑道:“不如你们出手杀了夜尧,只要他死,我就放了你们,如何?” 游凭声心里啧了一声,夜尧真拉仇恨啊。 在场的都是正道有名有姓的人物,当然没人会应:“休要挑拨我等,想看我们自相残杀,你痴心妄想!” “等吃到苦头,你们就会改变主意了。呵,我等着你们来求我!”女魔修放声大笑,笑声后猛然尖声一喝:“死秃驴,你还念?” 没人预料到她会音功手段,灵力随声波震出,正在运气念经的怀咎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怀咎大师!”众人一惊,周围人连忙替他护法。 女魔修大笑着隐遁,怀咎咳嗽着说:“无事。” 他定力十足,唇边还含着血,仍八风不动地继续念诵渡心明神咒。 …… 疲累的人群渐渐不再出声,各自调息。有懂阵法的人不甘受困,以绳索将自己与同伴链接,然后独自出去探索。 所有人都一无所获,回来时眼含挫败与恐惧。 碧南秘境还有一个月关闭,留在这里会有危险,届时那女魔修必然也要离开。只要她离开天昏摧杀阵,他们便能活着逃脱这里! 只要再撑一个月! 众人不约而同在心中祈祷。 在怀咎的相助下,他们得以保持清明,然而怀咎意志力再强,内伤也大大削弱了他的状态。 阵法的威力日益变大,他一停顿便有人会迷失,只能不间断地输出灵力,这让他的伤难以好全,原本至少能坚持二十日,现在庇护时间大大缩减。 夜尧怕女魔修再来,在一旁替怀咎护法。他观察着对方的状态,忽然低声说:“怀咎坚持不了多久了。” 夜尧的预计很准。 没过多久,怀咎突然微抖,忍了忍,没抑制住,再次吐出血来。 空灵的梵音停住,有人还在入定没有发觉,也有人立即睁开眼,担忧地上前关心怀咎。 怀咎摇摇头,说自己没事,强撑着继续。 然而再开口时,渡心明神咒的效果大打折扣,随着时间的推移,先前好转的迷失者再次陷入混乱,原本意志较为坚定的人也开始心神不定。 夜尧曾经试过破阵,在意识到必须对付阵眼的元婴修士后,便不再试图出头。游凭声看看他苟在人群里的样子,忽然觉得他这老老实实的模样倒有点儿顺眼。 当然,不用分析他也知道,夜尧不会真的只图苟活,在这里待得越久便越危险,他比任何人都知晓这个道理。 ——夜尧在等什么时机。 女魔修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考虑的如何了?” 这一次,她的嗓音更轻松,伴随调笑:“给够了你们时间,别让我失望啊,诸位难道都是迂腐愚蠢之人吗?” “你闭嘴!”一个清元宗的修士愤怒道:“我师叔仁义无双,不会有人受你挑唆的!” “那也只是你一个人这么想吧。”女魔修有条有理一般慢慢说着:“再拖下去,你们所有人只有死路一条,死前还要受到无尽的折磨,那滋味有多恐怖,不是已经有人体会过了?” 曾经迷失的人眼中闪过恐惧。 女魔修声音低柔地蛊惑道:“即使你们不杀他,夜尧也终究要与你们一起赴死。现在用他本就注定失去的一条命换这么多条人命,难道不是一件很合算的买卖吗?” “你说夜尧仁义无双,若能救下你们,他想必也不会吝惜自己的性命吧?” 这女魔修竟然很会煽动人心,每一步都在动摇人心的重点上。 有人在迷雾的掩蔽下,将视线投往夜尧的位置。 女魔修说的没错,所有人都明白,这样下去,一旦怀咎垮下,等待自己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魔修之语怎可轻信?她不会有这么好心!”顾明鹤厉声道:“即使真杀了夜尧,她也不可能放过我们,一定会出尔反尔!” “顾道友,你用不着说这话,我们当然都知道!”虽然难免动摇,但没人真的会出手。 女魔修再次隐去。 怀咎依旧如亘古不变的磐石一般趺坐在原地。 混沌的环境待久了,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怀咎迫不得已停下调息。每到这种时候,浮躁就会隐隐浮现于人群之中,最先陷入幻境的修士焦躁道:“大师,你快些休息!” “你说的什么话!”他身边的人呵斥:“大师难道是故意拖时间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希望大师能快点儿养伤……” “若不是为了我们,大师的内伤也不会恶化成这样。”有人冷冷打断他的无耻说辞。 开口的人是玉钧崖。 许多人同意他的话,对那人表露责怪。 那人低下头,讷讷不再说话,他不是唯一一个控制不住心焦的人,然而其他人还没有丧失理智,忍住了无礼的催促欲望。 人性百态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显露无遗。 游凭声游离于人群之外,唇边微微浮出冷笑。 再这样下去,这些人会先开始怨怀咎,还是恨夜尧? 怀咎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在极度恐惧的幻境中反复拉扯,失去理智一剑捅穿了自己的喉咙。 “师弟!”同门悲愤呼喊,却在心神动摇之际陷入幻境,忽然抽出那把剑疯狂劈砍师弟的尸体。 惨象让人不忍直视,附近两个人忙上前将其控制住。 这是死去的第一个人。 浓雾仿佛血腥味最好的介质,粘稠的气味黏上每一个人的鼻腔。 凝重的空气几乎被压缩成一线。有人情绪低迷沉默,有人在压抑中忍不住发声呼叫,天昏摧杀阵迎来了它最喜欢的绝望之气。 原本清正的经咒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魔魅的背景音,心神恍惚里,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在迷雾背后看向夜尧。 夜尧为什么会被单独挑出来,是不是因为他得罪了那女魔头,其他人不过是被他连累? 在天昏摧杀阵的影响下,他们头昏脑涨地想。 要不是受夜尧召唤而来,他们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们遭此厄运本就该由夜尧负责! 女魔修只盯上夜尧的话,说不定…… 再恪守清规戒律之人,也有阴暗面存于心底,自制力经过绝境与凶煞阵法的催发摇摇欲坠。 顾明鹤退后一步,与夜尧并肩而立,在他耳边低声道:“不妙,我们快走。” 夜尧却纹丝不动。 顾明鹤急地捅了他一下:“你还放不下这些人?当心他们围攻上来!” 夜尧深邃的黑眸一眨不眨,似寒潭于狂风里仅仅掀起肉眼难辨的涟漪,他对现在的氛围早有预料,并未显露太多惊愕。 他说:“再等等。” 说话时,他的视线掠过那些鬼魅般藏在雾后盯着自己的一道道人影,落向一个方向。 即使相隔很远,异火之间的吸引力也能告诉他阴火的主人站在那里。 夜尧忽然想起两人刚刚相识的情形,万里高空之上,一群被欲魔吓坏的人将他围在中央,那时的他看向人群后方,倏然对上一双漂亮冷清的凤眼。 薄凉的眼底带着嘲弄,格格不入地蔑视这一场庸俗无味的热闹,那一刻,周围人长着同一张麻木面孔,只有对方以鲜明而锋锐的颜色撞入眼底。 现在一定也是这样吧? 对了,或许他还会厌倦地将双手揣在袖子里,像只冷漠的、透过琉璃观察笨蛋的猫。 真可惜,他的视力不足以看透横在两人之间的雾气。 夜尧轻轻笑起来。 就在这时,女魔修第三次出现。 “大家支撑得很辛苦吧?其实要想挣脱阵法很简单,那条路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吗?” “你闭嘴!” “这样吧,如果你们不信我会放了所有人,便重新定一个规矩。” “不能听这妖女蛊惑!我们应该封闭耳脉!” “别吵,我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嘈杂混乱的声音里,怀咎终于停止念经站起,以苍劲有力的嗓音震声道:“各位施主,切勿输给心魔!” 怀咎发声,众人短暂安静下来。 “不不不,小和尚,他们想听,你拦不住的。”女魔修笑嘻嘻地道:“我要说新规矩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谁若能伤到夜尧,谁就能平安出阵,如何?放几个人对我来说只需要抬抬手指,只要你们让我看到精彩的画面。” “放心,我会仔仔细细看着的,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戳在地上的人影里,不知是谁开始蠢蠢欲动。 “法不责众,一起上的话,根本就看不清是谁伤了他。” 有人颤抖着捏紧了手里的剑,有人大声阻止,女魔修的声音仍然极具穿透力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她柔媚的话语犹如邪魔在窃窃私语:“——你们瞧,夜尧一直没发声呢,他已经默认了呀。” 当事人都默认了,他们还要承担什么罪责呢? “不可!大家不要被魔修蛊惑!”不知道多少人在嘶吼,亦不知多少人带着凶意的视线射过来。女魔修轻快地道:“快上啊!” 下一秒,剑光闪动。 “让你走你不走!”顾明鹤气得推了夜尧一把,拔剑迎上一个红了眼的修士,灵力灌注嗓音厉喝:“所有明泉宗修士,随我襄助夜道友!” 夜尧顺势后退,避开头顶劈下来的刀光,借力一带,那把刀恰好刺入另一个想杀他的人胸膛。 这两人一左一右原本配合默契,死了一个,另一个自乱阵脚,被身后帮夜尧的修士杀死。 夜尧同情地叹了口气。 额……天蚕派一共四个人进秘境,现在好像一个都不剩了。 第48章 溯世镜 第48章 溯世镜 “清元宗诸位同门,快助夜师叔一臂之力!” “太冲剑派不可中魔修奸计!”云菡没与众人会和,太冲剑派另一位资历深的师姐扬声喝道。 “是!” “如音阁听我号令,挡住发疯的人!” “弟子知晓!” “别拦我,只要刺他一下就好!我只想活下去……”有人泪流满面砍向夜尧。 …… 纠缠的人影比缭绕的迷雾还要混沌。 许多人急切想要脱困,亦不乏正直之人帮夜尧,势不可挡的杀气笼罩了每一个人,似扭曲的狂风席卷而至,脚下在震动,声音在颤抖,同道操戈,刀剑相向,是敌是友转瞬间模糊起来。 即使身为众矢之的,夜尧也没什么被背叛的心寒感。他甚至可以理解,求生欲望与理智的斗争本就是件艰难的事。 想杀他的人再多,也有人愿意帮忙阻拦,这就足够了。 跃出三个人的包围圈,夜尧轻盈后退时,肩后忽然被一个力道按住。他根本没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浑身肌肉一紧,意识到来人是谁,神经才松下。 “这么松懈……”游凭声微嘲的嗓音传入他耳中:“说不定我是趁机偷袭呢?” “如果你杀我,一定是因为你想杀我。”夜尧低声笑笑,不疾不徐地道:“而非被人胁迫。” 游凭声不说话了,按着他的力道微不可察一顿,随即那抹带着凉意、又让人发痒的触感倏地抽离他肩后。 夜尧心里微动,想要面对面看他,几只黑色暗器却恰在此时射来,截断了他转身的动作。 夜尧躲闪的时候轻啧一声。 “你把自己弄那么亮干什么?”游凭声颇觉离奇地问。 在这可见度不高的浓雾里,夜尧原本可以利用天时地利藏得无影无踪,他偏不,反而外放灵力在周身铸了一道微亮的光圈。 简直像个召唤众人聚焦的闪光体,在一众模模糊糊的人影里存在感强到令人发指。 连带着离他近的游凭声也被盯上,他侧头避开一道暗器,手指弹出灵气,暗器调转方向洞穿了攻击者的膝盖。 那人跌倒在地发出惨叫,夜尧立即上前利落将其打晕。 “毕竟他们锁定的是我,万一连累别人被误伤就不好了。” 连日低迷压抑骤然被点燃,夜尧怕众人杀红了眼,因而将袭击者注意力控制在自己身上。 呵,还不是圣父行为。 游凭声哼了一声,凉凉道:“我不会杀你,也没兴趣帮你,你给我离远点儿。” “好绝情啊。”夜尧可怜兮兮地道,声音流露出委屈意味。 但他话是这么说,还是立即远离了游凭声,将源源不断的疯狂袭击者引至别处。 在女魔修幸灾乐祸的笑声里,越来越多人倒下,她煽风点火般在一旁解说:“竹灵派那位刚才差一点儿就一剑戳中了,可惜棋差一招。啊呀,青山宗的首徒,你不是向来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吗,怎么也贪生怕死起来了?还有如音阁的小师妹,你怎么也想砍夜尧,不听师姐的话啊!” 有人在瞻前顾后,浑水摸鱼,被她点出姓名,因羞恼而破罐子破摔,更猛力攻击起来。 原本团结的一行人转眼分崩离析,岌岌可危。 混乱的战斗停下来时,近百人的队伍倒下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人。 怀咎想相助却无法腾出手,只能继续强撑着念咒,以免有人被阵法趁机入侵心神。 玉钧崖持剑立在他身侧,有人被杀欲蒙蔽理智想要对怀咎动手,便将人打开。 结束后顾明鹤赶来,看到他身上搏斗的伤,拍了拍玉钧崖的肩膀:“辛苦你了。” 玉钧崖摇头说没事。 三大宗的人计算死伤,死者十七人,伤者更多,损失惨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诱导攻击夜尧的人是少数,且他们出手时大多失去冷静,因而不敌另一方,死者皆是这些人。 众人重新聚集到怀咎周围,剩余这三分之二心志更为强悍,彼此靠近时便不需如先前那般警惕。 饶是如此,他们也不是铜墙铁壁,没有怀咎的清心明神咒,早晚会步那些人后尘。 “大师还能支持多久?”有人忍不住小声问。 恰在此时,怀咎缓慢收气,叹息一声,惭愧道:“阿弥陀佛,小僧能力有限,各位施主见谅。” 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可离秘境关闭至少还有十天!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想看见那些东西……让我被幻境折磨死,还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众人几乎彻底陷入绝望。 一片死寂的气氛里,夜尧忽然开口:“我有个办法。” “夜道友请说!”所有人立即看向他,犹如看到最后一丝曙光。 夜尧一向很可靠,在众人急切的视线下,他也的确不负众望,说出了值得一试的办法。 “我有一个能储人的灵器。” “能储活物?”话一出口,便掀起一片惊愕,“竟然有能装载活物的储物灵器?” 在修真界的常识里,储物灵器只能储存死物,若真有这样灵器,岂不是至少也有天阶?! ——如果能躲进去,他们是不是可以安全度过这段时间? 夜尧道:“诸位误会了,那并非是储物灵器。” 在他的描述下,那灵器能储人,但这只是它的附加功能,它或许能让进入的人躲过外界危险,但它本身就带有危险性。 “那是用来磨炼心境的灵器,进入者会遇到针对自己心境弱点的心魔历练,倘若能勘破,便能有所精进、完善心境。” 听起来倒是一件好事。 “如果不能勘破呢?” “会死在里面。” 众人脸色一变,那跟在天昏摧杀阵里有什么不同? 夜尧笑了笑,像是看出众人退缩,接着道:“与天昏摧杀阵还是有些不同的,它幻化出的心魔历练可能更……温和些?至少不会这么快就让人走向死路。即使没能勘破心魔,若我在那之前放你们出来,磨炼便会终止。” 只是个心魔历练的灵器,倒还不是太稀罕,阵法和丹药同样能做到这一点,众人面上的惊羡之色稍减。 在场只有游凭声知道,夜尧在藏拙。 他见过——神器溯世镜。夜尧常用它炼心,但神器的功能显然不止这一点。 原著里,夜尧在收服神器的时候经历了远超常态的心境磨砺,眼下其他人要想进入避难,必须经历一次问心关。 他们需要经受的并不比夜尧当初激烈,不过本来就没人能跟主角比心境圆满度,普通程度的心魔历练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是场大劫了。 怀咎适时道:“各位施主如果进入灵器,便由我和夜施主同行,也能照应一二。” 夜尧本就是这么想的,他虽然自信,却并不盲目,或许他还需要怀咎的帮助。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只是那样一来,所有人的希望都要寄托在夜尧与怀咎两个人身上。众人不免犹疑。 “当然,这只是一个提议。”夜尧并不强求,又说:“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 “如果夜道友不能相信,还有谁值得信任呢?”众人纷纷道。 事到如今,没人愿意离队独行,无人照应,一个人很快就会陷入如影随形的恐惧里;倘若一群人同行,彼此又会成为同行者的另一个危险。 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死路,他们只能孤注一掷。 * 夜尧只能操纵溯世吸纳神识不如他的修士,神识高于他的人,必须主动交付信任、不心生抗拒才行。 玉钧崖主动排在后方,在等待时寻到游凭声的身影,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两人说了没两句,明泉宗剩下的顾明鹤四下看了看说:“玉师弟,你人呢?” “去吧,到你了。”游凭声抬抬下颌。 玉钧崖这才过去。夜尧忍不住看了他两秒,心说这么点儿时间还要找前辈,这小子怎么怪黏人的。 顾明鹤等在最后,拍拍夜尧的肩膀,正色道:“靠你了,保重。” “放心。”夜尧没什么承担重任的紧张,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类似的事,只不过这一次更重更难而已。 一道道身影消失在迷雾中,夜尧是金丹后期,神识在同一小境界中都是佼佼者,吸纳这些人并不费力。 只有已经深陷幻境的人无法进入。 怀咎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些生死不知的迷失者,目露悲悯。 发狂的人被束缚起来,即使打昏,眉间也浮现重重黑气。如果不能尽快离开阵法,他们会在睡梦里被幻觉杀死。 夜尧:“大师是不是在想,我既然有办法,何不早说?” 怀咎摇摇头,道:“夜施主这么做,必有不得不这么做的道理。” 夜尧淡淡道:“大师将我想得太好了,唯一说得上的理由,不过是我要趋利避害而已。” 经过女魔修的“筛选”,剩下的都是意志较为坚定、心术清正的人,不至于短短十日就死在他的溯世镜里。 夜尧不想背负无关者的性命,为此眼睁睁看着一部分人死去,他也并不感到愧疚。 他与佛修不同,没有舍己度人的勇气,只会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力拯救他能救、值得他救的人。 当然,还有其他缘由,比如如果没有被逼到绝境,即使进了溯世镜活下来,也会有人怨他让自己受苦也说不定…… 怀咎目光微动,看着夜尧似有些诧异,他在帮人之前不会思考这么多弯弯绕绕。 “是不是觉得我跟传闻里不太一样?”夜尧耸耸肩,表现得不甚在意。 同样是白色的门派服,怀咎一身雪白不染尘埃,气质高洁超脱;夜尧则有种潇洒的俊气,对比一丝不苟的怀咎,甚至有种玩世不恭之感,修界常有人将他与佛修作比较,此时两人的差别却壁垒分明。 怀咎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手掌在身前竖起,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迟疑道:“夜施主能救下一部分人已是善举。” 夜尧思考片刻,问:“大师,你们佛修常言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怎么看我这种以功利心做好事的人?” 怀咎微微皱眉,知道他是指自己的因缘合道体,只要不断修功德、结善缘,夜尧的气运便能生生不息。 其实在灵音境,再不问世事的佛修也会关注夜尧的消息,不少佛修会羡慕他的体质。怀咎甚至听到有人带着嫉妒之心说:要不是因缘合道体,夜尧未必会做那些为人称道之事。 “说那么多做什么。”不等怀咎开口,游凭声的声音不怎么耐烦地插进来,“你不是问心无愧吗?” 没错,问心无愧就好。 夜尧低声一笑,不再等待怀咎的回应。 “你要不要进去?”他问游凭声。 游凭声毫不犹豫拒绝,他的确不喜欢跟心魔有关的历练,但他更不想被关进别人的灵器里。 事实上,即使游凭声口头上愿意进溯世,潜意识的抗拒也会反噬到夜尧的神识。 更何况…… 他微微冷笑,眼底淡淡的嘲意不知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倒是挺想知道的,我最害怕的会是什么东西?” 第49章 人偶 第49章 人偶 “你最害怕什么?”夜尧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也想知道这一点,恐惧是埋藏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私密,或许有时候自己都察觉不到。 眼前人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如果能知道……会不会走得更近一些? 但他更希望对方不用再经历任何苦难。 如果以惊险程度来说,游凭声这辈子经历过数不清的恐惧时刻,许多次他当时应对得都不够冷静从容,但那些终究已经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只是一段记忆而已,他偶尔将某些记忆翻出来也只是用来进行反思、总结,精进自己。 所以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别想,以你的能力,一定能一直保持清醒。”夜尧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即使陷入幻境也没关系,不是有我和怀咎大师在吗?大师会立即唤醒你的。” 怀咎颔首,说自己会尽力而为。 游凭声于是不再多想,挑了挑眉问对方:“那你呢?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嗯……”夜尧露出沉思模样,过了会儿笑吟吟地说:“我胆子很小的,害怕的东西很多。” “真要说一个的话……”他琢磨着道:“应该是魔尊游凭声吧,我以前真的特别怕他,时常做被他吃掉的噩梦。” 噩梦本人:“……” 夜尧边走边叹了口气:“真的很吓人啊,每次我埋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一整晚一整晚的睡不着觉。总觉得一抬头就会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影,惨白的脸上生着一张深渊巨口,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挂着肉沫的尖牙,眼睛两个窟窿里是两团红色鬼火……” 游凭声:“……” 你还挺会编造恐怖故事的。 正回忆童年阴影的夜尧忽然停住,前方浓雾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又高又大,四肢却是扭曲的,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在地上移动。 他打了一个激灵,几乎以为自己回忆得太深入,掉进幻境里了。 下一秒夜尧反应过来,如果真的陷入幻境,自己是不会有“陷入幻境”这种意识的。 三人走进,发现是一个修士在地上扭动,关节几乎被自己反折过来,表情全是痛苦与恐惧。 看着很是诡异,旁观者都觉折磨的程度。 怀咎立即念诵清心明神咒,只针对少数人的时候,他消耗的力气小得多,针对性也更强。此人陷入幻境并不很深,过了一会儿睁开了眼。 吃下疗伤丹药,他红肿的关节渐渐恢复,听到夜尧问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眼中闪过极致的惊惧神色。 “我、我回到了幼年的时候,被人贩子反折四肢塞进箱子里……好黑,好痛,挤得我喘不过气……”即使明白刚才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仍然心有余悸,浑身发颤:“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根本就不记得啊!难怪我一进狭小封闭的空间就觉得窒息……” “他这是什么病?”夜尧问。 “幽闭恐惧症。” 夜尧“唔”了一声,又问:“那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件事?” “选择性失忆,人在受刺激过度的时候,大脑为了防止太过痛苦导致崩溃,有时会主动遗忘,但潜意识里还会……”游凭声解释了两句,说到一半觉得累,恹烦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我又不是医修。” 夜尧眨眨眼:“我好奇嘛,你说的这些医修说不定也不知道呢。” 夜尧就是很喜欢问他些有的没的,不管有意义还是没意义,他比平时多说两个字也足够让人愉快。 “原来是这样?”人高马大的男修脸上全是涕泪,绝望道:“夜道友,我该怎么办才好?再回到那段记忆我会疯的!” 夜尧将自己的解决方式告诉他,摆出风险让他自己决定。男修忙不迭点头,说愿意接受心魔历练,即使死在里面也是他自己的命。 阵法很大,还有至少数十人散落在迷雾里,大多数已然陷入幻境。 怀咎尽力施救,能被唤醒的人相比起来心志更为坚韧,夜尧征得他们的同意将他们投入溯世镜中。 期间遇到了孤身一人的云菡。 她竟然也沉入幻境里,被怀咎唤醒后,怔然许久。 修无情道的人本不该这么容易被幻境迷惑。 她苦笑着抹去眼角泪水,疲惫地叹了口气。 “还以为我足够潇洒,已经放下过去了,原来还没看破吗?” 夜尧道:“云道友一向对那件事避而不谈,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不想提起呢?” 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终将愈合,但伤疤依旧存在,倘若一直将其捂在不见天日的衣袖里,偶然看到难免被刺痛视线。 “或许你说得对。”云菡神色郁郁道:“那就拜托你了,希望我能借你的灵器看明白吧。” 其实云菡早已察觉自己遇到了瓶颈,她已在金丹后期停滞了近二十年。 金丹修士的寿数有五百年,二十年听起来似乎不值一提,可在那件事之前,她曾自诩天才,修炼之途一帆风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平庸地蹉跎岁月。 若能借机勘破心魔,将是她道途上的一大机缘。 * “云道友在我懂事前就成名了。”夜尧虽然取笑过云菡年纪大,也只是对事不对人,他本身对云菡怀有相当的敬意。 “我曾看过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他道:“与如今比起来……” 他声音渐消,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今云菡沉淀下来,虽然威严不减,终究多了几分难平之气。 修炼无情道,与其说是看破情关,不如说是憋了一股郁气。 怀咎念了声佛号,叹息道:“魔修毒辣,害人不浅。” “大师这就说错了。”夜尧笑了笑,“云道友性格干脆,早已放下那魔修,她的心结并非魔修那一剑,而是想不通、不甘心。” 游凭声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夜尧心思玲珑,几百万字的剧情里,不知多少女修对他芳心暗许,大概就跟他这堪称妇女之友的通透有关系。 “最害人不浅的……应该说是情之一字?”夜尧摸着下巴说。 游凭声:“啧。” 夜尧看向他:“怎么了?” 游凭声面无表情说:“牙酸。” 夜尧闷声笑起来。 三人前行一段时间,除了深陷幻境的人,再没遇到能救回来的。 内伤未愈,又消耗太多灵力,怀咎的气息渐渐杂乱,在夜尧的提议下,他吃下几颗丹药,坐下抓紧时间调息。 夜尧席地而坐,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女魔修一直在盯着阵法内的情况,怎么发生这样的变故还不现身,即使再谨慎,也该现身出手了吧? 或者说,她处于阵法之中,也在受阵法压制? 这样庞大的上古阵法,即使以元婴修士作为阵眼,仅凭一人支撑也不会没有代价。 就在这时,正在打坐的怀咎气息一乱,唇中涌出大量鲜血。夜尧一惊,立刻起身去看,刚接近两步,怀咎骤然睁开眼,五指成爪抓向他。 夜尧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慢了一步后退,被一抓扣在手臂上。 佛修常常磨炼自身,炼体也是其中一环,身体强度仅次于体修。 好在夜尧及时运灵力于手臂处,强行挣脱开来。 “怀咎大师!”他喝了一声,怀咎却没有反应,目光仍然混沌。 夜尧与他周旋片刻,不好下重手,颇为束手束脚,直到游凭声闪身在怀咎背后,抬手按在他脑□□位上,怀咎才浑身一震,眸光恢复清明。 “阿弥陀佛。”他脸色紧绷,连忙默诵经文,勉强压制胸口翻涌的杂念。 ——先前耗费太多精力,怀咎也撑不住了。 夜尧被阵法所迷怀咎能帮他,反之却无可奈何。无奈之下,怀咎将清心明神咒传给夜尧,避入溯世镜里。 这算什么,临时抱佛脚? 夜尧有点儿想笑,不过他本就熟读经书,短时间学会清心明神咒也不是难事。 “看来即使是得道高僧也有心境不稳的时候。” 游凭声没搭理他的感叹,瞟了一眼他的左臂,说:“你断袖了。” 夜尧猝不及防呛咳:“你说什么?!” “……”游凭声:“你激动什么?” 他示意夜尧看自己的胳膊,“我说,你袖子断了。” 夜尧:“……” 方才怀咎虽然没伤到他的皮肉,却抓破了他的衣袖。 “哦……嗯。”夜尧莫名吭哧了一下,“我是说,断了就断了吧。” ……都怪顾明鹤,没事提什么断袖,害得他不自在。 * 在夜尧的狐疑中,女魔修仍然没现身。 游凭声没有托大,每当感觉自己心神不稳的时候,就让夜尧给自己念诵清心明神咒。 夜尧的声音低沉磁性,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被他不疾不徐念起来,倒有几分别样的动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阵法中空间扭曲,每走出一段距离,就会踏入不知名的土地,在这种地方寻人似乎是天方夜谭。 然而夜尧毕竟在阵法方面有所建树,即使短时间内无法破除天昏摧杀阵,经过这段时间,也摸索到空间变化的规律。 他表面上漫无目的地捱着时间,心中默默计算着,踏出下一步后,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女人的身影。 即使迷雾浓厚,也能看出对方是个难得的美人,女魔修转身时微微诧异,旋即嫣然一笑:“不愧是因缘合道体,竟然能找到这里。” 她以为夜尧是凭借运气撞见自己的。 夜尧没有反驳,反而微微一笑说:“善恶有报,如今天运在我。” “善恶有报?”女魔修嗤笑一声,“真是天真,你以为凭借运气就能抹平实力的差距?” 话音未落,眼前红光一闪,女魔修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元婴修士即使压制修为,实力仍在夜尧之上,夜尧却毫不退缩迎上她,两道身影在迷雾中交战,动作快得几乎能看到残影。 在两人打起来之前,游凭声就后退数米,靠到一棵树前独善其身。 女魔修一边压制夜尧,一边还游刃有余地瞥了他一眼,口中幸灾乐祸道:“正道之人果然道貌岸然,你那形影不离的同伴就这么抛下你,眼睁睁看着你死?” 游凭声早就说过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夜尧知道他说到做到,对此自然有心理准备。 换一个人被唯一的同伴抛下,甚至在一旁看热闹,只怕会心生恼恨,他却没什么负面情绪。 毕竟他认识的禾雀一开始就是这样。 “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夜尧似乎胸有成竹,做出自负模样御剑刺向她。 女魔修唇边笑容不屑,只当他是个毛头小子,后仰躲过一剑,掌心灵力拍上他胸口。 然而她瞄准的力道骤然一抖,歪在了夜尧肩侧。 “你撒了什么?”女魔修胸口上下起伏,瞬间红了眼。 一些能扰乱心神的药粉而已。 夜尧没有回答,裁云剑愈发凌厉,女魔修却身形微晃,她急急逃开,惊疑不定看着夜尧,转瞬间,眼前已微微出现重影。 女魔修对此再了解不过,这是心神不稳的前兆……她会被拖入幻境! 肩上剧痛,夜尧却勾了勾唇,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对方果然也会被阵法影响。 夜尧乘胜追击,女魔修收敛面上惊慌的神色,声音柔媚笑道:“真聪明,不过……你不回头看看你的同伴吗?” 夜尧心知不能上当,然而微妙的直觉迫使他忍不住侧了下头。 女魔修趁机嬉笑着消失在原地,夜尧没有追上,他神色一变,陡然回转。 树旁的游凭声仍直直立着,却不知何时微微垂下了头。 迷雾在不知不觉中变浓。 夜尧狂奔过去,小心靠近,对方不似大多数人那样在恐惧中做出攻击动作,一动不动戳在原地。 夜尧轻轻托起他柔软的下颌,心里一紧。 眼前人向来强悍得没有一丝缝隙,此时却似一只精致的人偶,凤眸温顺垂下,面上一片空茫。 第50章 幻境 第50章 幻境 “醒了?”睁开眼时,身侧传来冷笑的男声。 头顶古色古香的床幔让游凭声恍惚一瞬。 对了,他穿越了,独自落到了陌生的异世界。 这是个像小说里描述那样的修仙世界。 床边负手而立的是他的便宜师傅,人称春上真人,金丹后期修为。 春上嘲讽地看着他,道:“你以为自己入的是什么宗门,还玩儿三贞九烈这套把戏?” 合欢宗。 游凭声休闲时间看过不少网文,当然看过合欢宗的名字。 他曾期待过他穿进来的与小说里的设定不同,可惜事与愿违,他遇见了最糟糕的那种可能。 更糟糕的是,他是个刚刚筑基的底层修士,实力低微,在这种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尤其是魔道宗门,只能任人宰割。 春上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弱小的虫子,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便能让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实话告诉你,为师我调教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见他不语,春上以为他还心存死志,阴恻恻威胁道:“再敢寻死,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丹修士的威压让人无法不恐惧,游凭声脸色苍白地低声道:“我再也不敢了,师尊原谅我吧。” 春上冷哼一声,不屑道:“似你这种贱人,果然吃了苦头才肯认命。” 求死的当然不是游凭声本人,而是和他同名同姓的原主。事实上,他在来这里后曾经想过自杀回原来的世界,却始终下不了手。 他能吃苦,却很怕疼、更怕死。 如果自杀后回不去怎么办?游凭声不敢赌那种可能。 穿来后的日子昏昏醒醒,偶尔醒转时,他撑着头疼听屋里的其他人说话。好在照顾他的两个婢女嘴挺碎,游凭声渐渐摸清了自己的处境。 越听越心凉。 原主拥有一种极其特殊的体质——九幽玄阴体。这种体质修炼魔道邪术事半功倍,却会为人觊觎,原主自小因容貌出众被合欢宗收入门下,在意外发现自己的体质后,一直辛辛苦苦遮掩。 然而不久之前,他的体质阴差阳错暴露出来,发现的春上狂喜,强行用药将他灌注到筑基期,想要采补他好助自己一举突破元婴。 想到即将被人生吞活剥的可悲未来,原主心灰意冷撞在尖锐桌角上寻了死。 游凭声来后,在床上修养了不到十天,还未完全好转,春上就迫不及待来“看望”他了。 “我怎么……我怎么不能动了?”游凭声想要抬手碰一下自己生疼的额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一动也动不了。 看着他苍白却不减昳丽的脸上露出慌张神色,春上得意一笑:“这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再想不开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万一弄伤了这身皮肉,为师可是会心疼的。” 游凭声垂下眼:“徒儿已经想开了,有劳师尊费心。” “乖,这才是为师的好徒儿。”春上伸手抚上他漂亮的眼尾,他睫毛轻颤了颤,顺从地闭上了眼。 “死过一次,倒是识相不少。”春上哼笑道。他唇边挂着不阴不阳的笑,忽然又将手移到游凭声头侧一按,还未好全的伤口顿时涌出鲜红血液。 好疼!游凭声死死咬唇忍住痛呼。看着春上蹭着他的血送到嘴里舔食,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为什么他要遭遇这种事……好想离开这鬼地方! 春上享受地欣赏了一会儿他痛苦的神色,收回手叫了声“来人”,两个婢女恭敬入内。 “给他吃粒小还丹,至少让伤口外皮合上,省的血淋淋的倒胃口。”春上吩咐说:“洗干净换身好衣服,今夜送到我房里。” ——春上等不及了! 一瞬间,凉意彻骨。 游凭声几乎要打起冷颤,然而现在的他就是刀俎上的鱼肉,连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 游凭声浸在热气升腾的灵泉中,温润的灵气抚慰着他干涸的灵脉,本是少数人才能享受到的好东西,他却头疼欲裂,即将发生的事让他抗拒到恶心。 耳边是婢女嬉笑的声音,还在对他品头论足,说着“伺候好真人,步步高升”之类的话。 要不是不能动,游凭声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吐出来。 * “禾雀,禾雀!醒醒!”夜尧急切呼唤,被他摇晃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该死,假名字叫得醒人才怪!”夜尧低咒一声,席地而坐,将他放平在自己腿上,一手握住他的脉门输送灵力,另一只手摸到他脑后,回忆着先前他按怀咎的地方,于浓密发丝中寻找那个醒神的穴位。 “我再也不敢了,师尊原谅我吧。” 被他小心环在身前的人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夜尧一僵。 他从未听过对方用这样卑微的语气说话。 扮演禾雀时他做出过低眉顺眼的姿态,也不似此时这般透着惧意。 夜尧深吸一口气,抛除杂念,手段初步不管用,他立即换了方法,纯净灵力在体内运转,快速诵出清心明神咒。 “我怎么……我怎么不能动了?” 那双凤眸微颤,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目光无神,衬得怀中人越发像一只被人操控的人偶。 口中经咒微顿。 夜尧也想知道他正在面对什么幻境。 难道是犯了错被师尊惩罚吗?怎样的惩罚会成为他最害怕的经历?夜尧的下颌线绷紧,念经的声音越发低沉。 下一秒,便听游凭声再次开口:“徒儿已经想开了,有劳师尊费心。” 夜尧睁大眼,第一反应是他的心结解开了。 然而他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死死咬住了唇,自唇缝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音。 声音似细碎的呜咽,是从没显露过的脆弱模样。 夜尧心里一颤。 * 春上轻轻拨弄着香炉,袅袅烟雾升起,甜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看向床上的人时,目光贪婪而灼热,像沙漠里即将渴死的旅人看到一片丰泽的湖泊。 游凭声无力地陷入柔软被褥里,耗费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用灵力冲破身上的定身咒,因不得章法而灵脉刺痛。 ——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 脑中一个声音忽然幽幽响起。 ——既然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干脆就这样老实躺着,遵从命运吧。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能做到的,一定还有他能做到的…… 游凭声咬紧牙关继续,然而以原主的修为根本就无法对抗金丹修士施下的术法,更何况穿过来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灵力。 ——那两个婢女说的不对吗?其实只要顺从春上,你就能安全舒服地过日子。 不,这种日子再舒服他也不要。游凭声不甘地想。 春上脱了外衣,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衫走到床边,袒露着胸前肌肉。 其实他生得堪称英俊,然而那神情就像一只急待饮血的豺狼,只会让被他盯上的人毛骨悚然。游凭声压抑着紧张的呼吸,故作配合地道:“师尊,不如将我放开吧?这样你要做什么,不是也不能尽兴吗?” “这一点用不着你操心,我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春上意味深长扫过他的身体,忽然出手按了一下他的丹田处,游凭声闷哼一声,倏然灵脉胀痛泄了气。 “现在还想着逃吗?”春上笑道:“也好,让我看看你要过多久才能认命。” 认命? 游凭声胸口翻涌,亟待冲破什么的感受与他无力的身体冲突,让他几乎陷入绝望。 ——即使现在挣脱束缚,他又能做什么呢? 认命。 如果就把这具身体当成一个傀儡,会好受很多吧? 那些婢女、她们口中的爬上去的前辈,似乎比他过得更容易、也更轻松。 “我怕疼。”游凭声轻声说:“你一定要轻一点儿。” 春上哈哈大笑。 * 夜尧攥紧手掌,指甲不知不觉嵌入手心。游凭声的每一句话声音都很低,却如尖刺一般刺入他的耳膜里。 不能分心。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念经文,然而始终没有效果,夜尧平生第一次怨恨自己悟性太低。 若是怀咎来,说不定已经将人唤醒了! 他几乎忍不住将人从溯世镜里拖出来,仅剩的理智将他钉在原地。 一句句深奥的咒文越来越急,夜尧体内像是烧了一团火,他忽然想到什么,双手与游凭声相对,灵气向他体内涌入。 双修这么久了,或许灵力之间的牵引能传递到他的意识里…… 牵动丹田时,体内火焰不甘地跳动起来,夜尧微怔,反应过来眼前一亮。 对了,阴阳异火! * 有什么在身体深处缓缓灼烧着,越来越热。 粗重的呼吸凑近,令人作呕,游凭声以为自己为了活着什么都能忍,但他发现终究高估了自己。 丹田愈发滚烫,一道灵光被灼烧感点亮,游凭声骤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怎么会动不了?不该是这样! 该怎么做? 他应该做的是…… 游凭声发红的眼睛一寸寸转动,看向春上。 视线一动不动,只是一瞬间,仿佛从被捕食者颠倒成为进攻前紧盯猎物的野兽。 下一刻,那种锐利又很快收敛起来,变回让人升不起警惕的温顺,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唇瓣动了动。 “你想说什么?”即将得手的兴奋让春上兴致大发,颇有风度似地垂下头,将耳朵送到了游凭声嘴边。 游凭声唇瓣微启,泄出几丝气音,在春上不由自主贴得更近时猛然抬头,闪电般咬向他的咽喉! “禾雀!” 这一次,夜尧的喝声传入了游凭声耳中。 游凭声骤然回神,瞳孔一缩。 他的牙齿几乎触碰上夜尧的喉结! 夜尧汗毛直立,颈间皮肤几乎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他来不及平复剧烈的心跳,急急问道。 “噗,哈哈哈。”游凭声没有回答他,竟忽地笑了起来,用力咬过的唇瓣呈现出诡艳的色泽。 “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抬头,目光幽深泛红射入昏暗压抑的天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想到他看到的幻象不是冷血狠辣、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压力的仇仞,不是将他当成礼物送人的合欢宗宗主,也不是任何一个曾将他逼至绝境的追杀者,而是他刚穿越的时候。 那的确是他一生中最为恐惧的时刻。 在真实发生过的经历里,春上自负修为高深,根本就不曾给他施展定身咒,是他在冥冥中恐惧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变成他最不想成为的行尸走肉,才会引发这般差点儿让自己崩溃的幻境。 现实里,游凭声不会允许这样无能为力的事发生。 认命?不,他那时……分明一口咬断了春上的喉咙! 第51章 女魔修身死 第51章 女魔修身死 游凭声很久没笑得这么厉害了,他枕在夜尧腿上,双目渺远望着天空,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嫣红。 夜尧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激烈的情绪。他笑得畅快,夜尧却不知不觉有些难过,伸手抚上他的后颈。 “没事了。”他轻轻地说。 带着薄茧的指腹安抚般蹭了蹭那片肌肤,带来一阵麻痒。 热度隔着薄薄的皮肤熨烫进去,似是回应一般,丹田的火焰越与阳火接近越是活跃,反哺出温度熨烫着游凭声冰冷的身体。 要害被他人触碰,原本应该惊起他的警惕,这一刻,或许是这热度唤醒了他的神志、掌控感重新回到无法动弹的身体里,游凭声鸦色的长睫颤了颤,没有第一时间挣脱。 肌肤相贴,他也没有趁机窃取对方气运。 算了,这点儿接触跟双修比起来不值一提。每次窃取气运都会涌出阴冷感,没必要这么争分夺秒,自找罪受。 游凭声渐渐平静下来。他忽然抬手,手心隔着衣襟贴上夜尧胸口。 “你心跳很快。”他陈述道。 掌心的肌肉微微绷紧,夜尧没有躲开,心跳蓦地又快一分。 咚咚、咚咚咚。 他的胸膛几乎有点儿发烫了,热意甚至传递到十指指尖,尤其是与对方细腻后颈相触的地方,指腹简直要融化在上面,夜尧嗓音发涩地开口:“我——” 游凭声轻笑一声:“刚刚吓到你了?” 哦,对。 夜尧这才回忆起来,他刚才感受到了这辈子体验过的最可怕的杀气,差点儿就要死在、额,死在对方嘴里。 “的确吓到我了。”夜尧喃喃,在剧烈的心跳里,垂眸去寻他的唇瓣。 不知是因为情绪变化还是异火活跃,那向来冷淡的颜色染上艳色,明晃晃夺人视线。 他身上总是极致的黑与白,清淡又冷寂,而当这幅水墨画被逼出血色时,便多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冶丽。 好看的薄唇在他的视线里微启:“你在安慰我?” 什么? 夜尧反应了两秒,才分析出来他刚才说了什么,立即说:“不是,我知道你很强,我只是……” 夜尧知道他很强,有时甚至觉得没有什么能难得到他,过去无论遭遇过什么,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段早已消散成云烟的记忆。 那时他能靠自己挺过去,现在就更不需要其他人的同情与怜悯,上一次两人有过类似情况的对话,对方的情绪并不高兴。 夜尧低声说:“我只是……希望你现在能开心点。”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游凭声没有表现出反感情绪。 毕竟是夜尧将他从幻境中拉出来的,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安慰也没什么。”游凭声眯着凤眸看着他,“感觉还可以,你身上很热。” 夜尧舔了舔唇:“那你……” “不过。”他又说:“安慰一下就得了。手可以拿开了。” 夜尧“哦”了一声,手指收回,掠过他脑后缠绵的发丝。 性格这么冷的人,发丝却柔软得出奇。 夜尧没有多问一句,游凭声在起身后,却忽然开口:“我杀了我师傅。” 夜尧能够从他刚才的表现里窥到蛛丝马迹。 “你很厉害。”他真诚道。 这话听起来有点儿阴阳怪气,毕竟游凭声做的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弑师乃滔天大罪。 但他说的时候的确真心实意。 夜尧很早就知道一个道理,不是所有长辈都值得尊敬,值得尊敬的是德行,而非虚长的年龄。 他猜不出、也不愿随意猜测在禾雀身上发生过什么,迫使他不得不以弑师解决困境,一定是件难以想象的不易之事。 “是吗,你这么想?我也这么觉得。”游凭声随手拂去衣摆粘的草茎。 他勾了勾唇,道:“血很腥,他的血吞下去倒有几分甜。” 没有水的时候,血也能解渴呢。 他唇边勾着浅浅的、奇异的弧度,一字一句说着:“没有灵力护体,金丹修士的喉咙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稍微硬一点儿而已。狠狠咬下去,口感又脆又韧,像沾了酱汁的干苹果。” 夜尧知道他不需要回应,用深邃的黑眸默默注视他,平静而温和。 那时游凭声恐慌又恶心,吐出碎肉和骨头时趴在地上干呕许久,腿完全瘫软。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极力控制自己将那一幕忘记,在那之后也确实很少想起。 有趣的是,现在回忆起来,反倒深深刻在了脑海里,每一丝细节都清晰无比。 “嚼碎的时候还有点儿像脆骨,咔滋一下——”他漫不经心描述着,话题又无厘头一转:“想吃脆骨了。” “你喜欢猪软骨还是鸡软骨?”夜尧极其自然地接话:“喜欢卤还是炸?” “——出秘境跟我走,弄给你吃。” * 如果不是天昏摧杀阵,游凭声还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恐惧幻境会是这样的情形。 经历了这么多,他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呢。 魔修向来最难度过心魔劫难,游凭声抓欲魔喂养,也是为了在日后渡劫期帮自己度过心魔。 这一次倒是让他趁机勘破恐惧,心境圆满度有所提升。 两人修整片刻,再次出发。 夜尧先前以特殊手段在女魔修身上打下印记,只要对方在附近便能找到,而女魔修为了操控阵法,不可能离开天昏摧杀阵。 没过多久,他计算着阵法的变化,再次精准找到了对方的位置。 阵法中空间扭曲,踏入下一步,便能与女魔修处于同一片土地。 在迈开下一步之前,夜尧顿住脚步,道:“不然你先留在这里等我?” 勘破一次幻境,以游凭声的能力不会再次被阵法影响,夜尧心想既然他不想出手,干脆就一会儿再会和也不迟。 他喜欢对方看热闹时清醒又无聊的模样,但那热闹是他的时候……毕竟那魔修实力高强,打起来他受了伤一定不会太好看。 “不需要我帮你杀了她?”游凭声想要还他刚才的人情。 明了这一点后,夜尧更坚定地摇摇头:“她是冲着我来的,自然要由我解决。” “你放心。”他含笑道:“她也会被阵法影响,我可以用些取巧的手段——我对幻境的免疫总该比魔修强上一点儿吧?” 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在天昏摧杀阵里显露出被影响的情绪。 游凭声看他一眼,眼里写着:你从哪儿看出我不放心了? 许多人以为夜尧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因缘合道体,比如那女魔修被他发现,第一反应便是他侥幸才撞见自己。 事实上,因缘合道体的确给夜尧带来一些机缘,但越大的机缘,往往也携带着常人胆寒的危机。 没人比看过原著的游凭声更清楚,《修仙之证道》并非无脑爽文,夜尧的修炼绝不是一片坦途。 走上巅峰之前,他会经历大多数人无法想象的坎坷道路,在一次次磨练中迅速成长,才能成就这般精彩绝伦的传奇故事。 夜尧:“好吧,你很放心……那我去了?” 游凭声道:“不,我去。” 夜尧微怔,听到他淡淡说:“别想太多,我想杀人而已。” 的确因祸得福,但不可能感谢罪魁祸首吧?即使不是帮夜尧,他也不耐烦让那女修活了。 ——幻境的体验很不好,杀人有助于游凭声平复心情。 * 女魔修正在打坐,她在入阵前便携带了专门抵御恐惧侵蚀的灵器,然而天昏摧杀阵是上古禁忌阵法,极其凶煞,即便如此她也支撑得较为艰难。 被夜尧阴了之后,她更加谨慎,一直藏在隐蔽处极力平定心神,甚至分不出神识监控阵法内的情况。 一旦被幻境缠上,对她这种魔修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要不是在进入碧南秘境前压制了修为,她早就一举杀了夜尧!还能得到他手里那看起来不俗的镜状灵器……可恶! 稍一分心,女魔修有些晃神,忙收敛心思,努力静心。 等她消除了刚才中的药粉影响,定要割了夜尧的头回去邀功。能杀了夜尧,她的名字将名扬天下。 仿佛看到那大快人心的场面,女魔修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就在这时,一道乌光陡然划破空气,自她背后穿心而出! 她甚至没感觉到任何痛楚。 女魔修的笑意僵在脸上,眸中缓慢映出一把锐利冰冷的黑刀。 黑刀在她眼中放大,在女魔修极速躲避的下一刻,有所预料般回转方向,稍稍一偏,恰如其分没入她跳起时暴露的丹田正中。 噗! 一切慢得仿佛剪影,她直直倒地,口中血液这才大股溢出,侧倒的视角看到一片漆黑的衣摆。 毕竟是元婴修士,即使压制了修为,生命力也顽强无比,她躺在地上极力挣扎,想要冲破修为封印。 黑刀渴了许久,不管她在做什么,只想生生饮尽她的全身血液。 游凭声及时拔出刀刃。以夜尧的聪明和不讲道理的直觉,看到小黑吸血,联想到魔尊游凭声的传说也说不定。 小黑抗议似的微微震颤,被他压下,他执着刀柄,再次戳入女魔修丹田。 女魔修抽搐着目眦欲裂。 此人好毒……竟然想剖出她的元婴! 一边下手,游凭声一边顺口传授夜尧经验:“元婴修士即使身死也能靠元婴离体,夺舍他人活下去。我就吃过这方面的亏。” 夜尧点点头。 游凭声继续道:“所以杀元婴修士的最好方法是在他们身死之前,破了他们的元婴……嗯,让我找找。” “不——”女魔修喉间泄出尖利叫声,游凭声却充耳不闻。 她好恨! 女魔修用带着血丝的眼珠瞪着他,不甘心就这样惨死,她蓦地一张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气息瞬间暴涨至元婴。 “找到了。”游凭声握着刀柄毫不留情刺入。 即使突破修为封印,女魔修也必死无疑。她唇边却露出一丝诡笑,在游凭声最后下手之前,气息又以诡异的速度极速跌落下去。 强者气息迅速消散,腹中元婴枯萎成灰烬,刺入一半的小黑落了个空。 手感不对。游凭声微微皱眉,听到身后夜尧说了声:“不好!” 下一秒,天昏摧杀阵的力量暴虐起来。 ——女魔修竟在临死前将生命力投入阵法之中! 浓雾转眼间糊到眼前,伸手不见五指。 游凭声一点儿不慌,他不会第二次中招。 等等,他身后还有个人呢? 四下一片静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游凭声意识到哪里不对,祭出阴火,转头看了一眼。 阴火的光在浓雾中森然摇晃,照出一道高大的男人身影。 夜尧常缀在唇边的笑意完全消失,不知何时到了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幽黑的双眸藏在雾气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游凭声:“……” 不是吧,原著里夜尧都没被天昏摧杀阵影响。 怎么他一帮忙,反而还坏事了? 第52章 骗心 第52章 骗心 有风拂过,阴火微微晃动,将夜尧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站在过度安静的雾气里,这场景竟有些阴森。 “夜尧?”游凭声唤了一声,上前半步,谨慎打量他。 夜尧面上看不出表情,那双深幽的黑眸不见一丝光亮,连火焰都晃不进去。 向来心境圆满的主角会看到什么幻境? 游凭声有些好奇,同时感到棘手,他不会念经文,也不知道能不能唤醒夜尧。又或许夜尧根本不需他唤醒,完全能靠自己挣脱幻境? 他想了想,伸出手贴在夜尧的丹田处,调动异火互相牵引。 夜尧缓慢低下头,看向他触碰自己的那只手。 “你要杀我?”他问。 “杀你干嘛?”游凭声不明所以。 “那你要干什么?”夜尧眼神落在他的手背上,垂着头,声音幽幽的。 丹田是要害,被人这般接近,倘若对方是仇敌,不死也要遭遇重创。 “调动异火。”游凭声眼也不抬地说。说完,才发现对方竟然还能跟他对话。 其他陷入幻境的修士根本就无法沟通,有的人会以为自己遇到危险,疯狂劈砍空气中的幻象,也有的人会将身边的人看成仇敌与之战斗。 这是还有意识,还是把他看成其他人了? 游凭声歪了歪头,不由觉得新奇。 在阴火的引导下,夜尧丹田深处渐渐涌出热度,阳火被吸引得越来越活跃,似在催促主人靠对方更近,又似要挣脱束缚,好彻底贴上与自己伴生的另一半。 从一开始,夜尧的表现就诡异的安静,对比其他迷失者甚至堪称乖巧,却在被烫到后眉宇一跳,忽然抓住了游凭声的手腕。 “不许。”他沉沉道。 “不许什么?”游凭声没理会他在说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就听夜尧义正言辞说:“不许把阳火抢走。” 虽然知道陷入幻境的人没有逻辑,游凭声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困惑反问:“我抢你阳火?” 夜尧握着他的手腕,力道有些紧。 “我知道,你想破开我的丹田取走阳火,就像剖出那女修的元婴一样。” 游凭声:“……”很合理的联想。 这是看到看到他剖女魔修丹田看出心理阴影了?夜尧的心理素质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我抢阳火做什么?”游凭声无语道:“我对阳火没兴趣。” 夜尧沉默片刻,点点头说:“我知道,虽然异火珍稀,但你不可能觊觎阳火。” 陷入幻境的人往往偏执,游凭声一解释他居然就信了。 如果这就是他的心结,他勘破得也太顺利了吧? 不等游凭声在心里夸他一句,手腕倏然被抓得更紧,夜尧紧紧盯着他道:“但你只要取走阳火,就能抛下我了。” 游凭声:? 游凭声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是不是无理取闹,你自己心知肚明。”夜尧冷冷地道,扣着他的手一寸寸拽开,后退数步。 温热感骤然抽离,阴阳异火的牵连中断。 * 夜尧不见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影就不知道藏到哪儿去,偏偏这里空间扭曲,游凭声根本就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能感受到的是,阴阳异火相隔不远,仿佛夜尧就在附近看着他。 游凭声找了一会儿,被天昏摧杀阵弄得晕头转向,最后不耐烦地找了棵树休憩。 中了幻境还这么灵活的也是独一份了,说不定人一会儿就能想通自己回来。 游凭声心大地闭上了眼。 ——果然,他根本就没有找你的欲望,连敷衍一下都不肯。 昏沉厚重的迷雾中,夜尧眼底一片阴翳,他捏着一段柔软的柳枝,恨恨掐断一颗顶端的叶片。 叶片打着旋坠入雾气,一声喃喃随之飘落:“他找也找不到我,保存体力也是应该的吧?” ——魔修狡猾又没良心,嘴里没一句真实,从一开始他不就在骗你? 夜尧又揪下一片叶子:“可是除了名字是假的,他现在没有再骗我。有什么不想说的,他会直接拒绝回答……” ——难道你忘了云菡的前车之鉴? 第三片叶子落地,他很有自知之明地低声说:“我跟云道友怎么会一样?他光明正大地用假名字,根本就没想要取信于我。” ——连名字都不知道,这样不是更可悲吗? 整条柳枝都被扔在地上。 夜尧呼吸着混沌的空气,神志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湖底,另一半苦苦支撑着仅剩的理智。 数不清的纠缠念头划过脑海,通通指向他最不想见到的结局。 天昏摧杀阵能够挖掘出入阵者最微弱的心底隐秘。 夜尧并不是个悲观的人,或许只是一丝难以捕捉的念头掠过脑海,被他的潜意识捕捉到,埋藏成心底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慌。 ——倘若阳火不在你身上,你们便连最后一点牵扯都没有了。 以禾雀的本领,一旦决心不再见他,没入人海,夜尧知道自己将永远找不到对方。 ——为什么不把他关进溯世镜?那样他就永远不会消失了。 * 悄无声息的脚步一步步靠近,游凭声睫毛微动,凤眸张开一条缝隙,睨向树下。 人回来了,但看起来比先前没正常到哪里去。 他轻盈飘落地面,问:“去哪儿了?” 夜尧没回答,他依旧沉溺在幻境里,大步迈近。 黑沉沉的影子伫立在眼前,带着压抑俯身逼下。 “最后问一次……你到底是谁?”低沉的声音闷闷响起:“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游凭声:“……” 梅开几度了都,名字真的这么重要吗,都成执念了? 游凭声想象不出他到底陷入了怎样的幻境,但毋庸置疑,幻境里有自己。 他审视着夜尧眼底的挣扎,觉得自己也挺恶劣的,勾了勾唇说:“就不告诉你,你要怎样?” 夜尧微垂着眸子,额前碎发在眉宇间打下一片阴影,游凭声第一次见到他这样阴沉的表情。 向来爱笑的人忽然冷下脸,惊人的反差让人倍感压抑,此时面对他的若是清元宗的人,恐怕早已对他们心目中和蔼可靠的夜师叔退避三尺。 夜尧抓住他的手腕,轻轻贴到自己小腹处。 “那你把阳火拿走吧。” 掌下的腹肌微微绷紧,似乎是强撑着紧张情绪。 之前还不肯让他碰丹田,现在倒主动送上来了。游凭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多想,趁机动用起异火来。 再次感受到过分的灼烧感,夜尧脸色一变:“你真的要拿走它?!” 游凭声深呼吸了一下,第三次告诉自己别和现在的夜尧计较。 “我在帮你。”他心平气和地道:“更何况不是你让我拿的吗?” 夜尧深暗的眸子凝视着他,呼吸越发沉重,他仿佛正在清醒地沉入湖底,肺部慢慢挤入冰冷湖水。 刺痛感迫使他的郁气到达顶峰,无法克制地蓦然俯首,发痒许久的牙齿张合,咬上游凭声侧颈。 游凭声吃痛地蹙了下眉,刚要把人撕下去,神经忽然一紧。 沉沉的哼笑在他耳边响起:“这样你就能随时随地抽身?你休想。” 冥冥中,一种强大悠远的力量笼罩而下,犹如亘古威严的山岳,让人无法不调动一切力量警惕对抗。 “夜尧!”游凭声厉声道:“你想死?” 神器的明光点亮两人周身,顷刻间驱散周遭粘稠的雾气。 异火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怒火,熊熊灼烧起来,游凭声顶着巨大的压力掐住夜尧脖颈,反手将他狠狠掼在树干上。 千钧一发之际,夜尧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警钟敲响,清明的灵魂猝然粗暴被塞回身体。 恢复理智的他汗水瞬间爬满后背。 天,他干了什么?怎么能用溯世镜强迫对方?! 后背火辣辣的疼,夜尧急促喘着气,瞳孔微微收缩。 “清醒了?”游凭声捏了捏他的下颌,告诫道:“再晚一会儿,你的神识大概会反噬废掉。” 夜尧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后怕。 并非为自己的安全,而是他差点儿被幻境诱导做出不可挽回的恶事。 “对不起。”他垂着头轻声说。 “算了。刚才你头脑发昏,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夜尧抿抿唇,额前垂下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罕见得看着有几分狼狈。 游凭声看他一眼,啧了一声,“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 夜尧:“我怕你骗了我就消失……” “你倒是说清楚,我骗你什么了?”游凭声莫名其妙打断他。 “你怎么没骗我?”夜尧倏然抬头,声音微扬:“你骗我的……!” 心。 尾音毫无征兆地断在喉咙里。 ——原来我喜欢上他了。 不然怎么会陷入那样的幻境? 夜尧怔怔地陷入凝滞。 夜尧从没喜欢过任何人,有许多女修曾向他示过好,委婉拒绝之余,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这根筋,遑论喜欢上同他一样性别的男人。 然而他终究情商不低,一旦想明白这一点,先前所有细节便同一时间涌入脑海里。 不知是异火还是情绪激烈的缘故,他心脏砰砰直跳,身上烫得惊人。 “我骗了你什么?”游凭声疑惑追问。 ……出汗了。夜尧蹭了蹭粘腻的手心。 他的灵魂仿佛分裂成两半,飘在半空的那一半,尚且能理性地分析自己的感情,另一半却早就先理智一步盯上了对方微微开合的唇瓣,几乎忍不住就要莽撞地亲下去。 不行,夜尧,你想死吗? 理智的那一半劝阻了他脑中上演的登徒子行径。 “你骗了……我的情谊。”夜尧顿了顿,声音微哑地道:“我们都是认识这么久的朋友了,你不能总让我一头热吧?” 他用那双亮着火焰的黑眸看了游凭声两秒,似真似假地抱怨道:“这样真的很打击人哎。” 第53章 我断袖了 第53章 我断袖了 “所以在幻境里,你以为我要抢阳火?”联想他先前的表现,游凭声有点儿明白了,“因为你觉得我骗完你的……情谊,就会消失不见?” “情谊”两个字说得他怪怪的,总觉得有点儿肉麻。交个朋友而已,说得他跟感情骗子似的。 “难道不是吗?”夜尧说。他眯了眯眼,理直气壮地控诉:“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以后肯定会说走就走,说不定招呼都不打一个!” 怎么还在纠结名字,游凭声心说这个梗是过不去了。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他的确打算蹭够了气运就不再跟夜尧多牵扯,至于阴阳异火……总会有其他方法消除隐患的。 “你怎么不说话?”夜尧微微提高声音:“你是不是又在觉得我无理取闹?” 在游凭声眼里,夜尧的确还小,只不过他总扮演着被众人依靠的角色,比大多数虚度年华的人成熟稳重得多,因此让人常常忘记他其实年轻得出奇。 眼下这模样,倒是多出几分更符合他年龄的年轻气盛。 游凭声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在说:你也知道啊。 夜尧磨了磨牙,简直想再咬他一口,目光触及他侧颈,耳根又不自觉发热。 因为肤白,他身上的痕迹便格外明显,刚才印下的牙印还泛着浅红。 夜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以免显得太过轻佻,片刻后,听到对方终于开了口。 说出的话极不动听:“我不会突然消失,如果我要走,会告诉你一声的。” “那有什么区别?”夜尧心里一紧,声音低沉道:“不要。” 他定定看着游凭声,双眸色泽越发深黑,闪动着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悄无声息探出一只爪子,试探着侵入对方从未被其他人踏足过的领地。 面对游凭声的冷淡,他像是要生气,僵持片刻,又眨了眨眼,极其自然地换上失落委屈的表情:“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如果你真的很不想暴露身份,以后我不问就是了。” ……好磨人。 简直像只大狗在用毛茸茸的头顶不住地蹭他,直白又热烈。 是他太久没正常交友了么,现在的朋友之间都这么……重情重义?游凭声怔怔地想。 又或许,这跟夜尧的性格有关,毕竟这人在原著里就是这样,在面对自己真正上心的人时情感敏锐又细腻。 游凭声的确很长时间没跟人发展过健康正常的关系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与朋友接触该是怎样的感受。 ……算了,总得哄哄吧,以后还要继续蹭运气呢。 游凭声微微垂眸,长睫半遮住眼底波动,道:“你说的,以后不问了。” 夜尧微愣,随即心跳快了两拍。 对方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是简单重复了自己的后半句话,但夜尧知道,这大概、可能、差不多……是默认的意思? 游凭声的下一句话验证了他的猜想,给他吃了颗沉甸甸的定心丸:“阳火在你体内,我们还需要不时双修。” ——他不会随意消失了。 先前一番又是抗议又是撒娇,不过是为了这样一句不似承诺的承诺。真到了这时候,夜尧反而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他慢了一步,才缓缓地说:“那……可真不错。” 其实夜尧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在意禾雀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他之所以捉着“真名”不放,是因为他在意对方的有意疏离。 这次一定不会骗他了。夜尧心里笃定地想,满足地眯眼笑起来:“以后我再也不问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了,仔细想想,两个人相处本就与身份地位无关,就算不知道你是谁,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深厚情谊,是不是?” 游凭声:“……” 这变得也太快了。 阳火似能感受到主人欢欣的心情,雀跃地跃动着。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热度也蔓延在游凭声的丹田深处,他后知后觉,夜尧离他有点儿太近了。 方才情急时夜尧握上了他的手腕,一层细汗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冒了出来,黏在肌肤相触的地方。 就跟眼前人一样黏糊糊的。 夜尧还慢半拍地低下头去看,莫名其妙用指腹搓了搓他手腕内侧。 过电似的痒意钻进薄薄的肌肤,游凭声指尖抖了抖,下意识甩开他。 后背再次撞在树上,夜尧轻轻嘶了一声。 游凭声面无表情道:“gay里gay气的,不许碰我。” * 天昏摧杀阵的雾气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淡。 身为阵眼的女魔修将全部生命力注入其中,当这些力量消耗尽,就是阵法自动解开的时候。 两人穿过迷雾,原路返回,夜尧边在脑中计算阵法空间变化,边忍不住疑惑询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gay?”游凭声刚才只说了这一个难理解的词,“没什么,你可以理解为断袖。” 夜尧险些呛咳出声,遮掩紧张道:“为什么这么说我……?” “随口一说。”游凭声看他一眼,“怎么,你很介意被人开这种玩笑?” 游凭声知道有些人会排斥被人跟同性恋牵扯到一起,他并非不近人情,便道:“那我以后不说了。” 夜尧:“不不,我很……额,我是说,我不介意。你可以随意开玩笑。” 游凭声:“哦。” 谁没事总拿这个开玩笑啊。 游凭声初穿来这个世界就落在合欢宗,见过的混乱关系数不胜数,什么乌七八糟的都有。 区区一个同性恋平平无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随着阵法力量减弱,规则也有些变化,夜尧不再开口,静下心计算起来。 过了一会儿,两人重新回到了杀死女魔修的地方。 “人呢?”看清前方情况时,夜尧微怔,地上的女魔修尸体竟然不见了,只留下一滩深色血迹。 “难道是有其他人经过?” “也说不定。”夜尧思忖道,他不会自大得以为只有自己心境圆满,能在天昏摧杀阵里保持清醒。 事实上到现在他也没脸说这话了……引发他心境动荡的人就在身边,迷雾柔和了游凭声的侧颜线条,夜尧悄悄看了他一眼,便不由自主弯了弯眼睛。 若有人经过,看到女魔修的尸体顺手处理了也有可能。两人在附近观察了一圈儿,没发现什么古怪便不再停留,静候阵法消失。 秘境关闭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好在现在的天昏摧杀阵消耗力量的速度比先前快得多,在秘境即将关闭的两日前,天昏摧杀阵终于彻底衰弱下来。 夜尧第一时间将那些人从溯世镜里放出来。恍惚之后,绝处逢生的狂喜席卷了所有人,泄浊湖畔响彻欢呼。 同原著相同,夜尧救下了百余条人命。他们都是金丹期排名先列的优秀人物,能在心魔历练中坚持到现在的人心性不会太差,自然都知恩图报,许多人感激地说日后只要夜尧开口,愿随他驱策。 这是《修仙之证道》前中期的一个大剧情,夜尧在正道的声名又上一层楼,奠定了日后正道魁首的基础。 夜尧当然不想独吞功劳,但他在询问游凭声之后得到否定回答,便没有提禾雀的名字,只轻描淡写说躲在幕后的女魔修被阵法吸干了生命力,自行衰弱而死。 宣告这个结果时,他注意看了一下人群中众人的反应,却没发现究竟是谁处理了女魔修的尸体。 ——总不会女魔修还有同伙吧?夜尧微微拧眉。 好不容易脱离险境,众人还在心有余悸的时候,夜尧没有对外说出尸体丢失一事,以免引起恐慌。 无论如何,秘境即将关闭,只要尽快离开这里,就不怕再发生什么变故。 “出去后要上报泄浊湖的情况,湖底封印被撼动,最多只能支撑二十年了。”他对云菡和顾明鹤说。 “正好这么多人在这里,不如召集大家一同加固封印?”云菡提议。 顾明鹤性格更加谨慎,道:“这次伤亡不小,还有不少人神识仍在动荡,人手恐怕不够。倘若加固封印失败,反而会惊动里面的八裂恶浊蟾。” 夜尧也说:“还是让大家尽快调息好,早些启程回去。” 泄浊湖深处秘境腹地,全速赶路也至少需要大半日的时间。往年为了不错过出秘境的时日,许多人都会选择提前一天往入口处赶。 商议过后,他们决定明日就共同回程。 天色已暗,众门派分散开来,寻找安全之处休息。 夜尧本想跟顾明鹤说点儿什么,却发现原本清正坦荡的好友目光有些躲闪,随意应付他两句,就找借口回到了明泉宗的队伍。 “他是不是怪怪的?”夜尧若有所思。 “有什么问题直接去问。”游凭声说。 看过原著的游凭声知道发生了什么。顾明鹤在溯世镜里的心魔历练与夜尧有关,有些不敢见他,出碧南秘境后有了心结,与夜尧渐行渐远。 直到顾明鹤后来死在“魔尊游凭声”手下,临死前两人才将此事说开,夜尧因此后悔不已。 “你说得对。”夜尧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差点儿忘了我这里有这个。” 他变戏法一般手上多出一碗面,竟还腾腾冒着热气。 “我在进秘境之前做的,放在溯世镜里保存,时间是静止的。”夜尧笑眯眯将手里的面捧给游凭声,又弄出一碗,去了明泉宗的驻地。 见他过来,跟顾明鹤一同的弟子立即起身让位,夜尧道了声谢坐下,将手中面碗递给顾明鹤。 香气扑鼻,周围的明泉宗弟子说笑两句,有眼色地将地方留给两人交谈。 顾明鹤接过面碗默不作声。 四下无人,气氛寂静了一会儿。 夜尧想了想,说了句炸雷般的开场白:“我断袖了。” 刚刚矜持抿了一口汤的顾明鹤:“噗——” 第54章 淋湿的狗 第54章 淋湿的狗 平日里最是注重形象的贵公子瞬间破功,目瞪口呆看向夜尧。 附近的师弟见状还以为有敌袭,惊得立即抽剑,顾明鹤呛咳两声,连忙摆手说没事。 他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不敢置信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夜尧淡定地重复了一遍:“承你吉言,我断袖了。” 顾明鹤:“……” 端碗的手微微颤抖。 这种事发生在夜尧身上,说出去都没人会信,夜尧以前也会吊儿郎当地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但顾明鹤了解他,看得出来夜尧这话是真的。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师尊知道了会揍你的。” 夜尧长叹一口气,摊开两条长腿,拖着音调说:“要是能断成功,打死我也值了。” 顾明鹤:“……” 合着您这事还没成呢。 “有个事要问你。”夜尧说。 顾明鹤还在震惊当中,失魂落魄点了点头,便听对方突兀询问:“你在溯世镜里看到我了?” 话题猝不及防转到正事,顾明鹤神情微滞。 他勉强笑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经历了普通心魔,没什么特别的。” “不然你为何要躲着我?”夜尧缓缓摇头,“别骗我,你知道瞒不过我。” 他清朗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所有虚伪的遮掩,顾明鹤跟他对视数秒,颓然叹了口气。 “你猜的没错,我的心魔……的确与你有关。” 夜尧静静听着他的低声讲述。 少年时,顾明鹤跟夜尧实力并肩,常常被人一齐谈论,然而结丹之后,因缘合道体的优势便展露出来,两人慢慢拉开了距离。 直到不久之前,夜尧竟然突破了金丹后期,如今高出了顾明鹤一个小境界。 自从夜尧出世,其特殊的体质便令清元宗备受瞩目,明泉宗与清元宗同在东洲,来往较多,虽然关系密切,不免在暗中有所比较。 顾明鹤是明泉宗掌门最看重的弟子,一向被寄予厚望,肩负宗门重任,说他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许多人远远不如顾明鹤,却乐于看到他与夜尧落下距离,仿佛背地里讽刺他一句,就能找回些许优越感。 顾明鹤不愿因此影响与夜尧的友情,只当这些闲言碎语不存在,但……他心底终究有一个位置被压抑着。 “一直以来,我都在加倍努力,以为我早晚能追上你……可是好像只能看到你的背影。”他怅然道:“我以为自己足够豁达,可以接受事实,没想到竟已积攒出了心魔。” “真不想承认。”总觉得承认就输了,但他看了看夜尧,最后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我有些嫉妒你。” 说这话时,顾明鹤力图坦然面对,仍不由露出惭愧之色。 他会如何应对,是斥责自己竟然心思这般见不得人,还是尴尬地安慰? 顾明鹤静待回应,他知道夜尧大概不会责怪自己,但不知为何,越是这样,他心里便会越难受,反倒希望对方骂自己一顿。 夜尧没有询问他究竟在心魔中看到了什么,而是神情自然地问:“那你勘破心魔了吗?” 顾明鹤轻轻点头。 “哈,不愧是你。”夜尧双掌一合,笑道:“那你不是已经胜了自己的心吗?” 顾明鹤神情低沉道:“可是……” “不是吧不是吧。”夜尧啧了一声,不阴不阳地道:“某些人该不会觉得对不起我,准备自己纠结这件事一辈子,跟我断交吧?” “真的有人心眼儿这么小,明明突破了心魔还要自寻烦恼吗?” 顾明鹤:“……” 拳头,怎么自己硬起来了。 情绪在短时间内来回拉扯,不知不觉,顾明鹤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噗嗤一声,同夜尧一齐开怀大笑。 爽朗的笑声飘扬在清凉的夜里。 “好了,说出来心里是不是舒服多了?” 顾明鹤用筷子挑起碗里微凉的面条,“嗯”了一声。 夜尧喃喃自语:“这就是他说的心理治疗啊,真的有用,要是在清元宗设几个心理大夫,是不是能帮弟子减少心魔的危机?” “谁说的?”顾明鹤随口问,问完就意识到答案显而易见,“禾雀?” 夜尧一脸理所当然,脸上写满:“我就说他很厉害嘛”。 顾明鹤:“……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夜尧撑着下巴点了点头。 顾明鹤语重心长道:“这样你还不放弃?他的身份一定有疑,你当心步云道友的后尘。” “不会的,我跟云道友的境遇怎么一样。”夜尧惆怅道:“他连骗都不肯骗我……” 那不是更可怜吗?! “不过他已经答应我,不会随意跟我断交,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夜尧撑着脑袋看着头顶洒满繁星的夜空,说完这句话,唇边又噙了笑意。 那模样—— 顾明鹤冥思苦想,怎么都只能想到“思春”两个字。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点儿嫉妒非常没有必要。 他问:“你在天昏摧杀阵看到幻境了吗?” 夜尧不知想到什么脸一红,喉咙里嘀咕几声,说:“不能告诉你。” 顾明鹤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了。他断言:“你没救了。” 夜尧不觉得自己踏上的是什么不归路,他是个心性很坚韧的人,一旦认准了什么目标,定然会想尽办法也得办到。 感情一事不是与人战斗,但又有相似之处。他要攻克的人性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确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难关,需得智计百出。 夜尧带着些微甜蜜的苦恼道:“我试了稍微转变一下形象,让他可怜可怜我,好像有效果,但效果也不是很明显。” “装可怜?”顾明鹤一头雾水,“如果要吸引道侣,不应该展现你强大的一面吗?” 对方已经足够强大了,他班门弄斧还有什么用呢。 “你不懂,这是很有用的一种套路。”夜尧道:“想吸引对方,要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 顾明鹤:? “我从书里看的,你瞧——”夜尧忽然从身上摸出一本书册,翻开其中一页指给他。 顾明鹤凑过去一看,只见书上写着: 勾引的第一步抛弃人性 基本上来说是三种套路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 顾明鹤大为不解,同时大感震撼:“这什么书?” 夜尧翻到书皮,只见上面四个大字《风月宝鉴》,下方的第二作者,赫然挂着“盛平有”的名字。 “竟然是游凭声的书?”顾明鹤一愣。 众人皆知,挂着“盛平有”名字的书,都出自碧幽宫那位的手笔,正道之人若被师长发现看这种书,会被责骂罚跪。 不过这些书卖得着实火热,私下看的人不在少数,夜尧本就不是个守清规戒律的人,也不差这一件不守规矩的小事。 “这里面都是不同种类的恋情故事。”夜尧认真地道:“我觉得很有用。” “我大致能明白一点里面的意思,但是,就不能直接写人吗?” “这是借喻,你懂不懂文采啊。” 顾明鹤:“……” 夜尧感叹道:“游凭声做人不行,才思倒是上佳。也不知道他有过多少段感情,才能总结出如此精深透彻的理论。” 从醉艳天回来,他对魔尊的书来了兴趣,便找来许多翻看,发现里面遣词造句风格独特,与市面上其他咬文嚼字的书大为不同,故事内容却有趣得多。 先前他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现在对一些书多了几分感触。 夜尧捧着手里的书,决定好生研读。 他看向顾明鹤:“吃完了?” 顾明鹤清洁了手里的碗,递还给他,听到他问:“你吃出什么特别没有?” “什么特别,特别好吃?”顾明鹤茫然道。 夜尧:“给你吃真是没意思。” * 夜尧回去时,游凭声那一碗早就吃完了。 “好吃吗?”他期待地询问。 “不错。”游凭声精准道:“是鱼面?” “你果然能吃出来。”夜尧含笑道:“是用你说的那种方法做的。” 那是在醉艳天,游凭声还扮演禾雀的时候,给他说了一道菜叫肉线,是取童男童女肉糜混合面粉制成。 夜尧当时听得不舒服,回去一思量,又觉得这做法很有意思,便尝试着剔了细嫩的鱼肉做出面条,煮出来果然鲜香无比。 “你那时那么说是为了恶心我吧?”夜尧笑吟吟道:“现在我一定能瞧出来你什么时候是在骗我了。” “是吗。”游凭声不置可否。 他将手里的空碗递过去,夜尧伸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书还没收起来。他下意识要藏,又觉这样更可疑,动作便是一顿。 果然,对方被他的动作吸引住了:“什么东西?” “嗯……话本而已。”夜尧将书皮给他看,心想他应该不会对这种书感兴趣,“你看过吗?” “没。”游凭声摇摇头,却出乎他意料地伸手拿了过去。 那一页常被翻阅,于是他随手一翻就看到了那十分显眼的、被夜尧奉为圭臬的魔尊精彩语录。 游凭声:“……”怎么这么眼熟。 见他面色有些古怪,夜尧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会不会看出什么……? 夜尧知道,一旦自己的心思被察觉,对方很有可能立即疏远自己,他必须按捺住心里的蠢蠢欲动。 这本书游凭声确实没看过,里面这句话倒是他引用的,当时他嫌弃那些人写的爱情故事毫无新意,就随口举了个例子。 这本书应该是从碧幽宫逃出去的人写的,那些人估计正借着他的名头大赚特赚呢。 游凭声兴致平平把书还给夜尧,“你紧张什么?我也常看乱七八糟的闲书,又不会笑话你。” 夜尧神情微松,仔细把书收了回去。 “对了,谢谢你提醒我,明鹤果真有心结。”他道,为了转移话题,更是真心实意,“还好我及时追问,不然恐怕会生出芥蒂。” “你是该谢我。”游凭声说:“今日你若没去追问,明日离开这里、出了秘境,他定会避免与你碰面,将心结埋在心底。日后你们渐行渐远,直到一方死去才会和解。” 夜尧一愣,他了解顾明鹤,顾明鹤的自我要求极高,脸皮也薄,对他心生愧疚后,的确很有可能自我惩罚般远离他。 但他怎么会猜得这么准? “你以为我是猜的?”仿佛看出他的疑问,游凭声淡淡开口:“我天生有一门预知之术,能够在梦里预测天机,这件事是我梦中所见。” “预知之术?”夜尧有些惊异,旋即又生出忧心:“天机阁测算天机以寿命为代价,你能梦中预见未来,会不会有什么负担?” 游凭声轻轻颔首。 夜尧焦虑起来,“真的?!什么代价?” 游凭声微微勾唇:“假的。这就信了?” “不是说能瞧出来我什么时候在骗你?” 夜尧心口一滞:“……” 第55章 魂修 第55章 魂修 翌日,众人一同出发,各门派以三大宗为首回程,亡者的尸体被同门带在身边,伤者也需要扶持,此次死伤过重,赶路时气氛低迷。 云菡向来挺拔的腰身也略显疲倦,她没能勘破心魔,这样下去,她在无情道一途恐怕不会走得太长久。 虽然没有进益,毕竟承了夜尧一个大人情,她本想私下里再感谢一下夜尧,转头看了一眼,却没看到夜尧的影子。 “夜道友呢?”云菡传声问顾明鹤。 “我也不知,应该会稍后赶上来吧。”顾明鹤回道,心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十有八九在顾着他那位难搞的心上人呢。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剑光从后方疾驰而来,没入清元宗的队伍中。 “你怎么一个人?”顾明鹤远远瞧了一眼,没看到另一道身影,传音问夜尧:“禾雀呢?” 他还以为两人会形影不离,毕竟在碧南秘境里见到后,夜尧与禾雀从双修到同行,一直没分开过。 “他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我先走。”夜尧道。 说话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仿佛能隔着漫长的距离看到泄浊湖边那道人影。 夜尧想留下陪他,但他还要带领清元宗的弟子出去。 或许也不能太黏?他沉思着叹了口气,觉得要把握好这个度可真难。 泄浊湖边一片静谧,只剩下一道黑色身影。 影蛇从游凭声脚下游动而出,迫不及待拉着他进入水下。 水中,游凭声召唤出婆娑通幽鼠,小鼠蔫蔫的没什么活力。 上次潜入封印时遇到意外,它受了伤,修养到现在伤差不多好全了,只是精神有些不振。 游凭声安抚了它一会儿,小鼠打起精神,浮在气泡里带他找到封印最薄弱之处。 这是湖底背阴处的一角,在不久之前被魔修破坏,沿此进入速度将快得多。 即将踏入之前,游凭声突然停下,眯眼看向下方。 水底堆积的岩石深处传出微不可察的声响。 沙——沙—— 乍听似水波撞击石块,微弱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游凭声却不会忽视。 他踏着水底缓缓走过去,白金色火苗飞出点亮那片黑暗区域,清楚看到水底砂石有重物拖拽过的痕迹。 突出的岩石群阴影重重,犹如野兽巨口张开缝隙,静待猎物靠近。 于是他微微欠身钻了进去。 缝隙中狭窄逼仄,仅能容纳一人通过,行至半途,游凭声忽然发现一个让他有些讶异的事实。 他竟然迷路了。 或者说,他在这不起眼的岩石群里遇到了鬼打墙,记不起自己来时的方向,也不知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天昏摧杀阵也就罢了,毕竟他身为魔修对心魔的抵抗力本就不强,在这种地方有什么东西能蒙蔽他的神识? 游凭声想到了女魔修不翼而飞的尸体。 他开始后悔没第一时间摸尸了,现在想来,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不简单的东西,天昏摧杀阵这样的上古凶煞阵法,区区一个元婴修士本不该能支撑这么久才对。 * 背离泄浊湖的正道闷头赶路,经过一场大难,现在所有人只想尽快回到宗门修养。 大半日过去,他们终于抵达秘境边缘,看到那道两人宽的空间裂隙。 裂隙外,是三大宗数名元婴修士在以雄厚灵力开拓空间,他们趺坐于蒲团上,周身散发着强大莫测的气势。 许多人都搀扶着同门,甚至还有人带着同门尸体,面带哀戚,直到彻底离开秘境,才逃过一劫般松懈下来。 清元宗领头的元婴长老是罗遂道君,他沉沉发问:“尔等在秘境里遭遇何事,伤亡者竟如此众多?” 众人七嘴八舌回复起来,有人因心有余悸而话语凌乱,罗遂皱了皱眉,将目光投向夜尧。 夜尧站在空间裂隙边上,回头看了一眼秘境,才走到元婴修士跟前,简要讲述事情经过。 “魔修欺人太甚!”听罢,罗遂怒火滔天。 死去的魔尊游凭声恶名远播,震慑力尤在历代魔尊之上,微妙的是,他上位后足不出户,懒得可以,因此他在位的那十年,竟是少有的正魔两道互不侵犯的时候。 以至于不少新生代修士只在故事里听过正魔大战的惨烈场景,对魔修的认知仅限于敌对、该杀的浅显阶段。 年纪大的修士经历过更多与魔道的战争,数不清的同门曾死在魔修手中,对魔修更加恨之入骨。 几位元婴修士看到死去的弟子,恨不得再将那女魔修找出来鞭尸。 “你说那人尸体不见了,难道秘境里还有她的同伙没有揪出?” 不等夜尧回答,一个暴脾气的明泉宗长老愤怒道:“若还有魔修,留在秘境不可能活下去,定然藏在这些弟子里!” 一年前明泉宗刚刚遭遇过魔修潜伏,他对此更加敏感,立即沉声吩咐顾明鹤:“传令下去,进秘境的所有人都要仔细排查,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顾明鹤道:“弟子明白。” 清元宗折了两个有前途的金丹弟子、数人重伤,还有一人神识受创,陷入昏迷。罗遂目光扫过这些优秀弟子,长长叹息一声。 在他身后的,正是夜尧的师兄广明子。广明子同样目露惋惜之色,对夜尧说:“弟子损失如此惨重,师弟,你此次实在是……唉,实在是有负宗门重任!” 夜尧料到自己这个心胸狭窄的师兄会借机发难,他没说话,一旁的云菡却忽然发声:“此事夜道友并无责任,若非有他在,恐怕会伤亡更多,甚至全军覆没。” “云道友所言不虚。”顾明鹤也道:“是夜道友及时出手相助,才避免了更大的祸端,回去后我会将此事上报明泉宗,日后前往贵宗表达谢意。” 广明子目光一沉,随和神情浮于面上:“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了师弟。” 夜尧笑了笑:“无碍,我知道师兄是心太急。” 他面上是广明子最厌恶的那种无所谓的模样,让广明子心下更气。 其他两派都帮他解释,尤其是云菡,她是太冲剑派金丹首席,心高气傲,从不与男修交好,当众替男修说话还是头一回。 可见夜尧盛名不虚,有他在,三大宗的联系日后会更加紧密,罗遂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广明子道:“夜师弟年纪轻轻,有此功绩已属上佳,倒也不必对他太过苛责。” “道兄所言甚是。”广明子强撑着表情附和。 夜尧心里发笑,又见广明子看向他,问:“师弟,你刚才说泄浊湖封印有损?” 夜尧点点头,道:“约莫还能支撑十数年,下一个十年正是加固封印之时,恰好来得及。” 广明子便对罗遂道:“师弟毕竟年轻,经验与眼力差了些也说不准,不若我进去看一看,免得出什么差错。” 罗遂思忖道:“也好,你尽快,秘境关闭的时间就要到了,这段时间我会加大力量填补你的位置。” 广明子笑着说:“道兄费心,其实可以让夜尧补一会儿我的空缺,以他的实力这也不难。” 与元婴修士共同使用灵力的机会不多,他们想必也不会分给夜尧太大压力,倘若悟性极佳,或许能趁机于灵力使用方面有所进步。 他这个师兄在外面倒是很会做表面功夫,罗遂果然投去赞赏神色,说广明子对师弟上心。 广明子假惺惺道:“师尊常年闭关,师弟差不多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多为他思考也是应当。” 夜尧心说放屁。 他一点儿都不想承广明子这个情,但广明子已经起身离开,罗遂和蔼叫他过去。 几个时辰过去,两人宽的空间缝隙渐渐缩小了一倍。 不是所有人都应夜尧召集去了泄浊湖,还有数十人躲过了天昏摧杀阵的危机。他们显得悠闲得多,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缓慢从秘境中钻出。 一直没看到他等的那道人影。 怎么还不出来啊,夜尧一边帮忙开辟通道,一边闷闷地想。 * 夜尧总也等不着的人正在湖底岩石群中打转。 黑暗阴凉的湖水在身边流动,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会陷入更深的迷茫与恐惧。 游凭声轻轻打了个哈欠,神色倦倦,眸中只有无聊,不见丝毫惧意。 让他迷失的应该是个不错的东西,不过跟天昏摧杀阵的威力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摸索出名堂之后,游凭声干脆使用暴力,神识外放,指引向一个方向:“那边。” 话音未落,黑色阴影便由他脚边窜出,化为一人粗的蟒蛇,以蛮横的力量横扫一切。 沉闷的轰响在水下翻腾,眨眼间,黑压压的岩石化为碎块,眼前豁然开朗。 “做的不错。”游凭声摸摸回到他身边盘旋的蟒头,夸了一句。 影蛇许久没变得这么大,虽然离它的原型还差得远,还是有种拉伸筋骨的舒爽。它兴奋游走在游凭声足边,很快又蹿了出去,等游凭声走到一片被它清扫出来的空地,就看到影蛇正缠住了一个人,蛇口拉大。 游凭声:“停。” 大张的蛇口在人头之上停住,影蛇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游凭声双手抄在袖中走近,语调中没有丝毫惊讶:“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被影蛇缠住的,竟然是不久之前消失的女魔修。 她咬牙切齿道:“想不到吧,我从地狱里爬出来了,定要将你剥皮抽筋!” 死而复生的人扬言复仇,寻常人即使不恐惧,也要心里一凛。游凭声却慢悠悠地道:“死而复生?听起来的确挺吓人。” 他视线扫量着女魔修的身体,“可我怎么看,你都已经快烂掉了啊。” 女魔修脸颊一抽,僵硬的脸上做不出太大的表情。她就像是灵魂生硬地塞进尸体里,样子比被人操控的尸傀还要糟糕,尸体已经开始出现腐烂的斑点。 “还以为是谁,原来偷尸的是你自己。”游凭声淡淡道:“你躲在这里,是在修魂?” 女魔修没想到他能一语破的,惊道:“你怎么知道?” 魂修又称鬼修,是修士魂魄修炼而成。 女魔修在生前便接触过魂魄修炼术,元婴被灭意味着一个元婴修士彻底死去、无法夺舍,于是她凭借身上携带的异宝凝集了魂魄里的力量,留住了生前的意识。 刚刚诞生的魂修力量比生前弱,她现在刚刚够上金丹修为。 魂修是魔修里人数最少的一种,魂魄修炼术本就是炼魂宗的不传之秘,到了现在,修炼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许多正道之人甚至没听说过。 魂修身死后,魂魄能保留生前意识继续修炼,听起来像是拥有了第二条命。然而其代价是舍弃轮回转生的下一世,能修到最后飞升还好,可古往今来,魔修飞升者有几人? ——只有走投无路的疯狂者才会选择这一条路。 “你是谁?”女魔修紧紧盯着他问。 “你是碧魂宫的人?” “是炼魂宗!”女魔修:“你到底是谁?!” “迫不及待换回原名了?”游凭声了然。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女魔修狐疑道:“出手这般狠毒……难道你是魔修?!” 游凭声没搭理她,抬眼对影蛇凉凉道:“不嫌恶心?你敢吃她,以后不许靠近我。” 影蛇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往女魔修头顶罩的大嘴顿住。 “哼。算了,一会儿有大餐……”影蛇沙哑地吐了吐蛇信,强有力的肌肉收缩,将人勒得更紧。 筋骨尽断,但女魔修感觉不到尸体上的痛楚,她附身尸体也只是要回收身上的异宝,顺便替自己收尸。 “真是天真。既然你知道魂修,还以为困得住我?”女魔修阴冷一笑,“陪你聊,不过是逗逗你!” 尸体骤然无力垂下头,一道虚实不定的影子脱离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向外逃窜。 普通灵力跟灵器伤不到魂修,只有神魂攻击才有用。 她哈哈大笑着将游凭声甩开,边得意地想要看一看他挫败的表情。 刚一回头,一道幽幽燃烧的火焰骤然在她眼中放大! 白金色火焰细小而安静,其中蕴含的恐怖性毁灭力量却将女魔修逼停,骇然无比。 “异火?!你竟然有异火!”她尖声道,被阴火幻化出的火圈禁锢在中央,一动也不敢动! 在她恐惧的目光中,游凭声慢慢落在她身前。 “让我想想。”他屈起指节蹭了蹭下颌,沉吟着回忆:“魂修将灵器储存在胸口还是丹田来着?” “你不能夺走!”女魔修目眦欲裂,“那是炼魂宗至宝,掌门亲自赐予,你敢动我,掌门不会放过你!” “黄五成不是死了吗,你说的掌门是哪个?”游凭声心不在焉反问,目光扫过她的丹田,伸出手指。 “不要!”女魔修颤栗起来,“你也是炼魂宗的人吧?同门何苦互相残杀!” 游凭声充耳不闻。 “碧魂宫!是碧魂宫!”女魔修忽然福至心灵,连忙换了称呼:“你如此了解魂修,一定也是碧魂宫的人!我愿将魂幡献上,看在同门的份上,求您不要烧我!” 游凭声动作微顿,轻轻一哂:“谁说只有碧魂宫的人了解魂修?” “说不定我也修过魂呢。” 女魔修忙道:“不可能,魂魄修炼术是炼……碧魂宫不传之秘,外人根本就不可能知晓!师兄,师兄饶命!” 她忍住惊恐,将扭曲的脸颊变回妩媚模样,风情万种对游凭声一笑。 游凭声也对她笑了一下,他笑得很好看,下一秒说出的话却让女魔修遍体生寒:“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以前杀过魂修,夺了你们的秘术而已。” 第56章 八裂恶浊蟾 第56章 八裂恶浊蟾 游凭声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下辈子。 转世重生之后,记忆人格都是全新的,他不觉得那还是自己。相比之下,这辈子他要是死在谁手里,能够亲手报仇比较重要。 所以曾经某次杀死一个魂修,游凭声毫不犹豫搜刮出对方的魂魄修炼术,练了一段时间。 说起来,那是他第一次遇见魂修,攻击手段经验不足,与对方缠斗时很是吃了些亏。 人一有余裕就容易浪,修了魂之后,他感觉就像是游戏里多了条存档,面对追杀者时胆子大了不少,玩了好几回剑走偏锋、险中求胜的把戏。 收益高,风险也大。那时他还年轻,被逼到极致,也曾像夜尧一般享受过在危险边缘游走的感觉。 到了现在,没人能杀他,他也渐渐失去那些多余的兴趣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游凭声在女魔修的哀嚎声里将右手没入她的丹田,抽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两只黑红色的幡。 拿在手里不算很大,从中却透出无尽的阴森诡谲之感,寒意直透手背。 这是游凭声除去小黑,遇到的最阴煞的魔器。 “这就是碧魂宫的十三支招魂幡?”他挑了挑眉。 女魔修失声道:“你果然了解!” 这秘宝,她领下重任之时才从掌门手中获得使用权限,在那之前,她根本就没听说过招魂幡! 眼前的青年到底是谁?! 女魔修惊疑不定地看着游凭声,但她很快就没有心情再思考他的身份了。 游凭声轻松抹去她在魂幡上的临时烙印,直接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东西。 女魔修闷哼一声,气息立即衰败下去一截。 准确来说,游凭声拿到的是一套十三支招魂幡其中的两支。 这种灵器能禁锢、役使亡魂,同时每一支都对应着不同的亡魂之力。 这两支的旗杆上,分别刻有“畏”、“迷”两个字。 畏字幡是女魔修用来躲避天昏摧杀阵侵扰的,而迷字幡就是刚才让他迷失的东西了。 至于里面原本应该储存的亡魂……游凭声能感觉到里面的魂力已经消耗殆尽,想必是填补给天昏摧杀阵了。 十三支招魂幡倘若搭配使用,威力不仅仅是加倍,而是几何式增长。 有机会把一整套都收集过来好了。 游凭声收起魂幡,看向女魔修,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不带半丝杀气。 “看在同门的份上……”女魔修颤声道。 其实同为魔修,她比谁都了解魔修之间没有同门情谊,只要不会被宗门惩戒,没人觉得互相残杀不对。手下败将没有价值的时候,换做是她,也不会放过对方。 只是随手收割一条性命而已,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根本不需要多加思考,不施虐就是大发善心了。 但即使希望渺茫,她也忍不住抓住最后的一线生机。她常常在猎物死前居高临下玩弄对方,此时身份颠倒,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等死的感受是这样恐怖! 不,应该是第二次……这一次,她的恐惧更盛。 对上青年隐隐暗红的眸子,女魔修知道自己不可能动摇对方了。 谢天谢地,她还有剩余价值,对方开口询问是谁、因何派她来这里剿杀正道修士。 女魔修咬牙道:“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你要立心魔誓言,之后必须放了我……” “那不问了,我会自己看。”游凭声说。 魂修比普通修士更容易被搜魂。游凭声不再多言,伸手罩上她的头顶。 女魔修痉挛起来,想要挣扎,却无法逃离阴火织成的禁锢圈。 第二次、第二次!她眼中闪过怨毒与不甘。 毕竟曾是元婴修士,与只能束手待毙的秦陵不同,此时女魔修仍有反抗的余力。 丹田处漩涡旋转而起,吸取着她所有的力量。生前她想自爆还要酝酿许久,魂修的自爆却速度极快。 死也要拉上他! 庞大的力量骤然炸开,地底龟裂,岩石崩碎,泄浊湖掀起滔天巨浪。 “那是……有金丹修士自爆?”察觉到远方震动,广明子加速御剑,闪身至泄浊湖上空。 似地动一般,余震还在波及湖水,他向下降落,准备潜入水底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 水浪打在泄浊湖周边,繁盛的树木在巨大的力道下摇摇晃晃。 游凭声站在树下抹了抹脸,又被头顶震颤的树叶浇了一头的水。 “……”他往旁边移了两步,用灵力蒸干自己,思忖着刚才得到的消息。 女魔修中途自爆,但他得到的信息已经够推测出整件事了。 碧魂宫的上一任宫主是黄五成,化神后期修为,他与数名高手密谋围杀游凭声,被他弄死在碧幽宫里。 连魔尊带几大魔门的顶尖战力一下子死了一圈,魔道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内斗的内斗,趁机上位的上位,接替黄五成的是碧魂宫剩下的唯一一个化神期修士习高爽。 习高爽提议七大魔门众人聚在一起,再推举出一位新魔尊整顿局势。 魔修重欲,自然谁也不谦让,此时打起来受伤又恐被其他人趁虚而入,于是那些人商量谁若能率先给予正道重创,其他人就拥护他入主魔尊之位。 率先提议的习高爽自然心里早有打算,派出了手下最得力的女魔修,便发生了碧南秘境里的种种事。 “游凭声?不过是合欢宗出来的贱货,他死的好,死得太是时候了!”游凭声在女魔修脑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习高爽猖狂得意的大笑,“待本尊上位,定要踏平正道,让所有人只记住本尊的名字!” 原来这人这么狂的吗,以前见他的时候倒是嘴挺甜的样子。 四周逐渐恢复平静,只有湖底还在震动。 游凭声回过神来看过去,金丹自爆威力这么大吗? 哦,好像不是余震。 湖底震动越来越激烈,附近的大地也开始颤抖起来。 浪潮翻滚,湖中央陡然露出一块黑乎乎的平地。 平地隆起,小山似的越鼓越高,一阵咕鸣从中传出。 一个男修砰的撞出湖面。 “封印破了!”广明子的声音充满惊惧。 女魔修的自爆刚好在封印破损的附近,阴差阳错竟然把八裂恶浊蟾放了出来。 八裂恶浊蟾浮出水面,露出一对无比巨大的鼓胀圆眼,一声“咕——”随着它鼓起的下巴泄了出来。 那声音分明不大,频率却很奇特,御剑于空的广明子被震得嗡嗡耳鸣,干呕一声,差点儿从剑上跌落。 六阶巅峰妖兽,相当于修士的元婴大圆满的实力,且这只妖兽在被封印之前正要突破七阶! 当年七名元婴大能联手才将其封印住,广明子只有元婴初期,只有被吞吃的份。 他知道自己决计不是这妖兽的对手,转身就逃。 又一声“咕”,软舌闪电般射出,广明子察觉到身后袭来的腥风,千钧一发之际御剑躲避,被擦到的半个身子一木,狠狠从高空坠下。 “噗!”一口血吐出来,广明子立即执剑跃起,与疾射而来的巨舌对抗。 稍有不慎便会被卷食,有毒的唾液迸溅在他身上,被腐蚀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广明子不知道这种妖兽只喜欢攻击会动的猎物,边战边疯狂逃窜。 在他没发现的地方,游凭声清闲靠在湖边树下,抬眼看着这只巨大的癞蛤蟆。 普通癞蛤蟆颜值就够低了,放大无数倍后,那些疙瘩似一个个包裹毒液的小丘不住跳动,让人头皮发麻。 “密集恐惧症要犯了……”他自言自语。 游凭声不动时,气息几近于无,仿佛是树干延伸出来的一部分那般自然。 八裂恶浊蟾没有发现他,但他身边的影蛇却游走而出,蛇身扩大成一人粗的黑蟒。 即将卷住广明子的舌头忽然一顿,缓缓收回,八裂恶浊蟾那双外鼓的大眼转动着盯住了湖边那道黑影。 因主人的实力跌落,平日的魅影吞乌蟒总是收敛气势,似一条冬眠无力的小蛇,以减少自身消耗。 突破七阶,妖兽便能生出灵智。大□□因此生出了迷蒙的疑惑,它不明白这条蛇身上的气息为什么这么古怪,似乎极为强大,又似弱小的不堪一击。 对比巨蟾,黑蟒细小得像一根柔软柳枝,即将生出的智慧却在冥冥中告诉八裂恶浊蟾,只要吃下对方它就能变得更加强大,顺利晋阶! 八裂恶浊蟾迫不及待用布满毒斑的舌头卷向黑蟒。 天敌相遇,若体形差距太大,反过来克制也未可知! 广明子来不及回头看究竟怎么回事,趁机连滚带爬跳上飞剑。他御剑疾驰,却因头昏而飞得歪歪扭扭,从地面上看有些可笑。 “咕——咕——!”令人恶心的鸣叫连声发出,背后的巨怪气势还在节节攀升。 行出老远,广明子发觉自己竟逃出生天了,终于忍不住回了下头。 只见天边乌云翻涌,阴森强大的气息拔地而起,云层之中,远古的凶煞之气倾斜而下,冰冷的目光俯瞰着大地。 八裂恶浊蟾晋阶了?!广明子胆战心惊,只觉这气息与刚才不可同日而语,更强大、也更为邪狞!是他有生之年不曾遇见过的可怖! 那东西漆黑的身躯在乌云中腾飞游动,看不清具体形态,盯得久了,似能隐隐看到乌云中睁开的一双猩红兽瞳。 泄浊湖在它脚下,竟好似一面又薄又脆的镜子,在其威压下不堪一击。 只看了一眼,广明子蓦地又吐出一口血来,他毛骨悚然,再不敢看,马不停蹄向秘境外逃去。 都怪夜尧—— 广明子咬牙切齿地想,要不是夜尧,他根本就不会进秘境遇到这种事! * 秘境上空乌云遮日,以泄浊湖为中心,无法言喻的可怕压力散开,强势宣告着其不可一世的存在。 空间裂隙即将闭合,正向入口赶的修士愕然回头,目瞪口呆看着远方不可名状的一幕。 “那是什么?!什么东西现世了?” “快!快出来!”察觉到秘境中不知名的变故,罗遂极力维持着通道,厉声喝道。 金丹修士连忙跑出,与此同时,广明子紧张的人影也嗖的一声钻了出来。 最后一个遗留的修士离开秘境,空间裂缝倏然收拢,消失在空气之中。 一时间,周围空气寂静得可怕。 “刚才那就是……七阶妖兽?”有人颤颤巍巍发问:“那只八裂恶浊蟾晋阶了?” 所有元婴修士都面露凝重。 罗遂看向刚刚逃出来的广明子,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广明子脸色发白,微微喘息回答:“八裂恶浊蟾冲破封印,晋升七阶了。” 要不是他回身快,现在已经变成妖兽的腹中物! 广明子心中恨恨看向人群,却没找到夜尧的人影。 方才太过忙乱,罗遂只顾着维持空间隧道,没发现自己身后的夜尧什么时候不在了。 “夜尧呢?”他转头问身后之人。 明泉宗一长老沉声开口:“我好像看到了,他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在最后一刻冲进了秘境里!” “什么?!”众人一惊。 暂且不提在秘境关闭后留在里面有多危险,里面还有那只七阶妖兽,九死一生不足以形容其中险境! 广明子先是一愣,继而心底一喜,表面上痛心疾首道:“夜师弟缘何如此?里面、里面……唉!” 罗遂怔忪半晌,长叹一声:“竟心善如此!” 他看向广明子,目光沉痛地道:“想必他是为了救你而去!可是……” 可是差了一步,广明子已经自己逃出来了! 心挂元婴期的师兄,以金丹之身独自涉险,这是怎样的牺牲精神? 众人动容不已。 “不愧是因缘合道体,我等自愧不如啊!” “广明子道友,你可真有个千年难遇的好师弟!” 广明子:“……” 广明子:“哈?” 原本正在焦急的顾明鹤剧烈咳嗽起来。 第57章 蛇语十级 第57章 蛇语十级 黑压压的云层里,魅影吞乌蟒探出半截蛇头,无边阴影顿时遮天蔽日。 它庞大得无与伦比,相比之下,那只盘踞着广阔湖面的八裂恶浊蟾竟变成了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大□□。 转眼间,捕食者与猎物颠倒,刚才气势汹汹的八裂恶浊蟾僵硬地定住。 妖兽之间,等级、血统的压迫更为强悍,被天敌压倒性锁定的危机笼罩了它的全身。 “咕咕——”它颤抖起来,忽然倒头就往水底下栽。 黑蟒随之俯冲而下! 浪潮翻涌,大地震颤,再从湖面抬首时,它口中已衔住了八裂恶浊蟾。□□挣扎不休,背后毒囊自半空迸射出大股毒液。 仿佛下起倾盆毒雨,湖水被激起斑斓的大气泡,鱼肚泛白浮出水面,草木转瞬间枯萎,露出土地黑褐色的腐蚀痕迹。 乌,日也。 吞乌蟒扬起脖颈,巨口张成极致。 苍穹之下,一场最原始、最野性的杀戮正在上演。 食道中肌肉收紧,猎物被一寸一寸挤压下去,呼吸被剥夺,骨骼被搅碎,直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吞完八裂恶浊蟾,魅影吞乌蟒又看向地面,聚焦于湖边的渺小人影。 那双猩红蛇眼缠绕着残暴的戾气,贪婪而永不满足的食欲让它此时看起来充满魔性。 “你现在还不够我塞牙缝。”它沙哑的声音隆隆响起。 似乎仅仅是陈述,又像是某种恐吓,吞天巨蟒逼近了此时实力不如它的主人。 游凭声:“你有什么牙缝?” “嗯……”巨大的蛇头压得更低,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嘶声,它伸出比人还要粗长的蛇信,舔舐上游凭声身侧空气。 似凶蟒捕食之前的试探。 呼吸间,它卷起狂风,游凭声纹丝不动站着,脑后发丝轻扬。 “敢舔我,你死定了。”他冷冷道。 蛇信不甘地掠过他脸旁,缓缓收回去。 “我能晋阶了。”魅影吞乌蟒转移话题。 差一步七阶的八裂恶浊蟾被它一口吞下,变成了它的养料。 魅影吞乌蟒现在是七阶初级,将这只大□□吸收,便能晋升至七阶中级。 游凭声:“这回爽了?” 魅影吞乌蟒“嗯”了一声:“够我消化一段时间。” “爽了就赶紧变回来。”游凭声恹恹道。 魅影吞乌蟒不太情愿,然而它强悍的主人话刚说完,便眼帘半垂打了个哈欠,身形微晃往地上栽。 魅影吞乌蟒一愣,瞬间缩小,黑影自云端坠下托住他。 “现在这么弱。”它垫在游凭声身下,嘶嘶发出一声抱怨。 金丹初期修为支撑魅影吞乌蟒化为原型还是有些勉强。游凭声的灵力消耗殆尽,沉沉闭上双眼。 黑蟒盘旋起来,将自己环成适合的形状,绕过游凭声肩侧,竖起蛇头盯着他看。 忽然伸出蛇信掠过他的眼尾,冷哼一声:“就舔。” 那双威严的凤眸合拢成柔软的弧度,鸦色眼睫轻颤了颤。游凭声嗓音低低咕哝一声,似乎是个虚弱的“滚”字。 蛇信倏然收回,黑蟒一僵。 过了几秒,见游凭声呼吸渐渐平稳,它才重新吐出蛇信,频率快了几分。 喉间哼了些桀骜不驯的声音,蛇头慢吞吞枕上他的肩头。 …… 夜尧御着裁云急速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人腰粗细的黑蟒将主人圈在中央,玄色蛇鳞反射出金属般锐利的光。那只蟒头静静趴在青年修长的侧颈间,在察觉到有人靠近时骤然抬起,猩红双眼瞄准他。 危险的画面让人心惊肉跳,却也诡艳至极,夜尧喉结微微滚动,被黑蟒威胁性的视线制止在数米开外。 “呃,你应该认得我吧?我可是你主人最好的朋友。”夜尧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 黑蟒当然认得,这小子成日里跟游凭声黏在一起,它想不熟悉都难。 知道他不会伤害游凭声,黑蟒还是用不友善的目光盯着他,不允许他靠近半步。 “好吧,我最尊重你这样护主的灵兽。”夜尧从善如流后退一步,盘膝往地上一坐,“等他醒来再说,行了吧?” 没办法,一方面他总不能跟这条蛇打起来,另一方面……夜尧感觉自己十有八九打不过它。 湖水平静,先前让夜尧担忧赶来的可怖气息消失不见。 他支着脸看着对面的一人一蛇,砰砰直跳的心脏徐徐回落,问:“八裂恶浊蟾呢?” “——被你吃了?”他推测,“你是七阶妖兽?” 黑蟒懒洋洋将头搭回游凭声身上,不理他。 蟒蛇吞吃过大型食物后会陷入困倦,此时这条狰狞的巨蟒倒显出几分温顺模样,似一只普通灵宠老老实实蜷缩在主人身旁。 但夜尧知道,任何活物这时候想要靠近,都会被它视为敌人攻击。 “真厉害,实话说,我还没见过七阶妖兽。”夜尧十分自来熟地单方面跟它聊天,“你原形就是巨蟒吗?怎么跟禾雀认识的?” 七阶妖兽可以交流才对,对面的黑蟒却物似主人形,理也不理他。 明明是条蛇,夜尧却莫名从那双眼里看出“你话真多”的嫌弃。 夜尧唇边含着友好的笑意,眸光若有所思闪动。 邪煞气深重,能化为影子,速度奇快。 如果黑蟒就是它正常缩小时的形态,难道眼前妖兽是传说中的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 夜尧只在最全、最古老的妖兽典籍里看过这种妖兽,在现实中从未见过、更从未听说过。 这样的的上古凶兽一旦出世,必然流传极广,契约它的魔修不可能籍籍无名,应当为众人所知才对。 难道这只魅影吞乌蟒从未现世? 不,看得出来,它充满凶煞之气,那恐怕不仅仅是凶兽自带的气场,而是杀过不少人才能造就的结果。 所以,很有可能是…… 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这样的契约兽每次召唤都要耗费大量灵力,在与强者对战时甚至能瞬息间改变战场走向,拥有者隐藏实力将其作为杀手锏也属正常。 有一点可以确定。 七阶妖兽,实力等同于化神修士,当初能收服这样的凶兽,禾雀的实力不会弱于魅影吞乌蟒。而契约之后实力共同成长,主人的实力即使弱于兽宠,也不会被甩开太多。 所以禾雀在重修之前,很有可能已经超过化神期。 当世修为最高深的修士也不过化神后期,如果真是这样,他真实身份的范围将缩小许多。 但夜尧思来想去,那些有名有姓的化神魔修没一个像禾雀,都是些无恶不作、令人作呕的大魔头,只要将禾雀跟那些人联想到一起,他就忍不住皱眉。 还有一种可能,以对方的低调和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厌烦,他或许一直隐藏身份游离于魔门之外,或是隐世之人。那样就彻底无从揣测了。 明明应该缩小了推测范围,夜尧却觉得他的身份更加神秘莫测了。 这种抽丝剥茧一步步接近对方的感觉,既然他觉得心焦,又有种说不出的心痒与兴奋。 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的真名呢。 夜尧撑着脸,唉声叹气。 黑蟒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烦人的正道不但话多,还很有病。 “对了,小黑,他吃过丹药吗?”夜尧忽然开口:“吃了丹药他能恢复得快一点儿吧?” 蛇头一摇。 “我这儿有补灵丹,你喂他吃吧。”夜尧取出一枚丹药,隔着一段距离弹出,精准落在游凭声前襟处。 黑蟒伸出蛇尾,触碰丹药之前,又在游凭声衣摆处擦了擦,才卷起丹药,凑到脸边嗅了嗅。 “放心,吃坏了包赔。”夜尧笑了一下。 黑蟒冷漠看他一眼。 “怎么赔?”夜尧无师自通蛇语十级,“黑兄你把我吃了呗。” 魅影吞乌蟒:“……” 蛇尾将丹药送进游凭声口中,用尾巴轻轻点在他喉间穴道上,游凭声在昏睡中把药吞了下去。 夜尧看着这一幕,又叹了口气:“他很警觉的,以前我喂他药他根本就不肯吃。不知道现在要是我喂,他会不会吃呢?” 魅影吞乌蟒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心想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自己的不安全,夜尧接下来不再说话了。 他抬眼看了看天,目光又在周围扫视,过了会儿起身拍拍衣摆,走到泄浊湖边跳了进去。 黑蟒没管他要做什么,安静盘绕在湖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夜尧不知在湖里捣鼓着什么,一直没上来,黑蟒突然竖起蛇头,警惕看向周围。 原本平和的风在变大,空气中看不见的灵气躁动起来。 天上鸟雀惊飞,蚂蚁成群钻进巢穴,树叶在越来越大的风中簌簌作响,一切都在预兆着风雨欲来。 秘境中的灵气越来越狂躁,不多时,竟演变为无规律的灵气乱流! 黑蟒并无不适,却发现游凭声在昏睡中微微蹙起眉。 一开始它以为是自己皮糙肉厚,游凭声肌肤太薄,抵御不了这连攻击都算不上的乱流。 它嘀咕了一句“好弱”,粗壮肌肉收紧,更紧密地将游凭声护在身体中央,然而没过一会儿,它发现情况不仅没有好转,游凭声的身体反而更不适了! 这便是修士无法在碧南秘境关闭后留下的原因。这种灵气乱流会对人修的灵脉造成损伤,而修士吸收灵气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一旦关闭灵脉,在碧南秘境里将举步维艰。 黑蟒意识到这一点,默默看了游凭声一会儿,蠢蠢欲动张开了大嘴。 把他吞到它体内的储物囊袋里就好了…… 游凭声醒过来一定又要扔它,反正不疼不痒,先吞了再说。 血盆大口在游凭声头顶张到脱臼。 就在黑蟒跃跃欲试的时候,夜尧从湖中冒出了头。 “……”看到眼前情形,夜尧眉角抽了抽。 “小黑,等等!”他赶紧制止:“把他带过来,我有更好的办法。” 第58章 被困 第58章 被困 夜尧在湖底修补好了被毁坏的封印。 他带着黑蟒进入阵法之内,里面已经布置好一张又大又软的床。 “黑兄,劳烦你将他放在这里。”夜尧示意道。 这阵法为封印八裂恶浊蟾而制,能阻隔外界灵气,以免八裂恶浊蟾在里面修炼进阶。 隔绝灵气乱流后,游凭声陷入更深的昏睡,在安全的环境里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黑蟒将他摆正成仰躺的姿势,变回细长小蛇爬上他的手腕。 青年和衣陷在软被里,手腕搭在身前,突出的腕骨弧度漂亮,又让人觉得苍白脆弱。 睡了片刻,他就翻了个身,换成了侧卧的姿势,微微蜷缩。 夜尧目光静静落在床上,轻声开口:“黑兄,我给他拉一下被子。” 他走近将掀起的被角抚平,这一次影蛇没动弹,只是凉凉看着他。 一会儿“小黑”,一会儿“黑兄”,它忍无可忍,终于沙哑开口:“小黑是那把刀的名字!” 哪把刀?夜尧反应了一下,想起来是游凭声的那把黑刀。 “那你叫什么?” “他叫我影。”影蛇没好气回答。 黑刀叫小黑,魅影吞乌蟒叫影。夜尧一本正经地赞许:“很适合你。你主人取名的方式真是朴实无华,琅琅上口。” 魅影吞乌蟒:“……” 于是数日后,游凭声睡醒时,看到的就是一人一蛇互不相容的情形。 ——准确的说,是影蛇在单方面排挤夜尧。而夜尧一副脾气好到不行的模样,任劳任怨地埋头干活。 八裂恶浊蟾盘踞过的地方焕然一新。 夜尧的衣衫下摆掀起束在腰间,衣袖上翻露出有力的小臂线条,正拎着斧锤在不远处敲敲打打,一个摇椅在他手下成型。 那身白衣服沾上了木屑,乍看来不是修仙者,倒像个过分俊俏的年轻木匠。 见游凭声醒来,他将扎在腰间的衣摆放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眯眯看向他:“你醒啦?我煮了新鲜的鱼面,快起来吃吧。” * 湖底被阵法分割出一块深而广的小天地,关押八裂恶浊蟾这样的剧毒妖兽数百年,可以想见里面有多脏乱。 然而此时此刻,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积淤的潮湿水汽被烘干,空气干燥温暖,隐隐散发着清新的幽香。 头顶,十数颗明珠高悬,在暗无天日的湖底投下柔和光亮。游凭声半倚在柔软的大床上四下扫视,床榻、软椅、桌子……各式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夜尧将这里面布置的温馨舒适。 桌上甚至放了个插满鲜花的花瓶,难怪他从醒来就闻见一股花香。 还有更香的,远处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灶台,灶台上放着只盛满鱼面的大碗,刚出锅的面热气腾腾。 游凭声:“……” 除了多才多艺,他没什么能夸夜尧的了。 为什么一个修仙的会搭灶台、还会木匠活啊! 夜尧见他懒得动弹的样子,便准备帮他把面端过去,他刚要动手,影蛇就变大几分游过来,先他一步咬住碗,把他的劳动成果送给游凭声。 于是夜尧回去干活了。 游凭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筷子。他吃了大半碗,剩下的影蛇一仰头,连着碗一起吞了进去。 “你尝出味儿了吗。”游凭声幽幽道。 影蛇:“当然。” 吃完了它就不再殷勤,把碗往床边一吐,懒洋洋在被子上盘成一圈。 还是夜尧过来拿走空碗,用清洁术洗干净。 “吃饱了吗?”他温声道:“要不要给你再下一碗?” “够了。”游凭声摇头,“你不是出去了,怎么在这里?” 夜尧笑了笑:“是我多事,还以为……” 他没有多说,游凭声却瞬间明白了,夜尧竟然是……回来找他的? 夜尧不知道他有魅影吞乌蟒,在那种情况下回到碧南秘境,显然冒了极大的风险……他意识到对方逆流而上般的选择,微怔抬起眼,便对上夜尧一直注视着他的、和煦含笑的黑眸。 游凭声眸光微闪,率先侧过视线,轻声回道:“也不算多此一举。你在,倒是不用被辟谷丹折磨了。” “你喜欢吃我做的东西就好。”夜尧的眼睛彻底弯了起来。他用轻快而带着期许的语气说:“时间长着呢,我随身带了食材,还能给你做其他花样的。” 碧南秘境一关就是十年,谁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这么久? 游凭声思忖片刻,道:“能出去还是要出去,可以让影试试撕一道空间裂隙……” 除了每十年三个月的空间壁薄弱期,其他时间这方小世界完全独立,难以突破。 以化神期修为或许能从内部撕裂空间,只不过空间通道不稳会有危险,但夜尧手里有神器溯世镜,完全可以抵御空间乱流。 夜尧:“额,理论上是可以,不过……” 游凭声往身边一瞥,才发现趴下去的那坨蛇不见了,只留下被它压塌的一块被子。 它吞下八裂恶浊蟾便能晋阶,先前是压制了力量,等游凭声醒来才陷入休眠。 契约兽晋阶时要吞噬主人大量的灵力,现在的游凭声根本就供应不起七阶中级妖兽,魅影吞乌蟒如果直接不管不顾晋阶,极大可能把他吸干,只能通过这样缓和的方式在沉睡中过渡力量。 只是这样耗费的时间更久些。 “所以这十年我们是出不去了。”夜尧问:“你急着出去有事儿吗?” “我无所谓。”游凭声说:“但你恐怕有事要做。” “什么?”夜尧一怔。 * 游凭声将自己搜魂女魔修的结果告知了夜尧。 搜魂中途女魔修就自爆了,但看到的消息足够他推测出全貌,以游凭声对北溟那些魔门的了解,接下来的时间必然群魔乱舞,包括习高爽,他一次出击不成肯定更气恼,不会停止兴风作浪。 女魔修事件还有未解之处,只是秘境即将关闭夜尧没时间深思,此时才完全解惑。 “难怪……”他眉头微拧,陷入沉思。 “你打算怎么做?”游凭声目光掠过他蹙起的英挺眉宇。 换句话说,被关在这里,连外面发生什么都无法知晓,更别提匡扶正道了,夜尧会不会后悔自己闯回秘境的冲动? “打算什么。”夜尧沉默了片刻,洒然一笑,道:“能躲闲的机会可不多,那些难题还是交给外面的人去解决吧。” “你不急?”游凭声疑惑道:“不会觉得自己消息传不出去、帮不上忙而心生愧疚吗?” “已经这样了,急也是白急,愧疚也没用啊。”夜尧耸耸肩。他看向床上容色清冷的青年,对方还是第一次主动对他多出一分探究之意。 放在别的地方,夜尧会心生雀跃,现在他却有点儿为难了。 “前辈。”他忽然换上了只有偶尔才拿出来的称呼,衣摆一掀,颇为泄气地往靠近他的床侧席地一坐,低声说:“你可千万、千万别对我的人品抱有太高的期待啊。” 游凭声歪了歪头:? 夜尧的品性……书里盖章的正道之光,这些日子游凭声也看在眼里,反正对比他自己,夜尧就是那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彻头彻尾的大好人。 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夜尧眉宇间因听到坏消息而生出的阴云悄然略去,换上了苦恼的神色:“我很高兴你把我看得这么好,但是……恐怕不是这样。” 这样他会压力很大呀。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高。”夜尧靠坐在床下,侧脸趴在锦被上,因而声音有些发闷,“偌大的修真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区区一个金丹修士而已,不要说关在碧南秘境里十年,就算是五十年、一百年,正道照样人才济济。” “前辈你知道吗,我十几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可强、可厉害了,特别喜欢多管闲事。”夜尧用脸颊蹭了蹭丝滑的被面,挑起眼睛看头顶的游凭声,“如果你看到那时候的我,肯定不会喜欢我的。” 游凭声还真想象不到夜尧口中少年时代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修仙之证道》这本书,开篇时主角就已经是成熟稳重的青年了。 “后来我就被现实毒打了。我想想……大概是十七岁那年,我和师侄一起追捕一个作恶多端的魔修,那人实力很强,还有我们没见过的诡异手段,师侄明明心生退意了,我却不肯放弃,一味冒进……”游凭声垂眼看着他挨在自己腿侧的发顶,听到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中了那人的诡计。师侄才十六,就因为我的自负、我的大意不明不白地死了……” 夜尧永远也忘不了只小他一岁的师侄那时惊恐死去的脸。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遭受挫折,说出来很丢人,原本想一语带过的,但面对眼前人平静的目光,他居然就这么完完整整、不带一丝美化地描述出来了。 “后来整整一年,我的修为从筑基中期退到筑基初期,心境破损,若非后来阴差阳错得到溯世镜炼心,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年仅十七便有筑基中期修为,可想而知他那时有多意气风发。然后夜尧的少年时代就狼狈而突兀地结束了。 游凭声没有多加评论,夜尧也早就走出来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忆的低沉随之一扫而空,陈述自己现在的想法:“所以说——现在我对自己的要求放低很多,遇到事儿能上就上,不能就撤,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并不难。这世上每天都要发生数不清的不平事,如果我都往身上揽,不是自不量力吗?” “即使没有我,明鹤、云道友也会将事情详情上报宗门,虽然近十年魔修甚少闹出大事,正道也不曾松懈,如今魔修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们会警惕起来的。” “更何况如今游凭声已死,魔道的顶尖高手也被他带走好几个。”说到这里,夜尧不由感叹了一句“死得好”,接着道:“魔道一盘散沙,只要谨慎应对,他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游凭声:“……” 见他陷入沉默,夜尧喉咙里哼哼了一声:“前辈?” 游凭声想了想,说:“你现在的想法是对的,往自己身上揽太多责任,再强的人也早晚会被压垮。不过……倒也不用矫枉过正,你对正道还是很重要的。” 夜尧要是‘区区一个金丹修士’,其他人要怎么评价自己,一无是处吗? “可是……我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圣人。”夜尧蹭着被面又往他身边挨了挨,“你不会对我失望吧?” 游凭声刚要回答,声音一顿:“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什么?” 第59章 你很闷? 第59章 你很闷? 夜尧的脸已经挤到他腿边了,简直像是想要把头枕上来。 热乎乎的感觉挨着腿,游凭声只觉得这小子在发黏。 夜尧后脑倚着他的腿侧,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近吗……也没有很近吧。” 要是看不出来他是在求安慰,游凭声就算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刚刚被系统找上门的时候,游凭声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会面对主角的撒娇。 ……一开始,面对这个传说里的正道之光,他是有些烦躁的。 话说回来,总觉得夜尧最近有什么变化……难道他身上很有长辈气质吗? 游凭声从来没收过徒弟,更别说跟比自己小这么多岁的人长久相处了,他忽然感觉挺微妙的。 游凭声跟趴在床边的夜尧对视片刻,迟疑着抬起手,潦草摸了一把他的头顶。 “不会。”他说:“为什么要对你失望?” 夜尧发丝很硬,据说这样的人通常性子执拗。收回手时,异物感还残留在掌下。 游凭声腿往另一边缩了一下,说:“你这样挺好的。” 失了倚靠,夜尧脑袋一骨碌,歪歪斜斜枕在床上。 “是吗——”他拖长了音调,用眼睛对他说:那你躲我干嘛? 游凭声不喜欢跟人靠得太近,以往谁要是未经他允许上前半步,恐怕该小心自己的脖子了。 偏偏夜尧这人并不避讳与人肢体接触,有时还会懒洋洋没骨头似的往别人身上倚。 曾经还要主动制造机会跟他接触窃取气运,现在有了事半功倍的双修,游凭声不需要再费力去耍其他手段,事情反而颠倒过来了。 他原来好像给自己安了个“皮肤饥渴症”的人设来着?游凭声模糊想起来。 那时夜尧忙不迭躲开他,说什么:“正人君子的手是不给人随便拉的。” 再看看眼前把自己说的话全抛到脑后的人,游凭声把他脑袋往旁边一推:“停止你的矫情。” 夜尧:“……” 好吧、好吧。至少被摸了下头? 嗯,还安慰了他一句。 这是夜尧第一次向其他人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因缘合道体声名显赫,万众瞩目、无数人欣羡的同时,诸多诟病也如影随形,譬如伪善、功利……有时他倒觉得那些批评也没错。 他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只怕对方有一天会对他失望。 表面上游刃有余,其实他心里也有些许不安,夜尧看得出来,对方骨子里更喜欢干净纯良的人。 还记得当初在破船上,只因孟玉烟率先表达了善意,他便用一滴血帮她渡过心魔危机。 那时夜尧就想,这个人冷漠、危险,却是可交之人。 今日份的亲近已经超额了,夜尧很懂适可而止的道理,慢腾腾从床边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劲瘦腰身长长舒展,重新把碍事的衣摆扎进腰带里,撸起袖子去干活儿了。 先前做的摇椅已经完成了大半,夜尧手脚很快,干了会儿便放下刨具,开始细致的收尾工作。 他居然在用刻刀给扶手和靠背雕刻花纹。 宽阔腰背微微弓起,侧颜认真而耐心,一丝不苟的模样与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大相径庭。 地上摊放着大大小小的工具,许多游凭声见都没见过,看得出来,这些工具和他的手法并非炼器手段,纯粹是凡间的工艺。 在修真界的人眼里,夜尧耗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大概属于“不务正业”到极点的行为吧。 听着沙沙的雕刻声,游凭声的心也随之宁静下来。 这样真实独立的世界,一本书所能承载的内容其实很有限,原著里的剧情不过是浮于水面的冰山一角。 把眼前的夜尧跟书里所描写的主角作对比,便会发现真实的夜尧性格更为立体复杂,甚至有些与书里表面所呈现的相矛盾的特质。 也更合他的胃口一些,如果夜尧真的像书里那样一心除魔卫道、与魔修势不两立,要窃取他的气运大概就要费点儿暴力手段了。 要是强迫把人留在身边,整日里还要分出心神提防……要是他一不小心,把这个难得的气运补充剂掐死怎么办? ——还是可持续发展之路比较健康。 * 细微的雕刻操作耗费了更长的时间,游凭声在助眠音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一架宽阔精美的紫檀摇椅摆到了眼前。 “试试?”夜尧兴致盎然道。 木质太硬,夜尧还在椅子上铺了雪白的银狐皮,游凭声坐上去,身下轻轻摇晃起来。 唔,确实挺舒服。 他有点儿新奇地看了夜尧一眼,也不知道这人平时都往溯世镜里放了什么东西,在这种地方还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当然,他也喜欢享受生活。碧幽宫的一殿珍宝是都毁了,但上百年积蓄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如果让他来布置,这里还能奢华百倍。 有意思的是夜尧会亲手做。 那身白衣服还沾着灰扑扑的木屑,并不狼狈,反而透出几分意趣。 见他看过来,夜尧笑吟吟对他说了声:“你玩会儿吧。” 他拿出布置阵法的灵器,去了封印的阵眼处修改阵法。 这里是碧南秘境唯一能让他们活下来的地方,顺利度过十年不成问题。 但封印隔绝灵气便无法修炼,他们不可能荒废十年。 这阵法很深奥,修补还好,改动更难,夜尧计算了许久,十几日之后,终于在原有封印的基础上加以改动,让灵气能够流通进来。 水中的灵气乱流能比空气中稍微温和一些,再经过阵法的提纯过滤,传入的时候恢复了正常。 甚至因为乱流湍急,灵气较秘境开放的时候还要浓郁许多。 两人顺势投入双修。 与世隔绝之处无日月更替,更何况修炼之时两眼一闭一睁便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一开始两人还计算时日,后来就彻底放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尧睁开眼,黑眸中流光闪过,湛湛生辉。 “双修可真好啊。”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不过……” “有点奇怪。”夜尧渐渐产生了疑问,“冰火两种灵根适合双修吗?” 冰灵根由水灵根变异而成,水火相克,这两种灵根的修士双修起来应该像他们这么顺畅吗? 废话,跟九幽玄阴体双修,就算是废灵根也能占着便宜。 游凭声敷衍解释:“因为阴阳异火吧,两种异火互相吸引、阴阳调和,自然有所助力。” “这样吗。”夜尧喃喃。 这么多年以来,不知道多少人对他的体质趋之若鹜,正在享用福利的当事人却一无所知。 那些人知道了大概会觉得暴殄天物,气个半死吧?游凭声心中嘲弄。 他说的有道理,但夜尧还是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不,或者说是“太对了”,两人双修越久便越有默契,到现在愈发得心应手,进益顺利,用“畅快”来形容也不过分。 “你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夜尧忍不住问他。 “什么特殊感觉?”游凭声淡定反问:“我没跟别人双修过,正常双修什么感觉,不是这样的吗?” 夜尧:“……我也只和你双修过!” “是吗。”游凭声毫无异样地微微一笑,“那就没法对比了。” 他当然知道,原著里几百万字,这人别说荤的,连素的都没跟人修过,毕竟夜尧的天赋本就奇佳,不需要多此一举。 夜尧被他顺理成章转移了话题,轻咳一声说:“我只和你双修。” 说完这句话,他不由自主揉了揉自己的发热的耳根。 嗯……什么时候能修荤的呢。 乱七八糟的话本夜尧从小到大没少看,过去只是随意翻翻,此时一股脑涌上脑海。 他又觉亵渎对方,不敢多想,目光悄悄掠过游凭声看起来很柔软的唇瓣。 原来双修之后挨得再近,他也能心无杂念地去握对方的手,现在反而没办法那么自然了。 夜尧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忽然站了起来,游凭声莫名其妙看着他在周围转悠了两圈儿,跑到桌子那里拿起杯子灌了杯水。 泄浊湖下的确沉闷得过分。 游凭声道:“给我个杯子。” 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圈,压下了心里不干不净的东西,夜尧恢复清爽回应他:“要茶吗?” “清茶吧。” 修长洁白的手指掠过杯口,碧莹莹的茶便结成了碎冰,游凭声又拿出一瓶蜂蜜浇在上面。 每一片冰晶都形状细薄如纸,可见他对灵力细微而强大的控制力。 青瓷盛着细碎冰沙,佐以上好的云香蜜,在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晶莹剔透。 夜尧看着他利索做完这一切,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瓷勺挖冰吃。 看起来很好吃…… 舌尖、是红的啊。 游凭声叼着勺子睨他:“你也要?” 夜尧仓促移开眼睛:“啊,要。” “拿杯来。” 夜尧没拿杯子,他从桌边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拿的是一只大碗。 游凭声:“……” 行,反正修仙的不会拉肚子。 夜尧给碗里的碎冰浇了厚厚一层蜜,又拌进去半碗蜜饯。 “要蜜饯吗?” “你自己吃吧。”游凭声看得牙疼。 夜尧捧着碗坐上摇椅。 他坐没个坐相,斜倚在上面屈着膝,碗放在膝盖上,身下摇椅晃得一直响。 咯吱咯吱个没完,听得游凭声也焦躁起来。 “你很闷?” 摇椅声微停,夜尧咬着冰含含糊糊道:“是有点儿。” 游凭声眯着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 夜尧忍不住放下腿坐正,不自在地问:“怎么了?” “灵力鼓胀这么厉害,你该结婴了。” 夜尧:“……啊。” “赶紧闭关去吧。”游凭声嫌弃道:“你憋得慌,我看着还累眼睛。” 第60章 出关 第60章 出关 碧南秘境入口,数百金丹修士齐聚。 每十年一次秘境开启的时候,都是一场正道盛会,能拿到秘境名额的皆是各门派的优秀弟子。 有人第一次达到入秘境的标准,目光止不住的兴奋,更何况这一次尤为不同—— 秘境入口处,十位大能当风而立。 “听说五位元婴修士便可开启秘境,怎的今年多了这么多位?”有人不解询问。 “你连这都不知道?”回答他的人很多,“秘境里那只八裂恶浊蟾冲破了封印,还晋升成了七阶妖兽,除了五位前辈在外边开启通道,其余几位都是要进去猎杀那妖兽的!” “也就是说今日我们不一定能进去,等妖兽伏诛,我们才能动身!” 最先提出疑问的人惊讶道:“那可是七阶妖兽,要是一时半会儿杀不死,我们岂不是要错失了这次机会?” 要知道秘境的空间裂隙一次只能开启两日,若两日内妖兽不死,他们便要错过进入的时间。 “不可能!”回答他的人摆了摆手,笑道:“你仔细瞧那位老前辈,有他在,再凶的妖兽也逃脱不掉!” 那十人当中有一位格外年迈的老者。相比其他元婴修士令人敬畏的威严气场,他周身精气内敛,乍看起来竟平平无奇,让人一眼掠过去都不会在意。 然而正是这看似不起眼的老人被众元婴修士隐隐拱卫在中央,立于他身后的广明子恭恭敬敬,垂首与之交谈。 他便是清元宗的太上长老,威赫修界的天涂上人。 化神后期修为,乃是站在修真界顶峰的大人物。 这般人物的到来让所有人惊喜万分,纷纷眺去目光。天涂上人驾临的缘由也因此重新被众人提起。 “十年前那次秘境,上人的亲传弟子夜尧被关进了秘境里,上人来此的目的必然是为了他最看好的弟子,也好顺便猎杀那只七阶妖兽。” “那位因缘合道体?还能活着吗?”听者大惊失色。 “怎么不能,据说清元宗里他的命牌还好端端的呢,果然是命好啊,这样都能熬过去。”众人啧啧称奇。 “不过话说回来,明知危险重重,夜尧为何会留在秘境?” 元婴修士耳目通明,广明子听到耳边传来的讨论,低下的脸颊就是一抽。 这十年以来,他已经听够了这些话了! 果然,四面八方很快就齐齐响起那些令他作呕的话语:“是为了救他的师兄广明子!当时广明子进去探查封印遭遇八裂恶浊蟾,夜道友舍身进去帮他,没想到广明子逃出来了,他却阴差阳错被关进了秘境里!” “金丹修为,竟然如此奋不顾身?” “夜道友仁义无双,实乃我辈楷模啊!” 众人无不动容,交口称赞,纷纷说广明子有个无与伦比的好师弟。 广明子真是比被八裂恶浊蟾舔了还难受。 关键还只能哑巴吃黄连,把反驳的心声死死咽回肚子里。 他要是敢说一句自己和夜尧关系不好、夜尧不可能救他,定会被人在背地里戳烂脊梁骨,经营多年的名声就要毁了。 这十年里,广明子常去看夜尧的命牌情况,众人还以为他有多担心师弟。实则他每一次看到那命牌上的鲜艳颜色,就恨不得亲手将其毁去。 他怎么就没死在里面!广明子恨恨在心里咒骂。 可惜他的诅咒注定要落空了。 入口打开后,天涂上人带着四名元婴修士进入秘境,立即向泄浊湖赶去。 “师尊?”甫一落地,夜尧的声音便讶异响起。 夜尧在湖旁一颗树上,正在摘树上黄澄澄的果子。 他不仅不似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受伤凄惨,反而精神奕奕,还有额外的闲情逸致爬树,头上落了好几片树叶。 夜尧高高跃下,怀里捧了一堆果子说:“这果子不错,好不容易在秘境里待了十年,我寻思带些特产回去孝敬您老人家来着……” 几人:“……” “你给我下来!”天涂上人一看他这不着调的模样就气,正要呵斥,沉着的脸又一愣,“你结婴了?” “托您老人家的福。”夜尧笑道。 三位元婴修士纷纷赞叹:“不愧是夜道友,转危为安,因祸得福!” 他们恭喜完夜尧、天涂上人,还要来恭喜广明子,祝贺他不必再心中有愧,师兄弟再聚喜上加喜。 “是啊,喜上加喜……呵呵……”广明子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还要应和着露出笑脸。 天涂上人神识扫视过附近情况,问夜尧:“八裂恶浊蟾呢?你是如何从它手里活下来的?” 其余人看向他,皆好奇此事。要知道十年前夜尧不过是金丹后期,即使是元婴修士应当也没命逃脱才是。 夜尧叹道:“那妖兽挣脱了封印便要晋阶,或许是它被封印太久,灵脉干涸,急切突破时出了岔子,刚刚晋阶便自爆了。” 他顶着数位大能的注视露出庆幸模样:“还好我平日里行善积德,恰好化险为夷,谢天谢地。” 每当夜尧做出什么成绩时,常有人认为那归功于因缘合道体,这时候他倒要感谢这一点了。 同样的巧合,别人说出来让人狐疑,在他身上却是顺理成章。 天涂上人颔首道:“是你有幸,日后还要勤勉先练,多修功德,广结善缘。” 夜尧道:“弟子知晓。” 天涂上人又对广明子说:“尧儿为你涉险,九死一生,我闭关的时候,你要多看顾他的修行。” 广明子一脸诚恳应道:“是,弟子自当如此。” 这误会有意思。 夜尧笑了,随之露出诚意十足的神情:“师兄,日后我们师兄弟二人要相互扶持,我会常去找你求助的。” 广明子:“……” 广明子咽下一口血,微笑:“好的。” 他不想再被夜尧恶心,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师弟,你是如何在碧南秘境里活下来的?” 夜尧叹了声气:“这就说来话长了,你们听我细说……” 他详细述说着自己的不易,又解释自己改造阵法的原理和方法,洋洋洒洒,东拉西扯,似乎因憋了太久而充满倾诉欲,直到一道传音传入识海:“我走了。” 夜尧:“……就是这样,后来我就在里面……” 天涂上人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可以了,带我们下去一观便知。” 夜尧从善如流闭上嘴。 众人潜入泄浊湖底,进入阵法之内,便见一切俨然有序,充满独自一人的生活痕迹。 ——另一个人提前一刻将自己的痕迹尽数抹消了。 走就走了,连声再会也不说。 夜尧幽幽地想。 * 游凭声独自离开了碧南秘境。 十年的闭关修炼对他来说只是弹指一瞬,出了秘境,也没什么“恍如隔世”的不适应感,他很快就转向下一目的地。 鸣一门。 破旧的大门一如往昔,只有门派内用十年前交换秘境名额的意外之财添置了几样东西,让这个没落的小派勉强显露几分走上坡路的模样。 鸣一门掌门仍然在筑基后期徘徊,好在他不过一百多岁,还没到为寿数担忧的年纪。 新入门的两个年幼的弟子抱着他的大腿拌着嘴,掌门乐呵呵地摸摸他们的头,拎开弟子踏入正堂的那一刻,警惕停住脚步。 正堂那张供奉着祖师爷牌位的供桌上放着一块黑布包裹,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谁?!”他立即抬眼四望,然而周围静的出奇,没有丝毫陌生人造访过的痕迹。 掌门心中一沉,意识到对方的修为恐怕远在他之上。 ……像他这样没用的掌门,比他强大的本就比比皆是,鸣一门到现在还有什么值得他人觊觎的? 想到这里,掌门又自嘲一笑,走过去查看东西的来路。 打开黑布包裹后,他双眸猛地睁大。 里面竟是一具男修的尸骨。 尸骨上破损的衣物……正是鸣一门当年所制的门派服! 是禾雀,居然是禾雀把鸣一门先祖的尸骨送回来了! 当初委托对方也只是碰个运气,十年前禾雀不曾出秘境,他本以为人已陨落在里面了,没想到他竟然没有死,还如此守约……掌门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突然间,包裹里又掉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古旧的牛皮卷轴,展开,里面绘制着深奥的秘籍。 是鸣一门丢失的师门典籍! “鸣一门有救了!”冲击力过大的喜悦现实让他的双眸骤然湿润。 他忽然意识到,禾雀没有拿走这秘籍,要么是他的品行高洁,要么是根本就看不上这样的东西,对方的来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掌门擦擦眼泪,低声道:“不知是哪位前辈相助,若您日后有难,鸣一门愿倾力报答!我知您不愿暴露身份,无论何人问起,定会守口如瓶。” * 把积压在手里的尸骨物归原主,游凭声找了个附近的热闹市集,随意打听了一些消息。 这十年间外面发生了不少事端,总体如夜尧所料,魔修一盘散沙,在正道的提前警醒之下,的确没有掀起太大风浪。又恰逢天涂上人出关,正道多了一分震慑力,这一年风波已渐消了。 这些都是夜尧回去要关心的事,游凭声只随意听了个大概。至于北溟那边,风波传不到其他洲际,他没听到什么特别的,估计那些人斗得凶猛,现在还没推出新任魔尊。 正魔两道此消彼长,互相制衡,千万年来皆是如此。 游凭声百无聊赖地沿着街道走马观花,耳畔叫卖声不绝。越是低阶市集,越是敢夸口,什么上古秘宝、天阶神器、灵丹妙药…… 对了,眼下他需要一枚结婴丹。在碧南秘境修炼十年,已经到了金丹后期。 结婴丹有一定几率能辅助提高结婴的成功率与品质,游凭声第一次结婴时没吃,是在被人追杀的途中匆忙突破的。 其实在秘境里咬咬牙也能冲击一下,不过大概过去修炼的总是太过仓促,他现在多了点儿必须稳扎稳打的强迫症。还是弄来一颗,舒舒服服地结婴好了。 结婴丹不是稀世珍宝,也算得上罕见的灵丹,就在游凭声思考去哪儿弄一颗的时候,天边忽然飞来一道灵光。 他抬手挟住,从中流出婪厌恭敬的声音:“尊上,许久未见,您可安康?” 上来先是一大段问好和奉承,声音和措辞都无比温雅。 游凭声轻嗤,婪厌若真像传讯符里一样忠心,还能省他不少事。 他知道婪厌心怀鬼胎,婪厌也知道他清楚这一点,偏偏这人还就爱假模假样地玩儿这一套,属实是浪费时间。 在游凭声即将没耐心听下去的时候,传讯符中终于话语一转,说到了正题。 “尊上需要的东西现世了,十日后,中洲有一块至少五千年份的凌霄木心即将拍卖。” 这倒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还以为尊上会不耐烦地将传讯符捏碎呢。您肯听完这些鄙陋之语,属下荣幸之至。”婪厌用轻柔动听的声音说完最后一句话。 游凭声:“……” 指尖一错,符光纷纷扬扬被他捏碎。 第61章 悦得舍 第61章 悦得舍 中洲,瑞都。 城中心一座高耸建筑下人来人往,牌匾上“悦得舍”三个大字,名号听来雅致,其实是瑞都最大的拍卖行。 中洲物产丰富,地理位置绝佳,是通往各洲际的交通要道,瑞都更是各路强者云集之地。 拍卖行鱼龙混杂,行色匆匆的朴素修士、珍奇伴身的富有者、气势非凡的大能……还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购买了相同式样的黑色斗篷,将形貌遮掩起来。 游凭声到悦得舍的时候,房间里的婪厌阴沉坐在桌边,脚下倒了个全身涨紫的修士,七窍流血,正残喘着试图爬过去抓他的衣摆:“教主……求教主手下留情……” 婪厌刚要开口,居高临下的眸子在看到出现的游凭声时扭曲了一瞬。 眼前这一幕跟上一次醉艳天的情形倒有些相像,他似乎回忆起这一点,神情凝滞一秒,才略显生硬地换上笑意。 “尊上见谅,属下没料到您会现在过来……让您见着脏东西了。” “看来怪我来早了?”游凭声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声音不辨喜怒。 许多上位者喜欢出场迟缓以彰显地位与威势,游凭声却不在乎,不如说,早来片刻看到婪厌变脸的这一幕,倒能让他更愉悦一点儿。 婪厌在发现他到来的那一刻便立即起身,直到他落座于自己的左手边,才微微欠身回到座位。 “不,这世间不存在您不能涉足的地方。”他略显懊恼地解释道:“只是……原本想为您布置最上层的房间,不想下面的人出了岔子。” 在悦得舍,每高一楼层,便彰显着房主更高的财力与身份。 婪厌是一教之主,又是丹毒双修,在北溟大魔门中亦是数一数二的富有,自然不缺前者。只是现在正道这些人正对魔修加倍警惕,地上那蠢人从他手中领了灵石,竟大摇大摆地连身份都掩盖不好,导致这样一件小事出了差错。 最重要的是,还恰巧被游凭声看到……婪厌眸光沉沉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地上的魔修几乎将唇死死咬出了血,痛苦喘息半丝也不敢泄出来。 即使是其他的魔门之主也要拉拢婪厌,他却脾气古怪,面对化神期大能也敢嘲弄,谁也没见过他对谁露出过这般毕恭毕敬的神色。 教主在他眼里已是恐怖至极,来人又该是怎样的存在?魔修将身子伏得更低,身体止不住发颤。 婪厌冰冷收回视线,对游凭声请罪道:“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尊上责罚。” 游凭声从来在哪儿都无所谓,但对婪厌不需要什么宽容,便命令道:“我需要一枚结婴丹。” “您要结婴了?”婪厌一愣,为他迅速的重修进展微微心惊,随即殷切道:“您若不急,给我十日时间,我愿为您炼制高品阶的结婴丹。” 他说话时微微垂下眸,态度温顺极了,仿佛全身心为游凭声着想,愿意为他鞍前马后。 结婴丹是六品丹药,直言十日便能炼制出一颗,婪厌绝对属于实力顶尖的那一批炼丹师,到任何势力都是会被奉为座上宾的人物。 他侍奉的对象却目光冷漠地轻嗤一声:“我可不敢吃你炼的东西。” 婪厌低声说:“是……” 原因如何两人都心知肚明,虽说游凭声能在顷刻间要了婪厌的命,但一旦有机会,婪厌说不定会很愿意与他同归于尽。 婪厌顶着忠心受伤的可怜模样,正要说什么,一道传讯符忽然射来,落在游凭声指尖。 能联系到他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是在“魔尊陨落”之后。 现在他还给了谁联络方式?婪厌眸光微眯,垂着脸以余光注意他,能看到游凭声态度平和地接受了其中的消息,唇角动了动,那似乎是个罕见的微笑,又很快隐去情绪波动。 婪厌眉间涌出一片阴影,听到他随后开口:“明日有结婴丹,替我拍一枚。” 见他这就要走,婪厌追问:“拍下来送至何处?” 他以为游凭声是有事要走,或是不耐这里的吵闹,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说了属于顶楼的一个房间。 难道……刚才的传讯符是有人请他过去? 如来时一般,游凭声的消失悄无声息,若非他有意显露自身的存在,即使是元婴中期的婪厌也无法发现他的气息。 房间里重新余下两个人,压抑在安静房间里爆发,没过多久,地上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牙齿打颤声。“教、教……” “主”字在他更惊惧的战栗下被魔修吞咽回去。婪厌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度厄教与其他宗门不同,自传承以来便是高度集权,所有教众的性命都被蛊毒控制,系于教主一身。上一任教主死在婪厌手里,牵厄蛊的控制权便转移到了婪厌身上。 婪厌继任后,威慑力较上任教主只多不少,手段甚至更为可怕。 “知道你该死在哪吗?”婪厌问。 魔修绝望道:“属下不该……不该得意忘形,搞砸了您吩咐的事……” “不。”婪厌缓慢地摇头,“不是。” “属下愚钝,求教主明示。”魔修拖着剧痛的身体死命磕头,“求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呃啊,不、教主,不要——” 下一秒,魔修惨叫般的求饶声便蓦然断在喉咙里。 不见婪厌有任何动作,地上的人骤然断了气,数秒不到,便从皮肉到骨头腐蚀殆尽,化成青烟消散于空气。 婪厌清秀的面庞爬满阴郁:“我最不想在他面前丢脸。” * 顶楼奢华的房间里,孟玉烟忍不住从桌边站起,来回踱步。 终于等到来人,门被推开的一刻她连忙收敛急切张望的神色,露出温婉笑容:“禾……禾前辈,好久不见。” 游凭声点点头:“孟姑娘。” 他的声音似清凌凌的冷泉,矜贵优美,孟玉烟感觉脸有点热。 她请游凭声坐下,解释道:“夜师叔他现在清元宗内,被事情绊着出不来,他说让我……” “他已在传讯符里与我说了。”游凭声道。 在秘境里,夜尧得知了他需要的几样东西,一直在帮他留心。出来后得知即将拍卖的凌霄木心,夜尧立即传讯给他,只是刚出秘境消息滞后,因而迟了婪厌一步。 夜尧是清元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自然更为宗门看重,又是刚从碧南秘境里出来,眼下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他在传讯符里好一阵嘟囔,说在宗门里耗得快要无聊死。 “真想立刻去找你,但师尊在,一时半会儿我走不了……”要是过去夜尧早就找个借口一走了之,此时恰逢天涂上人出关,他便被拘在宗门巩固修为。 “还有结婴大典,真不想弄这种没用的仪式,要是你能来参加还有点儿意思……” 这种大宗门总要有什么结婴大典之类的仪式,尤其结婴的是夜尧,清元宗大肆操办,也要借机彰显实力。 游凭声当然不可能去清元宗。 夜尧结婴都是在他旁边结的,有什么好专门去道喜的? 那种全是正道的繁复仪式只会无聊透顶。 夜尧也知道自己再怎么费口舌他也不会去的,只是跟他抱怨一通,眼下他出不来,恰好孟玉烟在外游历,便让她顺便来了趟悦得舍。 “他告诉你了就好。”孟玉烟将发丝拨到耳后,抿唇笑笑。 在游凭声面前说话,她总觉得心跳加速,但不转述夜尧的话,一时间她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当初禾雀用一滴血救了她,孟玉烟很是感激,极北冰原一别,她怀着忐忑心情去问对方的名字却得到拒绝答案,还以为这辈子没机会与对方认识了。 ……还是夜师叔厉害,居然问到了他的名字,还与他关系亲近了这么多! 想到这里,孟玉烟试图以夜尧作为话题打破尴尬:“我师叔曾经救过这里的老板,所以有一张悦得舍的客卿令,是这里的贵客。这里顶楼的视野最好了……哦哦对了,他还嘱咐我帮你叫一碟这里的杏合酥,他说你应该会喜欢吃这种口味,一会儿你一定要尝尝……”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孟玉烟话音一顿,说了声“请进”。 来者是位妩媚动人的女修士,身后是个恭敬垂首的小厮,双手端着数道糕点。 进门前女修唇边带着嫣然的笑意,在看清屋内的孟玉烟时微微一怔:“还以为夜道友莅临……没想到是位仙子?” 一丝失落微不可察略过她细长漂亮的眉眼。 孟玉烟起身,疑惑道:“道友是……?” 女修显然处世老练,很快便收拾心情亲切地笑了起来,神情自如上前与孟玉烟攀谈:“不知这位清元宗的仙子如何称呼?啊,抱歉,我见了仙子心中欣悦,忍不住着急了些,该先自报家门才是,我是悦得舍的老板,仙子叫我珑娘就好。” 灵气能修饰容颜,修真界自然不乏俊男美女,但这位老板好看得出奇,即使是孟玉烟也不禁眼前一亮。 对方八面玲珑,又声音动听,妙语连珠,没一会儿,孟玉烟就同她亲近起来,不知不觉来历被套了个干干净净。 发现孟玉烟原来是夜尧的直系师侄,珑娘对她的态度更加客气,同时也不忘对游凭声释放善意,示意小厮将数道精巧的灵食摆在桌上。 其中一道便是夜尧专门点的杏合酥。 游凭声拈起一块咬下,果然香酥可口,带着果子酸酸甜甜的清香。 糕点的造型极为精致,被捏合成含苞欲放的花朵形状,中心以小巧的鲜红浆果作为点缀,既美观,咬下去的口感也更为丰富,显然每一块的制作都需要花费很多精力。 他一口一个吃了两块,另一边,珑娘又让小厮双手高捧出一份贺礼,对孟玉烟道:“听说夜道友自碧南秘境安全脱困,不仅逢凶化吉,还顺利结婴,实在是可喜可贺。只可惜我俗务在身,不能当面去盛洲道贺,还请仙子代为转交。” 孟玉烟先是替夜尧回了声谢,又露出为难神色:“我来时师叔便吩咐过,他与老板是君子之交,不讲虚礼,不许我多拿老板的东西。” 珑娘早预料到夜尧会拒绝,好在现下她面对的是更好突破的孟玉烟,笑盈盈道:“是君子之交,亦有救命之恩,赠给恩人之物怎能说是虚礼?仙子快快收下,让我聊表谢意,也好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啊。”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姣好的起伏微微颤动,看得孟玉烟杏眼睁大了一下。 她控制自己的眼睛礼貌移向珑娘艳丽的面容,回道:“额……我师叔还说了,老板要是坚持要送什么东西,不如便把悦得舍独门的杏合酥做法告诉他,他会感激万分的。” 咔嚓。 沉迷吃糕点的游凭声动作微顿,垂眼看了会儿精致的糕点,又拈起一块。 等夜尧会做了,能不能让他做一桶出来,以后放到乾坤袋里当零食吃? 第62章 长进 第62章 长进 “师叔可真是个人精。” 老板走后,孟玉烟忍不住这般评价夜尧。 这贺礼要得多巧妙,既不用承担贵礼的人情,又不下老板的颜面。 “而且他还把老板的反应都预料到了,那些话全是他教给我说的。”孟玉烟道。如果是她自己,绝对应付不了那位处世圆滑、还说话好听的女修士,说不定已经迷迷糊糊把那些东西收下来了。 游凭声点点头。夜尧的确情商挺高。 “刚才的姐姐好漂亮啊。”孟玉烟手支着下巴,又感叹了一句,“她是不是对师叔……” 正要畅想一下师叔的感情状况,孟玉烟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人不是自己在清元宗的小姐妹,立即咳嗽着转移话题:“我是说她……她一定很感激师叔!师叔真的帮过很多人,每一个都对他特别感激!” 游凭声:“也有很多人一直把他记在心里?” 孟玉烟:“咳咳,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很正常。”游凭声翘了翘唇角,“不过他应该会孤独终老。” 孟玉烟“啊”了一声:“不会吧?真的有很多女修好看极了!” 要不怎么说是本和尚书? 原著里那么多女修投怀送抱,夜尧要么直白拒绝,要么于不经意间劝退对方,躲得极为精准,桃花来一朵掐一朵。 记得他当初看的时候,一大乐趣就是猜测下一朵桃花是怎么被主角掐灭的。 “他这种一心向道的人,很可能没有这方面的需求。”游凭声带着点儿恶趣味回答孟玉烟。 “原来如此,的确很有可能啊……”孟玉烟恍然大悟。 * 这次拍卖会持续三日,游凭声到的这天是第二日,凌霄木心将在第三天出场。 凌霄树较为罕见,只有千年以上的母树才能生出木心。百棵凌霄树中都不一定能生有一颗母树,只有断其根才能看出区别,而一旦断根,尚未生出木心的凌霄树会立即枯萎死亡,因此这种天材地宝极为珍稀。 通常只有丹修需要这种东西来炼制特殊丹药,年份越高的越是昂贵,用途也更有针对性,这块凌霄木心足有五千年份,反倒不一定是炼丹师所求的必需之物。 当然,也不排除有喜欢收集这些东西的强者与势力。 无论如何,游凭声对其势在必得。 他和孟玉烟在顶楼待了半天,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倒是孟玉烟第一次参加拍卖会兴致很高。她看上一个漂亮又实用的飞簪,叫了两次价就把东西拿了下来。 顶楼之人叫价,楼下的人看不透房中人的身份,掂量着自己的实力,有时会主动避让。 这肉眼看不见的优势便是夜尧让孟玉烟将客卿令带来的原因。 第三日,一枚结婴丹被拍出五十万上品灵石的高价。 婪厌如游凭声吩咐的那样,在拍得丹药之后,让拍卖行的人把东西送到了顶楼。 与吩咐不同的是,丹药送来时他跟了过来。 看到房间里白衣飘飘的年轻女修后,“尊上”两个字在婪厌的舌尖玩味了一圈,换成了“禾道友”的普通称呼。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道友赏脸收下。”婪厌含着笑说,细长的手指推动着丹盒,将其推到游凭声身边。 单看那丹盒珍贵的木料和精致的雕刻,便知其价格不菲,盒上还镌有禁制符文,以保证拍卖者是第一个将其打开的人。 孟玉烟忍不住目光跟在丹盒上,悄悄在心里咋舌。 区区薄礼?好大的手笔,那可是五十万上品灵石呢! 此人竟将五十万上品灵石拍得的丹药,眼也不眨地送给禾雀吗? 在她惊异的目光下,对方不仅要送,还要贬低丹药的品次:“只可惜这枚结婴丹不过中品,给您吃这样的丹药实在令我汗颜。” 丹药分为上中下三品,今日拍卖的这一枚只能说是勉勉强强,倘若由婪厌亲自炼制,定能达到上品的档次。 不知多少人想求度厄教教主为自己炼丹,偏偏他主动效力的尊上拒他于千里之外。 ——谁叫他有前科呢? “不过……”游凭声没什么反应,他又径自接着说了下去,甚至带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模样,“以您的能力,结婴想必一帆风顺,有结婴丹也只是锦上添花。这样一想,即使是极品丹药,对您来说作用也不大,只是陪衬而已。” “我就在这里提前恭贺您结婴了。” 房间里多出的第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对方没有自报家门,径自走入这间奢华的顶楼上房,自始至终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一切不值一提,只将目光专注落在禾雀身上。 他与禾雀必定是无比熟悉的旧相识,不然也不会送出这样的厚礼,禾雀手中把玩着丹盒,却只是面色冷淡地“嗯”了一声。 孟玉烟有些看不懂眼前发生的事了。 如果初见时禾雀摆出的是这样的脸色,孟玉烟觉得自己一定没有勇气接近对方,遑论继续搭话了。 这男人究竟是谁?跟禾雀是什么关系? 任何人处在她的视角,一定都会不由自主生出这样的疑问。 对方身上穿了件黑色的斗篷,并非和其他人在附近买的同一样式,而是与禾雀身上的那一件有点像,不论是剪裁还是质地都颇为不俗。 孟玉烟还没有结丹,见识并不广博,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料子。但她总觉得可能是这件斗篷的关系,这个男人身上神秘阴郁的气质跟禾雀有些相似。 但他给人的感觉更为阴翳,身上还隐隐有种古怪的腥甜味道。 而且他的指甲竟然是黑的!该不会是魔修吧? 不,禾雀的朋友不可能坏人吧,其实她总觉得……此人坐在禾雀身边的样子莫名无害。 当然不是说他本身的气质无害,而是他此时主动传递出来的那种感觉—— 他坐在禾雀右手边,说话时唇边带着笑意,将头微微垂下,露出了瘦长的脖颈。 孟玉烟曾见过许多人向师父广明子献媚时的模样,便是这样将后颈弯成柔和弧度,姿态恭顺极了。 但不知道是否是过犹不及的缘故,听着他一口一个“您”,字斟句酌的说话时,孟玉烟又莫名从这过分的恭顺里品出一分虚伪来。 察觉到她的视线,对方忽然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孟玉烟陡然打了个激灵。 “这位仙子如此年轻有为,应当是清元宗内门的精英弟子吧?”婪厌询问。 他的声音很柔和,孟玉烟却在冥冥中生出一种自我保护的怯意,并不敢与他多打交道。 “是……”她点点头,听到对方又问:“清元宗果然人才济济,如仙子这般的灵秀人物,不知师承哪一位道君呢?” 孟玉烟硬着头皮回答:“家师广明子。” 婪厌“哦”了一声,微笑道:“贵师叔便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因缘合道体么。” 一报师承便联想到夜尧,如果广明子听到大概会气个半死。 婪厌提到夜尧,却是因为在醉艳天时,夜尧是跟在游凭声身边的那个人。 当时他并不认得夜尧,回教之后让人去查,发现他的身份后相当困惑。 ……魔尊大人何时竟能忍受这样的名门正派?他不是很嫌这种人无趣吗? 游凭声忽然开口:“小孟,劳烦你去帮我再要一盘杏合酥。” “哦哦。”孟玉烟立即起身。 等到她稀里糊涂地出了门,才想起来坐在房间里就能叫人伺候来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门,匆匆向远离房间的方向找小厮了。 * 砰! 婪厌砸在身后坚硬的墙面上,后背骤然剧痛。 他挣扎着道:“属下不明……” “不明?我看你是太明白了。”游凭声冷冷道:“谁让你上来的?” “唔……”婪厌忍住因痛楚而扭曲的神色,断断续续地道:“此地鱼龙混杂,尊上如今、毕竟还未结婴,属下是……担心您遇到危险……” “都说骗人的最高境界是优先骗过自己。”游凭声微微挑眉,露出一个嘲讽性的讶异表情,“难道你自己相信这理由吗?” 婪厌大口呼吸着,攥着胸口衣襟,缓缓倚着墙滑落。 他似乎想从柔软的毛毯上爬过来,像以前那样扯着游凭声的衣摆说点儿求饶的话,但这场景跟他不久之前教训手下的一幕实在相像,以至于他动了动,最终只是在墙边蜷缩起来,在饱尝的痛苦中向游凭声认错。 游凭声看着婪厌,实在搞不懂他明知道没有好果子吃,为什么还要来触自己的霉头。 “婪厌。”他感叹地轻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没什么长进呢。” 没什么长进? 他从必死的药人爬上一教之主的位置,北溟数万魔修听到他的名字无不闻风丧胆,也只有眼前这位会这样评价他了。 婪厌在颤抖中抬起头,魔尊屈起的指节抵在下颌处,泛着暗红的凤眼扫视着他。 他并不需要做出威严神情,靠坐在桌侧的姿势甚至是懒散的,居高临下望过来时却是如此让人颤栗。 只有游凭声能俯视他……配俯视他。 婪厌在极端的自负中这样想。 曾经身为上一任教主炼制的药人,他被像货物一样送到碧幽宫供仇仞取用,又逃离碧幽宫、在九死一生中修炼毒术。 当年同他一起逃脱的游凭声还在外逃亡多年的时候,他已毒功大成,回到度厄教夺取了教主之位,将上一任教主折磨致死。 婪厌一直认为这是足够令自己自傲的经历。 在听到游凭声重新被仇仞抓回去的时候,他还心情复杂地笑个不停,然而……在那之后,游凭声便成了新任魔尊。 如此突然,如此震动,如此…… 疼痛还残留在身体里,婪厌却忽然笑了出来。 他低低地笑着,道:“没什么长进……好歹有个听话的优点。” 婪厌摇摇晃晃起身,蹭到了桌边,也不回到座位,只是往游凭声脚边无力地席地一坐。 “我知道你喜欢听话的狗,我还不够听话、不够识时务吗。”他哑声说着,抬头从下往上看游凭声,眨着眼试图传达他并不存在的真诚,“若非如此,我怎么能成为跟你最久的人呢。” 游凭声:“……” 这人就没点儿逼数。 “滚蛋。”他说。 “谢尊上赐骂。”婪厌倚在他腿边,咳嗽着笑道。 孟玉烟出去了还没回来,楼下拍卖会的正中央,终于推出了凌霄木心。 五千年份的珍贵材料掀起观者一阵轰动。 不等游凭声开口,婪厌便主动道:“谢尊上方才手下留情,属下替您拍下来。” 哦,对了,他不杀婪厌还有一个原因。 ——这位度厄教教主是真的很有钱。 第63章 丹盟 第63章 丹盟 婪厌本就有钱,坐在顶楼漫不经心翻倍叫价的豪气也的确很能震慑住人,总而言之,他拍下凌霄木心的过程很顺利。 “这么快……这么快就好了?”孟玉烟喃喃自语,忍不住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凑到洞开的窗户边向下望。 顶楼的房间保密性极强,其他人即使运灵力于双目也看不清房间里的样子,她却可以清楚看到楼下的众生百态。 那块凌霄木心被拍卖师小心翼翼装入宝盒,关闭层层禁制,由两名神色肃穆的修士带下去。 拍卖成功后,悦得舍豢养的高手会将拍卖品派送到买家手里,这期间不会接触任何无关人员,以保证拍卖品的安全。 直到这场拍卖结束半晌,拍卖台中央已经推出下一个卖品,众人仍然久久不能回神。 不仅楼下的散座在窃窃私语,其他房间里的客人也隐隐传出躁动。 无他,只因刚才拍出的数字实在是天价。 五千年份的凌霄木心,虽然罕见,拍出的价格也未免太高昂了吧……那价格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够买一把天阶灵器了! 买家会是什么样的身份?此时这栋建筑里的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向拍得宝物的房间观望。 即使知道没人看得见自己的面貌,孟玉烟还是被那无数双灼热的眼睛看得一抖,从窗口缩回了自己的脑袋。 回到房间后,她恰好赶上凌霄木心的拍卖,听着耳边的叫价,全程处于震惊状态。 孟玉烟虽是大宗门的精英弟子,师尊广明子是家底还算深厚的元婴修士,也没见过广明子这样挥霍过。 第一次见到千万级别的上品灵石,感谢师叔给的机会,这次她可算见了世面了! 在来悦得舍之前,夜师叔还专门给了她一笔巨款,说如果禾雀钱不够,让她帮衬他一把;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便及时给他传讯,他会再想办法帮忙。 结果根本就没有师叔的用武之地嘛。 所以—— 这位有钱到惊人的前辈究竟和禾雀是什么关系? 结婴丹也就罢了,这么贵的东西也二话不说拍来送他吗? 只是旁观一场也兴奋不已,孟玉烟已经开始在心里整理语言,思考回去之后要怎么向夜尧分享今日的见闻了。 “恭贺……道友得偿所愿。”坐在桌边,婪厌像是钱不出在自己的口袋里,还要向他赠礼的人道一声贺喜。 他面上因疼痛而涌出的扭曲已全然消失了,肤色恢复了纸一般毫无血色的白,乌黑的十指交握在身前,为这安静清瘦的男人增添一分诡谲的气质。 他唇边的笑容又是如此柔和,似乎极为真心实意地替游凭声感到高兴。 大概没人会一直厌烦舍得给自己花钱的人? 至少游凭声刚才对婪厌的杀意在他叫价的过程里差不多平息下来了。 “得偿所愿?”他道:“现在说还早。” “是。”婪厌点点头,“还有一样灵草,我会替您留意的。” 新一轮叫价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游凭声不再关注拍卖台上的事,他现在只等东西送来,钱货两讫。 桌面上新摆了一碟清香可口的杏合酥,他拈起一块咬下,耳边婪厌跟他闲聊:“您喜欢这样的点心?” 游凭声咔嚓一口,懒得说话。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吵闹声,主持竞价的拍卖师惊愕道:“哎,您这是干什么!” 有男声不高兴地喊话:“不就是砸你个东西?我赔双倍就是!” 孟玉烟再次探出头看热闹,就见一个年轻男修站在拍卖台上正在闹事,扯着嗓子嚷嚷着什么,目光直往顶楼瞧。 他的衣着极为华丽,全身上下挂的每一样配饰都是价值不菲的灵器,身边护着三个人,孟玉烟看不出三人修为如何,但必然不会低,悦得舍的打手围在一旁,不知是碍于对方身份还是三个护卫,踌躇着不敢上前。 老板珑娘匆匆出现,向男修扯起笑容:“赖道友,好久不见。” 姓赖的男修显然身份不俗,面对珑娘的笑脸一脸不爽:“凌霄木心呢?我晚来一会儿就被人拍走了?必须重拍,或者把人叫出来,我加价买!”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一边往顶楼瞧,有好事者指出拍到凌霄木心的房间,孟玉烟立即感觉到一束令人不适的视线。 “这什么人啊。”她皱眉道:“拍卖都结束了,凭什么还来闹事?” 楼下,那人纠缠要凌霄木心,珑娘维持着镇定的笑道:“您别急,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如何?” 她笑起来风情万种,仪态动人,男修哼了一声,神情微微缓和,跟着她离开了拍卖台。 立即有人上台收拾残局,推出新的拍卖品,力图重新炒热气氛。方才的插曲却让众人一阵窃窃私语:“这人是谁?” “你没看到么,刚才那四个人穿的衣服有丹盟的标志!尤其是领头那个……身份绝对不简单!” “那个人也想要凌霄木心!”孟玉烟转身气道:“我们拿了东西就走,管他是什么人,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势压人不成?!” 她甚少离开宗门,乍一碰见这样的事难免气得不轻,当事人反而比她平静得多。 婪厌看了游凭声一眼,双手微微舒展了一下,重新交握在身前。 * 没过多久,凌霄木心被人送了上来,随之而来的居然还有那闹事的男修。 他不顾珑娘的阻拦,趁人送货时以一种嚣张的态度闯了进来。 珑娘急道:“赖英纵……赖道友!难道你要在悦得舍动粗?!” 赖英纵丝毫不给她面子,让自己三个护卫堵住门口,满脸写着“老子能用灵石砸死你”,看起来相当财大气粗,直言要加价将凌霄木心买下来。 婪厌还没被人用灵石砸过,略有些新奇地挑了挑眉。他再次看了看身边的游凭声,他双手揣在斗篷里,并不往门口的来人脸上多分去一眼。 婪厌很了解,当魔尊不露出双手的时候,意味着他没有杀人的打算。 于是他明白该自己出面解决问题了,悠悠起身拒绝对方。 刚刚受过苦,他在游凭声面前的表现并不多阴沉,说话的嘲讽意味却很浓,三言两语,轻松激起了对方的怒火。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赖英纵气势汹汹道。 婪厌目光扫过他衣衫上绣的八瓣重莲的标记,心里有所明了,话语却更加讽刺:“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爹是谁,问别人有什么用?” 孟玉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句话还能这么回答吗! ……剽窃要给版权费的好不好。 游凭声听到这熟悉的话,掀起眼皮看了婪厌一眼,这人学完他怼人,淡青色的唇瓣微微勾起,大概心里正爽快。 果然,赖英纵勃然大怒,气得就要让手下动手。 “七叔!”他喊了一声,一直跟在他身后那犹如影子一般的中年男修上前一步。 随着他踏出脚步,一丝元婴期的威压泄露出来。 珑娘脸色一变。 这沉默的、随金丹修士呼喝的不起眼护卫竟是一名元婴大能! “你们要干什么?”孟玉烟喝道,因元婴修士的威压而心中微颤,“我乃清元宗广明子座下弟子,尔等安敢胡来?!” 气氛一触即发,盛放凌霄木心的宝盒被悦得舍的人护在中央,紧张等待珑娘下令。 珑娘胸口起伏两下,虽然心中恼恨,还是不愿与赖英纵撕破脸,她强撑着笑脸说和:“这件事是我的错,不该将凌霄木心出得这样仓促,还望赖道友海涵,只是转卖一事……拍卖行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记得拍卖行经手过一块两千年份的凌霄木心,若丹盟需要,稍后我会向宗家询问,为您调来。”她以柔媚态度包裹坚决的内里,笑道:“徐家商行向来讲究公平交易,让您见到凌霄木心的买家已是坏了规矩,还请道友不要再为难徐家了。” 悦得舍是中洲最大的拍卖行,能维持这样的生意,绝不会仅限于眼前的势力。 其背后的徐家商行乃是修真界最大的世家,且有大能撑腰,寻常人安敢在悦得舍滋事? 中洲势力错综复杂,赖英纵虽然仗着丹盟的势力行事无法无天,毕竟还有几分脑子,他身边的两名金丹护卫低声劝了他几句,给了他一个台阶。 再看到出自清元宗内门的孟玉烟,赖英纵便偃旗息鼓,留了两句狠话拂袖离开。 那元婴护卫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亦步亦趋,婪厌的视线落在对方背后,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人走后,孟玉烟对珑娘不悦地抱怨:“听说你们拍卖行最是规矩,怎能让人来找我们麻烦?” 珑娘目含歉意,连忙解释:“并非悦得舍故意而为,是赖英纵他有顶楼的客卿令……” “赖英纵?”孟玉烟露出询问的表情。 珑娘叹了口气,苦笑道:“他是丹盟盟主之子,丹盟与徐家在生意上牵扯颇多,即使是宗家嫡系也要让他几分颜面。” 珑娘对此也十分无奈。 方才她还以为能劝下对方,没想到上了顶楼,赖英纵便不管不顾冲过来了。 五洲丹盟,顾名思义,乃是炼丹师的联盟,势力遍布五大洲际的一只庞然大物。 赖英纵是当任丹盟盟主赖天南的老来子,年纪轻轻以顶级丹药供养到金丹期,自身实力不见得多强,却没人敢惹他。 几乎所有有点名气的炼丹师都挂靠于丹盟,得罪了丹盟便相当于得罪天下间所有的炼丹师,可见其强大的威胁。 孟玉烟闻言理解地点点头,珑娘叹了口气,忽听那位坐在桌边的青年淡淡开口:“若我们只是坐在普通房间里的客人,也没有清元宗的震慑力,是不是已经被他威胁了?” 他自始至终作壁上观,却甫一开口便点出问题所在,珑娘顿时面色一红。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悦得舍失职,要不是珑娘怕得罪丹盟,没让人强硬地以武力阻拦赖英纵,以悦得舍的谨慎,赖英纵不可能有机会闯到这里。 婪厌冷冷道:“你悦得舍怕得罪人,便将风险转移到客人身上?” 珑娘面露惭色,自知理亏,忙道:“是奴家的错,其实奴家方才就想说,为表歉意,悦得舍愿将这笔交易所获利润全部让出,还请各位贵客息怒。” 拍卖行能从每一件拍品里赚取两成利润,这样一来凌霄木心能便宜两百多万上品灵石。对于孟玉烟来说这一听就非常划算,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当事人,便没有说话。 珑娘请求宽恕地看向拍得东西的婪厌,却发现他在看桌边的青年,这才明白这间屋子里究竟谁是真正的主事人,赶紧将目光移向游凭声。 她的歉意还算诚恳,游凭声随意点了下头。 珑娘刚松了口气,便听婪厌阴恻恻道:“你该庆幸自己的好运。” 她看不出来对方的身份,却后脊爬上一股凉意,脸色不由微微泛白。 拿了东西离开前,珑娘表示愿意派人护送他们,请他们走拍卖行专门的暗道离开这里,对付这样的纷争,悦得舍对于后续保障亦有一些处理经验。 孟玉烟询问地看向游凭声,见他摇了摇头,便笑着回绝了对方。 “应该不会有事吧?”离开悦得舍,孟玉烟犹疑地问:“要不要找师叔帮忙?他跟我说了,若你有什么困扰,让我一定及时通知他!” 游凭声淡淡摇头:“不是有人在等你吗,去吧,别让同门等急了。” 孟玉烟这次出门是与同门历练,帮夜尧走这一趟只是顺便。见游凭声神色如常,她也没多想,道了一声别,恋恋不舍祭出着新买的飞簪。 天边飞簪划过一道碧色灵光,婪厌抬头看着,脚步渐缓。 “那位因缘合道体……不过百岁便结了婴啊。” 游凭声:“怎么?” “没什么。”婪厌笑道:“只是感叹一下,正道有这般不俗的人物,属下都有些生出好奇,想要与之结交一二了。” “这世上的天才多了,你的好奇很无聊。”游凭声冷冷道。 婪厌眸光动了动,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尊上说得是。” 还记得在醉艳天时,游凭声专门告诫他不许在夜尧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一回……难道是回护对方? 但他如平常一样没什么情绪波动,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又或许……夜尧身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利用价值? 婪厌心中思忖着,脚步停住,看了游凭声一眼,将目光转向身后的位置:“跟了这么久,还不出来吗?” 树丛动了动,从后方冒出四个人的身影。 当先的正是跟上来的赖英纵。 第64章 分赃 第64章 分赃 丹盟是修真界最大的势力之一,成员足迹遍及五洲之上,众多炼丹师无一不以入丹盟为荣,地位超然。身为丹盟的少盟主,赖英纵在众星捧月中长大,性格霸道,从不允许自己看中的东西从手中溜走。 “还认得我么?”他不屑一顾地扫视着游凭声和婪厌。 游凭声兜着手目露无趣,现在只有自己在他身边,婪厌还是很愿意主动表现,代他处理眼前之事的。 他明知故问道:“你们跟来做什么?” “装什么傻?”赖英纵身边的金丹护卫厉声道:“识相的话,趁早将凌霄木心交出来!” “还不跟我们少盟主道歉!” 两个护卫疾言厉色,而那元婴修士垂头立在赖英纵身后毫无声响。 赖英纵一抬手,两人立即噤声。他端着姿态说道:“现在将凌霄木心卖与我,我还能看在你们听话的份上多出一笔灵石。” 婪厌:“你专门追过来,原来为的是强买强卖?” 赖英纵傲慢道:“这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我加一百万上品灵石,怎么样?” 一百万上品灵石,足以颠覆一个中小型宗门的豪奢数字! “这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婪厌露出惊讶的神色,但那表情是显而易见的虚假,赖英纵不快地皱了皱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哦?”婪厌笑了笑,“你好像很得意的样子,不过一百万很多吗?” 对面果然大怒,金丹护卫大声呵斥威胁,又被他轻慢的态度更加惹火。 游凭声觉得婪厌今天格外戏精,懒得听他的垃圾话,开口:“别玩儿了。” “遵命。”婪厌笑着点头。 “到此为止吧。”他抬眼看着对面的赖英纵,慢条斯理地说,“我的主人不耐烦了。要做什么——尽情表演出来愉悦他吧。” 赖英纵脸色一黑:“你找死!” 过去对他人威逼利诱,大多数人都会碍于丹盟的势力屈服,这一回却像是踢到了铁板。 金丹护卫迟疑地低声问赖英纵:“少盟主,他们毕竟是能上悦得舍顶层的人,真的要……” “怕什么?”赖英纵看着两人身上的玄色斗篷,嗤笑道:“不过是两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拍卖场什么人都有,在这样的地方遮掩自身气息是很常见的事,但这在赖英纵眼里是实力不足的表现。 他自小被丹盟以庞大的资源倾力供养,自认为是人上人,向来目中无人。 最关键的是他带了七叔出来,这世间以实力为尊,只要当场灭了这两个人,谁会知道他做过什么? 赖英纵漫不经心一挥手:“七叔,杀了他们!” 不论是以势压人还是杀人夺宝,赖英纵都做得相当熟练,且恬不知耻,毫无愧意。 堂堂五洲丹盟的少盟主竟是这样的货色! 被他唤作七叔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迈出脚步,转眼间就到了婪厌眼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赖英纵又让金丹护卫分出一个去杀游凭声,另一人则护在他身边,还献媚地取出了一架豪华座椅。 赖英纵正要悠然落座,忽听婪厌那令他无比厌恶的声音从容响起,是对七叔说话:“你一个元婴初期,怎像条狗似的任凭小儿差遣?” 赖英纵一愣,猛然抬头,才发现七叔竟然没有秒杀婪厌! 两人于半空交手,浓重的威压弥漫开来,即使将视力运用到极致,也只能看到一丝残影。 元婴对金丹只会是毫无疑问的碾压,赖英纵后知后觉:“那男人……那男人竟也是元婴修士?!” 且能看出七叔的具体修为,说明其实力不在七叔之下! 赖英纵心里一紧,再看另一边,自己金丹后期的护卫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也没有讨到好处,对方游刃有余,飘忽的身形宛如一只幽灵,不消片刻,护卫累出了一头汗。 所幸不是瞬杀,说明这一个只是金丹期。赖英纵一咬牙,将自己身边的护卫也派过去:“抓住他,要活的!” 赖英纵虽然自负,却不是没有脑子。 他看得出来婪厌尊游凭声为主,且相当恭顺,挟持了他,那元婴修士定会慌了手脚! 金丹而已,就算再厉害,在两个金丹后期的协同围杀下,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少盟主您自己小心!”护卫领命,飞身而上。 然而他刚刚接近,便见自己的同伴被对手掐住了脖颈,随即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宛如惊雷震得他一抖。与此同时,他的背后倏然一凉,回过头时,一点黑芒在眼前放大。 一切在赖英纵眼中仿佛变成了慢动作,他目光震颤,眼睁睁看着一把黑刀不知何时出现在护卫身后,破开血肉穿透了他的胸膛! 黑刀平平无奇,却犹如一只渴血的猛兽咬住了护卫的伤口,不到数息,便将一个大汉吸成了干尸。 “魔、魔……!”赖英纵从座椅上跳起,立即从怀里摸出一张传送符,然而“修”字还未出口,他脖子一紧,被一只干枯带着尸斑的手扼住。 浓浓尸气出现在他背后,赖英纵浑身颤抖起来。 怎么还有第三个人?! 砰的一声,空中的七叔狠狠坠地,七窍流血。他扑腾着爬起来,似不知疼痛一般还要再战,赖英纵慌忙喊道:“七叔,住手!” 七叔骤然停住,随叫随停,听话得不似真人。 “不错,挺识相的。”婪厌轻盈落地,夸赞道。 赖英纵表情扭曲,能不识相吗?现在变成人质的是他,七叔再不停,他的脖子就要被掐断了! “你们是魔、魔修?”赖英纵咽着口水问。 婪厌淡淡道:“看出来了?” 远离游凭声时,他的目光冷漠得可怕,看人与看一具腐烂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赖英纵宁愿自己看不出来,他颤声道:“居然是尸傀……” 婪厌似笑非笑道:“丹盟做出来的东西,跟魔修相比也不逞多让啊。” 赖英纵面色一变,闭口不言。 他常带着七叔出门招摇,从没人发现不对……这一次竟然被魔修看出来了! 尸傀术是度厄教的秘术,能将尸体炼制成傀儡。尸傀不会腐烂,形貌定格在被制成傀儡的那一刻,无知无觉,没有神志,只能听从主人的操纵。 婪厌操纵的尸傀在赖英纵身后掐着他,没有命令时僵直站立,而一旁面无表情的七叔与之如出一辙。 婪厌早就发觉此人不对劲,近距离观察,能看出的门道更多。 * 两具金丹修士的尸体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液俱被黑刀吸净。 赖英纵挑在荒郊野外杀人夺宝,也因此没人发现这魔修杀人的可怖景象。 簌簌水流坠落于地,缓慢洇进尸体旁的泥土里。 游凭声清洁干净掐过人的手,慢吞吞将双手塞回斗篷。 过去他修炼混元吞噬功法,需要近距离吸食活人的灵力,所以条件允许的时候,扼断对手脖颈是他的首要之选,方便他在杀人的同时吸食对方灵力。 多年的习惯留到现在,偶尔也会顺手而为,忘记换了功法这件事。 黑刀吸完两名金丹修士的血液,尚不够满足,飞回游凭声身边时带着轻轻的颤动。 实际上这把嗜血的刀凶性难改,即使吸收了再多血液,褪完刀身上的锈蚀,大概也永不会满足。 一个吸血,一个吞吃尸体,游凭声身边两个无比贪婪的东西配合起来,造就了他震慑修界的凶煞之名。 只不过魅影吞乌蟒还在昏睡晋阶之中,享用不了地上的新鲜食物。想到那只成天喊饿的蟒蛇,游凭声有点可惜地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抬步跨了过去。 赖英纵落在婪厌手里就像只落入蛛网的小虫,毫无挣扎的余地,不用多久,嘴里的东西已经被婪厌悉数撬了出来。 游凭声走过去的时候,婪厌已经得到了所有想知道的答案,毫不犹豫在赖英纵的求饶声里杀了他。 见游凭声过来,他识趣地将摸尸搜集到的战利品交出,还一脸歉意地说:“属下办事不周,辛苦尊上出手,脏了您的手。” 游凭声不在乎多杀两个人,只当是舒展一下筋骨,也不觉得婪厌的道歉有半分真情实感。 他随意“嗯”了一声,抹除乾坤袋上的神识印记,翻看赖英纵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位丹盟少盟主的身家着实不菲,即使是元婴修士也少有能比得过他的。 数千万上品灵石、罕见的天材地宝、各种用途的高阶灵器……这些在游凭声眼里都算不上什么,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些瓶瓶罐罐的丹药。 “这是小还丹,一整瓶都是极品;这是溢血补灵丹,效用比市面上常见的补血丹好十倍有余;竟然还有延寿丹,七品丹药,虽然品质普通,但非大宗师难以炼出……”数不清的各类丹药摊在面前,许多极为珍贵,婪厌一一辨认着。 某一瞬间,他恍惚回忆起两人于碧幽宫“做朋友”的时候,他亦是这般温声向对方讲解丹药知识。 ……不过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回过神来,他的尊上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把大部分战利品收走,只从里面挑了堆灵草给他。 婪厌青色的唇勾起:“多谢尊上。” 这分赃极为不均了,亏他还能做出感恩戴德的表情。 “你这模样……”游凭声啧了一声,“我平时苛待你了是吧?” “怎么会呢。”婪厌柔声道。 游凭声当然不会愧疚,但他想了想,还是又扔给婪厌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轻飘飘的符纸,接到手里,婪厌一怔。 “传送符?” 丹盟盟主极为宝贝自己的儿子,耗费无数资源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在赖英纵那一大堆保命的装备里,这张传送符是最为珍贵的东西。 化神期可以缩地成寸,瞬移到万里之外,但那也只是速度达到极致的成果,只有大乘期修士才能撕裂空间,于顷刻间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传送阵法亦能做到这一点,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根本就不可能来得及启动阵法。 而传送符无视空间与时间,只要还有神志,就能靠它脱离危险,几乎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保管好你的命。”游凭声说,“留着我还有用。” 婪厌细长的手指微微一紧,又在将符纸攥出褶皱前松开。 他笑眯眯地说:“我明白的,日后还要替您炼洗髓丹。” 游凭声看他一眼,神情并不慎重,婪厌从中读出“大概”的意思。 他顿了顿,低声问:“除了我……您要的丹药还有谁能炼呢?” 游凭声:“你不会以为我能用的人只有你一个吧。” 婪厌深深注视他两秒,在他回视过来之前垂下眼睫,遮住暗沉的眸底:“尊上手下自然能人众多,您能在需要时想起属下,就是属下最大的荣幸了。” 游凭声深知世事难料,用不用得上婪厌现在不能保准。 他轻轻笑了笑,又说:“不用妄自菲薄,或许我用得着你呢。” “那么……作为替您炼丹的备选。”婪厌顺从地道:“在您用上我之前,我会尽量留住性命的。” 说实话,游凭声听过的恭维奉承数不胜数,尤其是被他关在碧幽宫里写话本的那些人,能把花言巧语不要钱似的往外洒。婪厌在那么多人里,会说话的程度也属于个中翘楚了。 ——当然,演戏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 “好了。”游凭声不甚在意将目光转向七叔,这名元婴修士在赖英纵死后就僵硬立着,怎么看怎么古怪。 “这人是怎么回事?” 第65章 活人傀儡 第65章 活人傀儡 婪厌侧过身,示意游凭声看自己身后的尸傀。 赖英纵已被婪厌熟练地毁尸灭迹,原本掐着他脖子的尸傀恢复了僵直站立的姿势。 这具尸体被婪厌炼制成傀儡的时候已经死了一段时间,裸露的皮肤覆盖尸斑,脸色青白死板,能明显看出是个死人。 “如您所见。”婪厌说,“我的尸傀术操控的是死尸,而七叔尚且存活。” 游凭声点点头,他察觉出七叔像是被人控制了,但以神识扫视,却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婪厌是玩药的祖宗,在这一方面要比他经验老到。 “既然你将他和尸傀相提并论,难道此人是被傀儡术操控了?”游凭声随口猜测,又很快推翻自己的结论,“不对,傀儡术限制很大,赖英纵不可能操控得了元婴修士。” 傀儡术能以特殊手法操控活人,但操控者只能控制神识比自己低的人,且操控时间有限,撤去控制傀儡的神识后,傀儡便会恢复意识。 游凭声指尖微抬,一道带着杀气的利芒射向七叔胸膛,对方身体一闪,避开了攻击。 有反应,但不多。避开后仍然面无表情,没有主动反击。 游凭声目光转向婪厌,婪厌适时对眼前情形加以说明:“他的神志已经被摧毁了,只留存战斗本能。” 也就是说——人还活着,但已经成为只会听从主人命令的战斗机器。 游凭声:“没有恢复的可能?” 婪厌摇摇头:“没有,他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游凭声微微皱眉,“有话一口气说完。” 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婪厌笑了笑,从善如流:“他是丹盟盟主制作的药人,糅合了傀儡术与尸傀术,兼具二者优点:既摆脱傀儡术对神识差距的限制,能永久操控傀儡,又不似尸傀术那般只能施加于死人,使用起来更加灵活。” “最重要的是,保留了战斗意识的傀儡可以自主战斗,不似尸傀术和傀儡术那般需要分出相当一部分神识对其进行操控,即使是赖英纵这样的区区金丹也能轻松驾驭。” 他叙述时透出几分严谨认真,语气还有点赞赏:“赖天南倒是颇有想法,称得上折磨人的天才。这种药人制成的傀儡处理手段应该相当复杂,长时间的痛苦很容易让傀儡在炼成之前就中途夭折,人一死便前功尽弃了。” 游凭声:“……” 他看起来很想跟赖天南进行一下学术研讨。 婪厌又说:“与药人的本身也有关系,据赖英纵所说,七叔是唯一一个炼制成功的活人傀儡。此人若没有这一劫,想必不是个简单人物。” 曾经身为药人的婪厌经历过漫长的折磨,深知活下来有多难。 赖天南能把七叔成功炼成活人傀儡,应当也与元婴修士强悍的生命力有关。 游凭声觉得他感想有点多:“你今天很喜欢夸赞人?” 婪厌微笑道:“只是有些可惜而已——尊上不同情这样的人吗?” 元婴修士被人毁去神志,任人驱使,听起来的确很惨。 但游凭声很早就抛却了多余的同情心,强者陨落令人惋惜,普通人受难同样悲凉,他见过的许多凄惨之事并不比这轻松,更何况对方只是个陌生人。 至于婪厌会替陌生人可惜?可惜炼成傀儡的人不是他还差不多。 游凭声微微冷笑:“别在我面前搞伪善这一套,很恶心。” 婪厌听话地做了个封上自己嘴巴的手势。 “问出此人身份了吗?”游凭声问。 “赖英纵知道的不多,这一切都是他爹私下的手笔,只是把七叔交给他作为护卫。”婪厌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或许他没什么特别的身份,只是赖天南抓来的仇人而已。赖英纵叫他‘七叔’,并非与其有什么亲属关系,而是因为他是赖天南炼制的第七个傀儡。” ——一个异常讽刺的称呼。 有些人嘴上正邪不两立,扯着正义的遮羞布,私下里做的事却肮脏透顶。 “名门正道。”婪厌冷笑。 游凭声看他一眼,抬指揉了下耳廓。 魔修最喜欢用“装腔作势”、“道貌岸然”之类的词骂正道狗,他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当然,这么说也不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话放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格外贴切。 赖天南名声显赫,将自己塑造成炼丹师之首的角色,好似“德高望重、救死扶伤”的代名词,背地做的事不比魔修干净多少。 游凭声见过许多假模假式的正道之人,心里对他们很厌烦。 他倒不会因此往自己脸上贴金——不管正道有多少人是伪君子,都不影响他不是好人啊。 * 婪厌将自己的尸傀收起来,思索着告诉游凭声一个消息。 不久之后,丹盟即将举行炼丹大赛,筛选年轻一代的优秀炼丹师,最后的胜出者有机会进丹盟的藏品库。 丹盟势大,在修界屹立多年,宝库中想必不乏万年灵药,说不定就有游凭声缺少的最后一味灵草。 游凭声考虑了一下硬抢的可能。 “丹盟有化神丹修坐镇,硬攻很难。”婪厌跟他叹息自己元婴中期本事有限,在北溟都要受其他强势的魔门排挤,更不敢去触那化神修士的霉头。 “受人排挤?”游凭声轻嗤,“我看你在北溟快活得很。” 丹毒双修的婪厌本就是各魔门都想拉拢的对象,游凭声“死”后,他只会在北溟玩儿得更开。 婪厌一脸无辜,游凭声也懒得跟他掰扯。 “到时候再说,走了。” 最近一切进展得都算顺利。 感谢被关在碧南秘境里的十年,虽然后期夜尧一直在闭关结婴,前期他们也双修了好几年。 希望接下来继续保持,厄运少来给他找麻烦。 * 游凭声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背影毫无留恋。 婪厌慢腾腾收回视线,注意力转移到七叔身上。 无论是尸傀术还是傀儡术他都融会贯通,很快摸索出了控制对方的方法。 他原本想用特殊手段直接覆盖掉赖天南对七叔的操控权柄,实施前又改变了主意,将对方的烙印保留下来。“这一点说不定哪天能利用。” 七叔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毫无反应。 像赖英纵一样暂时接管傀儡后,婪厌下达第一个命令:“以后我叫你老七。” 老七平板无波地道:“是。” 婪厌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位置,那里的衣料刚才被游凭声试探的攻击划出一道破口。 “刚才你若不躲开,胸口已被穿透了。”他用手指隔空轻轻描绘过那道痕迹,低笑了一声,“他真无情,是不是?” “……”对于这样无关命令的莫名问题,傀儡给不出答案。 婪厌也不需要他回答。 口中似乎在批判,他唇边却带着笑意喃喃自语:“……这就是游凭声。” * 清元宗,栖霞峰。 殿中奢华摆宴,笙箫鼓乐之音萦绕耳畔,天边瑞兽腾飞,贵客络绎不绝。经过连月筹办,终于到了夜尧的结婴典礼这一天。 孟玉烟在外历练耽搁了时间,紧赶慢赶,终于及时赶上了夜尧的结婴典。 一众大能里,她只是个连丹都没结的小辈,也不为师尊广明子所喜,没机会近前跟夜尧打招呼。 宴会结束后,她恭敬拜别广明子,又悄悄回到栖霞峰。 设宴的殿内,乐人整理着管弦,小厮收拾残羹冷炙,人烟寥落,瞧不见夜尧的影子。 人呢?孟玉烟从殿后绕出门,准备再去夜尧的洞府碰碰运气。 低着头匆匆行至半途,后脑勺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中,孟玉烟愣愣仰头,只见那位新结婴的师叔孤零零倚靠在横斜的树干上,一条手臂枕在头下,另一只手随意抛着一段树枝。 “师叔,你怎么拿树枝丢我?”孟玉烟嘟囔道。 夜尧指尖一弹,手中树枝从半空划落。 孟玉烟吓得后退一步,那段树枝恰好落在她面前,插进地面的同时砰的一下,炸成一团亮晶晶的火花。 “别气,让树枝给你赔罪。”夜尧笑道。 孟玉烟:“……” 夜尧从树上跃下,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孟玉烟扒拉扒拉乾坤袋,递出几张纸:“这是你要的杏合酥的做法,珑娘还付赠了好几样其它点心的菜谱……” 夜尧随意往袖子里一塞:“然后呢?” “还有我的贺礼,回来得太晚没来得及送。”孟玉烟递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 “好师侄,谢了。”夜尧收完东西,目光继续盯着她,“还有呢?” 孟玉烟莫名觉得他盯着自己的目光紧巴巴的。 “哦哦,还有就是这个……”她再次摸出一只锦盒,“我回来之前又和禾雀见了一面,他托我带给你的……” 话音未落,锦盒已经被夜尧拿了过去。孟玉烟手空荡荡伸在身前,忍不住挠了挠头。 夜尧翘起唇角,按捺住立即回去打开礼物的欲望,问她:“他让你带什么话了吗?” 孟玉烟摇摇头。 “那……他东西买到了吗?用没用我的灵石?” “啊对了,你的灵石没花出去。”孟玉烟立即将自己出门前带走的灵石还给夜尧,随口道:“他自己都没花灵石,有个有钱人替他拍了想要的东西。” 夜尧拎回钱袋的动作一顿:“嗯?” 那男人不仅出手大方,气质也很奇特,给孟玉烟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一边回忆,一边将自己在悦得舍的经历生动地讲给夜尧。 夜尧:“……” 随着孟玉烟的描述,在醉艳天见过的度厄教教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孟玉烟讲完,发现夜尧脸色不太对,疑惑道:“师叔,你认识那个人吗?” “那种一看就阴阴沉沉的男人……”夜尧抱着锦盒呵了一声,“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66章 重逢 第66章 重逢 交付完东西,孟玉烟怕广明子发现自己跟夜尧交往过密,很快离开了栖霞峰。 她走后四下寂静无人,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人声,是打扫完宴席的小厮正在下山。 繁华过后的安静总容易显得寂寥。 夜尧却丝毫没有类似的情绪波动,被人众星捧月时他不怎么觉得光荣,人烟散尽后也没什么空虚感。 ——此时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吸引到了手里的锦盒上。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礼物,又觉得在空旷的野外打开太轻忽,捧着锦盒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盒盖,看到一整盒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夜尧黑眸蓦地微微睁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匕首,跟他当初用来埋伏赤练血蛇的那种有点像,长度和尺寸都中规中矩。 但当他取出匕首,指腹试探地触碰刀锋时,刚刚靠近便被利刃割出一道血痕。 天阶灵器! 足以破除化神期修士灵气防御的武器。 夜尧咋了下舌,放下匕首,也不管流着血的手指,又拿起匕首旁边的一套玉牌。 青绿色玉牌每一块都轻薄莹润,湛湛生光,雕刻精美的花样中暗藏奥妙符文。 这是一套防御法器,不到天阶,品质也没有相差太多,化神之下的攻击想必能尽数抵御。 再旁边,又是一只古朴厚重的铃铛,地阶防御法器。 铃铛下边压着一沓符箓,防御效用的居多。 “……怎么这么多防御的东西,很怕我死掉吗?”夜尧喃喃自语,说完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除了灵器和符箓,还有不少丹药,疗伤补血、增强灵力、清心祛毒……一枚较为珍贵的单独存放在小巧的木盒里,盒上贴着字条,写着“延寿丹”三个字。 “竟然有延寿丹?” 让修仙者踏上大道孜孜以求的,不过“长生”两个字。 活得越久,便越不愿失去当下拥有的东西,然而修仙者寿数再长也有限制,筑基期寿数二百年,金丹期五百年,元婴一千,倘若在寿元耗尽之前不能突破下一境界,便只有衰老而死这一条路。 一枚延寿丹能增添寿命五十年,是所有寿数将近的修士梦寐以求的珍宝。 夜尧离寿尽遥遥无期,当然用不着这种东西,他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献给天涂上人,想到他那老当益壮的师尊刚突破化神后期没多久,便收起了这个想法。 所有药瓶上都贴着字条,贴心标注好丹药种类,字迹清隽。 夜尧见过禾雀写的字,说实话挺潦草古怪的,但风格潇洒,有种别样的好看,与字条上的字迹截然不同。 他脑中浮现婪厌的影子,嘁了一声,指尖一抹,字条化成粉末消失在空气里。 垫在锦盒最底下的是几本书册,有他感兴趣的高深阵法典籍,还有关于炼丹的,书页上绘有丹盟八瓣重莲的标志,一看就属于高端秘籍那一类。 这里面任何一样东西拿出来都能让无数修士眼红,却挨挨挤挤被放在一只普通盒子里,随意得过分。 ……好大的手笔。 夜尧扶着额头眼神有点儿发直。 他不是没瞧见过好东西,但就算是天涂上人,送他的结婴礼也不过一件天阶灵器而已。 不是幻觉吧?简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情景! ——夜尧不知道游凭声干的是无本买卖,这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是摸尸摸来的,送出来一点儿也不心疼。 毕竟这世上有几人的家底比得上魔尊?这些东西再价值连城,对游凭声也用处不大。 当然,即使知道了,也不影响夜尧此时砰砰作响的心脏,心跳太快,他捂着额头深呼吸了几下。 这么多珍贵礼物,不可能送给无关紧要的人吧? 就算禾雀对它们不感兴趣……但说到底,他是不是还是有几分重要的? 夜尧飞快取出一张传讯符。 “多谢你的结婴礼……”开口才发现声音有些急,他轻咳一声,放慢语气让自己显得更从容些,“我想见你……嗯、我是说,好久不见,你身体感觉怎么样?我们很久没双修了,是不是该尽快见一面?” 好吧,他还是不敢说太露骨的话,只能拿调和阴阳异火的双修当借口。 见面只为双修……总觉得有点可悲,但只有这个理由最顺理成章,他有把握不会被拒绝。 果然,对方很快回复了同意的消息。 夜尧手掌抬起搓了搓脸,掌下在一阵阵发热,身体先思维一步兴奋起来。 他高兴了一会儿,将锦盒放在膝盖上,一件件把东西整齐码放回去。 收着收着,夜尧动作渐缓。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对于禾雀过去是隐世高人的猜测,此时忽觉不对。 在孟玉烟的描述里,婪厌在面对禾雀时态度轻柔,甚至称得上“顺从”两个字。 然而以度厄教教主的身份,有谁值得他低头讨好? 纵使过去禾雀是化神期,用实力的差距让他臣服,可现在他修为跌落,婪厌怎么可能还这么老实? ……总不至于是忠诚、情谊这样的理由吧? 婪厌看起来和“有情有义”四个字可半点儿挂不上钩。 即使只见过短短一面,夜尧也能从直觉里察觉出来,对方看禾雀的眼神并不安分,宛如平静冰面下潜藏着动向不明的暗流。 “所以到底为什么跟这种人认识呢。”脑袋里一团乱麻,夜尧长长叹了口气。 * 数日后,中洲,瑞都。 作为丹盟旗下最有名的药铺,回春堂门口熙熙攘攘,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这位客人,您想看点儿什么?”跑堂送走一位买家,马不停蹄地迎上下一位顾客。 新踏入回春堂的男修身量高挑,周身沉静,气质说不出该怎么形容,但一眼看去便知不同寻常。 这些跑堂训练有素,每日迎来送往,眼力极佳,虽然不至于捧高踩低,但遇到不俗的客人时,态度仍然会热情几分。 他堆着笑容介绍道:“一楼有各色丹药,二楼售卖灵物灵草,三楼卖的是炼丹器具,若有炼丹大会的参赛名额,所有卖品价廉一成。” “你们这里收灵草吗?”游凭声问。 不久之后就是五年一度的五洲炼丹大会,现在的客人大多数是来买灵草的,来卖的人倒是少见。 跑堂一怔,笑道:“当然收,但要看品次如何,这样吧,您跟我来,我们有专门的掌眼负责收购。” 游凭声跟着他穿过人群,来到较冷清的一架柜台前。 这家回春堂是瑞都最大的一家,开在城中心最好的方位,坐镇的掌眼本领不俗,带着几分傲气。她坐在柜台之后,抬抬下巴道:“要卖什么?直接放到台面上。” 游凭声瞥了一眼柜台,“放不下。” “啊?”掌眼狐疑打量他一眼,“你要卖多少?先放一部分我看看。” 储物袋里堆积的东西太多,正好闲得没事,游凭声想顺便清空一下没用的库存。 至于要卖多少……大乘期修士的身家可想而知。 眨眼间,宽大的台面上多出一堆灵草,堆积得遮住了掌眼的脸。 掌眼腾地站起来:“咳咳咳,你这是把哪片药圃的地皮铲下来了?” 她目瞪口呆,原本轻慢的表情郑重起来,说了声“稍等”,让跑堂从后堂再叫一位掌眼过来。 台面上的灵植种类繁多,品次不齐,但其中最差的也不普通,好一些的更是相当珍贵,要清点出来她一个人显然不够。 另一位男掌眼很快赶来,看到数量如此庞大的灵草同样露出惊愕表情,立即埋头一一分辨。 跑堂在一旁啪啪打着算盘,账上一点点增加成巨额数字。 “这些一共一百三十一万上品灵石。”用最快的速度清算完一批,掌眼擦擦汗,惋惜道:“可惜您保存得不太好,有些灵草和其他灵草混杂在一起气息混乱,降低了品次。” 瞧瞧台面上这一大堆,何止是保存得不好,简直不讲究到一定程度了。掌眼是爱药之人,扼腕叹息不已。 游凭声不在意地点点头,让他们把台面清理干净,又放出一堆来。 掌眼擦汗的动作一顿,唇角抽了抽。 坐镇回春堂这么久,本以为她算是见多识广了,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大手大脚的豪客! 两个掌眼再次清点起来,清点完一批又来一批,游凭声也不似其他卖家那般在一旁警惕地看着,百无聊赖坐到另一边的座椅上,目光扫过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三楼闹事!”回春堂的护卫吆喝一声,飞身上楼。 三楼有什么人产生了争执,忽听几声噼里啪啦的响动,一道人影从楼上被踢了下来。 轰的一声,恰好砸在收购灵草的柜台上,清点到半途的一堆灵草被砸的飞散开来,飘飘扬扬落了一地。 游凭声:“……” 就他妈离谱。谁扔人这么准? 他抬起眼,三楼又飞落一个人。 那是个面容普通的男修,他向刚刚被自己踹下来的人走了两步,倏然回头,对上游凭声面无表情的脸。 虽然那张脸是陌生的,阴阳异火之间的吸引力却明明白白显示着,这人正是游凭声相约见面的对象。 乔装改扮的夜尧:“……” 想象中的重逢画面瞬间破碎,夜尧心虚开口:“这些灵草……是你的?” 第67章 长舌公 第67章 长舌公 游凭声无语道:“你说呢?” 一个男人的重量从三楼砸下来威力极大,那些灵草有的被震飞有的被压碎,周围空气里纷纷扬扬飘着碎屑,像下了一场小雪。 夜尧僵在原地,被落了满头。 刚才在楼上被人找茬,那人对他出手,他只是反击时随便一踹,怎么就这么倒霉把人踹到柜台上了? 这么多灵草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浪费灵石事小,就怕对方有什么打算被他坏了事。 夜尧静默两秒,利落道歉:“……对不起!” 刚才听见响动抬头时,他飞身落下,青衫潇洒,唇边笑意游刃有余。 此时却顶着一头草屑,眼巴巴的有点儿傻眼。 游凭声看着他懊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扬扬下巴:“请罪的话等会儿再说,先把身后处理了吧。” 一道攻击裹挟着风声从脑后射来,夜尧头也不回地侧了下身,厉芒擦过他的侧脸砸在对面墙上。 轰!墙面被击穿一个大窟窿,露出了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景象。 巨响激起众人警惕,数十道目光投过来,见状纷纷离远了些。 修士出没的坊市里有人闹事不算罕见,如回春堂这样背靠大势力的店铺很快就能将事态平息下来。 夜尧缓缓转身,对上身后那张痛得扭曲的脸。 这人率先挑衅他,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被他激怒后一言不合就动手,显然有些背景。 夜尧目光划过他华丽的衣衫,心想看来是个有钱人。 “你居然敢打我?!”男修不敢置信道。 “阁下这话说的奇怪。是你先出手伤人,我只是被迫自卫而已。” “是你先跟我抢丹鼎的!我看中的东西,从来没人敢跟我抢!” “买卖规矩不是先来后到吗?”夜尧挑眉道:“这个道理即使放到凡间的衙门也说得通吧?” 男修说不过他,恼羞成怒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夜尧摊开双手做无奈状:“阁下若是失忆了,最好回去同令尊询问自己的名字,何必来为难我这个陌生人。” 他言辞诚恳礼貌,却更显讥诮,店内店外不少人在看热闹,四下顿时传来一阵哄笑。 仗背景以势压人者最爱说的就是类似的话,眼下被他威胁的人这样一回,不仅气势全无,还让那狂妄之人透出满满的蠢气。 男修脸色涨成青红,气得脸颊狠狠一抽,呼哧呼哧喘着气,活像被人在脸上打了十拳。 他气疯了,还要再出手,立即被周围的回春堂护卫阻拦住。 回春堂毕竟势大,敢在这种地方闹事的人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护卫言语规劝与武力威胁齐上,男修终于拉回了一些理智,不再继续动手。 饶是如此,他仍然态度嚣张,恶狠狠的视线钉在夜尧身上,口中不依不饶,而夜尧一脸淡然,总能一句话轻松把他气个仰倒,一旁劝架的掌柜都忍不住开始憋笑。 游凭声懒懒倚在软椅靠背上看热闹,从一群人的对话里听出了原委:刚才夜尧在三楼买丹鼎,看中了一鼎正要付灵石,那人冒出来非要跟他争抢,被拒绝后挂不住面子,竟然想用武力威胁夜尧。 不远处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这人是谁,竟敢在回春堂闹事?” “你不知道?徐宽在这条街上很有名的,一向行事霸道,很少有人敢惹。” “姓徐,难道是徐家的人?”有人惊讶道。 “正是你想的那个徐家,他叔叔就是不远处那家大商号的老板,据说是金丹修士,虽是徐家的分支,却很有些话语权。” “被他刁难的那人可真是无妄之灾,回春堂该不会让他赔灵石吧?” 修真界除了各大门派,还有些庞大的世家势力,徐家乃是修界第一大世家,不仅是商途上的霸主,亦有许多修仙人才,徐家老祖更是化神修士,震慑力不亚于大型宗门。 得知男修身份,人群里的嘲笑声都小了些,怕徐宽记恨上自己。 好在回春堂背靠丹盟不怯徐家,打开大门做生意要讲规矩,作为丹修医修的大本营更该重视风骨,当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砸自己的招牌。 三楼的护卫和跑堂都直言作证,的确是徐宽有错在先,夜尧只是迫于无奈的自卫。 纠纷的双方一个嚣张跋扈,一个一脸无辜,说话有理有据,众人心里的天平不约而同倾向了后者。 最后得出的处理方案是,游凭声被毁的灵草由徐宽承担七成赔偿,回春堂亦有看管不利之责,故承担三成,毁坏的店内设施也由他们自己修葺。 至于夜尧——无债一身轻。 他回过头,悄悄向游凭声眨了眨带笑的眼睛。 游凭声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不在乎这点儿灵草,当然不需要夜尧赔,但有其他人赔钱更好。 徐宽不服气,大吵大嚷要让自己的叔父来替自己撑腰。他人被扣在回春堂,便使了张传讯符向叔父求救。 回春堂掌柜皱了皱眉,向身边跑堂使了个眼色,跑堂溜到夜尧身边,低声请他离开这里。 “等我一下。”低沉的声音传音入耳,夜尧向游凭声说了一声,转而对跑堂摇摇头,他并不急着离开回春堂,而是重新上了三楼。 没过多久,夜尧将自己看中的丹鼎买下,重新下楼时,就在这条街另一端的徐宽叔父收到消息赶了过来。 “叔父,你来得正好!”徐宽见到能给自己撑腰的人,立即上前告状。 回春堂掌柜神情一紧,上前交谈。 “徐老板,事情是这样……”他将情况一五一十讲述给对方,知道对方不好对付,做好了两家产生进一步的纠纷的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徐宽的叔父并未如同过去那样放纵自己的子侄,反而突然扇了徐宽一巴掌:“成日里惹是生非,回去闭门思过!” 徐宽被打得愣住了,正要反驳,被他目光狠狠一瞪,捂着脸不敢说话。 “小儿不懂事,冲撞了贵店,是我管教不严。”徐宽叔父对回春堂掌柜道,“该赔多少灵石,我们不会赖账。” 掌柜一头雾水,这段时间账已经算好了,他试探着把价格说出来:“一共是……七十六万上品灵石。” 周围人愕然吸着气,没想到那些随意堆放的灵草竟然这般贵重,那可是天价数字! 徐宽叔父却很干脆地将灵石交出,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沉着脸带走了侄子。 * 离开回春堂后,夜尧偷偷打量游凭声的表情,身边人拿完赔偿,脸色没什么变化。 不过虽然看不见笑容,但直觉告诉夜尧,对方现在心情应当还算不错。 游凭声看他一眼,道:“你还挺会跟人吵架。” 夜尧嘲讽人是有一手的。 还记得当初因为孟玉烟跟他多说了两句话,高明就腆着脸吃醋向夜尧抱怨师妹“移情别恋”,结果被夜尧三两句话调侃得自信全无。 说起来,刚才夜尧有关“你可知我是谁”的回答倒跟他有异曲同工之妙。以前游凭声就这么嘲弄过对手,还被当时在一旁听见的婪厌学去了。 不同的是,他来自现代,从各式小说里看过许多次类似的怼人方式,而夜尧能说出这样的话,则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思维灵活的有趣之人。 夜尧迟疑了一下:“嗯……你不会觉得我是长舌公吧?” “口舌之上也有战场。”游凭声说,“要是能用语言把人气死,还省得动手的力气了。” 夜尧微怔,哈哈笑起来。他其实是个相当自我的人,处世自有一套章法,从不需要从他人那里寻求肯定。 但—— 能得到对方的回应总是不同的。 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喜欢对方时,都会有契机让他再一次心动。 夜尧忽然觉得,自己恐怕再遇不到像他一样跟自己这么意趣相投的人了。 “你刚才买了丹鼎?”游凭声问。 “对,你不是送了我两本炼丹秘籍吗。”说到那些礼物,夜尧唇边笑意盈盈,“反正闲来无事,我弄了个炼丹大会的名额打算去试一试。” 游凭声扫视他不起眼的打扮:“你乔装做什么,怕输了丢人?” “盯着我的人太多了,知道我炼丹,定有人说我心气高不知天高地厚;等我输了,又要说果然贪多嚼不烂。很烦。”夜尧摸摸鼻子,低声说:“而且……要是被我师尊知道了,肯定要批评我。” “天涂上人管你这么多?” 夜尧干咳一声:“其实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师尊想让我在宗里闭关几个月巩固修为来着……” 游凭声:“……” 说着说着,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前方正是徐家商号的店铺。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刚才徐宽叔父的反应十分古怪。 * 房间里,徐毅为来回踏步,肉眼可见得烦躁。 “不是说了让你最近安分些吗?你倒好,越不能干什么越要干什么,你竟然在这种时候去回春堂闹事?” “根本就不是我的错,是回春堂他们……”话到一半,收到叔父的沉沉目光,徐宽声音弱下来,“那你倒是说说,究竟为什么啊?我们难道就怕了回春堂么?” “你知道个屁!”徐毅为冷冷道:“难道你没发现最近宗家的动荡吗?” 徐宽是个草包,只知道吃喝玩乐,闻言一脸迷茫。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好让你知道知道轻重。”徐毅为低声道:“丹盟盟主的儿子死了!” “赖英纵死了?他一身的宝贝,谁能杀他,谁敢杀他?”徐宽一愣,又疑惑道:“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徐毅为叹了一口气:“他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我们徐家旗下的拍卖行!赖天南正在跟我们要说法呢,老祖闭关,家主修为不敌赖天南,自然要对他礼让三分。现在丹盟与徐家上头的关系紧张,我们不能再添是非。” “你再敢惹出什么事,我可保不了你!” 徐宽后怕地连连点头。 徐毅为严肃警告着侄子,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正蹲在房顶偷听他们的谈话。 赖英纵的死讯还未传出太远,第一次听说此事的夜尧有些惊讶,游凭声则好整以暇地拍拍衣摆站起来。 这事儿还给徐家增了一笔麻烦,这算不算是祸水东引? 他忽然想到什么,对夜尧说:“对了,我给你的秘籍书页上有丹盟印记,你小心收着,别被人看见。” “还有那些药瓶,有印记的干脆就毁了吧。” 夜尧:“……” 这时候说这种话,总觉得哪里有点儿问题。 第68章 结婴 第68章 结婴 夜尧眉角抽了抽,有些事儿禁不住细想。 “难道你……”他唇瓣微动,与神情平静的游凭声对视片刻,最后还是没多问什么。 “没什么可听的,走吧。”夜尧拍拍衣摆站起来,只纠结了一下,就爽快将事情抛诸脑后。 游凭声欣赏他这样聪明又有分寸的人。 两人离开徐家商号,很快离开瑞都,于人迹罕至的地方寻了一处清幽的山林,临时开辟出一间适合修炼的洞府。 “每次一见面就只为了双修,总觉得太功利了。”夜尧抱怨了一句。 嘴上这么说,手上倒是相当勤快,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将洞内杂草清理干净,又扫清碎石,在地上铺好软毯蒲团。 一条山涧在不远处汩汩流淌,空气新鲜,啁啾的鸟鸣不时在风里响起。 这里风景优美,不论是在山间隐居还是闭关,都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空气有些潮湿,夜尧让阳火在洞内飘飞一圈烘烤尽积郁的湿气,然后分出一点火焰,控制其高悬于洞顶。 萤火大小的阳火便暖融融的像个小太阳,将周围空气烘烤得干燥温暖。 经过他一阵折腾,简陋的环境变得舒适起来,明亮的洞口开着一地野花,还增添了几分野趣。 其实夜尧本身就是火系单灵根,无需使用阳火也能轻松做到这一点,毕竟阳火用起来耗的力比普通火焰多得多。 但他想要尽可能多的使用阳火,以提升熟练度和对异火的控制力。 异火是天地间自然生成的火种,蕴含着庞大独特的力量,他现在开发出来的不过十分之一。 游凭声就不需要过多锻炼,虽然他过去没接触过异火,丰富的阅历却让他自然而然拥有对各种深奥力量的理解。 夜尧看着头顶的那点赤红火焰,思索着道:“我在使用自身的火属性灵力时,那些火灵气犹如我自身一部分的延伸,如臂指使,十分轻盈。但用阳火时却需要耗费相当一部分精力去额外操控,甚至有时会反过来影响我自身的动向。” 如果会被异火拖累自身的灵活,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遇到的问题很正常,因你操纵得不够熟练,同时也与灵根有关。你本身就是火灵根,故而当初收服这道火种时过程很顺利;但另一方面,体内充盈的火灵气也会让你在潜意识里排斥这道外来的火焰。”游凭声解释道,“你最需要做的是接纳……” 说着,他手掌合拢,然后五指缓缓打开,一簇火焰悬浮于掌心。 白金色火焰极为耀眼,将修长的指尖映得莹润透白。他浓密的眼睫微垂,侧脸线条柔和,冰川般冷淡的气息仿佛融化在光芒里。 一种幽隐的紧张攥住了夜尧的心脏,他几乎舍不得眨眼,不知不觉丧失了对阳火的掌控,头顶光源灭掉,只剩下白金色的阴火于黑暗中安静跃动。 下一秒,那簇火焰骤然散开,化为星星点点的光点,如蒲公英被风吹散,又如无数只萤火虫在黑夜里飘飞。 处于飞扬的萤火中心,简直叫人目眩神迷。 这是只有游凭声才能做到的细致操控,对力量的极致掌握融入了他每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强大不动声色隐藏在奇迹一般的美丽景象里。 一部分萤火被夜尧体内的阳火吸引,亲密环绕在他的周围。夜尧微怔注视着,黑眸倒映出一片璀璨的星河。 游凭声在示范中深入讲解:“你要将神识自然与其交融,增强与火种的感应……” “听懂了吗?” 先这样、再这样、最后这样…… 夜尧一开始还在认真倾听,只是一个恍神就脑袋懵了,听着听着目光发直,“呃,不太明白。” 游凭声抬头瞧了一眼那颗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的阳火,觉得自己可能揠苗助长了。 夜尧虽然悟性绝佳,但毕竟年轻。 有些异火拥有者甚至需要耗费数百年的时间来参透领悟,才能得心应手地使用这道天地馈赠的奥妙力量。 游凭声五指合拢,残酷地熄灭了轻盈飘散的萤火海洋。 夜尧轻轻叹了口气。 “不用急。”游凭声:“归根结底是你用得不够多,炼丹也能提升对火焰的熟练度,你可以试着炼些丹药。” 夜尧凝神静气,试探着再次调动体内火焰,专注感受中略有所得,这一次分出的萤火更加稳定。 及不上游凭声,但已经比他先前做得好得多。 光点飞上洞顶,以柔和辉光驱散黑暗。 “希望双修完睁开眼它还在。”夜尧笑道。 …… 他们的确很长时间没双修了,游凭声好端端堆在柜台上的灵草被砸个正着,可见他先前偷来的那些气运正在衰竭。 两人对面趺坐,掌心相对,很快找到熟悉的状态,一冰一火两道极端相反的灵力沿着掌心穴道涌入对方灵脉,交错糅合,渐渐不分彼此。 数日后,游凭声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眸,眼底灵光满溢。 以他为中心,一个小型的灵力漩涡正在慢慢凝聚,周边空气隐约躁动。 “你要结婴了?好快。”夜尧惊讶道。 从炼气到结婴,他一共才花了多久时间?即便是重修也快得超乎寻常! “还以为能一直修为比你高呢。”他谐谑道,故作失意,“这样你不是很快就超过我了。” “即使修为不如你,也不一定比你弱。”游凭声微笑道:“你可以试试看。” 夜尧:“……” 算了算了,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有结婴丹吗?”他起身道:“没有的话,我现在去给你弄一颗过来。” 游凭声:“有。” 夜尧这才想起来,孟玉烟说婪厌花了五十万给他拍了一颗结婴丹。 他不经意地问:“对了,上次你怎么没花我的灵石?我听说五千年份的凌霄木心极为昂贵,专门托小孟带了一笔灵石过去,是她忘了告诉你吗?” 游凭声:“哦,有冤大头替我付了。” 夜尧:“……” 他差点儿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想让婪厌那厮在场听听自己的定位。 游凭声决定就在这里结婴。 夜尧在山洞周边加固了两层阵法,防止有人或者野兽近前打扰,然后远远走到洞口坐下,“你安心修炼,我替你护法。” “我不需要。”游凭声说,“你不是要去参加炼丹赛吗?” 还有不到一个月便是炼丹大会初赛的日子。而结婴的时间并不固定,有的人可能数日便能完成,有的人却要入关数年乃至数十年,夜尧要在这里陪他,很有可能错过比赛。 夜尧神态轻松道:“我又不是炼丹师,以前也没专门学过炼丹,只是心血来潮想玩玩而已,比赛什么的错过也无妨。” 相比之下,还是亲眼看着对方结婴比较重要。 能在修士突破大境界的关窍时为对方护法,意味着亲近与信任。 毕竟在这种关键时刻,一旦发生意外,修士很有可能灵力运行出差错,轻则被灵力反噬,重则走火入魔。 “你不在意就留这儿吧。” 获得留下的许可,夜尧感觉自己的心飘在了云端。 ……如果有两个人互相旁观了对方结婴,说出去谁能说他们关系不亲近? * 游凭声入定期间,夜尧闲来无事,取出新买的丹鼎开始试探着炼丹。 他过去没怎么接触过这门手段,一边翻书一边辨认药材,按照最基础的步骤一步步来。 如果有人看到夜尧的所作所为,大概会嘲讽他不知天高地厚。 炼丹师是门耗资巨大的职业,日常炼丹常常耗费大量灵石与天材地宝,只有大宗门才供养得起,也因此地位尊崇。 哪一个炼丹师不是先背诵药经,将理论烂熟于心才敢上手? 夜尧慢悠悠把灵草扔进丹鼎,祭出阳火开始炼化。 没过多久,第一炉啪的一声报废了,从中泄出焦糊气味。 夜尧啧了一声,及时在周围布下一道隔绝气息的阵法,以免杂乱的药气影响游凭声修炼。 第二炉开启,一股药香飘散出来。 夜尧顺利炼出了一炉清心丹!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一品丹药,他能仅仅尝试两次便成功,可见他天资之高。 接下来,游凭声入定多久,他便不眠不休地炼了多久的丹,不仅进步飞速,对阳火的控制力也上了一个台阶。 二十日后,游凭声周身的灵力漩涡渐渐凝实,灵气浓郁得如有实质,方圆百里的灵气疯狂涌来。 要结婴了!夜尧精神一振。在浓郁的灵气流里,他亦有所进益,犹如洗了一场精纯的灵力浴。 天边传来雷动。 夜尧侧头看向洞外,眼中映出天空乌云密布的景象。 不是天气突变……是结婴异象! 元婴之上,有天资绝佳的修士突破时会引动天地间灵气化出异象。这是天地的赞礼,能引动异象者无一平庸之辈。 异象往往与修仙者本身的灵力种类、体质特性有关,十分玄奥,夜尧的结丹异象是赤火灼日,当时整片泄浊湖几乎被蒸发一空。 他眺望着天空,体内一阵阴冷刺骨的寒意,并非是实质的受冷,仅仅是一种精神上的幻觉。 不知是因为禾雀身为魔修灵力阴冷,还是体质受阴火影响的缘故,那异象竟极为可怖。 乌云遮日,天空低垂,窒息一般的森冷压抑在大地之上。 无数雷光穿梭在云层中闪动,恢弘的景象满溢着危险感。山中鸟兽惊叫,急切奔逃,在短时间内原本生机勃勃的山林变得一片死寂。 夜尧见过数位大能的异象,日月同天、仙宫鸣乐、神兽腾飞……从未有人带给他这样异样的感觉。 难道魔修晋阶都是如此么? 夜尧没去过北溟,其他魔修的情况他不得而知。 莫名的不适让他微微皱眉。 手中的一炉丹药正炼制到半途,虽然分神,夜尧手下动作未停,稳稳维持着阳火的输出。 这鼎丹炉花了三百万上品灵石,乃是回春堂最好的丹鼎,无论是品质还是对药性的保留能力都为上佳。 炉中正在凝结的丹药是四品回血丹,一旦成型将是上品。 某一时刻,冥冥中仿佛有道看不见的壁垒被冲破,游凭声顺利结婴。 轰隆隆!雷电狰狞咆哮。 天空仿佛被怒雷震成碎片,呈现出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咔嚓一声,手下能抵御元婴攻击的丹鼎猝然裂开! 丹鼎被躁动的天地气息震裂,正在凝固的药成了废液。 好恐怖的结婴异象……夜尧手一抖,阳火嗖的钻回丹田。 游凭声蓦地睁开眼,精湛光芒收拢在他深浓的眸底。 这样宏大的异象足以激起千里之外的大能警惕。 游凭声可不想再现魔修身份暴露被人围堵追杀的经历。 “走!”他扯上夜尧的袖子消失在原地。 第69章 影响 第69章 影响 两人逃离的下一秒,数道身影出现在附近,迅疾赶来的速度掀起阵阵狂风。 数名元婴修士凌空而立,目光有力地扫视着下方,皆面露凝重之色。 “明鸾道友,你在拂音阁那么远的地方也被惊动了?”有人吃惊道。 “此人晋阶引发的异象通天彻地,我在千里之外也能感觉到波动。”明鸾紧紧皱眉道。 结婴异象还未散去,他们立于苍穹之下,头顶着低垂的天幕,仿佛一伸手便能碰到乌云。 但没有人去触碰那些异象,所有人都察觉到云层中藏着的浓浓凶煞之意,血腥与杀戮的死气扑面而来。 如此阴森……此人定是魔修!且是个杀人无数的危险之辈! 这一念头不约而同浮现在几人的判断里。 对魔修的忌惮融入了他们的骨髓,几人不厌其烦,以神识透彻扫描身下连绵起伏的山脉。 飞禽走兽在这般强大的威压下瑟瑟发抖,数名元婴修士谨慎探查,一只蚂蚁也不可能漏下。 但他们找到那处山洞时,洞中空空如也。 “魔修狡猾,已经跑了!” “该死,我等来晚一步,放虎归山。” “这里有人炼丹。”明鸾沉声道,她挥袖掀翻地上破裂的丹鼎,废弃的药液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气味。 有懂丹药的人细细辨认,说:“是四品回血丹,此人难道是丹修?” “不,那人在晋阶,炼丹的想必另有其人。” “中洲有如此厉害的魔修潜入,甚至不止一个……” “此人潜力无穷,必须尽早诛杀!”众人神情沉重起来,仿佛嗅到了不远的将来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几人一点头,四散飞开,各自占据一个方向巡查而去。 * 游凭声曾经有过不少次魔修身份暴露,被大能围追堵截的经历。 当时或许他的实力与那些人相比不值一提,却终究活到了最后。 只要能存活下来,他不排斥任何手段,因此练就一身潜逃的经验。 离开原地后,他便宛如游鱼入海,外泄的灵力尽数收敛,不泄一丝异常。 一道锐利灵光划过上空,是某位元婴修士疾驰而来。 神识自身上扫过,带来强烈的被人窥探的不适感,有敏感的修士被惊得抬头四望,察觉到元婴修士强大的神识,顿时不敢多动。 两人相对坐在茶楼里,气定神闲,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两个最为普通的客人。 路过的元婴修士没有收获,飞向更远的地方。 夜尧放下手中茶盏,看向对面,“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很多时候夜尧不会多问,比如那些礼物的真实来历,有些问题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了解。 他声音低沉:“你的晋阶异象……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毋庸置疑,直面那场盛大的景象,没有人不会被深深震撼。 然而在此之外……还有满溢的不详。 直觉告诉夜尧,伴随着异常可怖的天变,有某种无比强大的威胁悄然降临。 似乎并非藏在云层里,而是九天之外的更高处,仿佛恶意针对着激发异象的主人。 异象不该是赞礼一般的好事吗?怎么会给人带来这样不舒服的感觉? 如果感觉没有出错,这完全脱离了他的常识。 夜尧很敏锐。 游凭声的神情依旧淡定,仿佛出现的异常与自己无关,又似是心里早有准备。 “是啊,真奇怪。”他似假似真地道,“难道我做过的孽太多,被天道所不容?” “怎么会。”夜尧下意识反驳,“即使是魔修,也只是走上了另一条大道,道途三千,只要存在便是合理。你别多想。” 他顿了顿,又说:“天道只存在于众人口中,因果之论更是虚无缥缈。” “如果天道真能惩恶,怎会有那些满身血债还逍遥法外的人?”若有其他人听到这话从夜尧口中说出,只怕会笑他得便宜卖乖,他却很认真,“即使作恶多端如游凭声,也是死于修士围攻,而非所谓的天道降罪。” “更何况……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游凭声喉间泄出一声轻哂。 真有趣啊。这个世界的主角正在亲口说相信他这个反派。 明明前一句还在骂“游凭声”,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夜尧会不会后悔此时自己轻易交付的信任? 至于那高高在上的天道…… 他心不在焉将视线投向窗外。 如果真能降下天雷,天道应该早就恨不得把他劈得灰飞烟灭。 可惜,结婴不需要渡劫,他还远远不到扛天雷的时候。 天道无法亲自对这个世界实施影响,只能暗中在“命运”中做手脚。 而他最擅长的……不正是亲手颠倒那些所谓的“命中注定”吗。 游凭声看向夜尧,忽然开口:“看来我能改变的很多。” “嗯?”他露出困惑目光。 “刚刚发现……其实我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你。” 例如炼丹,原本不会有这样的剧情,原著里的夜尧也从未想过要参加炼丹大会。 夜尧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在这看似寻常的一秒,察觉到了他从未展露过的愉悦心情。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吟吟道:“你当然能影响我啊。毕竟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闻言,游凭声对他微微一笑。 平日冷淡的人偶尔笑起来,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夜尧一口喝光杯中的凉茶,喉结微微滚动,他简直不喝酒也要醉了。 对方甚至抬手替他斟了一杯新茶。 “多谢。”夜尧一手摩挲着茶杯,一手撑着脸颊看着他,唇角翘起,深邃的黑眸载满明亮的光。 游凭声在他盈满笑意的注视里看向天空,与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存在对视。 无论日后如何,至少这一刻,主角因他偏离了剧情。 如果从主角入手彻底搅乱剧情线,天道应该会气疯吧。 过去游凭声没想过这种手段,现在想想看,其实挺爽? * 初赛即将到来,夜尧刚买没多久的丹鼎却被游凭声结婴时的灵气动荡震裂了。 炼丹师要寻到适合的丹鼎并不容易,好不容易磨合熟练的丹鼎被毁,如果是真正的炼丹师大概会欲哭无泪。 但夜尧心态好得不能再好,甚至做好了比赛一轮游的准备。 “我跟那只鼎又没感情。”他无所谓道:“不是还有七日吗,现在去买一个也来得及。” 两人从茶楼出来,正巧遇到一家商铺,他正要踏进去,却听身边人道:“等等。” 游凭声说:“用不着买,我赔你一个。” 夜尧愣了一下,侧头看他:“真的?” 他的表情有点不可思议,就像根本没想过他会主动提这件事。 “既然是替我护法时因我损坏的,赔你一个不是很正常?——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平时很抠门吗?”游凭声挑眉。 夜尧:“咳,不是……” 他谨慎措辞:“我是……受宠若惊。你今日真好。” 游凭声:“……” 他平时很苛刻吗?这人在说什么鬼话。 他找出一只黑色小鼎扔给夜尧。 夜尧认出了小鼎:“这是……你在极北冰原得的那个?” 游凭声点点头。当初从穆阳部落离开时,穆阳部落的族长为表谢意将丹鼎赠给了他。 其实游凭声不管是阵法、炼丹还是符箓炼器都懂一点儿,但又懂得不多,他了解这些只是为了在遇到的时候不被人坑害。 跟他相反,夜尧还挺喜欢深入研究这类手段,反正他没兴趣炼丹,不如把东西给夜尧用。 想到这丹鼎与对方的佩刀源于同一材料,夜尧收下得相当愉快。 “那你能陪我去参加炼丹赛吗?”他眨眨眼问。 “这几天我入关巩固一下修为,到时候叫我。”游凭声点头。 夜尧:啊,不是错觉。 今天他真的对我更好了。 * 剩余不多的时间里,夜尧将所有精力投入炼丹,惊讶发现新鼎虽然小巧,却比先前那只顺手得多,给他一种干脆利落的顺畅感。 仿佛野性的兽口吞噬灵草入腹,以堪称迅猛的气势将其消化成药液。 听说这是万奇源在洪荒海的支流中捡到的兽骨化石。 洪荒海有许多传言,有些神话典籍里,描述洪荒海的由来便是妖兽造成的地动;直到如今洪荒海中的妖兽还遗留着上古兽族强悍的影子,只有实力到达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敢踏足其中。 “难道是上古时期陨落在洪荒海里的妖兽?”夜尧凝目观察小鼎,除去万奇源精美高超的做工,其实鼎本身的铸造材料看起来平平无奇,如同那把黑刀,乌沉沉毫不起眼。 以他现有的见识瞧不出来源。但他想起那些洪荒海的跌宕传说,觉得这化石可能并不普通。 “每次送的东西都这么不得了啊。”夜尧笑了叹了口气。 * 七日很快过去。 炼丹大会由丹盟举办,每五年一次,为的是网罗天下优秀的炼丹师,赛程长而复杂。 丹盟总部设立在中洲的瑞都,比赛也在此举办。 年轻炼丹师们有的抱着必胜的决心踌躇满志,有的初出茅庐,只为来增长阅历。无论来自何种势力,几乎所有参赛者都抱着同一个目的——在赛中崭露头角,成为丹盟荣耀的一员。 瑞都本就繁华,一时之间,更是成了炼丹师的朝圣之地。 参赛者早早便赶往城中心阔大的广场,赛场外围亦挤满观看比赛的人群。 每一届的炼丹大会都是开放式,丹盟也要借此机会彰显实力,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借过。”夜尧拉着游凭声穿过外围拥挤的人群,两人身高腿长,很快便在人们的连声抱怨里挤到前方。 丹盟对比赛的控制很严格,还要花费不少时间查验资格,登记入场。 “我过去了。”夜尧道,离开前看看身后挨挨挤挤的人群,又皱了皱眉,“这里人好多。要不你还是先回去?” 他知道对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无妨。”看场比赛而已,游凭声不觉得自己那么矜贵。 ……话说,这场面怎么莫名其妙让他有种既视感。 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叔父,我好紧张,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放心,我给你的丹鼎品质绝佳,不会有问题的。叔父就在这儿看着你,好好干。” 游凭声:“……” 没错,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个送考的家长。 不远处对话的两人声音都有几分熟悉,正是徐宽和徐毅为叔侄两人。 徐宽被徐毅为鼓励一番,打起精神踏入场地,忽然看到站在一起的游凭声与夜尧。 前些日子吃的大亏清楚记在徐宽脑子里,看到打了自己和让他赔偿一大笔灵石的两个人,他惊怒道:“好啊,原来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第70章 斗丹 第70章 斗丹 徐毅为疑惑道:“宽儿,你在说谁?” “就是他们俩!叔父,你还记得前些日子回春堂那件事吗?”徐宽用手指向夜尧,嚷嚷道:“他把我踹到了柜台上,害我砸坏了一堆灵草……” 又指游凭声,“那些灵草就是他的!还以为是意外呢,原来他们俩根本就是狼狈为奸,合伙骗人!” 徐毅为目光如电射向两人。 真是意外也就罢了,只当花灵石给宽儿买个教训,但如果他们是有心而为……冒犯徐家尊严者,不可轻饶! 在徐宽的告状声里,徐毅为脸色阴沉下来,金丹后期的威压散开,足下地面隐隐出现裂纹。 周围人惊得纷纷后退,拥挤的人群里留出一小片空地,两方顿时直直对上。 “狼狈为奸?”夜尧饶有兴趣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 徐宽冷笑道:“你承认了!赶紧把灵石双倍还来,我还能饶你们一命!” “承认?不,就是觉得惊讶……”夜尧笑了,“没想到你还会用成语呢。” 徐宽:“……” 人群里隐约能听到稀稀落落的笑声,徐宽又一次被他气了个仰倒。 这回有叔父在旁边撑腰,他更加无所畏惧,怒道:“说得再多也没用,你们死定了!” 此处的声势有些大,已经有丹盟的守卫被惊动,过来查看。 徐毅为皱眉提醒:“宽儿,你先去比赛,不要耽误了大事。” “叔父,那我先去了。”徐宽低声恳求,“您一定要替我报仇!” “放心去吧。”徐毅为拍拍他的肩膀。 夜尧这次为了参加炼丹大会变幻了相貌,此时五官普通,看起来毫无特点。 身上一件落拓的青衫,也无什么值钱的配饰,只有身材挺拔高挑,能让人稍稍停留几眼。 徐毅为缓缓打量着他,神情带着轻视。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眼力极佳,看得出这人既无实力也无背景。 至于一旁的黑衣男人……生得倒是不错,但也只有这一点值得称道了。 先前是不想在回春堂多事,才干脆赔了他们灵石。 如今……呵,不过无名之辈。 看来那一大笔灵石有机会从这两个骗子手里拿回来了。 徐毅为冷冷转过头,仿佛根本就不屑于搭理他们。 夜尧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收回视线,跟游凭声说了一声,便向赛场中心走去。 游凭声结婴时闹出的动静太大,激起了中洲不少元婴修士的警惕,所以两人选择低调行事,对外表露的修为只有金丹初期。 而徐毅为负责开在瑞都城中心的徐家商号,可见他在徐家地位不低,城内许多人都知道他的大名。 短暂的纷争停歇,闪开老远的人群微微合拢回来,徐毅为和游凭声周围仍没人敢接近。 ——在众人眼里,游凭声已经离倒霉不远了,还是离远点儿省得被波及。 站在真空中心的游凭声倒觉得不错,没人挤过来,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托徐毅为的福,他获得了前排vip观赛位。 广场中心伫立着一座高坛,由层层长阶拱卫而起。日上中天,随着三声古朴浑厚的铜钟长鸣,高坛之上出现一道人影。 “开始了!”骚动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 那人运灵力将嗓音扩大,沧桑稳重的声音响彻上空,宣告炼丹大会初赛的正式开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惊异道:“怎么是位老者?” 修士目力极远,眺望高坛中心,只见那人身形矮瘦,苍老的面容遍布皱纹。 丹盟很重视炼丹大会,为了展示盟主威仪与对人才的重视,往年都是赖天南出场,即使不全程观赛,至少会在一开始露面讲几句话。 让人惊讶的是,这一回出现的却是个生面孔。 “我不远千里赶来瑞都,是想一观赖盟主风采,怎么只能看这种老头子?” “什么老头子!”有见多识广的人大声道:“那位是华谦大宗师,赖盟主的师兄!” 吓,大宗师! 炼丹师有品阶之分,一到四品为普通炼丹师,五、六品可称炼丹大师,七品为炼丹宗师,八品之上为大宗师。 修界的炼丹大宗师寥寥无几,每一位的影响力与号召力都堪比化神修士。 这姓华的炼丹师远不如赖天南高调,游凭声却对他的印象更深一些。 丹盟上一任盟主是两人的师尊薛霖,几十年前,薛霖重伤于魔尊仇仞之手,自此隐退,将盟主之位传给了华谦。 游凭声还在拍卖行拍过华谦的丹药,在他的印象里,此人炼丹的实力远在赖天南之上。 薛霖属意的盟主人选也是华谦,可惜华谦上位没多久,便被赖天南用手段夺走了盟主之位。 ——看来即使是修真界,也存在这种技术型人才输给玩弄权术者的奇葩事。 “所以为何是华谦大宗师出场?难道赖盟主在闭关?” “应当与那件事有关……” “什么事?别卖关子啊!” “你们不知道吗。”消息灵通者神神秘秘地道:“赖盟主唯一的儿子死了!” “哈?”众人惊愕不已。谁敢杀赖天南之子? 说话的人看了看远处的丹盟守卫,压低声音:“赖盟主追查到悦得舍,赖公子生前出没的踪迹就断了,赖盟主正在问责徐家。” “难怪最近看不见悦得舍那位美艳的老板!那找到凶手了吗?” “据说赖盟主耗费精血施展了血脉追溯之术,只查到人断在荒郊野外,但别说凶手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赖天南遍寻凶手不得,开始重金悬赏线索,这段时间赖英纵死亡的消息发酵开来。 同样的对话发生在广场周围的四面八方。 八卦是人的天性,修仙者也不能免俗,此时不知情的人连比赛都顾不上看了,纷纷竖起耳朵听消息。 “我表舅的亲戚就在徐家干活,说亲眼见到赖盟主去徐家问罪,当场就跟徐家家主打起来了。啧啧,那架势啊,就差同归于尽了……” 赖天南打上了徐家? 不远处的徐毅为脸色沉得滴水,游凭声忍不住笑了。 他平时很少幸灾乐祸的。 这事儿的发展,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啊。 * 与观赛的人相反,场上参赛者心无旁骛,炼丹进程如火如荼。 初赛不算太难,只为大致筛选出一部分较为优秀的炼丹师,要求参赛者炼出四品丹药,不限种类,但一炉要出七颗以上。 丹鼎能承载的灵草量有限,一次出几颗丹药与炼丹师的能力息息相关。 火焰越是精纯、操纵越是熟练,出丹效率便越高,若由宗师级的炼丹师来炼制四品丹药,一炉出数十颗也不在话下。 一个进度快的炼丹师想要先众人一步脱颖而出,当先开炉,却只有五颗丹药躺在炉底。 “怎么会这样?我平时一炉能出十颗的!都怪这里人太多气息太杂!”他接受不了地哀声大喊,很快被丹盟的守卫请出场外。 场中一片空旷,每个炼丹师只隔数米之远,要在这样混杂的丹气中维持自身炼丹的精纯度亦是一项考验。 “砰!”忽有巨响传来,竟是一只丹鼎爆炸了。 “我举报,他作弊!”丹鼎的主人愤怒得手指颤抖,“他的丹鼎有古怪,是他的鼎气把我的鼎震碎的!” 他指的人正是徐宽。 说话间,离徐宽不远处又有一只丹鼎炸开,附近两名丹盟裁判被吸引过来。 “是他们的丹鼎太差,怎能怪我?”徐宽道,徐毅为在赛前替他查过,往年比赛也有这种情况,这种方法并不违规。 果然,裁判没有判他作弊,反而将被炸炉的两个人请下了场。 徐宽得意地加大火焰输出,身前丹鼎呈现极为耀眼的红色,散发的气息灼热而暴虐。 接下来,以徐宽为中心,方圆百米之内不断有人出差错,爆丹还是好的,不少人炸了炉,甚至被碎片炸伤。 丹鼎是每个炼丹师最亲密的伙伴,失去趁手丹鼎的痛苦可想而知,甚至有人忍不住上前想要揍他,然而丹盟守卫森严,很快将人制住拖了出去。 赛中出现的变故引起了台上之人的注意。 “……好霸道的鼎。”华谦身边的弟子皱眉道:“竟然选择用鼎气破坏他人炼丹,即使在规则之内,也未免胜之不武。” 华谦摇头道:“选择何种丹鼎是炼丹师的自由,没什么可指摘的,这也是斗丹手段的一种。” “可是这样不是有些不公平吗?”弟子不忍道:“在他周围的人也太倒霉了,说不定那些人里就有不可多得的天才。” “又或许……真正的天才不会轻易被这种手段埋没呢?”华谦笑呵呵地道:“你看,那不是还有一人坚持住了吗?” 弟子闻言凝目细看,一惊,真的有一个人还没失败,而且那人就在徐宽旁边! * 比赛开始前,夜尧还在纳闷徐宽为什么非要离自己这么近,现在他明白了。 要感谢这原材料不明的新丹鼎,否则以他接触炼丹不久的实力,还真不一定能抵御过如此之近的狂暴鼎气。 徐宽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炸炉的一幕,一边炼自己的丹药,一边嘲讽他再坚持也没用。 夜尧充耳不闻,只专注于自身,徐宽等了许久不见他炸炉,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难道他的鼎也很厉害?可看起来明明一点儿也不值钱! 徐宽眼珠一转,又呵呵笑出了声:“即使你的鼎再好,总有开炉的时候。” 无论何种丹药,都要在丹药成型的那一刻立即打开鼎盖让多余的药气挥发出去,否则会降低成丹的品质。 只要对方一开炉,他有把握让对方刚刚成型的丹药爆掉。 这句威胁得意洋洋出口,不远处男人的眼神却动也不动,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 他凭什么还这么稳如泰山?急于扳回一局的徐宽心中越发愤恨。 “你再强撑也没用,我……”徐宽还要再说,忽见对方收起火焰,动作不紧不慢地揭开鼎盖。 要开炉了!徐宽一振,立即操纵鼎气更加肆虐。 然而他想象中的畅快一幕并没有出现。在灼烈鼎气攻击过去时,那黑鼎中的药液不仅没有炸开,反而径自凝聚成一颗颗圆润的丹丸。甚至因这道鼎气的烘炙,丹中的杂质挥发得更为彻底! “怎么会这样?!”徐宽愕然瞪大眼。 “丹居然成了?”一旁的裁判也很诧异,近前一看,张大了嘴:“龙精虎猛丹?” “原来如此,你借了他的鼎气!好聪明的选择!” 不同的丹药需要不同的辅助炼制手段,龙精虎猛丹成丹的最后一步,恰恰需要烈阳之气灌溉,越是激烈,成丹品质越佳。 “四品龙精虎猛丹,成丹十颗!”裁判将结果记录下来,听到这上不得台面的丹药名称,周围人无不噗嗤笑出声。 龙精虎猛丹,顾名思义,吃下此丹,隐疾再深的男修也能在顷刻间变得龙精虎猛、斗志昂扬…… 哪个自矜身份的四品炼丹师会在这般重要的比赛当众炼这种丹药? 这位参赛者也太……不拘一格了吧? “哈哈哈哈——”高台之上,传来老者毫不掩饰的大笑声。 * 徐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草草结束了自己的丹药。 他炼丹的本事还可以,又有好鼎加持,原本可以获得更好的成绩,却因分出太多心思到其他地方,只堪堪过了及格线。 夜尧慢悠悠拍打着自己沾上药尘的衣袖,懒洋洋道:“谢了。” 徐宽差点儿当场气死,在众人鄙夷的目光里埋下头,马不停蹄地匆匆离开。 比赛结束,夜尧正要走,一个裁判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华前辈请您多留片刻,稍后同他一叙。” 传话时,这名六品炼丹师不掩欣羡之色。 一个新人能得华老亲自接见,简直是天大的荣耀! 夜尧回头瞧了一眼,不知是否人群太乱的缘故,那道本该在最前方观赛的人影不见了。 他顿了顿,说:“我知道了,多谢道友告知。” 第71章 你杀人了? 第71章 你杀人了? 比赛让时间都仿佛过得快了几分,正午的阳光渐渐落下,照在一个个年轻炼丹师的脸上,让他们淌下成串的汗水。 即使实力不高,高品阶的炼丹师同样受人敬仰,若能在炼丹大会里崭露头角,未来他们必然光明无限,财富地位唾手可得。 多年的努力就在今朝! 紧张的气氛仿佛传到了场外,忙于打听丹盟与徐家八卦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将注意力投入到精彩的比赛之中。 有人炸炉时,观赛的人群里传出一阵阵惊呼。 徐宽向来仗着身份横行霸道,没想到到了炼丹大会上,还要这般行事! 即使这样做并不违规,也未免太不留情。谁不知道丹鼎是那些炼丹师的宝贝,毁了人家的丹鼎,叫这些炼丹师怎么活? 场中爆炸声迭起,徐毅为却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侄子的手段。 他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这是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他没有必要考虑弱者的想法。 丹鼎被炸,是那些炼丹师技不如人,活该做宽儿的踏脚石。 在修真界,与徐毅为秉持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有些人实力越修越高,却好似失去了同理心和换位思考的能力。 当然,也有人看到这一幕心生不齿,但没人敢直言责备他,免得引火烧身。 还有想跟他套近乎的人上前恭维徐毅为:“不愧是徐道友之侄,果然不同凡俗,力压群雄啊!” 徐毅为露出得意的笑,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游凭声。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俊美的黑衣青年丝毫没有面露担忧之色,他甚至没把眼神放在自己的同伴身上,而是看着赛场中心高高在上的华谦,若有所思眯了眯眼。 不需想也知道,夜尧不可能栽在徐宽这样的人手里。 比赛中途,游凭声忽然转身离开。 他身后拥挤的人群立即让出一条路,游凭声孤零零穿出人海。 走到僻静处,他手指动了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兀浮现在半空。 欲魔打了个嗝,谄媚道:“大人,好久不见!许久不曾沐浴您与日月同辉的光彩,小的思念您思念得紧呐,您……” 游凭声:“你很吵。” 欲魔又打了一个嗝,立马闭上嘴。 在怅暗地窟吞下一大捧沉甸甸的浑虚魔晶后,它差点儿被撑死,但天生天养的欲魔生命力极强,吸收了那些力量,它很快就生龙活虎起来。 欲魔与刚出现时相比足足大了一倍有余,原本虚无的身躯也凝实几分,定睛细看,能从缭绕的魔气里瞧出一只隐约的鸟型。 完全长成的欲魔是一只三足黑鸦,现在的它还远远不到成型的时候。 “您唤我有什么事吩咐?”如今欲魔没那么排斥被游凭声差遣了。 毕竟跟着他长得更快,就是常常受罪……还好那条蛇在昏睡晋阶,它这十年才没被关进那充满煞气的蛇腹里! 祝那条蛇晋阶失败,爆炸成肉泥。欲魔一边暗暗诅咒影蛇,一边嘿嘿地冲游凭声笑得谄媚。 远处一道白衣人影匆匆走来,经过时看到欲魔的黑气,露出惊恐之色:“什么东西?你——” 对上游凭声幽深的视线,她忽然定住,目光直直,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灵魂。 女修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长袍,胸前绣着八瓣重莲的标志,正是丹盟的人。 “你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感到疲惫,晕眩了一会儿……”男人清冷悦耳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声音传入耳中,犹如暖风吹散意识,女修目光渐渐恍惚。 “我需要你附身一个人。”游凭声告诉欲魔。 “就是她?哈哈,小菜一碟,根本就不需要大人用媚术帮我搅乱她的神志!”欲魔轻松回答,以它现在的力量,附身区区一个金丹修士不费吹灰之力。 “不。她只是一个跳板。”游凭声摇头,“你的目标是丹盟盟主赖天南。稍后你通过她附身华谦,找机会上赖天南的身。” “赖天南?”欲魔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您想做什么,把他搞疯?让他毁了丹盟?” 说话时它跃跃欲试,显然很愿意搅弄风云。 游凭声沉声道:“暂时潜伏在赖天南身上,没有我的命令不需要动作。” 欲魔:“知道了,大人放心。” 嘴上答应得干脆,它心里已经兴奋决定到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影蛇还在沉睡,没有煞气震慑,欲魔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反正这没眼光的男人根本就没契约它,到时候天高任鸟飞,他随便逃到远方,让这人再也找不着它! 虽然在游凭声身边能更快进化,但天性的恶劣还是让欲魔更渴望去吸食欲望,蛊惑所有欲孽深重的人。 仿佛看穿了它心里的打算,游凭声忽然向眼前黑气伸出手。 他的动作明明不紧不慢,欲魔却惊愕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躲避不开,僵硬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将手指探入自己的魔气中心。 “大人……饶命啊!”它嚎了一嗓子,末尾声音发抖。 游凭声抽出手指时,手中多了一颗黑色的晶核。 它的魔核!要不是没生两条腿,欲魔恨不得当场给游凭声跪下磕头。 “不错,浑虚魔晶没白吃,你已经凝结出魔核了。” 第一次被夸,欲魔却感觉自己在面对大魔头的死亡宣告,性命掐在对方手上,它顿时蔫了。 “您不是想让我快快长大吗?没有魔核了我没办法吸收力量啊……好吧,您现在不打算还我是吧?那大人千万不要手抖,您说什么我都听!” “是吗。”游凭声从来不在乎它说出什么鬼话,淡淡道:“不要做多余的事,也不要妄图逃跑。” “——当然,如果你胆子够大的话,尽可以阳奉阴违试试。” 看着魔核消失在对方手上,欲魔浑身魔气一颤,仿佛回到被捉住那天,再次体会到刻入灵魂的恐惧。 如果欲魔能吸食自己的情绪,大概能吃上一大顿自产自销的惧意。 “小的、小的知道了!您放心吧!”欲魔哆嗦着说完,赶紧冲进一旁的女修身体。 女修呆滞的神情恢复正常,疑惑地看了看不远处的游凭声,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打起精神快步离开。 炼丹师白色的背影钻入赛场,游凭声目光移向数米之外的一片空地。 “都看到了?” 他明明隐匿了气息,怎么会被发觉?! 悄悄跟来的徐毅为心中大骇。 * 另一边,比赛结束后,夜尧被传话的裁判带入一间丹室。 室内堆满一丛丛灵草,墙边的多宝阁上摆着各式的盛丹器皿。 华谦就席地坐在一只一人高的巨大丹鼎前,向他招了招手:“后生仔,过来坐。”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乍看起来犹如一个普通的老头,只有那双眼藏着矍铄的精光。 夜尧尊重地叫了声“华前辈”,坐到他的对面。 “刚才炼的丹给我看看。”华谦并不啰嗦,开门见山道。 将丹药拿在手里看了片刻,他拍着大腿连赞了两声:“好,好!” 对着龙精虎猛丹拍腿叫好,这画面要是被人看到大概又要哄堂大笑,夜尧却觉得这个狂放不羁的老头挺有意思。 “能想到借对方鼎气炼就自己的丹药……不错,不错。”华谦打量着他,目露满意之色,“我很久没见过你这么有灵气的年轻人了。” 要知道炼丹师是门天资极为重要的职业,门槛本身就不低,除此之外,要想在这一途走得更远,需要思维灵活广阔,懂得变通。 许多丹方都是在炼丹师天马行空的创造里试验出来的。 “其实你本来没有把握能炼出四品丹药吧?”华谦道。 “前辈好眼力。”夜尧也不掩饰,点点头,“我学炼丹的时间不长,堪堪能炼出几种简单的四品丹药,有时还会失败。” 要不是借了徐宽的鼎气冲击了一下,他还真不确定自己能否达到比赛要求。 “无妨。”华谦宽容地笑道,问:“你学了多久?” 夜尧含糊回答:“几个月吧。” 其实他真正上手尝试炼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能学得这么快,跟禾雀送他的深奥秘籍有关,也要感谢精纯的异火、小黑鼎这些外物的帮助。 华谦闻言微惊:“什么?” 还不到一年?那他当真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真是后生可畏。 但亦有不少天才初期进步奇快,却在之后如昙花一现。华谦收徒一向很严谨,于是决定再观望一段时间。 “你还要参加第二场比赛吗?”华谦意味深长道:“以你将将四品的实力,恐怕难以为继啊。” 夜尧洒脱道:“即便注定失败,参加一次也不费事,至少能增长经验。” “好心态!”华谦赞道,“我等炼丹师正该如此。” 他从身上摸出一本书册递给夜尧,让夜尧回去之后看一看,尽快炼出五品丹药。 夜尧接过一翻:“……” 这不是他收到的结丹礼吗。 见他表情古怪,华谦以为这本书对他来说太深奥了,便道:“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可以在此提问,反正这会儿无事,老夫便稍微教导一下后生。” 这本书正是华谦亲手编写的秘籍,即使没有收夜尧为徒,也没吸收他进丹盟,仍然毫不藏私地传给了他。 一位大宗师面对普通炼丹师如此和蔼,还愿耗费精力帮他查缺补漏,夜尧心生敬意。 可惜他没以真面目面对老前辈,夜尧心里叹了口气,稍微有点儿惭愧。 * 被游凭声点破所在,徐毅为情绪波动,气息一泄,身形浮现在原本空荡荡的空地上。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游凭声:“你是魔修?” 自矜金丹后期的实力能压制对方,他跟得很近,因此将游凭声的所作所为全程纳入眼底。 蛊惑人心的邪术、还有那只邪气冲天的魔物……不是魔修还能是什么? “啊,被你知道了。”游凭声歪了歪头,语气平平,“没办法,只能杀人灭口了。” 一句话让徐毅为毛骨悚然。 作为生意人,他养尊处优,与人斗法的经历不算多,乍然遇见魔修不由慌乱。 随即他想起来,对方只是个金丹初期,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徐毅为定了定心,冷笑道:“杀我灭口?真会说大话,这就让你知道到底是谁杀谁!” 凶猛攻势劈头盖脸袭来。 徐毅为拿出了自己最强大的灵器,有信心将这金丹初期的魔修踩在脚下,下一秒,他面色却陡然一变。 对方闪身避开攻击,眨眼间出现在他身后。 游凭声甚至没有一丝威压外泄,只是轻飘飘伸出手捏住了徐毅为的脖颈,这金丹修士便一动也不能再动。 他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只觉周身被无比可怖的杀气笼罩,竟如一只虫子被蛛网缠住——对手的实力是他从未见过的高山! 这黑衣男人竟是隐藏了修为的元婴大能! “饶、饶命……”徐毅为万分悔恨自己想要跟上来杀对方,只能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被吓得全身瘫软。 其实游凭声杀人时能够收敛所有杀气,不过有的时候,他也要用杀气削减一下对方的意志力。 他掐着徐毅为脖颈的手一松,道:“知道赖天南打上徐家的情况吗?说说看。” “只要您能放了我,您要什么宝物、问什么问题我都答应……”徐毅为瘫软在地,咳嗽不止,努力憋回咳嗽惊慌回道:“那赖天南死了儿子,疯狗一样胡乱攀咬,非要徐家给他个说法……” “他、他没问出什么结果,就要杀珑娘泄愤,家主为护珑娘与他打了起来,实力却不敌他,被他没轻没重地打伤……咳咳,好在、好在关键时候老祖出关,救下家主,老祖看在丹盟的份上才留了赖天南一命。现在赖天南应该在养伤……” 过程应该挺精彩,就是被他讲得稀碎。游凭声听完轻轻颔首,再次伸手。 “不是说了会放我……?!”徐毅为目眦欲裂。 “我没答应啊。”游凭声不为所动掐住他的脖子。 “魔、魔修、炼丹大会……!”徐毅为嗬嗬出声。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他双目圆睁,彻底断了气息。 一道灵光从尸体掌心射出。 或许是想让人替自己报仇,亦或许是临死之前想为正道做最后的贡献,徐毅为竟在死前硬气了一把,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射出了一道传讯符。 游凭声抬手拈住灵光,信手掐灭。 * 足足相谈了一个时辰,华谦露出疲倦之色,夜尧主动告辞离开。 他获益颇多,心中复盘着从华谦那里得来的知识,心不在焉穿过走廊。 一名相向而来的女修路过他,向丹室走去。 夜尧看看天色,发现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了,快步离开了丹盟的驻地。 正要发传讯符找人,他动作停住,在前方一颗茂盛的大树下瞧见一道安静的人影。 夜尧收起传讯符,大步迈过去,正要笑着开口说些什么,神情忽然一顿:“你刚刚杀人了?” “怎么看出来的?”游凭声微微挑眉。 他身上从来不会残留血气与杀气的。难道是主角特有的精准直觉? 他修长的手指半露在袖口外,如玉雕成般漂亮。 夜尧视线在他的手指上打了个圈,缓缓上移,凝视着游凭声的面容。 那双狭长凤眸透出一种奇特的光泽,白日里看起来深褐色的瞳仁泛出暗红,唇色也宛如吸过血液一般,色泽更艳。 黑发白肤藏在夜色里,简直像是某种阴郁神秘的魔魅之物。 杀完人,他看起来更危险……也更好看了。 第72章 套话 第72章 套话 重逢后对话的片刻,游凭声缓缓将露在空气里的手指缩回了衣袖,站在树下等待夜尧的答案。 这动作放在别人身上,容易透出局促或者土气的感觉,他做起来却疏懒散漫,别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他这般吝啬于露出自己的肌肤,偶尔大方些叫人多窥见一点儿,仿佛紧闭的、布满利刺的蚌壳打开一道微弱缝隙,难免让人兴奋。 但若有人被这缝隙迷惑妄图触碰,恐怕不等接近,便被那些带毒的刺夺去性命。 夜尧是个有些矛盾的人。一方面,身为正道的中流砥柱,他在相当年轻的时候便习惯了被同龄人甚至年长者倚重,随着年龄与经历的增长行事越发稳妥;另一方面,在沉稳可靠的外表下,又隐藏着并不安分的灵魂,他会渴望不一样的惊险,总是容易关注那些或新奇有趣,或神秘不凡的事物。 没人比眼前强大而美丽的黑衣青年更符合他审美的人了,不管是出于刺激感、征服欲还是宛如天生的契合感……他没有理由不被吸引。 这些心里活动并不适合对眼前人说出口,夜尧可不想被对方认为是油嘴滑舌的讨打之人。 他低声笑了笑,说:“总而言之……是一种感觉。” 果然是直觉?游凭声觉得这种直觉性生物实在是不讲道理。 “怎么。”他淡淡道:“不能在你眼前杀人么?” 夜尧摊手道:“别人的恩怨情仇,我不会多管闲事。至于你身上的事……” 他并不多疑,径自说出自己早已明了的事实:“你杀的是徐毅为吧?” 游凭声:“猜到了?” “不用想就知道,那种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是不是他想杀了你夺回那笔灵石?” 纵容侄子肆意妄为,可见徐毅为本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对外显露的修为只有金丹初期,自以为胜券在握,向来自认为高高在上的徐毅为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夜尧笃定道:“你不忌讳杀人,但要不是徐毅为主动找茬,你肯定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被人了解、看透会让游凭声产生不适,但对方的敏锐和通透……倒并不让他讨厌。 他点点头,主动问:“怎么跟华谦待了那么久?” 夜尧一点儿不谦虚地说:“当然是因为华老觉得我是可造之材。” “他人不错,不仅送了我一本亲手编纂的炼丹秘籍,还替我解答了很多先前没想通的问题……” 两道身影并肩没入夜色中,其中一人精神奕奕地说个不停。 * 炼丹大会第二次比赛在十日之后,夜尧刚刚踏上四品丹药的台阶,剩下的时间尽数投入到练习里。 一日又一日,他闭关的丹室内汹涌的热度就没有停歇过,还时常传出药材炼废后焦糊难闻的气味。 炼丹是项既耗费精力,又耗费资材的行业,普通修士的身家根本就禁不住像他这样挥霍。 好在夜尧本身就是个有钱人,又被游凭声随手扔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灵草,不用心疼在天材地宝上的损失,他元婴期强大的神识与灵力也足够支撑长久的消耗。 赛期的前一日,丹室大门终于打开,一股清新的药香环绕在他周身。 “唔,真够枯燥的,炼丹果然没这么简单。”夜尧打了个哈欠。 说是这样说,若有人知道他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炼出了五品丹药,大概会目瞪口呆,直呼“妖孽”。 “炼出五品丹了?”游凭声问。 “成功了几次……还不是很稳定。”夜尧说:“真要感谢华前辈,要不是他那一个时辰的教导,我现在还不一定能炼出来。” “看来明天你没什么信心?” 夜尧摸摸鼻子:“看临场发挥吧……或许还要看运气?不管怎么样,能考过一场,我已经满意了。” 运气方面,游凭声不觉得他要担心。 上次双修之后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没窃取夜尧气运,等到上场的时候两人分开,夜尧也不会被他拖累。 “不管了,今天不在屋里待着,我都要长蘑菇了。”夜尧倚在门边伸了个懒腰,像只在山洞里蜷缩许久的猎豹舒展着矫健的体魄,神采飞扬道:“附近有家味道不错的酒楼,走,咱们吃好吃的去。” * 城中心最大的酒楼几乎坐满了人,游凭声和夜尧等了两炷香,才等到二楼一个靠窗的散座。 夜尧点了一桌好菜,等菜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身上取出一碟糕点,献宝似的放到桌上:“差点儿忘了这个。” 那是一碟杏合酥,做工的精致不亚于悦得舍大厨做的。 游凭声微怔,他的确还挺喜欢这种糕点的口味,没想到他没说夜尧就做了出来。 夜尧长臂一伸,拈起一颗送到他嘴边,“尝尝看?” 香甜气息钻进鼻腔。游凭声抬眼看向对面,夜尧轻快向他眨眨眼。 “……我自己来。”游凭声屈指弹开他的手背。 谁要别人喂啊。 被拒绝,夜尧眼里的笑意也没什么变化,转而把点心扔到自己嘴里。 “好吃吗?”他问。 游凭声客观点评:“跟悦得舍的有差别,没那么甜腻……我觉得这样更好。” 夜尧笑了,他当然不仅是复刻,而是改制成更符合对方的口味。 半小碟杏合酥被两人吃完,小二端着几个盘子上菜,看到桌上的点心时一愣。 自家店里没这道点心啊。 夜尧:“这是我们自带的,没关系吧?” “无妨,当然无妨!”小二搓搓手,夸赞道:“您这点心一看就不同凡响!” “小二,加菜!” “哎,来了!”小二连忙说了声“慢用”,转头去伺候其他客人。 翌日便是第二轮比赛,瑞都的热闹更胜往昔。 游凭声抽出一双筷子尝了尝桌上的菜,味道不错,跟夜尧的手艺比起来倒还差了一点儿。他微微勾唇道:“你若是不修仙,做个厨子也不错。” 这话换了任何一个修士听,大概都要觉得自己被人侮辱,夜尧却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似的,手中竹筷愉快地在虎口转了一圈儿。 “修仙……也不影响我做厨子啊。”他笑眯眯地道,似乎真心实意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活计。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望向窗外,一个男修正手忙脚乱将兜帽往头上带,未遮蔽的脸颊上露出大片蜈蚣般的可怖疤痕。 像是被烈火烧灼过,可通常来说,修士可以用手段祛除火烧的伤疤,因此他的模样格外引人侧目。 “这人怎么丑成这样,是中了什么解不开的毒吗?” “难怪他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身上估计都是这样子,走走走,我们离远点儿,小心晦气。” 不小心碰到男修的人惊得后退一步,又听到有人这样说,赶紧大步远离男修。 男修似乎很难堪,匆忙低下头,裹好帽子离开这里。 夜尧皱了皱眉,若有所思道:“异火持有者。” 天地间自然生成的异火有不同种类、不同性质,统一的特点是难以寻觅、难以契约。 体质与之相适还好,如两人遇到阴阳异火,虽然费了一番周折,忍过一时痛楚便能将异火收为己用;若要强行契约自身无法驾驭的异火,将承受难以言喻的痛苦。那人身上的痕迹,应当就是强行契约异火导致的。 如今瑞都随处可见为炼丹大会而来的人,还有许多平日里不常出门的炼丹师。 酒楼里同样有人看出那人是异火持有者,疑惑道:“如此显眼的人,在初赛时怎没见过?” “不止此人,明日还能见到其他不曾参加过初赛的人。”有了解规则的炼丹师解释:“有些大宗的年轻炼丹师在参加炼丹大会前便表现出彩,被丹盟注意到了,丹盟会提前吸纳他们,并授予炼丹师的品级认定。初赛要求炼制四品丹药,四品以上的炼丹师便不必参与选拔,直接参加下一轮比赛就好。” 初赛淘汰了六成以上的人,丹盟选拔的标准很严格,虽然下一轮人数少了大半,竞争只会更激烈。 挺过一轮的四品炼丹师算是从普通炼丹师里脱颖而出了,离大放光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夜尧没什么压力,此时他的注意力放在异火上面。 要不是阴阳异火……他们说不定在离开极北冰原后就分道扬镳了。 夜尧转了转手里盛着酒的杯盏,看向对面自斟自饮的青年。 菜色合口,气氛也不错,两人吃饭时浅酌了几杯。酒是他从清元宗带的灵酿,喝着不烈,后劲却绵长。 游凭声菜没吃几口,酒已经喝了大半瓶。 夜尧迟疑道:“会不会喝的太快?这酒劲儿不小。” “还好吧。”游凭声单手支着下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苍白的脸颊罕见得浮上了浅淡血色。 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眯起,向来清明的眼底蒙上一层慵懒之色,似雾里朦胧的春水。 夜尧捏起酒杯又放下,忽然有些心旌摇曳。 难道……醉了? 夜尧逗着他说了几句话,对方不似过去那般冷淡,不管自己扯到哪里去,对他几乎是有问必答了。没什么好说的时候,就轻轻哼一声,声音也像是浸了酒液一般香醇。 夜尧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忍了忍,没忍住,用温柔的、轻悄悄的声音,不经意地问:“说起来,我们俩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告诉我名字吗?” 游凭声似乎思索了一下,勾勾手指:“附耳过来。” 夜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压抑激动站起,隔着桌子俯身凑过去。 清浅呼吸洒上耳廓,夜尧耳朵瞬间红了。他忍着麻痒,等待自己追寻许久的答案。 然后,游凭声微微一哂:“你不是喜欢有挑战性的事?” “不如自己找答案,比我直接告诉你好玩得多吧?” 夜尧:“……” 呵。想套话? 要是这么容易喝醉失去清醒,游凭声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敌人手里了。 夜尧红着耳朵盯着他近在咫尺的柔软脖颈,终于忍不住张开嘴—— 叼住自己的指节磨了磨发痒的牙。 第73章 第二轮比赛 第73章 第二轮比赛 翌日一早,通过初赛的千名参赛者向城中心聚集而去,由裁判核对过身份资格后进入赛场。 人群中偶尔有上一次未曾见过的生面孔,他们不同于或紧张或兴奋的普通炼丹师,更加气定神闲,腰间悬挂着刻有八瓣重莲标志的令牌。 这些人乃是各宗派中早已显露过天资的佼佼者,提前被丹盟吸纳,拥有直通第二轮比赛的资格。 其中不少人穿着制式相似的素雅青衫,使人一看便知是来自南灵洲的修士。 灵洲有十万大山,地广人稀,却人杰地灵,丛林野兽、灵植灵物数不胜数,培养出了不少出色的丹修。 丹盟中,从上至下超过四成的成员是灵洲人,包括以华谦为首的数个宗师级大人物。可以说,丹盟与灵洲的宗派天然结成了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三声古朴浑厚的钟声响起,一座高塔陡然出现在赛场中央。 宝塔庄严,巍峨耸立,人群一阵惊异。 塔身的琉璃瓦面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让人望之便心生激荡。 “此乃丹盟的丹修历练法器,碧霄琉璃塔。”华谦苍老有力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今日碧霄琉璃塔开放了前五层,每一层有四种丹药,诸位可选择一种丹药炼制,炼成者方能登上一层。众参赛者有序入塔,五日之内,通过五层者胜出比赛!” “天哪,五天开五炉丹药,这么难!” “第五层不会要我们炼制五品丹吧,我还没到五品啊……” 五品丹是普通炼丹师与大师级别炼丹师的分水岭,五品炼丹师在任何势力里都属于座上宾的角色,但要在丹盟大放光彩,仅仅这样的本事还不算稀有。 琉璃塔无声打开大门,众人在紧张的气氛里一一步入其中。 塔中面积极大,千人同一时间涌入竟不觉得拥挤。第一层分为四个区域,每一区域内都堆放着大量的不同种类灵草。 看守的裁判道:“第一层可炼制小还丹、凝血丹、紫灵丹、去腐生肌丹,诸位自行选择一种炼制,灵草随意取用,故意浪费、损毁、恶意与他人争抢者直接取消参赛资格。此乃四品丹药,要求一炉至少炼制出十五颗!” 话音未落,众人分别冲向四个区域。这四个区域内的灵草并不相同,每一区域都对应着一种丹药,但裁判并未告知其对应的丹药种类,只有熟练者才能快速从灵草堆中找出自己需要的材料。 一炉十五颗四品丹,难度比上次高了一倍。 每一层都将比上一层难度更高,紧张的赛程让不少人流出汗来。 夜尧选择炼制凝血丹,他学习炼丹算是速成,基础并不牢,因而走的是稳妥路线,一直到半数以上的人成功后,他才开炉取丹,通过检查登上第二层。 第二层的丹方果然更为复杂,要求也更高,必须一炉开出二十颗丹药。 …… 三日后,实力不同的人流已经拉开了距离,第三层停滞了大量炼丹师。 “时间……时间要不够了!”一人紧张地不住喃喃自语,加大火焰输出,却嘭地一下爆了丹。 裁判被声音惊动看了一眼,从他身边淡定经过。 第二轮比赛以时间为限制,并非只有一次机会。 但本就慌乱的参赛者再面对这样重大的失败,很有可能彻底失去心境,再不能登上更高一层了。 二百余人登上了第四层。 四层不仅丹方是四品丹中难度最高的一种,要求的数目还高达三十颗。 “我从来没一炉炼出过这么多颗药!”不少人哭丧着脸,已经心生颓意。 裁判随即的发言让众人一振。 “有些人应当已经看出来了,前四层的要求,正是丹盟在认定四品炼丹师时设置的考核规则。无论诸位能否通过此次比赛,通过第四层者,已经是丹盟认定的四品炼丹师。诸位前途无量!” 只要能通过第四层的历练,便是不虚此行! 众人纷纷振奋起来,投入新一轮的努力。 “咦,这里怎么没人?”一青衫女修路过一片空地,发现空荡荡的角落里只有一个人在炼丹,她疑惑地四处看了一圈,在附近坐下,摆出丹鼎与灵草。 “她怎么坐到徐宽旁边了?” “看她的衣服,大概是灵洲的人,上一轮没参加,不知道徐宽那只丹鼎的厉害。”说话的人低声道:“算了,别多事,管她坐哪儿。” 登上四层的人各自炼丹,较前三层更加安静,周围有人注意到这一幕,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 徐宽低着头继续炼丹。 他吃了上次的亏,这一回没把心思放在影响别人上,而是专心于自己的比赛。 通过初赛后,徐宽正要寻找叔父,却处处寻而不得,不到一日,徐家居然传出徐毅为命牌破碎的消息。 叔父死了! 宛如晴天霹雳。他们这一支人丁凋零,只有徐毅为在徐家地位不低,他向来疼爱徐宽,用最好的资源培养他炼丹。 现在唯一的靠山倒了,徐家对他根本就看不上眼,徐宽不想失去优渥的生活……必须在炼丹一途有所成就,即使不能进入决赛,也要得到四品炼丹师的头衔。 然而越是这样告诉自己,越是容易焦虑,徐宽心态渐渐不稳起来。 都怪这女人来吵他!他目光阴沉看了女修一眼,在看到对方手中火焰独特的蓝色时,眼中闪过恼恨之色。 竟然是异火炼丹师。 通常来说,炼丹师要有火灵根,但亦有例外,例如有人契约了火属性灵兽,借助兽火炼丹,这要求主宠之间极高的默契程度;还有一种便是驾驭异火者。 异火炼丹师更为罕见,往往实力也更高强。 徐宽冷笑了一下,即使自己不特意攻击,泄出去的鼎气就够周围的人遭罪了,这女人敢靠近他是自找死路。 余光瞥见对方即将开炉,徐宽漫不经心加强了自己的鼎气。 噗嗤一声,女修炉中刚刚成型的丹药瞬间爆开。 “你!”女修看向徐宽,骂道:“卑鄙!” “这是规则允许之下的操作,你能如何?”徐宽呵呵一笑,“滚吧,别在老子眼前碍眼,下次就不止爆丹了,小心你的宝贝丹鼎炸开!” 女修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气得浑身颤抖。 徐宽得意地扬起眉毛,不再理她。 但出乎他的意料,她居然没有知难而退,而是继续留在原地开启第二炉。 她手段利落,极为熟练,徐宽心中多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默默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没过多久,女修手中异火旺盛燃烧,蓝色火焰忽然一窜,将丹鼎包裹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锐利强大的鼎气! 咔嚓。 比女修爆丹时响声更大,徐宽的药液一废,丹鼎竟在当中裂开! “怎么……怎么会这样?”冲击力太大,徐宽哆嗦起来。 “谁不会斗鼎气似的,你这点儿手段在我们灵洲根本就排不上号。”女修嗤笑一声,将原话还给他,“该滚的是你。” 爆丹也就算了,丹鼎裂开,他的比赛已经毁了! 不过短短数息,徐宽眼底爬上血丝。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叔父死了,评不上四品炼丹师,他如何在徐家立足?! 女修不屑多看他一眼,没发现他盯着自己的目光涌出恨毒的戾气,垂在腿边的掌心渐渐出现一道灵力。 短时间遭受重大打击,向来顺风顺水的徐宽一脚踏上了失去理智的边缘。 裁判发现这一幕,喝道:“住手!” 徐宽一颤,手中聚集的攻击脱手。女修专心炼丹,转头时已来不及躲避,只能在砸向自己的劲风中瞪大眼。 下一刻,一道灵气忽然从侧面弹来,轻轻一撞,化解了徐宽的攻击。 眼前空气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女修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裁判控制住徐宽,她惊魂未定看向灵气射来的方向,一个男人向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里带着安抚,女修奇迹般的镇静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心神恍惚,炉里的丹药炼废了,帮助自己的男人却能继续炼下去。 ……这样关键的时刻分出灵力竟然没有影响炼丹,好厉害。 “放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她,只是一时想岔了……”徐宽挣扎不休,声音嘶哑地喊。 裁判不耐烦道:“即使你没害人,丹鼎也裂了,尽早出塔吧。” “是她!”徐宽闻言挣扎地更厉害,“是她害我鼎裂的,你不能赶我!” “你害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裁判在上一轮便不屑于他的所作所为,冷笑道:“到了自己就不忿了?没这个道理,再不自己出去,我就把你扔出去了!” 徐宽面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就这样被裁判拖出了第四层。 …… 徐宽失魂落魄地离开赛场。 徐毅为的死讯传出,叔侄两人在瑞都得罪过不少人,观赛者里便有人射来阴冷视线。 过去习惯了肆意妄为,在叔父的庇护下,他早已失去了对危险应有的感知力与应对手段。 两个被他炸炉的观赛者对视一眼,悄悄跟上了毫无所知的徐宽。 不久之后,不知名的角落多了尸体,身上的宝贝也被抢夺殆尽。 然而没有徐毅为,不会有人记得替他报仇了。 * 丹药通过检查后,裁判授予了夜尧一块丹盟令牌。 八瓣重莲下有四片舒展的枝叶,意寓着他新出炉的四品炼丹师身份。 夜尧随手把令牌挂在腰间,登上前往最后一层的楼梯。 “等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快的喊声。 被他帮了一下的女修急急追上来,友好地道:“我叫沙觅荷,来自灵洲砚山宗,刚才谢谢你了!” 夜尧点点头:“顺手而为,不必客气。” “哪里是顺手而为啊,明明是举重若轻……要不是你那简单的一出手,我现在肯定已经没法比赛了。”沙觅荷笑道。她觉得这位恩人虽然长得平平无奇,声音却很好听,热情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砚山宗是南灵洲最好的丹修宗门,占据了十万大山中最优异的地脉。 她生得清秀灵动,笑起来颊边酒窝若隐若现,许多人一见便不由得夸赞砚山果然钟灵毓秀。 面对沙觅荷又大又亮的杏眸,夜尧礼貌地说:“沙道友有礼,在下王富贵。” 沙觅荷:“……” 她吭哧了一下,艰难地道:“很、很特别的名字,原来是王道友……我记住了!” 救命,这名字不能用平平无奇来形容了,它土到念不出口啊! 第74章 宁修竹 第74章 宁修竹 “刚才我看到你用的火颜色赤红,较普通火焰更炽热有力,难道你也是异火持有者?” 见夜尧点点头,沙觅荷兴奋起来:“真有缘,我也有异火,我的是碧阳真火,你的是什么?啊,我只是随便一问,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有些话痨,步履轻盈走在夜尧身边,即使谈话的对象回馈不多,也热情地说个不停,直到踏上第五层的最后一个台阶才声音一顿。 “这层只有一种丹药候选?”沙觅荷讶异道:“给了丹方……是五品丹!” 前四层都有四种候选丹药,由参赛者选择自己拿手的一种炼制。这一层虽然给了丹方,品级却更难一层,即使没有颗数要求,难度也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夜尧想起华谦让自己尽快成功炼制出五品丹,心说这算不算提前透题? 不过这种题透了也是白透,就算他知道了考核的丹药种类,比赛时也不一定能成功炼制出来。 谁让他实力不稳呢,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夜尧目光扫过墙上浮现的文字,将丹方记在心里。 第五层已有二十余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来得快的已经开始炼丹了。 沙觅荷原本想和他一同行动,扫视一圈,看到一个青色身影后惊喜道:“宁师兄!怪不得之前没遇到他,果然是他上来的太早了。” “我去找我师兄了,王道友,回见!”她跟夜尧打了个招呼,轻快跑开。 陆陆续续,人越来越多,近百人获得了四品炼丹师的头衔登上第五层。 “奇怪,太清避毒丹根本用不着凝霜草,这里怎么还有凝霜草?”挑选材料的人疑惑道。 “何止是凝霜草,你仔细看看,丹方里要求的材料有二十八种,这里却提供了四五十种!还有不少是难以辨认的相似灵草!” “还要考核辨认灵草?我的灵草基础学得最不扎实了!” 窃窃私语渐落,众人争分夺秒挑选药材。 …… 夜尧开出的第一炉失败了。 他早有预料地揉揉手腕,从怀里摸出来一块杏合酥。 咔嚓。 酥脆的点心在唇舌间化开,他眼角眉梢弥漫笑意,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 修士五感俱佳,周围人闻到甜香气味,还以为谁炼出了新奇丹药,不由转头寻找。 看清有人在吃东西后:“……” 这种时候还重口腹之欲,这人怎么心这么大! 有人本就因炼不成丹心浮气躁,见状心生不悦,呼唤裁判:“他在赛中吃东西!” 夜尧看了他一眼,耸耸肩转回视线。 “……丹盟没有不能在赛中进食的规定。”裁判无语道,那人没办法,气得翻了个白眼。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来到比赛的最后一天。 外界刚刚天色微亮,一道清新的丹气骤然从一只丹鼎中升腾,传入周围人鼻腔,让人精神一振。 “有人炼成了?!” 只有五品以上的丹药才能化出丹气。 经过查验,裁判口中连声称赞,以欣赏地目光看着眼前的年轻丹修。 又失败了一次的夜尧叹了口气,抬眼看过去,青衫男人背对着他与裁判交谈,在他身边是兴高采烈的沙觅荷。 看来这人就是她口中很厉害的“宁师兄”。 “果然灵洲拔得头筹。” “不愧是砚山宗的人……听说砚山宗近十年出现了不少优秀炼丹师,估计这次比赛,他们又要占据不少席位!” 众人投来的目光不乏艳羡之色,男修却始终不骄不躁,唇边笑容谦和,裁判见状更加满意,心想过后定要重点向华老推荐对方。 灼热火焰在一名名参赛者手中跃动,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赛程已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 接连数人炼出了太清避毒丹,眼见着其他人通过考核,还未成功的参赛者不由越发紧张。 “碎星柳与斑斓沙藤药性有相左之处,或许先将斑斓沙藤炼化会更好一些?”一道温润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夜尧转头看向来人,不由挑了挑眉。 男修一袭青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笑容温和。 最关键的是……此人竟有几分眼熟。 “多谢提醒。”夜尧对他笑了笑。 “抱歉,是我多事,打扰道友炼丹……在下宁修竹,听沙师妹说道友救了她,该我向你道谢才是。” 宁修竹提醒了他,却只是一点即过,并不多言,既帮了他一把,又体贴地不伤人自尊。 没救错人,真不错啊。 昔日醉艳天卑微的银杏,被禾雀救下,变成了眼前镇静自若的宁修竹。 他不仅入了砚山宗,还能在人才济济的丹盟大会中脱颖而出,看来遇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番机缘。 夜尧微微一笑,道:“小事一桩,不敢居功。” * 没过多久,夜尧炼制出太清避毒丹,终于通过了第二轮比赛。 若没有宁修竹不经意般的提醒,他大概还要费上不少时间才能找出问题所在。 顺手而为救下沙觅荷,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回报。 虽然行善事时并非为了报酬,但每到类似的时候,夜尧还是会心中微感温热。 钟响之后,五日期限已到,参赛者从碧霄琉璃塔中鱼贯而出。 有人有所进益、得了四品炼丹师头衔便心满意足,亦有人与五品丹失之交臂,出来时垂头丧气。 一个落选者面色难看,踏出的步子溢满烦躁。 今天比赛各种不顺,他本来能炼出五品丹的!都怪丹盟给的灵草太杂,时间太短,环境也不好,竟然有人吊儿郎当在塔里吃东西,告诉裁判,裁判也不管! 没看路的结果是与侧前方的人狠狠相撞。 那人被撞得一个趔趄,低着头声音沙哑道:“当心点儿。” 落选者心里正憋屈,打眼一看对方的打扮,想起对方就在自己不远处炼成了五品丹,貌似是个异火持有者,炼丹过程别提多顺利了,顿时更冒火。 仗着自己修为更高,他指间弹出一道疾风,打碎对方头顶遮面容的兜帽。 兜帽布料化成碎屑飘散在风里,一张丑陋至极,布满扭曲火疤的脸显露在空气里,周围传来一阵阵的吸气声。 异火持有者慌张挡住脸,沐浴在众人目光下,他仿佛被一支支看不见的利箭刺穿,身体微微颤抖。 落选者指着他哈哈大笑:“原来你驾驭不了身上的异火!哈,要不是有异火,你根本就不可能通过第五层,结果连异火也不是你的东西,凭什么你能通过?你根本就是投机取巧!” 异火持有者死死握住拳头,却没有开口反驳。 他习惯了被人这般嘲讽,知道只要不反抗,对方很快就会失去兴趣,于是像过去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一点引来落选者更恶意的嘲弄,将失败的愤懑发泄在他身上。 不远处的沙觅荷眉头一皱,大步流星走来。“你放屁!就算还没彻底掌握异火,异火也是属于他的东西,凭什么不是他自己的实力?我看你是见别人有异火,心生嫉妒而已!” 落选者恼羞成怒道:“我会嫉妒这种丑八怪?哼,他算什么异火持有者,强行吸取自己控制不了的力量,变成这样也是活该!” “你再多说一句?”沙觅荷气得拔出长剑,一剑削掉了他头上的发髻。 落选者头秃了一块,模样有些好笑,周围传来“噗嗤”笑声。 “你!”他摸着脑门差点儿气疯,然而沙觅荷实力不弱,不远处还有数个砚山宗的人,他再不甘心也识相地闭上了嘴,铁青着脸匆匆离开赛场。 沙觅荷冷哼一声,取出一顶纱帽递给那丑陋的异火持有者,柔下声音说:“给你,快戴上吧。” * 安慰了对方一番,沙觅荷回到砚山宗的队伍里,一位师兄揉揉她的头,笑道:“做得好,小师妹,你今日真是出息了!” “是那个人太过分了!”沙觅荷愤愤不平道,“大家都知道,强行驭使异火会带来多大的痛苦,那人能忍住说明意志力极强,我们应该敬佩才对。” 同门纷纷笑着夸奖她,只有宁修竹脸色有些异样,目光直直落在另一个方向。 “宁师兄,宁师兄!你在看什么?”身边人拍拍他的肩膀。 “我好像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宁修竹喃喃道,“是他,我不会看错,一定是他!” “你们先回去,不用等我了!” “哎,师兄你去哪儿啊?” 话音未落,宁修竹已经穿过人群,向一道修长的背影追去。 “主……”他想要大喊,却想起对方不允许自己这样叫,此时叫出来也不合时宜,怕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他狠狠咬住唇,喉间激动到泛起腥甜,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然而方才惊鸿一瞥看到的仿佛是盘踞在记忆里的幻影,不知不觉消弭了踪迹。 宁修竹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胸口剧烈起伏,眼圈泛红,陷入呆怔。 …… 夜尧:“主什么。主子?主人?” 游凭声:“怎么?” “没什么。”夜尧啧了一声,问:“你为什么不见他?他看起来很想见你啊。” “现在还用不到他。” 炼丹大会最后的胜出者将有机会进入丹盟的藏品库,游凭声想借机进去寻找自己缺少的最后一味灵草。 既然夜尧参加了比赛,他就搭一趟他的顺风车,要是夜尧之后不顶用,再找宁修竹也不迟。 “真冷酷。所以我现在是你用得着的那个?”夜尧做出担忧的表情,“你不会用完我……就一脚把我踢开吧?” 游凭声凉凉瞥他一眼:“会,我当然会。” “哎呀,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夜尧拍拍胸口,笑吟吟地道:“像我这样心甘情愿给你利用的人多难得啊。” 第75章 万火归宗 第75章 万火归宗 一个月后是炼丹大会决赛的日子。 这期间,碧霄琉璃塔将向通过第二轮比赛的五十八名参赛者开放,让众人能抓紧决赛前的最后时间提升自己。 第五层的墙面上,原本的考题太清避毒丹消失,换成了各式各样的五品丹丹方。 密密麻麻的文字泛着青金色的光,浮现在目光所及的所有墙面上,甚至有丹盟独有的珍贵秘方! 碧霄琉璃塔不愧是所有炼丹师梦寐以求的历练宝器,众参赛者很快沉浸在丹方的海洋里。 数日后,华谦出现在碧霄琉璃塔,为众人指点迷津,甚至亲自示范炼制了一炉六品丹药。 六品丹繁复的丹方在大宗师眼中宛如孩童的玩具,他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让观者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浓郁丹气环绕于鼎身附近,沁人心脾。恍惚间,众人仿佛能看到一只灵巧的飞鸟在丹鼎之上环飞数圈,清啼一声,撞入开盖的丹鼎里。 丹成,一炉足足有六十颗! 虽然华谦的修为不一定多强,然而这一刻,他的身影宛如凌于山巅之上,令人无法不心生敬仰。炼丹领域的巅峰强者,给人的威慑不亚于面对大能时的震撼。 最难得的是,这位强者如此平易近人,居然愿意亲自接见一批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炼丹师,可见其对于人才的看重。 有幸亲眼见到对方炼丹,对任何炼丹师来说都是一件无比荣耀之事,悟性高者有机会从中领悟到平时无法想通的丹道。 众人紧紧围绕在华谦周围,甚至有人激动地红了眼眶,悄悄擦去眼泪。 “好了,大家不要围着我了,抓紧时间炼丹吧。”华谦目光扫过这些年轻人,豪爽笑道:“这里的灵草取之不尽,全由丹盟提供,你们尽管拿去用!” 一个月的时间,数十名炼丹师要耗费的灵草可是一笔天文数字,除了修界几个顶尖的大宗门与豪奢的徐家,也只有丹盟支撑得起这样的消耗。 往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原本还在可惜没能见到赖天南的人早已换了想法,只觉能碰到华谦主持比赛真是自己三生有幸。 华谦在碧霄琉璃塔内留了一整日,在众人分散开炼丹时出言指点,随意的一言半语便让人醍醐灌顶。 路过灵洲的一群炼丹师,他专门注意了一下表现出色的宁修竹,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踱步到夜尧身后。 夜尧将灵草扔进丹鼎,抬头向他无声一礼。华谦隔空点了点他的眉心,这在修真界,是前辈或者大能对后辈看重、鼓励之意。 这位大宗师自始至终如一位亲切的长辈,即使有人因他在身旁而紧张得爆了丹,也只是豪放地哈哈一笑,不给对方施加压力。 直到他在一个人身后站了许久,深深皱了皱眉。 幽碧的火焰舔舐着丹鼎,一看便知这是种不凡的异火。 异火持有者肌肉僵硬,裹满全身的衣衫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正在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你的意志力值得赞扬,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越是高阶的丹药越是需要专注,时间耗费得也更久,异火与你不容,现在能助你一时,日后却有可能成为你的拖累。” “有时,懂得取舍才是明智的选择。老夫希望你能在炼丹一途走得更远,你……好自为之吧。”华谦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 异火持有者咬着牙低下头,喉间嗬嗬作响,背脊无望地佝偻成一道虾米。 …… 沉浸在炼丹中的时间过得奇快,碧霄琉璃塔到了关闭的时候,入关许久的参赛者还在意犹未尽。 众人收拾起丹鼎一一离开,突听一阵闷哼,一道身影佝偻着倒在地上,不住颤抖。 幽碧色火焰爬上他的身体,周围人惊然后退。 “这是使用过头了,异火在反噬!” 一同走到了初赛,参赛者之间也多出了一些惺惺相惜之情,但对方的情况连华谦都帮不了,众人也不敢接近那炽热的温度,只能绕道走开。 沙觅荷跟在同门身后走出老远,心神不定地回了好几次头,终于下定决心停下脚步。 “师兄,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儿事没做,你们先走吧。” 沙觅荷跑了回去,在赛场边缘不起眼的地方扶起地上的人影:“展运,你怎么样了?” 只有同一等级的异火持有者,才不会被对方身上涌出的火焰伤到。 正要过去的夜尧脚步一顿,于两人身后不显眼的地方安静观望了一会儿。 上次替对方出头,沙觅荷成了这位孤僻的异火持有者唯一有所交流的人。 她低声告诉展运:“其实……我有办法帮你,你信我吗?” “真的?”展运猛然抬头,满溢痛苦的目光紧紧盯上她。 他激动之下掐住沙觅荷,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沙觅荷忍住手上的疼,安抚地向他点点头。 * 沙觅荷将展运背起,远远离开城中心,找到一处荒无人烟的郊外。 对方现在的状况不适于出现在人前,她即将帮他的手段也不想暴露出去。 “我的碧阳真火较为温和,你忍一忍,不要反抗,我这就用碧阳真火帮你压制住你的异火……” 她柔声对展运说,操控碧阳真火缓缓进入他的身体。 展运渐渐好转,竟然没过多久便不再疼痛。他从没这么快捱过异火反噬,不敢置信地撑起身体:“我好了?你竟然把我治好了?” 狂喜席卷了大脑,他几乎是又哭又笑地询问沙觅荷,被火燎过一般的沙哑嗓音极力上扬,又夸张又可怜。 沙觅荷擦擦汗水,喘着气道:“不是的,我只是暂时帮你压制住了异火,以后还会反噬的。” 笑声一停,展运像是顷刻间被人从天堂抛进地狱。 不是、说什么不是,她不是说信誓旦旦说能帮他的吗? 如果没叫他看到过希望,他本来还能忍受的! 沙觅荷:“你真的不想放弃这株异火吗?那我……”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闪,展运陡然暴起掐住她的脖颈! “咳咳咳!你干什么?快放手……” “凭什么让我放弃?为了这该死的异火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展运用力掐着她,声嘶力竭。 “帮我这一次有什么用?下次我还是要被异火反噬!你身上……碧阳真火这么温和,融入身体一定很轻松吧?这么轻松就能得到异火的力量,很轻松吧!”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向来遮掩在兜帽里的丑陋面容暴露在空气里,满是狂热的期待表情,“帮人帮到底,不如你将异火给我,我就不用再受苦了……” 在收到唯一一丝善意时,展运是感激的。 但他已经在黑暗中压抑太久,面对姗姗来迟的善意,能回报的只剩下满腔爆发的恶念。 就像在海上漂流千年的瓶子,渔夫将其打捞出来,启封得太晚,闻见的只有腐败的气味。 沙觅荷惊恐地拍打着他的手臂,却因方才耗费了太多力量而挣脱不得。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做了好事吗? 在年轻炼丹师对世事浅显的理解里,救人后即使得不到回报,至少也该收获感谢之意。 早知道就不随便帮人了…… 砰! 身上的人突然被轰开,喉间一松。 沙觅荷剧烈咳嗽着翻身,透过婆娑泪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长得不算好看,此时在她心里却宛如天神降临一般。 “王富贵……咳咳,又是你帮了我!”沙觅荷呜咽着,踉跄扑过去。 夜尧手臂稳稳扶住她,温声道:“没事了,别怕。” 另一边也传来沙哑的咳嗽声,展运呕着血瘫在地上,胸口被夜尧一击坍塌下去。 “你要拿他怎么办?”夜尧问。 沙觅荷抽泣了好一会儿,才劫后余生找回理智。 她咬咬唇,迷茫看向夜尧,征求他的意见。 夜尧不杀人,也无意于替对方解决一切,他笑了笑,说:“这种事要靠你自己决定才行。” 他平静温和的目光让沙觅荷不知不觉镇定下来,忽然多出一股勇气将眼前之事痛快解决。 “他恩将仇报……我不杀他,但也不想放过他。”沙觅荷握紧拳头,说:“既然他这么在乎异火,那我就……就把他的异火废了!” 说完,她飘忽的目光便沉淀下来。 “那就去吧。”夜尧放开扶住她的力道。 沙觅荷对于异火的力量十分了解,她能帮展运压制住异火,同样也能把他的异火从丹田里拽出来。 本就不服帖的幽碧色火焰一离开他的身体,便迅速窜入天空,回归于天地之间。 展运痉挛着,眼底布满绝望的血丝。 他伤得很重,但吃下好药还能养回来。然而甫一失去异火,他也似失去性命一般,失魂落魄瘫成了地上的一摊烂肉。 * “真没想到,又是你救了我……真的好巧!”沙觅荷看向夜尧,那双杏眼还闪烁着残留的泪花,怀着真挚的感激之色。 “不是巧合。”夜尧摇摇头,“我是跟着你们过来的。” 沙觅荷一愣,面露狐疑,“你跟踪我?” 原本单纯的年轻女修在经历过这样的事懂得了警惕。 “不是。”夜尧解释,“我本想帮他一把,恰好看到你将他背走,跟过来看看而已。” “对不起!你救了我我还这样怀疑你!”沙觅荷脸色瞬间涨红,简直想钻进地缝里。 夜尧失笑,“多警醒一些是应该的,你救人没错,但下次要先保证自己有安全的后路。” 沙觅荷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从身上拿出一本书册。 “你救了我两次,我没什么好报答的,这是我家传的秘籍,里面有控制异火的方法。其实我刚才本来想把它分享给展运,没想到……”她略带讽刺地笑了一下,“那种人不配,它应该被送给值得的人。” “送我?”夜尧微怔,瞧见书页上写着《万火归宗》四个字。 “其实我先前就看出来了,你身上是阴阳异火中的阳火,对不对?”沙觅荷感叹道:“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有人身怀这样罕见的异火。” “阴阳异火由体质相反的两人同时契约,两人才能活下来,但在那之后需要不时双修,以免体质受异火影响过于极端,实在是很麻烦。你和你的朋友把里面的功法修炼好,就能不受阴阳异火的困扰了,即使离开彼此再久也没关系。” 夜尧:“……” 其实他不嫌麻烦。 虽然心底这么想,但夜尧知道世事难测,万一日后有什么意外让两人不得不长时间见不着面,有功法在身是安全保障。 他道了声谢,接过了对方的谢礼。 说话间,两人步入城内,夜尧正要把书收起,余光瞥见前方一道黑衣人影。 他蓦地转头,恰好对上游凭声的视线。 夜尧心里一跳,下意识把手里的书嗖地一下卷起来,塞进袖间的储物袋里。 游凭声:? 这人干什么了,怎么一脸做贼心虚。 他站在原地等夜尧过来,问:“你藏什么了?” 夜尧干巴巴道:“没什么……” 沙觅荷看出他不想让对方知道那本书,便帮忙圆谎:“没什么重要的,我们想交个朋友,所以刚才在交换联络方式,我给了他一些传讯符!” 游凭声看了看他身边漂亮的陌生姑娘,很快依据她的门派服在原著里找到了对应的角色。 哦,原来是沙觅荷,原著里戏份不少来着。 后期成长起来后,她因精湛的炼丹实力被众人尊称小医仙,和夜尧互相帮过不少忙。 当然,也是心悦他却不得,只能退而做红颜知己的女性角色之一。 他看了夜尧一眼,眼里带点儿意味深长的笑意。 夜尧:“……” 不是啊!不是这样的! 第76章 决赛 第76章 决赛 经过一个月不眠不休的历练,终于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 休息一日的众人集合之后,正在等待前方的华谦讲述第三轮比赛的参赛规则,眼前忽然亮起一阵灵光。 被晃到眼睛的炼丹师后退一步,以为有人散发了灵力,惊道:“谁在放肆?!” “真没见识,这是传送阵!” “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众人惊奇的喧哗间,脚下一颗又一颗灵石点亮,逐渐连成一张巨大复杂的阵法。 当光亮迸发到极致时,轰然一声,所有参赛者和丹盟的人与光芒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耳边鸟鸣声清脆,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掺杂着草木与花朵的芬芳。 参赛者迫不及待睁开眼,看到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须臾之间,他们被传送到了不知何方的山林里! 充裕的灵气让人精神一振,只是随便一低头,便能瞧见不远处的土地上生长的一大片灵草,显然,这是一块肥沃的、属于炼丹师的乐土。 华谦耐心地等待年轻人们打量四周,扬声道:“决赛以一月为期,赛场便是你们脚下的土地。” 站在山巅极目远眺,远处有连绵的山脉,沃野千里,草长莺飞,药香浓郁……这赛场竟然无边无际! 华谦笑着露出怀念的神色,道:“年轻的时候,我常常与强大的修士结伴,到各大洲寻找药材,沙漠、沼泽、丛林……越是艰苦的环境,越磨炼炼丹师的意志力,亦能考验我们对药材的了解和处理能力。” 在来之前,每个人都被分发了一块玉牌,玉牌中刻录着数百种灵草的名字,却没有给具体丹方,需要参赛者凭借自己对丹药的熟悉从中选择灵草,拼凑出自己能炼制的丹方。 这已经够考验人的了,原以为接下来那些灵草会像先前一样摆在眼前随他们挑选,没想到他们被直接带到了药场……这是叫他们直接自己去摘? 有心的人已经看了出来,由华谦主持的炼丹大会,格外注重考验炼丹师的基础能力。 果然,华谦接着说:“时间有限,老夫便不多给大家设置难关了,这里是丹盟最丰饶的一片药场,你们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名单上有的炼丹材料这里都有,且并不难找。” 当然,“不难”是对华谦大宗师而言,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有些出身显贵的炼丹师已经露出为难之色,他们平日里用到的炼丹材料都有下人送到手边,何曾自己出门摘过? 一个来自徐家的参赛者急道:“华前辈,为何不直接让我们炼丹?采药太浪费时间了!”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是贵族子弟,养尊处优,身边围绕数名药童,连处理药材都没亲自动过几次手。”华谦摇着头道:“闭门造车对炼丹师是大忌,若连《药典》上最基础的灵草生长特性与处理方法都不熟悉,如何当得起炼丹大师四个字?” 那人哑口无言,参赛者中某些向来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反倒是出自寒门的炼丹师面上有光,头一回觉得自己比这些有钱人更有优势了! 好在没有彻底断了他们的路,华谦没有禁止众人使用自己带的灵草,也并不禁止结伴而行,但人数仅限三人以下。 夜尧思忖片刻,开口询问:“这里这么大,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山林中不可能没有妖兽,然而更可怕的是人心。 可以预见的是……如果没有监管措施,会害人的不仅仅只有妖兽而已。 华谦那双带着精光的眼睛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不用害怕,你们身上的玉牌亦是防御法器,能阻挡元婴以下的任何攻击,若遇到危险,发出传讯符,丹盟的勇士会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你们。” 参赛者中最强大的只有金丹期,玉牌的存在便杜绝了有人残害竞争对手的心思。 说罢,华谦一挥衣袖,大声笑着鼓励道:“好了,孩子们,尽管去采摘与自己有缘的药材吧!” 话音未落,已有数人跑到不远处,将自己早就发现的灵草争抢到手里。 沙觅荷找到夜尧,热情道:“王道友,我打算和宁师兄结伴,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 不远处,宁修竹友善地向夜尧点点头。 两个来自灵洲砚山宗的精英弟子,若能与他们同行,显然是件事半功倍的好事,周围不少人向夜尧投来欣羡目光,谁知他却摇了摇头,让旁观者恨不得以身相替。 婉拒了沙觅荷的邀请,夜尧心说自己还是离女修远点儿的好。 昨日被禾雀误会,他连解释都只能心虚地憋回去,别提多难受了。 更憋闷的是对方误会之后没有丝毫异色,只有看他笑话的闲情逸致。 ……好吧,他早就做好长期奋战的准备了。 至于那本《万火归宗》,还是过一段时间再拿出来吧。 没过多久,山顶的空地上只余下华谦一个人。 他目送着年轻炼丹师们飞快离去,正要挑个方向也去溜达一下,脚下的传送阵忽然再次点亮,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修出现在他对面。 “师兄。”那人声音沉沉,逼视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华谦,“这里只有丹盟六品以上的炼丹师才有资格进入,你怎能将此地当成赛场?” * “赖天南。”三个字忽然传入耳中。 夜尧一惊,回头,便见自己身后的影子突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凸起越来越高,然后游凭声的身影从中钻了出来。 “……”夜尧好悬没吓得从树梢上掉下去,忙用手扶住身边的树干。 “你这是?” 这又是什么邪门的手段,怎么跟那条成天藏在主人影子里的蛇一样。 想到什么来什么,下一秒,就见一条细长的黑蛇游走而出,缠上对方皓白的手腕,还冲自己不友好地吐了吐蛇信。 夜尧:“……” 这条蛇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匿影术是它的天赋技能,我借来用用。”游凭声道。 主人有一定几率领悟到灵宠所持有的能力。这几率相当低,但对游凭声来说,即使是自创一门类似的藏匿功法也不是不可能。 魅影吞乌蟒在沉睡中晋阶到了七阶中级,相当于人类化神中期修为,耗费的灵力不少。好在他现在恢复了元婴期,把蛇常放出来吹吹风,借一下天赋技能也不算难。 夜尧毫不吝惜赞美之意:“很厉害,我一点儿都没发现。” “这么容易被你发现,我还混什么。”游凭声哼笑一声,视线垂到远处正在谈话的两个人身上。 新出现的男修就是赖天南。 赖天南神情异常阴翳,甫一出现便质问华谦胡乱设置比赛规则,将这些低级炼丹师放进了高级药场里。 “这里有许多珍贵药材,他们随意摘取,损失的你要如何承担责任?” 华谦摇头道:“一个月时间听起来长,真正要找齐炼丹的材料却并不宽裕,懂得事情缓急的人不会把心思放在贪婪上。” 赖天南冷笑:“比赛也就罢了,我将主持权限交给师兄,师兄稍有逾越我也能谅解。但我还听说,上一轮比赛之后,你提供大量灵草让他们炼了一个月的药!师兄,你把丹盟的储藏当成自己能随意处置的东西了?” 华谦懒得和他掰扯,直接怼回去:“我倒是不知道师弟何时这么小气了。不过是一批五品丹的材料,平时根本就入不得你的眼吧。” 赖天南阴阳怪气道:“师兄啊师兄,你退到副盟主之位,平日里看起来淡泊名利,原来好谋算。” 在他看来,华谦所谓“重视人才”的这些举动,不过是收买人心而已。 赖天南的炼丹能力不如华谦,当年靠的是更高的修为以及玩弄权术的本领才夺了对方盟主的权力,以己度人,便觉得华谦不会甘心被自己踢下去。 一直以来,在丹盟中占据相当一部分席位的灵洲人都更崇拜华谦,赖天南始终没办法真正收服灵洲一派势力,因而总觉自己地位不稳。 要不是他找徐家要说法时被徐平川那只老狗打伤,需要修养一段时间,根本不会让对方有机可乘! 想到赖英纵的死,赖天南的目光愈发阴沉,刚养好的伤也让他更加暴躁,忽然伸出手,按在了华谦肩膀上。 沉重的压力让华谦面色一白,他只有金丹后期,在元婴修士手下毫无反抗能力。 “师兄,你四百八十岁才堪堪金丹后期,已经快老死了。就算做得再多,难道还能把这些带进坟里吗?”赖天南恶意嘲笑道。 以往他也会暗地讽刺这一点,华谦从不在意,他只想把自己剩余的日子投入到炼丹之中,在有限的时日完成未竟之事。 但对方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他还是第一次。 “你疯了?以修为欺辱同门,师尊如今若是醒着,会掴你一掌。”华谦咬牙道。 “别提师尊!他向来偏心你,你以为本盟主还在乎他的看法?”赖天南唇边笑容带着扭曲,“我是疯了,英纵死了,我现在不一定还剩多少理智,师兄,劝你夹紧尾巴做人,免得在本盟主手下吃更多苦头!” 赖天南更加用力,华谦闷哼一声,向来挺拔的脊背因肩上的威压而弯曲起来,仿佛一瞬间苍老十岁。 远处的树上,夜尧微微握紧拳头,目光冰冷下来。 “冷静。”一个力道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游凭声眯了眯眼,在他的视野里,一道魔气正从华谦体内脱离,沿着两人的身体接触,悄无声息涌入赖天南身体里。 与欲魔近距离相处过,夜尧的感官对其更加敏锐,能察觉到它的存在。“你先前把欲魔……放到华前辈身上了?” 游凭声:“怎么?”要指责他祸害老前辈? “没什么,只是惊讶而已。”夜尧低声笑笑。 他当然看得出来,对方没有用欲魔伤害华谦,只是借机让欲魔上赖天南的身。 只是……唉,不管是什么样的计划,下次要是能多跟他商量商量就好了。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夜尧熟练地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两句,问:“你当时为什么杀赖英纵?” “想杀就杀,你还要替他伸冤么。”游凭声瞥他一眼,就见夜尧一副“我好奇心超重”的可怜表情。 他顿了顿,又言简意赅加了一句:“他想抢我东西。”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夜尧笑起来。 这不是很有进步嘛,以前他肯定懒得对自己解释这种事。 * 华谦甩袖而去,留下的欲魔完全钻进了赖天南身上。 赖天南恍惚了一下,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兀自咒骂了华谦一声:“老不死的。”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拿出一张传讯符,对手下交代:“去找天机阁的人,无论什么代价,多少灵石珍宝,都要把人请来!” 天机阁的人有占卜的能力,据说无所不知,只是测算天机要以寿命为代价,因此轻易不愿替人算命。 想到这里,赖天南便阴恻恻地又加了一句:“若是不愿便强行带来,只要还有命替我测算,什么手段都行。找不到人,你们便以命给我儿相抵!” 赖天南这是想绑一个天机阁的人替自己算杀子真凶。 夜尧心里一动。 禾雀行事滴水不露,要猜出他的真实身份实在很难。 ——要是能借助天机阁的力量,能得到蛛丝马迹就好。 他看向身边的人,青年侧脸沉静,仿佛没有听见赖天南的威胁性举动。 许久没出来,影蛇今日格外不老实,不住在游凭声手腕缠来绕去。 指尖捏住蛇尾,被蛇信舔了一口,他直接把影蛇甩飞到树底下,转头看向夜尧,“这么看我干什么?” 夜尧垂眼,视线划过他指尖上的红痕,突然叹了口气。 “当然是替你担心了。”他说,“你是不是把天机阁的人杀了比较好?” “那是多此一举。”游凭声觉得他这提议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直接杀赖天南?” “啊,言之有理。”夜尧笑眯眯道。 第77章 量子速读 第77章 量子速读 在炼器、符箓、驭兽、炼丹四大辅助手段里,炼丹师是地位最尊崇的行业。身处修真界,没人敢断言自己的性命不会遇到危急关头,多与一个强大的炼丹师结交,说不定就能多一条生路。 每一届炼丹大会都被无数人瞩目,能在决赛取得梦寐以求的名次,便意味着一夕间声名大噪,权力、财富将接踵而至,往年甚至有人有幸拜入大宗师门下……这是一条属于炼丹师的登天梯。 所以每个人都全力以赴,最养尊处优的炼丹师也在不畏辛劳地翻山越岭。 寒门选手大都亲自出门历练、尝过百草,进了丹盟肥沃的药场只觉大开眼界,更能大展身手;至于那些贵族子弟,虽然表现稍显逊色,但毕竟能进入决赛的没一个草包人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自小便接触炼丹、学习药理,渐渐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即使真的不擅长采药,他们也想出了利诱的方法,重金之下,亦有几个寒门炼丹师肯与他们结伴而行。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有所收获,除了夜尧。 这位选手刚接触炼丹没几个月,能炼出五品丹全靠过分的天资和异火、丹鼎的助力,脑子里那点儿基础和其他炼丹师相比浅薄到堪称惨烈的程度。 一天过去,单打独斗的他只收获了两样自己想要的药材,还是最常见、最好找的那两种。 不是夜尧学炼丹时眼高手低,实在是时间不允许啊。 于是别人都在漫山遍野采药的时候,只有他不得不找了个地方临时驻扎,拿出崭新的《药典》迅速翻阅。 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游凭声躺在树枝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耳边是沙沙的翻书声。 此情此景本该安逸又静谧,但他往树底下瞥一眼,看到的情况只能用不忍直视来形容。 夜尧席地坐在下边,捧着本厚得能拍人脑壳的大书。 修士阅读本就比常人快一些,夜尧此时更是运足了脑力和神识,一目百行都打不住。纸页在他手里一页页自动翻过去,快得像是被风吹得狂舞。 ……什么量子速读现场。 一本书翻完,夜尧默默闭目了一刻钟,大概在整理书里的内容,然后又蓦地睁开眼,利落拿出下一本厚书。 游凭声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是《药典》第三部。 他年轻的时候也翻过两次,隐约记得有十三部来着……这玩意儿每年都有人编纂修订,现在说不定还多了几部。 他懒得再看这位临时抱佛脚大师,也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册,晒着太阳看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夜尧再次睁开眼,一口气往脑袋里塞这么多枯燥的知识,即使是他也头昏脑涨,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全身的骨头。 他伸着懒腰抬头,瞧了一会儿安静待在自己头顶上的青年,唇边自然而然浮出微笑。 “在看什么?” “徐家的家传功法。”游凭声回答。 “从徐毅为身上弄到的?”夜尧想起对方那熟练的摸尸手法。 游凭声:“嗯。” 其实即使是赖英纵的全部身家,游凭声也未必看得上眼,但摸尸对他来说是必经步骤。 就像打网游,杀人太多之后就变得无聊,要是再不爆金币不爆奖励,就真的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 夜尧好奇道:“第一次见你对功法感兴趣……徐家功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游凭声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一道灵力压缩成的剑气射出,在远处一颗树干中央穿出一个细不可见的小洞。 同样的功法由不同的人使出来,效果天差地别。 徐毅为每一挥手能击倒数棵粗壮的大树,恨不得闹出地动山摇的动静;而他放出的剑气让人听不到一点儿响声,轻飘飘的,若非夜尧一直在关注,甚至发现不了那棵树上多了个洞。 “哇。”夜尧眯着眼睛看着那颗仍然挺立、连枝叶都没有晃动的树,道:“这是里面的武技?的确不错。” 能让徐家成为世家中的巨擘,徐家的家传功法当然不仅仅能用“不错”来形容。 但夜尧还在等游凭声对自己说些别的什么。 越了解对方一分,夜尧越觉对方深不可测,他可以在短时间里啃下让众多炼丹师头疼无比的《药典》,却无论如何都读不透这本不知名的,玄妙又深奥的书。 他会的功法很多,不管是攻击还是防御,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邪门手段,夜尧有预感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徐家功法的威力再上乘,应当也不会激起他太多注意才对。 果然,对方接着说了:“里面的确有点儿特别的东西,只要修炼这本功法,见到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时会有感应,且对方血统越纯、修为越高,感应越强,还会有臣服对方的想法。” “难怪徐家相比其他世家更有凝聚力,传承这么多年,分家遍布各洲际,本家对分家的控制力却从未减弱。”夜尧分析。 这种特性让他有些不适,说话时皱了皱眉。 “血统。”游凭声嘲弄,“妖兽才讲究纯种还是杂种。” 夜尧一愣,噗嗤笑出声。 好会骂,为什么他随口说出的话总这么有趣啊。 见他把书收起来,夜尧果断扔下等待自己临幸的大部头,“别睡别睡,你陪我说说话啊。” 游凭声:“不背书了?” 夜尧仰着头冲他抱怨:“不想背……头好晕哦。” 说得怪可怜的。 游凭声以拳击掌,成全他道:“那我们说说那天你藏了什么东西吧。虽然没看清楚,传讯符我总不会认不出来,你觉得我很好骗?” 夜尧:“……” 夜尧:“忽然想起来我还有好几本书要看,不聊了,你睡吧。” 游凭声呵了一声,悠悠然闭上眼。 然而他没能睡着。 在有人靠近之前,游凭声从树上落下,如一团飘忽的乌云融入夜尧的影子里。 下一刻,两道身影映入眼帘,当先的宁修竹快步跑来,压抑激动,又有些迟疑:“王道友,刚才树上……是不是有人?我好像听到你和谁在说话!” 夜尧捧着书抬了抬眼皮:“树上有人?我怎么不知道。” “我真的看见了……”宁修竹呼吸有些急促,沙觅荷落后一步跟上来,他忙问她:“师妹,你是不是也听到刚才王道友在和人说话?” “我好像也听到了。”沙觅荷也在疑惑。 “你们听到的是我的自言自语。”夜尧扬扬手里的书,面不改色,“毕竟我在背东西。” 沙觅荷这才发现他手里的是一本《药典》,地上还散落了好几部,忍不住抽了抽唇角。 她想要帮帮对方,再次提出邀请:“我和师兄只有两个人,如果你愿意,我们之后同行吧?” 夜尧摇摇头,看向宁修竹,“宁道友在找什么人?” 宁修竹神色怔怔垂下眼,苦笑道:“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看来真的很重要,以至于你看花了眼。”夜尧微笑,“我理解,太想见一个人而产生错觉,这是常有的事。” 沙觅荷莫名觉得对方情绪怪怪的,“呃……抱歉,师兄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打扰到你看书了。那我们先走了?” 夜尧温和点头:“慢走,不送。” 不是我故意撒谎,是你想见的人不想见你啊。 …… 花费了两天看书,夜尧终于踏上采药的征程。 草丛中传来簌簌响动,影蛇跟着游凭声,穿入草丛吞吃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又游回游凭声脚边。 游凭声走两步蛇能游一圈,有点烦,威胁它:“再绊我踩你了。” 影蛇又钻回草丛。 这回不知去哪儿觅食了,跑的有点儿远,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一条大蟒,居然觅了个人回来。 游凭声:“……” 干嘛,捕食还记得给他带吗? 黑蟒把人放下,那人还活着,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即使魅影吞乌蟒没有显现原本的实力,某种宛如被天敌猎食的恐怖感也足以压迫金丹修士的神经。 “饿。”黑蟒嘶嘶两声,又往游凭声脚边缠:“他有只狗,我要吃……” 原来刚才影蛇看到一只火驹,正要扑食却咬空了,那只火驹的主人就在旁边,千钧一发之际把灵宠收了回去。 它在游凭声身边不敢随便吃人,一气之下就把这人拖回来了。 游凭声心说吃个屁,一醒就嚷嚷吃。 他看向地上面无人色的倒霉路人,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却听身边的夜尧开口道:“展运?” 展运微微一抖。 “怎么,你认识他?”游凭声问。 夜尧叹了口气:“算是吧。之前他的异火被废了,我还疑惑怎么在决赛看见了他,原来是契约了火系灵兽。” 第78章 野性难驯 第78章 野性难驯 通常来说,炼丹师需要有火灵根才能驾驭火灵力炼丹,在此之上,若拥有亲近自然的木灵根更佳。 进入决赛的优秀炼丹师里有十数人是火木双灵根,宁修竹就是其中之一,这也是当年游凭声给他指路去灵洲学炼丹的原因。 除此之外,没有火灵根的人若想炼丹,必须通过契约火系妖兽或者异火,当然,后者比前者罕见得多。 展运没有火灵根,所以失去异火后,他只能临时拿出自己的契约兽来参加比赛,即使与妖兽配合不佳,仍要抓住这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好不容易进入决赛,若连这只火驹都失去了……他眼中流露绝望之色,不敢多看那只黑蟒和黑蟒的主人,将视线转向那张让他痛恨的熟面孔,哆嗦着道:“你已经废了我的异、异火,还要抢走我的灵兽?!” 夜尧啧了一声,居高临下威胁道:“别废话,让你交就交出来,你这条命和你的灵兽只能留一个!” 这位正道之光恫吓人的时候,半点儿看不出来身上的正气,加上他此时肤色发黑的普通模样,生动扮演了一个凶恶土匪的形象。 游凭声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他什么时候说要放人走了?黑蟒显然不介意连人带兽一起吞了。 夜尧摸摸鼻子,低声说:“参赛者五十八人,少一人便引丹盟注意,太麻烦了。况且这件事上……他是无妄之灾?” 许多人认为夜尧惩奸除恶是“代天行事”,将他捧上了极端的不似人的高度。 但实际上……夜尧从不觉得自己有惩罚他人的权力。 ——毕竟他只是个修仙的,又不是衙门捕快嘛。 例如展运恩将仇报之事,他只是恰好遇上了便帮一把,当事人沙觅荷既然惩罚过展运,这件事在他心里就已经了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眼下是因为倒霉撞见他们……他无法问心无愧地看着对方就这么被蛇吃了。 好在他身边的人并非不讲道理,也不嗜杀。 在夜尧的逼迫下,展运放出火驹,黑蟒一口吞下。游凭声没多说什么,只在它意犹未尽缠自己要吃人的时候不耐烦地将蛇踹开。 展运双眸倒映出灵兽被蟒蛇吞吃下去的可怖景象,惊怒交加得浑身发颤。 参加决赛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心底想要鱼死网破,然而提不起任何反扑的勇气。 刚才他拿出丹盟发的玉牌和传讯符求救,黑蟒居然一口将法器和符箓吞下,可怕的威压让他丝毫不敢生出反抗的欲望。 还有眼前陌生的黑衣男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根本就不是参赛者!也绝不是丹盟的人! 夜尧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没关系,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 “我要吃人。”黑蟒吞完火驹还在碎碎念,“我要吃人……” 游凭声:“闭嘴。” “我要吃人……!”沙哑声音变大,巨蟒倏然竖起上半身,口中腥风吹在游凭声头顶。 夜尧面色微变,他从没见过契约兽意图袭击主人。 现存的史书里,也从未记载过有人契约魅影吞乌蟒,这种嗜杀的妖□□望不被满足竟然会噬主? 如墨发丝在气流里飞扬,在蛇身缠上之前,游凭声熟练飞出蟒蛇套的圈,闪身出现在蛇头之上。 轰! 巨蟒摔在地上,他重重踏上蟒身的七寸。 “你今天给我惹了麻烦。”游凭声冷冷道。 “我说过什么?只有我允许的时候,你才能动口。”足下一寸寸用力,蛇头陷在地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声。 游凭声没给魅影吞乌蟒定过不能吃活人的规矩,杀人的方法在他眼里没有对错高低——死在他的刀下和死在他的契约兽嘴里有什么区别? 但只有在战场上与敌人对战时,他才允许这条蛇生吃活人。 野性难驯的妖兽更需束缚,主人定下的规则是不可撼动的底线。 地面陷得更深,蔓延出地裂一般的裂纹,脚下的蛇身狰狞扭动。 砰!砰! 蛇尾狠狠拍击在地面上,宛如地动山摇,却无论如何挣扎不得。 片刻后,巨蟒身形缩小,手指粗细的细长黑蛇从地面裂缝里钻出,爬回游凭声脚下。 “知道了。”它蔫头耷脑地说。 不远处的夜尧:“……” 从任何角度看,都是非常惊人的一幕。 他走到游凭声身边,问:“它经常这样?” “嗯。”游凭声漫不经心道:“打一顿就好。” 夜尧:“……”难怪动手这么熟练。 游凭声当然熟练。 类似的场景在他降服魅影吞乌蟒后的百余年里发生过不知多少次,开始的时候着实废了他不少力气,驾驭这只凶兽的每一日都仿佛在刀尖上起舞。 近些年影蛇暴走的次数逐渐变少,这一回大概是刚刚晋阶,煞气太充足,它才又不安分起来。 夜尧唇瓣动了动,默然看着他沉静的侧脸。 现在看起来游刃有余,然而最初的时候……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真的会有人选择强行契约这样的凶兽吗。 * 与此同时,北溟,度厄教。 浓郁的灵气漩涡在后山山顶聚集,空气中充满腥甜药香,钻入鼻腔让人心脏发紧。 某一时刻,灵气流灌入山体中的修炼室内,强大的威压如潮水般散开。 明明尚未看见威压的主人,教中从上至下所有魔修已放下手里的事,不约而同跪在地上,头顶抵在地面。 下一秒,一道黑色人影凭空而立。 “恭迎教主出关!”如雷般齐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恭贺教主晋阶!” 没有哪一个魔门像度厄教这般极端集权,教主的一举一动都深深震慑着所有人。 晋升元婴后期,婪厌意气风发,地面上熟悉的恭维听在耳中,却让他没什么兴趣。 他瞥了一眼地面上蝼蚁般跪了一地的教众,唤了声:“老七。” 面无表情的傀儡出现在婪厌身后。 “该去瑞都了。”婪厌勾了勾唇,道:“你去找你原来的主人,而我……” …… 丢失的傀儡找回来时,赖天南正在丹盟总部,两名手下将一个骂骂咧咧的老头压在他面前。 见到老七,他顾不得其他,腾地站起来,掐住老七的脖子目眦欲裂,“你还敢回来……还敢一个人回来?!我儿死了,你身为护卫,竟然活着回来了?” 傀儡感觉不到痛苦,被扼住脖颈也毫无反应,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呆板的“是”字。 “杀我儿的是谁?”赖天南沉声问。 老七回答:“不知凶手身份。” 赖天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尽全部力气,才压抑住掐断对方脖子的欲望。 “若当面见到,你可能认得出?” 要是回答一个“不”字,他便掐死对方给英纵陪葬! 所幸,老七回了肯定答案。 “跟我走!”赖天南立即大步走向门口。 压着老头的两个手下忙道:“盟主,抓到的这个天机阁修士……” “先关起来,等本盟主回来再说!”赖天南不耐烦道,带着老七匆匆踏入丹盟内部的传送阵。 阵法亮起,将两人传送到决赛的药场。 “华谦那老东西最有嫌疑……”赖天南满面阴沉地自言自语,“他手下不乏元婴高手,打败老七不难……” 他带着老七只顾寻找华谦,走出数米,才看到不远处正在采药的三个炼丹师。 “盟主!”领头的是徐家本家培养的炼丹师,他见过赖天南,受宠若惊打了个招呼,身后两人见状忙跟着行礼。 赖天南随意摆了摆手,正要路过三人,忽听那徐家人疑惑开口:“这位……难道是本家的前辈?” 赖天南脚步一顿,幽深的双眼射向对方,“你能认出他?” 徐家炼丹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再次施了个礼,道:“不知是本家哪一位……” 话音未落,劲风扑面,一道灵力猝然穿透了他的胸膛! 另外两名炼丹师傻眼了,来不及逃跑,同样被赖天南挥手夺取性命。 转眼杀了三个人,赖天南深深皱眉,却并非心生怜悯。 “竟然认出来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老七曾经是徐家的七长老。两人偶然相遇,为夺取一件天材地宝对上,赖天南击败对方,将这好不容易捉到的元婴修士俘虏回去,炼制成了傀儡。 此事发生在多年以前,无人知晓才对,傀儡的面容也早已在药的作用下扭曲变形,怎么一个照面就被徐家的小辈认了出来? “看来该给你带个面具。”赖天南冷笑一声,“不过也不会太久了,等找到害英纵的凶手,便送你下去给我儿赔罪。” “走,先去看看华谦那老东西。” 第79章 事发 第79章 事发 赖天南气势汹汹带老七见了一趟华谦和华谦一派的元婴修士,老七却对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华谦杀的英纵? 赖天南脸色难看,心中火焰烧得越来越旺,不管是不是华谦做的,他认定自己的继承人死后,身为副盟主的华谦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赖天南并非没有其他敌人,但他始终认为华谦是最恨他的一个。 不管这件事跟华谦有没有关系,他不好过,这老东西也别想好过! 一个月的时间听起来不短,对紧张的参赛者来说却过得飞快。 集齐药材后,众人抓紧时间在丹盟裁判的引导下回到药场中心的位置,这一回,每个人都拥有一间安静独立的丹室。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间间丹室中浮现出不同的丹气,萦绕在半空,幻化成不同的丹象。 “陈柳,五品护心丹,上等品质,二十八颗!” “胡鹏,五品风行丹,下等品质,三十二颗!” “吴心妍,六品驻颜回春丹,下等品质,十六颗!” 五品丹只有普通的丹气,六品则涌现出了霞光、白云之类的景象。越是清晰博大的丹象,说明成丹的级别和品质越高。 大多数人的最高水准只达到了五品,偶有六品丹的显眼丹象喷涌而起,丹室外的裁判一一将赛况详细记录下来。 “沙觅荷,六品九阳丹,中等品质,十二颗!” “宁修竹,六品玄牝还精丹,上等品质,十颗!” …… “王富贵,五品凝神正心丹,上等品质,三十颗!” 夜尧踏出丹室的时候,时间已经走到赛末,他几乎是最后出来的一批人。 五十多位参赛选手在丹室之外彼此结交,大多数人围在灵洲一派的选手周围,拱卫着一道清俊挺拔的人影。 “不愧是砚山宗高徒,宁道友炼出了六品的上等丹药,今次必然名列前茅,我等便提前给宁道友贺喜了!” “是啊,我出来得早,亲眼瞧见宁道友引发的青鸟丹象,形状分明,鸟飞灵动,真是让人自愧不如!” 记录的裁判也在忍不住连胜称赞,“这一届参赛者能人辈出啊,竟然有四个人炼出了六品丹……那个叫宁修竹的年轻炼丹师表现最为出色,后生可畏!” 人群里,沙觅荷仰头四处张望,看到夜尧时眼前一亮,拨开周围攀谈的人跑过来。 “王道友!”她兴奋地打招呼。 夜尧道:“恭喜。” “我也没想到能炼出中等品质的九阳丹……”沙觅荷不好意思地说,“还要感谢宁师兄,是他把一株长势特别好的紫珠草让给我,我才能这么顺利的。” 说着,她指了下宁修竹的方向,莞尔道:“宁师兄都要被人埋起来了,他现在一定很头疼。悄悄告诉你,别看他现在表现从容,原来的他很容易害羞的,人一多就不自在。哈哈,一会儿我要笑他两句……” 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情绪太高,忽略了对方的感受。 要是王道友觉得她在炫耀怎么办! “那个,我也是想要恭喜你的……”沙觅荷忙道,又觉现在说这话可能显得虚伪,不由懊恼地咬咬唇。 “多谢。”夜尧失笑,“我也觉得自己表现不错。” 他只炼出了五品丹,虽然跟六品丹相比天差地别,但也不算太坏。 自小被人称赞天资过人,夜尧涉足一门新领域总是很容易,轻易便能达到普通人达不到的高度。 但他不会因此对自己抱有过高的期待,跟这些既努力又有天资的专注炼丹师相比,他本就还差得远。盲目的高要求不是自信,而是自负。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熟练掌握五品丹,他已经很满足了。 唯一担心的是……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名次。 唉,虽然他对结果豁达,也不想在心上人面前食言丢脸啊。 * 华谦大宗师出现在赛场,裁判将记录呈给他看,迟疑道:“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比赛就结束了,可不知为何……只有五十四人炼了丹。三个人一直没来,一个人还在丹室里。” 三人不见踪影,难道弃赛了? 华谦皱了皱眉。 “那三人是徐逢春、张天正、韩文,我已派人去赛场训寻他们了。”裁判道,“还没成丹的是那个叫展运的异火小子。” 不知道展运出了什么意外,但现在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华谦叹了口气,时间到后,让裁判宣读结果。 每一届炼丹大会只从数千个参赛者中取前二十名的成绩,从后往前宣读,一个个名字从裁判口中有力吐出,夜尧少有得微微紧张起来。 “十三名,杜岩,十二名,陈柳,十一……” 众人屏气的寂静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不好了,副盟主!” 华谦分神去看,倏然变了脸色。 寻人回来的护卫找回的竟是三具尸体! 人群一阵哗然,护卫将尸体横放在地,三具尸体赫然被烧得焦黑成一团! 就在这时,空中落下赖天南负手而立的身影。 “华师兄。”他声音沉沉道:“在你设的赛场里,竟有三名参赛者死亡,你有何话说?” “怎么会这样?!”华谦惊愕道,他顾不得赖天南的指责,三步跨作两步在尸体前蹲下亲自查验。 然而赖天南抹消了所有自己出手的痕迹,再经验丰富的验尸官也看不出尸体的秘密。 赖天南居高临下逼视着华谦,神情既忧心又惊怒,“本盟主将炼丹大会交给你,你胡乱设置比赛,更兼看顾不周,该当何罪!” 华谦嘴唇颤抖着,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并不怕担责任,只是为年轻炼丹师的死亡而惊心。 夜尧眉宇微皱,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赖天南身上。 “此事蹊跷。”华谦定了定神,起身开口:“除了参赛者,药场中只有丹盟的人,且我为每个人准备了防御法器,除非是元婴修士……” 话音未落,一个嘶哑的声音高高响起:“有魔修!定是魔修进了赛场!” 砰的一声,展运撞开丹室的门冲了出来,脚边是一只灵力溃散的火系灵兽。 “魔修?什么魔修,你亲眼看见了吗?” 选手身亡给炼丹大会蒙上一层阴云,而“魔修”两个字一被人提起,原本山清水秀的药场顿时变得压抑起来,人群一阵喧哗,众人脸上不乏惊惧之色。 展运带着血丝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人群,落在一张男修普通的面容上。 失去火驹,他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在药场中寻找新的火系灵兽,然而最后的挣扎只是苟延残喘而已,好不容易抓到的灵兽跟他磨合不佳,根本不堪一用,甚至连一炉五品丹都没炼出来! 既然如此……他怎么能放过一再害自己的人! “是他!” 众人看向展运手指的方向,听到他飞快地说:“是王富贵!我亲眼看到他和一个陌生的黑衣人勾结,身边还带着一只吃人妖兽,要不是那只妖兽吃了我的火驹,我现在已经炼出丹药来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夜尧淡定道,“阁下炼不出丹药,也不能随便拉个人就当借口,我可没有见过你说的吃人妖兽。” 对方平静的态度让展运心中怨气更深。 “是不是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他转向赖天南跪下,磕头道:“请盟主明鉴!此人实力高强,您出手一试便知!” 他声声泣血,表现得无比真实。众人见状纷纷后退,夜尧周围空出了一大圈。 “不可能是王富贵,展运是诬赖他,故意报复!”沙觅荷急道,连忙三言两语将夜尧救自己打伤展运的事说出来。 赖天南看向华谦,意味深长道:“师兄,双方都言之有理,你看该如何是好?” 华谦目光安抚地看了夜尧一眼,道:“一家之言,不可轻信,更不能随意对年轻人出手。盟主,我们暂且……” 赖天南唇边隐藏着微不可察的微笑,既然这老东西对王富贵的看重,他怎么能不多招呼一二? 更何况……他杀的人,总要推出个挡箭牌来平息徐家的怒火。 “师弟!”华谦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却被暴起的赖天南带动的疾风差点儿掀倒,护卫忙将他扶住。 在华谦震怒的目光下,赖天南拔地而起,伸出手臂,半空中化出一只大掌向夜尧压下。 元婴期的威压如此可怖,烈风吹得众人弯起脊背,几欲发抖。 展运极力抬起眼,咧着嘴看向即将被压碎的王富贵。 他认为对方再厉害,也不可能从盟主手下逃脱;若能躲开,则恰恰说明王富贵是杀人的魔修! 大掌轰然落向地面! 掌印嵌入地底,然而里面没有一滴血留下,本该被压扁的人倏然间毫无踪迹。 “竟然能躲过去?真的是元婴!”赖天南眼中爆出精芒,目光锁定闪身出现在远方的人影,“压制修为潜入炼丹大会……你果然是魔修!” 夜尧懒洋洋舒展了一下腕骨,收敛在体内的元婴修为缓缓散开。 仍然是这幅普通面孔,他的气势却陡然翻转,如此鲜明起来。 “就算收敛了修为,也不能就这么断定我是魔修吧?” 他回答着赖天南,含笑的目光落在一片不引人注目的阴影里。 真正的魔修就在现场,可惜你根本没本事发觉啊。 嘴上在否认,夜尧却忽然觉得就这么被误认为是魔修也不错,反正现在没人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他悄悄向静立在阴影里的游凭声眨眨眼,眼中流转出跃跃欲试的锋芒。 嗯……要是有机会两人携手天涯逃亡,一定会很有趣。 风刮过耳边,甩开天罗地网,恣意纵情,不就像私奔一样吗? 只是稍微畅想一下,夜尧就忍不住兴奋起来了。 第80章 不错 第80章 不错 情况急转直下,地面上正忙着躲避元婴威压的人群都傻了眼,就连急着召手下去救人的华谦也愣在原地。 那人立于随风舞动的细柔树梢顶端,面对元婴大能的针对性杀气从容不迫,仔细去看才能发现,他脚下其实没有凭依,而是轻巧地踏着树顶的空气。 修为达到元婴之上,才能不御剑而飞。 难道他看走了眼?! 华谦眸中满是愕然。 “大胆魔修,事实在此,怎容你狡辩?”赖天南声音隆隆喝道,飞身而起向夜尧袭去。 转眼间,两人交手数招,声势惊人。 元婴大能的斗法余波也能杀人,华谦反应过来,扬声道:“丹盟护卫听令,护住参赛者!” 散落在周围的护卫聚集起来,撑起防御法器抵御天空中的战斗余波,有人战战兢兢抬头去看,根本无法看清两人的动作。 赖天南是元婴后期,又成名多年,与他对战时,夜尧能清楚感觉到修为差距带来的沉重压力。 如果就这么发展下去,他还真就不得不逃之夭夭了。 ——当然,他那位强大的同伴不出手的情况下。 不过他藏在暗处的同伴本来也没打算这时候出手。 “还玩儿?”对方冷静的声音传入他的识海。 夜尧笑道:“就是拿他来喂两招。” 他晋阶元婴之后还没遇到跟元婴对战的机会,所以趁机试一试身手。 还想知道比赛成绩呢,姑且不跟赖天南撕破脸。 “等等,赖盟主,不如给我个机会解释一下?” “供出你的同伙,本盟主还能饶你一命。”赖天南说着,掌中却在暗自积蓄更大的力量。 他已决定不管对方是不是魔修,接下来做出怎样的辩解,都杀了对方来替自己顶罪,并借机问责华谦。 “是啊,杀了他!”地面上,展运喜悦地观瞧着战况,喉间嘶嘶发出笑声,“我没说错,我没说错!哈哈哈哈……呃?!” 赖天南一道剧烈攻击之后,尘烟散去,那道逐渐处于劣势的人影闪身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展运连连后退。 人群都以为他要杀过来,目露惊惧。 夜尧还没有过这般被人视作洪水猛兽的经历,不由有些新奇地挑了下眉。 面对这样的危险,华谦还算镇定,声音平稳开口:“王富贵,你若有冤……” “前辈,其实我不叫王富贵。”夜尧打断了他的周旋话语。 华谦目光一紧,以为对方要破罐子破摔,下一秒,却见眼前的人忽然变了个模样。 肤色褪去黝黑,普通的五官变得俊美分明,青年光风霁月一笑:“在下清元宗夜尧,方才惊吓到各位……实在抱歉。” 众人:“……” 众人:??? 人群后的展运与夜尧对上视线,浑身一颤,忽然想起先前对方说过的话—— “没关系,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 赖天南以为夜尧要袭击地面的人,故意没有立即追击。 万万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魔修”身份反转。 他重重落于地面,每踏出一步,都踩出无数裂痕,逼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说自己是夜尧?” 夜尧取出一道令牌,华谦接住细看,点点头:“的确是清元宗的标志,不会有假。” “我我、我能认出夜前辈!”有人大声道:“数月前夜前辈的结婴大典,我还随师尊去清元宗拜会了!这位的确就是夜前辈!” 在心生怀疑之前,崇拜他的人已经激动起来,可见夜尧的名头在修真界有多响亮。 赖天南沉着脸还要再问,夜尧向他拱了拱手,温声道:“十三年前,在下有幸见过赖盟主,盟主别来无恙?” 赖天南的确在十三年前拜会过天涂上人,在天涂上人身边见过夜尧。 想起夜尧那位化神期的大能师尊,赖天南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向他出手,便面色沉沉质问道:“清元宗修士便是这般行事?你为何乔装改扮参加炼丹大会?” “说来惭愧。”夜尧赧然一笑,“我刚学炼丹没多久,唯恐成绩不佳丢师尊的脸,故而化名来试试。”他转头向华谦歉意道:“失礼了,还请前辈勿怪。” 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年纪再小的人,只要修为较高,反而会被老者尊称前辈。 他在暴露身份后仍然如此礼貌,实在难得,华谦心下熨帖,摇头说没关系。 “没想到有幸进了决赛。”夜尧又对赖天南说:“托盟主的福,我不会给师尊蒙羞了。” 某些时候,夜尧能够相当灵活地运用自己的身份优势。 听着他一再提起天涂上人,赖天南脸颊抽动了一下。 “居然能亲眼见到夜前辈……这次炼丹大会可真没白来!” “刚才是谁指认的夜前辈?” “谁不知道夜前辈从不杀人,杀人凶手怎么可能是他!” 人群之后,展运气得差点儿吐血,悄悄后退。 他明明亲眼看到了,夜尧根本不是好人!这些人如此轻信,简直愚蠢透顶! 沙觅荷转目看到他,喝道:“展运,你站住!你为什么要污蔑王富……夜前辈?” “我没有……”展运咬牙瞪向夜尧,对方没什么反应,反而是赖天南目光盯上他,忽然抬手把他打飞,将恼怒发泄到他身上。 一道黑气忽然从展运身上涌出,他捂着胸口匍匐在地,周身被阴邪的魔气缭绕。 “他才是魔修,怪不得刚才看到夜前辈被误会,他表现得那么得意!” “原来是贼喊捉贼!” 夜尧微微一怔,视线穿过众人身后,看向阴影里的游凭声。 “在他身上留了颗浑虚魔晶。”游凭声淡淡道:“我不会给自己留隐患,放了他的前提是有解决麻烦的退路。” 不等华谦阻拦,赖天南已结果了展运的性命。 “师兄总是妇人之仁,魔修害人不浅,不杀他还留着吗?”他讽刺道。 华谦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我说过,事有蹊跷。此人只有金丹期,而参赛者随身携带的防御法器能抵挡元婴之下的一切攻击,凶手应该是元婴修士才对。” “师兄还在怀疑夜尧?”赖天南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毕竟赛场里只有他一个元婴期。还是说……师兄看管不严,分发下去的防御法器有问题?” 华谦早已料到他要用这个理由发难,沉着气回答:“比赛开始前,我让人检查过,分发下去的玉牌不会有问题。” 赖天南道:“事已至此,也死无对证了。” 这是要将失职的罪名硬安在华谦身上。 “盟主此言差矣。”夜尧开口,似不经意地开了个玩笑,“真要说起来,赛场里不止我一个元婴期啊。” 赖天南脸色一变:“你是说本盟主有嫌疑?” 夜尧无辜道:“晚辈不敢。” 赖天南阴沉看着他,这令他厌恶的年轻人接着道:“即使玉牌有问题,也不可能恰好被分到同一队伍的三个人手上。依我看,魔修手段诡谲莫测,能躲过防御法器的开启也不是不可能。此事并非华前辈的过失,盟主觉得呢?” 周围的年轻炼丹师纷纷附和,为华谦说情。 “你说得对。”赖天南不得不从嗓子眼里挤出四个字。 * 一部分护卫留在药场中排查危险,其余人通过传送阵回到丹盟总部,由华谦亲自宣布被打断的排名。 “第九名……夜尧。”看到名单上“王富贵”的名字,华谦笑着摇头看了夜尧一眼。 “不愧是因缘合道体,学了没多久就能拿到名次……” 周围是众星捧月般的欣羡与追捧,相比之下,夜尧却只在乎一个人的反馈。 “能带你进丹盟的珍木阁了。”得到结果后,他立即传音道。 “不错。”游凭声的声音里能听出一点笑意。 夜尧眸光微亮。 “……第三名,吴心妍;第二名,沙觅荷;第一名,宁修竹。”华谦不紧不慢念完,欣赏的目光投向宁修竹。 “师兄,你听见了吗,你是榜首!”沙觅荷激动地拉拉身边人的袖子。 宁修竹却愣了两秒才向华谦点点头,慢了半拍露出微笑。 “师兄,你怎么这时候还魂不守舍的。”沙觅荷忍不住道,“你刚才一直在看夜尧,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我也很吃惊,但你的反应也太过了吧?” “没什么。”宁修竹摇摇头,“师妹,恭喜你。” “多谢师兄!”沙觅荷转移了注意力,开心了一会儿,微红着脸转而去找夜尧攀谈。 * 往届的炼丹大会前十名有机会进入丹盟的珍木阁参观,增长见闻的同时,能够获得一件藏品作为比赛奖品。 华谦正要参照往年惯例宣布这一消息,一旁的赖天南忽然开口,将前十名改为了前三。 “师弟,你……”华谦皱眉。 “辛苦师兄替我主持炼丹大会,接下来我自有决断。”赖天南冷冷道。 这一届炼丹大会的新人都归心于华谦,前十名里甚至有三个是灵洲一派,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拉拢培养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夜尧,目光闪烁嘲讽。 夜尧视线冰冷下来。 …… “之前小孟给我传讯,赖天南查出赖英纵临死前找过你们的麻烦,去清元宗寻她问话,被师尊挡了回去。”夜尧轻嗤道:“还好师尊在,我那个师兄可不会冒着得罪丹盟的风险护住小孟。” 赖天南因此对清元宗心生不满,再加上今天被他打断计划,怨愤便倾泄到他身上。 害他刚说出去的话就食言了。 夜尧向游凭声抱怨了几句,碎发微乱洒在额前,有些气闷地沉默下来。 “还没跟你说过恭喜。”身边人忽然说。 夜尧叹了口气:“可惜没办法带你进珍木阁。” “只是恭喜你,不行吗?”游凭声侧头看他,凤眸微带笑意。 “……”夜尧低落的心情倏然升上天空,好似炸成了一朵烟花。 “至于进珍木阁……”游凭声脚步一顿,看向身后。 他本来就有其他人选啊。 宁修竹眸光颤动着从一颗树后走出来。 “主子……” 跟着夜尧果然见到了主子! 激动之下,他跑上前一跪,膝行数步跪在游凭声脚边。 游凭声垂眸打量着阔别许久的少年,他已经完全长开了,身量挺拔修长,褪去了身为银杏时的怯懦柔弱之色,如一块久经打磨后温润坚韧的玉石,焕发出了新的生机与光彩。 “不错。”他夸了一句。 被华谦亲口称赞“清雅淡泊”的炼丹大会榜首一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夜尧飘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游凭声:“嗯?” “你刚拿这两个字夸过我哎。”他幽幽道。 游凭声:“……” 第81章 嘲讽 第81章 嘲讽 昔日任人欺辱拿捏的时候,连死都好似解脱,从未想过有一日能脱离醉艳天重获新生。 一个人颠沛流离,跌跌撞撞拜入砚山宗时,也没料想过在十年后的今日能夺得炼丹大会魁首,被人称道少年英才。 刚踏入酒楼便被一群炼丹师围上来,耳边充斥恭维贺喜声,宁修竹一时间有些恍惚。 成名后,陌生人也变得无比友好,被人糟践的过往好似一段虚假噩梦。 但他永远不会忘记年少身为银杏的不堪经历,更不会忘记是谁赐予了他眼下的一切。 ……没有主子就没有宁修竹的现在。 宁修竹抬头向二楼的包间看去,没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个人,只能瞧见夜尧靠在窗边看自己的热闹,对上视线,还冲他摆了摆手腕。 宁修竹不由有点儿急,好不容易与主子重逢,他想要多与主子说说话,却被人拉着寒暄一时挣脱不出去。 不论这些人目的如何,至少表面全是善意,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拒绝。 “被缠住了——他看起来有些苦恼呢。”夜尧看向对面的游凭声。 语气听起来有点儿幸灾乐祸。 游凭声:“你不也是?” “我?我已经是老油条了。” 夜尧参与炼丹大会还在决赛夺得第九的消息远远传开,此时他恢复了本貌,亦有识得他的人上前问候道贺。 “只拿了第九。”夜尧装模作样露出失落之色,又将羡慕的目光投向宁修竹,“今日的主角不该是我。” 不愧是因缘合道体,对自己要求也忒高了! 对方顿时有些尴尬,以为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寒暄两句连忙告辞。 轻而易举打发走来人,没人再敢来打扰,夜尧手肘撑着窗口,笑着从宁修竹身上移开视线。 其实对比记忆里醉艳天的银杏,夜尧乐于看到对方这样的转变。 “你可真能调教人啊。”他感叹。 游凭声:“……?” 你在说什么鬼话。 宁修竹终于从人群里钻出来时,一个黑衣人从门口踏入,经过他时步伐微顿,侧目深深看他一眼。 这一眼让宁修竹打了个冷颤,差点儿惊声叫出来。 婪厌……度厄教教主婪厌!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宁修竹四下扫视,周围人来人往,除了自己没人意识到眼前男人的真正身份。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当他抬步走上二楼台阶时,婪厌就在自己前方同行。 “你也是他的人?” “什么?”宁修竹声音干涩,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 婪厌的眸光阴森傲慢,先他一步上了二楼。 游凭声手里有婪厌主动献出的牵厄蛊,两人由同一主人控制,同出一源的子蛊能相互感应。 宁修竹只知道自己被喂过背叛即死的毒药,甚至没听过牵厄蛊的名字,即使有感应也不明白这种异样感的来源,只以为是见到魔修大能自然而然产生的恐惧感,而婪厌对此无比熟悉。 除此之外,倘若母蛊的持有者没有故意遮掩母蛊气息,靠近时子蛊与母蛊亦能感应到彼此存在。 婪厌跟随着这道冥冥中让他承受压迫的气息的指引,寻到了母蛊的位置,在游凭声身侧坐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主人还是那么冷淡,身边有人落座,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婪厌笑了笑,声音轻柔回答:“我只是随便碰碰运气,没想到找到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便果然找到你了。” 夜尧忍不住撇撇嘴,露出不快神色,心想这人声音怎么怪恶心的。 不过对方话里的内容虽然似乎意有所指,听在他耳中倒有点儿舒服——他们一直在一起,找到他,当然就能找到禾雀了。 游凭声不喜欢婪厌窥探自己的行踪,瞥他一眼,目光微冷。 婪厌露出无辜神色,顺势说出自己的理由:“我找你只是想告诉你,我查到了赖天南私库的位置,打算去看一看。” “看一看”三个字说得轻松,好像不存在任何恶意的目的,实际上,丹盟盟主积攒多年的老底已经在不保的边缘。 “若有你需要的那样东西,我会替你留意的。”婪厌接着道:“至于赖天南私底下做的那件事……若你不喜,我便毁了他的摊子,如何?” 前者指的是游凭声炼丹需要的灵草,后者指的是赖天南私下研究的活人傀儡术,两人心知肚明,他说起来时偏偏要表达得含含糊糊。 游凭声蹙了蹙眉,心说搞什么谜语人,“随你。” 夜尧:“……” 什么“那样东西”,不就是一株灵草,以为谁不知道呢?他也有帮忙在找! 夜尧决定自己最讨厌这种说话做作还故弄玄虚的人。 “……赖天南私底下做了什么事?”他问。 婪厌似笑非笑看向他:“说出来太脏,怕夜道友听了不敢相信……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敢信?”夜尧一哂。 “是吗?”婪厌说:“如夜道友这般的正道翘楚,光风霁月,应当没接触过什么糟污阴私吧。” 夜尧眸光微沉。他的确出身正道名门,却并非不谙世事的悬浮之人。 他常在光下行走,也潜入过最深沉黑暗的阴影里,深知这世间的正邪本没有那么分明。 婪厌一言一句,都在影射他与禾雀不是一路人啊。 夜尧眯了眯眼,倏然笑了一下,看向游凭声,开口的语气带点儿亲昵的抱怨,“你朋友真谨慎,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能说的话跟我说说吧,听了一半怪难受的。” 赖天南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游凭声言简意赅将活人傀儡术的事透露给了他。 夜尧听完之后皱了皱眉,长长叹息一声,拍拍胸口说:“果真很可怕,让人不敢置信。” 游凭声:“……” 又在说什么鬼话。 夜尧又看向婪厌,一本正经道:“难怪阁下对此讳莫如深,也是被吓坏了吧?不必难为情,我能理解。” 他脊背微弯,仿佛一只四肢修长伸展的猎豹,坐姿放松散漫,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个对自己威胁深重的大魔头,嘲讽意味藏在不紧不慢的话语里。 婪厌黑色的指甲在桌面嵌出一个洞。 他猜想过对方的性格,以为跟传言里一样,是那种模板一般死气沉沉的名门正道……没想到这么能屈能伸、这么无耻会演。 这一正一邪,在原著里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坐在一起不和谐的气氛简直要把桌子劈成两半。 游凭声懒得听两人一来一往话里有话嘲讽对方,当成背景音也影响他吃东西的心情。 “说完了?说完了就走吧。”他指尖点点桌面,“破坏桌子,还要留下吃饭?” “……是。”婪厌削瘦的下颌线微微绷紧,扶着桌面起身,将一块灵石留在洞的旁边。 夜尧以他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魔修竟然会付灵石,他好有礼貌。” 游凭声无语:“难道你见过我吃霸王餐?” 夜尧点点头:“我知道了,他和你一样,是讲理的好魔修。” 婪厌:“……” 游凭声看看婪厌的背影,心说是不是好魔修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婪厌听见这句夸奖会恶心。 他们选的桌子有一面紧靠在窗边,视角很好,因而只有三面能坐人。刚才婪厌占了剩下的空位,宁修竹便站在了游凭声身后的不远处。 他不愿与婪厌靠得太近,婪厌离开前,却经过他身边,问了一句:“六品炼丹师?” 宁修竹怔了怔,一言不发地轻轻点头。 婪厌沉沉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地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宁修竹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背后出了汗。 他在醉艳天时只是个小人物,跟度厄教教主无冤无仇,对方不应该认识他才对……为什么婪厌看他的目光带着恶意? 第82章 嫁祸 第82章 嫁祸 数日后,游凭声接到消息,婪厌没在赖天南的私库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样一来,他的希望还在珍木阁里。 宁修竹身为炼丹大会的榜首,有资格进入珍木阁参观藏品,且选定其中一样带出去,不过他所能选择的奖品范围有限。 游凭声需要一株七千年份的八岐涅槃草,这样珍贵的天材地宝倘若在丹盟的收藏之列,必然会被奉为镇阁之宝,以赖天南的狭隘心性,不一定会把重要珍宝展示给参赛者看。 宁修竹得知游凭声需要自己相助后,立即表示愿意替他拿到灵草。 丹盟财力雄厚,自建盟以来传承数千年的珍木阁必然保护严密,宁修竹要进入最深处偷出东西难如登天,即便对此心知肚明,他仍然一口应承下来。 换一个人历尽千辛万苦得到丹盟的青睐,下一步就是青云直上,必然会生怕行差踏错坏了前途,他却并不在乎即将到来的艰险,反而决然道:“您放心,我誓死也会替您找到八岐涅槃草。” “誓死?”游凭声挑了挑眉。 宁修竹以为他不信,单膝跪地,神情坚定地垂下头,道:“能为您卖命是我的荣幸。” 动不动就表忠心、说跪就跪,若有人看到炼丹大会魁首这过分卑微的举动,大概会目瞪口呆,甚至觉得他被魔修蛊惑了神志。 游凭声早已习惯了手下这么做,倒没什么不自在的。 他看着座下之人深埋下去的头顶,问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宁修竹猛地抬起头,温柔的嗓音透出几分急促:“主子,宁修竹这条命是您给的,求您别嫌弃……!” 明明已经成长到了独当一面的程度,他仍然好似回到年少时的不知所措,涌出被抛弃的恐惧。 生长在醉艳天的狭小天地里,第一次离开那里后,宁修竹心里满是对前路的迷茫与畏怯。 一个人颠沛流离到灵洲求学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曾无数次怀疑自己……就像过去那样,从男宠到任人欺辱的下仆,什么都做不成。 “据说炼丹师比任何修士都赚钱。” “……说不定到时会是我去投奔你,要靠你养呢?” 依靠回忆主子对自己的鼓励,他才能咬着牙坚持下去,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成长到让主子满意的地步,替主子效力。 ……他不想做无根浮萍啊。 并非生性软弱,只是过去的经历迫使宁修竹始终处于不安之中,宛如在不稳的淤泥地基上盖起高楼,他需要支撑内心的有力支柱,又像是无根藤,必须攀附于寄主植物才能继续生长。 幸运的是,他遇到的主人不在乎被人寄生。 没有人会比游凭声更强大稳定,再贪婪的寄生物面对这颗遮云蔽日的参天之树,也只是一株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弱青草。 它用尽力气扎入这棵树脚下也不可能伤害到对方,而寄主漫不经心泄露一点儿力量,便足以供养它生长到同类仰视不到的高度。 游凭声看着他闪动的眸光轻笑了一下。 真抱歉,他不会为背负他人性命而感到负担。 不如说……这样身心皆被他掌握的人,他更能放心利用。 “你的命属于我。”他说,“但我需要的不是毫无意义,自我感动的牺牲,而是你真正派上用场。” 宁修竹仰头注视着他,迷茫的双眸逐渐点亮。 * 珍木阁开放需要极高的资格,只有长老以上级别的人物才能带人进入珍木阁深处。 每一届能取得前十名的炼丹师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人物,除非发生意外,这些人入丹盟后往往会成长更快,成为丹盟的中流砥柱。 因此,过去为表现自己的礼贤下士、拉拢人才,赖天南通常亲自带人进去。 但这一次的参赛者倾向于华谦一派,赖天南心生厌恶,把这趟流程甩给了华谦。 华谦乐呵呵接了工作,当日一早叫上夜尧来到丹盟总部。 “带我入珍木阁,会不会给您添麻烦?”夜尧迟疑问。 “往年都是前十名有资格进珍木阁,是他赖天南小肚鸡肠改了规矩。”华谦冷哼一声,道:“既然把活儿甩给我,这件事就是归我管,堂堂副盟主,这点儿权力还是有的。” 夜尧真诚道谢。 天色尚早,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华谦先带夜尧进了丹室,给他开个小灶。 夜尧暴露身份后,华谦对他的态度并未有何改变,最开始注意到夜尧时,他看中的是这名年轻人一点就通的悟性。 教导片刻后,华谦看着他流利的炼丹动作,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原本想收你为徒。” 夜尧微怔,随即歉然笑道:“抱歉,是我不诚,辜负了您的期待。” 华谦点点头,遗憾道:“你明白就好——我改变主意,不是你的天资不足、本事不够,而是你身份的缘故。” “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永远是修炼,炼丹终究只是你的一门兴趣。” 于丹道一途,华谦贡献了毕生的精力,他痴迷于此,收的徒弟也尽是与自己志同道合,对炼丹更为纯粹的人。 “当然。”华谦话锋一转,又哈哈笑道:“像你这样天资过人的炼丹师,我闲来无事时,还是很乐意教导的。日后有什么困难和疑惑,你尽可以来找我。” 夜尧敬重道:“前辈于我有半师之谊,夜某永不敢忘。” 华谦摆摆手:“哎,不用这么客气。决赛那日,要不是你替我驳回赖天南的借题发挥,我定会因看管不周被他责问,你替我挡了一个大麻烦啊。” 交谈了半个时辰,华谦休息了一会儿,叫了个弟子带夜尧参观丹盟。 丹盟总部极大,随处可见的药圃与花草假山巧妙地融为一体,相映成趣,景色优美独到。 华谦的弟子认真地带他观景讲药,穿过长廊,远处一片奢华的楼宇映入眼帘。 “那是何地?”夜尧问。 “那是赖盟主的地方。”弟子没忍住,流露出不喜之色,“历代盟主,只有他建立这般宏大的住所,太沉溺于外物,难怪在丹道上不如我师……”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的多话,轻咳一声闭上嘴。 “盟主的地盘我们不能踏足,走吧,换个方向。” 夜尧正要随他离开,风中忽然传来对话声。 围墙后的两人没料到附近有元婴修士,降低的声音被他强大的耳力尽数听见。 “妈的,那老头儿太能骂人了,骂的还脏,真想直接杀了他。” “可惜不行,真是门倒霉差事。盟主要靠这老头儿算出杀少盟主的凶手,又要逼他就范,又不能损伤他算卦的本事,害我有什么手段都不敢用力使!” 赖天南抓到了天机阁的人? 夜尧步伐微顿。 “时间不早了,再看看西边的药圃我们就该走了。”弟子提醒。 “有劳道友。”离开前,夜尧深深扫视一眼那片华丽的建筑。 * 与此同时,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赖天南深藏的私库。 “我的傀儡、我的药人、我的宝贝——!” 惊怒之音划破空气,嘶哑得犹如刀割,足见主人心情的极端波动。 赖天南发现自己的私库竟然被人闯入,扫荡一空! 他收藏多年的天材地宝啊!看着空空如也的藏宝处,他几乎要吐出血来。 外物的丢失还不足以让他太过痛心,毕竟他拥有整个丹盟,只要还是丹盟盟主,利用权力重新积累起身家不是难事。 关键是他炼制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用来试药的药人、以尸傀术控制的尸体、还有他研究的活人傀儡术资料……这些是他多年的心血! 轰—— 巨大的灵力流以赖天南为中心炸开,将整个藏宝库毁去。 私下进行的实验不能被人发现!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赖天南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婪厌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他毫无头绪,只能点数与自己有仇之人。 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华谦。 赖天南分毫时间也不能等,立即回到丹盟总部。 “盟主?”珍木阁的守卫看到他时有些疑惑。 “华谦在里面?”赖天南面色沉得滴水。 “是,副盟主已带前三名参赛者进去了。”护卫回答。 赖天南大步踏入珍木阁。 在他身后,老七亦步亦趋跟着,如过往一样,仿佛是他最忠心的护卫。 * 丹盟传承数千年,积累的底蕴深厚无比。珍木阁几乎是五步一机关,十步一阵法,每进入更深一层的楼阁,都要由华谦亲自开启禁制大门。 数不清的灵丹妙药呈在多宝阁上,参观者眼花缭乱,他们能够选择一样藏品带走,然而似乎总有下一样东西更好,参观到第四层时,前三名胜者不约而同都没有选择好奖品。 华谦理解地笑了笑,道:“这里是最后一层了,各处禁制都已打开,你们可以自行观看。” 当然,这些珍宝看似放在眼前无人看管,但谁若想趁机多拿,绝对无法从这里全身而退。 宁修竹甩开跟在自己身后的沙觅荷,独自走向深处。 “……”夜尧站在华谦身边与他交谈,目光跟随宁修竹身后的影子走远。 唉,他又能进来了,本该跟他一起的人却跑到了别人影子里。 跟夜尧此时的心情相反,宁修竹的心几乎飘到了云端。 游凭声将魅影吞乌蟒的天赋技能潜影术开发到了极致,在影子主人的同意之下还能与其共享视觉。 前所未有的,距离如此之近,甚至主子正在透过他的眼睛看外界,宁修竹的每一步路都好似踩在棉花上,差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毕竟每走一步都要踩到自己的影子。 终于将第四层深处最珍贵的天材地宝看过一圈,宁修竹轻声说:“这里没有,我带您上一层?” 第四层是他们能参观的最后一层,却不是珍木阁的最高层。八岐涅槃草如果存在,大概就在顶楼里。 没有华谦带路,禁制阵法必须要自己想办法通过。 过去游凭声也做过不少次梁上君子,靠的是高超的身法和手法,悄无声息,无往不利。如今契约了婆娑通幽鼠,他又多了强有力的手段,拦路的禁制已经不成问题。 他正要让宁修竹寻找上第五层的隐蔽渠道,赖天南的身影出现在第四层的走廊上。 咚、咚、咚。 他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中响起,空气随之紧绷起来。 这段时间一件又一件挫折让赖天南眼中布满压抑情绪,只差一颗火星便会彻底引爆。 他穿过走廊,目光划过两边一间又一间藏品室,寻找着华谦的身影。 然而在看到华谦之前,他先看到了对面的宁修竹。 赖天南拧着眉,刚要转开视线,身后的老七突然上前一步开了口。 “凶手是他。”傀儡声调毫无波澜地说。 ! 第83章 珍木阁 第83章 珍木阁 老七的声音不大,却如一道雷霆劈落下来,宁修竹正要向突然出现的赖天南打招呼,不明所以地发现对方脸色忽然一变。 不仅是面色扭曲起来,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这位向来德高望重的丹盟盟主好似在一瞬间变了个人,散发出慑人的杀气。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是他?” 老七仍旧面无表情地回答:“是。” 在赖天南的认知里,傀儡永远不可能背叛主人,也不会撒谎。即使老七莫名消失过一段时间又自行寻回,他也不曾怀疑过对方能突破自己的操控。 宁修竹不过是筑基后期,当时怎么能突破老七的防卫杀了英纵?这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便被滔天怒火吞噬。 脚下地面在元婴修士的威压下裂出蛛网般的裂纹。 赖天南一句话也不留,当即凌空化出一只大掌向宁修竹抓去! 仇恨席卷了他的大脑,仅剩的理智让赖天南记得留对方一条命,好用摄魂术查出他背后的指使者。 这狠辣的一击击中,宁修竹不死也会废在他手里。 眸中映出的灵力手掌越来越大,捏下来的动作犹如捉一只虫子,宁修竹胸口血气翻涌,连后退一步都提不起力气。 但他背脊挺直,眸中没有多少惧意—— 他从未有过比现在更安心的时刻。 当头罩下的攻击被另一道灵力化解,四壁震颤落下簌簌碎石,相撞的灵力激起一地尘烟。 宁修竹被呛得剧烈咳嗽,眼前烟雾散去,看清救下自己的来人时神情微怔。 “救你的人是我,你看起来怎么一脸失望?”夜尧轻啧,声音里倒没什么不愉,戏谑的成分居多。 宁修竹连忙摇摇头诚恳道:“前辈大恩,我感激不尽!” 夜尧哼笑一声,说:“不用谢,谁让你是他的人呢。” “……”宁修竹性格敏感,如何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他是在暗示自己与主子亲近,这种既称得上光明正大又拐弯抹角的表达手段让宁修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当然知道这位声名赫赫的因缘合道体是主子的朋友,但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小子狂妄!”这种情况下两个人还有心情闲聊,显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赖天南再次轰出一记重击,狂怒之下甚至不在乎自己身处何方。夜尧抓着宁修竹的肩膀闪身躲开,身后墙壁顿时被轰出一个窟窿。 窟窿后的藏品室刹那间被毁去一半! “你疯了?!”华谦匆匆赶来,惊愕吼道,“这是珍木阁!你想毁了丹盟的基业吗?” 赖天南的视线划过夜尧,冷笑道:“我疯了?我是疯了,比不上师兄勾结外人,吃里扒外!” 华谦道:“夜尧是我带进来的,身为副盟主,我本就有带人参观的权力,他并未动过珍木阁里的一草一木!” “不,不不。”赖天南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唇边流出一抹讥嘲的笑意,摇着头说:“师兄不要顾忌他是清元宗的人便包庇他。” “此人闯入丹盟圣地,意图偷窃,被发现后便袭击大宗师……罪无可赦啊。” 在场无一人是他的对手,待他解决杀英纵的凶手和夜尧,还能顺便杀了华谦——届时死无对证,还不由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华谦勃然变色,他了解赖天南,知道他这是要撕破脸皮,什么都不顾了! 内部被灵力攻击,震耳的钟声响彻珍木阁上空,警报声激起阁外的守卫,可以想象得到,此时整个丹盟都会因此而沸腾起来。 “人多了就麻烦了。”赖天南充满恶意地笑道,手中忽然祭出一只微缩的楼阁,细看来,竟与这座珍木阁一半无二。 “住手!”华谦双目圆睁,却无法阻止。 赖天南手中掐了个诀,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起来,下一秒,整座楼阁拔地而起,浮上半空! 只有盟主与副盟主知道,珍木阁不仅是座藏宝阁,实则最早是一只储存法器,内部机关复杂,阵法交叠,赖天南能控制里面的一切。 “师兄!”沙觅荷携着获得第三名的女炼丹师跑过来,惊恐拉住宁修竹的衣袖。 宁修竹扶住她,沉声道:“相信我,不会有事。” 沙觅荷想不明白,为什么向来性情柔和内敛的师兄会如此沉着,明明连华谦大宗师都目露恐慌之色。 就好像……他有什么比眼前危险还要强大有力的依靠一样。 是因为有夜尧在吗? 沙觅荷看向挡在几人身前的夜尧,心中倍感焦虑,上一次夜尧与赖天南对战时很快就落了下风,更何况他们还身处于赖天南控制的法器里! 赖天南仇恨的目光划过宁修竹,落在夜尧身上,大笑道:“很好,要不是你自己进来,我今日还不能把你们一网打尽。这就叫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夜尧拍了拍手掌,一本正经点点头,“这般景况下,盟主还能展示自己对成语的高超运用,夜某佩服。” 他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反驳,甚至到了这时候还唤“盟主”,礼貌过了头,赖天南只觉得讽刺意味深重。 他最厌恶的就是夜尧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明明占上风的是自己! 夜尧相当擅长拉仇恨,赖天南连倾泻在宁修竹身上的恨意都转到了他身上,杀气深浓低吼:“去死吧!” 机关被开启的声音在耳边躁动,攻击阵法亮起,即将搅碎除了赖天南的所有人。 宁修竹抬手护住师妹头顶,沙觅荷在恐惧中闭上眼,耳边传来阵阵轰鸣。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数息后,身上却没有任何痛楚落下,睁开眼,她看到赖天南眸中放出了吃惊而觊觎的光。 一只巨大的镜状灵器笼罩在几人上方,牢牢抵挡住四面八方的攻击。 镜有八角,缓缓旋转起来犹如盛放的银色莲花,镜面灵光湛湛,映照出的不是其下的人影,而是将周围的一切都纳入镜中,形成一片旋转扭曲的景象。 赖天南看不出那灵器的来历,却能清楚知道…… “好东西!”他眼冒精光。 珍木阁可是天阶灵器,夜尧位于其中,即使是元婴修士也该被他碾压才对,对方的灵器却能护住他,说明这面镜子绝对不弱于天阶! 夜尧嘲弄的声音懒懒传出,“盟主,口水收一收啊。” 赖天南下意识抿了下嘴,就听到沙觅荷忍不住笑出了声。 赖天南:“……” 他在愤怒中极力驱动手中楼阁灵器,珍木阁内空间撼动扭转,几乎将众人压扁。 那面镜子却比他想象得更□□,始终护住几人。 赖天南激将道:“你就躲在防御法器中,什么因缘合道体,不过是个缩头乌龟!” “谁说是防御法器了?”夜尧以他听不到的声音呵了一声,翻身跃上溯世镜顶端。 他居然中了激将法离开防御法器,愚蠢至极!赖天南惊喜发现夜尧真的要跟自己硬碰硬,笑了声“找死”与他对上。 元婴修士的战斗能力撼山岳,若非珍木阁本身是天阶灵器,恐怕早已因内部的灵力波动而化为碎片。 几人站在镜子的庇护之下,脚下却连一丝动荡都感觉不到。 沙觅荷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间间化为灰烬的藏品室,不由惊呼。 宁修竹唇边露出笑意:“还好第五层没有被破坏。” 主子要的东西说不定在上面呢。 华谦以为他在为丹盟忧心,安慰道:“好孩子,别担心,外物而已,比起这些灵草,你们的性命更重要。” 宁修竹赧然垂下眼睫。 华谦看着头顶的对战,忧心忡忡。 元婴之战他无法干预,能否靠自爆,为其他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并不觉得夜尧能赢,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不知道赖天南远不似上一次那样轻松。 “怎么会……”赖天南越打越心惊,发觉夜尧的本事与上一次相比进步神速,战斗风格也有所改变,“你明明没晋阶!难道跟那只灵器有关?你那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夜尧微微一笑,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向敌人透露自身信息,“防御灵器而已。” 晋阶元婴后,这是夜尧第一次使用溯世镜,此时的他更能发挥出神器的威力。 “噗——”一口血喷洒而出,赖天南被重重击飞,裁云剑当胸穿过。 “老七!”赖天南挣扎着喊道,没得到回应,这才发现那忠心的护卫不知何时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元婴修士受这般伤还不会死。夜尧上前打算废去他的修为,同时不动声色地警惕着老七的身影。 就在这时,他眼前一花,老七没有出现,赖天南也没有选择反扑,而是拨动手中灵器,头顶突兀出现一条通道。 华谦:“别让他上去!” 裁云剑激射过去,斩断四根手指,赖天南的身影消失,手中的珍木阁落在地上。 开启的机关与阵法顿时消止,华谦快步上前捡起,发现珍木阁有所损坏。 他来不及考虑别的,焦急抓住夜尧手臂,“快上去,他上了五楼!五楼有……!” * 宁修竹的焦急不亚于华谦。 “八岐涅槃草……” 沙觅荷听到他的声音,疑惑转头,“什么?” 宁修竹:“……没什么。” 识海中传入一声轻笑。 那声音像贴着耳边发出的,好听极了,宁修竹倏地脸色一红。 五楼与他们想象得不太一样。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丹盟最珍贵的藏宝,而是空地中央一座高高的祭台。 祭台之上静静摆放着一座冰棺,赖天南就站在冰棺旁边。 华谦彻底失了镇定:“孽障,你要对师尊做什么?!” 师尊?难道棺材里是先任盟主薛霖? 传言里,薛霖传位给华谦后隐退,原来是陨落了?几人一阵惊异,没想到今日还发现了丹盟一件不外传的秘密。 赖天南目光阴翳地抚过棺盖。 “做什么?”他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虽然师尊偏心于你,但本盟主毕竟尊师重道,怎敢做亵渎师尊的事?” 他的表情和动作却不是这么说的。 走投无路之下,他恐怕什么都做得出来,华谦咬紧牙关,心脏坠入深渊。 “若你再敢轻举妄动,我可不能保证薛霖的完好。”赖天南目光射向夜尧。 夜尧双手举起,示意自己的无害,“冷静啊,盟主,尊师重道。” 赖天南向嘴里塞了一大把灵丹。 丹盟盟主手里的丹药尽是极品,他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被砍断的五指也在重生。 喘息片刻,他眼珠转动着从几人脸上划过,伸出带血的手指指向宁修竹。 “——杀了他。” 华谦隐忍道:“你休想!” “哼。师兄,你还在坚持什么?”赖天南扯起唇角,“你想看师尊死在我手里吗?” 他这样说,又像是薛霖还没有死。 华谦没有否认这句话,他眼睁睁看着赖天南打开了棺盖,将手伸进棺材里,扯着头发将躺在里面的人拽起。 “杀了他,华谦,你杀不杀?”赖天南的神色已经有些癫狂了。 “你这畜生……”华谦身体气得发抖,嘴唇哆嗦着下意识看向夜尧,被逼到绝境,这位大宗师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因缘合道体可否再施展一场奇迹? 然而夜尧也没有办法。 他叹了口气,看向宁修竹,拍了拍他的肩膀。 “华老做不到,我不杀人……让他自己过去行吗?” 赖天南讥讽道:“好一个不杀人,叫他自己送死,真是仁慈啊。” 能亲手替赖英纵报仇,他自然更痛快。 “不要!”华谦想拉住宁修竹,宁修竹却摇了摇头,闪开他快步向祭台走了过去。 “师兄,你不能去!”沙觅荷指出赖天南的本性:“他不会遵守诺言的!” 然而宁修竹步伐很稳,神情平静得不像是在奔赴一场死亡。 赖天南哈哈大笑着看着他走上祭台,一手仍然扯着薛霖的头发,一手向他伸去。 “你是怎么杀了我儿的?”他痛苦而激动,“我要把你碾成肉泥,享受最……” 话音未落,他眉间突然黑气涌动,神情一滞。 潜伏多时的欲魔发动起来,赖天南目中恍惚了一下,心神失守间,伸出的手臂骤然断裂! 血雾喷在脸上,宁修竹的目光却寸寸亮起。 赖天南大声痛呼,失去平衡歪倒在冰棺边缘。 他另一只手里还抓着薛霖的头发,正要有所动作,一道黑光划过他剩余的手臂。 “啊——!”赖天南双眼充血,嗓音嘶哑如刀,他从没受过这样重的伤! 失去双臂的赖天南重重倒在地上。 斩断元婴修士血肉的黑光回到游凭声手上,变成一把平平无奇的刀。 刀身下斜,宛如最轻描淡写的一笔,落下时轻盈刺入他的胸口,沿着不久前裁云剑穿过的轨迹剖开他的心肝。 赖天南痉挛了一下,瞳孔涣散。 那些被他炼制的药人和傀儡……就是这么痛吗?不,不会有比这更痛的吧? 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涌出,又极快消散在脑海里,赖天南没能想出答案。 “嗬、嗬……你……?”他的喉咙仿佛破败的风箱,极力想要发出疑问。 “我是谁,为什么要杀你?”游凭声补全他的问题,刀尖最后划下,居高临下对他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在找杀赖英纵的人?我来送你跟他团聚。” 赖天南:“……!” 游凭声:“感谢我服务周到?不用谢了,送佛送到西嘛。” 刀尖刺穿丹田,不可一世的丹盟盟主瞪着眼睛断了气息,临死前五官扭曲变形,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 黑刀消失在手心,游凭声慢吞吞抬起眼,鸦色长睫下,他暗红色的双眸幽深如水,又似罩着乌蒙蒙的雾,湮灭了所有光源。 宁修竹的目光被深深吸入,不由自主跨前一步,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顶着一脸血,嘴唇微动:“主……” 游凭声:“把脸擦擦。” “啊?哦!”宁修竹回过神来,连忙抬袖狠狠擦脸。 沙觅荷后知后觉惊叫一声,“这、这就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仿佛经历了一场梦境,华谦激动之下咳嗽起来,“师、咳咳咳,师尊!” 沙觅荷认出游凭声是夜尧的朋友,愣愣转头,夜尧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正抬首遥看向祭台的方向。 那目光深邃炽热,简直像是黏在了黑衣青年的发丝间、眉眼上,即使只是旁观,沙觅荷都有种被其中灼热的温度烫到的错觉。 “天呐,天呐。”她不由得小声地、讶异无比地轻声咕哝:“你这样看他,你是不是、你竟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出口的话语无伦次。 这样如有实质的注视,游凭声无论如何不可能察觉不到。 在他回眸之前,夜尧目光微闪移开视线,食指竖在唇边,含笑向沙觅荷眨了眨眼:嘘—— 沙觅荷脸颊微红地咽了咽口水。 她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理不清自己的想法,最后脱口而出眼下最强烈的感受:“他……他真的好厉害……” “啊。”夜尧与有荣焉似的点点头,眉梢眼角都带着欢欣的笑意。 * 华谦跌跌撞撞爬上祭台,一脚踢开赖天南的尸体,将棺盖盖回去,护在冰棺之前。 “阁下是什么人?”他感激游凭声的出现救了薛霖,同时面露警惕。 夜尧安抚住华谦的不安,解释他是自己的朋友,进珍木阁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一样灵草而已。 找?不请自来,不就是偷吗? 华谦瞪了瞪眼睛,想到若非如此,赖天南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精神又放松下来。 他亦是心胸豁达之人,见宁修竹已经脚步飞快地去周围找灵草了,笑着叹了口气,对此没有多说什么。 夜尧问:“这冰棺……” 游凭声指尖擦过冰棺,认出了这种特殊的凉润手感,“万年玄冰,能保尸身不腐、生者躺进去沉睡,能减缓生理状态。” 他在碧幽宫也做了一个,拿来当冰箱来着。 华谦看他一眼,讶异于他的眼力。 他犹豫了一下,既然对方已经看到了,便说出实情:“当年师尊被魔尊仇仞重伤,丹盟对外称他隐退,其实不然……仇仞练的功法阴毒如附骨之疽,师尊被其伤到根基,伤势日益恶劣,不得不龟息沉睡,以万年寒冰镇住身体状况。” 仇仞啊。游凭声眯了眯眼,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五层收藏的都是镇阁之宝,数量不多,宁修竹很快找完一圈,回来时神色失落。 游凭声:“没有?” 宁修竹抿抿唇,低声道:“年份不够。” 他的反应比游凭声还大,好似等待这么久白费功夫的人是自己似的。 游凭声平静点头。他从不为失败忧心,也早已做好了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准备。 “你需要什么灵草?”华谦问。 “七千年份的八岐涅槃草。”夜尧向他求助,“华前辈,您可有相关的消息?” “你小子,怎么不早说?”华谦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珍木阁里没有,我倒恰好有一颗!你们帮我杀了赖天南,不过一颗灵草,送你们就是!” 峰回路转。 夜尧跟游凭声对视一眼,露出微微惊喜的笑意。 * 珍木阁落回地面,赖天南死后,灵器的归属到了华谦手上。 丹盟总部数百护卫和数位镇守在总部的长老汇集在楼外,看到赖天南的尸体时目瞪口呆。 怎么一转眼,盟主莫名其妙陨落在珍木阁里? 赖天南一派的长老质问华谦,华谦将赖天南袭击同门、滥杀炼丹大会参赛者、甚至私下里违背盟规炼制药人的罪行公布出来,激起一阵轩然大波。 长老不敢置信:“盟主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你休要信口雌黄,拿出证据来!” “事发突然,眼下我手上没有证据,但他做过的事必有痕迹,我会搜集出来。”华谦冷冷道。 华谦在丹盟中本就德高望重,有夜尧在一旁佐证,他话语的可信度更上一层。 赖天南死后,身为副盟主的他重新上位,他本就是上一任盟主,顺理成章之事无人能置喙。 简单将收拾残局的任务布置下去后,华谦面露疲色,他遵守承诺,先带宁修竹去取八岐涅槃草。 他欣赏宁修竹的人品和资质,在半路上就将他收为了关门弟子。 一道黑影从远处飞射回来,落地化为细长的黑蛇,张开大口,吐出一团黑气。 “它俯身在老七身上想跑。”影蛇告状道。 欲魔瑟瑟发抖,“我不是,我没有!我的魔核还在大人手里,怎么敢跑?只是太久没见到蛇大哥,一时间被您吓到了!” 这话倒不假,它好不容易凝结的魔核还捏在游凭声手里,当然不敢逃跑。 欲魔谄媚地对着影蛇辩解,游凭声嫌它聒噪,把魔核塞回它身上,让影蛇继续吞下欲魔。 影蛇满意地发现游凭声身边没有那个笑眯眯的烦人小子,缠绕到他的手腕上,吐了吐蛇信:“我们走吧,这里好吵。” 丹盟里人声嘈杂,还在因突如其来的意外奔忙。 它知道游凭声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没想到听到他说:“等等。” “等什么?没人配让我等!”影蛇不满道,嚷嚷两句被游凭声不耐甩开。 夜尧潜入赖天南的地牢,救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身上脏兮兮地受了不少刑罚,仍然精神矍铄,口中骂骂咧咧:“杀千刀的赖天南,死的忒简单了!要是我在场,定要砍断他的双手双脚,拔了舌头做成人彘,还要每天往他身上撒三遍尿!” 夜尧揉了揉耳朵,失笑道:“看到你还能骂人我就放心了。” “也不看看我是谁!老子福大命大,不然能在天机阁里活得年头最久吗!”老头咧嘴一笑,扭头看向夜尧,大方地道:“夜小友,你又救我一次,我再免费送你一卦。” 在夜尧开口之前,他扬手道:“这回不许像上次那样让我算乱七八糟的玩笑事儿,那不是白瞎我的本事吗!你要暂时没有想算的,把机会先留着也行,什么时候找我,我永远向你开张。” 夜尧扶着他一瘸一拐离开地牢,目光中映入一道修长的人影。 他看着远处俊美的青年,低笑了一声,“这回我倒真有个问题……心心念念了好久呢。” 第84章 前辈? 第84章 前辈? “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天上地下,没什么是我算不出来的。”老头嗓门嘹亮,话语狂妄,夜尧扶着他笑了笑,知道他有这个自傲的资格。 然而问题相关对象就在眼前,夜尧没有多说,借着介绍彼此转移话题:“藤老,这位是禾雀,我的好友。” “好友”两个字,在不同人口中意义也不同。 夜尧因身份的缘故交游广阔,但同样也是因为身份,这些人中真正能与他达到亲近程度的人并不多。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代表的分量可不浅。 老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游凭声,哈哈一笑,连说了三声好。 好什么?游凭声纳闷。 下一秒他知道了答案,对方捋了捋下巴上乱成一团糟还沾着血的胡子,爽朗笑道:“好个俊后生,生得好啊,真好看!” 游凭声:“……” 夜尧弯指抵在唇下,半掩住自己怎么也忍不住的笑意,“藤老眼光高着呢,喜欢生得漂亮的人……当初见到我,他也是夸了我好几句。” 他顺势介绍:“这位是藤列前辈,天机阁现任阁主。” 天机阁? 游凭声听说过这个力量特殊,又人丁凋零的门派,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天机阁的人。 老头看起来脏兮兮的,说话也怪,但他对于这种古里古怪的人向来接受良好,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藤阁主。”游凭声轻轻颔首,打了个招呼。 藤列一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可别这么叫,天机阁这几个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叫阁主也忒寒碜了,你跟夜小友一样叫就行。” 藤列金丹期,接近两百的岁数,夜尧唤他藤老是理所当然。在游凭声这儿,他可当不起这称呼。 “还是藤阁主吧。”游凭声淡定道:“我应该虚长你几十岁。” 藤列:“……咳咳咳咳咳!” 藤列惊得扯掉了自己好几根胡子,呆呆看向夜尧:不是“好友”吗? 不等夜尧开口,游凭声勾了勾唇,先他一步说:“我们是忘年交。” “……”夜尧捂住脸。 这种事不要啊。 私下里偶尔叫几声前辈还蛮有趣,在别人面前提“忘年交”三个字也太奇怪了吧。 * 华谦带宁修竹去找八岐涅槃草,游凭声打算拿了灵草再走,还没等到宁修竹,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长的鸣叫。 极目远眺,一架鸾车正从远方驶来,车架宽大奢华,拉车的竟是两只五阶四翼青鸾,派头大得让人咋舌。 炼丹师少有穷人,即便如此,丹盟总部的炼丹师们看到这一幕还是有些傻眼。 有人看到车架上的标志,惊愕道:“是徐家!” “原来是徐家来人?怪不得这般财大气粗!那可是五阶灵兽啊,他们竟然用来拉车?不知道来的是谁?” “赖盟主与徐家不合,前些日子徐家还死了个参赛者……他们该不是来找茬的吧!” 赖天南刚死,丹盟还在混乱的余波之中,见状不免忐忑不安。 好在对方并未做出过于无礼的举动,鸾车停在了丹盟门口,向门口护卫递上拜帖。 接到消息的华谦匆匆赶来,路过夜尧脚步微顿。 在他开口之前,夜尧了然地点点头,沉稳道:“前辈放心,稍后我随您一起。” 发生了这么多事,徐家来人不知有何目的,他有心相助。 华谦揉揉眉心向他道谢,看到藤列,问:“这位是?” 夜尧介绍了一下藤列的身份,叙述赖天南绑架藤列算卦的举动。 华谦叹了口气,赖天南的死还没处理完,他还要处理这人留下的烂摊子。 他打起精神安慰藤列,就听藤列大声骂起了赖天南,什么生儿子没□□、活该断子绝孙……头一次听到这么市井的脏话,华谦一愣,听笑了。 要不是没时间,他高低要跟着一起多骂几句赖天南这个畜牲。 见藤列身上有伤,华谦连忙叫了弟子将人带去上房修养,才去门口应对徐家来人。 门口的鸾车两旁立着两名美貌的女修,其中一个眉眼细长,丰韵婀娜,夜尧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发现是悦得舍的老板珑娘。 她垂着头,恭敬掀起车帘,鸾车上走下一个英俊的青年,玉树临风,气质不俗。 “竟然是他。”夜尧眯眼看着那人。 “谁?”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元婴修士,游凭声没见过。 “徐怀誉,徐家现任家主。”夜尧想了想,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印象,“他天资不错,为人也行,就是人总端着,相处起来有点儿累……没想到他会亲自来。” 更出人意料的是,徐怀誉下车后站在车前,好似在迎接什么人。 一个面容正值中年的男修在他之后下了车,徐怀誉甚至扶了一下对方以示尊重。 这回夜尧认不出来了,以他元婴的神识也看不出对方的修为。 “难道是徐家老祖?”他下意识看向游凭声。 游凭声瞥了一眼男修,接口:“是,化神初期。” “七八十年前吧,我见过这个人,好像叫……徐什么宾?”他思忖着道。 “七八十年前?”夜尧音调微扬。 游凭声:“怎么了?” ……七十年前还没他呢。夜尧心里嘀咕,最重要的是,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记得这人名字里一个字啊。 “他有什么独特之处?”夜尧追问。 “没什么特别的。”游凭声记得此人,倒不是跟他有过什么交集,而是他身上的黑料。 这人原来是徐家不受宠的旁系,因入赘了势力强大的妻子家,靠道侣的资源扶摇直上,结果实力强大后,就抛弃了道侣回到徐家,纳了不少姬妾。 他的道侣咽不下这口气,修为低于他无法报仇,就把他背信弃义之事传遍了修界,但这人心境还挺强大,即使名声败坏为人诟病也不影响风流快活,反而修炼之路越来越平坦。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待他修为越发强大后,被他抛弃的道侣和道侣所在的世家也不敢再找他麻烦了。 总而言之,一个典型的忘恩负义凤凰男。 “凤凰男?”夜尧琢磨了一下,觉得这称呼很形象,“靠道侣飞上枝头变凤凰,又负心背德,的确不是好东西——他居然好端端活到现在,可惜没遭报应。” 游凭声平静无波道:“修仙者活得久了,时间便能抹平一切。” 当年的黑料传得沸沸扬扬,百年过去,除了利益相关者也没几个人还记得了。被负心的道侣早已死去,他凭着化神期修为成了徐家老祖被人敬仰,身边全是“德高望重”的溢美之言。 再深刻的过去也像写在沙滩上的字,时间的浪潮将其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尧看着他淡漠的侧脸,忽觉此时此刻两人明明距离很近,却又前所未有的远。 他沉默两秒,忽然双掌相击,在吸引了身边人注意后,拖着声音悠悠道:“所以说寿命越长好事越多——” ?游凭声侧了侧头,有预感他又要说什么离奇的鬼话。 “比如说,虽然你现在比我大两百多岁……我二十多的时候你二百多,听起来相差很远。”夜尧扒拉着手指,一本正经地计算,“但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五百年后呢……等到我五百你七百的时候,这差别就不大了。” “等我们一起活到一千多岁,我们就是同龄人了。”他笑吟吟动了动手指,双手合拢,修长十指缠绵交握到一起,“是吧,前辈?” 游凭声虚了虚眼睛:“前辈?” “是啊,前辈——”夜尧甜甜蜜蜜又叫一声,以无比乖巧的态度胡说八道,“所以说,我现在要抓紧时间多叫一叫,一千年后就没机会了啊。” 游凭声:“……” 大可不必! 第85章 妇女之友 第85章 妇女之友 华谦将徐家人迎入丹盟,夜尧换回了清元宗的门派服,落后一步也去了会客厅。 先前赖天南为了儿子的死去徐家闹事,差点儿杀了徐家家主徐怀誉,要不是徐家老祖及时出手,丹盟与徐家现在恐怕已经斗得你死我活。 赖天南已死,这场仇算是止戈,然而不久之前炼丹大会的决赛还死了一个徐家人,世家培养炼丹师耗费的资源不可估量,那人年纪轻轻便是五品炼丹师,在徐家深受关注,且此人是徐怀誉同出嫡系一脉的堂弟,身份不容忽视。 会客厅里,华谦谨慎措辞,向徐家老祖解释杀人凶手正是赖天南。 “赖天南?”徐仁宾坐于华谦左侧,气势过人,看不出喜怒。 毕竟没有证据,空口白牙,仿佛是将责任推诿到死人身上。 徐怀誉来问罪也就罢了,徐仁宾化神之身居然亲自来丹盟,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华谦心里微沉,心想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徐仁宾将手边茶盏送到嘴边,缓缓喝了一口灵茶,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夜尧适时开口:“在下可以作证,凶手的确是赖天南。此人罪行累累,不久前还狂性大发,甚至想要害死华前辈。” 夜尧的身份让他的立场更客观,虽然实力没什么震慑力,却有相当大的话语权和说服力。 徐仁宾放下茶盏,肃然的神情微微融化,“赖天南生性残暴,行事无状,对我徐家多有不满,做出这样的事不足为奇。如今又有因缘合道体作证,徐家焉有不信的道理。” 华谦暗地里有些诧异,对方竟然很好说话。 徐仁宾唤了声:“珑娘。” 立于他身后的珑娘上前,跪在华谦面前,呈出一只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宝盒。 华谦诧异道:“这是……?” 珑娘垂着头,双手上举,玲珑有致的身形在这段时间清瘦了不少。 徐怀誉手指颤了颤,目光复杂看了她一眼,对华谦道:“徐家与丹盟合作多年,向来关系密切,若非赖天南从中作梗不至如此。这是徐家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宗师笑纳,忘记过往不快。” 不仅没有纠缠,反而主动送礼? 华谦心下不解,面上露出笑意,说了几句场面话,让身后的弟子把礼物收起。 这就代表两家化干戈为玉帛了。 珑娘悄悄松了口气,起身回到徐仁宾身后,徐仁宾瞥了一眼她袅娜的身姿,手指老神在在点了点桌面。 珑娘伸出皓白手臂为他斟茶,向他柔媚一笑。 一男一女倘若有了关系,气氛会与寻常不同,游凭声坐在屋檐上,扫见这场景嗤笑一声。 活到现在一大把年纪,姓徐的倒是不减当年风流。 作为修界第一大世家,徐家势力不亚于丹盟,又有化神老祖现身,在占理的情况下还对丹盟这么客气,显然是有所求。 果然,徐仁宾再次开口,态度更为和蔼,不动声色地套着近乎,提起了华谦的师尊薛霖,回忆了一番与之相交的过去,又顺势引到两家多来年的紧密合作上。 作为局外人,夜尧有分寸感地找了个借口中途告辞,转眼就悄无声息跳上屋顶,和游凭声一起趴在上面听墙角。 原来徐仁宾想请华谦为自己炼丹。 华谦堪堪金丹后期,然而即使是化神修士也要向他卖好,可见炼丹大宗师的崇高地位,站在华谦身后的弟子只觉心潮澎湃。 “何种丹药?”华谦问。 徐仁宾微不可察迟疑了一下,摆摆手让多余人等退下。 丹药能在侧面显露出求丹者的身体状态,他自然不可能让人知晓,连徐怀誉也欠欠身暂时离开。 只剩下两人后,徐仁宾才说出口:“九转增阳丹。” 夜尧噗嗤笑了,传音给游凭声:“我看他该多吃点儿龙精虎猛丹才对,堂堂化神修士,真是低劣得离谱。” 游凭声:“怎么说?” 夜尧:“这是用来补精调气、提纯灵力,独男修服用的丹药。看来徐仁宾是采补炉鼎太多太急出了岔子,导致灵力不纯,影响了修炼。” 采补之术出于合欢宗,是门正道不容的邪术,当然,这功法流传甚广,不乏正道中人私下里养炉鼎,但明面上都对此不屑一顾。 采补炉鼎虽能快速增强灵力,终究是走捷径,灵力难免多出杂质,如徐仁宾这样采补时灵力运行出了差错,更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难怪他难以启齿,要把人都遣走再说。 九转增阳丹是极为罕见的八品丹,华谦的确有这门丹方。 他皱了皱眉,想到什么眸光微动,“可以。但丹方所需的一些天材地宝只出于洪荒海。” * 珑娘与另一名女修并肩走出会客厅,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男声:“珑娘。” 珑娘顿了顿,继续向前走。 徐怀誉又唤了一声,声音微高:“珑娘。” 身边女修笑着问:“要我回避一下吗?” 珑娘摇摇头,快步甩开身后的人。 行至长廊拐角是一处花圃,她倚到花圃边的围墙上,面露疲色,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好吗?”头顶忽然有人说。 珑娘一惊,意识到这熟悉的男声主人是谁后猛地抬头。 夜尧坐在屋顶,一条腿曲在身前,另一条长腿垂落下来,翩翩白衣如记忆里一般无二,时间在他身上好像没有任何改变。 珑娘曾被夜尧救过,这一生最狼狈的样子被对方收入眼中,所以在之后的每一次见面,她都会尽量让自己更从容、更美丽一些。 没想到这一次…… 刚才在会客厅,她一直在强迫自己不去看夜尧,为什么还要单独会面? 珑娘神情变幻了一下,妩媚的面容上勾勒出一抹笑来:“当然。” 夜尧静静看着她:“真的吗?” 他的态度如过去一样平和,珑娘却莫名觉得难堪。她极力仰起头维持骄傲,笑道:“当然。如今我入了化神老祖的眼,跟着他修炼,速度比过去快多了。” 说完,她匆匆告辞回到会客厅门口侍立。 夜尧坐在屋檐边上,回头看向身后的游凭声。 他沉吟道:“赖天南向徐家问罪,珑娘应该受牵扯颇深,听说悦得舍的老板如今也换人了。” 游凭声:“这么说,你是打算帮她一把?” 夜尧笑了笑,说:“我能做什么?若她主动向我求救,我会出手。但她没有,我如何去干预别人的选择?” 游凭声想起珑娘面对他时的表现,饶有兴趣问:“我以为你会对喜欢自己的女人更关心点儿?” 虽然不一定回馈对方情感,但人性如此,大多数人在面对喜欢自己的人时,都会更上心、更宽容一些。 夜尧:“你看错了,她喜欢的不是我,是徐怀誉来着。” 游凭声指尖弹了一下身侧檐瓦,懒懒道:“别给我装傻。” “……好吧,珑娘是对我有些好感。”夜尧摸摸鼻子,“但她也的的确确心里有徐怀誉,以前他们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原来是这样?游凭声回忆了一下,原著里珑娘戏份不多,只以一个对夜尧心怀恋慕的角色出场了几回,侧面烘托主角的魅力而已。 夜尧以为他没听明白,又说:“即使她喜欢我,也不影响她喜欢别人。” “是吗。”游凭声侧头看他,挑了挑眉。 “这是很正常的事。”夜尧耸耸肩,“这世上不强求男子从一而终,又何必抑制女子的欲望,逼她们守贞呢。” 游凭声看了他两秒,目光似笑非笑,带着说不出的意思。 夜尧几乎被他看得不自在了,眸光微闪,“怎么这么看我?” “不愧是妇女之友。”游凭声抬起手指替他掸了掸肩膀上沾落的浮灰,赞赏道:“心胸很开阔嘛。” 轻盈力道落在肩上,宛如蝴蝶振翅吻上花叶,又一触即离,夜尧从指尖一直酥麻到发尾。 妇女之友是什么东西? 所以是夸他的意思吧! * 徐家人走后,华谦带着八岐涅槃草找到两人,还附赠几瓶品质不错的丹药。 “耽搁二位时间,聊表谢意。”他道。 游凭声也不推脱,收下丹药,敏锐问他:“还有什么事?” 重新执掌丹盟,华谦脸上却没有多出喜意,好似苍老了十岁。 他长长叹息一声,说:“不瞒二位,徐仁宾让我替他炼一样丹药,而那丹药的配方里,有种灵草需得到洪荒海摘取,且必须在摘取的两个时辰内立即投入炼制,否则会失了药性。” 夜尧:“也就是说,前辈要亲自去洪荒海才行?” “是。”华谦面露郑重,沉声道:“其实并非为他徐仁宾,这种灵草我也需要……师尊已沉眠太久,我要为师尊炼丹,借此时机,恰好去一趟洪荒海。” “洪荒海很危险。”夜尧皱眉。 “他们会亲自护送,我也会带护卫同往。”华谦迟疑道,“但……我不太信得过徐家。” 游凭声开口:“我送你,你替我炼一样丹,如何?” “什么丹?”华谦问。 游凭声摇摇头:“事成之后再说。” 夜尧知道游凭声要去洪荒海寻水麒麟血,毫不犹豫道:“我也去。” 华谦松了口气,他亲眼见过游凭声杀赖天南的干脆利落,又有夜尧做保险,这样一来,此行应该不会出差错。 他不怕死,但为了师尊,他必须活着回来。 * 决定行程之后,夜尧和游凭声暂时在丹盟待了下来。 藤列作为受害者在丹盟接受的是最好的待遇,吃了不少灵丹妙药,身上被虐待的伤很快就好得差不多了。 伤势好转后,他主动找到夜尧,问他要算什么。 “那日我身边的禾雀……我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夜尧说。 藤列:“……?” 藤列:“他不是你的‘好友’吗,连他是谁你都不知道?!” 夜尧干咳两声:“所以能算吗?” “能,当然能,没我不能算的东西。”藤列一扬手,大大咧咧提条件,“你取一根他的头发,贴身衣物或者挂饰……总之是沾染了他气息的东西。对了,精血最好。” 第86章 醉了? 第86章 醉了? 一轮弯月挂在天空,晚风清凉,夜尧穿过药圃花丛,在声声虫鸣里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深吸一口气。 咚咚。 寂静的空气里,房门被轻轻敲响。 门吱呀一声打开,房间的主人正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百无聊赖看着月色。 “找我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吗?”夜尧提起手中酒壶,“睡不着,来找你喝酒聊天。” 游凭声从窗外收回视线,上下打量夜尧。 进门前紧张不已,事到临头夜尧倒沉住了气,他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问:“不欢迎吗?” 反正也闲来无事,游凭声说:“进来吧。” 夜尧手里摇摇晃晃拎着两只酒壶,他随手扔给游凭声一只,然后走过去。 矮榻靠在窗边,不算太大,刚够承载两个身量不小的男人。游凭声接住酒壶,收起一条伸直的长腿,给他让出一半的位置。 夜尧在另一侧坐下,同游凭声一样靠到窗边,思索着开口:“嗯……聊点儿什么呢?” 主动找来的是他,找不着话题的也是他。 在游凭声露出嫌弃目光前,夜尧目光转向天上的弯月。 夜色朦胧,月光洒下如薄纱般柔和,这是一个温柔安静的夜晚。 修仙者汲汲营营,少有这样悠闲赏景的时候。 “今晚月色不错嘛。”他说。 “没话说可以喝酒。”游凭声打开酒壶塞子,槽道:“我可没有跟男人看月亮的兴趣。” 夜尧故作委委屈屈地问:“好吧,那你想和哪个女子一起赏月?” 游凭声:“没这种闲情逸致。” 他指尖一弹,壶塞弹出窗外,在夜尧的视角里拦腰把月亮划了道口子。 夜尧:“……” 真是熟悉的不解风情呢。 游凭声将壶口凑到鼻端嗅了嗅,觉得味道不错喝了一口。 他想了想,主动提起一个话题:“那日你与赖天南对战用了溯世镜?” 夜尧点头说是。 游凭声道:“看起来不错。” 夜尧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面正八边形的镜子,镜面边缘爬满盛放的莲华纹样。 缩小的溯世镜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再加上银色的镜身,看起来还挺值钱。 “要看看吗?”夜尧问。 游凭声接过溯世镜,借着月光照了照自己,上面照出的并非他的影子,而是扭曲旋转的古怪画面。 画面里显然是他们所处的这件屋子,但线条与平面在其上是错乱的,一切清晰又模糊,仿佛有人抓住这块空间将其随便捏吧捏吧,再把压缩后的空间装进了这面狭小的镜子里。 看起来就像科幻电影里的多维空间。 游凭声把溯世镜还回去,揉了揉眉心,看久了有点儿眼晕。 夜尧道:“溯世镜除了能助人心境历练,在战斗上属于空间法器。” 空间性质的灵器极为罕见,其重要性仅此于时间。 游凭声根据那日夜尧战斗时的表现猜测:“开启溯世镜时,你识海里能显示出它所映出的空间?” 赖天南修为更高,战斗意识不弱,又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本不该就那样输在夜尧手里。但那日夜尧就像是换了战斗风格一样,目光漠然,出手凌厉,不多耗费丝毫力气,每一次攻击与防御都精准无比。 游凭声在一旁观察过,赖天南在发现对手不像想象里那么好对付后中途试过暗藏阴招,那一手在激烈的战斗中很难被对手发现,却被夜尧轻易看穿躲了过去。 夜尧思索着措辞,尽量以浅显易懂的语言向他说明:“溯世镜能将周围空间纳入分析,操纵它时,那些空间的信息便直接投射到我的识海里。” 夜尧与溯世镜神魂相连时,视角并非固定在自己的眼睛上,而是存在于整片空间。这让他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拥有更高的掌控力,敌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快视觉一步清晰映入识海,甚至能在对手攻击发出前判断出对方的动向。 以游凭声的理解,就像在大脑中呈现出3d战场地图,夜尧以上帝视角操控“夜尧”这个游戏角色。 “……空间大小和信息清晰度与我的实力有关,晋升元婴后,我操纵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了。” 法器的具体情况是相当私人的问题,更何况溯世镜属于神器,夜尧本该藏锋,随便宽泛地说一说游凭声也不会多问,他却毫不犹豫将细节也分享了出来。 游凭声拎着酒壶,指尖不知不觉摩挲了一下壶口,“你就这么说了,不怕我起歪心思?” “你若起歪心思早就起了,还轮得到现在?”夜尧低笑一声,通透道:“况且……即使是神器,也没那么容易入你的眼吧。” 游凭声没有看到好东西就抢劫的兴趣,对他来说适合更重要。 他会的功法五花八门,在实战时却从不使花里胡哨的手段,专攻一个一力降十会;他手上积攒的灵器也数不胜数,但夜尧除了那把丑了吧唧的黑刀就没见过他用其他武器。 夜尧喝了口酒,咕哝一句:“本来想跟赖天南好好打一场,用他来练练身手,但是那天必须要速战速决……其实不靠溯世镜我很可能打不过他。” “神器本来就属于你实力的一部分。”游凭声说。 夜尧眨眨眼,有点儿犹豫的样子,“真的吗?” “溯世镜能弥补你战斗经验的不足,让你更容易看出敌人的战术,找出敌人的优势和弱点。”游凭声徐徐道,客观给出建议:“你若觉得不踏实,在操纵它时便多用点儿脑子,战斗之后也反省复核,这些经验累计起来,早晚会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夜尧很喜欢他给自己建议的时候。强大得看不透的智慧与实力不动声色地展示出一角,总让他心情飞扬。 他没骨头似的倚到窗口,枕着自己的手臂笑起来:“我明白了,多谢前辈指导。” “……”对于他偶尔不怎么正经地叫起“前辈”,游凭声已经能做到当没听见了。 “对了。”夜尧想起什么突然坐直,从袖口摸出一本书来。 《万火归宗》,里面的功法能助两人调和阴阳异火,不再受距离困扰。 夜尧私心里并不想让游凭声知道这功法的存在,但他知道世事难料,有时候两人未必能及时见面,能减轻一点风险自然是好事。 更何况既然他得到了这本书,便无论如何无法昧下来欺瞒对方。 ……即使这样一来他们没了双修的理由。 游凭声翻阅过《万火归宗》,立即拉着夜尧一起把里面的功法修炼下来。 夜尧:“……” 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他心里有点儿酸涩地放下酒壶,靠近游凭声盘膝趺坐,熟练进入双修流程。 要控制阴阳异火,需要两人共同修炼这门功法,在阴阳灵力相互调和的同时逼出精血,融合到对方丹田里的异火中。 精血与普通血液不同,蕴含着主人的精气与力量,融入异火后,一定程度上安抚了过于极端的火焰性质。 来自丹田的那种独特吸引力有所消减,一场双修后夜尧收回手,微微怔忪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这意味着以后两人不需要再定时见面了。 游凭声睁开眼,肩上忽然一重。 “你身上的温度好舒服,以后不能再双修了么。”夜尧叹着气嘀咕道,下颌抵到他的肩窝上蹭了蹭。 他像是有些喝醉了,呼出的热气温度更高,还带着微醺的酒香。 长久如影随形的阴冷感被对方身上灼热的温度驱散,游凭声顿了顿,抬手抵上他的肩膀,“你压我头发了。” “啊,抱歉。”夜尧说,悄悄拾起一根漆黑发丝,蜷起手心。 他抬起头不再压着游凭声,却仍然没有退开。 夜尧的酒量不错,此时此刻却有些自控力下降,他舔了舔唇,目光落在游凭声被酒液沾湿的唇瓣上。 他们离得好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以他的性子该推开自己吧,怎么还不推他? 游凭声非但没推他,还很放任地让他黏糊糊凑过来,声音也很柔和,“醉了?” 夜尧迟疑点头:“醉了。” “想靠着我?” “唔……”夜尧情难自禁地又点点头。 “这就是你不愿意给我看《万火归宗》的原因?” 夜尧:“……” 他腾地直起身子,结巴了一下,“你知道了?” 游凭声:“你是说沙觅荷早就给你这本书的事?” 夜尧踌躇道:“其实我是觉得……我们俩还是双修比较快,彼此都有进益?” 游凭声歪了歪头,“真不应该,你怎么喜欢走捷径呢?” “我不是……”夜尧眼巴巴看着他,懊恼又着急,像只即将失去肉骨头的大狗。 游凭声好整以暇看了他一会儿,倏地笑了,伸指挠了挠他的下巴,说:“没关系,我也喜欢走捷径。” 与其说是捷径,不如说是他能走的唯一一条路。 他人的手指落在要害上,本该激起修士的警惕,这样罕见的亲昵动作却让夜尧有点儿晕,几乎真的要醉了。 月光被飘过的云层遮盖了一部分,光线朦胧下来,游凭声的面容隐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挠着他下颌的力道下移,轻飘飘划过喉结,竖掌贴上他的胸口。 夜尧喉结微微滚动,眸光动摇,忽然听到他探究又笃定地说:“你喜欢我?” 怦、怦怦。 掌心下的心跳仿佛要跳出胸腔,亲吻他的指尖。 第87章 表白 第87章 表白 一瞬间,夜尧好似被施了定身术。 “我……我喜欢你?”他讷讷重复了一遍,仿佛在不敢置信地反问,语气却显而易见得虚弱。 “你的心跳这么告诉我的。”游凭声说。 ——正经人谁对“好友”心跳加速啊。 双修又不是什么剧烈运动,总不能是夜尧双修完累着了吧? 实话说,游凭声以前不是没怀疑过这一点,毕竟对方跟他在一起越久就越有种黏黏糊糊的劲儿。 但原著就清楚印在游凭声脑子里,夜尧恋爱绝缘体的印象太过先入为主。 男频大男主——“直男”两个字在他眼里早就印在了夜尧脑门上。 偶尔氛围奇异,他察觉到异样也没太当回事……jump式友情不就是这样?越直男,相处越gay里gay气的。 不过到了这种地步还发现不了的话,游凭声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 他眸光清明地看着夜尧,掌心下的跃动愈发不规律起来。 夜尧宛如被逼到了悬崖边缘,悬崖下是未知的前路,踏出一步可能是柳暗花明,也可能是粉身碎骨。 他极力扒住崖壁不想坠落,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只要游凭声再轻轻一推就会跌落下去。 若有其他人看到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窘迫成这样一定会大跌眼镜。 “不是吗?”游凭声再次开口。 他屈指敲了敲夜尧的心口,像是在敲一扇早已为他打开的门。 过往的从容不迫全然不见,夜尧张了张嘴,喉咙里即将吐出的话语几乎黏住唇瓣:“我……” 供认的话还未出口,靠在胸口的手忽然挪走了。 游凭声的情绪收放自如,转眼间像是把方才的事完全抛到了脑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话题转换回去:“《万火归宗》里的功法算是一道保险,日后若出了岔子不能见面,阴阳异火也不会影响我们的身体。” “……一直以来的双修倒没有因此终止的必要,你说得对,既然我们双修双方都有进益,有捷径可走为什么不走?” 这是夜尧最想听的结论,但他现在为另一件事心急得不得安宁。 所以为什么又不问了?是嫌他太磨蹭了,不够干脆显得心不诚吗? 没有排斥他,更没有横眉冷对……或许心思暴露的结果比他想象得要好? 半遮住月亮的云层缓缓飘开,柔和的月光重新洒在窗前。 游凭声一口喝干剩余的酒液,随手把酒壶掷出窗外,在动听的清脆碎裂声里下了逐客令:“好了,天聊完了,酒也喝完了,你该走了。” 夜尧下意识反驳:“我的酒还没喝完。” 游凭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喝完就是。 夜尧慢吞吞把壶口凑到嘴边,小口小口抿着酒水,目光变幻,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凭声有些想笑,心说你养鱼呢。 喝得再慢,一壶酒也有喝尽的时候,夜尧扬起脖颈,摇了摇手中酒壶,最后几滴酒液堪堪坠落。 游凭声:“这回喝完了?” 他的声音低缓又松散,一条腿抻直,一条腿曲起踩在榻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懒懒支着脸颊,长睫微垂,显然有些困了。 往日里这种时候,他一定早就赶人走了。 今日对我好耐心。夜尧心想。 他试探着说:“其实我还有一壶?” 游凭声:“……” “滚吧。”游凭声撩腿踹了他一下,“耽误我睡觉。” 动作先理智一步,夜尧伸手抓住踹在自己腿侧的脚踝。 热度爬上耳廓,他的耳朵顿时红透了,“等等,天没聊完……我还有话要说!” 过高的温度像烙铁一样钻入肌肤,游凭声眼睫颤了颤,冷冷道:“……松开。” 夜尧嗖地松手,速度快得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捻捻指尖,喘息片刻,目光沉着下来。 “是。”他的咬字微缓,但慢而清晰,“我就是喜欢你。” “——你讨厌被男人喜欢吗?” 游凭声迟缓收回那条长腿,没说话。 “太好了,看起来你并不讨厌我。”夜尧的声音越发镇静,温柔而坚定地接着道:“至于更进一步的……我说出来当然希望能得到你的回应。但你不必有负担,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即使情人做不成,我们还是能继续双修的朋友吧?” 末尾才带出轻微希冀的试探。 他表达的方式如此内敛,好似方才慌得失了分寸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好不容易接近了布满尖刺的蚌,紧闭的蚌壳真的很难撬开……要更轻柔、更耐心些,才不至于被驱赶于千里之外。 轻柔落下的感情在尽量让游凭声感受不到沉甸甸的重量,但他能够轻而易举看出来,那双黑眸亮着星星般的光,明亮、热烈、永不熄灭。 游凭声不怀疑夜尧的真诚,就像他不会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力,对方在摊开自己的心让他看。 他沉默片刻,声音略微飘忽,“已知有一蓄水池,池底有排水管道,每刻钟排水二十升,甲手持一瓢向池中舀水,每刻钟舀进十八升。问:需多久将水池填满?” 为什么要一边排水一边进水?夜尧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不由愣了一下。 “永远也不会填满。”在他有所思索前,游凭声先一步给出答案。 “不要试图填满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水池。”他微笑着告诫:“那是无用功。” 游凭声并不害怕接触真挚的感情,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回馈感情的能力。 夜尧听懂了他的意有所指,缄默着从榻上起身,乌沉沉的影子掠过游凭声向门口移动。 游凭声以为他要知难而退了,在离开前,夜尧却驻足脚步道:“只差两升而已,甲可以提升自己的速度,比如每刻钟舀水二十一升、二十二升、二十五升……” 他明明知道那数字是虚指,偏偏要认真地计算答案:“这样不管水池多大,早晚有一天会填满的。” 游凭声眉眼愈发冷淡:“甲的速度最高只有十八。” “啊,那他有点儿蠢呐。”夜尧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是我,就把瓢换成盆、换成桶……换成缸最好,反正我力气够大。” 游凭声:“……” 夜尧哈哈一笑,拎着空酒壶推开门走了。 游凭声目光落在微微颤动的门扉上,恹恹闭了闭眼,倏地拽起斗篷一直盖住头顶。 好烦,今晚月光太亮了。 * 翌日,赖天南暗地里炼制药人傀儡的消息飞一般传播开来,且人证物证具全。 华谦有意将真相公布,但没能找到证据,没想到有人替他办了这件事——只是不知道那位不知名的公布者是如何做到的。 只有游凭声和夜尧知道,这件事是婪厌做的。 或许是他厌恶赖天南的为人,又或许是揣测游凭声的心意想要向他卖好,总而言之,赖天南的名声被搞臭,两人都觉得是罪有应得。 是日傍晚,夜尧协助华谦处理完他能帮的忙后,去了藤列的客院。 “我拿到了他的头发,可以算了吧?” 对方曾亲口说过,让他有本事便自己找出答案。 既然默认了可以不拘手段,他求助天机阁不算胜之不武吧? 夜尧原本只将这当成一个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问题、一项有趣的挑战,现在他想,禾雀的真实身份恐怕也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个阻碍。 他的身份、他的过去、他对人性的厌倦……不管是山丘还是天堑,任何障碍,夜尧都将一点一点跨越过去。 在夜尧十六岁的时候,曾经以筑基修为成功伏击了一只强大的四阶妖兽,这是一件在任何人眼中,都堪称奇迹的以弱胜强案例。 ——他是敢以自身做饵的灵活机变者,亦是最不缺乏耐心的卓越猎人。 第88章 天机 第88章 天机 藤列拿到那根乌黑细长的发丝,对着刚爬上天空的月光看了看,问:“只有一根?” “不够吗?”夜尧说:“他……很警惕。” 藤列挠挠脸颊,“需要的东西跟你要算的人有关系,通常来说,他人修为越高,需要的东西最好就更多,得到的信息也能更精准一些。你没拿到他贴身衣物之类的吗?” 夜尧:“……” 偷一根头发已经够让他心虚的了,偷衣服……要是被抓到也太影响他的形象了吧! “好吧。”他这才从丹田的火焰中逼出一滴血来,还恋恋不舍地分出小半滴才交给藤列,“那你用这个吧。” 要不是仔细看,都看不清这细小的血点。藤列心说今日夜尧怎么怪小气,赶紧取出龟甲,示意他把血滴到甲面上。 “少了点儿就少了点儿吧,只要有精血就好。” 有了精血,任何人他都能算出来! 这不是吹嘘,身为当任的天机阁阁主,藤列机算的本事乃当世最强。 年轻时藤列曾在一场正魔大战里测算出魔修一个关键阴谋布局,以一己之力扭转浩大的战局,拯救数万正道修士的性命。 从三大宗到小门小派,正道中人皆承了他的恩情,藤列名声大噪,随之而来的,是数不清的厚礼和求卦之人。 天机阁修士往往寿命不长,便是因为窥探天机太多,藤列不愿步先辈后尘,将门下弟子遣散出阁,自己也隐姓埋名。 在那之后,修界寻觅天机阁修士多年,藤列靠卜卦避开了找自己的人,四处云游,自此只为有缘人出卦。 今夜为了替夜尧测算,藤列久违地拿出了全套卜卦工具。 天机阁人数稀少,每一个弟子都是拥有罕见的推衍天赋才能被收入门下,其传承是修真界最为隐秘的道统之一。 夜尧看不懂藤列的动作,只觉他一举一动都蕴含着特殊的规律,苍茫而厚重,天运衍化的痕迹就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而藤列举重若轻,只是随便地坐在泥地里,面上是游刃有余的表情。 他随手拨着卦盘,带着笑说:“呦,你这位朋友的身份好像不简单啊,再让我看看深卦……” 渐渐的,那种轻松的神色改变了,他手上动作加快,眸光凝重地拨弄着龟甲,“上艮下坤,五阴在下,一阳在上,高山附于地……这卦象不妙啊,横看竖看,他怎么像是死……不对,不对不对。” 他拨乱卦象,摆起工具重新推衍,精神无比专注,“没死,不是死卦,奇怪,我从没见过这种卦象,你这位朋友的运道怎会这般差?不可能啊,他都做过啥?简直像是被天谴了一样,什么人啊到底……” 他快速自言自语,吐出的话语模糊不清,复杂而深奥的语句夜尧不明白,只捕捉到“运道差”、“天谴”的不祥字眼。 “什么?”他忍不住伸直身体去看卦象,却什么都看不懂。 跟禾雀相处时,他能感觉到对方运气似乎的确差了点儿,不过跟夜尧相比,任何人的运气都不如他,他没多想过。 ……就算真的气运很差,也不至于用上“天谴”这种字眼吧? 应该只是藤列一种夸张的描述? 藤列极力睁大眼,眼底光芒剧烈鼓动,手中摆卦的动作几乎快出残影:“他应该是……他是谁?嘶!” 藤列眼睑痉挛了一下,眼球仿佛被针刺中,猛地闭上眼,一串浑浊泪水沿着脸颊流下。 他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夜尧微惊:“藤老?” “算不出来,怎么会算不出来?”藤列已经顾不上跟他说话了,他忽然又拿出一件灵器,紧紧闭着双目在其上拨弄演算。 那是天机卦盘,天机阁的镇阁秘宝,昔日推算魔修阴谋才用到的东西! 夜尧皱眉阻止:“藤老,不必算了,到此为止就好。” 藤列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灵力暴涨,发丝无风自动浮于身侧。 冥冥之中,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拨弄着天机卦盘,藤列的识海中铺开宇宙般奥妙无垠的星象。 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嘴唇也在不住颤动:“龙游浅底,待时而动;阴云缠身,九死无生……噗——!” 倏地被迫从识海中弹出来,他喷出一大口血! 夜尧面色一变,上前扶住他:“藤老!” 藤列上半身匍匐着,几乎歪倒在地上,他的精气与力量被卦象一抽而空,一瞬间苍老几十岁! 夜尧立即取出数颗丹药,他大口咀嚼,喘息不止,在夜尧的助力下坐正,吸纳灵气修整身体。 豆大的汗珠从藤列额头滚落,半晌,他终于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是我无能,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夜尧声音有些急促,“为何?我听到你说他的卦象不祥,气运很差……与这有关吗?” 藤列沉默片刻,眸光流露后怕,沙哑道:“蕴含的天机越重、与天道牵扯越深,便越难以推算。人力有极,天理无穷,我不敢再算,唯恐折寿而死!” 事实上,不仅是大量的精力与灵气,他已经在这看似不起眼的小问题上耗了阳寿! 藤列没有对夜尧多言,为自己先前的狂妄而后怕惭愧。 他能测算天机,亦是对天道最为尊敬惧怕的人。 那人命运的轨迹无比繁复神秘,庞大如星云的可怕阴影笼罩着他的命盘,无数道命运之线纠缠不清,穷尽精力,他恐怕也算不出结论! 藤列沉声告诫:“夜小友,看在你我坦诚相交的份上,你听我一言:那人绝不简单,不可与之深交为好!” 不可深交?夜尧无声叹息,睫毛微垂遮住眼底复杂失笑的神色。 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啊。 没想到这一卦会让藤列受伤,夜尧想起身上恰好有颗延寿丹,取出送给了藤列。 这颗丹是他收到的结婴礼,没想到兜兜转转,转送出去的用途与赠送人还有关联。 藤列有些惭愧,嘟囔了几句自己无能,小心翼翼收好丹药。 延寿丹极为珍贵,一颗能延寿五十年,对他这样的修士来说是雪中送炭。 夜尧正要送他回房休息,忽听收拾工具的藤列“咦”了一声,说:“等等。” 龟甲斜躺在地,几枚古钱散落周围,藤列端详了一下地上仿佛随意构成的画面,对夜尧道:“算不出具体的答案,但这一卦也不是什么都解读不出来,如果你还想知道他的身份,这里有个预示你可以试一试。” “什么预示?”夜尧微怔。 藤列解读着龟甲与古钱的隐隐指引,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东南方,沿此路而去,你想知道的问题大概能有所进展。” * 夜尧沿东南方快步走去。 月亮升到天空正中,不知不觉到了半夜时分,阴沉沉的云彩挡住了月光,夜色昏暗好似弥漫浓雾。 直至离开丹盟总部驻地,行至一片树林,看到远处人影的夜尧脚步一滞。 遮盖在他心头的阴翳稍微散开,又笼罩上更深的迷雾。 深夜的树影中,两道黑色人影相对而立,即使相隔再远,他也能在心里轻松勾勒出其中一个人的身影。 而另一个…… 想起藤列的提示,夜尧思索两秒,以溯世镜遮掩住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又靠近了一段距离。 他发现另一个人竟然是婪厌。 夜尧早知两人相识,甚至很有可能瓜葛不浅,在深夜看到两个魔修会面本不足以让他惊讶。 然而下一刻,前方的画面让夜尧心里一跳,微微睁大眼睛—— 那位度厄教教主身体骤然一晃,弓起身子像是在忍受什么不得了的痛苦,而禾雀抬指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冷冷撞向一棵树干! 第89章 嘲笑 第89章 嘲笑 “赖天南炼制傀儡的消息已经传播出去,现在他名声尽毁,被正道中人唾弃,我想您应该会高兴看到这种场面……唔、尊上您……” 砰! 头皮一紧,婪厌头发被扯住,狠狠撞向一旁的大树。 他不敢运灵力护体,更不敢有丝毫反抗,一个男人的体重在游凭声手里轻得宛如一只玩偶。 颅里一跳一跳的剧痛,粗糙的树皮划破了婪厌的额角,他眨眨眼,眼前蒙上了一层血色。 然而头上再疼,也比不上牵厄蛊发动时体内的惨痛,婪厌闷哼着咬住唇,很快因撞击咬破了唇瓣,嘴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插入黑色发丝间的手指白皙修长,如玉雕成一般,倘若这画面是静止的大概会漂亮得不可思议,然而这只手的动作却森冷残忍,一下又一下,两人粗的坚硬树干没多久就被拦腰撞断。 树干轰的一声砸向另一侧地面,断裂处木屑飞溅。 头皮一松,婪厌跌倒在地,听到头顶冰冷声音响起:“你最近胆子很大。” “尊上何出、何出此言?” “你不知道?” “该知道……什么?”婪厌痛苦的闷哼声里夹杂着不解,这让他看起来又柔顺、又无辜、又可怜,“您向来赏罚分明,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啊……” 游凭声冷笑,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想不明白说明你蠢笨,太蠢的人没有活着的价值,是不是?” 婪厌眸底闪过一丝错愕,他了解游凭声,清晰感觉到他这话不是威胁,而是的确对自己产生了杀意。 过去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 婪厌犹如一只满溢毒液的毒蛇,即使七寸捏在捕蛇人的手中,仍然有时按耐不住的心底的叛逆欲望,暗地给游凭声找麻烦。 但棋差一着,无论是明里还是暗地,无论是否暴露,他都从未成功过,游凭声总是滴水不露,让人寻不到任何可趁的间隙。 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也没有真正坏过游凭声的事,所以游凭声只会或多或少地予以婪厌相应的惩罚,而非直接杀了他。 这一次他只是想杀个不起眼的人而已,区区一个六品炼丹师,区区六品……他随手便能炼制出超过六品的上好灵丹! 凭什么、宁修竹跟着他才多久,有什么重要之处?! “他不过是个六品炼丹师!”婪厌不由挣扎起来。 “唔呃!”下一秒,更深重的痛楚让他的身体佝偻成了一只虾子。他心里感到荒唐、愤怒和耻辱,连尊上都不假惺惺的唤了,“你……你竟然要为了他杀我?!” “你以为自己是无可替代的?”游凭声嘲弄地晃了晃他尖俏的下巴,松开手,任他的头无力坠落到地上,“炼丹大宗师的确稀罕,但又不仅你一个。” 婪厌:“六品与八品有天壤之别,你要培养宁修竹不知要用几百年……更有可能是无用功!” 游凭声:“哦。” 婪厌意识到他并不在乎这一点,咬了咬牙,“你要找现有的其他大宗师?华谦?你不是最厌恶那些迂腐无趣的正道中人……华谦看到丹方就会发现你是魔修,绝不可能替你炼丹!” “哦。那又怎么样?” 过去,婪厌很喜欢看游凭声用漫不经心的三言两语便将敌人气疯的样子,如今这种待遇放到自己身上,他才感受到被对方漠视的可怕。 ——就在这普普通通又无比突然的一天,尊上决定厌弃他了。 “你说得都对。”游凭声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但我对你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不……”婪厌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碾压着头上的伤口缓解蛊虫带来的痛苦,然而那效果微乎其微,他的喉咙里发出哽咽一般的嘶鸣。 更糟糕的是,失去利用价值的他只有死路一条,即使是追随游凭声最久的人,婪厌也毫不怀疑,对方下手杀他时绝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婪厌不想死,更不想一个人死。 不然就自爆吧,元婴中期的修为自爆,一定能带他一起走吧? 其实婪厌剖析过自己,然而他自己也无法弄清他对游凭声究竟抱有怎样的心思,但他知道,这情感足够扭曲足够激烈,他的一生都将与对方纠缠,至死方休。 他做过很多次与游凭声同归于尽的梦,每一次都是那样动魄惊心,惹人战栗。 如果活不下去,便拉着游凭声一起下黄泉,看着那张冷淡的脸上因他出现惊愕表情,一定能带来不错的感受。 ……但绝不该是现在这样,游凭声应该把他纳入眼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漠然,犹如看着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别,别杀我。”在游凭声出手之前,婪厌颤抖着伸出手指拉住他的衣角,声音沙哑哀求:“我不是、我不是要忤逆你,我想杀宁修竹是因为……我发现他是醉艳天的人,合欢宗余孽死有余辜啊。” 游凭声嗤笑一声,“说的挺好听,我很好骗?” 死到临头,婪厌只能不带一丝虚假地剖白内心请求对方:“是我错了,我不该擅自对宁修竹起杀心,但我这回真没撒谎……” 游凭声目光透彻看入他这幅向来假惺惺的皮囊,看得出这句话有几分真,但分量绝对不大,至少不是主要理由。 “轮不到你替我杀。”他垂眼看着婪厌,“我不需要总不听话的人。” “我以后一定听话……”婪厌虚弱地说。 算了。 他早就知道婪厌是什么样的人,被他捣乱也没什么可恼怒的,杀不杀意义不大。 要是华谦那边出了意外,还能有个保底的炼丹大宗师。 最后游凭声淡淡道:“别再搞事,也别出现在我眼前。” * 体内蛊毒停止躁动。 婪厌平缓着急促的喘息,努力仰起头,身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嗬、嗬……咳咳咳咳!”呼吸间尽是土壤的腥气,泥土混着血沫呛进肺里,难受得让婪厌恨不得昏过去。 然而他还无法解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视线里出现一片白色的衣摆。 那颜色在黑夜里极为显眼,婪厌猛然抬眼,是夜尧! “哇。”正道狗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趴在地上好像一条死狗哦。” 婪厌用尽力气从地上爬起,无力靠到身后树桩上,看着夜尧的目光好似淬了毒,“这就是正道的修养,平日里无能,只能在这种时候趁机奚落?” “怎么能说是奚落呢。对你这样的人,用这样的问候方式不是恰如其分?”夜尧噙着笑摇摇头,目光若有所思落在他身上。 震慑正邪两道的度厄教教主此时狼狈得可以,发丝凌乱,干涸后的血液沾了满脸,过度疼痛后的身体还在不自觉颤抖。 能把这样的人物弄到如此地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方才离得远,走近看得清晰后,夜尧心中波动更剧烈,仿佛有电流沿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发根因某种说不出的战栗感竖了起来。 也太厉害了吧……他这次真的被震撼到了。 在认识禾雀以前,夜尧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频繁地用“厉害”这两个字来夸别人,然而此时想来想去,他仍在发懵的大脑里只能找出这个形容词。 刚才他怕被发现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将神识探过来,听不太清楚两人的对话。 似乎是因为某种痛楚,婪厌的声音不大,还一直伏在地上低着头,他换了几个角度,想要看唇语都看不到。 只有零星的几个字眼随风送来,似乎谈到了炼丹师相关的事,到了后来婪厌声音越来越低,彻底听不见了。 但即使什么都听不见,他也看得出来,这不可一世的大魔头在向修为低他一个小境界的禾雀求饶。 不仅求饶,在那之前婪厌毫不反抗地被他施虐,仿佛羔羊一般温顺地任他宰割。 惊愕震动之余,夜尧心乱如麻。 什么样的人能掌控婪厌这样的大魔头? 无数猜想划过脑海,荒诞可怕的念头纷至沓来,一向神智清明的夜尧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他甚至……有些不敢多想。 夜尧定了定神,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他真厉害,是不是?” 婪厌冷冷道:“是又如何,你想说什么?” 夜尧:“我能说什么?以他的身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以我现在的本事,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废话。”婪厌咳嗽着不屑道:“你以为自己是因缘合道体就很了不得?就算你……咳咳,就算你再早生两百年,也只配做他的踏脚石。” 夜尧叹了口气,“好吧,但我有些疑惑,毕竟你与我不同,你的能力如此之强,怎么就如此顺从于他,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吗?” “把柄?”婪厌为这两个字的浅薄而发笑,“我们的关系……” 说到一半,他话音一顿,意识到什么,“你在套我的话?” 真可惜,被发现了。夜尧啧了一声,不愧是度厄教教主,在这种时候精神也没有松懈。 套什么话? 婪厌眯了眯眼,很快想通关窍,“原来如此,你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夜尧唇边笑意渐渐收敛。 笑容转移到了婪厌脸上。 “哈哈哈哈,与他同行这么久又如何,他甚至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婪厌大笑起来,“真可怜啊,你想知道他的名字,还要来问我!” 夜尧:“……” 婪厌很擅长将快乐建立在其他人的痛苦之上,被游凭声厌弃的颓丧一扫而空,他笑得前仰后合,剧烈咳嗽也不停歇。 片刻后,他的狂笑又倏然神经质地收拢,面上浮现讥嘲神色,“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第90章 固执 第90章 固执 婪厌被捏出青紫手印的下巴微微扬起,离开了游凭声的视线,即使外表再狼狈也看不出半点先前的卑微。 他本就是上位者,倨傲看着夜尧的目光,犹如在看跪地臣服于自己的教众。 正道中人最在乎脸面,他满心恶意,要以蔑视的目光让夜尧感到屈辱。 没想到夜尧从善如流:“求你了。” 婪厌:“……” 堂堂因缘合道体原来这么没皮没脸? “求”字从夜尧口中脱出比白开水还要平淡,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找不到任何折辱对方的快感。 婪厌阴郁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跪下才有诚意。” 夜尧耸耸肩,既不惊讶也不懊恼,“哈。就知道你要反悔,玩儿不起就别玩儿。” “他永远不可能亲口告诉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主动权在我手里,你若想知道答案,只能按我说的做。”婪厌冷笑着继续刺激他,“你们正道不是最擅长表里不一?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离开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你跪下给我磕过头。” 换个正道修士在这里,大概早就被他气得露出羞辱神色了,夜尧却笑了一声。 “主动权在你手里?”他勾了勾唇,手中寒光一闪,“现在呢?” 裁云剑拦在婪厌细长的脖颈间,带着森冷的胁迫感。 夜尧威逼人的流程居然很熟练,毫不惭愧,还有心情戏谑:“你说的很对,反正这里没有别人,我做点儿什么趁人之危、痛打落水狗的好事,也没人能看见说我胜之不武。” “——怎么样,要不要为了活命告诉我?” 婪厌是元婴后期,如果在自己的最佳状态,是不可能这样轻松落在夜尧手里的。 所以这句“趁人之危”说的一点儿也不假。 这显然不属于正道光明正大的操守,不过夜尧已经先指责了自己,说明他打算理直气壮了。 夜黑风高,正适合抛弃道德做点儿不道德的事嘛。 比起想象中古板正直的正道中人,显然眼前这种不拘手段的混不吝更难对付。 婪厌阴恻恻看着他,颈间忽然一疼。 夜尧在他颈侧划出一道血痕,装模作样说了声抱歉:“你的眼神吓到我了,不小心手抖了一下,不介意吧?” 婪厌看他的目光全然是杀意了。但剑在颈边,他不得不妥协,十分能屈能伸,“好,只要你肯放了我,我告诉你。” 夜尧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婪厌嘴唇动了动:“他是……” 黑雾骤然弥漫,不远处一棵树枝叶颤了颤,一道人影从树上扑来! 视线一眨眼被遮住,凌厉攻击兜头罩下。 早已心中警惕的夜尧后仰躲过偷袭,同时剑尖往前一递,划过皮肉的感觉传到掌心,但婪厌及时避开,大概只在他脖子上划了道口子。 一击不中,老七回身扶起婪厌迅速飞离。 夜尧屏息吃下一颗避毒丹,快速离开毒雾的范围时,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玩毒的果然狡诈。 夜尧:“嘁。” 他收起裁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沉的黑眸掠过那颗被粗暴撞断的大树。 果然,他一直奇怪于婪厌的态度,像他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因过往的情谊便对如今比自己修为低的人客气。 以他看到的情景推测,禾雀应该是用了某种手段控制了婪厌,才能稳稳掌控对方。 大概率是某种毒物。听说度厄教的教众都被一种叫牵厄蛊的蛊毒控制,性命系在教主手上。 难道婪厌不仅控制着手下,自己也被这种蛊毒控制着? 呵,活该。夜尧幸灾乐祸地想。 至于禾雀的真实身份……他抬手按在胸膛上,压了压不自觉失常的心跳。 夜凉如水,风吹动摇曳的枝叶,在夜尧微凝的眉眼上投下暗色树影。 理智与逻辑捉到迷雾重重下的真相之前,直觉先一步隐隐作祟,像是某种不妙的预兆。 夜尧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定了定神。 其实如今比起禾雀的真实身份,他更在意的是藤列算出的不祥卦象。 “龙游浅底,待时而动。” 这应该指的是他修为跌落重修,正在积攒力量,等待时机突破某种艰难目标。 “阴云缠身,九死无生。” 这是在说他运道极差……危机重重,前路渺茫。 夜尧不懂得解卦,但这十六字卦语里满是扑面而来的晦暗味道。 他想起对方结婴时的恐怖天象,同时也想起了他说自己“为天道不容”时玩笑似的表情。 真的只是随口玩笑吗? 越是接近谜团中心,缭绕在眼前的雾气便越发浓郁,仿佛凝结起来黏着了他混乱的思绪。但这已是仅有的最后屏障,只要他不顾一切将其拨开,便能触及自己渴望已久的真实。 去问当事人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 夜尧想,有机会还是要找藤列问一问。 * 华谦满心都是去洪荒海采药,但他刚刚重新接手丹盟,还要收拾赖天南留下的烂摊子,不得不按捺住急迫的心情焦头烂额整理事务。 终于修整得差不多了,他才倒出功夫挑选同去的高手。 其实华谦在丹道上的成就较赖天南更高,淡泊名利,却德高望重,一呼百应。有随同大宗师前往洪荒海历练的机会,很快就有两位元婴高手应邀。 两人里一位是丹盟的长老,本就属于华谦一派,对他很是敬佩;另一位是丹盟的客卿,来自于三大宗之一的太冲剑派。 客卿不一定是厉害的炼丹师,但与丹盟关系紧密,有共同的利益,同样可靠。 “这是最新最完整的观海图。”即将出发之前,华谦将几人汇聚到一起,对之后的行程初步进行商议。 一张尺寸巨大兽皮地图平铺于桌面,四角施了浮空法术才得以完全延展开——仅仅桌面承载不下它。 洪荒海之辽阔宏大可见一斑。 地图上除了地形海况,还细致地标有各个海域出没的海兽和飓风规律,密密麻麻,十分复杂。 几人站在地图周围,游凭声简单扫视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两个即将同行的队友。 那名丹盟长老叫雷鸿,元婴初期修为;来自太冲剑派的女修叫叶蔓,元婴中期,且是剑修,实力较同级别修士更强。 再加上他和夜尧,总体来说实力不弱,还有徐家的人同行,走一趟洪荒海应该问题不大。 饶是如此,雷鸿仍然浓眉皱起,他是个五官刚毅方正的大汉,做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有种虎嗅蔷薇的反差,“不行,我还是觉得洪荒海太危险了。徐仁宾要的丹药再重要也没有华老兄你的安全重要啊!” 洪荒海中有许多海兽,比陆上的妖兽更为危险,且深海中情况变幻莫测,地图上标出的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修仙者能上天入地,面对强悍的自然之力仍显渺小。 通常来说,元婴以上的修士才敢踏入洪荒海,金丹修士即便有人护卫也不能保准。 叶蔓也这样觉得,但她毕竟是外人,不能多说什么,只抱着剑在一旁观瞧。 华谦笑道:“我知道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会尽量不给你们拖后腿的。” 雷鸿忙说:“华老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唉,好吧,我会护住你的。” 薛霖重伤沉睡是机密,华谦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此行与为师尊炼丹有关,这件事只有夜尧和游凭声知道。 华谦看了两人一眼,夜尧向他点点头,他心中镇静下来,继续指点地图,并道:“这张图之后我会让人再绘制几份,人手一张,以免有人脱队出现意外。” 几人各占据一角观看,片刻后,游凭声听到对话声抬起头,发现是夜尧跟叶蔓在低声说话,两人同为三大宗之人,见面自然要寒暄几句,夜尧面带微笑,对叶蔓很客气。 那日表白之后,游凭声以为夜尧要继续热情发起攻势,已经做好了如何冷处理的准备——他很擅长处置类似的纠缠。 反正如今阴阳异火有了保障,实在不行就先分开,让夜尧凉一凉发热的脑子。 时间能抹平一切。 夜尧还年轻,本来就容易上头,其实再浓烈的情感历经时间冲刷,也会消磨变淡。 没想到之后几日他都再没来黏着自己,游凭声身边反而松快起来。 夜尧察觉到他的视线,含笑的目光忽然转过来。两人对视两秒,游凭声垂眼重新看向地图,过了会儿,身边就挨过来一道白色人影。 “看这里,我们初遇……抓到欲魔的地方。”夜尧指向地图靠北的一处位置,在海上画了一个圈。 动作间,肩膀挨挨挤挤碰到他的,热度隔着衣衫传递过来。 游凭声无动于衷:“哦。” 夜尧挑眉,“只有一个‘哦’?” 游凭声:“你年纪大了,开始喜欢回忆过去了?” “我就知道你不当一回事。”夜尧低声抱怨:“正是因为我年纪还不算太大,这件事在我记忆里占据的分量才更重啊。” 游凭声扯扯嘴角:“哦。” “……”夜尧夸张地叹了口气:“唉。” * 养好伤后,在几人出发之前,藤列先行告辞。 夜尧将他送出丹盟,正要问些什么,藤列忽然停住脚步,说:“夜小友,上次卜算失灵,我还欠你一卦。” 夜尧道:“害你吐血我已经很愧疚了,就此作罢吧,你不欠我什么。” 藤列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摇摇头,“不,出门之前,我已替你卜过一卦。” 夜尧微愣,“算了什么?” “听说你们要去洪荒海,我替你算了前程吉凶。”藤列的神情有些严肃,“我不想给你泼冷水,但……卦象吉凶并存,半边光明坦途,半边黑暗笼罩。前途难料,与你身边之人有关,若不想应那大凶之兆,我还是那句话,最好远离你那位身份不明的好友!” “我是因缘合道体,不怕凶兆。”夜尧平静地道,“若能帮他挡一挡灾才好。” 藤列摇头叹息,道了声“固执”,又露出欣赏之色。 他测算天机,助人趋吉避凶,在看到迎难而上、不屈服于命运之说的人,却也佩服他们的纯粹与勇气。 他道:“这样吧,临行前我再送你半卦,替你测个字吧。” 夜尧思索两秒,想到自己的姓,又恰好看到身边一颗枝叶繁茂的树,便凌空用灵力勾勒了一个“叶”字。 他的灵力呈现赤红之色,铁画银钩,字在藤列看清之后炸成一小团火花,消失在空气里。 藤列笑了,“看来夜小友是口中轻薄,心中有火啊。” 修真界曾有种论调,灵根与修士的天性有所关联,夜尧内里或许并非如外表这般散漫。 夜尧轻轻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藤列默念玄奥的法诀,掐着手指熟练测算,给出结论:“叶同页,你所问之机,应当落在一个‘书’字上。” 第91章 洪荒海 第91章 洪荒海 数日后,五人离开丹盟,与徐家的队伍汇合。 一艘奢华灵舟停在港口,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抬起头看,巨大的风帆几乎遮住了阳光。 船上人员来来往往,大多穿着统一样式的服饰,除了金丹修士竟还有筑基期修士,看得出来都是徐家的人。 相比之下,华谦带着四个元婴修士,总共就五个人登船,可谓是轻装简行了。 “好夸张。”雷鸿手搭凉棚看着大船,咋舌道:“去洪荒海还带这么多人?” 叶蔓道:“徐家财大气粗,那位徐家老祖又亲自出海,派头大些也不足为奇。” 华谦皱了皱眉。 万一遇到危险,不是让这些低阶修士白白送命吗? 不等几人多说什么,甲板上出现了徐怀誉的身影。 “家尊已恭候大宗师多时了。”他彬彬有礼道。 上船时,华谦提了一下低阶修士太多的问题,徐怀誉只说有徐仁宾在无需担忧。 徐家家主亲自迎接,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华谦也不好多言,跟着他去见了徐仁宾。 除了外边伺候的奴仆,徐仁宾身边还带了两个女修。一个在他身边倒茶,正是珑娘;另一个是张生面孔,并非上次随同去丹盟拜访的那名女修。 徐仁宾身边人换的很勤,但面容是如出一辙的貌美。 不管是男修还是女修,身为修仙者太过贪恋红尘难免为人诟病,然而这世道终究以强者为尊,实力到达一定成高度便可随性而为,甚至会被人传作美谈恭维。 身为化神修士的徐仁宾在徐家一手遮天,再没人会提起他给人入赘的过去。 看到进门的几人,珑娘倒茶的动作微抖,收手垂头静立。 这次行程路线由华谦主导规划,他手里除了徐家也有的观海图,还有一张洪荒海的灵药分布图,在丹盟流传多年,记录了前人探索过的采药点。 “海蕊虫草朝生暮死,极为罕见,丹盟的前辈只在西阳、北溟的海域采到过。如今这些记录过的采药点也不一定还有海蕊虫草,我们先沿阳洲探查一圈,若找不到,再前往北方海域。”华谦道。 这是与游凭声商议过的方案,他要找的水麒麟便有可能在北方海域。 洲际间的海域比陆地还要广阔,倘若在既有的采药点寻不到海蕊虫草,之后的大海捞针显然要耗费不小的精力与财力。 徐仁宾对此没什么想法,漫不经心颔首,“一切由大宗师做主。只有一点,中途去一趟归墟城。” “归墟城?”雷鸿不悦道:“太不安全了。” 徐仁宾不在意道:“有我在,大宗师不会有任何危险。若是怕了,届时你们可以留在船上等待。” 雷鸿:“那不是要在洪荒海上耽误更久?” “我意已决。”徐仁宾不容置疑地道,又看了夜尧一眼,放松语气说:“有夜小友留在大宗师身边,必会逢凶化吉。” “前辈太看得起我了。”夜尧淡淡道:“区区一元婴初期,不比您说的那般可靠。” “你可是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何须妄自菲薄?”徐仁宾哈哈一笑,一脸和蔼转向华谦,“大宗师怎么看?” 华谦微微叹气,“便如道友所言吧。但若在抵达归墟城前寻到海蕊虫草,炼好丹,我等便即刻离开。” 徐仁宾笑道:“那是自然。” * 灵舟自中洲启程,向西边最近的一个采药点驶去。 这豪华壮大的灵舟做工精良,升空后周围升起屏障阻挡罡风,生活在其上稳如平地。 游凭声静静坐在最高一层的一处屋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锦囊。 天高云淡,海风徐徐,他幽静的身影仿佛融入到了空气里。 楼下的夜尧转了一圈儿没看到人,知道他大概不想让自己找见,百无聊赖地跑到甲板上吹风。 游凭声一垂眼,就能看见那道白乎乎的人影。 他也不嫌风大,就坐在灵舟最前方,跨过身侧栏杆便是看不见底的高空。 清元宗的门派服面料精致轻薄,面容再普通的修士穿了也能飘然似仙,气质脱俗。 但仙人总归少了点儿人气儿,夜尧则不然,那身白色衣衫在当风飞舞,他本人的气质却毫不飘忽,似一把剑稳稳扎在木板上。 他临风而坐,长腿随意岔开踩在甲板上,更像是凡间话本里洒脱不羁的侠客。 ——毕竟没有仙人会提袖做饭、做木工活的。 有时候游凭声会产生疑惑,清元宗那种一板一眼的名门正派到底是怎么养成夜尧这种性格的。 难道是他自然生长出来的结果? 海腥气卷入鼻腔,夜尧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上半身一歪,踩着栏杆躺倒在甲板上。 这一倒,眸中恰好映出高坐于檐上的人影。 夜尧眼前一亮,躺倒着冲他挥了挥手,又拍拍身边的甲板,摆口型叫他过去吹风。 游凭声慢吞吞解下挂在腰上的锦囊,系在身边的檐角上。 这座灵舟上承载了一整座楼宇,他坐的地方是整座楼宇最高点,身下便是最奢华的房间,房间里正隐隐传出男女之间的调笑声。 徐仁宾身边那名新美人撩了撩发丝,端着灵果敲门入内,跟着调笑了几句,又被徐仁宾打发出来。 她轻轻关上门,脸上笑容一沉,离开时嘴里嘀咕着“贱人,早晚取代你”之类的话。 船身突然一震。 “妖兽来袭!”船上守卫高声喊。 一群铁翅海鸟乘风而来,大的翼展近十米长,最小的也有三米,有力的翅膀一扇便飞出坚硬羽刺。 屏障坚固保护着灵舟,但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群鸟不住撞击,让灵舟渐渐不稳。 夜尧叹了口气,拄着裁云站起来。 这群鸟来得真不是时候。 房间里,珑娘轻轻惊叫一声,就要从徐仁宾的怀里起身。 腰间一紧,徐仁宾环住她问:“哪儿去?” 珑娘面上流露紧张:“外面好像有妖兽袭击,是不是该出去看看?” “船上这么多修士,还缺你一个金丹修为的?”徐仁宾发笑,“誉儿会带人解决的。” 她咬咬唇,“都是珑娘修为太低,看不到外面情况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放心,没有地方比这儿更安全了。”徐仁宾拍拍她的后腰,“你这样的美人,舒舒服服待在老祖身边伺候就好,用不着历练,想要什么资源直接说。” 坐拥徐家庞大的财力,徐仁宾对身边人还算大方。 珑娘顿时开怀,搂着他的脖子亲昵笑起来,凑到男人耳边吐气如兰:“那我想要一枚结婴丹,老祖给不给嘛……” …… 铁翅海鸟被击退,灵舟恢复平稳。 珑娘从徐仁宾房间出来,面色潮红地整理着发丝和衣衫。 叶蔓抱着剑从甲板上来,身上还带着斩杀妖兽的血气,姣好的眉眼清冷凛然。 “叶前辈。”行至楼梯,两人恰好碰见,珑娘束手向她打了个招呼,问候道:“有劳前辈,您可有受伤?” 眉眼艳丽的女子脖颈间印着红痕,身上带着不明不白的香气。 叶蔓扫她一眼,皱了皱眉,不喜地“嗯”了一声,大步与她擦肩而过。 “恭送前辈。”珑娘讪讪后退一步,让开位置。 * 灵舟在广袤无垠的海面上空十分显眼,行驶途中不时有妖兽突袭。 这些独特的妖兽与海兽只存在于洪荒海领域,较普通妖兽价值更高,船上的人多这时候便派上用场了,直接将兽材处理好收起来。 夜尧偶尔也凑在人堆里捡东西,相当接地气。 数日后,灵舟抵达第一个采药点,由雷鸿与徐家派出的一位元婴长□□同潜入海底。 灵舟降至海面,在海上随波漂流。 珑娘拢着披帛走到甲板上,目光怔忪看着水面。 颜色深沉的海水看不到底,幽暗的水下时不时有不知名的东西缓缓游过,看久了便让人生出恐惧。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身后撞上男人坚硬的胸膛。 “小心。”徐怀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珑娘后退一步远离他,“离我这么近做什么?如今我是老祖的人,被他看到了怕是会生出周折。” “是我对你不起。”徐怀誉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跟着老祖的……” “谁说我不是真心的?家主慎言,被人听到了可不好。”珑娘冷冷道:“跟着老祖比跟着你强多了,老祖很大方,不久之前还赐我一颗结婴丹呢。” 徐怀誉面露痛苦,“珑娘,你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见他痛苦,珑娘面上流露出扭曲的快意,刺激对方的话语吐出来也在割自己的心,“难道我说我不想跟着他,你便会去找他要我吗?你敢忤逆老祖,让别人知道你同老祖要一个女人吗?你敢吗!” 徐怀誉张了张嘴,脸色苍白。 “你不敢。”珑娘扯扯嘴角,“堂堂徐家家主,年轻有为,谦谦君子,你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徐怀誉并不懦弱,在赖天南来徐家问责找她麻烦时,是徐怀誉挺身而出,为保她重伤也不肯后退一步,那时珑娘真的觉得他是自己要追随一生的男人;但他的果敢又很有限,徐仁宾出关打败赖天南救下他,随后看中了她,他竟然一句干脆的阻止都说不出来,就这样看着她被徐仁宾带走。 徐怀誉上前一步想要碰碰她,“珑娘……” “你别过来!”珑娘瞪着他胸口起伏,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船身剧烈一晃,徐怀誉连忙拉住她。 心神不宁之际差点儿摔出甲板,珑娘惊魂未定抓住他的胳臂,“怎么了?” “是海兽。”徐怀誉皱眉道,将她稳稳扶离海面,“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去看看。” 他抽剑跳出灵舟,凌空而立。 这个时候,他似乎又很可靠。珑娘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心中纠结成一团的情绪难以言状。 巨大的阴影缓缓从船下飘过。 一条足有大半个灵舟大小的鱼怪跃出水面! 六阶妖兽,实力堪比元婴修士! 巨鱼掀起的水花砸在灵舟的防御屏障上,舟身在海面上微微颤动,珑娘后退数步抓住一根柱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徐怀誉与其战斗。 徐怀誉让她回到安全的地方,她却憋着口气不想动。 叶蔓提着剑经过,瞥了一眼她因颠簸撞青的肩膀,“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珑娘一怔,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回去。”叶蔓淡淡道:“待在这儿你会受伤。” 话语里似乎是为她好,但那种冷漠的口吻让珑娘难受极了。 叶蔓稳稳站在摇晃的甲板上,挺拔的身躯似一把宁折不弯的利刃,连余光都不屑于分给她一丝。 珑娘终于忍不住波动的情绪,在滔天巨浪的拍打声里扬起嗓音:“前辈是不是看不上我?” 叶蔓:“是。” 珑娘手指捏紧,几乎嵌入身边的柱子里。 叶蔓仍然抬眼看着海面上激烈的战斗,每一个字都很直白:“你不该上这条船,你只有金丹期,遇到危险只能靠徐仁宾保护,但男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说完,她便要抬步走开。 珑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怒道:“你觉得我靠男人是自甘堕落?我能怎么样,你以为我不想靠自己吗?” 叶蔓侧头回视,“有何不能?” 珑娘两眼发红,咬牙道:“我是徐家的家生子,想离开徐家也不被允许,若非生有灵根,说不定早就嫁给哪个少爷做妾了。要不是为了从赖天南手里保命,谁会攀附徐仁宾?” 徐仁宾面上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人,实际上岁数一大把了,傻子才会抛弃徐怀誉选他!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名门正派,天资卓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仰人鼻息……” 珑娘对叶蔓既敬佩又羡慕,也因此被对方反感时更加难受。 这些话她连徐怀誉都没说过,不知为何,面对同为女修的叶蔓反而止也止不住。 话一股脑出口才意识到太过放肆,她小心抬头看了看楼上,没有反应,还好徐仁宾没听到这些话。 珑娘定了定神,重新低下头就要下跪,“是我口无遮拦,还望前辈见谅……” 膝盖没能跪下去,一道灵力托住了她。 叶蔓沉默片刻,说:“抱歉。是我想当然了。” 强者道歉十分难得,珑娘一愣,又有一张符箓飘了过来。 叶蔓态度软化许多,温声道:“这是我的传讯符,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你可以联系我。” 鱼怪的血液染红了这片海,有其他海兽被吸引而来,叶蔓提剑跃出灵舟,手中剑光比徐怀誉还要凌厉。 珑娘擦擦眼角,微涩地嗤了一声:“天之骄子。” 没体会过无力感,就这么轻松地居高临下来指责她。 可偏偏她又没有倨傲到底,还能不顾身份差距向她道歉。 就像徐怀誉。 珑娘捏着符箓走到一处安全的屋檐下,自言自语:“这样怎么更让人生气了。” “因为你恨他,又无法彻底恨他。”头顶飘来一道男声。 “是……”珑娘下意识点头,意识到不对打了个激灵。 第一反应是夜尧,然而那声音要更冷淡,而且夜尧正在舟外驱杀海兽。 她惊慌抬起头,在屋檐上看到了那道沉静的人影。 是夜尧的朋友、在悦得舍跟赖英纵冲突的客人! 杀赖英纵的凶手一直没找到,其实珑娘有过猜测,会否是当时那间包厢里的某个人。 在赖天南前来问责时,她曾想要说出口,但潜意识让她没有多说什么,之后有了徐仁宾的庇护,便不需要再被赖天南逼问了。 她下意识害怕对方,“我什么都没向赖天南说!” 游凭声:“有什么可说的?” 珑娘反应过来,尽量露出平和的笑容,“啊对,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 她想要糊弄过去,谁知游凭声又说:“你很识相。不过说了也没关系,赖英纵的确是我杀的。” 他轻描淡写说着让珑娘不敢听的话:“嗯……我的手下杀的,四舍五入是我杀的没错。” 珑娘:“……” 为什么突然跟她承认啊! 听了这种辛密,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灭口。 珑娘用尽全身力气忍住转头就跑的冲动,陪笑道:“不愧是前辈……赖英纵那样的人,死在您手里是死有余辜。现在也不会有人找您的麻烦了。” 游凭声浑不在意道:“是,他老子也死了。” 他的语气轻忽得出奇,珑娘不由自主多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赖天南该不会也是他杀的吧? 她不敢多问,又不敢直接离开,踌躇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您说我恨徐怀誉,又无法彻底恨上他……刚刚您都看到了?” 游凭声点点头。 神经绷得过紧,她反而不如一开始那么紧张了,珑娘试探着道:“奴家斗胆……求前辈指点一二。” 游凭声偏了偏头,轻轻笑了一下,“想要摆脱徐仁宾,为什么不靠徐怀誉?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感情也是一种力量。” “您是说……让我利用徐怀誉对我的感情?”珑娘咬咬唇,“我想过,可是……” “舍不得?” “怎么会,我不会那么傻。”珑娘恨恨道:“他总是做出比我还痛苦的表情,真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痛苦的,我现在看到他就心里窝火。” “只是……徐怀誉根本就不堪用,他不敢的。” “那就刺激他,让他敢。”游凭声指指她手里捏着的符箓,“就像面对叶蔓,你刚才不是做的不错?” 用言语、用眼泪、甚至可以用怒火……不过片刻,她扭转了一个元婴修士的情绪,获得了对方一次相助的承诺。 “其实你知道徐怀誉能帮你,只是赌气,不愿向他求助而已。”他的嗓音轻缓动听,让人忍不住注意力集中过去,“赌气是件内耗又无用的事,只要把他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人就好。” “工具人……”珑娘重复了一遍,觉得这种奇妙的说法让自己心里的窝火忽然消散了。 她怔怔看着头顶的男人,对方捏着一只锦囊,正用修长的手指灵活将檐角上栓着的那只解下来,将手里的新锦囊换上去。 灵舟大而华美,先前她只以为那是重重屋檐上挂的一个不起眼的装饰品。 原来是他挂上去的么? 仿佛注意到她疑惑的视线,他慢悠悠回首,竖指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不能告诉其他人。 她立即点头,噤若寒蝉。 “工具人、工具人。”珑娘喃喃自语,直到与对方告别远离后,回过神来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引导了她,又故意让她知道自己的秘密……以后自然而然的,她有一半是属于他的阵营的人了。 * 海浪渐消,徐怀誉浑身浴血回到灵舟。 “怎么有这么多妖兽袭击?”他有些奇怪,“我走过洪荒海,当时遇袭没这么频繁。” “或许与气候有关。”夜尧说:“夏季本就是妖兽躁动的时候。” “夜道友所言有理。”徐怀誉赞同道。 下水的两人也回到船上,摇头道:“这里没找到海蕊虫草。” 徐怀誉叹了口气,“那便前往下一个采药点。” 徐怀誉用了个清洁咒清理干净剑上的血,又很有仪式感地取出一张白净手帕将其擦拭了一番,才把佩剑收回剑鞘。 一回头,就看见夜尧将袖口撸到小臂上,衣摆束进腰间,拎着裁云剑走向鱼怪。 仆从正在分割这只得来不易的海兽,硕大的鱼头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狰狞模样。 夜尧一剑插进鱼头颊边,熟练躲过喷涌而出的鲜血,剜下大鱼颊边一大块肉。 徐怀誉:“……?” 还以为夜尧要取走那对最有价值的鱼眼,他还打算大方一点让给他来着。 虽说六阶妖兽全身就没有不值钱的地方,但相比起其他部位,一块普通的鱼肉实在不值一提。 徐怀誉客气地道:“夜道友若想要哪里,尽管取用……” 夜尧拎着血淋淋的裁云剑回头看向他,“哦,鱼脸肉最嫩最好吃,我挖走了,你不介意吧?” 徐怀誉:“……” 徐怀誉:“道友请便!” * 傍晚,屋门轻轻敲响。 游凭声:“进。”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先探进来是一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分量不小的盆和两碗米饭。 鲜香的味道飘满房间,正昏昏欲睡的游凭声清醒过来。 夜尧轻轻踢上房门,擎着托盘放到桌上。 “新鲜的鱼肉,来尝尝?” 好香。 游凭声想了想,抬腿下床。 好吃的都送到嘴边了,不吃白不吃。 夜尧已经盛好两碗汤,他坐下后就把一碗递过来。 “这是只六阶妖兽,肉里灵气有点儿躁,我加了萦辛草中和,味道大概会辣,还好我们俩都能吃辣。” 自从夜尧学了炼丹,做菜时还会运用药理。 不远处挂着只锦囊,里面盛放着水麒麟骸骨磨成的粉末。 按照《乾元驭兽经》里的方法,把骨粉辅以灵草能制成诱兽药,方圆千内若有水麒麟,会被吸引过来。 当然,有些对相关气息灵敏的妖兽也能闻见,只能辛苦船上的人多出些力气了。 夜尧喝汤时看了一眼锦囊,道:“用完了再找我。” 诱兽药是他帮忙配的。 游凭声点点头,捏起勺子,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一大盆鱼汤鲜美无比,鱼肉滑嫩,配上色泽莹润灵米,一碗汤很快喝光了。 夜尧也给自己又盛一碗,笑眯眯问:“好喝吗?” 游凭声顿了顿,诚实道:“不错。” “又是这个评价。”夜尧抗议,“有没有更好听点儿的?” 游凭声从善如流:“还可以?” 夜尧:“……”这有什么区别啊。 “好吧。很好喝,辛苦了。”游凭声勾了勾唇。 “总算说点儿好听的了。”夜尧撑着脸颊看着他,支着长腿懒洋洋倚在桌边,像只舒展着四肢的豹子,舒服得不得了。 “书上说,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他目光溢出笑意,“诚不欺我也。” 汤碗里冒出股股热气,氤氲在睫毛上凝结起来。 游凭声眼睫微颤,震落一滴水珠。 ……要是他真和夜尧搞到一起了,天道大概会疯吧。 这么一想,还真有吸引力呢。 可惜,他虽然无所谓利用别人的感情,但只在必须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没必要为这点儿事骗夜尧,也没必要赔上自己,他想。 “吃饱了。”汤匙清脆跌回碗里,游凭声下逐客令,“我要睡了,喝完你就走吧。” 夜尧:“……” 唉呀,真是阴晴难测。 夜尧谴责:“吃完就睡会发胖的!” 游凭声:“……滚蛋。” 第92章 阳洲 第92章 阳洲 航行十日后,经过的第二个采药点仍然没有寻到海蕊虫草,甚至灵舟也在一场海兽的袭击里受到了损害。 一只半步七阶的海兽拦腰咬住了灵舟,若非徐仁宾及时出手,舟身差点儿就断成两截。 为了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船上原本有名技艺精湛的炼器师,结果他在颠簸里撞坏了脑袋,即使吃下灵丹疗伤脑子里边还是有点儿不清醒,没办法就地维修了。 灵舟只好暂时转向大陆的方向,到西阳洲落脚找其他炼器师修理。 “运气好差啊。”夜尧随口抱怨,目光落在游凭声面上,不经意地开着玩笑:“说起来真有点儿奇怪,我可是因缘合道体,有我在这艘船上不应该像定海神针一样逢凶化吉吗,这一波三折可真累人。” 大概因为有他在吧。 这点儿小事都算不上挫折,只能说是倒霉指数上升了而已。 游凭声表情挺淡定地说:“新奇吗?没体会过霉运的人生不完整,你可以趁此机会锻炼一下耐心。” “谁想体会这种东西啊。”夜尧笑着回答,心里微沉。 之前猜的没错,他身上真的背负着某种异常的厄运,是在因缘合道体身边都救不回来的程度。 且他心中对此了然,平静地独自捱着这些令人不适的际遇。 “想什么呢?”游凭声瞥他一眼,察觉到他似乎莫名低落下来。 夜尧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忽然显露低沉情绪很少见。 “我在想——”夜尧拖着声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的人生可太不完整了,跟你在一起又经历了新奇体验呢。” 游凭声:“……” 他深深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夜尧很快整理好心情,换了个话题:“我还是第一次来阳洲。你来过吗?” 游凭声点点头,他当然来过,逃亡那些年,五大洲际少有他不曾踏足过的地方,尤其阳洲地广人稀,不比其他地方繁华,很适合他这样的人藏匿行踪。 于是夜尧来了精神,让他给自己讲讲。 游凭声不适合讲故事,大概他经历过太多生死险境,于是再惊险刺激的故事对他来说也稀松平常,讲出来语气只会平淡无波。 但他又很适合讲故事。 他爬过最高的山,捱过最冷的风雪,看过奇珍异宝、琼楼玉宇、大漠荒烟……以及各色各样的人情冷暖。 那些数不胜数、又不为人知的经历拿出来对其他人来说将无比稀奇,即使以最冷静的口吻讲述出来,也能让听者想象到平淡之下的跌宕起伏。 游凭声脑中划过一些昔日的画面,兴致平平道:“阳洲没什么特别的,下了船你就知道了。” 夜尧缠着他说讲什么都行,反正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随便讲点儿什么他都会觉得稀奇。 游凭声:? 神他妈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你小子自黑是有一套的。 某种意义上说,夜尧实在是最难解决的那种追求者。 平日里,他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无论是语言还是行为都像是一个跟你合得来的好友,态度自然又坦然,让人感觉不到任何进攻性,也因此生不出警惕。 但两人的关系又的确与过去有所不同,偶尔他会提醒你一下,凑过来蹭来蹭去、黏黏糊糊,缠人得不行。 游凭声不喜欢被人侵占领地,偏偏夜尧对情绪的感知相当敏锐,就像在他身上安了雷达,总能在触及他忍耐的底线之前蹦跶回去。 最后游凭声给缠得不耐烦了,“行吧,一会儿带你去吃我觉得不错的店铺。” 夜尧一脸期待,“希望灵舟慢点儿修,让我们能在这里多待几天。” * 西阳的地理位置有些微妙,它与其他洲相隔甚远,却又离北溟极近。 太冲剑派在这里驻扎千年,仿佛正道一柄最锋利的剑,驱魔卫道,保证阳洲一片清明。 饶是如此,这里仍然龙蛇混杂,是魔修侵入最多的地方。 灵舟降落,下船后能清楚感觉到不同。 这里是西阳的一座大城,繁华程度却只比得上中洲的普通城池,空气干燥,人声嘈杂,因港口人多,环境稍显脏乱。 见到徐家的豪华大灵舟降临,不少人停下脚步投来惊叹视线。 “又偏僻又穷,能有炼器师吗?” “这里应该有徐家商行进驻,炼器师肯定是有,就是不知道是否堪用。” 徐家的两名元婴长老脸上有些嫌弃。 徐怀誉道:“毕竟是阳洲的大城池,这里有我们的商行,且规模不小,至少能找到一名五品炼器师,修理灵舟不成问题。” 徐仁宾一挥袖,缩小的灵舟化成一道灵光钻入袖口。 徐家一行人向最繁华的城中心走去,即将迎接主家最尊贵的几个人,城中商行分号大概要忙活一阵子了。 “我们也走吧。”夜尧道。 游凭声脚步一转,夜尧跟着他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家离港口不远的巷子里。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肩头扛着货物从夜尧身侧挤过去,钻进巷子撞到人,传来几句笑骂声。 小巷狭窄杂乱,炊烟袅袅,叫卖声不绝于耳,眼前的一切充满烟火气。 夜尧微愣。 游凭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没见过?不想进?” 夜尧迟一步跟上来,“怎么会,我当然来过类似的地方,凡间我也经常逛,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带自己来这样的地方,夜尧本以为他们的目的地也是城中心。 其实游凭声平时对生活环境和水平的要求并不高,他的黑衣服上用价值连城的天蚕丝绣着低调奢华的暗纹,同时也能穿着这样的衣服席地而坐。 对物欲的态度上两人是同一种人,但夜尧总觉得对方看起来更矜贵些,进这种地方像是委屈一般。 他鸦黑的发丝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华,肌肤苍白如雪,一举一动该是世家优雅尊贵的公子,与这样的地方格格不入。 但夜尧落后半步,也的的确确看到他顺利地融入了这里,像一抹轻飘飘不引人注目的风。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上“刘家烧饼”四个字,字上沾满灰尘油污,看来已经开了不少年。 不到饭点,店里的人还不多,游凭声轻车熟路找到里面的空桌子。 “二位要吃什么?我家的招牌只有烧饼,能点的就是额外的配菜。”老板即是小二,轻快迎上来。 游凭声道:“八个烧饼,今日所有的菜码都上一份。” “我家分量不小,二位能吃完吗?”老板有点儿惊讶,为人颇为厚道,“这样吧,我先给二位上四个烧饼,不够再加,省得烧饼凉了也不好吃了。” 这种烧饼就是阳洲的一样特色,饼只有一种,中间剖开,可以夹各式各样的菜。 很快,花花绿绿的配菜摆了一桌子,没一碟贵重的食材,但配上刚出炉的酥脆掉渣的烧饼别有一番风味。 夜尧夹着腌菜,一口咬掉一半的饼。 “这吃法挺有意思,你来过这里?”他问。 “百年前的事。没想到店还开着。”游凭声目光划过陈旧的店铺,“店主换了。” 夜尧:“百年老店,也是不易。” 老板路过听到这句话,笑着道:“是啊,我们家可是百年老店,传我这儿已经四辈了,中间倒是断过,我爹好不容易才重新张罗起来!” “那我当时见的应该是他的太爷爷?”老板走远后,游凭声笑了一下,“我受了点伤,大晚上坐在这家店门口,把店主吓了一跳,还以为我是鬼。” “大概有点狼狈,他以为见着了流浪汉,把我叫进店里现炒了两个菜请我吃。那时他刚开店,菜炒的相当一般。” “一般?”夜尧笑了,“是委婉的说法吧,看来是很难吃了。” 他环视店内包了浆的桌椅板凳,仿佛能看到百年前那道人影坐在新开张的店里,硬着头皮夹菜的模样。 不,应该不会硬吃下去,他不是因为他人情绪而委屈自己的人。 夜尧喜欢听他对自己多讲讲过去的经历,这样平凡的小事更加生动有趣。 “离开前,我借给他八颗金珠。”游凭声放下手中筷子,声音平静得透出几分凉薄:“可惜人死了,债收不回来了。” “人死灯灭,的确难收。”夜尧唇边笑意微微收敛。 很多事在时间面前不值一提啊。 他总能不经意间展示出漫长岁月带来的冷漠一面。 夜尧不在意他长于自己的岁数,插科打诨说千年后两人便是同龄人,但那些时间显然已经在两人之间划下鸿沟。 债会过期,人情会变。游凭声不是悲观主义者,但他不信任很多东西,包括会被时间淹没的一切。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比起荷尔蒙消散后便如退潮般的爱意,维持现在的关系不是最佳选择吗? 第93章 七长老 第93章 七长老 揭阳城,阳洲最大的城池之一,靠近洪荒海与北溟,因而鱼龙混杂,在太冲剑派的坐镇下维持着日常的平静。 从未见过的豪华灵舟降落在港口,徐家顶尖大人物的到来仿佛一滴滚油落入水中,让没什么新鲜事物的揭阳城稍稍沸腾起来。 阴影之下,没人知道的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四名魔修正在相谈,坐在上首之位的正是婪厌。 某一时刻,他嗓音一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婪教主,怎么了?”阴莲宗出使的元婴长老开口询问,目露警惕。 婪厌从度厄教先代教主的药人摸爬滚打到教主之位,无论是自身实力还是狡猾的心性都不可小觑。 婪厌上位后,度厄教的势力扩张了两分,在他的掌控下,度厄教游离于北溟众魔门的明争暗斗之外,独善其身的同时又与每一家都建立了恰到好处的合作关系。 身为顶尖炼丹师的他本就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如今又晋升到元婴后期,在北溟的话语权更上一层楼。 今日炼魂宗与阴莲宗两位实权派长老主动在此约见,就是为了拉拢婪厌。 婪厌没回答阴莲宗长老的问话,遥望窗外不知名的方向,唇瓣无声动了动。 尊上。 牵厄蛊的子蛊与母蛊之间有联系,一丝若有若的感应无从远方传来。 感觉十分微弱,距离并不近,他正处于城中心的位置,看感应传来的方向,游凭声应该降临在揭阳城港口的位置。 但婪厌无法再见他。 游凭声留了他一命,但不许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会再利用他、不会再召唤他,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放逐。 婪厌了解游凭声,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只要自己不再招惹对方,就不会被牵厄蛊所伤。 另一种意义上说,他获得自由了。 婪厌却陷入了莫名的迷茫。 “婪教主?”身后的阴莲宗长老又唤了一声。 婪厌转身,倚靠回座椅上,掀起嘴角嘲道:“这里风景不错。李长老未免话太多,打扰人观景的兴致。” 李长老:“……” 再蠢的人也不会信婪厌在看景色。李长老目光凝重往窗外瞧了一眼,没发现任何异样。 他沉了沉气,找回先前的话题:“对于结盟,教主考虑得如何?” 婪厌冷淡一哂,“习宫主倒是好手段。” 自先任魔尊死后,北溟动荡十数年,阴莲宗宗主柯灵与炼魂宗宗主习高爽有旧情,如今两宗顺势结盟,以实力更高的习高爽为主导。 “习宗主修为强大,自然为人敬仰。”李长老额角一抽,“宗主”的称呼被他加重念了一遍。 对于这些被强迫改名的魔门来说,“宫”字是不折不扣的蔑称。 游凭声死后,众魔门就迫不及待改回来了。 他都没叫“婪宫主”,婪厌故意这么叫真够恶劣的。 习高爽想要上位,争取到度厄教的支持至关重要。如今阴莲宗和炼魂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长老不得不隐忍下来,好声好气与对方商量。 “我宗愿将四象熔岩山方圆百里的地域割让出来,聊表合作之诚意。”李长老道。 四象熔岩山,北溟鼎鼎有名的活火山,仇仞当初就是被游凭声打落其中活活烧死的。 传说那座火山里有异火存在,才会万年不熄,化神修士也无法挺过地心里的热度。 婪厌身为炼丹师一定会对异火感兴趣。 “用一个没人知道真假的传说作为筹码,难道我看起来很容易被打动?”婪厌冷笑。 “这只是筹码之一。倘若习宗主坐上魔尊之位,不管是阴莲宗还是贵教,日子都会比以前更自在、更畅快。”李长老意有所指地道,“我们都急于抹消那个男人的痕迹,相信婪教主更是如此。” 除了婪厌的上位史,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与游凭声的关系。 据说两人在碧幽宫里同为仇仞俘虏时就结过仇,游凭声入主碧幽宫后虽然没有碾死婪厌,众人仍能清晰感觉到他对婪厌的压迫。 身为魔尊的游凭声虽然强得可怕又喜怒难测,却并不暴虐,不似仇仞那般喜欢没事折磨人。 只有婪厌,许多次众魔门集会之后,只有婪厌会被留下来,离开时总会面色苍白带着伤。 当初几大魔门合谋背叛魔尊时,度厄教虽然没有参与围剿,暗算对方的毒药却是婪厌亲手炼制的。 ——没人怀疑婪厌对游凭声的恨意。 李长老投其所好,也是魔门惯例地辱骂了几句先任魔尊,试图勾起双方的同仇敌忾。 出乎意料的是,婪厌没有随他一起骂,李长老心说他真沉得住气,又代表习高爽和柯灵承诺事成之后甚至可以将碧幽宫的势力分割一半给度厄教,让婪厌把碧幽宫踩在脚下。 婪厌没有直接给出回复,而是将目光移向李长老身侧的另一个人,“这位朱长老怎么如此淡然,不一起骂魔尊两句?” 那是一个披着黑袍、戴着面具的男修,只在一开始介绍自己叫朱严,是炼魂宗长老,而后便一言不发地将谈判权交给了李长老。 婪厌没听朱严的名字,像是炼魂宗横空出世的一个人,听李长老说这人还颇为习高爽所倚重。 朱严面具下传出沙哑声音:“婪教主不也对辱骂魔尊不感兴趣?人既然已经死了,说得再多也没什么意思。” 婪厌眯了眯眼,道:“我不喜欢藏头露尾的人,你是已经羽化了?” 炼魂宗大多是魂修。修了炼魂术的修士相当于在此世有两条命,炼魂宗将死后抛弃躯壳、变成魂修的过程叫做羽化。为了掩盖魂修身份,他们会在身上穿戴能遮掩气息的衣饰。 “我还没有这个福气,这样打扮只是出于谨慎,没想到引起教主不喜。”朱严笑了一声,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英俊的脸孔。 婪厌确定自己的确没见过朱严,但对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过来时让他莫名不适。 李长老略显催促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视:“教主考虑得怎么样了?还请早做打算。” 婪厌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对方说的没错。 北溟动荡,正是搅乱一滩浑水、趁机攫取利益的时候。 …… 他们处于城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离开客栈,不远处便是徐家商行。 敲定基本合作之后,几人先后出门,似普通修士一般融入人群。 虽然他们气质不太一般,但街上穿兜帽、戴面具隐瞒形貌的修士不算罕见,因此并不多引人注意。 经过徐家商行的大门时,双方正要顺势分开,门口走出一行人。 商行分号的掌柜满脸堆笑地恭送着徐仁宾和徐怀誉。 他们气势不凡,又穿着华丽,显然是不简单的大人物。婪厌瞥了一眼,不怎么在意地收回视线。 隔着数米经过,徐家一行人的目光忽然射过来。 徐怀誉面色一变,上前一步,“那是……那感觉是七长老?!” 他们视线的落点在婪厌身后的老七身上。 傀儡的面容被药物改造后呆板陌生,功法里的血缘之术却清楚显示这陌生人徐家嫡系的特殊身份。徐怀誉如何认不出来,这正是看着他长大、却在某日消失踪影的一位长辈! “停步!”徐怀誉扬声道。 婪厌神经一凛,下一秒,身上陡然沉重,化神级别的威压倾泻而来! 徐仁宾化掌抓来,在婪厌飞离前在他背后印下一掌。 气血翻涌,婪厌捂住胸口,手指掐诀,黑雾瞬间弥漫街道。 “雕虫小技。”徐仁宾嗤道,又一道攻击毫不犹豫穿透雾气打过去,却被老七以肉身挡住。 他露出震怒之色,“大胆魔修,竟敢以徐家长老为奴?” 游凭声和夜尧踏入街道时,看到的就是黑雾遮眼的景象。 熟悉的狠辣毒雾让夜尧皱眉,“婪厌?” “你跟他打过?”游凭声问。 夜尧:“呃……” 游凭声没管他是怎么认出婪厌的手段的,他瞥向雾气中心的位置,思忖后指尖弹出一道灵力。 正要追杀几人的徐仁宾丹田一疼,紊乱的灵力在灵脉里乱窜起来。 他的声音隆隆响起,因惊怒而扭曲,“是谁暗算于我?!” 化神期修为是碾压式的强大,原本徐仁宾毫无疑问能捉到几个魔修,但有老七自杀式的袭击加上受人暗算,他被阻挡了片刻。 重伤的婪厌面露一丝怔忪的欣喜,扭头看向游凭声的方向。 “走!”不等婪厌做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他肩头一紧,朱严抓住婪厌的肩膀,飞起时居然不忘帮他一同逃离。 第94章 苦魇炼魂术 第94章 苦魇炼魂术 黑雾中魔修趁机脱逃,只留下老七被徐仁宾打伤,他仿佛察觉不到痛苦一般,断了四肢仍挣扎着要攻击徐仁宾,徐怀誉赶紧用绳索将其绑住。 即使是这样,他仍然在地上不住扭动,徐怀誉又惊又怒。 恰好华谦赶来,徐怀誉紧闭双眼对他着急地请求,“华前辈,您终于来了!请您快来看看七长老!” 华谦只是看了老七一眼,就把视线转向他和徐仁宾,“他等会儿再看也来得及,你们身上的问题比较严重。” 徐怀誉摇头说没事,“这毒雾只是影响视觉,让人暂时无法睁开眼,稍后打坐便能修养回来。” 对于高阶修士来说,暂时失去视觉不是什么大事,神识外放出去,一切在识海中都感应得清清楚楚。 徐仁宾也不以为然。 却听华谦肃然道:“这是产自度厄教的剧毒,十分有迷惑性,接触后初时只是视觉有损,渐渐会被侵蚀五感,越是动用灵力,毒性越蔓延至五脏六腑,最后会成为废人!” 周围听众闻言一惊,惊恐向华谦求助。 华谦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解毒丹,先是分给周围的人,又让雷鸿等人拿去分发给其他人。 毒雾属于无差别攻击,整条街都笼罩在剧毒之下,元婴修士的几人抵御力尚强,其他人则很快出现了五感丧失的症状,惊呼哀嚎声盈满了街道。 婪厌是条剧毒的蛇,再强的人倘若轻忽大意,也会被他咬出血窟窿。 想到自己差点儿因此着了道,徐仁宾更加暴怒。像他这样的人,舒舒服服活得越久就越惜命。 他抓起老七的肩头厉声质问,而老七面无表情,双目毫无焦距,仿佛一个死人般怎么摇晃都没有回复。 徐怀誉心中不忍,想要劝解又不敢,幸好华谦看出内情及时解围:“徐道友,冷静,此人无法回答你了,他已被魔修做成了傀儡!” “傀儡?!”徐仁宾声音阴沉得滴水,“可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华谦扒开老七的眼皮仔细查看,又输入灵气探索他的灵脉,半晌后给出结果,“诸位节哀,他的神志溃散得很彻底,已变成了只会听从命令的空壳。” 为了徐家的颜面,徐仁宾让手下把老七搬到了徐家商行室内,闻言挥袖狠狠扫落手边瓷杯。 清脆碎裂声被他充溢怒火的嗓音盖住:“魔修该死!” 徐怀誉不敢置信地追问:“华前辈,真的没办法帮七长老吗?他可是元婴修士,不该沦落成这般可悲的活死人啊!” 华谦凝重摇头。 徐仁宾发泄完怒火叹息一声,重新坐回上位,下令道:“事已至此,誉儿,你便将他处理了吧。” 徐怀誉急道:“可是老祖,七长老他……” 徐仁宾声音微沉,“堂堂徐家长老沦为魔修傀儡,传出去只会让人徒增笑柄。誉儿,你是家主,该知道如何取舍。” 回忆起七长老昔日对自己的慈爱,徐怀誉无论如何无法下手,然后徐仁宾充满威严的眼睛正在注视他,他只能慢慢走过去,颤抖着抽出佩剑。 华谦皱了皱眉,移开目光。 游凭声跟夜尧进门时,恰好看到徐怀誉忍痛结果七长老性命的一幕。 徐怀誉像是做了坏事被撞见般僵硬起来,微微发紧的声音不知在对谁解释:“七长老无法可救,强留他只能徒增痛苦。” “既然如此,徐道友的决断没错。”夜尧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了一句:“无需多想,问心无愧便好。” 徐怀誉微微松了口气,向夜尧感激地点点头。 徐怀誉本性还行,只是有些优柔寡断。 游凭声目光划过他低落的表情,落在徐仁宾身后静静站立的珑娘身上。 珑娘微笑着轻轻向他欠了欠身。 叶蔓与雷鸿分发解毒丹回来,告知华谦丹药不足。 中毒的人数有些多,华谦决定在揭阳城多盘桓一段时间,尽快炼出丹药救人再走。 徐仁宾不在乎其他人,也不愿为无关人等浪费时间,但他已经恨上了那逃脱的三个魔修,下令让徐怀誉务必将魔修抓出来千刀万剐。 叶蔓道:“那名毒修手段不容小觑,我亦会通知宗门,让宗门派人探查。” 徐怀誉:“有太冲剑派相助,想必不日便能捉住魔修。” 常年与魔修征战,太冲剑派对魔修最为敏锐。 两人边商议边并肩同行,片刻后,身后一个人跟了上来。 徐怀誉回过头,惊讶发现竟然是珑娘。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的衣裳,姿容格外婉转动人,眸底隐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神色,“愿叶前辈与……家主,此行一切顺利。” 她诚恳的目光让叶蔓露出微笑,“借你吉言。” 叶蔓急着去联络同门,她离开后,徐怀誉忍不住激动地上前一步,“你担心我?” “我知你的本领,对付敌人定能得胜归来。”珑娘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轻柔叹息,“只是……刚才你亲手处理了七长老,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徐怀誉愣住了,感动道:“珑娘……” 珑娘眸光一颤,从他手里挣脱自己纤细的手指,“不,这只是属下对家主的担忧,家主不要多想。” 说完,她在徐怀誉眷恋的眼神里转身快步离开。 * 直面化神一击,婪厌受伤颇重,甚至无法维持飞行的灵力运转,只能由朱严搀扶。 三个魔修迅速远离城中心的危险之地,逃离后仍然惊魂未定,李长老喘着气问:“婪教主,你伤得如何?” 婪厌忍下嗓中腥甜,平静说自己无事。 李长老暗道还好朱严反应快,救下婪厌这一次,双方的联盟要板上钉钉了。 任务圆满完成,又绝处逢生,他心里暗喜,一脸担忧道:“教主的护卫折在阳洲,不如尽快疗伤,与我们一同回北溟吧。” 婪厌说了声好,又露出笑来,说:“刚才多谢二位相助。我放出的黑雾有毒,二位即使没有吸入,触碰到也会中毒,这是解药。” 他摊开细长的手指,掌心躺着三粒丹药。 李长老感觉了一下身体状况,果真发觉渐渐严重的异样感,目露惊惧之色。 毒修手段诡谲,他对婪厌的毒先天便惧怕三分。 朱严道了声谢,拿走一颗丹药。 婪厌看着他吃下去,转向李长老,见他有些迟疑,正色道:“那毒会侵蚀五感、污浊灵脉,让修士变成废人。接下来我还要仰仗二位,长老还是尽快解毒才好。” 李长老打了个哆嗦,赶紧拿走一颗,见婪厌将自己手里被随机剩下的那颗吃进嘴里,才跟着他吞了下去。 吃下解药后,身体很快好转,李长老放松下来,让婪厌疗伤,自己去附近护法。 婪厌做出打坐的姿势,对还站在自己眼前的朱严说:“朱道友不如陪李长老同去?” “有李长老一人戒严就足够了。”朱严说,“方才带着教主御空耗费了太多灵力,我还想休息一下。” “那朱道友可以离我远些吗?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我天生警惕,身边有人时无法入定。”婪厌露出为难表情。 大概是还要靠两人相助的缘故,他的态度软化不少,说这话时还平和地笑了笑。 朱严也温和有礼的笑了,“婪教主先前那般倨傲,用得着我了便礼貌起来……” 话音越来越嘲弄,“你还是这么低劣啊。” 这绝不是面对第一次见面、需要恭维的对象的口吻。 之前那些微弱的异常感膨胀起来,袭上了全身,婪厌神色微冷,“你是谁?” 朱严挑起眉,状似疑惑,“教主在说什么呢?我当然是炼魂宗的朱严啊。” “装傻?”婪厌嗤笑一声,脸色一沉透出杀意,“你以为我受了伤,就可以被你肆意消遣?” “唔!”朱严痛呼一声,陡然佝偻下身体。 他痛得浑身颤抖,惊愕道:“你……你刚才给我们下了毒!” “不,那的确是毒雾的解药。”婪厌说,“只是其中加了些其他不值一提的东西。” ——牵厄蛊。 婪厌生性敏感多疑,在身受重伤时,怎么可能放心身边两个其他宗门的高手? 这是他从游凭声身上学到的……任何时候都要保证自己留有后路。 事实证明,他这条后手留得不错。 朱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痛到几乎伏倒在地,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的肌肤苍白如纸,病态感十足,然而奇怪的是,即使是这样,他的皮肤也没有多出一丝涨红。 婪厌眯着眼正要仔细打量,朱严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他弯下的身子直起来,嘲弄之色溢于言表,“哈哈哈哈,你还真信了?你以为我还会中你的毒?” 怎么回事,他亲眼看到对方咽下丹药,绝不会看错! 婪厌心里一紧,注意到他说的“还”字。 对方显然与他有旧仇,可婪厌能确定自己绝对没见过这个人。 “你向来自傲于自己的毒术,现在是不是很疑惑?”朱严笑道:“还要多亏了你啊,婪厌,当初要不是你给我下了附骨之毒,让我受尽折磨,还没有我脱胎换骨的今天!” 附骨会让人从皮到肉一点一点腐烂殆尽,直到只剩下骨架。修士生命力顽强,熬到最后是极为痛苦的过程。 婪厌不止给一个人下过这种毒,修为低的人大多没多久就死了,即使修为高挺过去,也会在漫长看不见尽头的痛苦中选择自尽。 一时想不出来他究竟是哪一个,朱严接下来的话唤起了婪厌的回忆:“当初你挖去我双眼时,可想过我还有力气翻身?” 朱严大步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兴奋地道:“给我下毒时,你可想过有落到我手里的这一天?” “是你?!”婪厌想起来了,在醉艳天时,他惩治过一个对游凭声不敬的人! “想起我了?可惜我那时候还是个小人物,你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吧?”朱严脸色阴森扭曲起来,掐着他的手狠狠用力,“以后你可得记住了,我是燕竹!” 消瘦的脖颈几乎扼断在他掌心,又因元婴修士强大的生命力没有折断,延长着婪厌窒息的痛苦。 “你……”婪厌双目微突,被剧痛钳制颈项,只能无力地用指甲抓挠对方手背。 他是善于蛰伏之人,再疼百倍也能忍受。 可即使再虚弱,他身上的毒也能毒倒任何胆敢触碰他的元婴修士,燕竹却被他挠出血印也安然无恙,怎么可能? 燕竹唇角诡异地咧开,倏然抓住自己的脸,一把撕下脸皮。 难怪他的肤色如此古怪,原来那层皮根本就不是他的,而是粘在他的血肉之上! 那皮下说是血肉,实则烂糊得犹如烂泥,宛如腐烂的果实勉强粘在果核上,袭来的腥臭气味让人作呕。 “看到了吗,这都是拜你所赐!”燕竹嘶哑的嗓音泣血吐出:“如今我练就了苦魇炼魂之术!” 苦魇炼魂术是魂修独有的一种可怕秘术。 修炼这种秘术的魂修要在羽化之前以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锤炼自己,其背负的痛苦越多、受到的折磨越非人,在羽化之后,实力晋升得也就越多。 众所周知,邪术越是邪狞、付出代价越高,所获进展也越快。 燕竹无时无刻不在忍受附骨之毒的折磨,但这带给他痛苦的东西反而成为了他的助力。 如今他不仅能百毒不侵,还能将附骨之毒转化成自身的力量。 大声说话时,他的血肉飞溅下来,形态可怖,婪厌因窒息而涨紫的脸上却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哈……好丑……” “你、找、死!”燕竹瞪着猩红的眼球,抬指如勾向他双眼挖去。 第95章 香艳的书 第95章 香艳的书 “朱严!你要干什——” 李长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看清眼前情形后悚然收声。 燕竹血肉模糊的脸上,那双凸出的眼珠转动着盯住他。 饶是身经百战的元婴修士,也被这地狱般的场景骇得说不出话。 朱严是炼魂宗新上位的元婴长老,不知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十分被习高爽恩宠倚重。 两人同行这段时间,对方话不多,阴沉的气息有几分古怪,但魔修里古怪的人比比皆是,李长老从来没有多想。 万万没想到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对方居然攻击婪厌……是想毁了这场联盟?他一定是其他门派的卧底! 燕竹一边转头看向打扰自己的“同僚”,勾起的两只手指一边没有停下,已经触及到了婪厌柔软的眼球。 “住手!”李长老回过神来,大怒着出手阻止。 燕竹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反手掷出一道灵光。 灵光攻击性并不强,李长老轻易躲过,正要向他扑来,击在他身后的黑光陡然变成一支插入地面的黑幡,黑气从飘动的幡中涌出,将他笼罩起来。 “招魂幡?”李长老惊恐失声,“你竟然有……!” 剩下的声音变成了恐惧而痛苦的哀嚎。 凄厉的嚎叫声让燕竹享受地眯起眼。 他仍然沉迷折磨他人的滋味,并且更为极端,折磨他人仿佛能将他从修炼苦魇炼魂术的痛苦里短暂解脱出来。 接下来,他要让婪厌也享受到这样的乐趣! 【婪厌要跑了。】 一个无机质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燕竹立即掐紧手中脖颈,注意力转移回去时,本以为已经无力反抗的婪厌竟然向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知何时攥在婪厌手心的符箓被启动,燕竹手里一空,婪厌突兀地消失了。 竟然是传送符!该死,婪厌还有这样的底牌! 燕竹狠狠掐破了掌心的皮,厉声道:“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我没有预知的能力。容我提醒你一句,是你只顾观赏李长老的惨状忽略了婪厌。】系统冷冷道。 燕竹不管责任在谁,眸底的理智与怨毒交织,“传送符能转移的距离有限,且必须是他去过的地方。告诉我他去了哪里,他受的伤很重,还来得及追上!” 【我的能量有限,能给你提示的机会不多,你确定要花在婪厌身上?】 “快说!他是游凭声的左膀右臂,要对付游凭声,必须先砍掉婪厌!” 为了对付游凭声?为了报仇才是真吧。 系统冷冷给出答案。 燕竹有心计,能隐忍,最重要的是对游凭声仇恨颇深,是它绑定的上佳人选。 唯一的缺点是,这人从醉艳天的废墟里爬出来后精神出了点儿问题,平时能力很强,只是偶尔爆发起来举止癫狂,嗜血又残忍。 当然,只要不影响他执行任务,性格上的小毛病对系统来说不值一提。 要对付游凭声这样的人,说不定只有比他更狠毒的人才能做到。 燕竹一挥手,将黑幡收拢到袖中。李长老全身抽搐着,再没有与他对敌的勇气,转身便跑。 一道黑光击在他后心,李长老惨叫一声跌落于地,转眼间身上的皮肉同样腐烂起来。 * 狭长隐蔽的巷子里,忽然出现的婪厌靠到墙上,紧紧闭上双眼。 差点儿被挖去的眼睛刺痛无比,沿着脸颊留下两串带血的泪。 他吞下几粒疗伤的丹药,喘着气休息了片刻,感受着伤痛,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没想到……”他向一个方向望去,喃喃自语,“还是靠你逃脱一劫。” 这张传送符是当初从赖英纵身上摸到的。 分赃时游凭声随手扔给他,是他分到的最贵重的东西。 ……没想到会在今日帮了他一把。 他看着虚空的目光像在描摹一个若即若离的幻象中的影子,良久,低低叹息一声。 婪厌摇摇晃晃直起身子,取出一张传讯符,简洁汇报自己见到燕竹的消息。 不管游凭声需不需要这个消息,告诉他总不会有错。 ——他不能出现在对方面前,传讯符还没被明令禁止吧? 传讯符载着他的声音飞射而出,婪厌目送着灵光离去的方向,下一秒,刺痛的双眼陡然睁大。 数只黑幡疾射而下,在逼仄的巷子里织成一片诡谲莫测的网,阻拦了传讯符,也让他胸口翻涌,又喷出一口血来! 巷口的光亮被黑暗吞没之前,婪厌再次看到那道如跗骨之蛆的身影。 “抓到你可真不容易……放心,你还有利用价值,我暂时不会杀你,只会让你吃点儿苦头罢了。”燕竹阴恻恻笑道。 * 徐家的人力物力加上太冲剑派的警惕,揭阳附近被地毯式搜索了一番,一时间拔除了数个潜入阳洲的魔修。 “云师妹抓到人了!”收到一道传讯后,叶蔓惊喜道。 “会不会仍然抓错了人?”徐怀誉迟疑地问,这两日不时有消息上报,查看后皆非他们想抓的对象。 揭阳城很无聊,徐仁宾耐心已经渐渐消磨,沉重的压力压在徐怀誉的肩膀上。 叶蔓沉稳的声音打消了他的怀疑,“不会,师妹最是谨慎,不可能草率居功。” “她说抓到的是元婴修士,定是那三人其中的一个。” 听到消息的徐仁宾离开温柔乡亲自指认,那三个魔修的脸都被他记在脑中。 然而魔修被送来时,外表已经不成样子。 他趴在堂中冰冷的地面上,浑身血肉模糊,挂着恶心的碎肉,竟好似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与尸体不同的是他还残留一丝生机,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字句颠倒得很快,即使看不见他的五官,也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明显的疯狂。 人是被云菡亲自押送过来的。面对众人狐疑,她简要解释:“抓到此人时,他反抗能力很弱,应当是中了毒,不知是否是中毒的原因神志不清醒,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是……附骨。”华谦认出了毒药的来源,沉声道:“度厄教的手笔,这种剧毒配制很难,只有婪厌和少数教众持有。” “难道是度厄教内讧?”徐怀誉猜测。 “不。”云菡说:“先前问出了此人的宗门,他来自阴莲宗。” 几人商议片刻,徐怀誉尝试拷问对方,然而跟云菡说的一样,这魔修回答的话颠三倒四,很多话难以辨认。 “婪厌下的手?”夜尧传音给游凭声,声音若有所思,“明明逃跑时还很团结,一转眼又下这种毒手……看来魔修经常内讧啊。” “不内讧叫什么魔修。”游凭声表情淡然,“正道难道不内讧?” 夜尧笑了一声,煞有介事点点头,“嗯,他们都太不安分了,我们俩不内讧就好。” 游凭声很想提醒他,一个正道一个魔修要是产生矛盾,根本就不叫内讧。 魔修识海受损,搜魂术也无法施展,华谦试着喂给他解毒丹,魔修身体的颤抖稍微变轻,但神志仍然不清醒。 云菡皱着眉,忍不住手握剑柄不住摩挲。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夜尧走到她身侧开口:“云道友,你在他身上可搜到什么东西?” 对啊,从他身上的东西里应该能找出更多线索,众人顿时看向云菡。 云菡解释道:“他身上东西不多,应当是被害他的人拿走了有价值的东西,剩下的没什么特别。” 说着,她将几样东西放到桌上展示。 几张符箓、两个药瓶、一个破损的法器……唯一算得上特别的是两本沾了血的书。 书? 夜尧微怔,拿起一本。 “夜小友所求之事,应在一个‘书’字上。” 藤列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 他迫不及待翻开手中的书,没找到任何不对的地方——这只是一本普通的黄阶功法。 “我仔细看过,里面没有异常。”云菡说。 夜尧吐出一口气,放下书册,看向徐怀誉。 徐怀誉翻着另一本,脸色微微发红,猛地把书放回桌面,“这一本也没有异常。” 夜尧挑挑眉,目光落在第二本书上。 被徐怀誉仓促撂下的书折了页,他心中一动,用手指将书页从当中挑开。 难怪徐怀誉脸红,满眼香艳描写,夜尧心里啧了一声,扫过的视线忽然被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汇攫取。 在描述男子对心上人之渴求时,文中用“皮肤饥渴症”来形容其渴望的火热程度。 犹如一道惊雷在脑中劈下,夜尧一顿,快速伸手将书合上,在封面上看到“盛平有”的署名。 这种说法……不不不,这本书只是那些人以游凭声的噱头写的,说不定北溟的魔修都知道这种特殊的病症! 魔修身旁的徐怀誉被挤到一边,夜尧不顾血污拎起魔修衣领,“醒醒,我问你个问题!” 魔修眼珠转动着聚焦在他脸上,神情迷离。 夜尧捏着他的领子晃了晃,“当初——魔尊游凭声为什么让你们魔门改名?他用的什么理由来着?!” 魔修随他的力道摇了摇,像是忽然被哪个字戳中了开关,张嘴疯癫大喊:“是阴莲!不要碧莲!不要碧莲!” 这问题与他们的目的风马牛不相及,但出于对夜尧的信任,其他人没有阻拦。 云菡代替魔修回答了这个上岁数的人知道的答案:“我记得……好像是游凭声说自己有‘强迫症’。这是什么病症?魔门改名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与这魔修有关吗?” 夜尧:“……!!!” 电光火石之间,某些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碎片串联起来,他一寸寸回头,对上不远处游凭声观察自己的视线。 那双凤眼含着奇异的笑意,像是单纯在看热闹,又像是恶作剧后的恶劣打量,映出他不敢置信的脸。 夜尧石化了。 第96章 牙疼 第96章 牙疼 无论最终答案多匪夷所思,夜尧多想自欺欺人,到了现在,理智都在明晃晃告诉他,这不可能的答案就是真相。 夜尧终于知道之前看到婪厌被对方收拾时,他心里隐隐生出的不祥意味是什么了。 ——那是直觉在告诉自己,猜测得再大胆、再离奇一点儿,他将会得到一个晴空霹雳般的事实。 能摆弄婪厌那种大魔头的,果然是更大的魔头啊! “夜道友,你可瞧出什么了?”云菡问。 往日遇到再大的难题夜尧都是从容的,眼下反应却如此之大,谁都能看出他此时的失态。 “……没有。”夜尧缓缓松开手里攥着的衣襟,收拢失魂落魄的表情站起来。 云菡追问:“魔门改名之事有什么古怪?” “没什么。”夜尧随意扯了个理由把自己突兀的行为敷衍过去,“看到游凭声的话本,对他好奇而已。” 云菡微微蹙眉,目光移回魔修身上。 徐怀誉:“魔修内讧,度厄教的人应当已经跑了。” “既然如此,我要将他带回太冲剑派处刑。”云菡说。 虽然没能问出另外两个魔修的下落,抓到一个阴莲宗的元婴长老已经算是一大收获。 徐怀誉看了上座的徐仁宾一眼,徐仁宾沉沉开口:“此人是我徐家的敌人,该由徐家处置,云小友就将人留在这里,不必节外生枝了。” 节外生枝? 这魔修本就是他们太冲剑派抓到的。 云菡按捺不悦与叶蔓对视一眼。将魔修带回宗门处刑昭告天下,于太冲剑派的声誉有益,亦是对魔道的一种威慑。 奈何徐仁宾是化神修士,与对方拉扯几句,太冲剑派最后退一步,收了一笔谢礼,将人交给了徐家。 魔修被带下去时,嘴里还在疯疯癫癫叫着:“阴莲、阴莲……” 夜尧:“……” 游凭声这是给你留了多大心理阴影啊! 双方交锋扯皮时,夜尧一直沉默着没说话,表面上是作壁上观,实则在默默走神。 直到身侧云菡的声音响起:“你究竟为何要问那个问题?” 她是个较真的人,始终觉得刚才夜尧的表现有哪里不对。 “我只是在想……”夜尧说:“这本书刚写出来没多久,可游凭声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怎么还有他的话本不停出现?” 云菡一头雾水,不以为意道:“当然是其他魔修以他为噱头做出来的,据说挂名‘盛平有’的话本能售卖得更好。” “是啊。”夜尧幽幽道:“游凭声已经死了。” 传说里的死人就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可见传言不可轻信啊。 游凭声、游凭声。 什么皮肤饥渴症、密集恐惧症、强迫症……这些特殊而新奇的说法,只有他一个人能说出来。 夜尧在心里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头皮发麻。 “你出碧南秘境时我正在闭关结婴,错过了你的结婴大典。”云菡向他致歉。 夜尧:“无妨。” “碧南秘境里若非有你的灵器助力,我也不会这样容易突破瓶颈,还要多谢你。” 云菡想要给他补结婴礼。 夜尧:“云道友太客气了,我也没能参加你的结婴典,两相扯平,何必多礼?” 云菡大气地笑道:“也对,等到你我化神再说也不迟。” 夜尧跟着笑了一下,声音有些飘忽,几乎是在用残存在躯体里的理智惯性跟云菡寒暄。 他飘飞的魂魄直勾勾望着游凭声,只觉有电流沿着脊柱爬上后颈,初时的荒唐与惊愕过去后,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战栗感。 云菡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记忆里面容冷淡的黑衣青年微微勾唇,神情戏谑。 “那位是……禾道友?” “嗯,禾雀。”夜尧面无表情道。 “禾雀”两个字轻飘飘念出来,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 终于发现了啊。 游凭声承认自己偶尔有些恶趣味,一直以来看着对方为了他的身份抓耳挠腮,问又问不到,查又没那么容易查出来,幻视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犬科动物,有点儿可怜、又有点儿好玩。 现在会有什么反应? 他看着夜尧踌躇了一会儿,朝自己大步走来。 “……” 夜尧在他面前站定,表情很难以言状,游凭声仿佛能看到他头顶冒出一排省略号。 就好像看到一盘很合心意的点心,闻着很香、成色摆盘也很漂亮,然而入嘴一咬,硌了牙。 吐出来一看,不是点心里掺沙子,这盘点心他妈的就是石头做的。 当然,这是游凭声脑补后的理解。 夜尧正在疯狂思考该说句什么时,就听游凭声微哂说:“牙疼吗?” 魔尊与普通魔修可不同。 夜尧生性开阔豁达,不单纯以正魔之分看人,发现他是魔修时并未戴上有色眼镜。 一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就意味着那些浸满鲜血的字句摊到了平面上—— 魔尊之名背负无可转圜的血污,昔年他做过的事冠以凶名“血魔”并不夸张。 夜尧在他面前也没少骂过“游凭声”,说是童年阴影也不为过,是真的厌恶他。 正道中人没有不厌恶他的,游凭声轻笑着想,就连魔修里,大部分人也只想杀他而后快。 接下来,是不是该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 夜尧微怔:“牙疼?” 游凭声上下打量他,人倒还平静,没露出仇恨或者厌恶的神色。 不过夜尧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在知道打不过他的情况下当然会识相。 游凭声淡淡道:“正常人吃到不能吃的点心该吐出来。” 正常人? 夜尧差点儿脱口而出说自己不正常。他心乱如麻,低声说:“不。” “不?”游凭声说,“不什么?” 夜尧想说不要,就算眼前的食物再坚固他也想硬吃下去,牙咬碎出血也可以往肚子里咽;还想说不介意,他不介意他的过去,魔尊又如何,众人皆知魔尊游凭声早就死了,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那些不在意的话要出口时,往日脑中对魔尊根深蒂固的认知涌出来,仿佛一道血红色的影子与眼前真实的人渐渐重叠到一起,汇成了新的、他的认知还未完全接收的形象。 夜尧艰难地闭了闭眼。 那些惨案、那些血债、那些可怕的传说…… 他们怎么会是一个人? 游凭声似笑非笑看着他,还在等他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其他传言暂且不提,他真的如传说里一样好看,乌发浓黑似墨,肌肤苍白如雪,是夜尧第一次见过后就没忘过的模样。 这样漫不经心的样子……也的确透出玩味的恶劣,就像是局外人一般观察着他的反应,比起他此时心里的震动未免显得过于冷酷。 夜尧抿抿唇,镇静了些,“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了解你,你并不嗜好杀人,即使是杀人也有底线。” “你看人的眼力还算不错。”游凭声慢吞吞夸了他一句,在他眼前一亮后,又嗤笑了一声,“可你认识我又有多久?或者说……你了解过去的我吗?” 夜尧张了张嘴,心里因他的话而一点点失温,仿佛缓缓沉入冰凉的水底。 “曾有佛修劝我‘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被我碾碎了骨头,再也说不出劝善的啰嗦话。” 他微笑着说:“在你眼里,死后的游凭声是幡然悔悟,值得原谅的人吗?” 夜尧曾经觉得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不会影响自己的心。 现实是,游凭声在他还在茫然时,便将那些隐晦的矛盾赤裸裸翻开,逼迫他直视两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间隙。 他看过不少佛经,不屑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的言论。 金盆洗手的强盗就不是强盗了?出了家的杀人犯难道就能被受害者原谅? “别这么推开我。”夜尧轻声说,声音低得近乎是哀求了,“比起传言,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相处,即使是再硌牙的点心,我也想……有拆开内芯的机会。” “你才是点心。”游凭声冷冷道,转身就走。 夜尧情不自禁跟上前一步,又倏然定住,心烦意乱地拂乱了头顶的头发。 明明是你先把自己比作点心的啊。 …… 一个人在人生的不同时间段的确有可能体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夜尧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清元宗亦有人死在游凭声手里,他犹记得幼年时,那位师叔尸骨无存的消息传回宗门,清元宗上下同门仇恨的目光。 天涂上人一字一句告诉他:“你是因缘合道体,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若有机会,当诛此魔。” 他真的能不在乎吗? 夜尧很想遵从欲望干脆说自己不在乎,但不能。 他已经过了仅凭一腔热血便横冲直撞,不管后果和对他人影响的年纪……那对他和游凭声也不负责。 “呦,客官,天色晚了,只剩下烧饼和两样小菜。” 夜尧沿着他与游凭声走过的地方不知不觉走着,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溜达到了刘家烧饼的店铺前。 他顿了顿,在老板的招呼下进门坐下。 烧饼不够新鲜,桌上只剩下两样蔫哒哒的腌菜。 他拿出灵酿仰头灌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 腌菜好咸,想吃甜甜的点心啊。 第97章 深海恐惧症 第97章 深海恐惧症 揭阳城的徐家商行里有位五品炼器师坐镇,不到两天便修好了灵舟。 因为追杀魔修,众人又在揭阳城待了数日,抓到一个后再没找到其他魔修,徐仁宾心中不甘也没耐心耽搁下去了。 启程离开阳洲时,他从徐家商行带了两名炼器师上船,一个是那名本领不错的炼器大师,一个是炼器大师的副手。 两个人听说要上洪荒海,胆战心惊又不敢多言,上船时副手搀着炼器大师,差点儿摔倒在高高的阶梯上。 华谦摇头叹息。 洪荒海上危机重重,如他这样有元婴修士保护的还好,船上不少被徐仁宾带上来打杂的仆从连金丹期都不到,在海上战战兢兢,唯恐性命不保。 他让身边的雷鸿在有余力的时候多保护一下这些人,尤其是那位新上船的炼器大师。 炼器师品次的评判与炼丹师类似,共有九品,五品已属于较为罕见的高阶炼器师了。 这位炼器大师在外也是为人敬仰的人物,也就是徐家权势如日中天,才舍得带这样的人才轻易涉险。 灵舟离开港口,向茫茫海洋驶入。 高空之上,灵舟不似在海里一样摇晃,平稳得与在陆上没什么两样,只有窗外快速略过的云层显示着船在飞速前进。 …… 游凭声做了个梦。 他回到了很久以前, 第一次到阳洲的时候。 那时他的神经常年紧绷,觉得自己这样下去要么得抑郁、要么得变疯,于是有意识地找机会舒缓自己的情绪。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当作一场参观异界风土人情的旅行。 他在阳洲避祸,将各个城池逛了一圈,各色吃食尝试了一通,最后到了揭阳城,大意暴露了身份,被数个高阶修士围剿追杀。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筋疲力竭倚在刘家烧饼的店铺门口,连抬手吃丹药都懒得动弹。 不怪老板把他当流浪汉,当时他看起来大概真的狼狈透顶。 好在一身黑衣服颜色深沉,模糊的夜色里看不清身上的血迹,没有被老板当成杀人犯。 老板炒了两个菜给他,相当难吃。 本来就够累够烦了,还被荼毒舌头,游凭声手指烦躁地在桌子底下戳了个洞,特别想在老板头顶也戳个窟窿。 干不过追杀他的人,还弄不死这个人吗? 他动动手指头就能收割这样脆弱的性命。 ……这不是头一次,游凭声有过不少次类似的冲动。 杀人太多,便渐渐麻木,忘了人命的可贵;拥有的力量越强,约束自己越难,更何况他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就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般弹开。 怀里刚刚饮过鲜血的黑刀在轻轻震颤,只待他稍稍放松遏制的力气,就会穿透老板的胸膛畅快痛饮。 “什么声音?”老板疑惑询问。 游凭声伸手入怀,指尖略过震动渴望的刀身,顿了顿,摸出五颗金珠。 手指轻弹,金色的流光划破夜色,照亮了老板的眼底。 “这、这……”老板捧着金子张大了嘴,同时也看清了其上沾的血,惊疑不定地看着游凭声。 游凭声视线慢慢划过他的脖颈,转向门外深远的夜空。 星星很亮。 原来的世界在记忆里充斥高楼大厦,没有这样灿烂的星空。 凑合着过吧。 阴暗扭曲地发疯是挺简单的,要清醒回来就难了。 …… 醒来时,窗外还是一成不变的天空。 高空之上很安静,房间干燥明亮,床铺宽大柔软,身上的斗篷暖融融裹着身体。环境安逸而舒适,却带来让人不喜的梦境。 怎么回事,莫名其妙。 游凭声捏捏鼻梁,眉眼带着点儿躁意。 他很少做梦,尤其不爱梦见以前的事。 “难道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回忆过去?”他嗤笑一声。 船身忽然微震,开始自高空降落。第三处采药点到了。 水下深浅难测,兼有暗流与海兽,比水面之上更加危险,每一回由两名元婴修士结伴下水寻药,这次该由叶蔓和徐怀誉一同。 灵舟落于海面上,随着水波轻缓漂流。两人轻盈跃入水中。 隐蔽的屋檐上,一只锦囊遥遥晃晃挂在檐角,散发着的人类闻不见的特殊香气。 停在海面的灵舟很快吸引来一批海兽,甲板上的人持剑赶杀,游凭声跃出甲板,拎着小黑肆意杀了一通。 不小心接近他附近的地方,雷鸿在他压抑沉凝的气息里抖了一下,汗毛警惕性竖起。 难怪华老兄邀请此人同行,且以礼相待,此人实力不可小觑。 鲜血染红了附近海域。 游凭声拎着黑刀上岸,他踏上甲板时,周身弥漫的水汽与血气便飞速消散,杀气收敛回身体,恢复了如幽灵般平淡不引人注目的状态。 他……心情不好? 夜尧站在不远处,想要过去,脚底却粘在了甲板上。 稍微见见血有助于游凭声平稳情绪。他没理身后注视自己的夜尧,斜靠在船侧栏杆上,垂眸看着浪花翻涌的水面。 血随浪飘向远方,很快被颜色深沉的水稀释开来,不时有鱼从水底跃出,一口吞下被他砍碎的鱼尸残骸。 此处水下地形平坦,几批厮杀过去,下水的叶蔓和徐怀誉浮出了水面。 两人的表情并不平静,尤其是徐怀誉,面上有些惊喜的神色。 “找到了?”夜尧问。 “没有。”叶蔓摇头,“但我们在水下看到一艘沉船。” “还有一架比船还大的海兽骨架。”徐怀誉接话,“船嵌进骨架里,当年应当是与海兽相撞损毁。” 刚才他近距离游到沉船附近,发现那艘船规模不小,与他们乘的这艘也不相上下。 徐怀誉蹬蹬上楼,将徐仁宾请到甲板上。 “将其打捞上来。”徐仁宾下令。 徐怀誉:“是。” 其他修士不敢入水,若遇到六阶妖兽,金丹修士只有被撕咬吞吃的份,实力弱的修士甚至不一定扛得住可怕的水压。 船上的元婴修士共七人,华谦一派有四个,徐家有徐怀誉和两个长老。一名徐家长老正在楼上休息没下来,徐怀誉叫上另一名长老,然后将目光看向其他人。 雷鸿率先道:“我要在这里保护华老兄。” 叶蔓说:“我同你下去吧,反正也下过一次了。” 徐怀誉点点头示意感谢,“打捞上来的东西,徐家愿与叶道友公平分配。” 叶蔓干脆说了声“行”。 三人正要依次下水,被徐仁宾叫住:“誉儿,再带一人。” 徐怀誉是徐家嫡系的天才,未来不可限量,徐仁宾很看重这个孝顺的晚辈,放任他在危险里历练,同时也要保证他的安全。 打捞船只会引起海底动荡,有可能引来潜藏在海底的妖兽。 徐怀誉看向游凭声和夜尧,刚要问出口,徐仁宾扬起下巴指点游凭声,淡淡道:“你随誉儿去。”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主动说:“我去吧。” “闲来无事,夜小友便同我在这里聊两句。”徐仁宾说。 徐仁宾抬着长辈的架子三言两语把人安排好。 他于海风中负手而立,扬首眺望海面的模样,的确很有强者气场。 实力与权势共同供养,才能散发这般不同寻常的上位者气质。 夜尧:“……” 果然,游凭声不吃这一套,他懒得下水,“你很无聊?我陪你聊十个灵石的。” “你说什么?”徐仁宾皱起眉,为他显然不怎么恭敬的语气而微恼,“你是何人?” 不等游凭声回答,他又不屑地道:“算了,一介散修而已,我与你无话可说——你下去,夜小友留在这里。” 游凭声的脚步纹丝不动。 气氛有些紧张,徐怀誉打圆场,“老祖,我与夜道友更熟悉些,不如……” “住口。”徐仁宾的脸沉了下来,徐怀誉声音顿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他呵斥,也只能微低下头表示顺从。 徐仁宾看着游凭声,一字一字威严道:“我让谁下水,谁就要下水,听明白了吗?” 游凭声:“明白。” 徐仁宾刚要露出满意之色,就听他紧接着慢悠悠地道:“但我不想下,怎么办?” 竟敢如此跟老祖说话?! 周围有人发出轻轻的嘶气声。 徐仁宾何时被人当面这么下过面子? 尤其他在徐家如今地位尊崇,已许久不曾被人忤逆过了。 眼见这位化神修士即将爆发,周围人已经战栗起来,捋了虎须的游凭声还很淡定:“我有深海恐惧症,下不去。” 正要发怒的徐仁宾火气一滞。 好歹给了个仿佛很有道理的解释。 但深海恐惧症是个什么毛病? 夜尧:“……” 夜尧轻咳一声,道:“徐前辈,得了这种病症的人会恐惧深海,即使下水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雷鸿恍然大悟:“夜道友果然见多识广,我从未听过这种病症。” 众人皆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珑娘轻呼一声。 徐仁宾回头看她一眼,犹带怒气,“怎么了?” “原来还有这种病症。”珑娘袖口遮住红唇,惊讶地道:“难怪我一看海水就头晕目眩,忍不住想象海底可怕的景象,生怕坠落进去……老祖,看来我也有这种病。”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受。” “还以为是我太过胆小了,原来不止我一人啊。” 窃窃私语在周围响起。 竟然是真的?徐仁宾狐疑看了游凭声一眼,想到他是华谦的人,终究没有继续发难。 “大宗师为何要带你上船?如此无用,浪费时间。”他心里仍有些不痛快,声音微沉道,“誉儿,你不用下水了,我亲自来。” 语罢,他的身影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撞入海中。 第98章 时不待人? 第98章 时不待人? 轻不可闻的入水声响起,不多时,平静的海面波涛汹涌起来,翻滚的水波分开,拱出一艘巨大的沉船残骸。 脚下灵舟在微微震颤,化神之力震天动地,撼动山岳的强大让众人仰头看着这般景象,皆感心潮澎湃。 能亲眼看到化神修士出手,对低阶修士来说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荣幸! 徐仁宾站在沉船之上,身影对比巨大的船体无比渺小,却衣袖当风,身姿如仙人般伟岸。 嗯,挺装逼的。 游凭声扫过去一眼,心想他以前也有过几次类似的场面。 举重若轻地在手下面前做出这般壮举,不需要多说什么,威慑力便能更上一层。 徐仁宾虽然倨傲奢侈,手段却不弱,能活到化神的修士少有好对付的。 修为越往上,境界之间的距离便拉得越大,金丹期时他可以干掉元婴修士,但如今的他如果不借助魅影吞乌蟒将难以对付徐仁宾。 游凭声很少主动惹事,即使看不上徐仁宾的作为,也没什么对他出手的想法。 但如今身处洪荒海,宛如与世隔绝的地方只剩下这一船人,与其同行,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揣测。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运气在普通人平均线之下。 珑娘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徐仁宾,细长的柳眉微微蹙起。 游凭声目光划过她和徐怀誉面上掩饰的复杂表情,轻轻一哂。 希望这两位日后有机会给他个惊喜,让他看点儿有趣的发展。 巨大的海兽骨架比船还要大三分,众人连那架兽骨是何种品种都没看清楚,兽骨便被徐仁宾收入囊中。 昔日与海兽共同沉没的灵舟暴露在空气里,灵舟升空,以数条粗壮的铁链将其吊起,随着灵舟一同飞行。 腐烂的木头散发着阵阵海腥气。 粗略估计,这艘灵舟沉没至少两百年,其内满是海水侵蚀的痕迹,还有四散破裂的尸骸。 船身上有还未腐蚀完全的图样,经查看是明泉宗的标记。 明泉宗乃三大宗门之一,派出的灵舟仍在洪荒海陨落,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声无息湮灭在浪潮里。 可见洪荒海之危险,一想到他们与其所处于同样的境地,一不小心可能步其后尘,便让人不寒而栗。 徐仁宾让徐怀誉派几个手脚干净利索的人,清点船舱里的东西。 徐怀誉应下,特意在点人时叫上了珑娘。 实际上,在此之前,珑娘掌管的悦得舍一直是徐家最中心的产业之一,每年都为徐家赚取一笔不小的灵石。 若非远超其他人的能力,她也不会从徐家的家生子爬到现在的位置。 …… “救命!”沉船古旧的船舱里忽然传出一声女子的惊叫。 一道黑影抓着珑娘,从高空跳入水中。 恰好站在甲板上的徐怀誉目光一凛,毫不犹豫随之跃下,追着那道影子坠入海里。 海中浪涛翻滚,似乎有什么在搏斗,不一会儿,海水被血液染红。 其他人发现变故从房间里出来,高空之上看不清其下场景,灵舟立即往下降落。 就在其他人忍不住也要跳下去时,徐怀誉抱着珑娘回到船上。 “珑娘!”他焦急地拍拍怀中人的脸颊,连声呼唤。 珑娘咳嗽着睁开眼,面色发白,“什么东西?” 一道黑影忽然袭击了她,她根本反应不过来,甚至没看清那东西的样子。 “是鲛人。”徐怀誉说,声音里有些懊恼,“怪我不够谨慎,没有好好将沉船检查一遍,没想到会有只鲛人潜伏在里面。” “刚才……你随我跳下来了?”珑娘怔怔看着他。 徐怀誉点点头。 “怀誉……”她动容地轻声唤道,眸中闪烁泪光。 徐怀誉抱紧了她,轻柔安抚,“能站起来吗?身上受了什么伤?” 不等珑娘回答,徐仁宾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誉儿,发生什么了?” 在他的身影出现之前,徐怀誉下意识背脊一僵,远离了珑娘一段距离。 珑娘眸光微暗,撑着地面抬起身体,将柔弱目光投向徐仁宾。 “老祖,我方才差点儿被鲛人掳去。”她带着后怕轻轻喘息,发丝蜿蜒粘在颊边,虚弱中别有一丝风情。 徐仁宾怜惜地上前将美人抱起,问徐怀誉:“那只鲛人呢?” 徐怀誉低声道:“我伤了它,只来得及救回珑娘,鲛人已经跑了。” 徐仁宾沉吟道:“既然如此,穷寇莫追。鲛人生性记仇,让灵舟升空,以免被鲛人群袭击。” 徐怀誉点头应声。 徐仁宾将珑娘抱回房中修养,珑娘倚在他怀中,目光幽怨穿过他的肩头。 徐怀誉垂着头,几乎不敢看她。 “她现在一定在想……男人真是靠不住的东西。”游凭声突然道。 身后人一个踉跄,差点儿从屋檐上摔下去。 游凭声慢慢将手里的锦囊系上檐角,回过头,一个俊俏的年轻人一脸受惊地看着他。 “前、前辈。师傅叫我上最高点查探灵舟的情况……”他弱声弱气地道,抱着身边的檐角,一副很想跳下去的样子。 “我很可怕?”游凭声淡淡看他一眼。 “不、不,前辈不可怕,是我胆子小。”年轻人忍不住偷偷瞧着他的侧脸,脸一红,“前辈很……很好看。” 这时候他的胆子倒也不小,很少有人敢当面夸游凭声的相貌。 游凭声挑了挑眉,听到他鼓起勇气自我介绍:“我叫胡杨,是三品炼器师。” 原来是新上船的炼器大师带的小徒弟。 “敢、敢问……”前辈尊名? 结结巴巴的问题没来得及问出口,游凭声已经兴致缺缺站起来,从高高的屋顶一跃而下。 他轻轻落地,看向一边。 夜尧靠近墙里站着,像某种贴着墙面生长的植物,看见他时睫毛飞快颤了一下,就像还没做好准备见他似的。 游凭声:“有话说?” 夜尧嗓子里“呃”了一声,没什么正经话,眼神忍不住往头顶瞟了一眼,“你刚才和谁在聊天啊?” 游凭声:“嗯。”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自我介绍,“胡杨,三品炼器师。” 夜尧:“……” 见他僵着表情没话,游凭声抬腿要走。 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游凭声站了两秒,不耐烦回头。 片刻后,身后的人缓步走过来,侧里伸来一只手。 游凭声很少在身上带配饰,腰带恰到好处束起劲瘦的腰身,腰间空空如也。 那只手收回去时,三只新鲜出炉的锦囊挂了上去。 “……”游凭声低头看看,鼓鼓囊囊三只堆在一起,衬得他像个锦囊架或者审美离谱的暴发户。 “之前的该用完了吧?”夜尧说,“用完了,再来找我配。” 屋顶上,胡杨扒着屋檐边缘极力往下瞧。 他的视角里,两人短暂交汇,又擦肩而过。 夜尧走过转角处,停在那里悄悄回头看。 游凭声解下腰间三个锦囊,轻啧一声,拎着回去了。 …… 深夜,苍茫的夜色与深沉海水连成一片,行驶的灵舟映着天边圆月,像片缓慢飞行的小虫。 酒气在海风里四散,一道人影靠着栏杆,在清静无人的甲板上喝酒。 “徐道友一个人喝闷酒?” 发现有人接近,徐怀誉微僵,“夜道友怎么出来了?” 夜尧说:“睡不着,随便走走。” 修士睡眠不多,更何况他们已经是元婴修士,大部分时间只需打坐便能恢复精力。 还有对吃食的追求,夜尧毫不遮掩自己这些“不务正业”的举动,这与徐怀誉向来秉持的理念截然不同。 但他此时也没有在做该做的事,听到夜尧在夜风里格外散漫的声音,徐怀誉的精神反而微微放松下来。 他说:“见笑了,夜色正好,故而小酌一二。” 小酌一二?夜尧闻见他满身的酒气笑了笑。 “喝一种没意思,喏,尝尝清元宗的酒。”夜尧取出一壶甩给他。 徐怀誉接过酒壶,怔怔看了两秒,仰头倒进嘴里,大口灌下。 谦谦如玉的公子失了维持多年的风度。 两人在黑夜里干了两壶酒。 或许是夜色太深,倾诉欲藏在黑暗里不自觉上升,又或许仅仅是酒后失言,徐怀誉提到了自己喝闷酒的原因:“今日你都看见了?” 他救珑娘时,夜尧就在不远处。 夜尧点点头,“你在后悔?” “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用?”徐怀誉哑声道:“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很窝囊?” “是。”夜尧回答得并不委婉。 徐怀誉苦笑,“夜道友是直爽之人。” 他喃喃自语:“那时我伤在赖天南手下,受伤太重,所以在老祖要珑娘时没来得及开口。再后来,便错过了阻止的机会。” 夜尧淡淡道:“机会一直存在,你若心中难以割舍,为何不尽力一试?” “不……”徐怀誉摇着头,神情涩然,“祖孙共争一女,传出去让珑娘情何以堪?” “我可以等她。”他心存侥幸地找着理由,“我想……老祖身边的美人很多,等过一段时间,老祖就会将她忘记了,到那时……” 让珑娘情何以堪? 他恐怕更多的是在乎自己的面子,夜尧心知肚明。 有些话既然对方不愿听,便没必要说出口,夜尧拍拍他的肩膀,告诫一句:“时不待人,莫让日后的自己更后悔。” “时不待人?”徐怀誉茫然重复。 “时不待人。”夜尧说。 他深深注视着海中倒映的明月,咽下一口酒液,忽然甩手将酒壶扔进海里,转身就走。 徐怀誉:“你这是去……?” 他白色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只留下一句话:“借酒劲儿……做件让自己不悔的事。” 放任酒劲压倒理智,夜尧一鼓作气跑到游凭声屋前。 刚刚看到那扇门,他脚步一顿,下意识侧身躲在阴影里。 黑暗里,站在门口的珑娘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夜尧:“……” 得了,这下酒醒了。 第99章 屋门紧闭 第99章 屋门紧闭 “徐仁宾体内灵力有异,似修炼出了什么岔子,我怀疑是他采补炉鼎太多太急,导致身体出了问题。” 珑娘的声音低低响起。 屋里没有点灯,夜色笼罩着一切。 黑暗本该给予人说话的勇气,珑娘却莫名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 或许是因为视线受阻,其它感知反而敏锐起来,身前的黑衣青年倚在矮榻上,姿态分明是松懈的,却如同黑暗中静静沉淀的骇人阴影,让珑娘连稍稍抬头都不敢。 可怕的寂静终于被清冷悦耳的嗓音打破,“你是如何知晓的?” “徐仁宾性情冷酷,喜欢采补炉鼎,可他自将我收用之后,一直只与我进行普通欢好。”珑娘神情愈发恭敬,一五一十道来:“一开始,我以为是他对我的宠爱维持较长的缘故,但前日他与我行欢时习惯性试图运行了一次采补术,随即体内灵气便躁动起来,只好突兀中断,抛下我起身打坐。” 徐仁宾拜访丹盟那日,游凭声与夜尧在屋顶听到了他向华谦求丹的过程,夜尧当时就推测徐仁宾是修炼采补术出了岔子。 珑娘与徐仁宾亲密,可以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到他的具体状况,刚好从她这里印证真相。 “知道他让华谦炼的是什么丹吗?” “这一点我也不知,徐仁宾不可能告诉我。但他桌上有一本丹药秘籍,有一日我偷偷翻看,发现其中记载了一种九转增阳丹与他的病症相对,且里面恰好需要海蕊虫草这味药材。” 珑娘有问必答,十分诚恳。 在化神修士身边做小动作,这位金丹女修称得上胆大心细。 “为什么找来跟我说这些?”游凭声问。 珑娘跪下道:“感谢您点拨我利用徐怀誉,我最近一直在接触他,的确小有成效。” “但……”她咬咬唇,倏然抬起头,目光湛湛,“我不想将未来全压在他身上。” “明智的姑娘。”游凭声轻笑一声,“男人的确没那么可靠。” 如果是他,就不会把筹码全放到一个篮子里。 这声夸奖让珑娘微微战栗。 权衡利弊,她选择向元婴期的禾雀投诚。 ——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最孤注一掷的豪赌。 她不知道禾雀是谁,又有什么目的,一旦对方与徐仁宾敌对并失败,暴露的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她莫名觉得只有对方能帮自己。 赖英纵何等身份,被他的手下轻描淡写夺去性命;丹盟盟主赖天南不仅没能为儿子报仇,反而身败名裂而死。 等徐仁宾吃下九转增阳丹好转,玩腻了她,她说不定会沦为炉鼎,不如放手一搏。 交出在徐仁宾身边探查到的秘密,意味着她彻底成了对方的人。珑娘定了定神,继续展示自己的价值,取出一只细长的玉瓶呈给他。 “这是我在那艘沉船里找到的东西,就在我拿起它时,潜伏多时的鲛人对我发动了袭击。” 她感觉此物应该跟这件事有关,便悄悄藏了起来。 她的直觉是对的。 瓶封处被海水侵蚀出了裂隙,有颜色深褐的液体渗了出来,游凭声嗅了嗅其中淡淡的腥膻气,道:“鲛油。” 鲛人脂肪熬出的油能制作长明灯,万年不灭,是贵族与大能最喜爱的陪葬之物。但鲛人只出没于洪荒海,极难捕捉,鲛油十分罕见珍贵。 鲛人这种妖兽擅长记仇,它们能从极远的地方追踪到同类体液的气味。 那艘沉船上有人带了鲛油,说不定便是想用它来诱捕鲛人。 说起来,他现在也在用类似方法诱捕水麒麟啊。 游凭声指尖一抹加固了瓶口的封印,随手将东西塞入自己的袖子里。 珑娘好似没看见他不客气的举动,不如说,她乐于看到对方收下自己呈上的东西。 “求主上再予珑娘指点。”她顺势改了称呼。 游凭声不在意地扫了她一眼,扔给她一枚丹药。 珑娘惊喜:“这是……?”难道是能杀死化神修士的毒? 仿佛看出她的想法,他及时打消了她的畅想:“没有那种东西。” 再剧烈的毒药也不可能在顷刻间毒死化神修士。只要耽搁两秒,就足够徐仁宾杀死下毒的珑娘。 珑娘若有幸活下去,将在徐家继续扎根,他可以在徐家家主身边留个探子。 修真界第一大世家不是一般的有钱。 游凭声说:“这是炉鼎吃的药。” 珑娘捧着丹药的手一僵。 他的声音轻缓,“吃下这颗药,你会变成一个有毒的炉鼎。” 有毒的炉鼎?! 珑娘瞪大眼睛,被他话语中的含义惊呆了。 游凭声勾了勾唇,他带笑的神情有些诡谲,“在你吃下这颗药的十日内,谁若尝试采补你,体内灵气便会暴动。” 用在徐仁宾身上刚好,他原本就因修炼采补术失利而有这个毛病。 珑娘激动得手指颤抖,迫不及待将药吞到肚子里。 十日后还要找他拿药,这没关系,比起沦为炉鼎,被人以这种方式控制不值一提。 * 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身影匆匆从门口离开,若有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认为他们有偷情的嫌疑。 游凭声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同样的丹丸,他看了片刻,嗤笑一声,将其捏碎在掌心。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那药……是你以前给自己准备的吗?” 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猜猜看?” 夜尧抿抿唇,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让魔尊之名如此炽盛的一大缘由,便是游凭声的九幽玄阴体。 这种体质适合修炼魔道,天赋绝佳,与此同时又是极好的炉鼎。 对于体质暴露的人来说,这显然是灾难的开始。 一旦被人掳做炉鼎,九幽玄阴体的修为将尽数成为对方的养分,为他人作嫁衣。 难怪……两人一火一冰,分明是两种不适合双修的相克灵根,他却在双修时有事半功倍之感。 即使只是普通的双修,他仍得到了好处,可想而知,当年想要将游凭声生吞活剥的人会有多少。 因一颗不知名的丹药,夜尧恍惚窥探到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漫长岁月的残酷一角。 从传说中走出来的魔尊游凭声,神秘而强大得让他心折。 但其来源绝不轻易。 他的从容是数不清的生死困境里锤炼而来,他的强大源自于跨越过的尸山血海。 经历过人情冷暖,所以在面对感情时,他以旁观者般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自己。 夜尧的心越来越沉,仿佛正在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窟;他的魂魄飘摇动荡,脱离身体想要钻进紧闭的房间里。 一门之隔,游凭声静静倚在矮榻上,鸦色长睫垂下遮住眸底。 门外,夜尧的呼吸忽轻忽重,动容之意不言而喻。 “我……”半晌,他声音微哑开口。 “你什么?” “抱歉,我醉了。”夜尧说。 被酒短暂烘烤起来的意气消弭于沉重压抑的空气,他的酒完全醒了。 夜尧忽然意识到,游凭声一定遭遇过许多背叛。 我不能成为其中一个,永远不能。他想。 在真正下定决心之前,他不该这样随意招惹对方,仅凭着一腔不值钱、不负责任的动情。 即使游凭声不在乎、不会被他伤到心……他也绝不能这样轻薄。 重物落地声在门外响起,夜尧干脆利落往地上一倒,倚在门上声音飘忽:“啊……醉了。你睡吧,这么晚,我不打扰你了。” 游凭声冷冷“呵”了一声,嘲弄道:“出息。” 第100章 危机 第100章 危机 “找到海蕊虫草了!终于找到了!”雷鸿跳上甲板,来不及蒸干身上的水汽,就兴高采烈地大声笑起来。 “找到了?”华谦惊喜地接过他手中的木匣,“快让我看看。” 深入洪荒海许久,他们终于有了第一次收获。 木匣打开,匣中灌满海水,水里躺着数株半植物半海虫样的东西。枝叶部分在水中漂浮,另一端是肉乎乎的细长虫类,还在不住扭动,看起来十分古怪。 这就是海蕊虫草,因其特殊的生物性质,从海底摘取后,两个时辰之内必须立即投入炼制,否则海虫死后会失去药性。 夜尧也从水中浮出,雷鸿拍拍他的肩膀,爽朗夸赞道:“多亏了因缘合道体啊!说不定是夜道友运气好,才让我们在这里找到了海蕊虫草!” 夜尧淡然道:“谬赞了,雷道友的功劳更大。” 华谦合拢木匣,立即打算炼丹,他需要在短时间内处理一大批灵草,叫上夜尧给自己打下手。 旁观大宗师炼丹于己也进益颇多,夜尧欣然应允。 “等等。”雷鸿忙道:“华老兄,让我也进丹室帮你吧。” 他最是崇拜华谦的炼丹本领,也想旁观助力。 华谦摇摇头,温和拒绝:“一个人便足够了,雷兄你下水辛苦,先去休息吧。” 雷鸿挠挠头,说:“啊?那好吧。” 这艘船上有专门建造的宽敞丹室。华谦带着夜尧进屋,让他在门口布下小型禁制,将丹室封闭起来,以免被人窥见自己炼丹的过程。 华谦不爱藏私,也从不苛求安静的炼丹环境,他这样做,只因在给徐仁宾炼制九转增阳丹之后,他还要匀出一部分海蕊虫草来为薛霖炼制丹药。 徐仁宾性格并不宽容,为免产生纠纷,他打算先斩后奏。 夜尧在一旁助他处理灵草,华谦很快将一半海蕊虫草投入丹鼎,顺利开炉。 丹气在丹室上空升腾,一条青龙摆尾飞天,穿梭于云层之中。 八品丹浩大的丹象让船上人无不驻足,啧啧称奇。 “丹成了!”房间里,徐仁宾眼冒精光看着窗外景象,“不愧是华谦大宗师,找他来果然没错!” 他迫不及待要去拿丹药,却发现丹室还在封闭当中。 “看来他要再炼一炉。”徐仁宾想到自己能多拿到一些九转增阳丹,满意地回去了。 丹室里,华谦正在准备第二次炼丹。 他的额头见汗,神色隐隐疲倦,为了最大程度地节约时间,在短时间里耗费了大量精力。 夜尧手下飞快,行云流水般将他要的灵草按标准份额整理出来。 华谦对他的信任日益加深,第一次对人吐露薛霖的具体情况:“当年师尊与仇仞交战,中了仇仞阴毒的噬魂之术,如今三魂七魄污浊不全,即使以万年寒冰镇住身躯,也坚持不过两百年。只有涤魂聚魄丹能治愈他。” “涤魂聚魄丹属于九品丹中最难的一类,第一次炼制,我尚无把握。”他神色肃然道。 “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相信前辈早晚会成功。我答应了前辈护你直到丹成,在洪荒海耗费再多时间也不怕。”夜尧诚挚劝慰。 他的话语犹如一颗定心丸,让华谦长舒一口气,眸中坚定下来。 …… 半日后,涤魂聚魄丹炼制失败,紧闭的丹室终于打开。 “大宗师炼了这么久,怎么才得了三颗丹?”拿到九转增阳丹的徐仁宾皱眉道。 海蕊虫草本就不多,九转增阳丹又是难度较高的八品丹,华谦为了赶在两个时辰内完成好去炼涤魂聚魄丹,加快速度导致了低出丹量。 当面骗人让华谦有些惭愧,夜尧先他一步,面不改色道:“徐前辈此言差矣,九转增阳丹是最难炼制的八品丹,除了华前辈,没人能一炉便顺利炼出来。即使是他,第二炉也因精力不济而失败了。” “竟是如此吗。”徐仁宾生怕华谦撂挑子,立即说:“辛苦大宗师,稍后我派人送您些补偿,除此之外,此次洪荒海的所有收获多分丹盟一成。” 为了治好自己,付出再多的天材地宝也不值一提,毕竟他拥有整个徐家的供奉。不等华谦拒绝,徐仁宾便按捺不住,立即回到房间吃下丹药调息。 华谦亲手炼制的丹药品效无需多言,徐仁宾没过多久就感到身体轻松,精神奕奕将带上灵舟的美人召入房里。 …… 珑娘上楼时,恰好遇见刚从徐仁宾床上下来的同僚。 “采青,你这是……?”她惊愕发现对方的状态不对。 采青神情疲倦,美貌似乎都打了折扣,看到珑娘,她脸色更差,挺起胸脯冷笑,“看什么?老祖今日身体甚是强壮有力,我快活得很呢。” 擦肩而过,珑娘听到一句拉人下水的恼恨话语,“你也没多久的好日子了。” 采青的诅咒让珑娘浑身发凉,徐仁宾重新开始运行采补术了! 想到今日就是十日之期,她匆匆下楼,寻找禾雀总是行踪不定的身影。 …… 屋檐最高处,游凭声沐浴着海风,兴致平平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 海上的景色千篇一律,妖兽袭击来了不少,始终没见到水麒麟的影子。 如果真的灭绝了,有没有能代替水麒麟血的药材? 他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再古老深奥的丹方,终究也是由丹修创造出来的,或许可以把丹方给华谦看看,让他试着修改。 华谦不行,还有即将被救醒的薛霖,此人是修真界唯一的化神期丹修,炼丹能力亦是当世最强。 顶尖强者难请,不过…… 害薛霖重伤的仇仞可是他杀的。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免费帮忙报了仇,薛霖没有不回报的道理吧? 不想回报也没关系,他想收的债没人能赖掉。 游凭声身下的屋子里,珑娘刚刚进去,被徐仁宾笑着拉到身边。 不多时,便传出男女调情的声音。 十日吃一次丹丸,珑娘已经吃了三颗。 憋了许久,徐仁宾采补的兴致极盛,名叫采青的美人这段时间被他折腾了几次稍显憔悴,今日他将手伸向了珑娘。 甲板上,采青红唇挑起,压抑多日的心情愉悦起来。 这次徐仁宾只带了两名女修随行,珑娘一直比她受宠得多,先前徐仁宾总爱叫珑娘伺候,到了采补的时候反而把她叫进房里,对两人珍惜的程度天差地别。 总算轮到珑娘了,采青决定稍后定要好好“感谢”一下她的分担。 就在这时,浪花翻开,两道男人的身躯破水而出。当先踏上甲板的雷鸿身材健壮高大,胸前鼓鼓囊囊,十分吸引人眼球。 不过相比之下,采青还是更喜欢另一个男人。她将欣赏的目光移向雷鸿身后的夜尧,沾湿的衣襟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宽肩窄腰极为养眼。 可惜回到灵舟后,他立时将身上水汽蒸干了。 夜尧轻轻抚平袖口褶皱,歉意地对她说:“失礼了。” “无妨。”采青抬指拢了拢被风轻轻吹动的鬓发,风情万种一笑,莲步轻移,想要替他抚平衣衫。 “不必客气。”夜尧飞快后退一步,动作利索的不得了。 他随意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眼角余光飘过屋顶。 游凭声闲闲看他一眼,收到他克制扬起的微笑。 * 雷鸿大踏步甩开夜尧,急匆匆把新收获的海蕊虫草交给华谦。 这一次总该轮到他做副手了吧! 然而令他难堪的是,这一次华谦还是只要夜尧。 雷鸿脸色微微涨红。他主动顶替说自己有深海恐惧症的禾雀,多出了一份力,就是急着采到海蕊虫草,好得到跟华谦一起炼丹的机会。 雷鸿忍不住道:“华老兄,以夜尧刚刚五品的炼丹水准,根本看不懂八品丹的奥妙!” 薛霖的情况是机密,华谦不想让更多人知晓,只好用其他借口解释,再次婉拒了雷鸿。 雷鸿看着两人相携进入丹室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快。 忽然之间,一道巨大的落水声响起。 他立即看向楼下,发现刚才还站在甲板边缘的采青不见了踪影,女修美貌引人注目,故而雷鸿不经意间分了些注意力到那处位置。 “有人落水?”他喊了一嗓子,立即要下去捞人。 然而奔到甲板探头一看,眸中赫然映出翻滚血色的海浪! 浪里深黑色鱼尾若隐若现,猛然间窜出一只人身鱼尾的妖兽。 鲛人! 屋檐上的游凭声站了起来。 在他的视角里,数不清的黑色鱼尾在水面下沉浮,包围了正在海上航行的灵舟。 鲛人的面容狰狞丑陋,口中布满密密麻麻的尖齿,每一只的脖颈中央都有个穿透空气的圆洞,一张一合散发着频率独特的声波。 传言中,鲛人的歌声能迷惑人心,游凭声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罕见而奇特的生物。 虽然罕见,这种群居习性的妖兽一旦出现,就十有八九是成群结队出没。 几乎每一只鲛人都是五阶以上,肉眼可见的还有数只六阶妖兽。 前所未有的危机笼罩了这艘深入洪荒海的灵舟! 噗通!噗通! 接乱不断的落水声响起,甲板上的人被其声音所迷,主动跳入水里被鲛人争食,还有人拔剑与身边的同伴厮杀起来。 连猝不及防的雷鸿目光也变得空茫。 “鲛人来袭,封闭听觉!”游凭声扬声喝道,警告声响彻整座灵舟。 他闪身出现在雷鸿身后,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将人拍醒。 “鲛、鲛人?!”雷鸿后怕地瞪大眼睛,回过神来,连忙将那些来不及封闭听觉而被迷惑的低阶修士打晕,一边与爬上甲板的鲛人战斗,一边大喝:“快把防御屏障升起来,飞上高空!” 游凭声意识到什么,转身要进入舱室,脚下地面倏然狠狠一震。 “不好了,师傅疯了,毁了控船的阵法,灵舟飞不起来了!”舱室里跑出胡杨慌张的身影。 “你把他留在舱室里?”游凭声传音问。 “前辈放心,我把师傅打晕了!”胡杨忙道,目光落在他身后瞳孔一缩,“小心!” 足有两米长的鲛人鱼尾粗长有力,击碎重重海浪跃上灵舟,见人就咬。 其中一只正凶猛扑向游凭声毫无防御的后背。 不过筑基期的胡杨居然很勇敢,伸手想要拉游凭声一把,然而他抓了个空,面容镇定的青年犹如背后长了眼睛,精准侧身闪过突袭。 “啊——”胡杨张大嘴,惊恐的眸中映出顺势要咬向自己的鲛人。 下一秒,后脖领一紧,胡杨被一个力道拽离咬下来的利齿,他甚至清晰闻见了扑面而来的腥风。 游凭声一手提着他的领子,一手拎着黑刀,刀身没入鲛人胸膛。 轻松剖开胸腹,鲜血四溅! 鲛人沉重的尸体倒地,死里逃生,胡杨呼哧呼哧喘着气,睁圆的眼睛爬上血丝,眸光颤动看向游凭声。 他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憋回扑上去死死搂住对方的腰的欲望。 第101章 吃不饱 第101章 吃不饱 鲛人不断地跳上船,乌压压一片战斗力强悍无比,所到之处低阶修士抵抗微弱,只有数名元婴修士是战斗主力。 海风掺杂着血腥味浸透了整艘灵舟。 “老祖呢?老祖!”徐怀誉拎着沾满鲛人血的剑苦苦支撑,疾声喊徐仁宾,却没得到回应。 他不知道就在楼顶的房间里,这位化神老祖刚刚采补上珑娘就灵力暴动,打坐时又被鲛人的音波冲击,喷出的血染红了衣襟大敞的胸膛。 楼下,叶蔓钻进舱室说:“我来控船,你们对付它们!” 徐怀誉刺死一只鲛人,大声告诉她:“向北,我们去归墟城!” 叶蔓应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船头调转方向,嗖地弹射出去,撞飞了数只正要跳上甲板的鲛人。 操控灵舟者灵力越强,灵舟便越快,叶蔓是元婴中期,由她控船,速度比最顶尖的飞禽坐骑还要快,劈开海浪极速前进。 然而鲛人最是记仇,这些鲛人是为先前伤在徐怀誉手里的那只报仇而来,她开得再快,鲛人也咬在周围穷追不舍。 一道黑影静悄悄自游凭声脚下游入水底,张开巨口,一口吞下一只鲛人,连浪花都没怎么翻滚。 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过了许久才有人发现鲛人数量在不断减少,雷鸿高高眺望海面,指着水面下划过去的长长黑影,惊愕道:“那是什么?” 游凭声表现出同样的疑惑:“嗯……好像是条水蛇?” 魅影吞乌蟒很狡猾,故意没有将身形变得太大,也没放出七阶妖兽的威压,省的好不容易送到嘴边的新鲜鱼生被它吓跑。 这片海域仿佛变成了它的狩猎场,左一口海鱼,右一口鲛人,来者不拒,吃得不亦乐乎。 自从退休,隐姓埋名的游凭声很少遇到性命危机,便也不怎么动用契约兽战斗,这段时间差点儿忘了这条蛇。 想到它成天嚷嚷饿,游凭声决定就把它放在水里养一阵好了,洪荒海里能供它填肚子的海兽数不胜数。 注意到快速掠过水下的黑影之后,雷鸿凝目细视,亲眼看到它经过的地方,半截露出水面的黑色鱼尾蓦地沉入水底消失了。 他不由生出忌惮,“这么长的水蛇……叶道友,加速,别被这条水蛇缠上!” “好!”叶蔓加大灵力输出,灵舟顿时行驶得更快,犹如在海面上低空飞行。 有蛇吃鱼,船上人压力骤减,徐怀誉终于抽出功夫上顶楼看看徐仁宾的情况。 到了门口,发现屋门紧闭,珑娘拿着武器站在门口,紧张地关注着楼下的战况。 “老祖发生什么了?”徐怀誉问。 珑娘低声说:“老祖受了伤,正在里面闭关调息。” 徐怀誉有些惊讶,看了看房间,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珑娘,比起房间里的化神修士,他更关心金丹女修的情况:“现在安全了,你还好吗?” “我……有夜前辈守在楼下,顶楼没有危险。” 丹室在顶楼的下一层,夜尧持剑守卫在丹室门口,将跳上来的鲛人尽数斩杀。若非如此,只要有一只鲛人上了顶楼,被徐仁宾赶出门的珑娘恐怕已经被其利齿撕碎了。 面对徐怀誉担忧的神色,她捂住胸口,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你别担心,我真的无碍。” 话是这么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难掩凄惶的神色。 徐怀誉突然扯开她捂在胸前的手,带动领口下坠,那白皙肌肤上的青紫掌印顿时露了出来。 “他竟然打你?!”他脸色一变,甚至忘了避嫌。 幸好门里的老祖正在闭关,没有听到他“大逆不道”的话。 珑娘捂住他的唇瓣,慌忙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也不要再问了。 ——这是徐仁宾在她身上施展采补术失败时,恼羞成怒下的手,直接把她拍飞到了屋外。 珑娘没有说明原因,只是目露哀求地说:“没有的事,别再提了。” 徐怀誉心里火烧得更盛,他没想到老祖竟会对女人动手……难道珑娘一直在受这样的苦么? 属于自己的女人如今被老祖抱在怀里,那些痕迹没有出现在眼前时,他还能自嘲地想至少珑娘现在过得不错;当亲眼看到这些施虐的痕迹,他终于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珑娘……”他将珑娘搂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纤瘦的后背,却被怀里的软玉温香一把推开。 “我们不能这样。”珑娘说。 徐怀誉心痛唤她:“珑娘……” 珑娘胆战心惊看了屋门一眼,示意他注意场合。 要是被徐仁宾撞个正着,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她敢肯定自己绝对没好果子吃! 徐怀誉只好隐忍情绪,眸光微暗。 徐怀誉磨磨唧唧,珑娘渐渐有些看不上他了。 如果一直拿不出有用的章程帮她,还和她拉拉扯扯有惹怒徐仁宾的风险,她还和他虚与委蛇干嘛? …… 风波渐消,夜尧持裁云守在丹室门口,仍然没放下带血的剑。 有人上楼,他侧目一看发现是游凭声,眼里露出惊喜,又把扬起的嘴角克制回正常弧度。 “华谦丹炼的怎么样了?”游凭声问。 “正在炼九转增阳丹。”夜尧说。 看来救薛霖的丹药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炼成。 游凭声看了一眼紧闭的丹室,道:“也好,还需要海蕊虫草的话,这一趟可以多走些路程,有机会去北方看看。” 采药点在西阳洲周围的海域里,他们自阳洲东北边的采药点出发,顺时针造访各个采药点,算是小范围环游阳洲一圈。 如今灵舟正在接近阳洲北端的洪荒海,而越靠北,他找到水麒麟的可能便越大。 毕竟当初找到水麒麟残骸就是在极北冰原的雪山寒潭中,那条寒潭便是洪荒海的一条支流。 当然,也不排除他在那里找到水麒麟残骸纯属是偶然事件,没有推论的意义。 为了炼制一颗魔修专用的洗髓丹,游凭声已经耗费了许多精力。 金胎绸玉草、凌霄木心,八岐涅槃草……丹方上缺的三样药材被他从各种途径收集到了,现在只缺少一样不知是否存世的水麒麟鲜血。 希望不会功败垂成。 话说他和夜尧多久没双修了,要不最近找机会多借点气运来看看? 夜尧手搭凉棚眯眼看着远方海面,道:“小黑这回该吃饱喝足了吧?” 魅影吞乌蟒跟条水蛇一样欢畅钻进海里,现在已经遥遥游到不知哪里去了。 游凭声:“……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不叫小黑?” 夜尧看向他,恍然大悟:“哦,小黑是你的佩刀,你管那条蛇叫影来着。” 夜尧:“所以影兄的胃口有满足的可能吗?” 游凭声:“魅影吞乌蟒永远吃不饱。事实上很多契约兽只吃主人的灵力就能维持生存,我认为它这种永无止境的饥饿纯属身体结构导致的心理因素,没得治。” 魅影吞乌蟒是传说中的上古凶兽,夜尧在这之前从未见过有人契约,连古籍中都没有记录过它伏主的事迹。 从游凭声口中得到的细节,是他第一次听说的新鲜情报。 怪不得游凭声从不在外人面前暴露魅影吞乌蟒的存在,夜尧暗想。 这只没人了解真实实力的凶兽的确是个值得培养的杀手锏,过去想必帮他出奇制胜过不少次。 游凭声一直践行神秘主义,信奉在高调杀人提高威慑力的同时低调保留实力,修真界只道他吃人吸血,从来不知道他的武器和契约兽的真实模样。 除了婪厌,现在夜尧大概算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想到这里,游凭声不由看了他一眼,夜尧面上微露担忧神色,大概是想到之前影蛇突然噬主的一幕。“那不是永远喂不饱它?” 游凭声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说来有趣,“小黑也是这情况。” 夜尧讶然。 游凭声随意提了几句,小黑生性嗜血,又在黄土底下给上任主人不知陪葬了多少年,渴血的不得了。 当年他从魔修坟墓带出这把刀时,刀身都布满了锈蚀痕迹,是他在那之后不断地杀人,才让锈蚀渐渐消退,不过直到现在还有没褪干净的地方。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言里说游凭声“吸血吃人”的真相,想到自己曾经当着魔尊本人的面谈及“血魔传说”还满嘴害怕,夜尧就有种钻进地缝里的冲动。 忘掉忘掉,应该忘掉了吧。 夜尧暗暗祈祷游凭声贵人多忘事,千万别想起来自己以前的多嘴多舌。 他露出思忖神色,赶紧转移话题,“那等这把刀锈色褪尽,会不会呈现出不同的模样?” 游凭声:“并不。” 他一点儿都不期待,反正锈不锈这把刀都丑唧唧的。 “只有最丑和更丑的区别。” 夜尧:“……” 感受到你的嫌弃了。 “小黑也就罢了,只是死物而已,我想你终有彻底掌控它的一日。”夜尧蹙眉道:“魅影吞乌蟒……打也打不服,我从没见过这样桀骜难驯的契约兽。” 还能怎么办? “凑合养。”游凭声一副“我已认命”的厌世脸。 夜尧:“……” 除了游凭声,大概没人能接受这种威胁满满的凶兽吧。 那条蛇肯定噬主很多次了,平时还总以下犯上做小动作……他还包容它! 一股酸意颤颤巍巍冒出头,夜尧发现自己几乎要嫉妒一条蛇了。 第102章 巨鼋 第102章 巨鼋 全力操控灵舟极速前进,即使是灵力充足的元婴修士,叶蔓也有些吃不消了。 活得年头多的高阶修士没一个不谨慎,她不可能在不安全的地方耗费掉太多力量,开了一个时辰,就让雷鸿替换了自己的位置。 灵舟乘风破浪向北驶去,海天相接处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楼上的游凭声与夜尧最先发现,慢了两秒,甲板上的人惊愕叫出来:“是陆地!快看啊,那儿有座岛!” 控船的雷鸿精神一震,再次加速。 象征陆地的黑点越来越大,最终一座岛屿呈现在众人眼前,大面积绿色映入眼帘,可见岛上树木繁盛。 “那就是归墟城?”徐家一名元婴长老激动地道,“终于,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另一长老迟疑道:“归墟城应当是座城,怎会这般形貌?家主,你说呢?”他看向一旁的徐怀誉。 徐怀誉沉吟道:“或许是洪荒海上其它的岛?” 洪荒海中有许多不知名的岛屿,或大或小,被前人探索并绘入地图的只占极小的一部分。 “可是看地图,此处就是归墟城附近啊!”迫不及待想要登城的长老说。 不论如何,先登岸看看,他们必须找地方休整一下了。 灵舟以想要撞上岛屿一般的架势飞速驶过去,急性子的雷鸿大声笑骂:“该死的鲛人,有本事跟我们上岸,看我不活剥了你们的鱼皮!” 仍有数只甩不掉的鲛人追在船后,它们在灵舟接近岛屿时终于速度慢下来,众人见状皆感振奋。 他们着实在鲛人群手里吃了一番苦头。 不对。游凭声和夜尧对视一眼,站直身体。 不知为何,在接近岛屿之前,这些凶悍记仇的鲛人竟然不再恋战,而是忽然转身急急游离。 夜尧正要出声提醒,身边的丹室上空忽有异象出现,是青龙飞天的丹象,九转增阳丹的香气爆发出来,随着海风被吹散到岛屿的方向。 两人被丹象吸引注意一瞬,下一秒,原本静静存在于海中央的岛居然震动起来。 岛屿在震颤中升高,露出海平面下更大面积的黑色陆地。 水下似有庞然大物搅动海水,一声嘶哑沉闷的嗡鸣从岛中传来,声音如天崩地裂,震耳欲聋,巨大的气泡从海面窜出,犹如海水沸腾! 雷鸿哈哈大笑的表情一滞,反应迅速控船掉头。 然而灵舟太过接近岛屿,想要远离已经来不及了。 狂风大作,莫名的吸力拉扯住整艘大船,海浪掀起高墙,庞大奢华的灵舟在这末日般的景象里宛如一片落叶随波浮沉。雷鸿用尽全部力量也无法操控灵舟顺利掉头,目瞪口呆看到一只巨鼋浮出水面。 原来他们遇到的不是岛屿,而是一只趴伏在海中沉睡的巨兽,被华谦引动的丹象惊醒! 深渊巨口一张,黑暗笼罩而下。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仿佛只是海底巨兽打了个哈欠,一只飞虫恰好懵懵懂懂撞入口中。 片刻后,风浪渐止,岛屿下沉,辽阔的海面上再无陆地。 …… 腥风卷着海水将灵舟冲进食管,落入巨鼋的胃袋里。 哭嚎与惨叫声被轰然巨响遮住,随后是酸液腐蚀船身的刺耳滋啦声,桅杆折断,船身坑洼,色彩华丽的灵舟漂去了颜色,转瞬间破烂不堪。 天旋地转。千钧一发之际,夜尧抱住游凭声垫在他身下,脊背狠狠撞在倾斜的墙面上。 他闷哼一声,微微眩晕但不算严重——游凭声及时抬手护住了他的后脑。 臭气熏天,夜尧呛咳两声,下颌搁到游凭声肩上,偷偷嗅了嗅他发丝间幽隐的冷香。 “好臭。”他闷声说。 略微急促的呼吸洒落耳廓,带来轻痒,游凭声侧头躲了一下,“起来。” 夜尧:“嘶,等等,我好晕……” 游凭声顿了顿,冷酷推开他。 低阶修士的确摔得七荤八素,爬都爬不起来。 元婴修士哪儿这么容易摔晕? 他直起身四望,发觉巨鼋蒸腾的胃酸形成了瘴气,立即转为内呼吸。 这只海兽露出海面的背部似岛屿一般,可见其体型之大,灵舟此时漂浮在巨鼋的胃液里,看不到胃壁的边际。 夜尧用略带新奇的语气感叹:“我还是第一次被吃。” 游凭声:“……” 游凭声:“我不是。” 夜尧蓦地转头看他,好奇道:“说说?” 游凭声:“我被影吃过。” 夜尧:“……”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言简意赅讲述:“是我第一次遇见它的时候,一开始没打过它,被它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呢?”夜尧为那段早已过去的故事紧张起来,忍不住追问。 “然后……在它身上打通了一个洞,钻了出来。”游凭声说。 一旦被魅影吞乌蟒吞入腹中,将再难出来,所以他当时将小黑戳进了食道的肌肉里,死死抵御巨蟒将自己吞咽下去的力气。 过程很单调,没什么可说的。最后出来时还是晚了点儿,游凭声全身的骨头已经被食道的肌肉挤压绞碎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夜尧皱起眉,他想过游凭声契约魅影吞乌蟒的过程不会太顺利,没想到这般凶险。 他深深看着游凭声,唇瓣微动,正要说什么,苍老的声音在丹室里响起:“夜小友,我要立即炼制涤魂聚魄丹,还请相助。”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在丹室门口设下一道防御瘴气的屏障,进了丹室。 被巨鼋连船带人吞下时,华谦肩膀撞在桌角,磕的青紫一片,抬起手都费力。他虽然是金丹期,可衰老的身体强度比不上年轻人,脸色并不好看。 夜尧不忍道:“华前辈,不如你先休息,下次再炼吧。” 华谦坚定摇头,“我的本事还差得远,必须抓紧一切能炼涤魂聚魄丹的机会,来,你帮我处理灵草,这两株海蕊虫草快死了。” 夜尧理解他的决心,不再劝解,在他吃丹药疗伤的短暂时间里快速着手帮忙整理。 * 清点伤亡情况,经历鲛人突袭、巨鼋吞噬,除了元婴修士没有伤亡,徐家带上船的低阶修士只剩下不到一半。 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可以内呼吸,然而船上还有几个幸运的筑基修士熬到现在活了下来,他们被巨鼋胃里的瘴气熏得头晕眼花几乎窒息,眼看着就要被生生毒死。 还有些人被甩进胃液里,捞上来时身上皮肉腐蚀得坑坑洼洼,有的甚至能看见骨头。 被鲛人开膛破肚的、瘴气中毒的、摔伤以及掉进胃液里的……这些人躺在甲板上痛苦地哀嚎呻吟,此起彼落的声音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徐家一位长老请人帮忙处理伤员,雷鸿不悦道:“早说过不能带这么多人上船,果不其然拖了后腿!” 长老讪讪道:“这是老祖的命令。” 叶蔓主动说:“我来吧,雷道友,你去各个房间里查看情况,如何?” “行。”雷鸿点点头,正要动身,忽然一拍脑门,“坏了。华老兄让我关注一下那个炼器师,他该不会死了吧?不行,我得去找找那个人!” 说着,他风风火火动身。 叶蔓想了想,看向刚刚下楼的游凭声,试探地问:“禾道友,我要在这里帮伤员疗伤,你可否替雷道友去巡查一下各个房间里的状况?” 她本就不爱与人交际,与性情冷淡的禾雀更是几乎没有说过话。 但那日看到他当面拒绝徐仁宾的差遣,她心里很是讶异,不由多关注了他几分,暗觉此人不俗,是以提出要求时相当客气。 叶蔓发现他除了与夜尧和华谦交流,很少搭理其他人,连徐仁宾的面子都不给,看起来不好说话。 让她惊喜的是,请求提出后,对方很轻易就答应了。 看来禾雀并非不通情理,叶蔓诚恳说了声:“多谢。” “不用,雷鸿替我下过两次海,还他也是应当。”游凭声瞥了顶楼的方向一眼,说:“更何况道谢的也不该是你。” 叶蔓叹了口气,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说:“徐家这位老祖真是……” 为免生出波折,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这艘船上最该站出来主持大局的两个人此时都在顶楼,徐仁宾在屋里入定调息,怕自己遇到危险,竟然把徐怀誉和徐家一个元婴长老叫到门口给自己护法,丝毫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然而这只巨鼋是七阶妖兽,他们想出去也不敢莽撞涉险,只能先做其他事,等待徐仁宾出关动手破局。 …… 游凭声从一楼开始,一个个房间巡视,拖出了两个摔昏在房间里的人。上到二楼时,听到雷鸿粗噶的嗓音。 “还好你没事儿,不然我可没法跟华老兄交代!” 从揭阳城被带上船的五品炼器师喘着气,声音透出心有余悸的后怕,“刚才我差点儿被飞过来的桅杆撞到,要不是阿杨拉了我一把,恐怕不死也要半残。徒弟啊,你怎么样,刚才没受伤吧?” 胡杨道:“师傅我没事,就是磕了几下。” 炼器大师要看他身上的伤给他吃丹药,他忙说自己真的没事,还是师傅要紧。 师徒两互相关心了几句,胡杨忽然发现站在门口的游凭声。 “前辈!”他露出惊喜神色,又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游凭声摇摇头。 炼器大师叹道:“你这孩子,明明你是这里修为最低的,怎么只关心别人呢。” 胡杨俏皮地道:“我年纪也是最轻,师傅你不是说过,年轻人受点儿苦是好事嘛。” 雷鸿闻言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挺坚强,我看好你!” 他粗砺的大掌力道不小,拍上去时胡杨不由得蹙了下眉,手臂动了动。 炼器大师细心道:“是不是手臂受伤了?我们炼器师的手最为重要,快给为师看看。” “不要。”胡杨捂住袖口,飞快瞧了游凭声一眼,赧然低下头,“太、太丑了。我刚刚被几滴酸液溅到了,皮肉腐蚀的样子好难看,我自己吃药疗伤就好。” 炼器大师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游凭声,了然地笑了起来,心知他不想在这位前辈面前丢脸,体贴地成全了年轻人的小心思。 游凭声转身走向下一个房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前辈!” 他回过头,看到胡杨追上来,微红的脸显露几分紧张,“您……敢问前辈尊名?” “禾雀。” “禾前辈!”胡杨眼前一亮,像得到什么不得了的嘉奖般,笑得眯出了一双月牙眼。 “走了。”游凭声转身扬扬手,一只丹药瓶越过肩头飞过来。 胡杨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闻,上品清毒丹的清香扑面而来,他珍惜地捧着药瓶,看着游凭声修长的背影彻底红了脸。 * 上到顶楼,徐怀誉和一名长老果然立在徐仁宾的门口,手里持剑护卫。 珑娘站在徐怀誉身侧,看到游凭声,婷婷袅袅施了一礼。 “禾道友怎么来这里了?”徐怀誉问。 游凭声神色平淡吐出毫不客气的话:“来要报酬。” “报酬?”徐怀誉一愣,随即歉意道:“道友应当知晓,请大宗师的报酬,徐家已付给大宗师。至于事成之后,洪荒海收获的四成我们会送往丹盟。” 言下之意,不是徐家请的你,你要报酬应该找华谦去。 “谁说是来洪荒海的报酬了?”游凭声冷冷道:“你在这里闲着没事干,难道不知道楼下多少徐家的伤者有待安置?雷道友在帮你安抚人心,叶道友在帮你家长老分发丹药、给低阶修士祛除瘴气,至于我……劳心劳力的就不多提了。” 不管话里有多少水分,总之他说得毫不心虚。 “我们是外人,本没有替你徐家做事的义务。难道因为我们心软又有负责感,就要白白出力?” 徐怀誉:“……” 他从没被人当面这样要过账,一时间有点儿懵。 过了数秒才消化完游凭声的话,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抱歉,是我做得不到位。道友辛苦了,的确该送三位道友谢礼。” 心软又有责任感的游凭声“嗯”了一声,示意他做出表示。 就在徐怀誉思忖着该送多少东西表达诚意时,身侧的珑娘巧笑嫣然道:“家主英明,如禾前辈这般心善的人实在不多,奴家也颇为敬仰呢。” 她说话时悄悄勾了勾徐怀誉的衣角,是亲近之人间才有的小提示。 对。眼下危机重重,说不定还有用到对方的地方,给出的礼不能轻了。 珑娘长袖善舞,能将悦得舍经营得生意兴隆,正是有眼光又善于交际之人,徐怀誉与她在一起时,很多时候会倾听她的意见。 于是游凭声回到甲板上时,手里拎了三只满满当当的储物袋。 叶蔓和雷鸿一人拿到一个,两人疑惑:“这是……?” 游凭声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将自己的塞进袖子里,回道:“徐家主的谢礼,此人还算知恩图报。” “……”看到储物袋里让元婴修士也动容的资源,叶蔓和雷鸿沉默了。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徐家这么大方了? 禾道友也太有手段了吧! 第103章 客气 第103章 客气 涤魂聚魄丹再次炼制失败。 即使早有预感,华谦在炼制时的每一步仍然聚集了所有精力,失败后,他面上皱纹都加深了几分,神色黯然。 夜尧道:“至少这一次更加熟练了,比上一次失败的步骤更晚。” 华谦轻轻摇头,沉默不语。 夜尧便将空间留给他自己消化,安静着手收拾残局。 丹鼎中昂贵的药渣混合着焦糊的药香,九品丹方需要一笔庞大而珍贵的药材,也只有丹盟盟主有不断试错的资本。 旁观大宗师炼制丹药,即使丹未成,夜尧也有了不少进益,他一边擦拭丹鼎一边在脑中温故知新,觉得自己不久之后说不定可以尝试一下冲击六品丹。 炼丹师品级的评定并不简单,不是能炼出几品丹就是几品炼丹师,在评定时,丹盟会给出某一品级从易到难数种丹方,全面考察炼丹师的各种能力,只有能稳定炼出某一品级的丹药,才能称得上是这一品级的炼丹师。 现在的夜尧堪堪五品,他的天资不错,最缺乏的是大量炼制丹药的经验。 华谦忽地颓然开口:“也不知穷尽我这一生之力,能否晋升九品炼丹师。” 华谦能炼出一部分较为简单的九品丹,而要稳定炼制九品丹药,如今的修真界只有薛霖能做到。 “前辈万勿妄自菲薄,只有你能救薛前辈。”夜尧看着这位爽朗和蔼的老者,发现他的面容日渐苍老,正色道:“时间还充裕,前辈当前要做的是保重自己,不如吃一颗延寿丹。” 沉迷炼丹的丹修修为难以精进,寿数走到尽头时,还能用延寿丹增长自己的寿命。 华谦沉重叹息,缓缓点头。 夜尧将他们所处的境况告知华谦,推开丹室门之前,提醒他注意用内呼吸。 鼋腹中充满瘴气,四面八方隐隐传来胃壁蠕动的声音,听起来古怪而恶心。 灵舟上挑起灯火,将周围一小片微微映亮,远处是虚无般的黑暗。 两道身影自黑暗中御剑归来,落在甲板上。 是徐家长老和叶蔓结伴出去转了一圈,但只谨慎地在附近摸索。 夜尧询问细情,得到叶蔓凝重的回答:“我们没看到胃壁,也没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有胃液里正在融化的海兽,还有艘看起来很古老的船,已经腐烂不堪,用剑一挑就碎成了灰尘。” “大宗师可有受伤?”叶蔓看向华谦。 华谦摇头说自己没事,问她:“雷鸿呢?” 叶蔓说:“您不是让他关照一下那位炼器师吗,炼器师正在船顶修理灵舟,他怕有危险就近保护着。” 抬头能看到炼器大师忙碌的身影。 “前辈先回去休息吧,我上去看看。”夜尧轻盈跃上高处。 炼器大师技艺精湛,断裂的桅杆已经被他重新竖了起来。 夜尧发现雷鸿竟然在一旁帮些简单的小忙,脚掌拍打着地面,面上有些不耐烦。 “您那位小徒弟呢?”他问炼器师。 炼器师叹气道:“那孩子手臂受伤,一时半会儿做不了活,我让他先好好修养。” 夜尧:“灵舟还能修好吗?” “防御阵法可以重新启用了,升空装置还要耗费一段时间。”炼器师发愁地说:“这艘船用的是最好的材料,但船身已被腐蚀得不轻,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早晚要彻底毁掉。” 夜尧看着远处的黑暗,生出探索的想法,总不能只留在安全地带等待徐仁宾出手。 决定后,他动身去找游凭声,经过二楼的一个房间时,忽然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声。 他脚步一顿,屈指在门上轻轻敲了敲,“阁下无恙否?”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声传来,片刻后,门打开,露出胡杨温和带笑的脸。看到是夜尧,他微怔,“夜前辈?您找我有事吗?” “是你?”夜尧目光在屋中转了一圈儿,“听到点儿声音,还以为有人出事了。” 胡杨挠挠头说:“我的确受了点儿伤,不过不碍事。” 他微微侧身,让夜尧看到放在桌上的衣裳和插在布料里的针线,说:“之前不知道撞到哪儿,衣服被撕破了……我刚刚在缝衣服,不小心针扎到手指。” 夜尧挑眉,觉得新鲜,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修士亲手缝衣服,很多人筑了基之后恨不得彻底脱离俗世。 “做炼器师难道不赚钱吗?”他调侃道。 胡杨抿抿唇,微赧道:“我出身寒微,平日里节俭惯了,前辈见笑。” 年轻人自尊高,被撞见这一幕让他有些脸红。 “节俭是好事,像你这样节俭懂事的年轻人不多了。”夜尧端着前辈的架子点评,随口问了一句:“有疗伤的丹药吗?” 胡杨被他一问,情绪欢欣起来,笑意盈盈道:“有,禾前辈给了我一瓶!” 夜尧:? 明明上次没告诉他名字,什么时候互通姓名的? 胡杨接着说:“多谢前辈关怀。前辈您……还有禾前辈,若有衣裳坏了,可以交给我修补。”他一脸真诚,“别看我大大咧咧,身为三品炼器师,师傅也夸过我手巧呢。” 夜尧:“……” 你小子,后一个“禾前辈”才是你想帮的吧。 他默了默,笑眯眯开口:“不麻烦你了,其实我也会缝补衣服。” 胡杨惊讶极了。 堂堂元婴修士,清元宗的大人物,竟然也会这般微末手艺吗? * 就在夜尧想找游凭声一起探索鼋腹时,徐仁宾恰好结束调息出了房间。 门口的徐家人纷纷问安,轮流向老祖表完忠心,长老向其叙述眼下的具体情况:“伤者已安置好了,金丹修士有五人基本上恢复了战斗力,其余三人分发下丹药各自修养;筑基修士剩下四个,他们不会内呼吸,我用灵石临时布下了屏障,让他们待在里面养伤。” 这位长老不是徐仁宾的心腹,没领到替他护法的任务,很是勤快的在叶蔓等人的帮助下掌控好灵舟的局面,想趁机邀功在老祖面前露露脸。 没想到徐仁宾皱了皱眉,说:“还有筑基期的活着?” 在他眼里,这些弱者带出洪荒海,本就是可消耗的资源,没想到还能幸运地活到现在。 另一长老察言观色,揣摩徐仁宾心意反驳道:“你费那个劲干嘛?这些筑基期的活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受了伤还要专门看顾他们,只会拖后腿。何必白费灵石呢。” 三言两语,对人命的轻忽之意溢于言表。 珑娘心中发冷,看向徐怀誉,徐怀誉唇瓣动了动没说话。 徐仁宾说:“发下疗伤丹药也就算了,之后不用专门耗费人力物力保护他们,跟不上的,便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下完令,他看向珑娘冷声道:“过来。” 徐仁宾喜欢柔顺的女子依赖自己,珑娘此时默默站在几人数米远的位置,恭敬有余,信赖不足,让他心下不喜。 虽然因采补不顺迁怒了她,他却并不想伤她太重,毕竟貌美女子多,如珑娘这般知情识趣合他心意的却是稀罕,更何况他身边现在只剩这一个美人,还需要美人侍候。 珑娘了解徐仁宾,当即露出柔媚笑容向他走去。 没想到经过徐怀誉身边时,手腕骤然一紧。 徐仁宾眼眉一沉,看向向来孝顺的后辈家主,声音威严:“誉儿?” 徐怀誉手指微颤,缓缓松开拉住珑娘的手,低声道:“珑娘受了伤……跟在老祖身边恐牵累老祖分出精力,不如让她跟着我吧。” 徐仁宾何等风月高手,早看出徐怀誉对珑娘的关注,但他从没把一个女人能造成的影响力放在心上,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看上的东西纳入掌心。 没想到向来恭顺的徐怀誉会向他讨要她,难道一个女人就能动摇他的忠心? 权欲重者拥有越多,越要将一切抓紧在手里,并多疑地不断试探他人对自己臣服的底线。 他冷笑一声,道:“跟着你?难道我一个化神修士,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说着,化神威压外放,徐怀誉肩上一重,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但想到珑娘身上的伤,他再不想退缩,话语出口,此时收回去也只会更难堪,徐怀誉微微欠身,对徐仁宾道:“老祖,誉儿从未求过您什么,只是珑娘……” 终于等到这一刻,珑娘却发现自己没多少欢欣之意。 倘若再早时候,在她刚刚被徐仁宾看中时,只要他说一句她是他的女人,她便不会遭受之后的事;早一点儿也好,在采青还活着的时候,他悄悄求徐仁宾几句,救她的希望还能更大些…… 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还有长老在场,除了展示他终于拥有了为她激怒老祖的勇气,对她还有什么有用的帮助吗? 果然,徐仁宾见徐怀誉不收回讨人的话,怒火更盛,阴沉的眸光朝她射了过来。 是不是觉得她是红颜祸水?珑娘自嘲地想,想要立即跪下与徐怀誉划清界限,她知道这是自己应当选择的最优解,又忽觉有些疲倦,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悲哀之意笼罩了她,让她的动作僵硬起来。 徐仁宾手掌一翻,带着恼怒的戾气就要掐住她的脖颈。 徐怀誉眸光一颤,“老祖,不要……” 他惶然的疾呼未落,笼罩在徐仁宾气势下的珑娘忽然被人向后一拉,脱离了其手臂伸出的最远范围。 伸着手臂向前跨步抓人有失风范,徐仁宾收回手,森然看向突然出现的男人。 直到窒息感消褪数秒,珑娘才恍惚发觉肩上落下的力道。 她的左肩上不知何时搭上了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那只手很漂亮,沿着手臂向后看,是容貌昳丽的黑衣青年。 珑娘身体的颤抖就这样止住了。她听到轻笑声在身后慢悠悠响起,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徐前辈何必这么大火气?” 徐怀誉松了一口气,隐含感激的目光划过游凭声,担忧地看向珑娘,见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游凭声吸引住了,不由有些黯然。 徐仁宾脸色阴沉得滴水,“此乃徐家家事,与你何干!” 徐家长老应和着展露威胁之意:“你这人好生无礼,插手徐家之事,就不怕给大宗师惹麻烦?” 徐怀誉正要开口说情,一声咚响忽从不远处落下。 几人循声看去,就见夜尧翻过栏杆落地,白衣潇洒翻飞,竟是从楼下直接翻上来的。 “呦,诸位这是在做什么?”他笑了一声,仿佛没发现此时剑拔弩张的气氛。 徐家人拱卫着徐仁宾,目光敌视地看着孤零零的游凭声,这是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嘛。 夜尧走到游凭声身边,以行动表示自己的立场,正要说点儿什么缓和气氛,身边人忽然主动走了过去。 在徐仁宾阴恻恻的目光里,游凭声停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道:“前辈明鉴,我没有触怒您的想法。只是瞧这位美人颇得您的恩宠,怕您若因一时怒火害了她,事后恐会后悔。” 他的态度与上一次顶撞徐仁宾时截然不同。 似要抚平他的怒火,游凭声甚至抬起手,轻柔掸了掸他肩膀上的灰尘,“前辈是怜香惜玉之人,伤在美人身,心疼的不还是您?” 徐仁宾眯了眯眼,猝然抓住肩上的手腕。 游凭声也不挣脱,只是微微一笑。 他笑起来似雪原消融,凤眼如春风吹拂过的迷人桃花,即使是对他心怀杀意的徐仁宾目光也晃了一晃。 回过神时,徐仁宾皱了皱眉,心下的杀意不知不觉淡了几分——无论是谁,对于这样巧妙的示好行为总会有些受用。 若能把这样的男人压在身下,倒是很能满足征服欲。 徐仁宾甩开游凭声的手,心说可惜,他不喜男色。 “一时冲动阻挠前辈处理下人,望前辈勿怪。”游凭声缓步回到夜尧身侧,微笑着道,“我没有冒犯徐家的意思,在您面前,谁敢这么做呢。” 通过皮肤接触,欲魔悄无声息钻进了徐仁宾身体里。 越是欲望深重、修为强大的人,欲望能提供的力量也就越多。 游凭声很喜欢如徐仁宾这样欲念深重的强者,没有他们,他要去哪儿找喂欲魔的食物呢。 徐仁宾神色变幻,怒火没落到实处有点儿憋,最后还是冷哼一声道:“算了,小辈不懂事,恕尔无罪。” 夜尧看着这一幕,舌尖忍不住顶了顶牙齿内侧,仿佛能看到黑气从他手中攀爬到徐仁宾身上,缠绕、扩散、贪婪地吞噬欲望……开出一朵靡丽的恶之花。 ——游凭声对一个人越客气、越恭敬,意味着那人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第104章 无愧于心 第104章 无愧于心 被游凭声一干扰,徐仁宾对珑娘的杀意消散几分,想到现在自己身边就这一个女人,杀了的确可惜。 他看徐怀誉一眼,眸光流露“秋后算账”的意思,徐怀誉默然垂下头。 “徐道友,你要的丹药我又炼成几颗。”华谦的到来打断了顶楼紧张的气氛。 “多谢大宗师。”得了新出炉的丹药,徐仁宾心情好转不少,他认为自己采补珑娘失败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缘故,只要多吃些九转增阳丹,一切都不会再有问题。 “不必客气。”看得出这里聚集的人刚才产生了不小的争执,华谦看看夜尧和游凭声,心平气和地转移话题:“此妖兽深不可测,我等还要仰仗徐道友,依道友言,该如何离开此地?” 徐仁宾沉吟片刻,道:“无论何种妖兽,身体鳞甲再坚硬,体内也会更易攻破。誉儿,保护好大宗师,开启灵舟防御阵法,我将从内杀死此兽!” 说完,他袖摆大气一挥,飞身而起,周身灵光雄浑沸腾,如黑暗中升起一只聚拢视线的光点。 “本来想找你一起在这里面逛逛的。”耳边响起夜尧略带可惜的声音。 游凭声正抬眼观望徐仁宾的动作,闻言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逛的?” “毕竟是第一次被妖兽吃,有点儿好奇啊。”夜尧摸摸下巴,“而且这么大的老鳖也不知吃过什么,说不定可以捡到点儿值钱的东西。” 游凭声:“……” 其他人都迫不及待想逃出生天,也就他还有心思管别的了。 夜尧出身名门,有时候倒挺有持家有道的勤俭气质。 游凭声:“我们来时看到它背上树木葱郁,非百年长不成。它应该已经沉睡许久,腹内空空,只有我们撞进来。” 夜尧:“也对。听叶蔓说,她看到了一艘老船,一碰便灰飞烟灭了,再好的东西在这里也要融化殆尽。” 要是出不去,他们也将步前人后尘。 不过徐仁宾好歹是化神修士,不至于斗不过同水平的妖兽,从内部攻破也比在外直接战斗容易些。 轰! 头顶灵光一闪,仿佛将黑暗划出一道口子,气势磅礴撞击到一处边际。 胃壁蠕动的恶心声音骤然增大! 接连不断的攻击从徐仁宾手中飞出,探索出哪一处让巨鼋反应更大后,抓住那处重点攻击。 伴随着巨鼋震耳的嗡鸣声,胃酸形成的大浪兜头打下,狠狠拍击在灵舟外的防御屏障上,灵舟剧烈晃动。 游凭声稳稳站在甲板上,忽然开口:“来了。” “什么?”夜尧刚问出口,脚下晃动更强,灵舟突然整个翻进了胃液里! 外界,黑蟒化出原型撞入水中,狠狠掀翻了趴在水底的巨鼋,一口咬住巨鼋身体,猛力甩动。 鼋腹中翻江倒海。 鼋身扁圆,外壳坚硬布满狰狞的刺甲,魅影吞乌蟒无法一口吞下,便将蟒身缠绕而上,蛇鳞一寸寸收紧,与刺甲刮擦出巨大的刺耳咯吱声。 洪荒海中,正在发生一场最野性的猛兽搏杀。 通天彻地的怒吼掀起巨浪,好似天河倒悬,末日降临。 游凭声无语道:“我觉得它是生气自己没吃着我,倒被一只老鳖吃了。” 夜尧:“……”很可能的猜想。 内外同时被攻击,鼋口终于大张,将腹中东西吐了出来。 灵舟伴随着秽物落入海里。 这是低阶修士难以直面的伟力,灵舟如一叶飘摇的叶片,在数位元婴修士的加持下才没被摧毁。 游凭声体内阴寒淤积,故而不愿下海。 此时海水冰凉,身边人的体温却隐隐传来永不熄灭般的炽热。 夜尧忽然挨过来,伸长手臂在他身后捞了一下,天旋地转之间,难以忽略的温度明目张胆昭示着其特殊的存在感。 游凭声抬手抵开他的胸膛,夜尧借力站直,在他耳边叹了口气,带着点儿亲昵的抱怨:“借一下力而已,别避我如蛇蝎啊。” 他眸光注视着游凭声,带着内敛又无法藏匿的笑意,“难道我是那种毛手毛脚的登徒子吗。” ……这叫避如蛇蝎? 游凭声面无表情道:“没把你扔海里就不错了。” 夜尧一本正经道:“高抬贵手,感激不尽。” 游凭声上下打量了一下夜尧,莫名觉得他态度有些改变。 是他的错觉吗,这人面对他是不是没有先前那么纠结了? 夜尧摊开手掌,说:“刚刚捞到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精巧别致的玉符,墨玉制成,乍看没什么特别,然而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其上刻的是复杂的饕餮纹路,兽口大张,一个“荀”字被饕餮衔在口中。 如果“荀”是玉符主人的名讳,这花纹设计的着实有点儿意思,又暗藏几分邪诡之感。 饕餮是代表极恶与贪欲的上古凶兽,通常只有魔修会崇尚这样的东西。 夜尧低声道:“那只老鳖吐出来的,居然没在它腹中融化,不知有什么来头。” 两人对视一眼,游凭声说:“先收起来吧。” 主角捡到不同寻常的东西太正常了,大概又是一场机缘。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原著里没有类似情节。 不知是因他而改变的剧情,还是原著本来就不会细致地描写到夜尧的所有经历。 自从决定亲自上场改一改这该死的剧情线,他许多时候都会有这样的疑惑。 如果真是原著里安排好的机缘,不如故意引导夜尧躲开,或者自己提前抢过来? 想到这里,游凭声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摇头摆脱这种念头。 要是每遇到一件事都考虑能不能改变剧情,单纯为了改变剧情而改变剧情,岂不反过来禁锢了自己的自由? 顺手改变剧情为的是能随心所欲而活,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怎么能本末倒置。 灵舟浮出水面,迅速驶离危险中心。 夜尧收起玉符,看向犹在纠缠的一鼋一蟒,黑蟒战斗时不要命一般的凶狠让他轻轻咋舌。 这般邪狞的恶兽非正统道门所喜之物,但不得不说,看起来霸气夺目。 刚刚在心里默默赞叹,便见黑蟒猛然又涨大几分,蛇口张开到极致,彻底将筋疲力竭的巨鼋吞了下去。 这条大蛇的肚子竟好似无底洞一般,吞下一座小岛也不见腹部鼓胀。 观战的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下一刻,魅影吞乌蟒猩红双目调转,直直盯上远离自己的灵舟! 灵舟上仿佛有什么极其吸引它的东西,蟒头瞬间沿海面游来。 凶兽名中“魅影”二字,既对应其与影有关的天赋技能,亦昭示着它无可比拟的速度。 黑光似闪电掠过船顶,带起的疾风能掀起海啸。 数息之后,众人在颠簸的灵舟上稳住身形,才发现有两道身影从船上消失了! 徐怀誉惊声道:“夜尧和禾雀呢?!” 修为最强,也是动态视力最好的徐仁宾沉声说:“禾雀被黑蟒咬上,夜尧去追了。” 华谦急道:“徐道友,还请出手相助!” 黑蟒能吃下巨鼋,显然是极难对付的七阶妖兽,以徐仁宾的眼力竟看不出它的底细。他推脱道:“我如今灵力不稳,刚才又消耗太多力量,实难继续出手。夜小友乃因缘合道体,想必能逢凶化吉。” 因缘合道体就不怕危险吗? 华谦又怒又急,正要以丹药相胁,恰在此时,头顶的夜尧仿佛知晓他的打算,扬声抛下话语:“诸位先走,无需担心我,归墟城见!” “不愧是因缘合道体,居然愿为断后之人!”听到这话,众人无不动容。 强者应该庇护弱者是正道的共识,但自古以来,有几个人能不顾自己安危保护并非同门的人?要知道这船上可连一个清元宗的人都没有! 对比徐仁宾的明哲保身,夜尧简直是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圣人。 赞不绝口的感动之语传不到高空之上。 夜尧追上魅影吞乌蟒,矫健轻捷的身形犹如在爬一颗树,捉住蟒尾攀上蟒身。 魅影吞乌蟒于空中用力翻滚,却没能把他甩下去,发出一声充满威胁的低吼。 游凭声屈指在蟒头上敲了敲,让吼声憋了回去,翻滚的黑蟒恢复端正。 夜尧踩着鳞片一步步走来,在他身后一米处站定,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人没有说话,心情却是不约而同的明快。 驭兽而飞与自行御空不同,魅影吞乌蟒可谓是天底下最快的坐骑,刺激感不言而喻。没有防御屏障,极速飞行带来的罡风也会形成攻击,但元婴修士不惧这一点。 晴空高悬,一碧如洗,穿梭于无遮无拦的空中,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身侧的云层。 乍然从黑暗的鼋腹脱身,开阔、盛大、明朗之感扑面而来。 “游凭声。”身后人忽然叫他。 这是夜尧第一次正面叫他的名字,笼罩于两人之间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去,某些东西被明晃晃呈在阳光里。 “有话说?” “能不能告诉我……怀玉阁灭门是你做的吗?”夜尧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接近一只落在眼前的蝴蝶,生怕喘息稍大惊动那高傲美丽的蝶翼。 “不是。”游凭声懒懒坐在黑蟒头顶最高处,没有回头。 不是他犯的事,他当然不会故意往自己身上沾,那很无聊。 “青鸾派血案呢?” “弟子内斗。” “逍遥真人被劫杀?” 游凭声淡淡道:“没听说过。” “那……上次你说的佛修?” 由远及近,由大到小一步步问下来,夜尧屏着呼吸接近着那些留传甚广却真假难辨的传言。 “哦,那秃驴?” 游凭声轻嘲:“他要物理超度我——见佛祖这种好事,还是佛修先来比较合适吧。” 所以是为了自保? 游凭声口中常常有些话夜尧理解不了,却能从对方的态度中感觉到含义。 “那……你杀过清元宗的风思意吗?”夜尧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捏紧,平静的外表下极力掩盖着紧张的情绪。 无惧无畏的因缘合道体也有想要逃避的时刻。 但这些矛盾在心中盘桓许久,终有撕扯开真相的一天,他不能当做不存在,更不能自欺欺人下去。 仿佛知道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游凭声侧过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夜尧怔怔重复,有些茫然。 “我说什么,你就会信?”游凭声笑容微冷,“过去你以为我不像会撒谎的人,可是栽过不少跟头。” 夜尧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说,我就信。” 游凭声顿了顿,回过头,目光重新漫无目的看着前方的蓝天。 他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心不在焉给出问题的答案:“不记得了。不管是风思一、风思二还是风思三……有什么区别吗?” “只要有机会,少有不想杀我的门派。包括三大宗,我自然杀过你清元宗的人。即使我说我没杀过,你也不会信吧。” 夜尧呼吸一滞。 “魔尊之名的确背了不少黑锅,但我杀过很多人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游凭声的声音愈发冷淡,“现在要来替天行道吗?” “至少我们还是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夜尧声音微涩,缓缓走到他身边单膝蹲下,“我只想问……你是否主动杀过不该死的、对你没有恶意的无辜之人,除了自保之外……” 想问的太多,杂乱的心绪让话语出口时乱成一团。 夜尧凝视着他不肯看向自己的侧脸,缓了口气,忽然镇定下来。 “抱歉,并非是质问,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他郑重地道:“那么——杀那些人时,你是否无愧于心?” 他的眸光在颤动,简直像是要落泪了,可游凭声直直注视进去时,又恍如看到了包容一切的深邃星空。 这是一个经历了换位思考、既客观又主观的问题。 客观在夜尧超脱了正邪阵营的视角,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仅凭片面的你死我活就能审判一个人的灵魂,即使是魔修,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是无罪的。 主观在其回答的唯心,无论答案是还是否,都由游凭声一人决断。 换一个人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信游凭声这个天底下最大的魔头,可夜尧说他信。 游凭声定定看他两秒,倏然笑了起来,他平静又坦然地说:“我问心无愧。” 迎面吹来的风拂起他乌黑的发丝,划过耳畔,仿佛一场畅快的洗礼。 夜尧深深看着他,看到了他苍白绮丽却千疮百孔的身躯里,自淤泥里挣扎而出、无拘无束的灵魂。 对不起,师尊,徒儿要让您失望了。 夜尧想。 我心痛他的经历,怜惜他的过去,想要与他一同背负未来。 他的魂魄里仍有一部分在悲伤,但心情已经随着风飞扬起来。 “我现在好想抱你一下。”夜尧微笑着说。 这是冒昧的问询,也是温柔的通知。 游凭声歪头看他。 温暖的气息靠了过来。 夜尧如愿以偿的前一秒,两人身下骤然一空,在风中疾飞的魅影吞乌蟒消失在空气里,刚碰到彼此的两个人掉了下去。 夜尧:“……” 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契约兽!!! 第105章 归墟城 第105章 归墟城 位于西阳洲靠近北溟的方向,有一块广阔的海中陆地,一位上古大能曾在其上建立城池。 其旧名望月城,而今早已衰败,故被如今的修士称为归墟城。 游凭声和夜尧按照地图寻到了归墟城的位置,凌空而立,眺望着城池方向。 即使只是一片废墟,归墟城也宏大无比,残存的城池建筑群斑驳风化,犹如带着历史厚重感的褪色画卷,而其上空萦绕的沉沉死气,又让见者无不感到岁月无情的苍凉之意。 来到这里,常有人觉自身渺小,道心坚定的修士,则会更加稳固追求长生的决心。 数千年来,一批又一批修士远涉重洋寻觅此地,想要追寻传说中城主留下的传承或宝藏秘库。 然而数不清的高手在抵达归墟城之前便陨落在洪荒海里,亦或是随这片废墟一同沉眠。 “你来过归墟城吗?”夜尧问。 游凭声摇摇头。 夜尧没想到会得到否定的回答,毕竟少有元婴之上的强者不关注归墟城,而且—— “这里不是离北溟很近吗?”他不由向北边望了一眼,目光仿佛穿透空间看到海对岸的魔修据点。 “我待在北溟的时间不多。”游凭声说。 被仇仞追杀时,他在五大洲乱窜,只有坐上魔尊之位后懒得折腾,才宅在碧幽宫打发时间,根本没心思出来。 “我记得你说自己来过洪荒海?”夜尧好奇道:“没想过顺便来归墟城看看吗。” “啊,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游凭声回忆了一下,神情恹恹道:“那次被人追进洪荒海,根本就没带地图,在海上漂了半年才找回陆地——现在闻见海腥味儿就恶心。” 夜尧心里一紧,“你……”一个人在洪荒海待了半年? “好了,提问时间结束。” 游凭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兴致缺缺道:“对我的经历好奇,你可以去翻魔尊传记,别告诉我你没买过。” 夜尧:“……” 他还真买过,书就放在他身上的乾坤袋里。 那本书不知道是哪个魔修写的,笔者仿佛曾经就生活在碧幽宫一样,许多人认为行文看起来极为真实。 书里把魔尊崛起之路描述得跌宕起伏、精彩至极,虽然被正道列为禁书,还是有不少人偷偷买来一探究竟,一边骂一边看。 不知晓情况时,夜尧曾经买来翻过,觉得用来打发时间挺有意思。书里的魔尊狠辣无情、邪恶霸道、杀人不眨眼……可以说十分符合传言里游凭声的形象。 现在让他再看一遍绝对不可能。 夜尧:“……那种破书,我才不信。” 简直不堪入目,他愤愤不平想了个词来评价。 不仅是本毫无根据的野史,还充满添油加醋的香艳描写,说什么魔尊男女通吃、强迫手下搜罗美人、一夜能吸干十个炉鼎…… “我才不看那种离谱的东西。”他加重语气说。 游凭声一脸坦诚地告诉他:“那本书写的都是真的,当事人亲口验证,可信。” 夜尧:“……”谁信啊! “你就是个骗子。”他咕哝道。 “嗯?”游凭声露出疑惑神色,“谁说我说什么都信的?” 夜尧:“……” “看,他们在那。”夜尧往归墟城一指,一本正经转移话题:“还要保护华前辈呢,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 片刻后,两人落在归墟城边缘的一处沙滩上,跟华谦等人会和。 “你们没事吧?”华谦已把夜尧看成了自家小辈,一见他露脸就把人拉到身边查看,塞给两人一人一瓶丹药。 好东西不拿白不拿。游凭声收起丹药,说自己没事。 华谦看了看两人,松了口气后露出惊讶之色——他们看起来竟然毫发无损,即使是吃了上好的疗伤丹药也不该如此从容才对。 徐仁宾眯了眯眼,看过来的目光也带着狐疑。 他们亲眼看到禾雀被黑蟒叼走,那可是一只七阶妖兽! 按道理来说,一行人中,只有化神期的徐仁宾才与其有一战之力。 “多谢前辈关怀。”夜尧熟练地拿自己的体质当借口,“那条黑蟒应该是要消化力量,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我们刚要与它对战,它便缩小钻入海底不见了。” 说谎时,半真半假最可信。 巨鼋入腹,魅影吞乌蟒的确需要花费时间消化新的力量,吃了只同阶妖兽,它说不定能晋升一级。 “我就知道,传说中的因缘合道体没那么容易栽在一条蛇手里。”徐仁宾怕他们因自己不出手相助而心生不满,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笑道:“果然夜小友逢凶化吉,安然归来了。” “托前辈的福,诸位平安无事就好。”夜尧也笑,毫无不悦的真诚模样。 以因缘合道体的名声,他说的这些话相当可信,包括华谦,周围的人无不动容。 叶蔓说:“回来就好,不必挂怀我们。” 徐怀誉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恭喜道友平安归来。” 跟在后方的徐家低阶修士也无不露出感动之色,众人此时此刻对夜尧的信服和推崇达到了顶峰。 游凭声静静看着,觉得这画面有点儿好笑。 上辈子看原著的时候,他还吐槽主角圣父来着。 谁知道这人这么会演啊。 一阵寒暄过后,徐仁宾要带徐家人进入城内。 华谦心生芥蒂,愈发觉得徐家人不足为伍,道:“既然徐道友早已计划好入归墟城之事,我们便在此先分开吧,我会在这里将丹药炼成,之后再会和。” “炼丹?”夜尧问。 “你来得晚不知道。”雷鸿满脸喜色,指着不远处的海水方向,说:“刚才我们在此处修整,恰好发现附近水下有一丛海蕊虫草!” 夜尧:“一丛?” “一丛!”雷鸿兴奋道:“比我们之前碰见的加起来都多,至少有十几颗!” 说完,他又夸起夜尧的因缘合道体,觉得是他的气运让他们如此顺利。 夜尧已经习惯时不时被人夸运气了,随口客气两句敷衍过去,说着说着,忽然回头看了游凭声一眼,眼里露出一点儿叹气的意思。 游凭声:“……”看屁。 夜尧已经发现了,游凭声的运气不止是差,简直是惨烈的程度了。 不管这回遇到海蕊虫草跟因缘合道体有没有关系,游凭声和他一起做事的时候,就从来没沾过他的光,偶尔还要反过来把他拖累倒霉。 经过商议,徐仁宾带着徐怀誉、两名长老以及数名战斗力强的金丹修士进了归墟城。 被各种摧残后有些破败的灵舟停在沙滩上,炼器大师和胡杨留下来修理,与他们一同留下的还有那些受伤的低阶修士。 说是留人保护炼器师,实则是嫌弃这些人拖后腿,华谦叹息一声,让雷鸿去分些丹药给受伤的人。 雷鸿应声做事,分完之后急匆匆赶回来,就见华谦和夜尧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宗师人呢?”他问在沙滩上原地歇息的游凭声,得到言简意赅的回答:“炼丹去了。” 雷鸿一愣,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过去华谦从未拒绝过他旁观炼丹的要求,自从出海以来,却是夜尧代替了他的位置,明明夜尧只是区区一个五品炼丹师,旁观八品丹能看出什么有用的来? 他不由揣测华谦是有什么诀窍要私下里教给夜尧,心里有些不高兴。 游凭声瞥他一眼,说:“最好不要想太多。” 雷鸿脸色变了变,粗声说:“算了,我又岂是那小肚鸡肠的人?华老兄要带谁炼丹,是与他人无关之事。” 他跟游凭声道了声别,甩着胳膊大步走了。 叶蔓和雷鸿各自在周围探查环境,另一边的灵舟里传出炼器大师干活的敲击声。 元婴修士无人敢打扰,除了胡杨探头一脸笑容地跟游凭声招了招手,其余低阶修士皆在远离他的船尾后安静养伤。 游凭声一个人坐在沙滩上,脑袋空空地发了一会儿呆。 能心无旁骛地发呆其实是件很奢侈的事情,这意味着你拥有足够的时间放空自己,眼前没有亟待解决的烦心事拉扯心神。 当初在海上漂的那半年,大部分时间他也都在发呆。 蓝天白云还是同样的景色,看着同样的天空,那时候他都在想什么来着? 游凭声不太记得起来了,但他觉得……那时与现在的心境应该很不相同。 云层缓慢地飘过头顶,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升起了青龙摆尾的结丹异象。 华谦出了一炉九转增阳丹。 伴随着丹象的升腾,海边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游凭声起身走过去,发现海水似涨潮般汹涌地拍打岸边礁石。 他走到海边时,一个人影也恰好破水而出。夜尧撩开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对上他的视线时下意识把手里东西往身后藏了一下。 “什么东西?”游凭声挑了挑眉。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夜尧想了想,在他眼前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把莹润剔透的黑色珍珠。 “丹象惊动了海底的老蚌,刚才老蚌吞吐海气,我趁机偷了几颗好东西。”他眸光含笑地道:“可以用来做点儿什么,你想要支簪子吗?” 游凭声对配饰没什么喜好。 他目光划过那些在阳光下光芒耀眼的珍珠,问:“你想怎么做?” 夜尧露出思考神色:“用金子来配?” 不等游凭声嘲笑他的审美,他手指一翻,再伸开时,手中多出了八颗圆滚滚的金珠。 游凭声微怔。 “我回了一趟刘家烧饼的店铺,提起祖辈欠的债,老板立马跑到后院,挖出了深埋在土里的八颗金珠。” 夜尧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看,百年过去,金子还是这么亮眼,刘家烧饼铺传了几辈,现在的老板居然还记得欠你的债。” 那时游凭声说:债会过期,人情会变。 夜尧收拢掌心,认真地说:“守诺者不会赖账,重情者不会情变。” 第106章 潮起 第106章 潮起 沙滩上摆出一架宽大舒适的摇椅,游凭声倚坐其上晒着太阳。 阳光明媚,海水起伏着拍到岸边,在礁石上散成白沫。 他清闲得像是在度假。 催人入眠的海浪声里,一道难以忽略的视线落在身上。 游凭声侧头回视,胡杨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蹭了蹭脚下的沙滩,小跑过来。 “前、前辈。”他磕巴着说:“你今天有些不一样。” 游凭声:“哪儿不一样?” 他嗓音慢吞吞的,透出怠惰的困意,胡杨目光飘忽地瞧他,想仔细看却又不敢,最后视线定在他头顶的发冠上。 “好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看。”胡杨用力点头,回答完才反应过来,回头时,夜尧高大的身影越过他,走到了摇椅背后。 夜尧低头看着自己做的新发冠。 掐细的金丝编织成精致的枝蔓脉络,缠绕拱卫着中间那颗色泽幽深的黑珍珠,黄金有时未免太亮眼,但压在他浓黑如墨的发丝间,只让人觉得雍容矜贵,毫无俗气感。 有话说人靠衣装,眼下却是人衬了饰品。夜尧毕竟是凭兴趣做的手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即使是昂贵的黑珍珠做出来的东西也只能评句“不错”,远达不到让人惊艳的效果。 但这么普通的发冠戴到对的人头上,就漂亮得能让他沾沾自喜起来。 阴影洒落下来,游凭声掀起眼皮,夜尧站在他后边弯下腰,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他头顶。 触碰的动作很轻,力道几乎感觉不到。 摇椅微微晃动,在海浪的伴奏里发出轻盈的摩擦声。 游凭声半仰着头,后脑抵着椅背上,在明亮的阳光里眯了下眼,“起开,挡我太阳。” 他半开半阖的凤眸更显狭长,在夜尧自上而下的视角里,那眼尾的弧度微扬,有阳光洒落鸦羽般的长睫上,恍若跳跃着碎金色的流光。 过了两秒,夜尧直起身,开口打断胡杨直勾勾的视线,“我的,当然好看。” “你的?”胡杨声音蓦地一昂。他咳嗽两声,拿手捂住通红的脸,“抱歉,夜前辈,我是惊讶……二位前辈关系真好,竟会共享同一只发冠?” 夜尧按着椅背,嘴里跟胡杨说话,眼睛却看着游凭声,“我们的关系有多好,你为什么不问问禾前辈?” 胡杨没问出来,游凭声斜他一眼,说:“滚。” 夜尧笑了一声。 “这只发冠是我做的,手艺粗陋,承蒙好友不弃。”他看向胡杨,问:“以你炼器师的眼光看,有需要改进之处吗?” 胡杨当然不会贬低他。他勤勤恳恳说了几句溢美之词,然后说:“这只是普通饰物吧?” 夜尧:“嗯。” 胡杨自荐:“若前辈不嫌弃,可以将发冠交给我,附上符文,可以做成防御法器。” 夜尧:“三品炼器师?” “是,我是三品。”胡杨挠挠头,又说:“如果前辈嫌我品阶太低,也可请我师傅来。” 他看起来又热情又主动,即使本领还未修炼到多高的火候,仍想竭尽全力替前辈做点儿什么。 至于是哪位前辈…… 这小子有事没事的往游凭声跟前凑,谁都能看出清晰写在他眼底的仰慕。 夜尧心说游凭声可不缺防御法器。 “普通饰品就足够了。”夜尧说:“多谢你的好意。” 胡杨摆手说不用客气,微露失落神色。 就在这时,叶蔓从远方疾飞回来,扬声道:“要涨潮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眺望海边,波浪滚滚,海风忽急。 “我去叫华前辈。”夜尧说。 目之所及处,原本遥远的海岸线迅速接近,很快涨到了灵舟停靠的位置。将灵舟用锚固定在原地,众人在潮水淹来之前赶向归墟城的方向。 后方一个修士回头看了几眼涌上来的潮水,忽然大叫一声:“你们看,水里有东西!” 几只黑点映入眼帘,随着潮水的接近逐渐变大。 视力佳的人可以看到那些黑点的真实样貌。 那是一只只生着利齿与巨螯的螃蟹,多得拥挤成了另一片海,这样的景象即使不害怕,也让见者头皮发麻。 它们的速度比潮起更快! “啊!”最后一个人因逃得慢,小腿被蟹螯一剪,半边身子顿时麻了,惨叫着跌倒在地。 阳光下,蟹壳反射着诡异的斑斓色彩,每一只都带着剧毒。 夜尧闪身到了队尾,拉起跌倒的修士,用剑挑开爬上他小腿的毒蟹。 “走!”他直接拎起两个跑得慢的人。 蚁多咬死象。 面对潮水一般无休无止的毒蟹,元婴修士也不想恋战,每人护住几个人,加速向城内跑去。 他们所处的并非城门的方向,但归墟城的城墙早已倒塌风化,轻而易举便能翻越残垣断壁,进入归墟城内。 潮水不等涨到城墙的位置就停住了,毒蟹却仍在不住地涌来,密密麻麻爬过城墙。 退到一处断壁之下,夜尧扔出一只铃铛,随风而涨,飞悬在几人头顶,投下一圈透明的防御屏障。 砰!砰! 不断有毒蟹撞击上来,很快,五彩斑斓的螃蟹一只压一只,爬满了眼前的屏障。 夜尧嘀咕了一声“密集恐惧症要犯了”,碰了碰游凭声,将屏障放出一个洞。 不等洞外的毒蟹钻进来,游凭声指间一弹,一道白金色的火苗钻出洞口,霎时间蔓延开来。 华谦被火焰的颜色吸引住,不由仔细观瞧。 火焰静静燃烧着,一只只毒蟹融化于其中,甚至来不及挣扎。 毒蟹前赴后继爬来,异火密不透风包围在防御屏障外,他们满眼都是那白金色的火光,然而竟感觉不到一丝热度。 身为炼丹师,华谦对异火了解颇多,见状看了夜尧一眼,低声道:“原来你们是一对……?”他知道夜尧也身怀异火,为了不让两人惹人注意,将“阴阳异火”的名字换了个说法。 夜尧点头说:“嗯,一对。” 游凭声:“……” 他眼里写着“放什么屁”,夜尧无辜地耸耸肩——这是华谦说的,不是他故意占便宜啊。 久攻不得,蟹潮终于四散退去。 夜尧和游凭声这边被异火烧得真空一圈,另一边的叶蔓周围堆满毒蟹尸体。 清点人数,发现雷鸿和好几个低阶修士不见了踪影,包括两个炼器师。 “雷鸿呢?”华谦问。 叶蔓道:“应当是混乱的时候跑散了,我给他发一道传讯符。” 华谦点点头,让她叮嘱雷鸿保护好自己和其他人,不用担心他。 先前受伤的修士不住痛吟,嘴唇发紫,腿肿胀了两倍粗。 华谦弄清毒性后,着手帮他拔毒。 夜尧在附近转了一圈儿,没看到什么危险,捡了些螃蟹到乾坤袋里。 回来时,他踢到了埋在土里的突起,一块瓦片碎片样的东西恰好被踢到游凭声眼前。 游凭声捡起来拂去泥土,隐约能看到其上残留的弯月图案。 即使既不完整也不清晰,仍能感受到雕刻的精美,可以想象到望月城鼎盛之时,该是极为繁荣的景象。 华谦叹道:“望月城昔日何等辉煌,如今尽化烟尘。可见即使是站在顶峰的大能,一旦行差踏错,也难有转圜余地。” 一个低阶修士忍不住问:“望月城?不是归墟城吗?” 华谦:“归墟城是如今的说法,城毁之前,城主怎会给自己的城池起这样不祥的名字?” “望月城的城主是哪位大能?”见华谦很好说话,又有一个人问出声。 “城主乃是万年前正道中的最强者,衡芜道尊。”华谦并不因问话的是低阶修士就失去耐心,“他因对魔修动情而道心不稳,离飞升只差一步便陨落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沉重,“可惜一代天骄,落得如此下场。” “大宗师此言差矣,此人不值得可惜。被魔修骗了也就罢了,杀了对方还可找回道心;倘若知道魔修身份还与之纠缠,无论落得何种下场都只怪他自己。”叶蔓直言反驳,一字一字笃定地道:“正邪不两立,越界者绝无善终。” 碎瓦被游凭声随手扔回土里。 仿佛被这细小的声音惊到,夜尧落座于他身边的动作一顿。 第107章 不得善终? 第107章 不得善终? 夜尧同游凭声一样不甚讲究地坐在了断壁下的石头上,侧头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的反应。 方才瓦片坠地的沉闷声音好似一个错觉,他的情绪一如既往稳定,面上是惯常的平静——魔尊大人向来这般喜怒不形于色,但凡有人试图揣测他的心思,只会在一无所获后越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好在夜尧自认为感知能力还算敏锐,观察了游凭声这么久,对他也还算了解。 他眼里是对叶蔓的极端点评的不以为意,唇角微勾,透出几分冷淡的讥诮。 不知这嘲讽是对人还是对事,是对衡芜道尊、是那个魔修,还是说整件事在他眼里都是一场闹剧? 夜尧思忖片刻,看向叶蔓,“叶道友说衡芜道尊不值得可惜,原来他不是被魔修所骗,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叶蔓嗤道:“一开始的确是被骗,后来便是自甘堕落了。” 衡芜的经历并非辛密,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又被视为让正道蒙羞的丑事,故而少有人提起。 流传至今,说法有很多,而对这幢年代久远的离奇旧事,叶蔓是知晓最清楚的人之一。 只因当年衡芜正是太冲剑派的剑修。 叶蔓为人坦荡,并不为自己门派遮羞,“衡芜曾是最令太冲剑派骄傲的弟子,当时修界最有可能飞升的修士,嫉恶如仇,素有‘一剑破万魔’的美名。” 听起来这么美好的开头,总要有个“但是”的转折。 游凭声手指抵着下颌,注意力飘过去,全当听故事地听她的下文。 果然,叶蔓沉着脸说:“一位令人敬仰的前辈,但他遇见了一个叫月寻的女修。” 接下来的故事跟云菡的经历有点儿相似——遵守清规戒律的正道遇见隐瞒身份的魔修,魔修古灵精怪,一举一动都与古板的正道不同,让他情不自禁关注,于是把剑当老婆的剑修移情别恋,与月寻坠入爱河。 当然,以上桥段全凭游凭声想象力润色,叶蔓讲述的语气平板带着嫌恶,完全是传统的“魔修骗心”的无趣套路。 游凭声随便一想就能勾勒一个正魔相恋的模板出来,嗯,写成话本绝对大卖。 总之,两人怎么爱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的后半段。 与云菡不同的是,突然得知真相的衡芜没有幡然醒悟,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走了她。 女魔修原来叫荀乐,竟然是北溟赫赫有名的一位魔君,蚀日阁的阁主。 这样的大魔头本该被衡芜抓住处刑,他却没能下得去手。 大乘修士,正道魁首,从对抗魔修的领军人物到被魔修迷惑而不知悔改,衡芜可以说是一朝跌落神坛。 放不下的衡芜自请离开太冲剑派,远渡海外,在西阳与北溟之间的洪荒海上建造了望月城。 “有大乘期修士坐镇,望月城很安全。”叶蔓用不悦的语气讲述着如今的修真界不可能发生的奇景,“无论正邪,皆可在城中生活,且无人敢生事。” “听起来,望月城竟发展成了一片平和的乐土。”夜尧忽然说。 叶蔓冷笑一声,“那只是空中楼阁,不切实际的妄想。” 正邪之分终究横亘在两人之间。 衡芜看不惯荀乐的所作所为,两人纠缠了数百年,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了。 “啊——!”中毒的修士忽然大叫一声,华谦趁他注意力转移时切开他肿胀的大腿,迅速挤出脓血。 一大股毒血洒落到地上,腥臭暗红。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吸引了一瞬,叶蔓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三言两语给出结局:“最后荀乐杀了望月城里的所有人,衡芜与她在此决战,城毁,二人尸骨无存。” 夜尧猝不及防,“等等,就这么完了?” “就这样。你有哪里不明白?”叶蔓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 “衡芜为什么要与荀乐分开,这之间发生了什么?荀乐又为什么突然屠城?”夜尧像是接受不了这样潦草的讲述,追问得过分严谨了。 叶蔓觉得他未免对这故事太上心,干脆利落结束话题:“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不是理所当然吗?” 上古大能的轶事,她本来就讲不出更多细节。 游凭声哼笑一声,开口:“魔修残暴,被抛弃后心生怨恨,屠城泄愤实属正常。” 叶蔓点头,“正是如此。” 夜尧:“……”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啊! 爱侣反目,同归于尽,听起来让人唏嘘,惊才绝艳之人的陨落更让人扼腕叹息。 脓血渐渐渗进土里,晦暗发沉的颜色宛如衡芜与荀乐之间蒙着血色阴影的扭曲关系。 在中毒修士的呻吟声里,几人讨论着归墟城的旧事,都觉是两人咎由自取。 太冲剑派最厌恶魔修,叶蔓是云菡的师姐,因师妹被魔修欺骗伤害,更是对类似的事反感至极。 她对此事盖棺定论:“正道与魔修若要强行结合,实乃逆天而为,绝无善终。” 逆天而为? 这熟悉的词汇让游凭声微微一哂。 夜尧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目光怔怔移到不远处的深黑血迹上。 华谦给伤口撒上药粉,又喂中毒修士两粒祛毒的丹药,道:“好了,之后你运灵力时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用力使用这条腿。” “多谢大宗师救命。”中毒修士虚弱地道。 还好他有关系要好的同伴在场,看向同伴请求同伴搀扶自己。 夜尧看着正在洇入泥土里消失不见的血迹,忽然脸色微变,“小心!” 话音刚落,一条藤蔓从地下窜出来,猛然捆住了流血的修士! 夜尧只来得及将华谦拉开,眨眼之间,地面凹陷裂开,数条藤蔓窜出将那人死死捆住。 “救——”他连呼救声都没发出来,喉咙也被藤蔓勒住,身躯肉眼可见的干瘪起来。 将华谦交给游凭声,夜尧提剑上前救人,却有大批量的藤蔓窜出来,宛如蛛网捕杀飞虫,密密麻麻裹挟着中毒修士拖入地底。 更多的藤蔓飞舞而出,向其他人抓来。 砍断的藤蔓断面流出了血一样的红色汁液,气味也带着腥气。 众人惊愕对抗,周围不停有藤蔓飞出,宛如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贪婪地簇拥上来。 砍之不尽,杀之不绝,无奈之下夜尧放出一道火墙,拦住了追来的藤蔓。 但仍有细小的枝叶从火墙这一边冒出头来,游凭声护着华谦,夜尧和叶蔓带着其他人匆匆跑出数里才脱离其攻击范围。 “那是什么鬼东西?!”失去好友的修士脸色难看,崩溃发问。 “枯血藤。”游凭声说。 “枯血藤怎么会主动攻击人?”叶蔓不相信地问。 华谦也道:“枯血藤只会捕食撞到身上的人和妖兽,不应该如此灵活才对。” “如果它们吸食过太多血液,变异了呢?”游凭声:“归墟城规模不小,至少十几万人的血……喂养出一只植系妖兽并非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似乎只是随意猜测,却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那……现在应该跑远了吧?”一修士后怕地回头。 身后没有藤蔓追过来,周围一片死寂。 夜尧道:“此处暂时安全。” 他发了一道传讯符给雷鸿,提醒对方小心藤蔓,让他带人过来会和。 数日以来,炼丹耗费太多精力,华谦喘着气,身体微微佝偻。 他们正处于一条居民街道,附近尚有完整的民居,叶蔓把华谦扶进一间房中让他休息。 夜尧在周围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缓缓走回游凭声身边。 街道上被强大的灵力轰炸过,半边疮痍,半边房屋残存,泾渭分明得好似两个世界。 夜尧站在一栋完整的民居门口,看向废墟之上的游凭声。 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你会在意么?” 在意什么? 当然不是眼前的危机,没什么危险能让游凭声忌惮。 他说的是叶蔓刚才的话。 ——逆天而为,不得善终。 像是诅咒,又宛如众人皆知的真理。 不等他说话,夜尧又自问自答了:“你不会。” “什么正邪对立,逆天而为,你根本不会在乎,我想这世上没有你不敢做的事。”他喃喃说着,“重要的不是敢不敢……而是有没有人值得你去做,对不对?” 游凭声隔着数米的距离静静回视。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屋檐的阴影洒落在夜尧脸上,遮住了他明亮的双眸,这让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似乎经历了深思熟虑,“那个人一定是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扬起来。 “只会是我。” 洒脱又执拗,莽撞又沉稳,因渴望而带出几分掩藏不住的侵略性,又像是发起进攻前最后的问询。 游凭声凤眸微眯,笑了一声,“你胆子很大。” 他早就过了荷尔蒙躁动的年纪,绝不容易被打动,冷心冷情到可怕。 如果换游凭声自己,肯定不会选择攻略自己这么难搞的人。 “啊,其实还有胆子更大的。”夜尧向前跨了一步,让阳光照亮了自己深邃的眉眼,也踏上了另一边遍布疮痍的废墟。 他用一种要捅破天的勇气对魔尊大人说:“我还想睡你,很早以前就想。” 真要说起来,知道他是游凭声之后还不肯放弃,已经说明夜尧这滔天的胆量了。 游凭声盯着夜尧看了好几秒。 很难说清听到这话他有什么感想,他有些想后退,又有点儿想嘲讽,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游凭声不讨厌满腔热忱的人。 应该没人会讨厌吧,他只是感情淡漠,而非情绪颠倒异常。 “那你就来试试。” 是撞得头破血流、一无所获,还是闯出连他都意料不到的战绩…… 给他个机会也无妨。 第108章 道德洁癖 第108章 道德洁癖 五品炼器师在胡杨的搀扶下缓慢走着,脚下的坑坑洼洼让他一步一个踉跄。 “也不知雷前辈有没有发现我们的消失,倘若发现,会耽误时间来找我们吗?”他苦闷地道,为自己和徒弟的未来感到担忧。 与另一队人遭遇类似,他们在雷鸿的保护下被蟹潮冲散、又有枯血藤被血吸引出来袭击,年纪较大的炼器大师腿脚不便掉了队。 在归墟城,两个修为连金丹都不到的修士落单,下场可想而知。 四周荒无人烟,似乎没有任何危险,然而这死一般的寂静让人心中更加恐惧。 “雷前辈不是被大宗师交代过要保护师傅吗?他不会放弃我们的。”胡杨安慰道。 炼器师对此并不乐观,“或许吧,咳咳咳……保护我们的要是那位因缘合道体就好了。” 旁边没有其他人,这句感叹完全是发自内心。 雷鸿行事粗犷,若非华谦的叮嘱,早就不耐烦保护弱者了。对比之下,夜尧更加细心、负责,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保护者。 胡杨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也算够本,只是可惜了你,被我拖累。”炼器师长叹:“你还年轻,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放心吧,我不会死的。”胡杨说。 炼器师在忧愁中笑了出来,“真没想到你小子现在还能这么镇定,果然是在历练中成长了啊,要是以前,估计早就抱着师傅的腿哭了。” “是吗?那我以前确实是太没用了。”胡杨微笑着道。 他在这时候还能笑着反过来安慰师傅,看起来的确有很大的长进。炼器师在欣慰之余,却不知为何莫名不安。 难道是徒弟长大得太快,才让他有了这种陌生的感觉? 说起来,自从上船之后,这个小徒弟的确没以前那么黏自己了,又因为受伤,在自己修理灵舟的时候也没有在一旁帮忙。 炼器师顺手抚向胡杨搀扶着自己的手臂,问:“孩子,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炼器师的手是最重要的,千万不能留下隐患才好……” 摸上去的动作一顿,他感觉自己碰到了一串凹凸不平的地方。 “你胳膊上——”炼器师一惊,立刻把胡杨的袖子往上撸,几道狰狞的痕迹映入眼帘。 他的皮肤苍白如纸一般没有血色,其上有数道被线缝到一起的伤口,缝线痕迹歪歪扭扭,仿佛恶心的蜈蚣趴在上面。 出于职业习惯,炼器师第一反应是这针法真是粗糙得不像话。 简直不像炼器师灵活的手指该做出的效果。 然后他打了一个激灵:伤口为什么没有愈合,而是被缝了起来? 炼器师连连后退,抬头看向对方,年轻人仍然勾着轻盈活泼的笑容,那是胡杨惯常的表情,放在当下却让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一张面具粘在脸上似的,虚假的可怕。 “你是谁?!”炼器师惊恐地问。 “师傅,你在说什么呀。”胡杨慢慢将衣袖抚平回原位,脸上的表情适当地从笑变成疑惑,“我当然是胡杨,你的徒弟啊。” …… “这下坏了,灵舟还没修好炼器师就死了,之后咱们要怎么走?” 雷鸿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 汇合后,他带回了几个低阶修士和后找回的胡杨,那名五品炼器师已经死于枯血藤袭击。 哭泣声在他身后断断续续响着,雷鸿听了一路,不由心烦地回头吼了胡杨一声:“别哭了!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你倒是把船修好啊!” 他找到胡杨时就见这小子窝窝囊囊跪在杀了炼器师的枯血藤旁边,腿都软了,要不是他出手及时,肯定已经被那只枯血藤吃了。 胡杨被他吼得浑身一抖,努力憋回哭腔,“对、对不起……是我没用,有愧师傅教导……” 华谦皱眉阻止雷鸿迁怒,“师尊逝世,哀痛是人之常情,不要苛责。” “华老兄,我也知道。”雷鸿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那要怎么办?” 没有灵舟,他们几个元婴修士御空或是御剑飞出洪荒海也不是不行,保护大宗师也没问题,只是这么些低阶修士大概管不了了。 众人都明白这一点,华谦也露出为难之色。 雷鸿拍拍胸膛,说:“华老兄,你放心,之后我可以御剑带你,无论如何会保护好你,就是你大概要遭点儿罪了。” 御剑和乘舟相比,安稳度要降低百倍。 十几个或伤或倦的低阶修士恐慌起来,“前辈,大宗师,请不要抛下我们!” “把我们扔在这里,我们必死无疑啊!” 然而他们求华谦没用,他只是金丹修士,本人还需要被人保护,一个元婴修士也带不了太多人,叶蔓沉吟不语,雷鸿则道:“求我们有什么用?你们该求的是徐仁宾和徐怀誉啊。” 这些人里有人是徐家的人,有些是收了灵石替徐家卖命的,看到先前徐仁宾的态度,没人觉得他会费力保护对自己没用的低阶修士。 一片压抑无望的气氛里,有个机灵的人忽然转向夜尧,下跪请求:“夜前辈,我知道您心善,求您救救我们吧!日后愿为您驱使!” 有这人一开头,剩下的人恍然大悟,都来求夜尧了,一时之间他面前塞满了祈求的脸。 好似在拜神,却比拜神更急迫、更理所当然,只因因缘合道体本就是圣人一般的人物,况且他在行善助人的时候对自身气运有益,那救人不是应该的吗? 原著里类似的场景有很多,认识夜尧后,游凭声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一幕。 他能理解这些人不顾一切求生的行为。人的天性如此,面对绝境时,任何人都会将眼前可能逃生的机会当作救命稻草狠狠抓住。 不过…… 他将目光投向夜尧。 夜尧没有露出为难神色,也看不出什么负面情绪,似乎早就习惯了被人求助、被迫架上高处。 面对这样的反应,求助者露出更为信赖的神色,求助的声音也更踏实、更理直气壮了。 游凭声忽觉兴味索然,没什么看热闹的兴致,面无表情走开。 夜尧回头看了一眼他游离于世外般的淡漠背影,加快速度应对面前低阶修士的纠缠。 “我一个人带不了太多人。”他对众人温和摇摇头,在他们露出绝望表情之前提出另一个可能:“其实大家不用太过担忧,徐家财大气粗,徐道友手中想必还会有备用的灵舟。” “那要是没有呢?”他们眼中仍然布满对末路的迷茫与恐惧,焦急反驳:“老祖和家主没说过这一点,如果真有的话,会跟我们说一声吧?” 还真不一定,夜尧心说。徐仁宾眼高于顶,根本没把这些低阶修士的命放在眼里;徐怀誉优柔寡断,一出门就事事听从徐仁宾的,又被珑娘的事儿牵扯了心神,大概已经忘了安抚手下人心这档子事。 被迫帮徐怀誉收拾烂摊子的夜尧没敷衍地说套话,给出了解决办法:“诸位放心,若徐家没有备用灵舟,我会向清元宗求助,请求宗门派灵舟来载人。” “有夜前辈这句话,我等总算心下安稳了!”众人松了一口气,毫不吝惜感激赞美之词,而一旁的华谦和叶蔓见他妥善消除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亦露出欣赏之色。 所有低阶修士都围在夜尧面前,除了还在悲伤啜泣的胡杨。他捂着脸瘫坐在地上,目光落在夜尧身上,看着他众星捧月、看着他熟练地打发人群走向游凭声,指缝里的目光幽暗深沉。 * 脚步声从背后走来,游凭声没回头,声音平淡说:“你果然是个好人。” “饶了我吧。”夜尧叹了口气,“唯独不想听你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游凭声瞥他一眼。 跟夜尧相比,身上有灵舟,却冷眼旁观的他简直冷血自私到极点了。 夜尧顿了顿,露出轻松的笑:“叫清元宗的船来,除了载人,还可以趁机查探一下归墟城。比如我师兄广明子,他对归墟城早有想法,这回还有机会卖我一个人情,肯定会马不停蹄飞过来的。” 自小到大,对他人品的赞美之语夜尧听得数不胜数,少年时让他意气风发、让他更有干劲,听多了却渐渐麻痹,宛如天上落下的毫无意义、徒增负重的砝码。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听到这些话不再心生喜悦,只有麻木和倦怠。 夜尧从不怕示弱,唯独这一点不想让游凭声知晓。 比起九幽玄阴体,他的体质可谓是万年难遇的好体质,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从容些,姿态才好看。 而且……他知道游凭声嘴上虽然在轻嘲,骨子里却更喜欢纯善之人——孟玉烟和宁修竹那样的赤诚之人在他那里总能得到优待。 所以夜尧只是试探地、轻描淡写地说:“别看我做好事,目的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纯粹。” 游凭声:? 游凭声转脸看向他,从他貌似无懈可击的稳重外表下,看到一点儿隐藏的忐忑不安,心说这人是有道德洁癖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你怎么看上我的?” 因为道德洁癖全是针对自己的,所以对外就以毒攻毒,必须找个大魔头来中和一下? 第109章 亏本买卖 第109章 亏本买卖 你喜欢我哪一点? 这是恋人或追求与被追求者之间常常会发生的问话。 此时从游凭声嘴里问出来,不是刁难也不是调情,而是打心底里的困惑不解。 他知道夜尧生性洒脱豁达,不会对魔修喊打喊杀,这样的人审美往往也广泛多元,能够欣赏与自己不同的人。 但欣赏归欣赏,真的会有人喜欢上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吗? ……甚至此人在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里就该千刀万剐? 夜尧不知道游凭声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对这个考验一般的问题下意识紧张起来。 因为你无与伦比的强大、引人着迷的奇特气质、摆脱淤泥不堕暗的坚韧……当然还有你好看得不得了的脸。 他能说出来的太多了,实际上,夜尧觉得游凭声没有一点不让自己心悦。 在他将塞满心跳的话组织成动听的语言之前,游凭声又笑了一下,说:“好吧,想想也能理解。” 因为夜尧本来就是个喜欢刺激与危险感的人嘛。 具体原因不必细究,游凭声知道“爱情”这种感觉的产生本来就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非要追根究底也很没意思。 “那么,你已经做好准备了?”他换了个问题。 游凭声的思维很跳跃,但夜尧可以跟上,他毫不犹豫颔首,“自然。” 游凭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好像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他逆天而为的庞大决心。 夜尧的态度并不多激动,坚定藏于平静明亮的双眸里。 “不,我说的是另一种准备。”片刻后,游凭声直白地道:“你应当明白,我与你不同——我不是好人。” 夜尧沉默了一下,游凭声不是他过去想象中那种恶人,但他的确说不出他是好人的反驳,游凭声需要的也不是这种反驳。 所以他只是说:“那又如何?” “这意味着你可能白费力气。”游凭声说:“接下来,你在我身上付出再多时间与精力,都有可能是白白打了水漂;而不管你是心有不甘也好,伤心欲绝也罢……我都不会有丝毫愧疚哦?” 付出情感后得不到应有的回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这也是游凭声轻易不与人产生过度关联的原因。 “不能让你动心,便企图用你的心软和怜悯来安慰自己,岂不是显得我太无能了吗?”夜尧疏朗含笑说。 切,真会说话。 游凭声发现自己提出什么问题,都很难在言语上为难到夜尧,有点儿没成就感啊。 算了,他早就知道夜尧情商高,这没什么奇怪的。 夜尧向他跨近一步,身后却忽然传来华谦的呼唤,他脚步微顿,缓慢转身,走到华谦身边。 “到归墟城一次不容易,我知道你们都想在城内活动一番。”华谦体贴地道:“我也不想拘着你们,不如你们四人轮流出去吧。” “那至少每一次要有两人留在前辈身边。”夜尧思索着道,“何时潮退,在您身边的人便立即护送您出城,这样更保险一些。” 华谦点点头,叫来雷鸿和叶蔓,让他们俩先自由去活动。 雷鸿有些疑心华谦遣开自己是为了给夜尧开小灶,又没办法质疑,只好压抑疑心同叶蔓一道离开了。 华谦看出他的不满,轻轻叹了口气。 夜尧看着他苍老疲惫的面容,忽然问:“前辈吃过延寿丹了吗?” 华谦苦笑道:“当然,到了现在,不吃也不成了,我还要保留精力替师尊炼丹。” 夜尧开解:“前辈不必太过焦虑,您不是教过我吗,炼丹时的心境也很重要。即使这一次不成,我们还可以找机会重来洪荒海,只要我有时间便愿意奉陪。” 数日里,华谦每天都至少开一炉丹药,却一颗涤魂聚魄丹都没有炼成,不由逐渐急躁起来。 若非突然涨潮,海边的海蕊虫草已经被他消耗干净了。 “多谢你相助。”华谦点点头,目光微沉,“但这一回……无论如何我必须成功。师尊当年何等风流人物,怎能躺在冰棺里,一无所知地被赖天南那种人拿来做要挟?” 他年纪大了,又有丹盟要管,不敢赌下一次到洪荒海的可能。 在他死之前,不计代价,定要救醒师尊。 …… 两日后,雷鸿和叶蔓守信归来,海潮也恰好开始消退。 彼时夜尧正在打坐调息,于是叶蔓与游凭声交接,约定两天后在城外灵舟处换班。 离开之前,她专门给游凭声指了两个方向,告诉他自己去过的地方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省得他在探索时白费力气。 这是还他的人情,上一次游凭声替他们向徐家索要报酬,她一直记在心里。 游凭声道了声谢,目送众人离开归墟城,那些人走远后,他转身看向夜尧,敏锐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改变。 夜尧身边灵气有些微躁动,这是要晋阶了。 他们有一天时间可以自由行动,游凭声对归墟城没什么执念,在这儿等他修炼倒也没什么要紧。 将夜尧做的摇椅摆出来,游凭声静静坐在上面,阖着眸子似陷入沉睡。 摇椅轻摆,除了微不可察的木料摩擦声,周围一片寂静。 日上中天,又渐渐下沉,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起身,悠长的目光射入远方。 在降落这片陆地之前,他曾经各个方向扔下数只装有诱兽药的锦囊,此时其中一个传来了波动。 水麒麟? 游凭声吐出一口气,目光转向仍在修炼的夜尧。 也可能不是水麒麟,而是其他被诱兽药吸引的妖兽。 夜尧正在入定的关键时刻,现在察觉不到他的离开,要是在他离开的时间里晋阶,晋阶激起的灵气变化可能会引来不知名的危险。 “这是考验我的良心么?”游凭声啧了一声,想了想,在附近布下一道简易的防守阵法,盘膝在夜尧身前坐下。 正好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双修了。 双掌贴合,与自身相反的灵力涌入体内,熟悉的气息让夜尧眼睫微动,没有睁开眼便继续修炼下去。 除了游凭声,大概没人敢和正要晋阶的人双修,更何况是中途加入。 也就他艺高人胆大,敢冒灵脉被双修对象晋阶的力量冲击的危险。 双修能让双方都有所进益,更何况游凭声是九幽玄阴体,在他加入后,夜尧凝聚灵力的速度几乎快了一倍。 仅仅这样还不够。 游凭声调动自身灵气与夜尧统一步调,有意推动着他晋阶的进程。 本该相克的两种灵力在他手中竟好似最简单的孩童玩具,似一道柔和的水流融入夜尧的灵脉之中,仿佛天生便与他炽热的火灵气同源相伴,猛力而不失稳定地冲击那道壁垒。 无形的壁垒轻而易举被冲溃,夜尧周身开始泛起灵气波动。 若有旁观者看到这一幕,必然会目瞪口呆。 天下间竟还有这样促人晋阶的方式! 也只有似游凭声这般对灵力强大的掌控才能做到这一点,修真界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但敢做的……大概只此一个。 夜尧头顶逐渐凝聚出一个灵力旋涡,这是即将晋阶的前兆。 非跨越大境界不会引动天地异象,但夜尧要晋升元婴中期,引发的动静也不会小。 然而下一秒,那正在显露的小型异象蓦地一散,仿佛没有人晋阶一般,天地之间毫无异状。 但夜尧并未进阶失败,他的气息的的确确变成了元婴中期。 片刻后,夜尧晋阶完毕,看到了属于游凭声的晋阶场景。 周围的灵气此时格外躁动,仿佛不甘不愿一般被迫灌入游凭声的灵脉中,但这场小型异象看起来再不祥,他也将灵气玩弄于鼓掌中一般,毫无差错地顺利晋阶了。 游凭声缓缓睁开眼,夜尧眼中含笑看着他,正要说话,便见一道血迹骤然从他唇边流下。 “怎么了?!”夜尧惊愕接住他微微倒向自己的身体。 游凭声非但没有晋阶后的神采奕奕,反而气息衰弱下来,这与常理不符。 夜尧心里一跳,低声问:“是我晋阶的力量冲击到你了吗?” “差不多吧。”游凭声扶着他的肩膀慢吞吞站直,指尖揩去唇边血迹。 他面色有种病恹恹的苍白,便显得那抹艳色愈发触目惊心。 夜尧怔怔抬手,轻柔替他擦去残留的嫣红血色。 “哈。”游凭声撑着他的肩膀,稳住发软的身体后,喉咙里却是泄出了一丝笑音。 当然不是这样。 他只是在促进夜尧晋阶的同时,还在施展盗运之术而已。 游凭声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好不容易晋阶时双修一次,当然要趁夜尧晋阶时的气运暴涨吸口大的,刚才夜尧晋阶本该引动的小型异象都被他吸没了。 当然,盗运的反噬也相应地大了点儿……不过比起他的收获不值一提。 第110章 水麒麟现身 第110章 水麒麟现身 其实每次吸完气运,游凭声都会有种既充实又空虚的矛盾感觉。 吸入气运的那一刻是满足的,但只要一解除盗运之术,他就像只破了洞的沙袋,每一分每一秒这些沙子都在流逝,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留不得。 这种漫长的、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干涸的过程也是一种折磨,越清醒,便越难熬。 所以有时,他脑中会涌现一个诱惑般的声音,催促他多吸一些、吸久一些。 ——反正被盗者气运充足,甚至还心甘情愿地想要与他接触,就像只香喷喷的烤鸡一无所知地主动往饥饿的他跟前凑。 但与此同时,他身上也在挂着虚弱debuff,盗运之术使用的越多,debuff影响就越恶劣。 某种意义上说,这过程有点儿像饮鸩止渴。总之不管他做不做、怎么做,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折磨都在来回拉扯。 好在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的痛苦,都在游凭声熟悉的、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控制自己,不管是为了人形补品的可持续发展,还是为了不被反噬太严重,他都要控制住自己使用盗运术的速度和频率。 这还是他第一次一口气吸这么大的,既是催促夜尧晋阶时的顺手而为,也是为稍后捉水麒麟积攒一下运气。 唔,有种诡异的精神上的饱腹感。 可惜好不容易灌满沙子的沙袋又开始泄漏了。 游凭声扶着夜尧的肩膀,借力起身。 站直后,他松开手,夜尧却下意识追上来抓住他的手腕,追问:“你灵脉受创了吗?” 手腕处的脉门是人体的弱点之一,游凭声习惯性地想要甩开,然而夜尧担忧之下握得有些紧——他竟然一时间没能挣脱。 这让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夜尧喉结微微滚动,他从没见过游凭声如此脆弱的模样,宛如铜墙铁壁有了裂隙,反差感让人心悸。 “……没事。”游凭声摇摇头,垂眼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掌。 夜尧如梦初醒,嗖的一下收回手,懊恼地低声道:“何必冒险帮我晋阶?这太危险了,万一你伤到灵脉不是小事。” “不要紧,我心里有数。”游凭声有些心不在焉。 他还在看夜尧的手。 夜尧指尖沾了点儿他唇边的血,此时食指和拇指在不自觉互相搓捻,触及他的目光抖了一下,悄悄背到身后。 看不见这小动作还好,一旦瞧进眼里,唇边被蹭过的温热感便浮现出来。 当初游凭声跟夜尧说自己有皮肤饥渴症,虽然是随口戏言,却并非无的放矢。 倘若与一个人接触的越多就越有利,潜意识必然会驱使他更想要靠近对方,如此循环,若非游凭声意志力足够强大,换一个人来,大概会对与夜尧贴近这件事上瘾。 夜尧那只不老实的手藏在背后,注意到游凭声并无恼怒的视线,忽然心中一动。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再一次缓慢靠近游凭声的袖口,宛如在捕捉一只飘忽不定的飞蝶。 ……烤鸡又来白给了。 游凭声瞧着他贴过来的动作,缩在袖子里的指尖微不可察动了动,没有第一时间挪开手。 黑衣袖摆晃了晃,被贴过来的大掌试探性地蹭了两下,然后那只手欢天喜地溜进他的袖口。 适度盗运益脑,沉迷盗运伤身,合理安排时间,享受健康生活。 游凭声在心里默念,把手移开了。 轻若无物的触感划过手背,夜尧扑蝶扑了个空。 “……”痒意从手背窜到了心上,夜尧舌尖顶了顶上颚,甚至不知道碰到的是柔软的衣料还是游凭声细腻的肌肤。 但游凭声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遥远的另一个方向,抬起脚步说:“走吧,去看看有没有水麒麟。” * 两人同时晋升元婴中期,御空的速度较以往有所加快,于半空中就听到一声沉闷愤怒的吼声。 距离百米之外,他们悄无声息落地,潜伏靠近。 转过一幢高楼,一抹天蓝色映入眼帘! 与房屋齐高的麒麟正半伏在地,用力撕扯着游凭声扔下的锦囊,四蹄将地面踏出了深坑。其鳞片是天空般碧蓝的色泽,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极为耀眼。 看它头顶粗壮的独角,是一只已经成年的水麒麟,这绝不是它完全态的体型。 麒麟的血液里带有勃勃生机,滴在植物上可促其生长进化,妖兽服食亦大有裨益,尤其是性温的水麒麟血,是不少丹方中的珍贵药材。 但这些丹方具是上古丹方,至今已无人沿用,只因千万年以来,水、木等属性温和的麒麟在修士的大肆捕杀下早已不见踪迹。 游凭声能遇见这只水麒麟,真是沾了夜尧的光。 麒麟是瑞兽,很少主动袭击人,但那也是在同族没有受戕害的情况下。 锦囊里的诱兽药由水麒麟骸骨制成,这只水麒麟已经被激起凶性,硕大的兽瞳竖起,喷射出撕毁一切的怒火。 凉玉般的触感忽然贴上手背,夜尧心神一荡,快速反手一抓,这回终于合拢掌心。 游凭声:“……” 游凭声把黏在手上的爪子撕下去,夜尧回过神来,发现他在自己手上写了个“七”字,心里微沉。 这只水麒麟有七阶,相当于化神修为,魅影吞乌蟒吃了巨鼋还在沉睡,要取到它的血恐怕并不容易。 两人无声商议片刻,一前一后向水麒麟包抄过去。 游凭声现在的修为轻易杀不动皮糙肉厚的七阶麒麟,也不太想杀它,但从它爪下逃跑还是能做到的。 他出现在水麒麟眼前吸引它的注意力,夜尧则绕到背后偷袭,一旦取到足够的血就立即撤离。 眼前出现人类的气息,狂躁的水麒麟果然扔下被扯成碎片的锦囊向他袭来。 游凭声宛如一道没有实体的轻盈黑影,于复杂坎坷的地形中翻飞躲闪。巨大的兽爪在他头顶狠狠拍下,每一击都让脚下剧震,然而每一次,他都似一捧永远捉不到的无形的水或风,沿着兽爪边缘灵巧地游离。 “吼!”被激怒的水麒麟张口咆哮,掀起猎猎罡风。房屋翻倒,屋梁折断,巨兽横冲直撞,犹如压土机一般将这一路本就残破的建筑彻底碾成了废墟。 这种时候,霉运罩顶倒有个好处——能紧紧拉住boss的仇恨。 就算有一百个人同时出现在水麒麟面前,游凭声也敢打赌自己是被追的那个。 庞大的兽影始终笼罩着游凭声,一人一兽在归墟城上演了一场穷追不舍的追逐战。 与此同时,夜尧借助溯世镜闪现在水麒麟上空,在它最不敏感的后背处划开一道口子。 计划施行得很顺利,水麒麟被游凭声吸引了注意力,没有发现背后忽然多了只小虫子。 然而他们没预料到的是,麒麟的鳞甲厚实得出奇,足足过了数秒,那道伤口才慢慢流出不多的血液。 夜尧只来得及取到数滴血,水麒麟已经察觉到疼痛扭身咬来。 砰! 溯世镜及时在夜尧头顶撑起,飞速旋转的镜面投下坚实无比的屏障,咬下的兽口无法闭合,甩头狠狠将他甩了出去。 砸穿数道墙面,夜尧才堪堪停住,抬起头时,水麒麟转头向他扑了过来。 粗壮的麒麟角撞击在溯世镜上。 神器的防御难以破开,战局就这样僵持住了,水麒麟性格出奇的倔,奈何不了溯世镜也不换攻击方式,就这样不住撞击。 砰!砰! 夜尧虽然没受皮外伤,却被一下一下地凿进了地底。 游凭声:“嘶。” 这不得震成脑震荡啊。 第111章 取血 第111章 取血 咣咣作响,地面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夜尧整个人已经被砸进了地底,坑上头只能看到散发着灵光的旋转镜面。 说真的,这场景有点儿像打地鼠。 游凭声跃上一座屋顶,灵力化作冰蓝色长弓,弓弦紧绷如满月,箭矢飞射而出。 “你该追的是我!” 他的轻笑声里带出浓浓挑衅。 锐利冰箭如流星破空,精准刺入夜尧割出的伤口里。 背上的伤口被撕扯开来,带着清香气息的血液喷溅而出。水麒麟痛叫一声,扭头看到了它一开始追的人。 这黑乎乎的男人像条滑溜溜的泥鳅,怎么都抓不着,实在可恶! 稳稳拉住水麒麟仇恨的游凭声再次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夜尧趁机从地底下钻出来,在水麒麟转身追游凭声时跳上它的脊背。 水麒麟一边冲向游凭声,一边疯狂甩动身体,抖动的幅度比在滔天巨浪中翻滚的小舟还要剧烈。 可怕的颠簸里,夜尧极力稳住身体倒悬在它背上,长臂一捞,接了一小瓶血液。 “好了!”得手后他翻身而起,扬起的声音传入游凭声耳中。 两人立即着手撤退。 水麒麟发现自己被耍了,前蹄高高掀起,发出一声恐怖的咆哮。 声波犹如雷震,以其为中心的一切建筑瞬间被震成了砂砾。 半空中的夜尧面色微变,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下一秒,天空中陡然降下豆大的雨点! 每一滴雨水中都凝结了密度可怕的水灵气,犹如一颗颗灵力炸弹急速坠落。 刺啦—— 雨滴所过之处没有任何物体能够阻拦,树木枯萎湮灭,石块化为齑粉,地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深洞。 本该温和的水灵气浓郁到一定程度,竟比火焰还要可怕。 夜尧及时撑起防御,宛如打起一把密不透风的大伞,周身一片真空。 他穿过疾雨,闪电般弹射到游凭声身边,将他一同揽入伞下。 “没事吧?”夜尧问。 游凭声摇摇头,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烂了半边的衣袖。 他的衣服也是一件防御法器,由炼器师精心制作而成,每一根丝线都出于乌晶天蚕最细韧的杰作。 夜尧看到他黑色的衣裳被腐蚀出了大大小小的漏洞,露出其下罕为人见的白皙肌肤。 大雨沉重下落,水麒麟重重踏着地面,正要飞起追击两人,背上流淌的血液混着雨水洇入土中。 一簇藤蔓骤然从它脚下钻出,死死缠上它的四蹄和躯干! 猝不及防的水麒麟被困在地上。 枝叶一节节收缩,锐利的倒刺想要扎入水麒麟的鳞甲缝隙,却没能穿透它厚实的皮肤,最后缠起尖锐的一束,狠狠戳进了夜尧割出的那道伤口里。 水麒麟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痛叫,挣脱了一下,周围又猛然窜出更多藤蔓,将它包裹在中心。 水麒麟血对植系妖兽是最珍贵的补药,为了捕捉这巨大的猎物,张牙舞爪的藤蔓铺天盖地,方圆千米的土地翻滚裂开,在短时间内长出了一座枯血藤构筑的嗜血丛林。 丛林收缩蠕动,画面有点儿掉san。 游凭声看了一眼,嫌污染精神移开视线。 水麒麟放出的灵雨已经停了,夜尧仍没收起头顶的溯世镜,将游凭声包裹在这四面八方皆有屏障的封闭雨伞里。 游凭声没有受伤,但身上价值连城的防御法衣已在水麒麟的暴击下损毁了。 附在衣衫暗纹中的符文闪烁着金色光华,残存的力量迫使其最后闪烁了几下,将裸露在外的苍白肌肤染上了冷艳的光泽。 他总是将黑衣紧扣到脖颈最上方,如玉的指尖都缩在袖子里,分毫皮肤也不肯多露。 此时衣衫突然变得破破烂烂……并不狼狈,只让偶然窥见者犹如沙漠中干渴的旅人瞧见了海市蜃楼般的绿洲,几乎被这出乎意料的动人颜色惊花了眼。 “血呢?”游凭声伸出手。 夜尧耳根微红,将小巧的玉瓶放在他手心。 游凭声看着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涣散眼神,淡定道:“晕吗?” “什么?呃……”夜尧晃了晃头,意识到自己原来不是被游凭声晃花了眼,这股眩晕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 与七阶灵兽的战斗太激烈,刚才他将身上的痛楚屏蔽了,眼下才反应过来。 脑袋里面嗡嗡的。 “好晕。”夜尧脑袋一歪歪到了身边人的肩头,发丝蹭在游凭声颈窝里,还有些滑落至清瘦的锁骨。 游凭声瞥了一眼大鸟依人的某人,幻视两盘旋转的蚊香眼。 他打开玉瓶看了看,血装满了一瓶,但瓶子容量并不大。 “对不住,我能力有限。”夜尧晕乎乎地说:“只装了这么多。” 他还没拿多少水麒麟血,倒便宜枯血藤了。 游凭声看向下方狰狞的丛林,抽出了黑刀。 上一次遇见枯血藤时,他就发现这贪婪嗜血的东西恐惧煞气,能够被小黑驱逐。 两人落到枯血藤不远处,夜尧收起溯世镜,哼哼唧唧还挂在他身上,宛如一只大型吊坠。 游凭声:“……” 总觉得还没怎么费劲,主角已经变成了违背天道规律的叛逆模样。 察觉到生人血气靠近,丛林里伸出藤蔓,扭动着飞速袭来。 未等触及两人,黑光一闪,冷刃将其斩落,断裂的藤蔓宛如遇到了克制自己的天敌,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小黑开路,缠绕扭曲的藤蔓犹如摩西分海,在两人身前分开道路,又在几步远的身后闭合。 步入枯血藤内部,夜尧不再懒散,拎着裁云剑站直身体。 刚从地底出现的枯血藤颜色是晦暗的灰褐色,转眼之间已经变成了鲜血一般的艳红,且越深入束缚水麒麟的中心位置颜色越深,可见水麒麟血中蕴含的生机力量。 越往里走,枯血藤力量越强,极力排斥着煞气的入侵。他们周围真空的空间渐渐变得狭小,前进也逐渐缓慢。 行走在这样天罗地网般的异兽丛林中,简直像是一步步主动走进凶兽张开的深渊巨口。 两个人都是艺高人胆大,倒没有什么退缩情绪。 游凭声经历过不知多少比这更可怕的险境,早已铸就了游走生死的从容气魄;夜尧则本身便不惧冒险,此时与游凭声并肩同行,虽然头还在晕,却更多了一丝意气风发之感。 黑刀轻捷开路,似一条游动于血海中的黑鱼。 夜尧若有所思看了看它平平无奇的黑色铸材,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枚墨色玉符。 “先前我以为它是墨玉制成,仔细看来又不像。”夜尧沉吟着道,忽然割破手指,往玉符上滴了一滴血。 如他所料,血果然在顷刻间沁入了玉符中,仿佛从未滴落上去一般,一丝血色也不残留。 血气吸引了周围的枯血藤,有藤蔓鞭打过来,又被黑刀逼开。 夜尧随手把伤口叼在嘴里,隔绝外溢的血气。 正要说什么的游凭声露出嫌弃神色。 夜尧大惊失色:“等等,我手不脏!有溯世镜保护,一点儿土都没沾上!” 他一张嘴说话,外泄的血气又让周围藤蔓沸腾起来。 夜尧:“……” 他迫不得已为这道小伤专门吃了颗治疗外伤的丹药,伤口立马止血合拢。 “你看。”夜尧伸出五指给游凭声展示,“很干净。” 他的手筋骨修长,指节分明而不突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不动声色显露着内敛的力量感。 一握一张,展示出干干净净的指甲,指甲缝里的确一点儿泥都没有。 游凭声:“舔的挺干净,怎么了?” 夜尧:“……” “你不要污蔑我,我怎么可能拿舌头舔土……” 魔尊大人吐出一个毫无起伏的“哦”字,把他抗议的话衬得像是一句狡辩。 第112章 胡杨的问题 第112章 胡杨的问题 舔手指这种事,夜尧五岁之后就没做过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回忆童年被游凭声嫌脏的一天。 夜尧收回张开的手,决定再也不舔手指头了。 嗯……他看了一眼游凭声,又控制了一下这个决定的范围:他自己的手指头。 游凭声正在有一搭没一搭扯着自己破成奇形怪状的衣袖,一不小心就拽下了两条可怜的碎布条。他啧了一声扔掉,伸手跟夜尧要玉符。 将玉符递到他玉白的手指间时,夜尧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也挺好看的。” “嗯?” “我是说……你的袖子。” 游凭声:“……” 这流苏一样的碎布条搁他原来的世界还能夸一句时尚,在这儿只能被认为是乞丐服吧。 不愧是主角,审美观不止领先了一个时代,简直能领先一个世界。 游凭声捏着玉符在眼前看了看,说:“你觉得它和小黑是同一种材料?” 夜尧点点头,“还记得万奇源吗?他曾是炼器宗内门的精英弟子,眼界不低,当初他便推测这种材料可能是某种兽骨化石。” 万奇源所炼的小黑鼎、游凭声的黑刀、眼前这枚玉符,应该都是上古某种兽类骸骨化石制成的产物。 游凭声摩挲了一下玉符上精致的雕刻,凶兽饕餮模样邪狞,口中嵌着一个“荀”字。 夜尧捡到玉符时他们就猜过,这枚玉符大概是魔修的东西。 活了不知多少年头的老鼋、归墟城、上古化石制成的玉符,还有这明晃晃的“荀”字……两人对视一眼,很容易就想到了相同的答案。 “荀乐?” 这枚玉符很有可能属于荀乐。 “那这材料有没有可能是饕餮的骨头?”夜尧根据玉符上的纹样合理联想。 “有可能。”游凭声说:“但也有可能跟饕餮没关系,只是荀乐比较喜欢这种花纹而已。” 毕竟饕餮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凶兽,没人知道其兽骨具体有什么特性。 饕餮的确贪婪好吃,但它的兽骨会吸血吗? “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荀乐的传说我过去从来没注意过。”夜尧想了想说:“等回盛洲我想办法查一查荀乐的生平,或许她与饕餮有过渊源。” 其实弄清楚材料的来源算不上什么要紧事,毕竟东西已经在他们手里了,只要好用就行。 但夜尧还是想尽量查清楚一些,小黑鼎也就罢了,他并非炼丹师,这鼎对他的影响不大;黑刀却是游凭声唯一常用的佩刀,嗜血又有锈蚀痕迹,实在神秘难测,他觉得还是把这把刀的来头搞明白为好。 万一这种材料对主人有害怎么办?万一它跟魅影吞乌蟒一样噬主呢?万一……这世上有太多可能出现的万一了,他不希望这些不好的可能性出现在游凭声身上。 眼前一花,在他深入思虑的时候,游凭声已经放弃了思考,将玉符抛回他手上。 “走吧。”他不甚在意地继续驱使来历可疑的黑刀。 夜尧收起玉符,把事情记在心里,快步跟了上去。 行走在这样黑暗压抑的狭小空间,时间久了会让人丧失对环境的感知。 但两人一直保持着敏锐。前行片刻,游凭声脚步微顿,夜尧也同时拉了他一下,指了指斜侧方说:“那边好像有东西。” 改道过去,层层叠叠的藤蔓分开,一具被枯血藤吸干的尸体映入眼帘。 干尸薄薄的皮直接包着骨头,血液早已消失殆尽,但能看出来,他的皮还很新鲜,这人死的时间不长。 强悍的观察力让两人从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找到了熟悉的特征。 ——正是中途登上灵舟的五品炼器师。 走散的胡杨被雷鸿救回来时,哭着说师傅被枯血藤杀死,两人恰好遇见了尸体。 夜尧挽起袖口,打算替这位可怜的同行者收个尸。 游凭声眯了眯眼,忽然开口:“等等,看一眼他的掌心。” 夜尧用手里的剑鞘撑开尸体紧攥的拳头,发现尸体手里抓着一块灰色布料。 是衣服的碎片。 这种灰色衣衫是徐家商行的炼器师特有的服装,船上两个炼器师都穿着这种衣服,而这片稍次一级的布料应该出自于胡杨身上。 夜尧微微蹙眉,原本打算收尸的动作暂时停下,弯下腰检查尸体死因。 是死于枯血藤没错,但掀开他胸前的衣襟,胸膛上赫然印着一道青黑色的印痕。 “他生前被人打过。”夜尧从痕迹中得出结论,“那人手段不弱,至少他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 他们几乎可以推测出炼器师死前的最后画面:有人从正面给他一击,将他推入枯血藤里。 与炼器师一同走散的……只有他的小徒弟。 夜尧回忆起胡杨因师傅逝世而悲伤痛苦的模样,脑中又浮现那张笑意盈盈、总往游凭声跟前凑的年轻脸孔。 单看此人日常举止,没有任何异常行为——除了对游凭声过于热情这一点。 他的确不喜胡杨接近游凭声,倒不至于因此对一个性格活泼的年轻人产生偏见。 此时回忆起与胡杨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只觉那些画面蒙上一层虚假的阴云。 “你怎么看?”他并不轻率得出结论,先问过与胡杨接触更多的游凭声。 游凭声沉思片刻,道:“要么是有其他人在暗中暗算,要么……就是胡杨做的。” 如果人真是胡杨杀的,此人演技不浅。 游凭声没怎么注意过这个总对自己笑的年轻人。 虽然对方见到他后态度过度殷勤,但游凭声知道自己外貌的优势,过去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他毕竟不是什么人形测谎仪,单凭这一点就能断定对方哪里异常。 “你不是直觉很准吗。”游凭声看向还在思索的夜尧,挑了挑眉,“不如靠直觉猜一下?” 夜尧干脆道:“我觉得他有问题。” 游凭声漫不经心点点头,“那就是了。” “这么相信我的判断啊。说不定我是看不惯他,对他有偏见呢?”夜尧低笑一声,简直要受宠若惊,“万一我的直觉有错,这么仰慕你的小炼器师可要受到伤害了?” 游凭声:? 没话说可以不说。 夜尧发了张传讯符给叶蔓,让她注意胡杨,必要时出手,出了问题及时通知他,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 搁置在海边的灵舟上,属于胡杨的屋门紧闭。知道炼器大师死了,没有人来打扰沉浸在悲痛里的他。 房间里亮着幽幽灯火,一支银针反射着闪烁的寒光。 胡杨捏着针掀起衣摆,正在缝补自己裂开的皮囊。 一针一线缓慢穿过皮肉,他面无表情,好似只是在缝一件普通的衣服,毫无血色的面孔在摇曳的灯火下无比诡谲。 “你听说过一种说法么?人其实像狗一样,可以被另一个人驯服。” 死寂中,他忽然开口。 他应该是在独处的空间里自言自语,但那语气分明是在与某个人说话。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布袋,外表普普通通,布料上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简陋。 却有男声从中响起,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你真该庆幸自己是个好用的炼丹师。”胡杨幽幽叹息,“所以我才愿意留你一命。” 布袋内部是一片漆黑的空间,这是一件少有的能储人的法器。 婪厌半伏在地,消瘦的身体犹如融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气息虚弱低迷。 两条粗长的锁链从虚空中垂下,穿透了他两侧的琵琶骨。 鲜血浸透了他黑色的衣裳,每呼吸一下都带来彻骨痛楚。没人知道度厄教教主遭受了怎样可怕的折磨,这一切都湮灭在死一般寂静的虚无空间里。 不知哪一方向的空中再次传来施虐者阴冷的话语,这是婪厌被抓后能听见的唯一声音:“据说如果将人长久的关在黑暗里,只偶尔给他光明、让他只能接触到一个人带来的感受……他便会逐渐失去自我,从憎恨那个人到期待那个人的到来,最后彻底驯化。” “婪厌,你能坚持多久呢?” 说话时,胡杨将手中的针缓缓刺入布袋中央。这动作仿佛毫无意义,他却露出了一个享受般的微笑。 “希望你能坚持久一点,不要让我太过无聊。” 闷哼声低低响起,伴随着铁链挣动的声音,又渐渐消失。 “游凭声早就将你抛到脑后,宁愿与正道狗亲密,也不曾分给你一丝注意力。” 萎靡的婪厌眼睫颤了颤,在听到游凭声的名字时多了些许反应。 “真可怜啊。”胡杨神经质地笑道:“你现在好像一只被用完扔掉的狗。” 第113章 私奔 第113章 私奔 收到夜尧的传讯符,恰好雷鸿在旁边,叶蔓将消息告诉了他。 “夜道友的意思是,他也不敢确信此人必定有问题,但我们必须加倍警惕。可以暗地关注胡杨,看他是否有其他异动。”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没有等的必要。”雷鸿一把握住剑柄起身,说:“把人抓起来就行了,只是一个筑基修士,谅他再狡猾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的确,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叶蔓想了想同意了,她也是性格果决之人,倘若误会了胡杨,日后补偿也不迟。 气势汹汹的雷鸿三两步跨上灵舟,把胡杨从房间里揪了出来。 “前……前辈,请问我犯了什么过错?”胡杨倒在地上,磕磕巴巴地道。 “别想在我面前装!”雷鸿不耐烦地揪起他的衣领,都不用动手,只是稍稍威压外放,胡杨就颤抖着趴在地上,满脸痛苦与恐惧,怎么看都是个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年轻人。 这场景乍看来,倒像是两个元婴修士仗修为欺凌对方。 雷鸿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毫不留情地掴了胡杨一掌,加大放出元婴期的威压,逼问他为什么要杀炼器大师。 “雷前辈您……您到底在说什么呀!”胡杨带着哭腔否认自己杀了师傅。 很少有筑基修士能顶住元婴修士的强大压迫,在这般可怕的力量下,胡杨瑟瑟发抖,却仍然不肯认罪。 这些日子他待师傅如亲生父亲一般孝顺,众人有目共睹,如今师傅刚死竟然被按上弑师的罪名,被逼供的场面可怜得紧。 不远处的数名低阶修士小心翼翼投来视线,皆感到忐忑又同情,但没人敢上前劝阻。 叶蔓皱了皱眉,正要拦一下雷鸿,华谦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到了灵舟的甲板上。 “大宗师,您休息得怎么样?”叶蔓视线移过去问他。 华谦说自己休息得还可以,可看他的脸色,分明还带着沉沉的倦意。 那种疲倦感不仅仅是出于身体,好像他正在为某件难以完成的目标踽踽独行着,脊背被逐渐压弯。 叶蔓忍不住说:“您该再多休息休息。” 华谦摇摇头,目光转向地上的胡杨,问发生了什么。 叶蔓给他解释了一下,华谦只是简单过问了两句,就将这件事全权交由雷鸿处理。他缓缓走下灵舟,把叶蔓叫到了自己身边。 雷鸿看着两人单独走向海边的背影,脸色有些沉,狠狠踹了蜷缩的胡杨一脚。 “你,过来。”雷鸿招手叫来躲在灵舟后的一个金丹修士。 “前辈有什么吩咐?”金丹修士战战兢兢走过来。 雷鸿将胡杨禁锢了灵力,又拿绳索捆住,将人交给他看管。 金丹修士点头哈腰领了任务。 抬步之前,雷鸿看了一眼周围的低阶修士,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此时他们位于洪荒海中与世隔绝的岛屿上,发生意外难免惴惴不安。 雷鸿让金丹修士把胡杨带到船舱里好生看管,然后沿着华谦和叶蔓离开的方向跟去。 到了海边,他果然看到叶蔓潜入水下,替华谦摘取海蕊虫草。 华谦看到他,讶异道:“你怎么来了?有叶蔓帮我就好。” 雷鸿心里不满,压抑气恼道:“华老兄,为何你宁愿叫她帮忙,也不叫我?” 华谦安抚道:“你不是在拷问胡杨吗?我不便打搅你。” 雷鸿直直看着他,显然不服这个解释。 华谦并非不信任雷鸿的人品,但雷鸿不算是能守得住秘密的人,所以他不想让他知道薛霖的情况。 他心中叹了一口气,诚恳地道:“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有些情况此时不便详说,事了之后,回到丹盟定会说给你听。” 话说到这个份上,雷鸿再不满也不好胡搅蛮缠,毕竟华谦是丹盟盟主,不管盟主有何安排,自己本就该遵从。 但明明他才是丹盟长老,是华谦最该信任的人,现在却有事他不能知道,反而让身为外人的夜尧参与?! …… 堆满杂物的潮湿船舱里,金丹修士遵从雷鸿的命令看守着胡杨。 胡杨低声痛吟,双手缚在背后倒在地上。 金丹修士说:“不知道你到底做没做不该做的事,如今既然被前辈怀疑就识相一些,还能少受些苦头。” 胡杨点点头,低声请求道:“前辈,可否给我弄杯水喝?” 金丹修士有些迟疑。 胡杨可怜地呛咳着,“刚刚我被打吐了血……血黏住了嗓子眼,好生难受。” 金丹修士叹了口气,从乾坤袋取出一个杯子,施展了一个凝水术。 胡杨躺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垂下的凌乱发丝在额前打下厚厚阴影,目光幽幽穿过阴影落在他身上。 金丹修士接了杯水,扶起他的上半身喂给他。 船舱内忽然隐隐响起异常的响动,似有人声被扼住、身体坠落于地,不消片刻时间,这些动静又消散了,风中弥漫起浓浓的血腥味。 …… “夜、尧……”充满仇恨的声音从胡杨口中吐出,“我早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舱室里此时是地狱般的可怖景象。 年轻的炼器师如同非人的画皮鬼,脱下了身上已经缝补得破旧的皮,血淋淋站在地板上。 在奄奄一息的金丹修士惊恐的目光里,他取出两支薄如蝉翼的刀片,勾着兴奋的笑容划上去。 * 与此同时,归墟城内。 越往丛林深入,遇到的阻碍越大。游凭声和夜尧抵达中心位置时,几乎已经寸步难行。 藤蔓犹如一条条扭曲攒动的长蛇,扭结成了眼前巨大的坚固球体,水麒麟被紧紧包裹其中,正在极力挣扎。 咯吱咯吱的枝叶断裂声不绝于耳,藤蔓不断被猎物巨大的力道挣断,又有新枝叶飞速生长出来,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一般。 枯血藤无法穿透水麒麟厚实的鳞甲,只能从它背上被夜尧刺出的伤口取血,饶是如此,少量的水麒麟血也足够让这些枯血藤快速增殖,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力量。 ——水麒麟的血液竟在此时成了伤害自己的助力。 枯血藤这种捕猎方式还真有些叫人恶心。 “还好,我们来的不晚。”夜尧挽了个剑花,裁云飞射而出。 费了半天劲儿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小瓶血,要是这只水麒麟就这么被枯血藤吸干了,他们心里大概要憋屈。 赤色长剑斩断虬结的藤蔓,黑光随之没入裂开的创口,促使创口不敢重新合拢。 一刀一剑宛如游龙盘旋飞舞,锐利的寒光穿透血色丛林,将包裹水麒麟的枯血藤劈开一道破口。 “吼——!”水麒麟趁机挣脱束缚,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里充满暴烈,它被彻底激怒了! 两人刚来得及闭塞听觉,就对上水麒麟溢满愤怒的兽瞳。 “不是吧。”夜尧嘶了一声,“我们可是来救你的?” 当然,也是想趁机多弄点儿血。 陷入狂暴的水麒麟哪管他为什么而来,此时它只想撕碎惹怒自己的一切。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天空再次下起倾盆大雨,这场灵雨比先前那场强悍十倍,顷刻间,整座枯血藤丛林腐蚀融化成了血褐色的液体! 刺激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两人撑起防御急急升空,下一秒,怒吼的水麒麟身形陡然暴涨,鳞甲更加坚固,头角更加粗壮锐利,变成了一只遮天蔽日的庞大巨兽! 一脚踏下,地动山摇。 这才是七阶灵兽的真正实力! 游凭声仰头看着水麒麟的究极形态,若有所思:“这么大一只,现在血应该多到用不完吧?” 夜尧:“……” “先跑吧!”夜尧一把拉上他跃上溯世镜。 镜面在空中飞速旋转,以闪电般的速度弹射而出。沉重的阴影笼罩在两人头顶,强大的兽息宛如飓风一般切割下来。 这是夜尧第一次用这么久溯世镜,发现它着实是一等一的逃命神器。 七阶灵兽的速度无比迅疾,几次咬中了溯世镜的尾巴,却屡次咬在空气里。 轰!轰! 一切建筑化为碎片,地面上残存的枯血藤被踩成了烂泥。 就在两人疯狂逃窜时,居然又有一簇枯血藤密林从地底窜出来。 这一次藤蔓没那么容易捆住水麒麟,却有第二簇、第三簇……满眼尽是扭曲的褐色藤蔓! 于是水麒麟追着两个人,枯血藤追着水麒麟…… 从天空往下看,可怜的归墟城被绞得翻天覆地。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宏大追逐战,以城池为画卷,巨兽与嗜血丛林为画笔,赤红与湛蓝的光影交织,绵延出末日般的倾覆与壮丽。 风声呼啸着略过耳畔,一切在余光里都化成流星般转瞬即逝的线条。 夜尧脚踩着倒映出旋转空间的溯世镜,忽然想起曾经的某一天,他畅想出的与游凭声并肩而行的景象。 就在这不经意的一刻,比他想象里还要美妙刺激的场景出现了。 轻快恣意的笑声忽然在风中扬起,夜尧竟然愉快地笑了起来。 这种情形下还有心情笑出声,简直有种嚣张到放肆的疯劲。 有人负责开车,游凭声已经曲起长腿坐了下来,他瞥夜尧一眼,神情懒怠带着无语:“笑什么?” 跑路有什么好笑的? “啊,我觉得高兴。”夜尧张开五指,掬了一捧身侧流淌而过的风,好似握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将手慢慢攥紧。 他目光深深落在游凭声身上,含笑说:“你看,我们好像在私奔哎。” 游凭声:? 年轻人的浪漫他是不懂了。 他看了一眼夜尧好似抓住了什么的手掌,视线移向身旁飞速掠过的风景,可有可无地敷衍,“你说像,那就像吧。” 第114章 祸水东引 第114章 祸水东引 灵舟之上,叶蔓抱剑守在丹室门口,一丝不苟地替华谦护法。 大踏步上楼梯的沉重脚步声忽然响起,雷鸿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他大声喊:“叶道友!” “怎么了?”叶蔓看了一眼平静的丹室,迎上去,错愕看到他手里竟然拖了具软塌塌的尸体。 胡杨双手缚在身后,双目圆睁,浑身是血,人已经死透了。 “怎么回事?你把人打死了?”叶蔓第一反应是雷鸿逼供下手太重,目光带出谴责之意。 雷鸿大呼冤枉,“我还没来得及动手!我刚才进船舱的时候,这小子已经死了,不信你问他!” 雷鸿指向身后,那看守胡杨的金丹修士畏畏缩缩冒出头,颠三倒四地解释:“不是雷前辈……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他让我给他倒杯水,我刚转身,他就咬断自己的舌头,突然暴毙了……前辈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一个金丹修士,当然不可能是被死人吓到,而是怕被雷鸿问责。 叶蔓看他一副要以头抢地谢罪的模样,听他解释完,就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雷鸿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不解道:“他怎么会突然死了,难道是畏罪自杀?” 叶蔓在尸体旁边蹲下,捏开嘴检查。尸体嘴里,一截舌头断面血肉模糊,看痕迹的确是自己咬断的。 “给夜道友发个消息吧。”叶蔓说。 雷鸿脸色微沉,因炼丹之事心生嫌隙,听到夜尧的名字不怎么高兴。“何必非得把夜尧叫回来?你我亦是元婴修士,且经验阅历远超过他。” 话出口,他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好,又说:“说好了两日一换班,如今两日未到,还是别麻烦他们的好。” 叶蔓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看胡杨的尸体。 掰开尸体牙齿,她发现了哪里不对,向雷鸿招招手,“你看。” 雷鸿:“怎么了?” 叶蔓:“他的牙,看磨损程度,此人年纪不小。” 雷鸿是炼丹师,亦懂医术,细看果然如此。 可胡杨明明是个年轻人! 叶蔓推测道:“胡杨恐怕本就是个假身份……等等。” 她眯起眼,手指在尸体脸颊下细细摸索,几秒后,倏然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脸皮! “啊?!”雷鸿张大嘴,发出一声惊愕的气音。 叶蔓擦擦手起身,冷冷看向他:“现在你还认为没有告知夜道友的必要吗?” 雷鸿动了动嘴唇,脸色难看地取出一张传讯符。 * 一道传讯符落到夜尧手中。 听完雷鸿送来的消息,他沉声道:“胡杨死了。” 游凭声坐在溯世镜上,抬眼看他。 “胡杨死得很蹊跷。”事有不对,夜尧在溯世镜面上来回走了两步,微蹙的眉宇昭示着他心中的不平静。 游凭声说:“去吧。” 夜尧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麒麟。 “去看看怎么回事,这里我自己来就好。”游凭声慢悠悠站起来。 “真可惜,还没玩儿够呢。”夜尧玩笑似的向水麒麟晃了晃手,唇边笑容又渐渐收敛,对他说:“小心。” 游凭声淡声道:“保护好华谦,他还要替我炼丹。” “放心。”夜尧颔首,独自驾驭溯世镜,从右侧方与他分开。 正在追杀的两个猎物逃往两个方向,水麒麟只是迟疑片刻,便选择继续跟在最让它反感的男人身后狂咬。 离开前,夜尧回眸,深深看了游凭声一眼。 游凭声从来不需要其他人保护。 他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平稳,在两人还没相遇的很久以前,便一个人经历过数不清的、比这还要艰难的坎坷路途。 所以他从没想过要以追求者身份自居,向对方施加多余的同情或者庇护。 夜尧想,自己最该做的,是让他能够打心底里欢笑起来。 * 焦糊的药气从丹室里飘出来。 正在查看胡杨尸体的雷鸿一愣,猛然起身看向丹室,不敢置信地道:“华老兄竟然炼丹失败了?” 他极为推崇华谦的丹道,没想到对方竟也有失手的一天。 身为剑修的叶蔓五感格外敏锐,虽然地上的尸体散发出浓浓的血腥气,她仍从这股药味里嗅到了另一股淡淡的血的气息。 “大宗师?”叶蔓精神一凛,敲门问:“您怎么样?” 门内的华谦咳嗽了两声,说自己没事。 叶蔓谨慎侧耳倾听,里面有硬物翻倒,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说了一声“得罪了”,破门而入。 所幸门里的情况很正常,是华谦自己打翻了丹炉。叶蔓看到他唇边竟然流着血,惊道:“您受伤了?” “无事。”华谦扶起丹鼎,愣愣看着鼎里的废药。 这一次,他前所未有的接近成功,但也耗费了比以前更多的精力。 雷鸿也闯进丹室,困惑的目光看着药材残渣,发现里面很多并非是九转增阳丹的材料。 他想问华谦炼的是什么丹,看到华谦衰颓的面容只好将问题暂时吞了回去,上前将他扶起。 华谦踉跄站起来,取出两颗延寿丹,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他的气息渐渐恢复平稳,面上沟壑般的皱纹也伸展开来,只是面色还有些灰白。 “华老兄,你怎么回事?”雷鸿焦急地问:“你怎么耗费了这么多精力?” 华谦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问,将地上剩下的最后一棵海蕊虫草拾起,眼中久违地冒出矍铄的精光,“我要成功了,这一次……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雷鸿见他又要将自己赶出丹室继续炼丹,急得团团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远方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感。 咚!咚!咚! 似有什么庞然大物从遥远的天边落下,一步步接近,犹如地动一般的震颤从归墟城中传来。 海边的众人惊疑不定抬头,感受到一种沉重可怕的压力。 叶蔓皱眉飞上天眺望,蓝色巨兽暴躁的身影让她悚然一惊,“有妖兽作祟!” 更可怕的是,不知何时起,一枝枝细长的灰褐色藤蔓从地底钻出,蛇一般扭曲蔓延到了沙滩上。 叶蔓立即进入舱室,控制灵舟入海,以免遭受枯血藤攻击。 地面的震动甚至传至海边,海水翻滚着波浪,让灵舟不稳地随波起伏。 低阶修士皆小心地回到灵舟上,有人站在甲板上指着天空,大声道:“那是什么?” 一道灵光正向灵舟飞速驶来。 雷鸿正要拔剑与之对峙,对方轻盈落下,白色衣衫在风中微微飘扬。 雷鸿松了口气,大步上前,“原来是你,禾雀呢?归墟城里是什么东西?” “其他事稍后再说。”夜尧第一时间在胡杨的尸体旁蹲下,一边查看一边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劳烦雷道友再跟我说一遍。” 先前雷鸿在传讯符里简单说明过,但符中能传达的东西有限,夜尧需要得到更详细的信息。 雷鸿耐着性子,将事情经过又说了一次。 说到尸体有异,胡杨根本就是个假身份时,夜尧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胡杨一定死了?” “什么?”雷鸿一愣。 “既然此人能贴上胡杨的皮,未必就不能扒下别人的皮换上。”夜尧起身,锐利目光一一扫视楼下那些低阶修士的面孔。 这段日子众人共患难多次,熟悉至今,少有人会怀疑身边的同行者。 雷鸿被点醒,愕然道:“你是说——那个金丹修士?” 胡杨说不定还没死,而是换上了看守他的金丹修士的皮! 以雷鸿活了数百年的见识,竟从没听过这样诡谲恶心的手段,一时间只觉毛骨悚然。 他立即跳到甲板上,要寻找那名金丹修士的身影,遍寻不得,却听夜尧突然说了声“不好”,转身闯入大门紧闭的丹室。 一破门,便对上一张苍白的脸,正是那消失的金丹修士! “唔!”被抓住的华谦发出一声痛呼,夜尧面容冷峻得出奇,裁云剑发出一声铮鸣,游龙般从他手中飞出,一击斩断金丹修士的右手! 如此痛楚,金丹修士竟只是闷哼一声,目光带着森冷敌意看了夜尧一眼,冷笑着从另一边的窗口跳入海中。 裁云随之追击而出,夜尧甩袖拂开那人为争取逃脱时间射向华谦的暗器,快步扶起倒地的华谦。 慢一步回来的雷鸿跳海去追那人。 华谦大口呼吸着,每一次呼吸口鼻都带出血沫,他的胸口被那人狠狠插了一刀。 他颤抖着从身上取出数颗丹药,动作迟缓,但并不慌乱,有条不紊地吞服。 夜尧替他拔出伤口里的匕首,不消片刻,伤口开始愈合。 “咳、咳咳。”华谦咳嗽着苦笑道:“真没想到……还要遭这么一通罪,我已有几十年没受过伤了。” 没人会杀一个与世无争的炼丹大宗师,因为谁都有可能求药的一天。 “抱歉,是我来晚了。”夜尧自责道。 华谦虚弱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只能怪那人太狡猾。好了,扶我起来,还有这难伺候的药材等着我处理呢。” 夜尧这才发现,有一株海蕊虫草直到这时还在华谦手中紧紧攥着,几乎攥断了叶片。 “您还要炼丹?”夜尧不赞同地拧起眉。 即使吃了这世间最好的灵丹妙药,伤口愈合完全,也不可能对身体毫无影响。 “这是最后一株海蕊虫草,我已经明白了如何成丹的办法。”华谦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如果你还尊敬我,便不要阻止,助我炼丹。” * 发现有可能影响到海边时,游凭声及时转弯,将水麒麟引入归墟城中心的方向。 他身上没有挂诱兽药锦囊,却被水麒麟锲而不舍地追着,看这架势不把他嚼碎不可能罢休,可见他拉仇恨的能力一如既往稳定。 越往城中心深入,越能看到更多斗法的痕迹,有刀有剑,亦有不同属性的术法遗迹,自望月城毁灭以来,到此淘宝的修士前赴后继,数量不可估计。 没过多久,游凭声眼尖地在附近发现了几道新鲜痕迹,他勾了勾唇,脚步一转,飞身跃入身旁的城主府。 占据望月城中心位置的城主府,是一轮又一轮淘金者最主要的探索之地。 徐家人亦是如此,在徐仁宾的带领下,一行人势如破竹,不损一兵一将便进到了城主府最深处。 徐仁宾正与一只镇守在城主府的妖兽对战,是以没有注意外边隐隐传来的异常震动。 翻身一举击穿妖兽头颅,他颇有高手风范地拂了拂衣袖,在手下的赞美下风度卓然地将手负在身后。 “地面怎么好像在震动?”徐怀誉忽然问。 徐仁宾沉吟着看向脚下,又看了看倒地的那只妖兽。 “是不是有异宝要出世?”一道清越的男声忽然响起。 徐仁宾一惊,转头看到游凭声的身影,露出警惕之色。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前辈莫要误会,我只是偶然闯入此地,没有与您争宝的想法,更不敢有。”游凭声无辜地走到他身边微微欠身施了一礼,诚恳地说:“毕竟这只妖兽是您击杀的。” 这话说到了徐仁宾的心坎里,他的确认为有强大妖兽镇守的地方必有宝藏。 他这辈子夺取过许多不得了的天材地宝,眼下地面的震动不正是异宝出世的征兆之一? “当然,如您这般心胸宽广的前辈,若有些宝藏遗留下的边边角角,应当也不会吝于施给我这样微不足道的散修。”游凭声微笑着道,说着,他上前一步,漂亮的手指轻巧搭上徐仁宾的肩头。 这是他曾经做过的示好动作,徐仁宾也如上次一样,反手按住了他的手。 此时此刻,有看不见的黑气在他眉心翻涌,带动着欲望升腾而起,促使他失去了大半戒心。 徐仁宾如长辈一般轻拍了拍游凭声的手背,似笑非笑地道:“那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游凭声很上道地对他笑了一下,收回手,缓缓后退。 他唇边浅淡的笑容意味深长,“那么……就祝前辈战无不胜吧。” 无色无味的诱兽药随着两人这短暂的接触,沾满了徐仁宾的衣衫与皮肤。 下一秒,屋顶猛然被掀翻,水麒麟硕大的头出现在上空。 金色兽瞳转动着落在了得意的徐仁宾身上。 第115章 惊变 第115章 惊变 “什么东西?!啊啊啊——”上一秒还在自负的徐仁宾有如断了线的风筝,猝不及防被水麒麟头顶强有力的角顶飞! 轰!砰!噼里啪啦! 梁柱断折,墙壁倒塌,人形破洞一连出现在数栋坚实墙壁上。 众人目瞪口呆,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僵成了雕塑。 隆隆阴影遮住了日光,犹如化为实体的噩运笼罩在头顶,眼前的巨兽前所未有的强大! 在场只有游凭声能够识别出来,这头巨大的水麒麟已经生长到了七阶中级,即使是他的魅影吞乌蟒,要吃下它也不是那么容易。 能长到成年期的麒麟极为厉害,且这一只生存于洪荒海,不知吃过多少凶猛的海兽长大,威力不同凡响。 在这般强大的震慑之下,徐家三个元婴期修士居然连逃窜都不敢,生怕轻率的移动牵扯到它的怒火。 至于几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更是宛如渺小的虫豸,一动也不敢动,冷汗顷刻间打湿里衣。 好在水麒麟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 它追着游凭声而来,此时的注意力却彻底转移,目标极为明确—— 撕碎那个沾有它同族骸骨气息的人类! 千万年来,水麒麟一族被人类修士大肆捕杀狩猎,鲜血流淌成了仇恨的河水。 化神期修士的肉体如法器一般强大,砸穿建筑的徐仁宾还不至于重伤。 他呛咳着从废墟里爬起来,看清水麒麟后瞳孔震颤,“哪儿来的七阶水麒麟!” 以他化神初期的修为竟然看不透它的实力,看其威压……起码有七阶中级! 自从晋升化神,徐仁宾少遇强敌,没想到自信满满来到归墟城,会遇到这样恐怖的对手。 “吼!”城主府内有如狂风过境,水麒麟嘶吼着张开巨口咬向徐仁宾的脑袋。 徐仁宾只是慌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眸光变得狠辣。 巨兽的出现更坚定了他对此处有宝藏的决心,即使没有宝物,七阶水麒麟也浑身是宝,他势在必得! “七阶中级又如何?不过一兽耳……何妨越阶一战!”徐仁宾仰天大笑一声,祭出自己最强大的法器。 徐仁宾虽然人品差劲,却无愧于化神高手,能活到化神期的老怪物从不缺乏气势和魄力。 成功施展一场祸水东引的妙计,轻而易举摆脱水麒麟追杀的同时坑了徐仁宾一把,游凭声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得意之色。他只是局外人一般将双手敛入袖口,静静看着头顶激烈的战斗。 一人一兽战在一起,不遗余力想要杀了对方。 地面上,徐怀誉和两名徐家长□□同撑起防御法器,以抵御强者战斗散发的力量余波。 崇拜徐仁宾的徐家长老仰头看着战场,直视之下双目发疼也不移开目光,刚才徐仁宾豪气的发言让他一阵心潮澎湃。 “老祖必胜!”他激动地呼喊。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战斗结果,只有珑娘不知不觉移了注意力,悄悄看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 断裂的墙壁投下阴影,她新投靠的主子就站在阳光暗淡处,光线勾勒出他瘦削的下颌线,唇线的弧度优美而平淡。 面对这样突然掀起的强大战场,所有人情绪都在激烈波动,只有他神色沉静,修长的黑色身影宛如隔绝了周围的世界。 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岳,因为强大而历经岁月,于狂风暴雨中岿然不动。 察觉到她的视线,游凭声淡淡回视。 珑娘微惊,欠身向他恭敬一礼,心跳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忽然加快。 虽然主上没有直说过,她却早已认定,赖英纵和赖天南都死在他的手里。 这一次主上又出现得太过巧合,珑娘直觉这只巨兽袭击徐仁宾也与他有关。 她有预感,自己就在今日便能重获自由! “珑娘?”支撑防御法器的同时,徐怀誉低下头,体贴询问她的情况。 珑娘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为他擦拭额头的薄汗,“我没事,怀誉你才是辛苦的人。” 徐怀誉身体微震,惊喜地看着她。珑娘已经很久没有唤他“怀誉”,只以冷冰冰的“家主”称呼,她终于不怨他了! * 城外海边。 灵舟飘于海面,遥望着归墟城内隐约传来的战斗声。 叶蔓自驾船的舱室中走出,眺望城池中心的方向。 在元婴修士精湛的眼力下,她可以看到远方升起的战斗尘烟,以及沙滩上正在蔓延的灰褐色藤蔓。 “怎么会有这么多枯血藤?”她眉心微蹙,驱使灵舟再度远离陆地。 楼上,雷鸿从破损的窗口跃回丹室,极度的愤怒与懊恼塞满胸腔。 “该死的,被那人给跑了!他根本就不是低阶修士,至少是金丹后期修为!” 胡杨极为狡猾,一入海便消失了全部气息,以雷鸿元婴的实力竟然没能寻到踪影。 他无功而返,正要查看华谦的情况,却发现华谦竟然又在炼丹。 华谦胸前还印着一大片血迹,脸色苍白,却不知吃了什么丹药强行提起了精神,目光炯炯有神。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为熟练迅速,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让雷鸿竟好似重新看到了大宗师更年轻时的风采。 雷鸿的心神一时被其行云流水般的丹道摄住,定定旁观了好一会儿,才被那些血迹唤回神志。 “华老兄伤的怎么样?他为何这时候还要炼丹?!”他火急火燎地问夜尧。 夜尧对他轻轻摇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雷鸿按捺住急性子,在一旁安静等待。 随着灵草投入丹鼎之中、成丹的步骤逐渐推进,华谦的脸色也越来越疲倦,仿佛精气神都在被丹鼎吸去。 不对,看到这儿的雷鸿一凛,华谦的精力的确在逐渐流失。 他居然在以自身精气养丹! 这是一种剑走偏锋的炼丹手法,丹典中有记载,曾有炼丹师为救人紧急炼制自己力所不及的丹药,成丹时,瞬间从中年人变得白发苍苍! 以华谦的本领,为何要使用这般急功近利的手段? 雷鸿立即要上前阻拦,却被夜尧捉住手臂,无法前进。 “别拦我!”他怒目圆睁,喝道:“你可知他在做什么?以他的年纪,刚刚还受了重伤,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夜尧沉默片刻,低声说:“这是前辈的心愿,你我没有资格阻止。” “我没有资格?”雷鸿怒极反笑,“我乃丹盟长老,必须要保证盟主安危!你让我眼睁睁看着盟主冒生命危险炼丹,是何居心!” 他要甩开夜尧的手上前,夜尧却寸步不让。就在两人的争执即将变为冲突时,华谦炼丹的动作忽然一顿,取出两粒延寿丹吃下。 雷鸿脸色惊变,反手死死攥住夜尧手腕,“这是华老兄吃的第几颗延寿丹了?” 不等夜尧回答,他急急地道:“不久之前我刚刚看到他吃了两颗,这又是两颗……在这之前,他肯定私下里还吃过!” 一枚延寿丹能延寿五十年,但其药效并非简单的叠加,根本不能在短时间内吃太多。五颗之上……岂不会爆体而亡? 然而华谦没有爆体,脸色反常的红润,只因他的精力正在同时被丹药抽取。 一出一进形成短暂的平衡,却不可再继续下去,一旦延寿丹效用耗尽,形势岌岌可危。 “你若要害死华老兄,我与你不死不休!”雷鸿用力甩开夜尧的手,就要去掀翻丹鼎。 “不——”华谦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喉咙里吐出一句祈求般的声音。 他正在炼丹的关键时刻,倘若平衡被打破,定然前功尽弃,这可是最后一株海蕊虫草! 但只要及时制止,华谦虽然会遭受一定程度的反噬,却不会有生命危险。 夜尧阻拦雷鸿的动作慢了半怕,心中天人交战,手背上青筋鼓起。 眼看着雷鸿就要打翻丹鼎,华谦眸中露出绝望之色。 力道落下之前,雷鸿忽然眼前一花。 一道灵光晃入他眼里,在他反射性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后,赫然发现华谦和丹鼎都从原地移开了。 一只镜灵器出现在华谦身下,承载着盘膝而坐的华谦和他面前的丹鼎飞出窗外。 “抱歉,这是华前辈亲口所托……”夜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神色冷峻肃然,沉沉地道:“恕我无礼!” 雷鸿勃然大怒:“你给我站住!” 夜尧躲过他的攻击,轻身一跃,落在溯世镜尾端。 溯世镜四面笼罩着湛湛灵光,昭示着其难以打破的稳固结界。 移动速度极快,却平稳如同静止,其中的华谦半点儿没有受到影响。 打空的攻击落在海面,激起一阵巨大的波浪。 叶蔓走上甲板,问突兀出手的雷鸿:“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雷鸿咬牙切齿,“你该问夜尧要做什么,他要害死华老兄!” “什么?”叶蔓一怔,第一反应是不信,毕竟她亲眼所见,雷鸿似是对夜尧心存偏见。 夜尧飞向归墟城的方向,雷鸿急急追去,叶蔓皱眉看着两人,正要出言制止,下一秒,面前陡然发生惊变! 一簇又一簇灰褐色藤蔓从地下窜出,绞成一股又一股树丛,又汇成更大的森林。 不止是城中的几座建筑,亦不止蔓延到沙滩,其范围是——整座岛屿! 归墟城所处的岛屿面积极大,与其说是岛屿,不如说是海中陆地。 就在这样庞大的土地之下,竟然全是这种恶心的植物,海中陆地剧烈震颤,犹如被寄生物侵蚀得千疮百孔,顷刻之间,被冒出的枯血藤森林包裹起来。 腥风四起,灵舟被海浪掀翻。 也幸亏夜尧在前一刻将华谦和丹鼎纳入溯世镜的保护范围,否则全身心牵扯在丹鼎上的华谦经脉说不定会被这道力量震碎。 “夜尧,你站住!”雷鸿在他身后嘶哑大喊。 夜尧就这样飞速驶离他的视线,自投罗网般一头扎进了缓缓闭合的血色森林里。 第116章 一大桶 第116章 一大桶 城主府中,徐仁宾和水麒麟两败俱伤。徐仁宾浑身浴血,身上被水麒麟召唤的灵雨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窟窿,灵力也快要干涸;水麒麟则断了一条后蹄,身上亦有利刃划破的大大小小伤口。 虽然七阶中级的灵兽比化神初期修士高一个小境界,但灵兽毕竟不如人类狡猾,经验丰富的徐仁宾拼尽全力,竟也与之战了个旗鼓相当。 徐仁宾等的就是这样的局面,他不怕战力僵持,因为他还有其他人相助。 “誉儿、徐文、徐宇,随我杀了这头畜生!”他捂着胸口吐血,声音沙哑地唤徐怀誉和两个元婴长老相助。 徐怀誉微动了动,踌躇之时,手臂被身边的珑娘暗地里攥紧。 一向听命于徐仁宾的徐文都有些犹豫,七阶麒麟,即使重伤,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试其锋芒。 徐仁宾拄着手中长剑,踉跄着站起来,一边继续向水麒麟攻去,一边大喝道:“你们还在等什么?这畜生已被我杀得只剩下半条命!” 命令时,他不忘利诱,“谁若是杀了它,麒麟角就属于谁!” 游凭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似有些疑惑,“只是一只麒麟角?” 徐仁宾脸色一沉,又压抑情绪,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禾小友,你不是说过要为我做事吗?替我杀了水麒麟,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好吧。”游凭声似乎对他的答案感到满意,点点头抽出黑刀,拎着刀缓缓上前。 水麒麟压低身体护住自己断折的后腿,金色的兽瞳映着人类修士渺小的身影,眸底满是仇恨。 外人都要出手了,徐家人没有退缩的道理,徐文第一个飞身而起,随即徐怀誉也要加入,却被忠诚于他的徐宇拦了一下,低声说:“家主,您万不可如此涉险,我去便好。” 徐怀誉皱了皱眉,道:“我知你意,但老祖需要我。” 他正要过去加入战局,身后的珑娘忽然带着哭腔开口:“怀誉,莫去,危险!” 她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刚好够徐仁宾听见。 “贱人!”徐仁宾怒道:“不过一奴,也敢离间我和誉儿,找死!” 他的声音里满是杀气,要不是还在与水麒麟战斗,必然已经抽出手掐死珑娘。 “哎呀,珑姑娘,明白人知道你是关心家主,不明白的,还以为你要害老祖呢。”游凭声以一种看客瞧热闹,又状似客观的语气凉凉地道:“这下好了,徐前辈本来就恼你魅惑徐家主,这回更不可能放过你。” “关心家主?”徐仁宾冷笑道:“我看她是恨不得我死!” 说话时,徐文已同徐仁宾一起对上水麒麟,徐仁宾发现一个徐文帮助不大,便催促游凭声上来。 元婴修士的战斗力虽然远不如化神,在战力焦灼的此时却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哦。”游凭声慢吞吞地应着,又扭头对徐怀誉说:“徐家主,别管珑娘说什么了,你再不出手,老祖就要迁怒于你了。” 这声“家主”叫得讽刺。谁都能看出来,徐怀誉虽然是名义上的徐家家主,却处处受制肘,许多事都要听从霸道的徐仁宾。 主上好会拱火!珑娘深深低下头,忍住与游凭声对视时,既想要哭又想笑出声的欲望,忍得窈窕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徐怀誉一僵。 他意识到倘若徐仁宾活下来,绝不可能放过珑娘。 可众目睽睽之下,老祖命他襄助,他该如何是好? 徐家功法融合了某种特殊的血脉之术,徐仁宾修为强大,又是极为年长的嫡系血脉,总让他不得不对其恭敬顺从,不敢违背这种力量的压制。 身后是珑娘哀婉的低泣,前方是徐仁宾差遣的呼喝,徐怀誉纠结无比,一时间定在原地。 这段时间有一搭没一搭观察着两人的发展,游凭声还真有些好奇徐怀誉究竟会如何选择。 他饶有兴致地想,夜尧挺会看人,第一次对他介绍徐怀誉的时候就说他为人还行,就是总端着,相处会很累。 徐怀誉的性格其实在正道并不少见,他们被道义、清规戒律、孝道……等等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压抑着,无法率性而为,更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以至于道心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 同为根正苗红的正道,夜尧就没有这样的毛病。 啧,怎么想起夜尧了,这小子又不在,他和徐怀誉没什么好对比的。 游凭声不再看徐怀誉,视线移向战场,发现某处的变化时挑了挑眉。 好吧,徐怀誉挺幸运,现在他不需要纠结了。 除了游凭声没人注意到,水麒麟伤口流淌出的血液大股渗入了土缝,血色很快变得浅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潜伏着,以一种饥渴贪婪的速度大口吸取水麒麟的血液。 下一刻,数不清的藤蔓突然从地底窜出,吸了血后颜色变得鲜红,粗壮有力地将水麒麟束缚起来! 这一幕仿佛是不久之前的重现,不同的是此时的水麒麟体型扩大了百倍。然而它仍被枯血藤困在了原地,不止因为它身受重伤,更因为这些藤蔓疯长延长如同洪荒巨蛇。 源源不断的枯血藤掀开地皮,向天空极力伸展,顷刻间构筑成天罗地网! 不仅枯血藤最觊觎的水麒麟,其他人也被脚边窜出的藤蔓当成猎物捉捕。 一个金丹修士猝不及防被捉住,来不及挣扎,一根藤蔓伸出细长的尖端,猛然从他大张的嘴里扎进去。 人被捅了个对穿!鲜血汩汩淌出,还未坠地便被藤蔓尽数吸尽。 枯血藤的攻击力更强了,旁观者看到这一幕,皆感到不寒而栗。 徐怀誉连忙紧紧把金丹期的珑娘护在身边,和徐宇一起凭借还未消耗的充沛灵力支撑起防御,将周围的藤蔓弹开。 眼前扭结的藤蔓合拢前,他看到不远处那道黑色身影竟好似闲庭信步一般,拎着刀徐徐前进。 这些藤蔓怎么好像遇到禾雀就自动分开了?徐怀誉几乎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正待细视,他们之间的藤蔓合拢起来,将他的视线阻隔在黑暗里。 …… 真是了不得的景象。 游凭声见过的异常不少,今日的血色森林可以排在前五。 眼前的森林好似美杜莎扭曲盘绕的蛇发放大无数倍,宏壮又恶心。 他一步步前行,黑刀过处道路分开,宛如摩西分海。 片刻后,层层叠叠的藤蔓之后露出被束缚的猎物。 在彼此手中重伤的一人一兽被枯血藤趁虚而入,水麒麟、徐仁宾的生死厮杀仿佛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看起来有几分好笑,至于头朝下被吊在徐仁宾身后的徐文不值一提。 徐仁宾面色苍白,在重重藤蔓中挣扎不得,他的灵力所剩无几,只能勉强抵挡住藤蔓尖锐的利刺刺入皮肤。 看到如入无人之境的游凭声,他惊愕地张大了嘴,这才意识到他以为要投靠自己的元婴修士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徐仁宾暗道自己看走了眼,态度更为柔和地对他说:“禾小友,劳烦你救我一把。” 另一边的水麒麟发现敌人要合力逃生,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徐仁宾立马露出焦急神色,“快,禾小友!此兽要挣脱束缚,太过危险,你放了我,让我去杀了它!” 游凭声当然不可能被他的危言耸听迷惑。 他歪了歪头,很是平静地开口:“可是它被捆成这样,我自己就能杀。” 徐仁宾忍住焦心,努力扯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来,“没关系,你想不想动手杀它都可以。你先来放了我,日后徐家必有重谢。” “什么重谢?”游凭声很有闲心地和他讨价还价,“一只麒麟角?” “……”徐仁宾差点儿表情扭曲。他心里暗骂,脸上维持住和蔼神色,给出了一连串动人的承诺,包括不远处那只水麒麟,只要游凭声想要,这一整只麒麟尸体都可以归他所有。 “听起来还不错。”游凭声点点头,从善如流,“那我这就动手了。” 他拎起黑刀。 徐仁宾以为他要先杀了水麒麟再来救自己,有些不耐,但有求于人不得不等待。 “真是年少有为,禾小友比我家誉儿还要有能力。”他满口赞叹,“待到离开洪荒海,我做主,定要给你一张徐家的客卿令牌,有了客卿令,可在徐家所有商行成为座上宾……” 话音未落,他脸上笑里藏刀的肌肉骤然僵住,脸颊肉在不敢置信中抽搐了一下。 徐仁宾缓缓低下头,那只黑刀没有劈向水麒麟,而是捅入了他的胸膛。 “你!你敢杀老祖?!”徐仁宾身后的徐文大惊失色。 水麒麟那张兽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目瞪口呆表情,两人一兽是同等程度的震惊。 徐仁宾反应过来,眼睛顿时红透了。他明白自己必死无疑,甚至不管附近就是徐怀誉,立即催动灵力要自爆带走仇人。 游凭声很有经验地将刀向下一剖,砍断了他身上藤蔓的同时,恰到好处地戳破了他蓄势待发的丹田。 一场化神期自爆消弭于无形。 另一边,水麒麟侧倒在地,粗重地呼吸着,巨大的身体一起一伏,在此时显得有些笨重。 对上游凭声杀人后仍然平静如常的目光,它目露警惕,眸底又隐藏着一抹悲哀之色。它现在的力气连藤蔓都挣脱不开,灵力也即将干涸,若非鳞甲厚,恐怕早已被枯血藤吸干了血液。 “你要杀了我?”低沉的女声从巨兽喉咙里响起,不常使用人言让它的话语十分滞涩。 七阶妖兽能生出神志,水麒麟可以说话,只是因为厌恶人类而不肯说罢了。 游凭声没说话,于是它也不再开口,维持着最后的尊严等待死亡。 它死后……也不知道水麒麟一族是否还有兽幸存。 金色兽瞳静静闭合。 脚步声靠近,水麒麟渐渐颤抖,等了好一会儿,却没等到任何疼痛。 脚步声擦肩而过,又从不远处返回,水麒麟睁眼一看,就见游凭声跑到它身后去捡回了它先前被砍断的那条后蹄。 “这下血够用了。”游凭声当着断蹄主人的面,面不改色把水麒麟的后蹄收进乾坤袋。 水麒麟:“……” 如果不是力量耗尽,它一定要咬碎他的脑袋! 捡完断肢,游凭声终于向它走近。 水麒麟再次闭上眼,却仍旧没等到疼痛降临,身上反而在逐渐轻松。 它惊讶发现身上的藤蔓居然在自动脱离!那把黑刀一靠近它的皮肤,枯血藤便不甘不愿地慢慢放开。 而眼前的黑衣男人就跟着黑刀,每当有藤蔓离开露出伤口,他就把手里的木桶贴上来接血。 水麒麟:“……” 到底杀不杀了?还有比这人更讨兽嫌的人吗?! 水麒麟抖落身上残余的藤蔓站起,低头看着脚边的游凭声,目光有些复杂。 它沉默片刻开口,隆隆声音在游凭声头顶压下:“为什么放了我?”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认你为主吗?”它的声音带着嘲讽,“你们这些人都是一样的,贪心狡猾,像黑乎乎的泥鳅一样可恶!” 它才不会上当! “想让我对你俯首?你……” “休想”两个字还没出口,它就听到游凭声哼笑一声,说:“你想多了。” “我有一条嫉妒心很强的蛇。”他放下盛满血的大桶轻轻叹了口气,真情实意地苦恼着,“契约你没几天,你就要被它吃了。” 婆娑通幽鼠一只辅助灵兽都被影成天琢磨着偷吃了,要是真来一只战斗系契约兽……他可以预见到被闹得头疼的未来。 某些东西,还真不是多多益善啊。 第117章 徐家的颠覆 第117章 徐家的颠覆 “……那种兽是自甘堕落。”水麒麟哽了一下,强调:“总之,我是不可能给你当契约兽的。你们人最可恶,没一个好东西。” “这倒是真的。”游凭声颔首,“人没有好东西,你藏在洪荒海是对的。” 水麒麟:“……” 这个人真是捉摸不透,居然还赞同它的观点。 水麒麟莫名觉得,眼前肯放它走的男人和以前它见过的人不太一样。 不过也是一个觊觎它鲜血的混蛋! 水麒麟气呼呼甩了甩身上的血,周边的枯血藤被血气吸引,即使被黑刀煞气逼退,仍然扭曲着再次袭击过来。 因为体积太过庞大,黑刀总有影响不到的地方。 “如果你不想被吸干就变小。”游凭声说。 水麒麟本来就无比虚弱,立即缩小成一团。 刚才俯视的角度,游凭声在它眼里是个黑点一样的小人,此时却变成了仰视,小巧玲珑的一方变成了它。 水麒麟仰头看着游凭声高大的身影,情不自禁一瘸一拐地后退数步,又差点儿被身后的藤蔓卷走,吓得一溜烟跑到了游凭声脚边,腾地跳上他的脚背。 “……”游凭声低头看看自己被踩出血爪印的靴子,皱了下眉。 “怎么,那条蛇这也不允许,要出来吃我了吗?”水麒麟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说。 游凭声:“你弄脏了我的鞋。” “你还拿了我那么多血呢。”水麒麟嘀咕着从他脚上蹦下去。 为了节省力量,它变成了一只猫的大小,乍看来倒有几分憨态可掬,一瘸一拐的样子也有些可怜。 “吃吗。”游凭声取出几粒兽用的疗伤丹药,获得水麒麟警惕的眼神。“我不……” “正好。”游凭声仿佛预料到了它拒绝的答案,很快将丹药收了回去,又掏出另一个大桶,“那就进来,血别浪费。” 水麒麟:“……” 这个人果然还是觊觎它的血! 然而只要离开对方,它就要被枯血藤绞杀成麒麟干,只能忍气吞声跳进桶里,让游凭声拎着自己走。 游凭声走到徐仁宾尸体旁,手指垂下,一道黑气从尸体心口冒出,盘旋着被他收了回来。 水麒麟对魔气极为敏感,惊疑不定地打了个哆嗦,“什么鬼东西?” “你才是鬼东西!”欲魔从游凭声肩后冒出脑袋,骂骂咧咧,“真没眼色,我可是天生地长,这世上唯一一只欲魔!” 徐仁宾是欲魔附身过的第一个化神修士,提供的力量不少,使它再次有所成长。原本圆滚滚的史莱姆形象变得更瘦、更为凝实,隐约出现一只乌鸦的形状。 黑不溜秋的乌鸦趴在游凭声肩后,身上的黑气充满不祥意味,看起来就鬼鬼祟祟,不是好东西。 水麒麟是瑞兽,天生向往光明的力量,可以说与欲魔属性相克。 它厌恶地道:“什么东西?好丑。” “丑?!”欲魔勃然大怒,“一只破麒麟也敢当着大人的面辱骂我,我可是大人手下第二得力干将!” 水麒麟冷笑,“才第二?混的真烂。” “你懂什么,能在大人身边鞍前马后,即使是做下仆,也是一种莫大的光荣。”欲魔一边花言巧语地向游凭声表忠心,一边对水麒麟进行人身攻击:“才不像你,不肯为大人效命还趴在桶里让大人拎着走,我呸,臭不要脸。” 论嘴皮子,生长在洪荒海的水麒麟怎么说得过欲魔,它气得七窍生烟,一个气血翻涌,居然晕倒在桶里。 欲魔狂笑:“哈哈哈哈哈,大人你快看,这死麒麟被我气死了!可以叫蛇大哥吃了它,一定很补!” “影在休眠。”游凭声拨了拨水麒麟垂下的角,发现它是失血过多。 欲魔这一气,倒让水麒麟血流得更快了,游凭声检查完也没给它治疗,默默盖了个盖子在桶顶。 “蛇大哥难道又要晋阶了?”得到魅影吞乌蟒不在的答案,欲魔眼珠子一转,心思又开始活泛。 没等它叛逆,黑光一闪,黑刀带着惊人的煞气掠过它身侧。 欲魔身上缠绕的魔气都被吓得浅了一个颜色,屁滚尿流地钻回游凭声袖子里。 黑刀挑开徐仁宾和徐文身上的藤蔓。徐仁宾已经成了干尸,徐文则身体痛苦地抽搐着,身上的血被枯血藤吸了一部分。 游凭声回到徐家人那边,把两个人扔到徐怀誉面前。 “老祖陨落了?”徐家人惊愕不已。 没人能想到徐仁宾会就这样死去,一直以来,他仿佛一座大山,阴影笼罩着徐家,也在以强大的修为庇护徐家,震慑其他势力。 看着变成干尸的徐仁宾,徐怀誉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悲痛,而是感到了一丝轻松。他有些恍惚地问:“老祖是怎么死的?” 珑娘胸口激烈地起伏着,怔怔落下泪来,只觉这一瞬间的自己恍若新生。 她看向游凭声,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到他拎着刀轻描淡写指指尸体,“不明显吗?枯血藤吸干的。” 徐怀誉张了张嘴,没说话,目光有些复杂。现在只有禾雀一个人清醒,说什么都没人反驳。 不过……尽管对方再可疑,他也不想追究了。 “你放屁!”一个嘶哑的男声忽然响起,刚才支援徐仁宾的徐文恰在此时醒了过来。 徐文挣扎着睁开眼,颤颤巍巍指着游凭声指证:“是他杀的老祖,老祖胸前那一刀就是他砍的!” 游凭声笑了一下,从容反驳:“徐长老,你怎么能恩将仇报诬赖我呢?要不是我把你拖回来,你已经死了。” 徐文喘着粗气看向徐怀誉,“家主明鉴,老祖胸前的刀痕就是证据!” 众目睽睽之下,徐家人都听到了徐文的指控,徐怀誉不得不蹲下身查看尸体。 然而徐仁宾身上的刀痕从胸腔剖到丹田,狰狞得根本看不出凶器来源。 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似的开口:“徐文长老既然这般行事,我也不需要再替你遮掩了。徐家主,其实我亲眼看到了,这一刀是他劈的,不过他并非故意,而是在战斗时失手导致。” “你血口喷人!”徐文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会倒打一耙的人,气得眼睛通红。 游凭声:“徐长老,其实你不必急着推卸责任,虽然你的失手导致徐前辈被枯血藤缠住,但这件事毕竟只是个意外。倘若前辈有在天之灵,想必也不会怪罪于你。” 相比徐文的急促,他的态度镇静得出奇,毫无心虚之意,仿佛真的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徐文目眦欲裂,“家主,你万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一定要为老祖报……!” 话音未落,一把剑猝然穿透了他的胸膛。 执剑的手纤细白皙,珑娘冷冷道:“徐文,你失手致使老祖陨落,合该替老祖赔命。” “你!”徐文双目圆睁,“最毒妇人心……” 一枚拳头大小的元婴从尸体丹田破出,就要向珑娘袭来,徐怀誉眼疾手快,拔剑彻底灭了徐文性命。 珑娘后退一步,颤着手扔下剑,倚在徐怀誉怀里。 徐怀誉定了定神,目光威严扫视周围的徐家人,“徐文害死老祖,今已伏诛。老祖在天有灵,必会继续庇护徐家昌盛!” “家主英明。”徐怀誉一派的徐宇立即扬声说。 “家主英明!”有长老带头,众人齐声应和。 在众人拥戴的喊声里,珑娘柔和而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怀誉,为了你,我什么都敢做。” 徐文是徐仁宾的人,向来与徐怀誉不同心,如今人一死,徐家将彻底被徐怀誉掌控。 身边人脸上还沾着杀徐文的血,艳丽的脸庞上充满对他的依赖与忠诚,徐怀誉胸口忽然生出澎湃的豪情。 他微微颤抖着手,珍惜地将珑娘护在身边,动容地说:“我必不负你。” 透过徐怀誉的肩膀,珑娘目光流转,悄无声息望向游凭声。 她得偿所愿,将有锦绣前程。 倘若等待徐怀誉拯救,她早已被徐仁宾当成炉鼎,不死也只剩下破败的身体。 如今新生的一切,都要感谢主上。 每个人一生之中都会遇到数次决定未来的岔路,珑娘最不后悔的选择有两个:一是排除万难修仙、没有选择靠美貌上位的那条更简单的路,二是……某天夜里她用尽所有勇气,向那位神秘而慷慨的强者献出忠诚。 …… 遮天蔽日的枯血藤森林犹如虬结的巨网,此时此刻,无论是妖兽还是植物,归墟城中的一切都被困入网中。 只有游凭声和徐家一行人还能在这张网内移动,而他们的轻松都要依靠游凭声,于是即使有敏锐者怀疑他的说辞,也要把异心全部烂在肚子里。 遥远的海边,一道白色人影撞入森林中,依靠法器开辟出另一条路。 夜尧从未这般长时间地使用溯世镜,驱动神器所耗费的灵力与普通法器无法相提并论。 在灵力即将耗尽、被枯血藤绞杀之前,夜尧终于抵达了城主府,通过阴阳异火的感应找到游凭声。 “有没有办法救救华前辈?”他轻轻喘着气,希冀地看着游凭声。 第118章 遗言 第118章 遗言 枯血藤森林扭曲挣动着,内里的一切都被其紧紧绞住,而穿梭于其中的溯世镜宛如隔绝出了一个小世界,虽然外部的结界被藤蔓不断击打,内部却平稳如静止,丝毫没有影响华谦炼丹。 此时此刻,炼丹的过程已经即将走到尾声,丹鼎中的药液正在逐渐凝固。 华谦双瞳一动不动凝注在鼎中,全身心都投入进去。 他额头不断滚落豆大的汗珠,脸色虚弱得可怕,仿佛一瞬间苍老数十岁,面上每一道沟壑都流淌着疲惫。 这画面,让他手里的丹鼎简直像是吸人精气的妖物。 但这些精气是华谦是主动付出的。 “有没有办法救救华前辈?”夜尧看着游凭声,询问的声音微哑,带着信赖和盼望。 随着药液逐渐凝结,每一息过去,华谦的脸色都更衰弱一分,仿佛随时随地都要倒下。 在闯入城主府的途中,华谦又吃下一枚延寿丹,这已经到了金丹修士的极限。 游凭声虽然不懂炼丹,也能凭经验看出华谦此时的情况。 他沉默了一秒,说:“没有。” 倘若现在有其他炼丹大宗师在附近,例如婪厌,或许还有紧急想出办法的可能,但以他的经验推测,这可能也不大。 华谦本就即将走到寿命尽头,他修炼的天资有限,吃再多天材地宝也无法突破元婴,只能靠延寿丹延长性命。 但一个金丹修士能服用的延寿丹数量是有限的。 华谦在短时间内吃下这么多颗延寿丹,已经坏了身体根基,精力被抽取出去后就像是被迅速撑大又漏气的气球,恐怕再难恢复。 “噗——咳咳咳!”华谦忽然大口喷出鲜血。 他的双手爬上了老人斑,然而就在这样一双枯瘦颤抖的手下,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骤然爆发! 夜尧仓促接住倒地的华谦,华谦面如金纸,却露出了微笑。 “涤魂聚魄丹……”他喃喃自语,仰头望着丹鼎之上正在成型的丹象。 一朵巨大无比的青莲正在缓缓绽放,充满洁净与生机的力量。 灵力使用过度的夜尧呼吸一轻,只觉一瞬间有被药香洗涤的感觉,呼吸间满是让人舒服的清香。 不远处,徐家一行人惊喜地看着头顶的丹象,于重重危机中求生的疲倦与恐惧被洗刷一空。 九品丹中的极品! 能亲眼看到九品丹出世,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即使如徐怀誉这样显赫世家的家主,也未必能买到如此珍贵的丹药。 枯血藤仿佛被这洁净的气息所抵触,不由自主地移开藤蔓,青色莲花绽放得更为炽盛,形成了血色森林中奇迹一般的壮丽景象。 华谦胸口细微地起伏着,望着青莲断断续续对夜尧说:“你去……帮我看看,成丹几颗……” 夜尧立即去拿鼎底还烫手的丹药。 游凭声取出最开始接的一小瓶水麒麟血,抬起华谦的头灌入他口中。 华谦艰难地吞咽下去,浑浊的眸中重新亮起光芒。 水麒麟血中充溢生机,虽然不能救人,但能短暂地给人灌输生气。 华谦扯出一个笑容,想要感叹自己喝下的血实在珍贵,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有三颗。”夜尧将丹药取回,华谦蓦地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字地说:“足够了,替我救醒师尊,他惊才绝艳、最是……最是风流潇洒,怎能冷冰冰躺在棺材里……” 夜尧说:“前辈放心。” “我信你。”华谦嘴唇颤抖着接着道:“我新收的关门弟子宁修竹……人品与天资俱佳,可惜没来得及教过他什么东西……你替我将他托付给师尊,至于你、丹道上有什么问题,也皆可求助师尊。” “还有禾小友……”他又看向游凭声,歉意地道:“抱歉,答应替你炼丹,如今只能食言了。” “我会去找薛霖。”游凭声说。 华谦呛咳着,忽然笑了出来,“哈哈,师尊会帮你的,他最喜欢生得好看的人……” 回光返照之际,他并不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反而出奇得祥和安宁。 游凭声见过数不清的死人,不会为其他人的死亡停留目光,也从未对“死”这一于他来说无比寻常的现象有任何感想。 然而或许是华谦的遗言里有对他说的话,又或许是被身边夜尧的难过情绪感染,这一刻他的心也有些微下沉,停驻在垂死之人身边,有些怔忪地倾听着华谦的话。 “……” 生命的最后一刻,华谦在尽量稳妥地安排身边的人与事。 游凭声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走到末路,是会对自己未达成的飞升感到不甘、为天道的不公而愤慨,还是从容赴死呢? 虽然与系统对峙时他表现出自己坚定的升仙欲望,其实他对长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求。 这辈子游凭声曾得到过许多,也失去过许多,名声、财富、权势、美人……这些常人为之汲汲求生的东西,对他来说都可以无谓抛弃。 走到今天,他只是习惯性地想要活着。既然在漫长的岁月里挣扎着活了下来,便继续以“活”为目标,或许飞升之后能找到其他乐趣。 真有那么一天,大概只会跟入眠一样闭上眼吧。 无论如何,他不像华谦一样有这么多遗言可留,又能留给谁? 从无意义的思考中回过神,游凭声微哂,侧头看了夜尧一眼。 他积攒下的庞大身家……毁了可惜,倒是可以给这小子留笔遗产。 哈,原著里魔尊的遗产就是主角接手的,这样一想,莫名有种离奇又真切的宿命感。 夜尧侧耳倾听着华谦的交代,游凭声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头顶的方向。 数息后,雷鸿的身影降落下来,他通过青莲异象寻到了华谦的位置。 丹已成,大势难回。 雷鸿喘着粗气,踉跄着跪倒在华谦身旁,身上有几处被枯血藤刺破出了血。 “华老兄,我来晚一步……”粗犷的汉子哽咽起来。 这一次,夜尧没有拒他于溯世镜之外。 华谦哑声道:“不怪你,你也不要怪夜尧,是我坚持要炼出涤魂聚魄丹,对不住,我该早些告诉你真相……” “华老兄!”雷鸿曾经暗怪华谦居然信任夜尧多于自己,此时这些心思全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感到深深的懊悔和心痛。 他想要与华谦多说几句话,然而华谦说了两句便不再看他,将渺远的目光投向那株即将消散的辉煌青莲。 他的精神越发矍铄,目光竟比来洪荒海之前还要炯朗,扬声哈哈大笑道:“涤魂聚魄丹……死之前,我终于炼出了涤魂聚魄丹!至此才算得上九品炼丹师啊!” 这位令人敬仰的大宗师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了豪气万丈的绝响,一如夜尧初见时对他的印象。 “替我告诉师尊。”他双目圆睁,用力抓着夜尧的手说:“华谦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看到了炼丹师顶峰的风光!” 语毕,他心满意足地大笑三声,精气衰竭而亡。 “华老兄……”雷鸿目眦欲裂,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夜尧伸出手,缓缓合拢华谦的双眼。 雷鸿想要打开他的手臂,与他对视片刻,又颓丧地垂下头。 …… 数步之外,徐家人默然无声,恭送大宗师的逝世。 在他们站位的中央,一把黑刀插在地上,护住了几人的同时也是一种震慑。一只松松垮垮盖着盖子的桶被游凭声随手搁在刀旁,虽然惹人好奇,却没一人敢窥视。 夜尧收回溯世镜,没了结界枯血藤立即刺下,雷鸿反应有些慢,被夜尧及时拉到黑刀附近的范围。 游凭声拎起桶,平静道:“走吧。” 有黑刀在,离开枯血藤森林不是难题。 众人小心翼翼围在游凭声身旁,亦步亦趋。 徐怀誉谨慎地看了看那把平平无奇的黑刀,越发觉得游凭声不容小觑。 不久之前,他元婴中期的修为还高对方一个小境界,如今他、禾雀、夜尧已经持平了,这才分开几天时间? 敢于在陌生危险的环境晋阶的人,无不是既有实力亦有魄力。 想到珑娘对自己说过要与对方交好,徐怀誉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的正确。 有什么声音忽然窸窸窣窣响起。 “什么动静?”众人神经一凛,循声看去,发现游凭声随手拎着的那只木桶竟然在摇晃。 “禾道友,不知你拿的是什么,可需要帮助?”徐怀誉问。 游凭声没有回答,锐利目光忽然投向某个方向。 众人随之看过去,惊异看到一个稍暗的人影在藤蔓中若隐若现,那张脸偶然从缝隙里冒出半边,有人觉得眼熟,发现正是徐家带来的一名金丹修士。 “是他!”雷鸿脸色一变,双眼瞬间红了。 是谁? 其他人不明所以,夜尧反应过来,那就是“胡杨”现在假扮的人! 雷鸿周身猝然冒出浓郁的灵火,仿佛将怒火化为实质,毫不犹豫地飞了过去。 第119章 地宫 第119章 地宫 激烈的火焰在藤蔓中烧出一条通路,雷鸿直直撞上胡杨,以一种不死不休的气势,仿佛要将之生吞活剥。 眼睁睁看着华谦死去的悲愤无从发泄……他要杀了此人,为华谦受过的伤报仇! 两人纠缠的身影于藤蔓中若隐若现,只能看到汹涌燃烧的火光。对战的同时还要注意防御无孔不入的藤蔓入侵,在枯血藤中战斗极为消耗力量。 以雷鸿元婴初期的修为,本该轻而易举捉住一个金丹修士,没想到战斗僵持了数十秒。 属于金丹修士的气息一节一节攀升,停在了元婴初期。 此人在暗中韬光养晦许久,原来是元婴修士! 夜尧不是那种非要讲究战斗风度的人,面对要杀华谦的敌人,以多胜少不算卑鄙。 他正要上前相助,火光与爆炸声忽然大放! 轰! 雷鸿身上的火焰汹涌而出,烧穿了藤蔓,随后是一阵巨大的轰塌声。 地面陡然塌陷,好似被正在大肆动手的两个人砸穿,雷鸿和胡杨坠入了地底。 难道是这些藤蔓钻空了土壤,导致地面太脆弱? 游凭声用小黑拨开藤蔓上前查看,夜尧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徐家一行人。 徐怀誉和徐宇两个元婴期也就罢了,珑娘等金丹修士在这里待着怕是有危险,也是拖累。 “你们先出去吧。”他说。 徐怀誉的确要先保证珑娘的安全,歉意道:“二位小心,我们灵舟上见。” 他还不知道炼器师已死,损坏的灵舟已经无从修理了。 夜尧也不提醒,随意点了点头,跟在游凭声身后跃下地面破开的窟窿。 黑幽幽的洞出人意料的深,终于落在实处后,夜尧手持裁云剑警觉戒备,发现城主府之下居然别有洞天。 眼前是一座地宫! 他头顶的位置是城主府的外围,此时应当也站在地宫的外围,从脚下的迢迢长阶和前方复杂的岔路可以看出来,这座地宫相当宏大深邃。 穿过身边的藤蔓,夜尧用裁云剑试了一下墙壁,发觉这里的墙和地面都是价值不菲的白玉石制成的,看来地宫的主人也很有钱。 他走下台阶,感觉自己在越来越深入地底,选择一道岔路口踏入后,在前方看到了游凭声驻足的身影。 “人不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从后方快步接近,游凭声没有回头。 “雷鸿也不见了?”夜尧问。 游凭声点了下头。他只是迟了数秒跳下来,便失去了那两个人的踪迹。 “那人此前一直在暗地里行事,突然在我们面前出现,实在蹊跷。”夜尧简短向游凭声说明了之前胡杨诈死的情况,皱眉道:“雷鸿很有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游凭声不在意雷鸿的性命,但能察觉出这里面的反常,“他恐怕是故意引我们下来的。” 如果徐仁宾还活着,大概会大呼自己气运在身。他推测的没错,倘若归墟城里真的有什么值得人搜寻的宝藏,那宝藏只能在城主府下的地宫里。 只不过建造地宫用的白玉石极为坚固,地宫又深埋地底,一披又一批前来淘金的人挖地三尺也不曾发现。 但植物的力量不可估量,一粒发芽的种子甚至能顶破石缝,经年累月下来,地宫被枯血藤侵蚀了。 大概连建造者都想不到,深潜地底的地宫会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出来。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必有后手。”夜尧沉声说。 盘根错节的枯血藤根系在周围扭曲蠕动,前方幽深的隧道仿佛张开的兽口。 那么,要进么? 这对两人来说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问题。 无论是不是请君入瓮的手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不为救雷鸿,夜尧也要替华谦报仇。 至于游凭声么……反正闲来无事,他对探掘宝藏还是有三分兴趣的。 那场剑走偏锋的双修过去还没多久,趁着偷来的气运还在,正是适合寻宝的时候。 …… 地面上藤蔓疯长,地面之下,枯血藤的根系没有那么繁盛,地宫里还有落脚之地。 自根蔓中穿梭而过,两人能更清楚地感觉到,所有藤蔓的气息都如出一辙,没有强弱之分。 “盘踞在归墟城底的枯血藤是一整株。”游凭声判断。 夜尧有些诧异。他先前估计至少也有两三株,没想到整座岛上的枯血藤同出一源——也难怪它的力量如此强悍,恐怕不在七阶之下。 植系妖兽是最难成长的一种,但一旦成长起来,也最难对付。其生命力极强,只砍断它的分支藤蔓不顶用,枝蔓能源源不断再生。 要彻底消灭这株枯血藤,需得找到它隐藏起来的本体。 这不是易事,当务之急也不在此,两人暂时把枯血藤的事抛到脑后。 闯过数道机关阵法,渐渐进入地宫深处。 夜尧本就精通阵法,这一路上遇到阵法都由他出手,看再多书也不如亲自上阵,倒是借机增长了一番经验与阅历。 设阵者很是博学,遇到不简单的,游凭声便召唤出了赋闲许久的婆娑通幽鼠。 大概是夜尧本人的气息比较柔和,又或许是他常在游凭声身边出现,婆娑通幽鼠已经熟悉了他的气息,一人一鼠合作得居然相当适合。 ……反正比只是粗通阵法,破阵全靠小鼠开挂的游凭声适合。 闯过一道火焰大阵后,婆娑通幽鼠被火烤得有些蔫吧。 “叽叽叽叽!”它离开夜尧,一溜烟爬上游凭声肩头,有气无力地趴在他发丝间。 游凭声拎在手上的桶晃荡几下,桶盖被顶开,探出水麒麟的脑袋。 “你不是说你不收其他契约兽吗?”水麒麟幽幽看着游凭声,像在看一个骗兽的渣男。 它觉得游凭声一定是用这种花言巧语骗了那条蛇,才让那条蛇对他死心塌地的。 游凭声垂眼,发现已经积了小半桶血,但水麒麟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继续流血了。 “因为这只鼠太小,还不够塞牙缝。”他以一种评论食物的轻忽语气说:“你变到最大的时候,大概够我的蛇好好吃一顿。” 水麒麟:“……” 它堂堂一只七阶麒麟,多少人求而不得,到他嘴里只是块喂蛇的肉?! 水麒麟感到奇耻大辱,气了个仰倒。 这一回再怎么生气,它的伤口也不流血了。游凭声可惜地收回视线,把桶盖再次盖回去。 被桶盖砸到角的水麒麟:“……”喂! 一旁的夜尧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自从华谦死后,他一直神色紧绷,情绪低沉,此时才微微轻松几分。 “哭了?”游凭声忽然抬指擦了一下他的眼尾,指腹碰到的皮肤倒是干燥的。 痒意一触即离,夜尧不禁眨了好几下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说:“没有。” 夜尧不是未经历过世事起伏的人,当然见过身边人去世,也很能接受意外发生。 只是华谦于他有半师之谊,其逝世还与他脱不了干系,让他一时间心情暗淡。 “我只是……”他顿了顿,说:“只是又一次发现,即使是因缘合道体,也有做不到的事。” 虽然从小被长辈严格教导,但夜尧的确是在众星捧月里长大的,欣羡、期待、委以重任……所有人都在不断告诉他因缘合道体的优越之处,仿佛只要他肯做,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这也致使他年少时轻狂傲慢,因此栽了一个大跟头。 游凭声淡淡道:“人力有穷时。” “你也有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游凭声瞥他一眼,“你说呢。” 夜尧眨眨眼,刚才微凉的触感还留在眼皮上,他顺着心意侧头深深看游凭声,“总觉得……好像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似亘古不变的锚点,好似没什么能难得倒他,配让他动容。 游凭声无语:“……你对我是有什么滤镜吗?” 以前还把魔尊当成童年阴影,知道他身份之后是不是变化有点儿大? 夜尧试图去勾游凭声刚刚触碰自己的指尖,说出的话动听极了:“话本里说,爱慕一个人便会觉得对方是最完美的人,我忽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他是那种能够一脸认真说情话的人,甜言蜜语也不显得油滑。 游凭声手一抬躲开了,指尖摸了摸肩上的小鼠,不冷不热地睨他,“记得某人说过,小时候因为游凭声害怕的不敢睡觉?听到魔尊死讯,还说死得好?” “他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不好好修炼、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会在晚上被血魔抓走吃掉……” “罪孽深重的男人……” “游凭声做人不行,才思倒是上佳……” 过去信口胡说的,那些他想要当作不存在的话,此时纷纷往夜尧脑袋里钻。 夜尧:“……” 真想回到过去打死那个口无遮拦的夜尧。 第120章 棺材 第120章 棺材 婆娑通幽鼠的精力有限,闯过几道阵法开始疲倦之后,游凭声就将小鼠收了回去。 夜尧也吃下补灵丹,打坐恢复力量。 他们已经深入地宫,正处于一个狭窄的地穴之内,或许隧道两旁有机关藏宝,但交错纵横的藤蔓遮住视线,一时半会儿并不容易发觉。 要找到枯血藤本体将其消灭,才能在这里面畅行无阻。 游凭声再次取出兽用疗伤药,递进身边的桶里,这一回水麒麟迟疑了一下,没拒绝。 要是想害它,他早就趁它虚弱的时候动手了,没必要拎着它走这么久。 当然,这个讨厌的男人拎着它也是为了接它的血……但只接血的话,也勉强不算太贪婪吧。 水麒麟心里默默想着,仰头去吃丹药。 没想到不小心舔到了游凭声微凉的指尖,连声:“呸呸!人的味道,呸呸呸呸!” 游凭声两指抬起它的下巴,迫使它仰着头合拢嘴巴,幽幽道:“敢把口水吐到桶里,就把你喂蛇。” 这威胁像在吓唬小孩,水麒麟知道他的蛇在沉眠,契约兽沉眠时倘若被主人强行叫醒会有危害,他不可能这么做。 但不知是否为对方所救的缘故,它莫名开始怵游凭声,默默停下了不很礼貌的行为。 “我的口水也很珍贵的好不好……”水麒麟小声嘀咕:“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呢。” 这时夜尧打坐结束,游凭声接替着闭上眼休息。他没搭理水麒麟的抱怨,夜尧倒饶有兴趣地瞧了瞧桶里的小东西,仿佛觉得原本的庞然大物变成这个样子很有意思。 水麒麟记得他,一开始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来招惹它的,这也是个极其可恶的男人。 “看什么看!”它恶声恶气说。 倘若还是原来的体型,这怒吼算得上凶悍,现在看在夜尧眼里只觉得色厉内荏。 他目光掠过游凭声缩在新衣服袖子里的指尖,又看着对自己怒目的水麒麟,意味深长对它笑了一下,“原来你的口水也很珍贵,果然浑身是宝啊,不如给我来点儿?” “……”水麒麟被他看得打了个寒战,冷哼一声缩回桶底,“你想得美!” * “华谦已死,现在婪厌也在我手上,没人能给游凭声炼丹了。满意了?” 【华谦不是你杀的。】 “是,我棋差一着没能得手。”燕竹眯着眼睛笑,“但结果是一样的,难道你有这么在乎过程?” 【……】 燕竹有时候略显神经质,但做事还算稳妥,目前为止,系统对这个宿主还算满意。 【注意婪厌,如果你不打算杀了他,当心被他跑了。】 “当然。”燕竹目光阴冷地看着不远处的消瘦身影,“若不能为我所用,我会杀了他,怎么可能给他跑回游凭声身边的机会?” 燕竹与系统的对话全在脑海中发生,第二个人无法听见,却有一闪而逝的杀气笼罩而来,婪厌敏锐地后背微僵。 燕竹见状哈哈大笑,“婪教主如今已成了惊弓之鸟。” 婪厌正在炼药,对他病态的嘲讽一言不发。 他的双臂每稍动一下,便有锁链相撞的哗啦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伴随着摩擦骨缝的窸窣声,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但在场的倾听者只有燕竹一个人,他不仅不觉得刺耳,反而享受似的用指尖轻轻敲打膝盖,将折磨对方的声音当做配乐。 只可惜,婪厌看起来身材瘦削,却是个不怕疼的硬骨头,大概与他曾经做过药人的经历有关。 只有痛到极致时,他才会偶尔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闷哼,这让想听到惨叫的燕竹并不满足。 当初婪厌挖他的眼睛时,他可是叫的极为激烈! 燕竹攥住了什么东西一般用力一甩,金属清脆碰撞声忽然嘈杂增大。仿佛有两道看不见的锁链牵扯着婪厌的肩骨,拧弯了他挺直的脊背。 婪厌微微瑟缩,喉咙里泄出沙哑的气音,“你还……想要我炼药吗?” “婪教主本领超群,想必再困难也不会影响你手里炼出的药效。”燕竹笑道。 脚步声传来,几秒后,前方出现雷鸿高大的身影。 面对伤害过华谦的仇人,他脸上的愤怒却全然不见,变成了木讷平板。 “前面怎么样?”燕竹问。 雷鸿向他陈述自己探路的情况,胳膊被机关箭矢穿透,血大股淌下,自己却不知疼痛,毫无反应。 直到燕竹开口让他自行疗伤,雷鸿才应声而动。 “这种傀儡丹还真好用。”燕竹勾起唇角看向婪厌,十分捧场似的鼓起掌来,“婪教主还真是天才人物,能创造出这样厉害的控制手段。” 傀儡丹是婪厌根据赖天南的成果改良制作出来的,他还没尝试过,没想到居然便宜了燕竹。 面对燕竹嘲讽的掌声,他只是平淡地说:“多谢夸奖。” 婪厌知道燕竹想要自己什么反应,看不到自己痛苦,他只会加倍折磨自己。 但若给出的反应太轻易,燕竹从中又会感受不到乐趣,或是因此怀疑他屈服得太快,而使出他难以预料的手段。 用游凭声的话说,这世上的变态大半聚集在北溟,见的魔修越多,便越能体会到人类的参差。 婪厌深深扎根在这片参差的土地,很了解这一点。 他为人倨傲,却并非宁折不弯,需要的时候,也相当能屈能伸,不然早就在做药人的时候死在度厄教了。 “好了。”火焰熄灭,婪厌将炼好的药粉交给燕竹。 燕竹先兜头往雷鸿身上扬了一把,又在自己腰间挂上药包,似笑非笑地说:“若非你这么有用,下一个探路的人就该是你了。” 有婪厌制作的药粉,枯血藤会自动绕着他们走,让燕竹在地宫里如履平地。 “……”婪厌缓慢站起,因疼痛而脚步踉跄。 * 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火焰长蛇游走于地穴边缘,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霎时间被柔和的光点亮。 那是布置在地穴周围的长明灯,细看来竟足有上百盏,里面燃烧的是鲛油,能够万年不灭。 鲛油是稀罕物。 游凭声想起自己身上还有珑娘献上来的一小瓶,心想一会儿可以把这些灯油也搜刮走。 夜尧方向感极强,穿过了复杂的隧道,脚步丈量过的地形在心中呈现出来。 “现在我们头顶应当是城主府中心的位置。”他说。 眼前的地穴开阔高深,显然也是地宫的中心区域。 藤蔓蜷曲又伸展,宛如拧结成一团的蛇窟,越深入越艰难。 ——枯血藤的密度在增加。 即使有黑刀开路,藤蔓让出的空间也越来越小,整座地穴仿佛为其占据,原住民抖动着抗拒两人的入侵。 顶着压力进入地穴中央,一座高大的祭台映入眼帘,迢迢长阶拱卫在其四周,每一阶都由琉光玉石打造而成,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散发着诱人的光彩。 墙壁上嵌着大颗大颗夜明珠,四周是散落的各式珍宝,金银玉石、玛瑙翡翠……这奢华的地宫能闪瞎人眼! 然而最珍贵的不是这些,这些宝物对于修仙者来说只能起装饰作用,它们大片大片坠落于地,被枯血藤绞得七零八落,看在两人眼里也不心疼。 “回头划拉划拉全拿走……”夜尧玩笑地道,视线落在高台之上,目光微震,“冰髓!” 冰髓是水系灵脉于寒冷之地流淌而过,万年才能凝结而出的晶石,对冰系灵根的游凭声来说是大补之物。 枯血藤扭动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那湛蓝的明光包围在高台周围,分布得星星点点,少说也有上百颗。 在外界每一颗都能拍到百万上品灵石的冰髓,竟在眼前数量如此庞大的出现! “刀山火海也值得走一遭啊。”夜尧轻声吸气。 游凭声倒是比他淡定,目光扫视周围,若有所思说:“总觉得到这里太顺利了。” 其实并不顺利,单单是那些机关阵法就足够阻拦大部分闯入者,更不要说遍布的嗜血藤蔓。 但他们一开始要追的胡杨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夜尧说:“你在这里稍等,我先上去看看。” 他召出溯世镜,一步步踏上台阶。 不等走到一半,虬结的藤蔓涌出千钧之力,犹如坚固的壁垒推拒着夜尧,使他再不得寸进半步。 夜尧伸出的手指与一块冰髓悬悬擦过,不得不嗖地收回来,再慢半秒就要被一支突然窜起的锐利藤蔓绞断! 整株枯血藤像是被按中某一开关,突然激活。 宛如野兽被激怒,铺天盖地的藤蔓向两人抽打下来。 “这就是枯血藤的本体。”夜尧急急后退,语速飞快地说:“而且我好像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像个棺材!” 棺材? 是城主衡芜还是魔修荀乐,或者这对怨侣合躺在里面? “本来只想普通寻个宝。”游凭声自言自语:“看来要改盗墓了。” 当然,他毫不心虚。 魔尊成名前就扒过墓,睡过坟头,不差缺的这点儿德了。 第121章 邪刃 第121章 邪刃 枯血藤本体生出的藤蔓无比狰狞有力,每一支都长满锐利的尖刺,稍一磕碰就能剐下大块皮肉。 地宫色彩斑斓的珍宝噼里啪啦乱飞,被藤蔓一颗颗在半空击碎,仿佛于翻滚的血海中绽放出一束束小型烟花。 这画面恐怖中带着艺术气息,就是造价高昂了点儿。 游凭声拽着夜尧的后领把他扔到台阶下边,飞身跃入攒动的藤蔓中心。 夜尧在台下站定,抬眼时,恰看到那抹飘忽的黑色身影被血海吞没,即使知道游凭声不会有事,这画面还是让他的精神不自觉微微紧绷。 扭结在高台上的藤蔓宛如一颗巨大的心脏,一缩一胀,无数血色藤蔓游走其上,画面极为邪狞。 小黑的煞气在此时起的作用已经不大,纵使克制枯血藤,其本体也能凝聚力量反击。 因为这股令它不喜的煞气,藤蔓反而更加狂暴起来。 阴火在游凭声周身外放出一道薄薄的屏障,触及他的枝叶与尖刺尽数融化,有道尖利的高频率声波刺入他的脑海,仿佛这株植系妖兽在发出哀鸣。 游凭声封闭识海置之不理,踏上高台中央,刀身斜侧,横扫开爬满棺盖的藤蔓。 万年玄冰棺! 丹盟的珍木阁中也有一具这样的棺材,其材料很薄,已足够凝固薛霖的身体变化。 而这具万年玄冰棺极大,棺壁厚重如方砖,再加上附近的冰髓……不要说万年,亿万年过去里面的女尸也能栩栩如生。 没错,里面躺的是荀乐。 游凭声虽然不知道荀乐长什么模样,但透过棺盖,他能看到女尸眉心一道血红的杀生线。 魔修入魔,屠戮万人以上才有这样的痕迹,女尸的杀生线长了三四厘米,也只有屠了望月城的荀乐才能长出来。 看来当初荀乐屠城未必是出于本心,很可能是走火入魔所致。 游凭声不知不觉伸出手,隔着棺盖拂过那道代表杀戮的血红线条。 指尖外放的阴火触及万年玄冰,发出一声刺耳滋啦声,他陡然惊醒收手,食指被棺上的藤蔓划出一道破口。 游凭声没在意,视线垂下,发现枯血藤的根脉就扎在这座祭台底下,穿破玉石而出,牢牢捆住了整座冰棺。 将荀乐葬在这里的人绝对想不到,保护尸体的冰棺成了诱食枯血藤的牢笼。 荀乐死时,这株枯血藤应当还是地下一粒不起眼的小植株,却在之后吸了望月城枉死的人血,根系蔓延到整座城池之下,渐渐长成如今的庞然大物。 大乘期女修完好的尸体在吸引着枯血藤,致使其宛如捕猎般将冰棺捆住,如同无孔不入的寄生物,用尽全力想要钻入其中。 这具冰棺的牢固程度已经岌岌可危,水晶般的质地遍布裂痕,大概再过数年就要被藤蔓入侵。 游凭声拎着小黑,打算切开脚下地面,直接消灭枯血藤的本体。 然而当他握住刀柄后,黑刀忽然震颤起来,食指流出的血没入了刀里。 ——这本没什么稀奇,过去游凭声流的血也会被小黑吸收。 但这一回不仅吸干了流出的血,黑刀还在继续吸吮他的伤口! 指尖微微刺痛,游凭声眉头皱了下,食指移开,冷冷道:“老实点儿。” 黑刀只是停顿片刻,下一秒,颤抖幅度骤然更大! 与小黑磨合两百年,游凭声基本上已经与其心神相通,每一次都能压制住它,这一刻,刀中叛逆的嗜血欲望却是前所未有地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枯血藤本体开始反扑,它将冰棺视为了自己的所有物,誓要将入侵者绞杀吸干! * 趁着游凭声进入高台吸引枯血藤的注意力,夜尧弯腰飞快拿取外围的冰髓,一撬一个准。 捡了几十块后,他再次抬起头,忽见那颗虬结的藤蔓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继而有力膨胀,猛然炸开! 澎湃的血海、阴火白金色的光、黑刀飞掠的锋芒……三种颜色翻滚成一团,又炸裂分开,随之一同碎裂的,还有包裹在血海最中央的冰棺。 当万年玄冰棺完整一体时,近在咫尺也感受不到其中寒意,却在炸裂成无数碎片之后寒气滚滚散发,整座地穴的温度霎那间降到了冰点,且……还在急速下降! 转眼间,夜尧的眉毛上已冻结出白霜,他来不及管其他,下意识外放阳火后立即寻找游凭声。 修长的黑色身影仍然站在祭台中央,长身玉立,毫发无损。 他周身散发着白金色的柔光,阴火同时护着一具女尸,再尖利的藤蔓也不能刺入分毫。 出乎夜尧意料的是,游凭声从枯血藤手下保护了尸体,手里的刀身却没入了尸体胸腹,正在吸取血液! 尸体白皙柔软的皮肤渐渐变得苍白皱缩,每过一息,黑刀的力量都在增长。 刀身最后的锈蚀彻底脱落干净,焕然一新,仍旧是黑乎乎的平凡模样,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邪气环绕其上。 夜尧眉头拧成了川字,只觉眼下这把刀不祥到了极点。 尸体最后一滴血液洇入刀身,游凭声终于将刀拔了出来。 他背对着夜尧,缓慢地轻声说:“这把刀……最初的主人是荀乐。” 这并不令人吃惊,毕竟制刀材料与荀乐的玉符相同。 但这把刀居然靠吸取前主人的血液增长力量,实在是不折不扣的邪刃……游凭声为什么要这么做? “游凭声?”夜尧呼唤背对着自己的人,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 地穴上方,两道人影藏在隐蔽的密道后。 雷鸿仿佛最忠心的侍卫护在燕竹身边,燕竹手拂过腰间布袋,将婪厌放了出来。 “你的前主人就在里面。”燕竹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前方。 扭曲盘绕的藤蔓充满了地穴,还在疯狂向周围伸展,只有这条暗道洒了药粉,将藤蔓驱赶开来。 婪厌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仿佛并不在意里面的动静,“什么都看不见。” 燕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难道你不关心游凭声的死活么?” 婪厌不答反问:“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更在意他的死活?” 燕竹脸色一沉,狠狠拉扯手中锁链,让婪厌为了缓解疼痛,只能脊背半伏在地面。 婪厌呛咳几声,声音虚弱地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怎么样?” 听他这样问,燕竹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我想了想,我们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以婪教主金尊玉贵的炼丹师身体,恐怕禁不起太多折磨。” “咳咳、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度厄教有种蛊毒叫做牵厄蛊,每一代教主都用这种方法控制所有教众,让他们死心塌地效命。”燕竹说:“只要你给我一颗母蛊,自己吃下子蛊,我就不再用天一追魂锁锁着你,只要你表现得好,还能放你回去做教主,如何?” “你做梦。”婪厌冷冷地道。 燕竹早就知道他不会轻易就范,从善如流点了点头,“那么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吧。” 婪厌一言不发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又想出了什么折磨人的方法。 燕竹指向远方的地穴,说:“祭台中央就是游凭声,我会给你戴上一张面具放你过去,只要他能在十息之内认出你来,肯救下你,我就放你自由。” “如果不能……你就吃下牵厄蛊子蛊,日后为我驱使!” 婪厌目光森然看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啊。”燕竹笑眯眯地说:“现在他正在与枯血藤对战,虽然可能分不出太多心神给你,但以魔尊的敏锐,要认出熟悉的老下属只是一瞬间的事吧?我可没有给你设置不可能达成的赌约。” “……” “倘若游凭声真的不肯救你,你又何必执着于他?不如与我合作。”燕竹慢条斯理地说:“我手里有炼魂宗的十三支招魂幡,他亦修过魂,只要杀了他,再用十三支招魂幡捕捉他的魂体……届时堂堂魔尊还不是任你我处置?” 沉默片刻,婪厌擦去唇边血迹,吐出一个字:“好。” 第122章 十三支招魂幡 第122章 十三支招魂幡 小黑最初是荀乐的佩刀,她正是手持这把刀屠了望月城。 在手中刀不受控制地穿透脆弱的冰棺,插入前主人的胸膛时,涌入的血液力量让游凭声与黑刀、荀乐有了共鸣,镌刻在刀中的记忆一瞬间涌入脑海。 游凭声看到了那场惊世大战,女魔修煞气腾腾,举刀劈下,眉心涌现血红杀生线;城中众生哀嚎,横尸遍野;衡芜匆匆赶回,爱侣反目成仇…… 奇幻的正魔相恋如同昙花一现,望月城变成了归墟城,也是衡芜杀死荀乐的战场。 他还看到了早一些的画面,刀主人也曾与爱人琴瑟和鸣,两人切磋较量、携臂同游、共建望月城…… 更早以前……脑中画面定格在黑刀刚被打造出来的时刻。 “饕餮是凶兽,从没有人以饕餮兽骨炼器,乐儿,你可要谨慎使用啊。”一个温柔的男声笑道。 “从未有先例,便由我成为第一人。”荀乐执着刀神采飞扬,“此刀锋锐霸道,正合我意!” 原来如此,荀乐入魔与衡芜和黑刀有关。 衡芜曾在洪荒海得到一架上古饕餮的兽骨化石,应荀乐要求,他取其一部分亲手为她锻造了一把佩刀。 刀锋锐无比,吸血的能力又霸气威武,荀乐凭此震慑北溟,黑刀成了她最心爱的武器。 然而没人知道,饕餮兽骨制成的刀虽然吸血越多便威力越强,却也在同时越发嗜血,甚至反过来会影响与之心神相通的主人。 荀乐能修炼到大乘期,意志力当然不弱,最初并没有将这点小毛病放在心上。 直到她与衡芜产生争执,两人一正一邪,处世理念终究有不可转圜的矛盾,分分合合,最终还是分道扬镳。 那日荀乐回到望月城,心中烦躁,看到两个满口礼义的正道修士时,过去为了衡芜压制下来的肆意妄为爆发出来,随手砍杀了两个人,生出毁城的想法。 或许在她杀几个人、大闹一场之后这冲动便会消退,没想到黑刀趁虚而入,促使她在这期间走火入魔,最终屠了一整座城池。 定情信物变成了两人不得不决裂的催命符,衡芜悔之晚矣,只能亲手将剑送入荀乐胸膛。 游凭声眉心紧蹙,睁开眼时,眸底暗红愈炽,犹如浴血红莲缓缓绽放。 黑刀被衡芜扔入洪荒海,又意外被人捡到,辗转落入过数个主人之手,这些人的最终结局无不是失了心智陷入疯狂,正道沦为魔修,魔修入杀戮道,乃至自戕。 此时那些灌输到他脑中的记忆……不止是画面,还在影响他的神志与感官! 游凭声仿佛成了屠杀望月城的人,亲手造就那般血流成河的场景,胸膛中感到了一种极端放纵自我的畅快。 杀人越货、屠人满门、放任活人鲜血一滴滴被吸干……一幅幅画面掠过脑海,奔面而来的嗜杀并非全由黑刀引导,亦与他自身经历有关,游凭声与历任刀主生出了共鸣——他们都渴望被鲜血灌溉! 是的,即使没有小黑,他也是杀人如麻之人,这把刀不正是为他量身打造一般? 愤懑、不甘、暴躁、对所有人的报复欲……这些曾经并非不存在,只是被他压抑下去的负面情绪如浪潮翻涌出来,激烈拍打着他的理智。 游凭声捏着犹如嵌入掌心一般的刀柄,背影纹丝不动,神志却被淤泥一般的情绪拖入深渊。 “游凭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唤他。 游凭声指尖微松,就在这时,祭台剧烈震动,尸体下方陡然窜出巨大的阴影! 参天藤蔓飞旋纠缠成大张的兽口,口内布满密密麻麻的尖刺,向一人一尸兜头咬下。 游凭声横抱女尸腾空而起,悬悬擦过巨口合拢的锯齿,咔嚓、咔嚓……祭台被其吞吃绞碎。 咬空的枯血藤扭过头,扭结成一条更为庞大的红龙,龙身上每一根藤蔓都如同细长的血蛇在蠕动游走。 高频率的尖啸声刺入脑海,游凭声却置若罔闻,他停滞在半空,漠然看着眼前邪狞的画面,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刀柄。 红龙俯冲而下,喷出刺鼻血腥气,在他眼前蒙上一层暗红。 及腰乌发在风中飘飞,他抬臂横刀,如一抹幽灵在藤蔓间闪腾。 手里的刀在隐隐发烫,血液在滚沸,脑中叫嚣的杀戮欲望逐步侵吞神志。 游凭声双眸犹如蒙上一层浓郁的血雾,理智摇摇欲坠,他所有心神都在用来抗拒脑中奔涌而出的疯狂念头,外部战斗几乎只凭本能行事。 触手般的藤蔓漫天卷地,一道黑色身影忽然从间隙闪出,径直向他飞来。黑影间夹杂着一抹金色,是对方脸上戴了一张颜色明亮的面具,很是显眼。 游凭声冷漠的目光掠过那道人影,犹如在看同枯血藤一样的草木植株。 刀光一闪,那人被他随手劈开,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红龙兜头咬下,他高高跃起,黑刀摧枯拉朽捅入其咽喉深处。 …… 大簇鲜血浸透了衣裳。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婪厌腰间,几乎将他劈成两半。他轻飘得如同一只风筝被燕竹拽了回去。 “噗——咳咳咳……”金色面具坠落在地,沾上肮脏的尘土。婪厌趴在地上,口中鲜血大股淌下,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琵琶骨被燕竹用天一追魂锁锁住,无法动用灵力,一个元婴修士仿佛成了对方的提线木偶,若非刚才燕竹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将他召回,简直是趁机让他送死。 视线里出现一双灰色靴子,燕竹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输了。” 狼狈的发丝垂落婪厌的额前,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真是可怜啊,连我看着都于心不忍了。”燕竹口中在为他惜叹,声音里却满是笑意,“他可真无情……不过这是你我早就知晓的事,不是吗?” 婪厌没说话,抬指揩去唇边血迹,撑着地面的手臂微微颤抖。 这样狼狈不堪的处境下,其实他并不想见游凭声,况且游凭声说过不许他出现在他眼前——婪厌从未怀疑过这句话的分量。 他想过对方不会出手相救,会冷漠地当作没看见他……但没想过游凭声会连认都没认出自己来! 牵厄蛊的母蛊与子蛊之间有感应能力,母蛊持有者可以控制这一点。 在揭阳城时他曾感应到游凭声,对方还随手拖住徐仁宾帮了他一把,那时他简直要欣喜若狂。然而就在那仓促一别之后,他便再也感应不到游凭声的位置了。 显然是厌烦了他、不想再让他通过子蛊感应到自己,但游凭声也该保留母蛊的感应能力才对,如今却见面不识…… 难道婪厌的存在让游凭声连感觉都不想感觉到吗?! “咳、咳咳……”黑色指甲嵌入地面,婪厌的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腰腹间豁开的伤在蔓延,剧痛仿佛要将他吞噬进这道可怕的伤口里。 游凭声总是这样,冷淡无情,却能轻而易举摆弄其他人的情绪。 比如他身前这扭曲到了极点的男人。 “愿赌服输。”燕竹说:“婪教主该不会毁约吧?” 婪厌暗中冷笑,若他真的赢了赌约,燕竹就会放了他吗?不见得。 这本该早已死去的小卒突然出现,多了不少本事和上等法器,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机缘。以燕竹对游凭声的偏执和对他刻入骨髓的恨意,只会杀了他,绝不可能放他重回游凭声身边。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婪厌的脊背似乎终于被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压垮,低咳着说:“你也看过我的乾坤袋了,现在我手里没有牵厄蛊,也没有炼制的材料,要回北溟才行。” “没关系。”燕竹微笑着宽容地道:“合作久了你会发现,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说着,他操控锁链的手一动,将婪厌无力的身体扯起来。 有天一追魂锁在,纵是化神期修士也无法逃脱他的监禁。 “你要怎么做?”婪厌哑声问。 燕竹目光眺望着地穴中央,勾起兴奋的笑容,双手十分有仪式感地缓慢举起,在胸前掐了一个复杂的灵诀。 * 尖利的哀嚎从红龙口中泄出,龙身自黑刀插入的心脏部位开始消融,充斥在地宫里的藤蔓随之崩成了碎片。 夜尧在混乱中险险拿到了百余块冰髓,还有数十块被暴走的枯血藤毁了,他可惜地拯救了一些稍大的残块,走到游凭声身侧。 半人高的枯血藤本体奄奄一息,在游凭声的刀下瑟瑟发抖,散发着高频率的恐惧嚎叫。 夜尧不甚在意地瞥了它一眼,看向游凭声,目光微凝。 游凭声面无表情地持刀捅入枯血藤本体,仿佛在解剖一个人似的,将其如肢体般晃动的枝杈尽数削去。 夜尧怕打扰他一般,开口的声音很轻:“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人……?” 他想要召唤一下游凭声的注意力,话音未落,眸中溢出惊诧,“等等,木晶可以喂蛇啊!” 游凭声杀死枯血藤之后,竟然继续切向那块罕见的植系妖兽晶核,夜尧抬了一下他持刀的手臂,手指一勾将木晶从刀下拯救出来。 没想到黑刀忽然横向他胸前,夜尧仓促后退,衣襟被刀风划破一道口子。 “怎么了?”夜尧心里一沉。 “……离我、远点。”游凭声警告地道。 他眸底流转的红莲比枯血藤还要诡艳。 夜尧不退反进,深深注视着他瘆人的眸底,像在赤手空拳接近一只择人而噬的凶兽。 裁云剑毫无敌意地垂在他身侧,游凭声反而后退了一步,微微敛眸,又说了一遍:“离我远点!” 他握刀的指节微微泛白,理智仿佛在竖起的刀锋上游移挣扎。 “是小黑?是不是它在影响你?”夜尧微急询问,目光落在那把妖邪的黑刀上,正要做些什么,眼前骤然爆发浓雾! 比黑夜还要深沉,比枯血藤还要无孔不入,整座地穴都陷入了雾气的侵蚀里。 一切发生的极快,视线转眼间被遮住,夜尧凭着记忆快步上前想要抓住游凭声的手腕,手上却一滑,冷玉般的肌肤错过了他的指尖。 游凭声主动避开了他! 这场雾携带的力量强大的出奇,夜尧心里慌了一下,忽然间陷入混乱。 “师叔,你害得我好惨……” 一张满是鲜血的狰狞脸孔忽然凑到他面前,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恨与不甘。 年少时,夜尧曾因轻狂冒进,害死了一个同他一起追捕魔修的师侄,这曾是他最大的心结。 “喂,你醒醒!”脚踝一疼,夜尧骤然从迷障里清醒过来,发现是水麒麟咬了自己一口。 他瞳孔微缩,“这是……” 熟悉的感觉激起夜尧对于天昏摧杀阵的记忆。 ——十三支招魂幡! 这一回甚至没有阵法,单凭法器便掀起了如此厉害的迷障,连他一时不察都差点儿着了道……心绪本就被小黑影响的游凭声呢?! 第123章 溯世镜 第123章 溯世镜 十三支招魂幡是炼魂宗的镇宗之宝,曾经在碧南秘境里,夜尧和游凭声同样遭遇过它的袭击,那时只是两支幡而已,已经让上百修士被困入迷阵中几乎尽数发狂而死。 如今要对付他们两个元婴修士,暗中之人恐怕拿出了其余的全部十一支。 浓雾中伸手不见五指,站在地穴中央,耳边毫无声息,好似一片死寂。不仅仅是视觉,人的五感皆被削弱。 夜尧捏紧裁云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凝神将感官放到极致。 要破这法器,必须杀了暗处的操纵法器的人……但他必须先尽快找到游凭声! 刚才游凭声的状态很不好,若非难以压制异状,不会主动避开他。 所幸还有阴阳异火之间的感应,自从用了《万火归宗》里的炼火手段,两人丹田交换了彼此的精血,对对方的感应更增强两分。 夜尧循着感应在雾中移动,某一刻,忽然抬手抓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腕。 随即他手筋一疼,游凭声翻手击在他手背上,巧劲挣脱出去。 数息间,两人在黑暗中过了十几招,即使是面对只能凭本能战斗的游凭声,夜尧仍然棋差一着,片刻后,他手上一空,想要捉住的人再次从指尖滑开。 “站住。”后退数步的游凭声冷冷道。 他仿佛透过一层厚厚的屏障触碰世界,有簇火焰正在混乱的识海中灼烧。 浑身血液滚烫,简直快要爆炸。他平时体质阴冷,总觉得再怎么烤火也不够,此时却仿佛被这股沸腾的肆虐之火融化。 “你怎么样?”夜尧似乎在担忧问他些什么话,传进耳朵里并不清晰。 “我让你滚开,听不懂人话?” 游凭声的声音较平日有些沙哑,一字一字吐出时咬字缓慢。 他的存在感收敛到了极致,呼吸、温度、脚步声……一切能够彰显一个人存在的现象全都消失不见,若非听到他开口说话,夜尧会觉得自己在追一抹飘忽不定的幽灵。 夜尧顿了一下,就像没听到这声警告,继续大步上前。 即将失去对方的的预感让他不由自主生出恐慌,欺进的动作前所未有的强势。 “再进一步,就杀了你。”游凭声说。 仿佛回到了两人初识的时候,浑身布满接近不得的尖刺。 夜尧胸前一凉,刺骨寒意透过衣衫直逼心脏。 一把刀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带着愈加用力的力道,似乎下一秒就要捅过来,但夜尧能够感觉到,触碰自己的……是克制的刀背。 夜尧心沉得厉害,又软得出奇。 “好,我不动。” 他恳求道:“你别走,好吗?” 低沉温柔的声音流淌入耳。 夜尧说话时,抵在他胸膛中央的刀身隐隐传来细微震动,游凭声紧握刀柄的手指微不可察瑟缩了一下。 感觉很奇怪……他既想要收回手里的刀,又有种用尽全力把刀刺穿夜尧胸膛的欲望。 膨胀的杀欲和理智纠缠在一起,矛盾感冲刷胸腔。 游凭声极力保持镇定,压抑着不稳的气息冷声说:“轮不到你管。” 他习惯于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一不想失去理智伤害夜尧,二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狼狈挣扎的模样。 “即使你这么说……”夜尧低声叹道:“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游凭声嗤笑,“你能帮我什么,念经?” 在天昏摧杀阵时,夜尧念过清心明神咒,对他的作用不大。 “你信我吗?”夜尧问。 “……” “黑刀在影响你的心神,再加上凶煞的招魂幡……”夜尧隐去担忧之语,提出建议:“不如我将你纳入溯世镜。” 溯世镜可以纳人,但进入者要经历心魔历练。 虽然同样能引发心魔幻境,比起招魂幡,身为历练之器的溯世镜更为温和。 夜尧紧张等待游凭声的答案。 在天昏摧杀阵时他提出过同样的提议,游凭声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心魔……”脑中撕裂一般剧痛,游凭声焦躁地咒骂一句。 魔修最难度的就是心魔关,同样的心魔幻境对心境清明的正道来说能够勘破,放到魔修身上度过的可能性就要下降到十分之一,更何况是他这样杀孽缠身的大魔头。 能够助他度过心魔的欲魔还没养成,暗中之人算准了他被小黑钳制神志的时刻,再在招魂幡里多留,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游凭声烦躁地捏了下手指,刺破肌肤的感觉不知不觉从刀身传来。 有血没入,黑刀兴奋地颤抖起来。 夜尧的心口被刀刺破了。 他不仅没有躲闪,脚步反而还有迈进的趋势。毫不动摇的视线如有实质穿透浓雾,直直落在他脸上。 疯子。 游凭声恍惚间想。 “……我尽量不抵抗。”他垂下手臂。 夜尧只能用溯世镜纳入神识比自己低的人。要将游凭声收进去,他必须潜意识里不生出抵抗想法,否则不仅不能成功,夜尧还会被反噬。 这一刻……应该相信夜尧。 一幕幕被人背叛的画面闪过脑海,游凭声审视着自己,明白它们有些是属于自己的记忆、有些属于黑刀历代的主人,有些则是因眼前境况而生出的负面想象。 他甚至看到了夜尧不肯放他出溯世镜,让他无止境沦落于心魔折磨的画面。 脑中认知混乱扭曲,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但游凭声不需要分出真假。他闭了闭眼,将多余的思维摒弃,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强迫自己放松心神。 对于敏锐多疑的人来说这很难,但他尚能做到。 …… 黑色人影消失在雾气里。 “嘶。”夜尧捂住胸口,眉头拧起。 不知这疼痛是来自被吸血的伤口,还是源于游凭声的不信任带来的反噬。 “果然是前者吧?”他自言自语。 他只接受前者,反正人已经进了他的溯世镜。 顶着身上的疼痛,夜尧体会着心里翻涌的忧虑和狂喜,忽然短促地、反常地笑了一下。 “你忽然笑什么?!”咬着他裤腿的水麒麟睁大眼睛,“你不是要害他吧?” “啊,抱歉。”他没什么诚意地说:“毕竟我也是人呐。” 将游凭声纳入溯世镜,就像把人关到属于自己的领地,实在是件很满足占有欲的事。 即使心境清明如夜尧也在受雾气的影响,七情六欲膨胀,生出这样扭曲的想法也不足为奇吧。 水麒麟觉得眼前的男人很不是好东西,前不久还在敌视游凭声,此时居然也忍不住替他升起两分担忧情绪。 它正要咬夜尧的腿,眼前忽然一花。 空间变换的眩晕感过去后,眼前不再是黑暗的地穴,而是一片自然的景象。 水麒麟惊道:“这是哪儿?” “溯世镜内。”夜尧说。 他英隽的眉眼微敛,方才短暂的笑意隐去,面无表情时只让人觉得神色冷峻。 水麒麟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再没得到他一眼关注,转眼间,那道白衣人影消失在群山背景下。 * 游凭声睁开眼时,左肩、腰腹火辣辣的疼,数道伤口横在身上。 这是…… 他抬起头,看到周围人杀气腾腾的脸。 甚至不需要花时间考虑,游凭声无缝衔接地接受了自己处境。 追杀而已,他最熟悉的戏码。 ——通常情况下,把敌人杀完就行了。 发现这些人的实力不算多强,游凭声懒得想策略,直接冲了过去。 一个人胸膛被穿透,倒地时,惊惧表情还停顿在脸上。 脑后风声猎猎,游凭声拎着黑刀反手横扫,身后人头颅飞了出去,腔子里的血喷溅在他深沉的黑衣和雪白的脖颈上。 今日黑刀使得格外顺畅,每一刀砍下去都毫无阻拦,摧枯拉朽一般,让他觉得畅快无比。 甚至忘记了要尽量留出活口,好运用混元吞噬功法吸取他们的功力。 骨断筋折,肝胆俱裂,最后追杀者与猎物颠倒,他持刀追上去,不留一个活口。 黑刀贪婪地吸取着尸体血液,刀身锈蚀闪烁着妖异的光。 这场景犹如地狱,游凭声目光熟视无睹掠过吸血刀,缓缓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 “哪一宗派的?”他问。 地上全是同伴的尸体,最后一个人已吓破了胆子,面对他的问话战战兢兢,双腿打颤。 “算了。”游凭声意兴阑珊。 他伸手唤回黑刀,刀尖一寸寸没入对方胸口。 夜尧就在这时附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剧痛的胸口,抬眼想要唤游凭声:“凭……” “凭什么?”游凭声冷嘲,“凭你太弱,去死吧。” 鲜血尽数涌入胸口的刀中,夜尧身上越来越凉,眼前被迫陷入黑暗。 幻境中一切的人和物都会依据游凭声的记忆与意识建造,即使夜尧是溯世镜的主人,能做的也不多。 他想要涉入对方的幻境,只能变成幻境中原本存在的某一人,修为与力量都限制在那人身上。 …… 场景变换,夜尧站在悬崖边缘。 “咳、咳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胸口还残留着被刀穿透的痛苦。 “你怎么了这是?”身边的男人粗声粗气问。 夜尧摆摆手,用自己陌生的声音回答:“没事,呛着了。” “老三太高兴了吧?”另一个男人哈哈大笑,正探头往悬崖底下看,兴奋地道:“游凭声重伤,又被我们打下悬崖,肯定摔死了!” “是啊,我们快下去捡尸!趁新鲜的……”说话的人正在畅想,胸口忽然一凉。 一把剑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老三,你——” 夜尧眉眼凛然抽出剑,又转向另一个男人。 “老三,你为何背叛?!”那人惊愕而愤怒地向他扑来。 “你们该死。”夜尧冷冷道。 他能使用的修为不如对方,战斗有些困难,纠缠间,一声磅礴的怒吼陡然从崖下的山谷里传出来。 震耳欲聋的吼声让大地都在震颤,随即是猎猎罡风,一道庞大的黑影从崖下升起! 魅影吞乌蟒遮住日光,投下黑沉阴影。 夜尧刚刚抬起头,不等看清立在蛇头上的游凭声,巨蛇便兜头咬下。 眼前再次一黑的夜尧:“……” 第124章 过去 第124章 过去 夜尧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 或许他知道,只是没有用心去数、也不想仔细回忆。他不怕疼,但每一次死亡的感觉都是真实的,虽然一眨眼就会再次活过来,死前的痛苦却还残留在身体里。 穿胸、断颈、流尽血液……可谓是好好体会了一番死在小黑刀下的各种方式。 其实夜尧并非天生心境清明过人。 他如今虽然算不上多年轻的人了,却有十几年的时间在闭关里度过,修真无岁月,这些时间里并无心智阅历的增长。比起那些动辄成百上千岁的老怪物,他简直年轻得过分。 之所以比其他人更加坚韧镇定,是因为夜尧过去没少用溯世镜磨练自己的心境。 他不是没在幻境里死过,却是第一次连续死这么多次。 换个意志稍不坚定的人,大概会因此崩溃。 “这下该不会真像他说的,对他产生心理阴影了吧?”夜尧喃喃自语,脑中浮现出游凭声手持黑刀冷酷的模样,轻轻嘶了声气。 唉,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躺在床上,他扯过身旁的被子盖住自己,血液被吸干的冰冷感渐渐消退,麻木的四肢回暖。 仰躺姿势的夜尧感觉胸前有点儿沉重。 ——这回他是个女人。 当然,这不是夜尧第一次附到女人身上,只不过之前还没来得及生出感想就被一刀削了。 他捏起胸前锦被,垂眼瞄了一下鼓起的胸口,看了两眼,没什么特别感想地移开目光,随手扔下被角。 头顶床帏纱帐颜色艳丽,摆设精巧的屋内燃着馥郁馨香。 幻境的范围越来越大,细节越来越清晰。 夜尧了解自己的法器,倘若一时没能勘破心魔,心魔历练的难度在增大,幻境越真实,意味着陷入幻境越深。 想到这里,即使很想就这么睡上一觉,他还是一个挺身跳下床。 出门转了一圈,夜尧弄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这是游凭声记忆里的碧幽宫。 不是魔尊游凭声上位之后的碧幽宫,而是两百年前……他被合欢宗献给仇仞的时候。 远处,两道身影正缓缓走来,夜尧看到其中一人时眼前一亮。 那人身材修长高挑,神情冷恹,正在同一旁的灰衣男人散漫说着话。 年轻的游凭声!!! 曾经穿过女装的夜尧很有经验地两只手提起裙摆,大步流星跑过去。 芙蓉粉面,窈窕纤腰,龙行虎步,很有气势。 游凭声:“……” 童嫣是仇仞的宠姬,一直对他横眉冷对,还算计过他。 这是干嘛? 游凭声眼睁睁看着这位向来跟自己不对付的女修流星一样向自己飞过来,脸上还带着欣喜的笑,只觉她脑子有问题。 他忍不住向侧面跨了一步,好在童嫣及时站住没一股脑撞上来,不然他会怀疑这人要碰瓷。 童嫣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温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看起来竟然很友好。 不止是友好,她带笑的杏眼亮晶晶的,简直有堪称惊喜的神色在里面。 ……果然有问题。 游凭声冷淡地向她点点头,不愿惹麻烦,寒暄了一句就要告辞。 “等等!”童嫣上前一步拦住他,见他要走,居然抬臂要来捉他的衣袖。 游凭声微微皱眉,正要后退,身侧伸来一条手臂,代他拦住了童嫣的靠近。 童嫣侧过头,仿佛这才看到他身边的灰衣男人,作惊讶状,“呀,原来婪厌你也在这里。” “……”婪厌不动声色扫视着她,很好地将狐疑之色藏在眼底,笑着说:“童道友今日……还真是有趣,竟如此热情。你是爽快人,不拘小节,但最好不要拉拉扯扯,被人看见是小事,让尊上知道可不好。” 夜尧:“……” “哦。”他讪讪放下手。 他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只是忍不住太兴奋了。 这可是年轻时候的游凭声!能亲眼看到这时候的他,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 其实在外貌上,游凭声在两百年前后没什么变化。强大的修士可以延缓衰老,他又天资绝佳,在很年轻的时候就驻了颜。 不同的是气质与气场。 此时的游凭声情绪更为外露,那双漂亮的凤眼尚是纯黑色的,微微眯起眼看过来时,虽然很好地用冰冷外表掩饰着内心不快,夜尧还是能从中看出烦躁和不耐。 像是这莫名其妙拦住自己的女人再多说一句话,就要挨他一顿打似的。 而夜尧遇到的游凭声,则更淡漠、更平静,那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波澜不惊。 似沉淀后的陈年佳酿,从容中透着独特的神秘,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入了解品尝。 没有优劣之分,夜尧庆幸自己能够遇见离开魔尊之位的游凭声,也欣喜于有机会亲眼看到更青涩的他。 美中不足的是,画面里还有不和谐的存在。 看着婪厌站在游凭声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与他关系很好的模样,夜尧牙根有点儿痒。 在知道游凭声的真实身份后,他专门找了魔尊最完整最详细的生平故事与传言,想要多了解他几分。虽然只是野史外谈,但惊鸿一瞥中,也能窥见些许他那传奇一般的经历的真实色彩。 有人说度厄教教主婪厌曾作为药人被送进碧幽宫,魔尊游凭声恰好与他同时,原来是真的。 但传言里明明说两人在这段时间交恶,结了旧仇才对,真相难道恰恰相反? 眼前的婪厌比夜尧见到的元婴修士更加消瘦虚弱,或许是此时身份的缘故,他跟童嫣说起话来声音温和软绵,很是客气礼貌。 但夜尧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在皮笑肉不笑,怎么哪儿都有他,相当碍眼。 反正现在披着别人的皮没人认识自己,夜尧很是缺乏风度地趁机刺了他几句,婪厌十分沉得住气,即使被他当面讽刺,唇边还是挂着那种虚假的笑容。 就在两人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游凭声忽然开口。 他看着童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被人穿了?” “什么?”童嫣一愣。 她的疑惑毫不作假,游凭声略有失望,心里又早有预料。 “没什么。”他摇摇头,刚才还强压性子看婪厌和她周旋,神色在这一刻却再也掩盖不住冰冷不耐,直接地道:“我还有事,闲聊就到这儿吧。” 他毫不犹疑转身,身旁的婪厌脚步稍慢,对她笑眯眯地道:“今日不巧,我们还有事。童道友,改日再叙吧。” “我们”两个字听在耳中,像是长了刺。 夜尧:“……” 夜尧忍不住磨了磨牙。 …… 从这天起,游凭声发现自己总能在各个地方、以各种方式“偶遇”童嫣,这位原本厌恶他的金丹女修像是忽然转了性子,遇到他时兴致勃勃地来跟他打招呼,嘴里说着“缘分”之类的肉麻话。 在碧幽宫活着就够难够烦的了,现在又被神经病缠上,真是躲都躲不掉。 一日,婪厌刚刚被取血,手腕上裹着隐隐带血的白布,肉眼可见的脸色苍白。 这位“好朋友”主动接近他,不仅日常对他嘘寒问暖、体贴入微,还能教他辨别丹药药理,实在是个很好用的工具人。 游凭声于是真诚地关心了他几句。 正与婪厌说话,他忽然若有所觉,回头时,对上一双弯起的笑眼。 童嫣的双颊生了两个酒窝,笑起来十分甜美,她似乎一直在看这个方向,终于见游凭声回头,那双圆润的杏眼对他含笑眨了眨,又像是受了冷落似的,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抢走他注意力的婪厌。 游凭声:“……” 眼睛抽筋了? 这女人变得好古怪。 童嫣原本是个妩媚狠辣的女人,过去一心只想争夺仇仞宠爱,好多弄些修炼资源,现在却对他莫名上起了心,有事没事地往他眼前刷存在感。 很多时候……游凭声甚至觉得那副漂亮的女人身体里,住了个很不同寻常的男人。 在童嫣突然变化时,他真的想过,是不是有人像他一样穿越到了童嫣身上。 但经过试探,童嫣很明显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在这幅他熟悉的皮囊底下,很有可能的确已经是个陌生人。 或许是夺舍,又或许是某种他看不透的变化之术。 所以—— 不管现在的童嫣是她还是他,此人很有可能是遵仇仞之命,来监视试探他的。 游凭声一直表面听天由命,顺从仇仞的安排,辛苦修炼对方扔给自己的混元吞噬功法……只等某一日被杂乱的灵力灌注成长起来,变成供仇仞增长修为的养料。 难道仇仞怀疑他了? 好烦。要是这人监视到对他不利的东西,找机会弄死得了。 第125章 媚术 第125章 媚术 在接近游凭声的过程里,夜尧绞尽了脑汁,然而成果很可怜。 因为童嫣身份的缘故,游凭声偶尔还耐着性子和他接触,却始终没有给他丝毫信任。 “……不管是两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都这么难搞啊。” 其实他早该知道这一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魔尊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是运气,当然不可能轻信他人。他始终对所有人抱有超乎寻常的警惕……尤其在碧幽宫这样人吃人的地方。 虽然身处幻境,这段日子夜尧却深深体会到了魔修生存的艰难。他并非没见识过黑暗的人,知道名门正派里也有勾心斗角,然而魔道中的争斗却要凶残得多,全无礼义廉耻的遮羞布,弱肉强食的法则明晃晃摆在明面上。 身为底层魔修,若不能不遗余力地向上爬,便只能放弃尊严,心甘情愿成为强者的踏脚石。 两百年后,他还有机会在长时间的相处中接近游凭声、与他慢慢相互了解,两百年前的幻境里却没有这么多时间。 夜尧知道自己几乎进入死局。 这场幻境里让游凭声心里波动的会是什么,仇仞吗? …… 夜尧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没过多久,在他习惯性往游凭声的住所那边晃悠时,看到了正要找游凭声的魔修。 那魔修是替仇仞来召见游凭声的。 “正好我闲来无事,帮你走一趟。”夜尧挡在他身前,笑着说:“你回去复命吧。” 魔修犹豫了一下,想想童嫣不敢耽搁魔尊的命令,便在门口打道回去了。 人走后,夜尧笑容收敛。 太阳爬上当空,正午的阳光炽烈洒下,有东西在头顶形成阴影,晃晃荡荡映在他的脸上。 这里是北溟各宗派魔修进献的炉鼎所住之处,大门口屋檐最显眼的地方悬挂着数具被削成人棍的尸体。 手脚俱断,只剩下躯干,甚至还有至今未死的人苟延残喘着,修士旺盛的生命力在此时留给他们的只有痛苦。 他们是曾经想要逃离碧幽宫却被抓回来的炉鼎,被制成人彘挂在这里,震慑所有意图逃离的人。 ……其中最受针对的,是仇仞最不可能放过的游凭声。 这些人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透过游凭声的记忆才有短暂一瞥,似时间长河里游荡的幽灵。 炽热阳光驱不散整座建筑的阴翳,这里面住的人不少,却安静得如同死寂。 夜尧抬头看了一眼那还在挣扎的人彘,眸中越发冷沉,他没在幻境里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事,抬步跨入门内。 “你为这颗药割伤了自己?”游凭声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 夜尧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担忧声音,在听到婪厌欲拒还迎地说没事,却在暗地里表露自己的功劳时,夜尧无声嗤笑一声。 嘁,真会装啊。明明是匹阴险毒辣的大尾巴狼,还装成一副纯良温和模样。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快吃吧。”婪厌在催促游凭声吃下自己给的丹药。 夜尧正要破门而入,碰到屋门的手掌又顿住。 屋内,游凭声将丹药递到嘴边,抬眼看婪厌时,收到他将紧张掩盖得很好的友好微笑。 他也轻轻笑了一下,在婪厌惊愕的神色中,突然出手掐住他细长的脖子,像给一只肉鸭填食,无比粗暴地把药丸塞进他的喉咙里。 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震起地上灰尘,牵厄蛊入口即化,即使是未来的度厄教教主,这一刻也无法反抗地沦为了蛊母的奴隶。 …… “你为什么怀疑我?!”自食恶果的婪厌不敢置信。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吧?”游凭声嘲弄反问:“我又不缺爱,怎么可能随便什么人对我好都要付出信任?”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诧异,仿佛早已预见到眼下的场景,对比狼狈在地上挣扎的婪厌,平静得过分。 这比身体上的痛苦还要让婪厌挫败。 他佝偻成了一只虾子,发丝汗湿粘在脸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崩溃地道:“那你为什么不早些拆穿我?” “因为你一直在倒贴。”游凭声轻飘飘给出最后一击,“真的很好用。” 噗哈哈……夜尧肩膀抖动,差点儿笑出声来。 不愧是游凭声啊。 打这种接近他后再背叛的算盘,婪厌算是找错了人。 夜尧想接近游凭声却不得,每一次都有婪厌这厮在一旁打岔,当然乐于看到他坠落泥潭的场景,不趁机踩一脚算是他善心大发。 然而听着一门之隔的房间里婪厌因牵厄蛊发作而忍耐至极的惨叫,他只是短促笑了一下,翘起的唇角又很快回落。 有多少人曾经欺骗游凭声的信任,又在那之后让他失望? 他看到的稍年轻时候的游凭声,已然如同铜墙铁壁,心硬得不会对任何人泄露缝隙。 会不会在比这更早的过去,他无法知晓的地方,游凭声曾经吃过亏、于是再也不能相信人性? 要不是婪厌这种人的存在……说不定他本可以活得更轻松些! 夜尧知道自己在迁怒,有没有婪厌都不会影响游凭声的艰难处境,游凭声本就没有对他产生希望,大概也不存在他臆想的“失望”。 但这一刻,他还是生出了难以抑制的压抑情绪。 身姿妖娆的红衣女修站在门口,眸中暗色翻涌,下颌线紧绷成锋利的弧度。 若有人看到这一幕,绝不会再认为她还是原来的女魔修童嫣。 吱呀一声,门忽然打开。 游凭声凤眸微斜,睨向门口,女修刚刚覆在门上的手还擎在半空,仿佛凝固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偷听被发现,他毫无心虚之色,原本低沉的脸居然在对上游凭声后,慢慢对他扬起笑来。 在游凭声看来这笑很温柔,但变得太突兀,因而显得面具一般虚假。 童嫣面不改色瞧了瞧地上的婪厌,柔和地说:“果然,你对谁和颜悦色,谁就要倒霉了。” “你很了解我?”游凭声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 “啊,或许吧。”她语焉不详地说,“说不定……其实我与你已相识很久了?” 这话很容易引人深思,游凭声却没有表露丝毫疑惑,更没问出“你什么意思?”这类传统的应对方式。 他面无表情,油盐不进:“谜语人滚出北溟。” 童嫣:“啊?” 她眨眨眼,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摸摸鼻子说:“我不会把今天听到的说出去的……其实我来是要给仇仞传话,他叫你过去。” 听到让人厌恶的名字,游凭声烦躁地冷哼一声,踢了一脚蜷缩的婪厌,“滚吧。” 婪厌一声不吭,踉跄着爬起来,缓慢拖动脚步从童嫣身边经过,从额前发丝的阴影下投来阴翳一眼。 夜尧视若无睹,只专注将目光落在游凭声身上,问:“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游凭声掀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忽然对他笑了一下。 他的瞳孔中隐隐升起一片漩涡,似有血色浮动,又似幽深不见底的寒潭,将人的灵魂吞噬进去。 “你是仇仞派来监视我的?”他问。 “……不是。”夜尧不受控制地吐出实情,生不出半点儿欺骗的想法,也做不到任何他命令之外的事情。 “他知道你不是童嫣吗?”游凭声又问。 “他不知道。”夜尧心里打鼓,怕游凭声发现自己的来历。他没有突兀地向游凭声点明这里是幻境,是因为游凭声只能靠自己挣脱心魔,一旦真相受外力打破,幻境只会再次跳跃到下一个场景。 好在游凭声没有继续问相关问题,他微笑着说:“那就好,你去告诉仇仞,因为吃醋没有通知游凭声魔尊的召见。” 他在笑,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为了打消尊上被违背命令的怒火……你就主动提议做他的炉鼎吧。” 能够保守秘密的,游凭声只相信死人。 夜尧:“……”不要啊! 他宁愿自爆攻击仇仞,也不想履行见鬼的“宠姬职责”啊! 游凭声侧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有趣,唇畔笑意真实了三分。 如果这是漫画里的一页,被媚术控制的童嫣眼里大概失去了高光。 第126章 力量 第126章 力量 这原本是碧幽宫很普通的一天。 不普通的是,仇仞忽然心血来潮召唤了游凭声前去觐见。 众人皆知魔尊向来只喜女子,从未宠幸过男人,只有合欢宗进献的九幽玄阴体被他放在碧幽宫里调养多时,只待成长起来后享用。 ——不知魔尊会选择哪一种方法,是当男宠收用,还是更粗暴直接些,把他当作补品吃下腹? 在游凭声进入碧幽宫之后,旁人看好戏一般的猜测始终伴随着他。 独自去找仇仞时,夜尧就听到了这样的谈论声:“今日尊上召见游凭声,也不知是要做什么?虽说往日都是指点他如何增进修为……也说不定今天养到时候了!” 闻言的人立即兴奋起来,“你见过游凭声吗?听说他生得极好,尊上想必要宠幸他了吧!” “他就算生成了一朵花,尊上该不喜欢男人就是不喜欢男人啊,要我说,还不如直接把他吃了,万一有丁点儿肉沫、几滴血从尊上手指头缝儿里漏出来,让我们尝尝鲜也好……” 野兽般低劣的话语让夜尧作呕。 他很想把这两个人杀了,反正在幻境里杀人不涉及因果,然而他此时根本就不能使唤自己的身体。 “童前辈,您要寻尊上吗?不巧尊上正在等别人……”闲话的看门人拦住夜尧陪笑。 “我有要事要见尊上,耽误了事情你们担待得起吗?”夜尧听到自己用骄纵的语气冷冷道。 看门人一听忙让她进去。 夜尧此刻的神志是清醒的,却被迫路过两人,一步一步往仇仞的寝殿里走去。他不断地想要掌控自己的身体,却好似一只断了线的傀儡,无论如何无法感受到躯体的存在。 这是幻境对他的桎梏……因为游凭声的神识强于童嫣,所以童嫣不可能挣脱游凭声的控制! 仇仞非但生得不可怕,反而十分英俊。站在他面前时,夜尧心里抽了口冷气,恨不得立马跟他同归于尽。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即使不是他自己的身体,这以后也没脸去见游凭声了啊! 他疯狂地调动对溯世镜的掌控权,拼着神识的大量消耗,终于在仇仞向自己伸手时,吃力地动了动指尖。 …… 轰! 魔尊的寝殿大门忽然被撞破,女修红色的身影从仇仞的房间跑了出来。 在当面对魔尊说出“你不行”的侮辱话语后,童嫣犹如一道闪电掠影,骂得有多狠,跑得就有多快。 她竟然很会逃跑,身手灵活的不像金丹修士,路过两个要抓自己的守门人时,还甩袖把两人推向身后仇仞的攻击。两个守门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死了,还给她的逃跑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游凭声站在人群后方,看到的就是她顶着强大威压,唇边淌血还要往自己这边跑的景象。 化神期大能在他身后追击,可怕的威势在碧幽宫内掀起天灾,她却面不改色,甚至面上还带着一丝笑意,红裙在身后似一面旗帜高高飘扬。 仿佛一道忽然挣脱压抑、自由自在的风。 很新鲜,不像是在碧幽宫能看到的人。 “你的心可真狠。”飞奔中,她面露哀怨地与他对视,游凭声看清了她的唇语口型:“要不是我跑得快,贞洁都不保了!” 游凭声:“……” 你还有贞洁可言? 可惜逃跑的技巧再高超,金丹修士面对仇仞这样的强者的追击,也坚持不了多久,只有死无葬身之地和生不如死的区别。 半空中罡风猎猎,童嫣身后,仇仞化出大掌向她抓下,声音里全是阴森的杀气。 “贱人,我要将你剥皮抽筋,做成人彘挂在旗杆上!!!” 人彘? 回忆起屋檐上悬挂的那些逃跑不成被削成人棍的炉鼎,游凭声眸光微暗。 地面在仇仞大掌的重压下遍布裂痕,夜尧的头顶已经被阴影笼罩。 这回虽然混得稀烂,好歹没死在游凭声手里吧? 夜尧有点儿好笑地想,死到临头之前,抽空向远处漠然旁观的游凭声眨了眨眼。 下一秒,夜尧愣住了。 一道灵光从游凭声手中飞出,在仇仞灵力化出的大掌捉住他之前,穿透了他的脖颈。 让他免于落入仇仞手中、同时脖颈的贯穿伤杜绝了他临死前说出任何话的可能。 这是出于对敌人的最后一点儿仁慈……还是处世的谨慎? 夜尧忍不住笑了出来,直挺挺倒在地上,脖颈的窟窿河流决堤似的汩汩淌血。 游凭声大步走出人群,拎着童嫣的衣领,将人拖到仇仞面前,单膝跪下,神情很恭敬。 他说:“童嫣触怒尊上,死不足惜,属下替您分忧。” 垂下头时,女修那双失去了明亮光泽的杏眼映入眼帘,游凭声忽然觉得在这一瞬之间这具尸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离去,变回了原本那让他看都懒得看一眼的童嫣。 但她无神的瞳孔还定在他身上,唇边带着微笑。 ……真奇怪。他不解地想。 头顶落下仇仞沉冷的嗓音:“你出手倒是利落。” 游凭声恭敬地道:“尊上待我如师如父,为尊上效命,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是吗?”仇仞沉沉笑了一声,看了一会儿他对自己俯首的样子,忽然负手转身道:“既然这样,跟我来吧。” 游凭声顿了顿,毫无异色地起身跟上。 …… 游凭声几乎要吐出来,却不得不强迫自己跟在仇仞身后,仿佛一只温顺的待宰绵羊。 每一步都像是在向死亡迈进,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出手反抗,能给仇仞留一道伤也好,什么都做不成也罢,干脆自爆死去,也算是尽力挣扎过了。 那个“童嫣”死时好像很安详,自爆只是痛楚一刻,在那之后就会轻松了吧? 不,不行。又有一个声音在脑中警告。 太弱了啊,想要同归于尽也达不到,即使自爆也只能磕破化身修士一点儿血皮而已。 那算什么,用性命放烟花给仇仞逗趣吗? “过来。”仇仞坐在高大的座椅上,向他招了下手。 苟延残喘、伏低做小又如何,只要活着一切都能忍耐,活着才有希望。 游凭声垂着头走到他身边,在椅旁跪坐下来。 一只大掌落在头上,宛如抚摸宠物,摸着他柔软的长发。 “在抖啊。”阴影如黏腻的沼泽纠缠着游凭声,用高大身影笼罩他的男人笑着说:“怕我吃了你?” “放心,即使要吃,我也不会一口气将你吃完……”他在笑,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生肌丹之类的灵药,碧幽宫还是供应得起的。” 听起来他还能作为猪猡活很久。 游凭声忍不住颤得更厉害了。 他的身体在战栗,眸光也在颤抖,看起来是如此可怜,让仇仞又喟叹地道:“瞧你胆小的,别怕,如果你怕疼,我会把你打晕的。” 胆小? 或许游凭声该害怕,但他此时脑中全是炽热窜起的火焰,不甘、恨意、恶心、暴躁……激烈的情绪扭曲起来,几乎焚烧理智。 力量。他需要力量! 游凭声忽然抬眼。 隐隐泛红的眸中映出一道乌光。 一把刀自不知名的方向疾驰而来,快如雷霆,又坚不可摧,在仇仞抚摸他头顶发丝的时候,陡然从后方穿透仇仞宽厚的胸膛! “什么……?”仇仞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任他摆布的绵羊忽然间露出利爪和尖牙。 他挥袖打飞游凭声,飞出去的人影却没有轻易撞到墙上,而是于半空中灵巧站稳。 本该只是渺小的金丹期,面对一直以来掌控自己性命的魔尊,游凭声眸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黑刀稳稳握在他掌心,用起来如臂指使,配合无间。 没错,这就是他想要的力量! “你要背叛?”仇仞惊怒道。 “背叛?”游凭声拎着刀冷嗤,“未免自视过高,从来不是你的人,谈何背叛?” 轰! 大地震颤,宫殿屋顶被掀飞,碧幽宫宏大的建筑群在两人的战斗下摇摇欲坠。 酣畅快意的战斗里,游凭声脑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感,这是哪儿来的刀? 这时候他应该没有这么厉害的武器才对? 但这丝异样又很快被生死战斗掩盖过去。胸前汹涌着肆虐的战意与杀气,长发在脑后飘飞,游凭声将黑刀深深没入仇仞的要害之中,眸中流淌的血色越发浓艳逼人。 …… 本以为是好的起点,没想到从碧幽宫里跳跃到下一个场景后,夜尧的进展再次陷入凝滞。 甚至死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惨!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幽暗散发腐败气息的地下。 一群人包围的中央,黑色棺材上立着游凭声修长的身影。 他手中拎着那把熟悉的黑刀。 锈蚀此时布满刀身,夜尧心中一凛,这是游凭声刚得到黑刀之时! 黑刀犹如天降神兵,让走投无路的游凭声充溢力量,将追杀自己的人一一反杀在昏暗的地下坟墓之中。 游凭声沉浸在了杀戮的盛宴里,即使发现有个人忽然反水在帮他杀人,也没有分去注意力。 直到杀到只剩夜尧一人,才稍微停下动作。脚下是狰狞的横尸,他浑身浴血,宛若人间修罗,将黑刀举在眼前,欣赏地观察新入手的宝刀。 夜尧的心跳快要突破胸腔,他感到了扑面而来的浓浓危险感,喝道:“游凭声!” 游凭声看向他,提刀漠然走近,“还有一个人。” “……”夜尧汗毛都竖起来了。 到这时候,他已经被杀麻了,不由恶向胆边生,猛然抬头,以被刀刺穿为代价,用一种猛虎扑食的速度亲向游凭声。 及时侧脸,颊边擦过一抹温热的触感。游凭声僵了一下,冷漠毫无人气的眸底蓦地点燃怒火。 “你找死!”他愠怒道,抽出刺进夜尧身体的刀。 夜尧舔舔唇,胸前全是血,笑得有几分痞气,“多谢款待。” 于是他以一条命为代价支付了这个便宜。 …… “哈、哈……呼,呼……”夜尧急促喘息着从地面坐起。 发生了什么?游凭声简直像是与刀合为了一体,更凶残了。 被分尸的疼痛还残留在身体里,夜尧抖了抖,半天回不过神来,缓缓躺回去,手背抵在眼睛上,挡住难看的脸色。 好吧,是自作自受。懒洋洋躺了会儿,他暗暗笑自己。 有人跟他说话,“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事。”夜尧摆摆手,轻吐一口气重新坐起来,看清不远处的情景时眸光骤然一缩。 地面上伫立着一座色泽金黑的高大笼子,笼内……囚禁着一个人。 游凭声衣衫破着口子、乌亮发丝沾着灰尘倚在笼子的栅栏上,双目被一块白绸绑住,隐隐渗出血痕。 从夜尧的角度看,他神色安静,垂落的发丝间只能看到弧线优美的下半张脸。 大脑空白数秒,夜尧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的眼睛怎么了?” “你睡傻了?”身旁的“同伴”回答他:“不是刚被挑了吃了吗?” 第127章 饿 第127章 饿 夜尧快疯了。 他从来没对什么人产生这么强烈的杀意。 即便现在不在幻境而是现实,即便他要因此背上因果,这一刻他也想不顾一切地杀了这些人。 这些围在游凭声周围的人,他们眼里满是贪婪欲望,犹如饿狼流着涎水、眼冒绿光,毫无为人底线……畜生本来就不配活着,夜尧冰冷地想。 但他还不能。 附身的人是元婴初期修为,而其余五个他的“同伴”,皆在元婴之上。 “祝师兄你怎么了,睡迷糊了?”身边的人问他,“要是太疲倦傀儡术可用不好,下个该你控制游凭声了,你要不行先让我来。” 夜尧咬了咬牙关,额头青筋慢慢消失,回答的声音很放松:“没有,我没问题。” “行吧。”那人有些失望。 夜尧不经意地问:“还要多久换我用傀儡术?” “大概一个时辰吧,虽然韩师兄神识强大,也该休息休息了,毕竟这鬼地方没办法吸纳灵气,我们轮流用傀儡术也是为了节约力量。” 说话的人目光顺势瞟了一眼火堆旁边闭目养神的人,那高大的男修便是他口中的“韩师兄”。 一簇火堆燃在地面上,橘红色火焰照亮了方圆几米的距离,更远处光线被黑暗完全吞噬。 夜尧眯了眯眼,看向黑暗,发现自己看不透更远的地方,只能借着身边的火光看到周围的人和摇曳的树影。 笼子的栅栏阴影随着火光微微摇晃,关在其内的游凭声好似精致的人偶。 夜尧目光转了一圈儿,心里有了大概,继续和身边刚才和他对话的人交谈,不动声色地套出更多信息。 …… “这里真他妈邪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吸纳不了灵气,等体内灵力耗尽,难道要我们一个个像凡人一样被饿死吗?”身边男修抱怨道。 “刘师弟你气运向来不错,我们早晚会出去的。”夜尧似乎很期待地笑道:“即使真的饿,我们还能吃游凭声饱腹,也算一个好方法。” 不等刘峦回话,正在烤火的冯东来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阴阳怪气开口:“哈,刚才是你们阻止我们吃游凭声,现在自己倒打起了主意?” 冯东来身旁的冯西来讽刺道:“游凭声可是要献给尊上的,你们监守自盗,该当何罪?” “祝师弟,你说什么呢。”两人的师兄韩盖皱了皱眉。 “我只是开个玩笑,怎么敢动尊上的东西。”夜尧无辜道:“真正吃了肉的人是他们俩啊。” 那对姓冯的双胞胎露出如出一辙的得意表情,恶意向他咧嘴一笑。 夜尧目光微凝在两人身上,映在眸底的火光闪烁不定,他唇边在笑,暖色的眼眸却像是沉入了冰冷的寒潭里。 “吵什么,节省体力才是正经的,你们都不想睡吗。”唯一的女修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道。 她似乎刚从深沉睡眠里醒来,但没有可靠同伴,谁会在这种时候毫无保留地入睡? 被抓的游凭声困在笼中,意外聚在一起的六个魔修派系不同,各有目的,暗流在平静的冰面下悄然流动。 …… 夜尧摸清了眼下的处境。 这里是北溟一处危险的秘境,元婴以上的魔修才敢入内。 已知他附身的人姓祝,同刘、韩二人一起是碧幽宫的人,数日前,三人掉进这处没有灵气的迷宫里,遇到了焚癸派的冯姓兄弟俩和蚀日阁的女魔修程艳。 彼时冯姓兄弟抓住了游凭声,打算将他当做食物享用。 他们先遇到程艳,正要联手对她下杀手时,便撞见了碧幽宫的三个人。 碧幽宫的人对魔尊仇仞极为尊崇,三人不允许冯姓兄弟吃游凭声,要求出秘境后将人献给仇仞。 冯姓兄弟并不想交出好不容易抓到的人,比起讨好魔尊的奖赏,他们更看重九幽玄阴体本身的价值。 然而碧幽宫有三个人,并不好对付,他们只能被迫将游凭声交出来。为了防止三人杀了他们俩独吞功劳,他们还放过了程艳,说她是跟他们一起抓到游凭声的功臣。为了活命和之后可能拿到的大功劳,程艳顺势加入了冯姓兄弟一方。 眼下六个人分为了基本上势均力敌的两派,没有灵气的情况下也不适合打斗,于是他们形成了暂时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显然,这平衡并不稳定。 火光在几人脸上映出明暗不定的光亮,夜尧目光转过五张神情各异的脸孔,缓缓闭上双眼。 “师弟,我要再睡一会儿。”他拍拍身边的刘峦,懒洋洋地道:“一会儿该换班了叫我。” 刘峦点头说好。 …… 闭目养神的韩盖起身,问刘峦:“我要撤神识了,换你来?” 刘峦正要答应,睡着的夜尧恰到好处醒来,伸了个懒腰说:“该我了,让我先来吧。” 刘峦让出位置,夜尧和韩盖一同走向封闭的牢笼。 两人在交接时严丝合缝,没有留出一丁点儿让游凭声失去控制的时间。 女魔修程艳捂唇笑道:“何必如此紧张?他人都被抓住了,还能翻出我们六个人的手掌心不成?” 韩盖谨慎道:“尊上通缉他这么多年,不知道多少高手围追堵截,你以为要应对这些人容易吗?偏偏他活到了现在,不可轻视。” 冯东来也赞成,“游凭声曾越阶杀死化神修士,你我谁能做到?捉住他,我们可没少下功夫,要不是他比我们早困在这迷宫里不知多少日,灵力不足……” 程艳故意撇嘴道:“二位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就算他再厉害,现在体内的灵力也远不如我们,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而已。” 冯西来笑嘻嘻地道:“程姐姐,你忘了?他有条大黑蟒呢,那蟒至少能敌得过两个元婴修士,刚才要不是他灵力不足以支撑灵兽的消耗,我们说不定早就被黑蟒吃了。” 冯东来与弟弟一唱一和,“万一他拼了命也要跟我们同归于尽,召出黑蟒或者自爆,我们岂不是要完了?” 程艳根本就没参与两人捉游凭声的过程,自然不知道什么黑蟒不黑蟒的,她怕被碧幽宫的人看出来这一点,便露出被说服的表情,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交接完,韩盖回到火堆旁,让师弟刘峦警戒,自己闭目休息。 不能吸纳灵气,修士便无法通过打坐调息,只能像凡人一样通过睡眠恢复精力。 冯东来也让冯西来注意,自己先睡一会儿。 程艳微羡地看他们一眼,也闭上眼,却不能真正睡着,暗暗分出心神戒备其他人。 蚀日阁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虽然与冯姓兄弟结盟,这刚刚结成的关系却未必多牢靠,她只能靠自己。 一时间,四周寂静下来,只有燃烧的火焰发出噼啪的细微响声。 夜尧背对着几人,在笼子边上坐下。 他深邃的目光如有实质,被他注视的人却一动不动。 白色绸缎遮住了游凭声的眉眼,在他脑后乌黑的发丝间系了一个松垮的绳结,似乎下一秒就要从顺滑的发间滑落,让人不忍看到绸缎下那双大概并不好看的双眼。 但白绸终究没有滑脱,衬着他苍白如雪的肌肤,竟不知哪一处更白。 即使是在碧幽宫里,夜尧也没有亲眼看到游凭声被仇仞压迫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游凭声被人所制。苍白的青年毫无声息倚坐在笼中,细瘦手腕露在黑色衣袖外,似终于被人捕捉到的珍贵笼中鸟,又宛如易碎的瓷制人偶。 但—— “我知道你一直是清醒的。” 低沉的声音传入识海。 游凭声的身体没有丝毫晃动,犹如凝固一般。他的神情呆呆的,显露着毫无所觉的茫然。 傀儡术会让被操控者没有意识、也不知疼痛,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毫无滞涩地替操控者战斗。 倘若没中傀儡术……要忍受着眼睛被挖的疼痛一动不动,该有多难? 夜尧从不怀疑他能做到这一点,傀儡术的施展要求操控者的神识强于被操控者,以游凭声的神识强悍程度,绝不是能够掌控的人。 刚才试探着施展傀儡术控制游凭声时,对方神识的毫无反抗让他更确信这一点。 夜尧沉默两秒,再次开口时拿出了证据:“你会媚术,修炼媚术的人神识普遍强大,你不该轻易被元婴修士入侵识海才对。” 你怎么知道我会媚术? 游凭声没问这句话。在夜尧的注视下,他终于有了反应,身体仍然纹丝不动,清冷嗓音传入夜尧脑海:“你是穿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夜尧心中一动,这是他第二次从游凭声口中听到这个问题。 他点点头,干脆承认:“我是。” 游凭声一直在注意几人的情况,在某一时刻这姓祝的男修忽然从睡梦中坐起来,行为变得古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发现这人表面如常,实则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像是毫无所知的人在一点一点摸索周围的情况。 然而听到“我是”两个字,他又冷冷否定,“不,你不是。” 怎么看出来的?夜尧不知道这问题的意思,连装模作样假装一下都没办法,只能笑了笑,说:“好吧,我确实不是。” 游凭声:“你有什么目的?” “我想杀了这些人,救你出来。”夜尧直白地回答,又像是很了解他一般,未雨绸缪地商量:“但你恢复之后……能不杀我吗?” 游凭声:“……” 这话说出来简直像在伏低做小。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救他? 除了九幽玄阴体,游凭声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对方觊觎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救我出去,我怎么会恩将仇报?”他将一切思绪敛在心底,声音很真诚地说:“我不可能杀你,以我的状态也绝对杀不了你。” 夜尧不知道被他以或真诚或冷淡的表现唬过多少次,心说你个骗子,面上倒是露出信任模样。 “你的眼睛疼吗?”他小声说,悄悄取出一枚丹药,递到游凭声色泽浅淡的唇边,“你的乾坤袋都被他们拿走了,吃一颗我的丹药吧。” 不知为何,游凭声莫名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感同身受般的心疼意味。 真能装啊,怪恶心的。 游凭声当然不可能张嘴,像一尊真正的人偶般毫无波动。 夜尧伸着胳膊好一会儿,心里叹了口气收回丹药。 “祝师兄,你在那儿干嘛呢?”刘峦在他身后问。 “没什么。”夜尧起身。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他最后看了游凭声一眼。 * 等? 游凭声从来不等他人拯救自己。 要知道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其实很容易判断,只要递出一把刀子,看他接不接、怎么接就行了。 鼾声从火堆旁传来,休息的人睡得很沉,看守者也倦然烤火,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阶下之囚这一边。 姓祝的男人坐的位置很微妙,背对着他,恰好挡住了冯西来和程艳看他的视线。 游凭声静静抬起左手,黑色袖摆垂落手肘。他将小臂放在身前,一把黑刀从右手滑落,面无表情在小臂最丰厚的地方剜下一块皮肉来。 黑刀畅快地吸着主人的鲜血,血气还没外泄便没入刀身。 片刻后,他手中多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肉块,又因被刀吸取血液,缩成了更小的体积。 姓祝的背影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忽然砸中,背脊僵硬坐在原地。 游凭声将肉放在眼前看了看,心想没有乾坤袋,没地方扔这东西。 他只做了两秒心理斗争,就把肉扔进了自己的嘴里。 没有血,生肉吃起来也没那么腥气了,嚼起来像柔韧的风干肉干。 诡异的饱腹感微微升起,胃部又传来更加饥渴的痛苦,叫嚣着能量耗尽,他该吃更多的食物填补胃袋。 游凭声已经落进迷宫一个月了,在灵力消耗之后,饥饿感几乎将他吞噬。 那些人当然不可能好心地给他提供食物或辟谷丹。 ……饿的时候,自己的肉也挺好吃的。 第128章 离间 第128章 离间 有同胞弟弟在身边,冯东来睡得很沉,要在最快的时间里恢复精力。 守在火堆旁的冯西来不能睡觉有些无聊,打了个哈欠,把目光移到了游凭声身上。 跃动的火焰仿佛还残留在他眸底,似在闪烁兴奋的光。 啪。 一枚石子穿过笼子的栏杆,打在游凭声的身上。 人偶一动不动,石子弹落地面。 夜尧看向冯西来,冷冷说:“安静点儿。” “我弄出声音了?”冯西来不悦道:“我看你是在找茬。” 说着,他又拾起一块石子扔出去。 黑灰色弧线在半空被一道灵气截住,夜尧弹指将石子打碎。 冯西来腾地站起来,“人已经要交出去了,我玩玩儿也不成?” 被迫把好不容易抓到的九幽玄阴体交出来,他心里本就气儿不顺,一时间心里火气升腾。 冯西来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但也不是没脑子,他眼珠一转,也不和夜尧正面冲突,直接大步走到笼子边上,伸手推了游凭声一把,嘲讽道:“我又不是要吃他,你管我做什么?你该不是看游凭声好看心疼他了吧?” 夜尧深深看了他一眼,闭上眼,仿佛懒得和他纠缠。 冯西来冷哼一声,像斗胜了的公鸡,他心里火气撒出来一些,兴奋的情绪占了上风,目光转动着落在游凭声身上。 因为刚才那随手一推,游凭声微微歪斜地靠到了笼子边缘,发丝垂落在栏杆外,犹如涟漪般轻柔飘摇。他身上因战斗沾了灰尘,却丝毫不减昳丽风姿,乌发雪肤的模样让人心里发痒。 昔日强者落入手心,脆弱得仿佛可以肆意折辱,最能激起扭曲者的欲望。 冯西来忍不住舔了舔唇,伸手去解他眼上遮盖的白绸。 “西来,你在干什么?”冯东来警惕清醒过来,发现弟弟不在身边守卫,有些不高兴地来找冯西来。 冯西来压低的声音难掩激动,“哥,你来看,刚刚打得厉害没仔细瞧,游凭声生得真不错。难怪魔尊通缉他这么久,还专门下令最好抓活的。” 冯东来跟他是一丘之貉,闻言哈哈一笑,“他那双眼睛又吓人又好看,幸好我们下手快。可惜这里面不能吸纳灵气,等出了迷宫,咱们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元婴中期!” 九幽玄阴体真是浑身是宝! 绳结被抽开,白绸飘落,冯西来快意地说:“什么血魔,传言把他说得凶神恶煞,还不是得乖乖落在我们手上。” 他们一直在传音对话,两个男人身影背对着火堆,蹲在笼子面前行迹可疑。 “你们鬼鬼祟祟在干什么?”夜尧忽然喝道。 与此同时,一股呛鼻的血腥气忽然从笼子的方向爆发出来! 其他人被惊醒,便见夜尧抽出剑将冯姓兄弟逼离游凭声身旁。 “碧幽宫要撕毁协议,杀我们独自向尊上请赏吗?”冯东来怒道。 “你们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夜尧扬声,“韩师兄,你看看游凭声便知!” 韩盖大步走向笼子,刚接近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他一惊,循着血气掀开游凭声垂在腿边的衣袖,赫然看到他手臂流着血,衣服遮盖的小臂上方被割去了一块肉! “你们胆敢偷尊上的东西?”韩盖惊怒起身,“当我碧幽宫是死的吗?!” 冯姓兄弟忙道:“不是我们!” 夜尧:“不是你们,难道还是中了傀儡术的游凭声自己干的?” 冯西来据理力争,“刚才你一个人在笼子边上待那么久,我还说是你呢,做了不承认,要嫁祸于我们吗?” 程艳帮他们说话,“祝道友,是你先靠近游凭声的,你有什么证据说不是你?” 夜尧想都不想给出理由,“我看他好看,想要摸他两下而已,倒是你们接近他有什么理由?” “我也是看他好看!”冯西来脱口而出。 冯西来的确有这个原因,但因为是跟在夜尧之后说出来的,便很像是随便找的借口。 夜尧冷笑,剑尖直指冯西来的手,“你手上还沾着血呢,真敢睁眼说瞎话。” “这是游凭声脸上的血!”冯西来懊恼想要擦净血迹,反应过来这样浪费,又放到嘴边舔食。 夜尧眸光一暗,蓦地出手,持剑刺向冯西来。 “我们什么都没做,这可是你们碧幽宫先毁约的!”冯姓兄弟俩叫嚣道,一前一后默契与他交战。 夜尧一个人斗不过冯姓兄弟俩,节节败退,甚至连手里的剑都被两人合伙折断,韩盖便让刘峦去帮他。 谁都没想到夜尧会不管不顾发难,眼下不能补充灵力,谁动用的灵力多,接下来的时间便越难熬,刘峦有些不愿。 然而韩盖是元婴后期,实力在几人中最强,积威不小。 “愿为师兄驱使,之后还要靠师兄庇护了。”刘峦说道,拔剑去帮夜尧。 二对二,战局暂时僵持,程艳犹豫了一下,只是握住武器站在附近。 冯姓兄弟俩皆是元婴初期修为,两人配合默契无间,修炼的功法相辅相成,合起来甚至能杀死元婴后期的修士,这也是游凭声意外被他们抓住的原因。 刘峦剑法不错,想要快速刺伤一人打乱他们的手脚,然而对方很快变换阵形,密不透风。 “我发誓,此事绝非我兄弟二人所为!”冯东来大声说:“此地不宜斗法,于你我双方都有弊无利,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那你们再不许接近游凭声!”刘峦说。 冯姓兄弟立即应声。 刘峦灵力已经消耗了一部分,早就心生停手之意,不等夜尧说话,已向后一跃,飞离战圈。 一个人独木难支,夜尧也不得不停下,喘着气说:“算了,出了迷宫再与你们分说。” 出了迷宫,还不知是谁先发难呢。冯西来隐去阴冷表情,向他笑嘻嘻拱了拱手,“承让,承让。” 夜尧收起武器走向韩盖,路过冯西来一脸不忿,故意拿剑柄撞他。 “欸,既然停战,何必作此小儿行径?”冯西来躲开,故作大度地掸了掸衣摆。 在他眼里,夜尧双肩自然下垂,面上虽然表情不好,杀气却尽数收敛了回去,显然是知道无可奈何,与他们达成了一致。 擦身而过时,异变突起! 没人看到的另一边暗处,一点寒芒悄无声息划破黑暗,倏然从背后刺入冯东来的丹田。 原来夜尧没有放弃,先前折断的剑尖此时成了最难以琢磨的暗器! 剑尖没入丹田冯东来才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运起灵力护身,才没被穿透身体。 “咳、你——!”冯东来挥袖甩飞剑尖,灵气飞快从破损的丹田溢出,重伤踉跄。 冯西来:“哥!!!” 夜尧神色冷肃,乘胜追击,手中再次多出一把剑。 冯西来扶住兄长快速躲开。 一旦死掉一个人,他们将落入劣势!程艳想要上前助冯西来,却被韩盖元婴后期的威压笼罩下来,她低韩盖一个小境界,顿时不敢妄动。 己方占上风,观战的刘峦笑道:“祝师兄这一招真厉害,连我都没看出来!” 无人注意之处,游凭声微不可察侧了侧头,失去视力后的其他感官细致捕捉着几人动向。 姓祝的刚才那一招奇诡手段……还挺熟悉的。 完全收敛自身杀气,毫不惊动对手地施以暗杀,这也是他常用的方法。 杀气是动手时自然而然带出的威势,有时甚至也是一种辅助攻击手段,杀气不足往往意味着决心不够,自然在战斗中落入下风。对一个人产生必杀想法时要卸去杀气极为艰难。 此人要么是个杀人无数、经验丰富的暗杀大师,要么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游凭声不知道的是,这种方法正是夜尧观察他杀妖兽后跟他学来的。 夜尧学以致用的机会不多,好在这一回一击即中。 剑尖始终追着冯东来,冯西来带着兄长与夜尧周旋,剑光如影随形,此时对方的气势竟比刚才还要高出一截! 场面霎时间变成了一边倒,没有冯东来配合,冯西来的战斗力只有普通元婴初期,又要被一个重伤的人拖累,渐渐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你铁了心要杀我?”他愤怒说。 夜尧面无表情,“放下冯东来,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冯西来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刘峦,冷笑道:“不放难道我就能活?” “不放,你就一定会死。” 意识到自己成了拖累的冯东来紧抓住弟弟的胳膊,嗓子里挤出一个字:“不——” 夜尧剑光更快,居然丝毫不在乎灵力的流逝,誓要杀了他抱着的人。冯西来咬了咬牙,眸光一狠,“好,你说的!” 他居然毫不犹豫一掌拍上冯东来的头顶,灵力灌注下去,亲手了结了兄长性命。 好狠! 冯西来随手将尸体扔到地上,停驻在半空,目光阴狠道:“现在他死了,你待如何?敢来,我们就同归于尽!” “不愧是魔修。”夜尧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尸体双目圆睁,面容扭曲,满是不敢置信。 “彼此彼此,你竟能逼我手足相残……”冯西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只认为对方该千刀万剐。 他捏紧武器,蓄势待发。 冯西来双眼发红,被逼入绝境,看起来即使是死也不会让敌人好过。 地面观战的韩盖开了口:“祝师弟,到此为止吧。” 再纠缠下去,万一冯西来自爆,得不偿失。 夜尧捏紧剑柄,缓缓收剑,臂膀肌肉在衣衫下微微起伏。 冯西来警惕地看着他,后退着落地,生怕他再用那一招阴的。 剑入鞘,夜尧放松了肩臂,他不再看戒备自己的冯西来,先他一步落在尸体旁,火焰从指尖升起,烧死了挣脱丹田的冯东来元婴。 “你!”冯西来目眦欲裂。 夜尧似笑非笑道:“要杀,还是杀干净为好。” 冯西来咬牙切齿,通红的双眼满是仇恨,浑身发抖,几乎流出血泪来。 此时他能有游凭声一半疼吗? 夜尧漠然想,这种人没有心,还是要报复到他身上才行。 第129章 合作与分裂 第129章 合作与分裂 冯西来捡回冯东来的尸体,程艳擦去额头冷汗,走到他身边不远处。 “你就眼看着我们被杀?”冯西来冷声道。 “你怎能这么说,难道我会乐意看到同伴死去吗?”程艳咬唇道:“若非我与韩盖对峙拖住了他,他一旦出手,你还有命活?” 无论如何,现在只有两人勉强属于同伙,冯西来不再说话,解下冯东来的乾坤袋放到自己身上。 程艳在他身边坐下,谨慎地将剑抱在怀里。 死了一个冯东来,剩下的两个人更近了,颇有守望相助的意思。 * 夜尧回到笼旁,周身冰冷气息尽卸。 他从身上找出最好的伤药,洗净双手,试探着用指尖挖出药膏伸向游凭声。 这一次,游凭声没拒绝。 现实中,他遇到的游凭声眼睛没有问题,想必是出秘境之后寻到了灵丹妙药。 此时除去止血疗伤的药,更重要的是,夜尧急切想要帮他镇痛。 虽然这里只是幻境,出去之后所有伤都会消失……痛却是真的。 药膏的清香散发在空气里,一闻便是珍贵之物。 韩盖走到附近,眯眼看着夜尧,“你这是做甚,难道真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夜尧淡淡道:“只是怕他伤得太重,迷宫里情况莫测,万一叫他死了怎么办。” 擦完药,他俯身捡起坠落地面的那条白绸,用清洁咒震落灰尘,重新为游凭声系上。 火辣辣的剧痛在药膏的清凉下渐渐消退。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会更清晰。 一片黑暗中,游凭声能感觉到脑后绳结的力道恰到好处,既没有勒住的感觉,又很牢固地附在眼前,带来某种别样的安全感。 “你倒是不吝灵力,就不怕之后遇到危险?”他听到韩盖问出声,显然是心生狐疑。 姓祝的男人回答得滴水不漏,“有师兄在,之后想来遇到危险,也不会再需我出手了。” 答得没什么问题,但他们是魔修,亲兄弟尚能相残,何况塑料师兄弟情分。 会有魔修天真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游凭声心中嗤笑。 果然,韩盖没被他糊弄过去,命令道:“你起来。” 夜尧正要给游凭声小臂上药,韩盖不允许,说既然流了血,干脆将血收集起来,出去后一并献给魔尊。 捉在手腕上的手指微紧了紧,又以缓慢地速度放开。游凭声能感觉到他将自己伤臂上的衣袖卷了上去,似乎在给韩盖让出位置,动作却很轻柔。 与之相反的是韩盖,力道毫不收敛,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拽,动作间让他的伤口流血更快。 栏杆的空隙并不宽,韩盖身材高大,胳膊粗壮有力,蹲在地上不舒坦。他想了想,打开笼子钻了进去。 这只囚人的法器由玄铁铸造,坚硬无比,若非法器拥有者主动开启,从内外都极难打开。 韩盖自恃修为高强,又一直没出手,是这里灵力最充沛的人,面对被傀儡术控制的游凭声虽然谨慎,却不会过分忌惮。 他拎起游凭声的手臂,故意将坚硬冰凉的瓶口抵在他的伤口上,以碾出更多血液。 手里掐着的小臂纹丝不动,但肌肉在难以抑制地收缩。韩盖能感觉到肌肉的震动,他知道这是神经的自动反应,即使是中了傀儡术的人也会这样。 ——毕竟怎么可能有人能装得这么好、这么久,在这般痛苦下压抑本能呢? 韩盖一边取血,一边用余光观察夜尧,果然看到他目光发紧,似有异色。 “你在想什么,一直看着我?”韩盖质问。 夜尧扶了扶额头,嘶着气说:“刚才耗力太多,我得休息一下,师兄你先取血,我跟刘师弟换个班。” 他叫来刘峦,当着韩盖的面,将操控游凭声的权力让渡给他。 刘峦散出神识对游凭声施展傀儡术,发现难度不大,心下有些得意,站在笼子旁饶有兴趣看韩盖粗暴地取游凭声的血。 夜尧一步一步缓缓后退,将两人留在那里。 韩盖取完血,将盛血的玉瓶举在眼前,借着火光满意观看。 他感到愉快极了,暗想在献给尊上之前,可以稍稍匀出一点儿自己用。 韩盖捏着玉瓶起身,从蹲下的姿势站起来,不远处的火光勾勒出男人强壮的侧面轮廓。 噗嗤! 一把黑刀猝然从凸起的喉结插入,末端从后颈穿出! 火光映出的人影微微晃动,脖颈被一块长条横贯,落在地上的剪影有些可笑。 大片血液从动脉中喷出,溅了刘峦一脸一身。 “韩师兄!”刘峦惊愕失声,第一反应是抽剑袭向游凭声。 他的剑居然刺过去得很顺利,突然异动的游凭声恢复了僵直的人偶状态,好似刚才杀人的行为从没发生过一般。 然而剑没能刺入人偶的胸膛,另一把剑从后方架住了他,将刘峦震开。 “祝师兄,你为何阻我?”刘峦大声问。 “尊上说过要活的游凭声,当然不能杀他!”夜尧提醒道,又冷笑着质问:“还是说……你急着杀他,是为了杀人灭口?” 刘峦大惊失色,怒吼着反驳:“你血口喷人!” 随后他就意识到,游凭声现在是被自己控制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能让游凭声杀韩盖?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确信自己控制好了游凭声,难道他没中傀儡术? 不可能啊,刚才他要杀游凭声的时候,游凭声连躲都没躲一下! “除了你还有谁?”夜尧说。 “杀韩师兄对我有什么好处?”刘峦仓忙找借口,“一定是……一定是傀儡术失控了?”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夜尧步步紧逼,“刚才你还说自己神识施展得很顺利,现在又说失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对韩师兄心怀不满,才趁机利用傀儡刺杀师兄!” “我没有!” “鬼才信,纳命来,我定要替韩师兄报仇!” 刘峦扯着嗓子解释,结果怎么说都说不通。 毕竟——栽赃者最知道他的无辜。 刘峦不得不拿出所有本事抵御夜尧激烈的攻击,一边打一边劝对方冷静,嗓子都嚎干了,差点儿气得七窍生烟。 两个碧幽宫修士从天上打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到天上,火星四溅,很是精彩。 踉跄倒地的韩盖:“……” 他还没死呐,还能救一下! “嗬、嗬……”血液迅速流逝,韩盖的身体逐渐干瘪。 毕竟是元婴后期修士,致命伤还不能在顷刻间夺走他的性命,韩盖颤抖着一只手握住眼前的刀柄,缓缓往外拔,另一只手同时从怀里摸出丹药。 他不会死的、他可是元婴后期修士……韩盖眼中闪烁着濒死之下爆发的光芒,双手同时用力。 就在刀尖即将拔出脖子、丹药也即将入口的时候—— 一道灵光忽然扫来,将他唇边丹药撞落。 紧随其后,一只断裂的手滚落地面! “啊啊啊啊啊!”韩盖残破的喉咙里泄出野兽般不似人的难听哀嚎。 差一点儿就能拔出来的黑刀重新陷入皮肉,继续吸吮这难得的强者血液。 韩盖眼前发黑,身体在逐渐冰冷,他只觉喉咙上像是被一头贪婪的饿狼咬住,痛楚深入骨髓。 天地倒转的倾斜视角里,一双黑鞋走到身边,冯西来恶毒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好惨啊,你的师弟们只顾着内斗,根本没人想到来帮你。” 砍断韩盖手的人正是冯西来,不远处的程艳附和道:“是啊,没想到碧幽宫的人如此鲁莽,倒让我们俩捡了个便宜。” 韩盖眼珠痉挛着,用最后的力气极力向上瞥,看到了满脸快意的冯西来、捂唇娇笑的程艳、以及自己那只脱刀飞出的断手。 手指没能拔出那把凶器,还保留着圈着空气的姿势在地上颤抖。 再远处是站在笼里的游凭声,他面朝的方向也恰好是断手的方向,仿佛正在“看”这只曾经弄疼过自己、如今却是血淋淋的手。 ——唔,看起来比他疼呢。 韩盖艰难地喘着气,血沫争先恐后随着肺叶痛苦的涨缩从喉咙、鼻孔里冒出来。 他视线里多出了很多花白的斑点,眼前渐渐暗下去了。 “好啦,好啦。”冯西来的声音很是活泼,安慰似的对他说:“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黑刀被冯西来握在手中,从喉咙里拔出去。 韩盖的身体忽然狠狠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拔出的刀,他的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而是因为他看到的画面—— 在韩盖凝固的视线尽头,笼子里的游凭声竟然扬起唇角,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是漂亮,在本该没有意识的精致人偶脸上却无比恐怖。 好像是真实发生的,又似乎只是死前大脑的幻觉。 韩盖没办法探究了,他的瞳孔倒映着那抹缥缈可怕的笑意,彻底涣散。 第130章 全灭 第130章 全灭 冯西来笑道:“我算不算亲手越阶杀了个元婴后期的修士?” 程艳提醒:“小心,还有他的元婴……” 话音未落,下手老道狠辣的冯西来已经挥动手中黑刀,将韩盖的丹田贯穿破坏。 他居高临下看着韩盖的尸体,手指擦了擦黑刀刀身,感叹:“这把刀真是邪性,居然能吸干元婴修士的血——游凭声可真是不得了啊。” 程艳赞同道:“此人的确不俗。我们阁主曾亲口赞过,游凭声若能躲过魔尊追杀,日后必然跻身北溟最惊世的魔头行列。” “哈哈,可惜咯。”冯西来咧嘴笑道:“他再厉害,也落到了我们手里。” 话题的中心人物安静站在笼中。 笼门被韩盖打开了,冯西来拿着黑刀走过去,这一回直接弯腰钻进笼子里。 “这就是你被称为血魔的原因?”他举刀放在游凭声脸旁,看看粗砺简陋的黑刀,又瞧瞧容貌绮丽有致的游凭声,啧声说:“可惜,真不配你。” 刀的主人毫无反应。 冯西来没有太靠近他,因韩盖的死,他认为刘峦的傀儡术可能失控了,多出几分警惕。 就在这时,半空中传出刘峦凄怆的控诉:“姓祝的,你残杀同门,不得好——” “死”字断了线。 冯西来飞快瞟过去一眼,看到刘峦当胸被夜尧穿透,软绵绵从空中坠下,顿时露出兴奋笑容。 他眼疾手快,在傀儡主人断气的一刹那散开神识,接手了如今无主的傀儡。 “我可不会像刘峦那个废物一样让你失控。”冯西来笑嘻嘻地道。 冯西来确信自己控制住了游凭声后,将黑刀放回游凭声手里,想要走到程艳身边。 原本与他一派的程艳却在他接近时后退了一步,面上笑容掩饰着骨子里的警惕。 杀了刘峦的夜尧落回地面,走到韩盖尸体旁,装模作样替他合拢圆睁的双眸,顺手捡起他腰间看起来挺好用的武器。 直起身后,夜尧向前踏了两步,恰好站在冯西来与程艳的中央,呈鼎立之势。 碧幽宫、焚癸派、蚀日阁,原本两个阵营的六个人只剩下三个人。 不,是四个人,还有……被冯西来控制的游凭声。 燃烧的火焰噼啪作响,死寂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血腥气。 气氛悄然改变了。 沉默中,程艳脚步微不可察又动了一下,远离夜尧,也远离正兴奋咧嘴的冯西来。 “程姐姐,你怎么躲我?”冯西来敏锐地点她,十分伤心似的说:“我们可是同盟,性命相托、荣辱与共,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联手杀了此人啊!” 程艳目光飘过他身后的傀儡游凭声,轻笑着道:“我怎么会躲你呢。只是如今你已经有了更强有力的帮手,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忙了吧?” “不不不,程姐姐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冯西来摇着头说:“别看我控制了游凭声,神识和灵力却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游凭声也虚弱得不堪用,我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如程姐姐你一个啊!” 说是这么说,但中了傀儡术的人不知饥渴、不畏疼痛,是即使透支身体机能也会毫无保留卖命的战斗好手,冯西来甚至能命令游凭声自杀式袭击其他人。 程艳是元婴中期,又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还没怎么消耗灵力的人,虽然不怕其他两人,却很忌惮游凭声。 或许是血魔的传言太夸张,又或许是他不仅以战力更以狡猾多智闻名,程艳看着沦为阶下囚的游凭声,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不安。 这可能是女人的直觉,程艳一向相信这种直觉。 夜尧这时开了口:“程道友,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看不出来吗?” “这种人根本就不可能守信,他心里只有利益,连亲哥哥都能杀死,更何况我们呢?” 他口中说出的“哥哥”两个字,让冯西来嬉笑的目光阴鸷下来。 “呀。”程艳故作惊讶,眼波流转地道:“祝道友,我和你什么时候成了‘我们’了?” 夜尧笑吟吟道:“从现在开始……也不晚呐。” 程艳心里明白,冯西来是必然要杀夜尧的,而一旦他死了,占优势的冯西来为了独占游凭声、杀人灭口,一定不可放过她。 与之相反,一旦她们联手杀了冯西来,本就战斗过两场的夜尧定会无比疲倦,她再趁机夺来游凭声,获胜的只会成为她一个人。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外如是。 这群魔修原本占尽上风,夜尧和游凭声利用他们的贪婪和多疑,就这样一步步离间了五人。 冯西来狰狞道:“你们——” 夜尧与程艳对视一眼,同时暴起! 冯西来冷笑一声,指挥游凭声迎战程艳,自己则对上更容易对付的夜尧。 这具身体里的灵力已经快用尽了,夜尧此时与冯西来同同阶,虽然战斗意识在他之上,灵力却捉襟见肘。 修士不能吸纳灵气,便犹如海中孤立无援、即将被海水淹没的孤岛,在激烈的战斗中支撑得越发艰难。 好在这不是夜尧自己的身体,怎么用都不怕留下后遗症。 他不顾自己几乎干涸的灵脉,仿佛不要命一样透支着力量。 不能吸纳灵石,就大把往嘴里塞丹药,补灵丹、爆灵丹、益气升元丹……这些丹药统一的特点就是能增加灵力和战斗力。 温和的补灵丹效果缓慢,吃下后本该调息,爆灵丹性质更狂暴,不能同时多吃。吃两颗补灵丹也就罢了,他一边打一边往嘴里扔丹药,简直把吃药当成了吃糖豆。 “疯了?!”冯西来嘴角一抽,从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战斗方式。 稍有不慎灵脉就要被撑爆,那些在体内爆开的灵气不经过调息化为己用就直接输出,灵脉拥堵混乱得简直要爆炸。 肉眼可见的,夜尧浑身发红,持剑的手背血管鼓胀如同青筋。 但也因此,他的攻击更加急促暴虐。 冯西来反被压制,一咬牙,不得不同样吃下数颗补灵丹,丹药下腹脸都疼得变形了。 这种方式就是饮鸩止渴,这人比他状态差得多,他就不信能坚持多久! 大概这就是内卷吧。 游凭声目光掠过对面的嗑药现场,听到焦头烂额的冯西来大声喝令:“游凭声,你速速杀了程艳,快来帮我!” “冯道友未免太过自负了,是不是?”程艳幽幽道:“你已经没有灵力了,凭什么跟我打?” 游凭声身上所有的乾坤袋都被拿走了,他甚至无法像夜尧一样吃丹药。 “又不能自爆,即使想要燃烧生命也做不到吧?”程艳说。 游凭声毫无波动,她好似在自言自语。 然而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程艳脊背忽然有些发寒。 傀儡会不计后果地执行主人的命令,游凭声手段诡谲,该不会掌握了什么邪狞的禁术吧? 女修的直觉成了现实。 游凭声手里拎着黑刀,却没有亲自上阵,他平静地唤出了影。 沼泽一般的黑暗在他脚下的影子里扭曲、翻滚、鼓起诡异的气泡,在程艳畏忌的目光里如黑泥般弥漫而出,涨大成了一条吞天巨蟒! 其庞大的躯体存在感强得离谱,瞬间压灭了火堆,蛇尾横扫,玄铁铸造的笼子栏杆蓦然弯折飞了出去! 夜尧很有经验地闪身,冯西来被蛇尾罡风扫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撞在夜尧的剑上。 “注意别伤到我!”冯西来恼怒地喝道。 夜尧嗤笑:“居然怕被自己的傀儡误伤,冯东来知道杀了自己的弟弟原来这么胆小吗?” 短短一句话,讽刺性拉满犹如万箭穿心,冯西来气得发出一声长啸。 “游凭声!让你的蛇吃了那女人,再嚼碎这人的骨头!” 虽然发出这样狂躁的命令,冯西来也心有疑虑。 游凭声的灵气早就该干涸了,勉强召唤出契约兽,又要怎么支撑它的消耗? 三人不约而同瞥向游凭声。 魅影吞乌蟒盘在他的脚下,蛇身有力的肌肉一段一段膨胀起伏,将主人圈在了最粗壮的背脊中央。 蛇头拱在身形修长却渺小的主人身侧,宛如最衷心的守卫……亦像是骇人的噬主恶犬。 游凭声抬起手,衣袖掀开。 夜尧没能替他这道伤上药,经过碾压,伤口狰狞溃烂,承受能力弱的人大概望一眼就要战栗。 来自主人的血气让魅影吞乌蟒将头竖得更高,猩红蛇信忍不住舔舐起空气里甜美的味道。 游凭声换了把普通小刀,直接将伤口溃烂的部分全部削去。 肉直接扔在黑蟒嘴里,蛇头急切地拱过来,舔食他伤口源源不断淌下的血液。 这是在干什么?! 程艳的不安达到了顶点,连忙祭出自己的最强法器。 游凭声的面色越发苍白,巨蟒的气势却在节节攀升。 这是……血肉献祭,以自身喂饲契约兽的奇诡禁术! 轰! 火雷之光凝聚了元婴修士的最强一击,如天罚陨石般砸向游凭声。 爆裂之后,却见巨蟒膨胀的身躯将游凭声牢牢圈在中央,乌黑鳞片反射着金属般坚硬的冷光。 尘烟未散,蟒头已高高昂起,猩红双目黏在她的身上。 …… 禁术的代价越大,威力就越强。 当程艳被缩小身形进食的黑蟒咬住下半身,一边绞杀一边往肚子里吞时,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夹杂着内脏碎片的浑浊血液顺着下巴淌下来,她呛咳着,仇恨的目光略过游凭声,落在半空中的罪魁祸首冯西来身上。 程艳凝聚起体内最后的灵气,在丹田升腾起小型气旋,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 元婴中期修士自爆……这条皮糙肉厚的蛇、近在咫尺的游凭声,以及远处已经灵力不足的冯西来都会将死在她手下! 即使是死,她也要让这些人陪葬! 背对着冯西来,游凭声的唇忽然动了动。 程艳猛地睁大眼,看到他居然在说:“快点吃,她要自爆了。” 即使白绸遮盖了他的半张脸,因这小小的变化,他刚才还僵硬呆板的面容便生动起来。 倘若看到此时的游凭声,冯西来绝不会再以为自己的傀儡术成功了。 原来他根本就一直都是清醒的! 程艳胸口一窒,噗的一下喷出更多血来,电光火石之间想明白了之前隐有古怪的事情发展。 难怪她会觉得和碧幽宫的冲突来得太早、人死得太快,原来这一切都是游凭声在幕后捣鬼! 丹田的气旋迅速膨胀,程艳的身体也禁不住剧烈颤抖,她在愤怒、仇恨,还有……无法抹去的恐惧。 “哈、哈哈哈……你这样的人、这样的手腕……”她又哭又笑地说:“或许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埋没。” 原本程艳还想要叫喊着告诉冯西来这一真相,这一刻她反而改变了主意。 被蟒口吞噬的前一秒,她极力伸出胳膊扯向游凭声的袖口,发出最后的沙哑呐喊:“若能在我的自爆里活下来,你一定要杀了冯西来,让他比我死得更惨!” 咕咚。 伸长的手臂也被蟒口咽了下去。 自爆的蓄力条终于走完,仿佛有一声闷响静静响起,但吞下爆炸源头的黑蟒连震都没震一下。 ——魅影吞乌蟒的胃袋根本就是一片无边际的虚无空间。 要是元婴修士的自爆能撑一撑这条蛇的肚子让它吃饱,游凭声还要谢谢她呢。 * “快来,快来!”发现程艳的死后,冯西来疾声高呼,让游凭声操纵黑蟒吞了夜尧。 他为了与夜尧对战,被迫跟着他吞了不少丹药,痛苦在其次,灵脉的损伤还不知要怎么养回来! 游凭声在他催促的视线里,十分听话地赶过来,站在黑蟒头顶,让它将自己送到冯西来的身边。 冯西来对夜尧恨得咬牙切齿,深吸一口气,在运筹帷幄之际露出一个扭曲的快意笑容。 对面的敌人终于开始害怕了,不再追着他搏命,而是顿在半空向后退缩。 “快,把他抓过来!”冯西来一臂挥袖指向后退的夜尧,另一只手游刃有余似的抬手抚摸游凭声顺滑的黑发,“我要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打断,削去全身上下所有凸起的地方……” 伸过去的手摸了个空。 冯西来诧异回头,腥风骤然笼罩,血盆大口在眼前放大! 黑蟒猝不及防咬在他的腰身中央,用力在空中狂甩。 “啊、啊、啊啊……游凭声你——噗!”冯西来犹如断了线的风筝,狂吐着血被黑蟒扔到地上时,脊椎断折瘫痪。他极力用手撑着地面,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游凭声走到冯西来面前,对他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微笑。 “你……原来你没失控,你自始至终没中傀儡术!” “猜对了。”游凭声侧了侧头,轻笑着说:“可惜,没有奖励哦。” 不知是谁的血液迸溅到他的脸颊,一滴一滴仿佛白雪中绽放的红梅,有种惊心动魄的冶艳。 夜尧轻轻落到他身旁,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抹红色吸引过去,很有种替他擦拭的冲动。 “还要多谢你把这个人留在最后给我。”游凭声说。 夜尧手指动了动,捏住自己的手向他温柔地笑,“应该的。” 冯西来剧烈地颤抖起来,发现两人原来早就沆瀣一气,破口大骂。 “你要怎么处理他?”夜尧问。 游凭声侧耳听着冯西来的咒骂声,想了两秒,说:“我觉得他挺有创意的,就按他说的来吧。” 冯西来刚才亲口说的,要把夜尧的骨头一寸一寸打断,削去全身上下所有凸起的地方。 游凭声下手时,第一处当然是眼睛。 “呃啊啊啊——!”凄厉的嚎叫之后,两颗血淋淋的珠子滚落地面,被缩小的黑蟒一口吞下。 然后是全身的骨头。 “妈的,还是老子太心软,老子早就该挖了你的眼睛,剖开你的心肝……” 接下来是耳朵、鼻子、嘴唇……全身的凸起。 四肢断落的时候,夜尧扭过了头,他也被这么对待过。 “……扯断你的手脚把你□□,婊子养的杂种……”冯西来倒有几分血性,还在咒骂不停。 魔修的骂声肮脏透顶,是正道之人听了要感觉耳朵被污染的程度。 游凭声啧了一声,“你一直张嘴说话,舌头不也成了凸起吗?” 很快,地上的人失了声。 没了伴奏,游凭声下手越来越狠。他手中的刀是一把特意挑选的钝刀,腰间黑刀闲置,却在隐隐震颤,仿佛应和着主人的心情,正感到浴血的激动与兴奋。 夜尧一开始只是侧眸看向别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微微皱眉。 地上的血人开始痉挛,丹田处隐隐躁动,这是承受不住折磨要自爆了。 “好了吧。”夜尧侧头看向游凭声。 游凭声没有搭理他。 倘若没有白绸遮眼,他此时完好的双目恐怕会充斥血红的颜色。 黑刀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仿佛要挣脱束缚斩杀一切。 不远处,魅影吞乌蟒蓄势待发,弯折的蛇身紧紧盯着冯西来的方向。 夜尧沉声:“就到这里吧。” 游凭声充耳不闻。 血液浸透了地面,腥味几乎黏住鼻腔,让人的理智在这浓烈的味道里天旋地转。 冯西来空荡荡的眼眶直直盯在游凭声脸上,已经不再动了,只有丹田处传出气流旋动的不稳声。 “游凭声!”夜尧一把抓住他持刀的手腕,随即喝道:“影!” 黑影一闪,蟒头弹射而出,在冯西来即将自爆之前将他吞入腹中。 …… 一切安静如初,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未曾被风吹散的浓浓血腥味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画面。 游凭声嗅着这熟悉的味道,苍白的脸颊上升起病态的嫣红之色,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翻滚。 突兀被打断,他的胸口上下起伏,怔忪了一下。 夜尧触碰他的手指紧了紧。 “……放开。”片刻后,他挣脱手腕。 直到现在,游凭声的手上还没沾过一滴血,反而因为握刀太紧有些泛白。 那苍白的颜色与地上的血迹对比太强烈,甚至让近距离观瞧的夜尧有些恍惚。 “冷静一下,好吗?”夜尧轻声说,“他们已经死光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你已经杀了最后一个人。” 他反复地强调着这个事实,嗓音轻得像在安抚一只蝴蝶。 “是吗。”游凭声随手将手里的刀扔到地上,唇边挑起一丝瑰异的笑意,扯了张手帕出来,一根一根擦过干净如玉的手指。 擦拭过后,他将白色手帕也扔在血泊里,侧头“看”了过去。 白绸覆盖了能传达情绪的眉眼,但不难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森冷之意。 “——不是还剩下一个人吗?” 第131章 贪吃蛇 第131章 贪吃蛇 还剩下一个谁? 当然是附在碧幽宫男修身上的夜尧了。 如果从游凭声最讨厌的宗门里挑一个,一定是魔尊仇仞手下的碧幽宫。 夜尧看着那张熟悉的、此刻冷凝如冰霜的面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咳,不得不说死在游凭声手里的次数有点儿多,现在他……还真有点儿怕。 鼻腔里满是呛鼻的血腥气,被蛇尾扫灭的火堆闪烁着暗淡的余火,幽暗的光线使氛围加倍阴森诡异。 不久之前面对五个元婴修士尚且应对自如,此时面对一个单薄的游凭声,他反而明明白白地露怯。 “我们不是说好了,我帮你脱困,你不能杀我吗?”夜尧模样蔫头耷脑地说。 游凭声直白答:“我这种人,不是最擅长恩将仇报了?没想到你这么天真。” 夜尧刚想说一句“我相信你”,就感觉到背后一凉,有什么东西接近了自己。 他回头一看,便见一人粗的大黑蟒游到了自己脚后跟,正用那颗硕大的头凑近他,张开的大嘴几乎掀到了脑后。 夜尧:“……” 夜尧:“!!!” 即使死在游凭声手里,他也不想体验被这条蛇吞下去的感觉啊! 刚才吃的爆灵丹在体内还剩下一波翻涌不稳的灵气,夜尧运起灵力撒腿就跑。 “等等等等!”他一边蛇口逃生一边冲游凭声喊:“你要杀我直接杀就是了,干嘛还多此一举让蛇来吃我?我束手就擒还不行么?” 游凭声郎心似铁:“我不信。” 夜尧:“我真的愿意束手就擒让你杀!” 游凭声:“你停下别跑,我就让蛇不追。” 夜尧:“你让它停下我就不跑!” 游凭声“呵”了一声,“那就是没得谈了。” 迅疾的蛇影如闪电奔袭,一个猛蹿在夜尧的衣摆撕出一道口子。 刚才他疯狂吃丹药的手段是铤而走险,生死战斗时还能忍痛,稍一放松下来,体内翻涌的气血便难以忍受。 夜尧浑身灵脉没有一处不剧痛,几乎到了极限,再勉强运灵力,唇边蓦地溢出一丝血迹。 在这种难以忍受的痛楚中,他反而忽然扬了扬唇,有些快意地笑了一声。 他并不感到后悔。即使只是一道终将湮没的幻影,能参与游凭声的过去、帮他减少一些疼痛,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更何况修士之所以重视历练,便是因为要有经历才能有长进。游凭声遭遇的每一关都无比艰险,能极大地磨炼心境与能力,夜尧觉得自己也增长了经验。 比如这一次一边战斗一边吃丹药补充灵力,虽然看起来疯狂,性命在这过程里也的确岌岌可危,但他已经摸索出了维持平衡的方法。下一次如果有类似的险境逼得他必须用这一招,他能确定自己在灵脉损伤到难以转圜的程度之前把握好安全的界限。 猎物吐了血,激得魅影吞乌蟒更加兴奋急切。追击夜尧的过程中它碾压过地上刘峦的尸体,把尸体骨头碾碎之后还扭头把刘峦吞了下去。 接下来是韩盖的、冯东来的尸体。 缀在夜尧身后的大蟒如狂风过境,所过之处地皮都能刮去三寸。 “在修真界也能玩贪吃蛇啊。”游凭声支着下巴感叹。 他重新点燃火堆,席地而坐,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 如果被追的是他,现在一定会转过来跑向操控黑蟒的人。 ——要么直接杀了契约兽主人,要么把他抓住进行胁迫。 该说是蠢还是不知变通? 姓祝的男人居然没往他这里多瞧一眼,明明他现在灵力不继又失血过多,应该很好打败才对。 然而此人并不蠢,反而可以说是聪明绝顶,且十分灵活敏锐,否则怎么能把那五个人唬得四分五裂,自相残杀? 在挖去手臂上的肉、暴起杀了韩盖的时候,游凭声其实做好了对方接不住招,甚至反过来同其他人一起围攻自己的准备。 没想到他会做得那么好,立即明白了他不曾说出口的隐意,借机杀了刘峦。 ……简直称得上是默契了,游凭声从来没遇到过跟自己行事如此合拍的人。 “吼!”数次咬不中,黑蟒恼火吼叫一声,又加快了速度。 夜尧终于看了这凶兽的主人一眼,却不是冲过去挟持他,只是对他笑了笑,就像是累坏了一般停住不动了。 算了,被蛇吃其实也没什么……总不会比被分尸更疼。 至少能让游凭声心里舒畅一秒,也不算他白受罪吧? 此时的夜尧颇有为博红颜一笑什么都肯做的昏聩念头,他很潇洒地想就当是体验不同死法、锻炼心理承受能力了。 游凭声双手缩入袖口烤着火,见状挑了挑眉。 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影。”他唤回魅影吞乌蟒。 黑蟒即将咬中夜尧的大嘴一顿,假装没刹住车拼命合拢嘴。 “不是吧,你主人不是让你停了吗?”站住任它咬的夜尧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躲开,高声对游凭声告状:“你看这条蛇,它根本就不听你的话!” 游凭声:“……” 还有这么幼稚的反击?这人对他的表现未免太过无害了吧。 夜尧甩脱黑蟒回到火堆旁,在游凭声身侧坐下,毫无芥蒂得像是缺心眼儿。 “你不杀我了?”他含笑问。 游凭声没回答这个问题,平淡地道:“看来你没在药里下毒。” 夜尧微怔,“难道你是为了试探我,才让蛇追我的?” 游凭声颔首。 有这一原因,不过如果他跑得不够快被蛇吃了,游凭声也没有任何意见。 即使命丧蛇口,游凭声也没有被“中毒”威胁,看来之前对方给他用的药的确只是伤药而已。 夜尧为他的谨慎轻声叹息。“现在我的嫌疑洗清了吧?我对你没有任何敌意。” “对不住,此地只余你我二人,消除怀疑的步骤是很必要的。”游凭声说:“接下来我们还要合作走出迷宫,希望你不要心有芥蒂。” 他竟然会道歉。 夜尧有些惊讶,又很快意识到,其实游凭声本来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那些人遭遇他的雷霆手段,是因为他们率先生出恶意、自寻死路而已。 而需要与其他人拉进关系的时候,游凭声也能说出简洁却动听的话语,用最快的速度消除隔阂。 杀气褪尽,独属于他的魅力便自然逸散,气质神秘而幽远,又因强悍和从容而让人不由自主心生信服。 当然,夜尧已经白给了,用不着游凭声多耗费力气。 窸窣声响起,黑蟒压倒草丛从后方游回来。 那双猩红的兽瞳透着冰冷无餍的光,掠过从嘴边溜走的夜尧,落在制止它吃人的主人身上。 这时候的魅影吞乌蟒还没生出完整的灵识,只有浅薄的理智,野兽的本能占据上风。 更邪肆,也更不驯。 夜尧微微皱眉,望去的眸底暗藏警惕。 “嘶、嘶——”蛇信吞吐,比人还粗的蟒身带来无法忽视的恐怖感。 游凭声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拍了拍凑过来的蟒头。 于是伤口血气更加浓郁,黑蟒快速吐出信子,抬首要像之前一样舔食他的伤口。 夜尧几乎忍不住拔剑。 游凭声侧头朝向他,另一只手轻抬,食指压着唇珠竖起。 那是一个嘘声的手势。夜尧握剑的手指动了动,压抑住砍了这条叛逆蛇的冲动。 空气在收紧,气压随着黑蟒的动作逐渐变得迫人。 对比游凭声细瘦的手腕,它粗得仿佛能压垮人,于是在抬首的那一刻,魅影吞乌蟒缓缓变细,缩成比手臂稍细的程度,沿着他垂落的手指攀沿而上。 衣袖被顺势掀起几寸,能瞧见蛇头钻入袖口后,蛇尾盘旋在小臂上勒出的肉痕,白皙肌肤被粗砺的蛇鳞摩擦得发红。 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火堆一点摇曳的光亮。在这般阴沉莫测的环境里,眼前的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艳。 夜尧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头皮微微发麻。 衣袖布料因黑蛇的扭动而绷紧起伏,夜尧紧盯着蛇头鼓起的位置,看到它游到了游凭声小臂的伤口处,开始舔舐。 似乎有水声飘忽响起,夜尧摇了摇脑袋,被这声响勾得心脏发紧,又怀疑自己是太过劳累而产生的幻听。 血不会流这么多吧?难道这条蛇敢上牙咬吗? 游凭声另一只手闲适地拾起一棵树枝,扔进火堆里。 他被蛇钻进去的衣袖绷得越来越紧,黑蛇在变大,变粗的蛇尾更用力地缠住他的手腕,犹如蟒蛇捕猎时缠绕猎物,以防好不容易放纵它的主人挣脱束缚。 夜尧脸色越来越沉。 窜高的火焰噼里啪啦蹦出一个火星,恰似他忍耐到尽头的理智。 也就在这时,游凭声动了。 他闪电般伸手,隔着衣服掐住黑蛇的七寸,蛇尾用力收紧,剧烈挣扎起来,却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主人一拽而出。 啪嗒一下,黑蛇直接被游凭声扔在火里,被正旺的火焰烧得劈啪作响。 蛇信威胁性地吞吐,它拱起头颈对游凭声做出进攻前的蓄势。 然而没过几秒,体内充盈的力量就快速流逝,黑蛇晕晕乎乎地在原地打了两转,倒在火里不动了。 “你在伤口上下了药?”夜尧松了口气。 游凭声:“嗯。” 躺下的黑蛇像根普通木材,一动不动被火舌舔舐着,只是这根木头永远也烧不化。 夜尧礼貌询问:“要不要把它捞出来?” 游凭声冷酷道:“烧着,死不了。” “这样啊……”夜尧翘了翘唇角。 燃烧的火焰带来融融暖意,对比先前的殚精竭虑,虽然还未脱离迷宫,眼下的处境已经舒服得多。 身边人毫无预兆开口:“你怎么知道我的蛇叫‘影’?” 刚刚放松下来的夜尧微僵。 第132章 穿越? 第132章 穿越? 这一瞬间,夜尧的脑子快打结了,自己都说不清飞快闪过了哪些念头。 首先,他不能点破这里是幻境的事实,否则幻境只会突兀跳转到下一关目,对游凭声没有任何帮助,反而白白耗费力气。 每一个新幻境都会更难,这次他好不容易活……咳,他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不能功亏一篑。 然而游凭声绝非能轻易被糊弄过去的人,在魔尊大人面前撒谎不仅需要脑子,更需要胆量。 其实……夜尧回忆起某个熟悉的桥段,他还有个疑问想要了解,大概也只在这时候有机会问出口。 毕竟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虽然心跳忍不住快了两拍,夜尧却很能沉得住气。 游凭声的质疑不经意说出,他拨弄火堆的动作一顿,面上并不心虚,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听到你叫过它的名字。”他想了想说。 游凭声:“你确定?我根本就没说过几句话。” 一直在装人偶,他说了哪些话全都清楚刻在记忆里,不存在自己口误记错的可能。 “嗯……”夜尧摊开手,“那我说我是猜的,你信吗?” 游凭声:“你觉得我很傻?” 嘴上这样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在说夜尧才是那个傻子。 夜尧力图将瞎话进行到底,学着他骗人时那样歪了歪头一脸真诚,“是真的,其实第一眼看到这条黑蟒的时候,我就觉得它黑漆漆的毫无杂色,很适合取个‘小黑’或者‘影’之类的名字。” “而小黑这个名字太……呃,缺了点儿威力,不符合你脱俗的气场,所以我就猜是‘影’这样简洁有力的字。”边说着,他还一边点点头赞同自己的观点,“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看来我猜对了?” 游凭声:“……” 什么意思,当面diss他起名废是吧。 要是小黑有器魂,大概会飞起劈在他脑门上。 “我以为合作的前提是坦诚,看来祝道友不这么想。”游凭声冷淡道:“你知道我是谁、了解我的来历,我却连你真正的姓名都不知道。” “真狡猾啊。”夜尧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喃喃。 竟然有一日,轮到游凭声这个最会骗人的人来劝他坦诚,表达出想要了解他的意愿。 ……这还让他怎么舍得编瞎话骗他嘛。 夜尧迟疑了一下,露出郑重表情,“我愿意知无不言,但能否请你先告诉我,你先前问我的‘你是穿的’是什么意思?” 夜尧曾在两次秘境里都听到过类似的问句。 第一次在碧幽宫,当他显露出与童嫣不符的表现时,年轻的游凭声脱口而出:“你被人穿了?” 第二次便是这一回,元婴期、更为成熟的游凭声观察他半晌,与他交流了几句后,仿佛不经意间问出:“你是穿的?” 显然,这不是无的放矢,其中一定有什么只有游凭声知晓的特殊意义。 夜尧有种直觉,这个问题与游凭声一直隐藏的秘密有关,勘破这一点,他才有机会彻底接近游凭声封闭的心。 游凭声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他会把自己毫无意义的简短问话记在心里。 “哦,你说那个啊。”他静静“看”着身前燃烧的火焰,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单纯烤火,慢吞吞地动了动唇,“就是……” 夜尧竖起耳朵,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一阵阴风不知从何方猝然刮来,呼的一下吹灭了火堆。 只剩下零星几个火星在黑暗里闪烁,夜尧的心也随之一松一紧。 什么鬼东西,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他腾地站起来,剑光闪出的同时,一道黑影已经卷着腥风奔袭而来! 刚刚才吃下疗伤丹药的游凭声已经全无灵力,夜尧留给他一声“我来”,便迎上那只妖兽将战场拉远。 游凭声侧耳听到战斗声渐渐远离自己,坐在原地没动弹。 片刻后,在热腾腾的火里睡得挺香的魅影吞乌蟒从下降的温差里醒过来,迷迷糊糊甩了甩头,让人幻视缩小的黑蛇头顶了两盘蚊香眼。 游凭声手指垂落,凑近犹有余温的木炭。小黑蛇吐了吐蛇信嗅到主人的气息,自觉地爬上来钻进他的袖子里。 看起来乖巧又可怜,但不满后意欲噬主的凶煞也不是虚的。 魅影吞乌蟒中的是游凭声在程艳的乾坤袋里找到的一种兽药,这种药药性极烈,七阶妖兽也能药翻。 刚才那种情况下,不出手重点儿恐怕制不住这条蛇,游凭声只能选择这种对敌的激烈手段,导致魅影吞乌蟒受创严重。 当然,他一点儿也不心疼,只是短时间里用不上这条蛇了。 虚弱的小黑蛇缩了缩尾巴,现世的灵力耗尽后消失在他的手腕上。 片刻后,夜尧身上带着冰冷的回来,杀戮后的声音里透出冷肃感,“我们先离开这里,附近血腥气太浓,会招来更多东西。” 冯西来流的血浸透了大片土地。 游凭声不自觉嗅着空气,忽然发现自己此时居然有些享受这些血腥味。 他起身说了声好,在夜尧转身之后,不动声色抬手按了按眉心。 两人前行了一会儿,便遇到夜尧刚才斩杀的东西。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刚才我还以为是妖兽嘴里的腥气,但细闻又不像。”夜尧指尖点燃一簇火焰靠近尸体,谨慎地道:“我从没见过这种妖兽,它反而像是尸体。” 剑尖陷入皮肉就像刺入粘稠的沼泽,是肉正在腐烂的感觉。 “就是尸体。”游凭声说:“建议你离远点儿。” 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浑身漆黑,冒着脓水,在火光下十分恶心。 忽然间,骨骼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地上的妖兽尸体脖子一转,乍起向夜尧的手咬来! 所幸有游凭声的提醒,他一直在警惕,腰身柔韧后仰,挥剑削断了它大张的半个下巴和一串尖锐的利齿。 然而这东西连痛呼都没发出半声,不知疼痛地追了上来。 “它早就死了,即使再次被杀也能重新爬起来。”游凭声落入迷宫近一个月,已经摸清了这里面的东西的习性,“会招来它们的不是血气,而是高温。” 就像丧尸,却没有丧尸那样的致命弱点,削掉头也能继续动,一旦被跟上很难对付。 只有将其碾碎成泥才能彻底消灭,十分消耗灵力。游凭声便是被这种东西耗去了大部分力量,用了不少时间才摸索出应对方法,不然怎么会被冯姓兄弟所擒。 “上来!”为节省力量夜尧不用灵力御空,而是御剑而起,踩着剑经过游凭声的时候伸臂将他拉到身前。 剑光迅疾飞出,妖尸却紧追不舍,运起灵力后夜尧身上的温度更高,妖尸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缀在两人身后。 巧的是,夜尧附的这具身体同样是火灵根,体温较常人更高。 两人垂下的手指偶然接触,一冰一火,强烈的温差让游凭声立即将手指缩回袖子里。 “你吐血了?”游凭声问。 夜尧随手拭去唇边血迹,咳嗽了一声说没事。 强行运用灵力的每分每秒,他的灵脉都在剧痛,且正在接近干涸。 夜尧咬咬牙,再次拿出一颗爆灵丹。 正要吃下,身前人忽然说了声:“给我。” “什么?”夜尧一怔,下意识抬手躲开,却只感觉到一阵轻风,残影掠过眼前——游凭声的速度比他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丹药就落到了对方手里。 如果不是率先出声提醒,夜尧甚至没有被夺走东西的感觉,游凭声从他手里拈走丹药的动作灵巧得像是摘取路边野花。 如果这是游戏,游凭声的技能栏里大概点亮了一大片不那么光彩的技能,尤其[顺手牵羊]这一图标已经点到了满级。 他不等夜尧阻拦,就淡定地将丹药扔进嘴里。 轰! 灵力漩涡在体内爆开,剧烈的胀痛感游走全身。 “你……”夜尧知道其中痛苦,目光凝注在他身上,看到他反而为体内重新拥有力量的感觉勾了下唇,手中渐渐凝聚出一朵冰霜之花。 游凭声的灵力不经变换时是幽蓝色的,这种颜色平日里会淡淡融入空气,独于这样深沉的黑暗里才会显出耀眼的光芒。 不仅耀目,还很漂亮。 幽蓝光线勾勒出他沉静削瘦的下颌线,悄无声息脱离他细长的指尖,落在妖尸身上。 强大的灵压将其削成了无法聚拢的碎片。夜尧慢了半拍瞟过去一眼,目光又转回游凭声身上。 隔着黑暗,游凭声的感知力却无比敏锐,他哼笑一声,说:“看我干什么?看路啊。” …… 地上的妖兽解决了,夜尧的体温又引来数只飞在天空的禽系妖兽。 值得一提的是,这几只飞兽即使皆有腐烂,仍能看出来并非是同一种类。 “难道是死在这里的修士带来的契约兽?”夜尧猜测。 游凭声颔首,“见的多了,你还能在这里看到人的走尸。” “怎么会这样?”夜尧微微蹙眉。 游凭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边。 远处隐隐传来水流声。 飞剑落地,一条河流淌而过。 大概是与游凭声相处太熟悉,夜尧下意识想等游凭声放出低温的阴火,等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时候没有这种东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取出一颗明珠,能看出河水清冽通透,水里有鱼在缓缓游动,看起来十分干净。 但夜尧谨慎地没有靠近,更没有伸手去触碰。 这是明智的选择。 危险里组队时,神队友和猪队友天差地别,迄今为止,游凭声还算满意这个合作者。 “这里所有人和妖兽都会变成走尸。”他说:“恐怕直到尸体腐烂殆尽才能摆脱。” “但你在这里很久了,仍然没有变化。”夜尧思忖着接口:“所以一定是有什么契机导致这种情况,如果是毒,所有呼吸的人都会中,那就是……水?” “我试过,不管从哪里想要飞出去,最终都会回到这条河。”游凭声:“困在迷宫里的人和兽早晚会耗尽灵力,感到饥渴。陷入绝境后,即使是浑水也能喝进去。” 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清澈的水面泛着波光,看起来却无比诡异,夜尧想到那些在腐烂中行动的尸体,轻轻嘶了声气。 还好,游凭声足够警惕,当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走出这里的? “你刚才没被妖兽咬到吧?”游凭声问,“□□接触很有可能会同样感染。” “没有。”夜尧摇头。 “只要你受了伤藏好血腥味,我就发现不了。”游凭声似玩笑地说。 夜尧笑了笑,很认真地回答:“如果我被感染了,会自己离开。” 远处升起冲天火光,两人沿路在其他地方点燃了几棵树,烧起来的是一片树林。 那么大的火,也不怕一小簇了,夜尧于是又点燃了一个火堆取暖。 夜尧无所谓,但游凭声已经虚弱了很久,又体质阴寒,较他更为怕冷。 除了较为强韧的体魄,修士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没了灵力后会渴会饿,同样也会冷。 元婴修士可以辟谷,但游凭声平日里喜欢吃东西,又有未雨绸缪的习惯,乾坤袋里原本有不少吃的。然而他的东西被冯姓兄弟和韩盖拿走了,他刚才热血上脑只顾着折磨冯西来没反应过来,居然就这么放任魅影吞乌蟒把几人的尸体吃了。 不要说乾坤袋,再硬的法器进了魅影吞乌蟒的胃也会融化成渣。 “挑一个。”一只手忽然伸到他眼底。 手上是一捧圆溜溜的灵果。 游凭声随便挑了一枚捏起,夜尧的另一只手便把这一枚拿了过去自己吃下,吃给他看后,才把手里的灵果都放到他手里。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游凭声手指微顿,拈起一枚果子咬下。 虽然已经不太新鲜了,但还能吃,对他空荡的胃来说,甚至称得上珍馐美味。 那枚爆灵丹提供的灵力已经快用完了,胃里火烧火燎,几乎让人生出错觉,仿佛再不吃东西内脏都会被自己消化掉。 游凭声几口吃下数颗灵果,剩下两颗揣进袖子里。 “你不是魔修。”烤了一会儿火,他忽然说。 “看得出来?”夜尧也不否认,讶异地嘀咕,“我这么杀人也能看出来?” “嗯。”游凭声笑了一下。 只是杀几个人算什么,如果是魔修,此时不要说给他分享食物了,不吃了他都算善心大发。 “那句话的意思,是问你是不是夺舍者。”游凭声想了想,重新提起先前的话题,半真半假地说:“我习惯于把‘夺舍’叫‘穿越’。” “啊,很生动的形容。”夜尧点点头,“一个人神魂离体附在其他人身上,的确有穿梭跨越的过程。” 礼尚往来,夜尧也兑现了自己“知无不言”的承诺。 “我的确是‘穿越’的。”跟游凭声相处久了,夜尧接受新词汇的速度极快,“而且……”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说话时即使周围没有其他人,他仍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深不可测的天大隐秘,“我不仅是‘穿越’的,还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 游凭声:“……” 如果不是确定了这人不是老乡,游凭声几乎要以为对方发现了他的隐瞒在嘲讽他。 他沉默片刻,“……你说什么?” “我其实是很多年以后的人,本来已经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睁开眼,就到了这里,还附身到了这个姓祝的魔修身上。” 游凭声:“……” 要素也太多了。 这一刻,夜尧忽然回忆起自己曾经收集过的“盛平有”话本,其中一本里讲述了一个修士死后穿越到了过去,变成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修二代。因为知晓历史,他抢在其他人之前找到许多天材地宝,还救了几个美丽的女修,一路顺畅,最后携数位红颜知己高调飞升。 因为看起来很爽,对修士来说带入感又很强,这本书的销量特别高。 撒谎最高的境界就是真假参半,夜尧说:“我的确是正道之人,师尊是清元宗的天涂上人,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他现在应该已经很有名气了吧?” 游凭声:“……” “果然很难相信吧?”夜尧叹了口气,一脸诚实,“我也觉得很离奇,但这是真的。你信我吗?” ……因为太离谱,没经历过的人应该编都编不出来。 难道这人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游凭声有些好笑地想。 说起来,穿越后他曾经幻想过自己是不是什么即将大展身手的主角,但之后的种种…… 如果某本书要记叙他的故事,恐怕要走暗黑风,大部分内容根本就过不了审吧。 “你现在这张脸生得如何?”游凭声问。 夜尧虽然不解,还是摸了摸自己的五官,摸到了细小的单眼皮和扁平的鼻子,回道:“很普通,不如我以前。” 游凭声:丑?那看来不是主角了。 夜尧借着火光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唉,刚刚醒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差点儿就忍不住拔剑了。” “看到他们把你关在笼子里欺辱,我看不惯,才想要出手相助的。” “几十年后我已经死了吗?”游凭声忽然问。 他问这话时很平静。 不知为何,这反而让夜尧心中更生酸涩。他用含笑的声音说:“当然没有,你不仅没死,还成了鼎鼎有名的文豪,写了许多流传甚广的话本。” 游凭声:? “让我想想,有名的有《霸道仙君爱上我》、《龙傲天传》……” 游凭声:“……” 他这么有闲心的吗? “看来我杀了仇仞,当上魔尊了。”他漫不经心道。 夜尧声音一顿。 “是。”几秒后,他才接着说:“魔尊威名远扬,所以我才知道你的蛇叫‘影’,还有一把刀叫‘小黑’。” 果然,他提起“小黑”不是意外。 “你叫什么?”游凭声问。 “夜尧。”低沉的声音微微靠近,夜尧轻轻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是这两个字。” 温热感在肌肤上划过,游凭声手指动了动,把手抽出来,不悦道:“告诉我一声就行。” “真对不起,冒犯前辈了。”夜尧很礼貌地道歉。 游凭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露出思索表情。 “前辈一定没听过我,因为我这时候还没出生呢。”夜尧笑吟吟地道。 被叫了一声名字,他好像突然就高兴起来了。 如果游凭声能看到身边人的样子,就会发现这人绝不像嘴里这样礼貌,夜尧将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想要更加亲近的企图。 “尧者,高也,饶也。我的长辈在为我起名时,曾经寄寓了许多期许。”在火光的烘烤下,他注视着游凭声的侧脸,声音里有愧疚的低落,亦有想通后的轻松,“可惜我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因为我现在做的事,才是我真正想做的。” 所以这个正道其实更愿意做魔修吗? 想起夜尧杀那几个人时的手腕,游凭声心说除开某些多余的好心,他的手段倒挺适合在魔道里混的。 …… 远处的大火持续烧了许久。 但再茂密的树木也有烧尽的时候。 数日后,在迷宫中毫无进展的两人找到一处背风地休息,没多久又被妖尸找上。 本就弹尽粮绝,遇到妖尸更是雪上加霜,两人休息片刻后就继续奔波,在其他地方点火引开这些鬼东西。 火光渐熄,夜尧从乾坤袋里找到了能燃火的东西在河畔点燃。 这条河极为古怪,沿着河走再远也看不到尽头,仿佛河是环形,他们只是在打转一般。 背对着火堆,两人沿着河流走了一段时间,一道黑影出现在前方河岸。 “那是……一个人?”夜尧有些诧异,这些日子他们不是没遇到过人尸,这具尸体却没有扑上来。 那是一具坐化的尸体。明珠的光照射过去,能看到尸骨上反射出玉化的剔透颜色。 ——大能的尸骨能万年不腐。 夜尧看了一眼就在尸体旁的河水,“看来他也意识到水有问题,耗死在这里也没有喝一口。” 不论其是何身份,曾经何等叱咤风云,被困在这里也无能为力,漫长的生命竟被生生耗尽。 这样强者陨落的一幕,不免让同样遭遇的人生出悲凉之感。 灵气耗尽,补充灵力的丹药也不能再用,两人皆是肉眼可见的疲倦。 将最后两枚灵果吃下,游凭声意犹未尽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挤出灵力变出两块冰,含了一块在嘴里,冻得清醒过来。 他顺手分给夜尧一块,夜尧叼着冰道了声谢,把腰间的乾坤袋重新仔细翻找了一遍,最后只找到剩下的最后一枚灵果,想都没想就递给游凭声。 游凭声接过,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可能判断有误,这人还是不适合做魔修。 即使在正道,像夜尧这样的人也不多见。 “要是我自己的乾坤袋还在,不要说一点儿吃的了,你想吃什么都能做出来。”夜尧把乾坤袋里的东西摊在地上挑挑拣拣,随手把一个没用的东西丢进河里,在水面上打出一连串水漂。 别说,这水漂打得还挺长。 游凭声侧耳听着水声,脚步移动,忽然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 “没事,是我扔的。”夜尧说。 游凭声将东西捡起来,露出冷嗤神色。 这是一个便携的体质测试法器。 因为游凭声的存在,原本只在各个宗门选拔弟子时用的大型法器,居然有了进化。 有炼器师专门将这种法器改良缩小,让人能够随身佩戴,在正魔两道都卖得很好。 若非如此,擅长潜伏的游凭声逃出碧幽宫后早就没入人海,绝不可能轻易被人找到。 咔嚓一声,坚硬的法器被他徒手捏碎。 “你以后一定能找到掩盖体质的方法。”夜尧低声说。 “无所谓了。”游凭声将碎片洒落地面。 只要杀得所有人都怕他,被人发现也无所谓。 第133章 报恩 第133章 报恩 夜尧又在看他。 这段时间,游凭声对来自身边的这束视线已经达到异常敏感的程度。 游凭声侧过头与他“对视”,忽而笃定开口:“你认识我。” “什么?”夜尧一愣。 “不用跟我装傻。”游凭声嗤道:“一个人是不是与我熟识,我还是能判断出来的。即使只是单方面。” 再自来熟的人,也不可能像夜尧这样毫无异样地顺利融入他身边,简直就像呼吸一样自在。 更何况,即使有朝一日坐上魔尊之位,他也不认为自己的契约兽和佩刀的名字会传得人尽皆知,连清元宗的精英弟子都了解。 “……”果然,要骗他真的佷难。 不过夜尧本来也不打算欺瞒他这一点。 “你说得对,我的确认识你。” “你的穿越不像是无缘无故的。”游凭声唇角微微勾起,微哂,“一睁眼就来救我……怎么,因为我在日后会变成报复社会的灭世魔头,所以天道要你穿来,提前感化我?” 夜尧张了张嘴,为他的奇思妙想而惊异。 不得不说,这猜测居然有点儿道理,跟他们的真实情况莫名贴合。 要是游凭声就此被困在秘境里,走火入魔,可不是就成了灭世魔头? 他也的确是为阻止这一未来而来的。 “不愧是写话本的,你好会想象。”夜尧笑着说:“不过为什么不猜……其实我们将来是朋友呢?” “朋友?”游凭声对这个陌生的词汇露出嘲弄之色,反问:“正道和魔修?” 夜尧耸耸肩,洒脱地道:“你也看到了,我没那么古板。” 这时候的游凭声更难接近,好似一快坚硬毫无缝隙的寒冰,与人合作还好,绝不愿与人交心。 他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也不置可否,神色冷淡转开脸,透露着不愿继续交谈的信号。 …… 最后的食物已经吃完了。 其实那也称不上什么吃食,只是几枚灵果而已,提供的能量少之又少。 游凭声现在饿得能啃树皮。 可惜燃烧剩下的树皮根本不是能入口的品种,河水有问题,更没人敢吃里面的鱼。要不是那些行尸腐烂恶臭,吃了有感染的风险,他甚至愿意抱着尸体啃两口。 剿杀两只妖尸后,游凭声背倚一块岩石,感到额头微微眩晕。 “能量守恒啊。”他自言自语。 夜尧感兴趣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修士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力量流逝后需要有所补充,没有灵气,便必须得吃些东西才能活下去。” 倘若其他修士听到这样的理论大概要跳脚,认为与凡人相提并论是一种耻辱。 夜尧露出“原来如此”的思索表情,深以为然点点头。 “可惜,不该让蛇把那几个人都吃了。”游凭声说。 “他们身上应该也没有吃的,元婴期早已辟谷。”夜尧安慰他。 “至少还有他们的尸体。” 夜尧:“……” 夜尧干笑了笑,“前辈真会开玩笑。” “谁说我在开玩笑?”游凭声幽幽道:“想要活下去,难道还在乎是什么肉?” 夜尧想了想那种场景,忍不住皱眉,他不太能接受。 “既然他们想吃人,就要做好被吃的准备。”游凭声漠然道,“我对吃人肉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反正修仙者不用怕朊病毒。 夜尧沉默着没说话。 “怎么,觉得恶心?”游凭声似笑非笑道:“放心,在你死之前,我会控制住不咬向同伴的。” 夜尧叹息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自己接受不了,却没有阻拦他人的想法。此处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幻境,对游凭声来说却是要不择手段活下去的地狱,他又有什么资格对游凭声加以置喙?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最委婉的劝诫,也是居高临下的虚伪之语。 不远处便是那具坐亡的尸骨。 再饥渴也不敢触碰近在咫尺的水源,死之前,他该经历过怎样的绝望? 火堆燃起,却只能照亮方圆数米的地方,更远处的黑暗浓郁得难以驱散,犹如静待侵吞噬人的巨兽。 在这里,再厉害的修士也没有用武之地,强大的生命力反而拉长了生的痛苦。 他们在迷宫里走走停停,始终没有找到出路,不知过了多久,游凭声脑袋渐渐昏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 砍下去、砍下去…… 冥冥中,有声音在脑中蛊惑着他。 黑刀插在腰间,在他不平静的心绪里微微震颤,游凭声的手不自觉攥紧刀柄。 “……” 难道他潜意识里已经饿得要啃活人了? 袭来的行尸倒下,夜尧甩去剑尖腐烂的血肉,凝眉看向远方。 一片树林已经烧净了,显露出光秃秃的地面。 “你稍等,”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游凭声,说:“我去找个地方点火。” 游凭声:“一起。” “你先留在这里。”夜尧说。 游凭声发现他竟然想要一个人去涉险,引开行尸让他得以安全休息。 真奇怪。 游凭声手指一根根松开刀柄。 他觉得这人简直像是穿越小说里那种突然出现在反派面前,拿了救赎剧本的角色。 救赎对象就是他这个将要成为魔尊boss的大反派。 “万一走散会很麻烦。” “有没有我,其实对你的影响不大吧。”夜尧笑道:“先前就算我不帮你,你也能对付那几个人,他们没有你了解这里的情况,燃着火堆,时间久了一定会被行尸袭击。” “为了精神健康着想。”游凭声言简意赅道:“一个人容易发疯。” 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会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心理再坚定的人也容易出精神问题。 比如他,这都开始想提前舔队友的包了。 “好,我们一起。”夜尧笑了起来,“互相提醒不要发疯。” …… 似乎是因为幻境,身处迷宫的人,时间流逝的感知并不准确,仿佛很短暂,又仿佛过了极长的时日,即使是身为溯世镜主人的夜尧也开始麻木了。 身边人的呼吸微不可察,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约好了轮流值守,夜尧却没有叫醒游凭声,想让他多休息一段时间。 跃动的火光映在游凭声沉睡的侧脸上,勾勒着遮在眼前的白绸边缘,让他的面容线条异常柔和。 夜尧抱着剑,目光长久落在他的身上,忽然直起身体。 睡梦中,游凭声的脸颊上浮出反常的嫣红。 他的身体在轻轻颤抖,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 难道是噩梦? 夜尧上前,犹豫着是不是叫醒他。 游凭声莫名觉得很疲惫,不仅是身体,还有倦怠的心情。 就像已经在这里待过很长时间似的。 可他的确已经在迷宫里待了很久,这样的疲倦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睡梦里,求生本能与嗜血欲望掺杂在一起,犹如看不见的火焰在焚烧大脑。 饿……好饿…… 杀……杀…… 那道蛊惑的声音不知又从何方响起,不断地笼罩在他脑中,无论如何也驱散不走。 只要听从这股念头,杀了夜尧做储备粮,他就能舒服地挺过更长时间,直到找到迷宫出口…… 设想中的畅快几乎已经爬满全身,蓄势待发,驱使着他拔出腰间的刀。 但游凭声莫名不想向这种违背理智决定的欲望屈服。于是火焰烧得更炽烈,凶猛地吞噬着他摇摇欲坠的自制力。 “哈、哈……”他一只手不由自主攥住了刀柄,另一只手屈指抵在唇中死死咬住。 牙印深深陷入指节,用疼痛拉扯着即将坠落泥沼的理智。 就在这时,一滴湿润的水液落入他口中。 继而第二滴、第三滴……甘霖一般沾湿了他微张的唇瓣,游凭声将液体咽进喉咙里,意犹未尽地舔净了自己沾湿的指节。 耳边似乎响起一声男人的轻笑。 一片薄薄的东西递入他口中,游凭声下意识嚼了嚼,迫不及待吞下去,干瘪的腹中感到一丝慰藉。 于是他茫然又急迫地张开嘴,像是某种催促。 喂一口吃一口,看起来好乖巧。 夜尧左臂袖口掀起,右手提着匕首,做着离奇可怖的活计,眉眼却很温柔。 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昏睡中的游凭声重新松开了黑刀。 火焰劈啪作响,带来暖融融的热意。 迷迷糊糊半晌,游凭声的神志渐渐清醒,察觉到口中的血腥味。他咽了咽津液,居然感觉睡前空荡的胃里有些满足。 “留在这里太苦了,你也该想到出去的办法了吧?”梦里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叹气。 温热的触感落在他唇边,带着薄茧的指腹悄悄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痕迹。 夜尧收回手,看着指尖沾到的血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我想到了。”电光火石之间,游凭声突然坐起来。 夜尧下意识垂下手指,看向他,“你想到了?” “出路就在河里。”游凭声并不吊人胃口,直接将答案说了出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他甚至不需要尝试,便觉得这一定是真正的迷宫出口。 “河里……”夜尧目光落在远处静静流淌的水面。 多少人在河边打转,最后喝下河水,成为迷宫中的行尸走肉;那位不知名的坚韧强者不曾饮水,力竭而死,止步于此。 千百年来,不知能有几人找到出口? 曾经的游凭声没有在独自徘徊里丧失希望,最终从最危险的河里游了出去。 向死而生。 就在夜尧望向水面的时候,身侧光线忽然一暗。 游凭声居然主动靠近了他。 一个力道按落在他左臂上。 手臂肌肉不自觉鼓起,夜尧忍住了没动。 “挺能忍疼的。”游凭声说。 “马上就能出去了。”夜尧摸摸鼻子,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 “不,谢谢你。的确缓解了我的状态。”游凭声笑了一下,“真是不得了啊。” “昔年佛祖割肉喂鹰,舍身成佛。”柔声说着,他朝夜尧倾身,凑得更近。“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善报?” 夜尧一瞬间僵住了。 “之前我就感觉到了……你总是看我。”清浅的吐息落在他的耳畔,游凭声缓声问:“怎么,喜欢?” 剧痛之下面不改色的夜尧此时心跳如擂鼓。“我——” “没关系,别害羞。我也喜欢我的脸,这说明你的审美不错。” 游凭声侧了侧脸,向他微笑,形状姣好的唇近在咫尺。 因失血而色泽浅淡的唇瓣沾了血迹又被仓促擦拭,像艳丽的胭脂被人抹散,摇曳的火光之下有种暧昧的靡乱。 “你想要我怎么报恩呢?”唇瓣微微开合,他吐出慷慨的问句。 夜尧盯着那抹艳色,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被旺盛燃烧的火堆烤得浑身发烫。 第134章 勘破心魔 第134章 勘破心魔 夜尧眸光闪动,“我……” 那张向来很会说话的嘴巴此刻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渴念堵在喉口,蓄势待发。 “嗯?”游凭声慵懒的声音蕴藏着鼓励的意味,“你想要什么?”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多问。 夜尧的视线落在他柔软的唇瓣上,粘住一般难以移动。 即使看不到,也让人能感觉到这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火焰安静燃烧着,烘得空气粘稠滚烫,更远处是浓郁到暧昧的黑暗。 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人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只要稍一倾身,夜尧就能采撷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贴过去,身体动作之前,又被理智勉强遏制住。 啊,当然,他当然想要,早就在想,想得不得了。 但绝不能在这种时候。 ……谁知道游凭声看似温柔的邀请背后,会是什么陷阱? 唉,真想干脆就这么色令智昏、色迷心窍算了。 夜尧:“我……没什么想要的。” “真的?”游凭声手指虚虚点了点他的大腿,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瞬间绷紧,“你的身体语言不是这么说的。” “是这具身体的问题。”夜尧说。 压根就没有意识的魔修没办法对他的污蔑进行反驳。 “真的吗。”游凭声轻笑道,“只此一次,过时不候哦?” “真、的。”夜尧咬着牙违心吐出两个字。 责任推卸得很溜,他说话时不稳的呼吸却在昭示着与之相反的事实。 “可是我想报恩,怎么办?”耳畔一痒,游凭声居然抬起手触碰他,凉玉一般的指尖划过他的耳廓。 电流窜上脊背,夜尧差点儿要没出息地抖一下。 “没想到你竟然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游凭声柔声说:“我好感动。” 即使知道这话里的真实性深浅难测,夜尧还是感觉心里又烫又软。 “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他认真地承诺。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呢?”游凭声就像一只恶劣的猫,一边问出这样过分的引诱话语,一边信手拨弄着他的耳垂,丝毫不管给他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夜尧几乎感受到了比割肉还难以忍耐的痛苦。他艰难地别开眼,意图用看不到来抵御这让他难以把持的诱惑,“你现在不清醒。我不想趁人之危。” “我的确不太清醒。”游凭声若有所思道:“现在很想做些什么……发泄一下。” 夜尧反过来劝说他,“既然你知道现在自己的情绪不对劲,便不要冲动行事。” “可是我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从睡梦中醒来之后,游凭声脑中出奇地兴奋,仿佛有一片神经在不停跃动,驱使着他做些什么解放自己的身心。 “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报恩……就换个方式吧。”他的手指倏然下沉,春风拂柳般拂过夜尧胸前一个穴道上。 那力道很轻,却让夜尧猝不及防凝固成了一只雕像。 刚刚杀了几只妖尸,干涸的灵脉里隐隐作痛,甚至无法引动灵力抵御这不算强劲的定身术。 春风化为寒流,柔波凝结成冰,游凭声唇边笑意收敛,神色冷淡下来,“色字头上一把刀,是不是?” 再没有比此时的他更阴晴不定的人了。 “……”大概是死过太多次已经麻木,夜尧一点儿也不惊恐,直到此时身体里的热度还没完全消褪,反而因即将到来的死亡心跳加速,反常地升起一种古怪的颤栗感。 他简直要对自己回归正常的可能不抱希望了。 反正也要死,早知道刚才就不克制……算了,这又不是他的身体,虽然现实里这姓祝的魔修早就不知道死去多少年了,他也不想让这人占游凭声的便宜。 等等。夜尧忽然想到一件事。 有一回幻境他好像冲过去亲了游凭声。 那根本就不是他的身体啊! ……亲上了吗,应该没亲上吧? 那时被杀麻了脑子不清楚,回忆起当时混乱的场景,他自己都记不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得逞。 夜尧陷入头脑风暴。 游凭声嘲弄道:“后悔刚才没答应?” 夜尧:“……” 骗子。 答应只会更没好果子吃,他肯定早就打算这么做了。 “我想来想去,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才好,不如就直接送你去西方极乐世界吧。”游凭声说,“免得自己日后良心不安。” 夜尧: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升米恩,斗米仇,古人诚不欺我。 夜尧幽幽道:“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游凭声:“不会。” 夜尧:“……” 游凭声抽出了腰间的黑刀。 他擦拭着刀锋,同时也在擦拭自己碰过对方的手指,唇瓣紧抿,透出对觊觎自己的人的厌恶之意。 夜尧心里酸涩起来,感到愧疚。 不该刺激他的。 黑刀在游凭声手中不住震颤,迫不及待要渴饮鲜血。 “你也知道自己现在不清醒。”夜尧目光落在那蛊惑主人的邪刀上,声音低沉道:“我了解你,你不是会恩将仇报的人。”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对了,你说未来我们是‘朋友’……”游凭声似乎对这个词汇感到可笑,讥讽道:“了解我?你怎么知道我没骗你呢?” “我知道。”夜尧笃定道。 “你不知道。”游凭声漠然道:“听过瓶中魔鬼的故事吗?” 漂流在海上的瓶子里封印了一只魔鬼,第一个一百年,魔鬼发愿:如果有人相救,它会给那人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第二个百年,魔鬼发愿:如果有人相救,它会给那人一个国家;第三个百年,魔鬼发愿:如果有人相救,它会满足那人的一切愿望。 但是到了第四个百年,它仍困于瓶中。 瓶身偶尔晃动,却只是鱼在顶撞或者风浪的翻涌,有时它会错觉自己看到了封印松动的曦光,但恍惚之后,眼前依旧黑暗冰冷。 最后魔鬼发下誓愿:谁掀开封印,它就要杀了那个人。 如果夜尧打了救赎他的主意,那很不巧。 他已经来晚了。 夜尧当然没听说过这个故事,但他看着神情冰冷的游凭声,心中若有所悟。 在游凭声攥住刀柄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强烈杀气笼罩自己,眼前熟悉的人仿佛就这样变成了残忍的杀戮机器。 如果游凭声真的败给心魔……他会怎么做?难道他要像衡芜亲手杀荀乐一样杀了游凭声吗? “如果我是你,会在那些药或灵果上下毒,现在也不至于功亏一篑。”游凭声冷冷道。 “我不会。”夜尧目光坚定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也不会。” 前者指的是他永远不会伤害游凭声,后者指的是……他到现在仍然相信,游凭声不会杀他。 真搞不懂,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还这么平静,这个世界真存在圣父? 感受着口腔里残留的血腥味道,游凭声越来越烦躁。 暴躁、厌烦、嗜血的兴奋,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受……汹涌的情绪纠缠在脑中,游凭声的思绪越发混乱,出于自我保护一般,他面上的表情反而彻底消失了。 杀……杀…… 熟悉的蛊惑声遮蔽了一切其它声响,一步一步侵占游凭声的神志。 早已存在的毁灭一切的冲动被某种东西牵引出来,让他陷入几乎癫狂的情绪。 ——不必犹豫,不必烦恼,既然世人薄待于你,何必还坚守原则? ——将一切报复回去,让其他人也感受你的痛苦! ——入魔吧,入魔后实力将会扶摇直上,上天入地畅快无比,还有谁敢伤害你,谁能抵抗你? 夜尧一凛,脊背发寒,“游凭声!” 被唤的人毫无反应,被定住的夜尧用力到吐血也无法挣脱,宛如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黑刀震动得越来越剧烈,简直像是拥有了生命,极力牵引着主人将它劈下。 !!! 黑光劈头罩下,疾风将夜尧额头发丝掀吹到两旁。 夜尧瞪大双眼,眸中映入放大的黑刃,呼吸在这一刻都窒息了。 …… 刀身在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停住。 然而血腥的煞气比刀锋还要锐利,在夜尧额前留下一道深长的伤口。 血沿着伤口淌下,流过鼻梁,没入他的口中。 夜尧尝到了血腥味,而这股血气传到另一个人鼻腔比他尝到的浓郁千百倍,持刀的那只手微微颤抖,指节用力到发白。 理智被拉扯着深陷淤泥,靠着强悍的意志力……游凭声一步一步爬了回来。 白绸飘带在他脑后飘飞,遮住他冷冽的眉眼,只露出瘦削紧绷的下颌线。 夜尧胸口急促起伏,“游凭声?” 在焚烧灵魂般的剧痛里,游凭声找回了最初的神志,“杀了你的话……以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觉得自己变成了扭曲的蛆虫?” 他喃喃自语:“……做人可以坏,不能low,该做个有格调的反派。” 他一寸一寸地将手中邪刃从夜尧额前收回。 这一刻犹如挣脱千钧之力,在剧烈的痛苦之后,陡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的定身术一炷香后会自动解除。”他最后“看”了一眼夜尧,勾了勾唇,“多谢你助我勘破心魔,报酬……就是留你一命了。” “山高水远,再也不见。” 夜尧:“诶?!” 一声轻盈的落水声,游凭声撑起最后的灵力,护住身体跃入河中。 河岸上的火光渐渐被抛在身后,他沉入深沉不见底的水里。 冰凉感淹没全身,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有光从远方投射过来。 游凭声向亮处游去,破水而出,睁开的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 他下意识抬手掩在额前,愣了一下。 ……光? 蓦然之间,光影流转,周围的一切化为流光般的虚线,灵力重新在体内充盈,伤痛化为乌有,幻境以他为中心消褪,显露出溯世镜真实的景象。 远处山脉连绵起伏,绿树葱郁,微风拂过面颊,带来花草清新的香气。 游凭声缓慢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枕在一双修长有力的腿上。 夜尧倚树而坐,垂目看他。 “……” 对视片刻,游凭声移开视线,四肢睡了许久一般酸软,想要起身动一动。 刚一动作,夜尧忽然伸出手,极富技巧地按住了他发力的关节。 力道一泄,游凭声被迫仰面跌回他腿上,温热弹性的触感直直触碰着后颈薄薄的肌肤。 阴影笼罩而下,夜尧弯腰凑近,与他鼻尖相抵。 “好无情……说走就走,再也不见?” 像是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跟语气相反的,是说话的人微微沙哑的声音。 背着光,夜尧眸底幽黑深邃,突兀问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你现在清醒了吧?” 第135章 变化的心跳 第135章 变化的心跳 “你现在清醒了吧?” 幻境里的记忆在脱离之后尽数保留,游凭声很容易就回想起夜尧同样说出这句话时的另一幅场景—— “你现在不清醒。我不想趁人之危。” 在他故意诱惑夜尧的时候,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明明当时已经动摇到了极点,仍然克制住了冲动,真是正人君子的模范人物。 说来有趣,曾经游凭声主动跟夜尧拉手,夜尧就用“正人君子”这四个字标榜自己,毫不犹豫拒绝他的接近,堪称当代贞男典范。 到了这时候,同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的表现又一点儿都不君子了。 溯世镜内风景极佳,阳光明媚,毫不吝啬地挥洒着暖融融的温度。 游凭声枕着夜尧的腿,措手不及被对方按住。他身量比例极好,手长脚长,躺在绿茵草地上像一幅线条舒展流畅的画卷,夜尧就弓着腰,用一种称得上冒犯的目光直直地看他。 白绸终于摘掉,游凭声的眼睛归为完好。 他有双漂亮的丹凤眼,眼睫浓密上翘,像是天生带了眼线,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冷艳到锋利。 但除了夜尧,恐怕很少有人敢于直视魔尊的双目,更不要说欣赏。 因为低头的动作,夜尧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头顶阳光,似细密屏障。他轻轻动了动脖颈,让发丝撇开,阳光照下,于是得以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暗红褪去,镇静的游凭声眼底清澈明净,映得他的影子很清晰。 这让夜尧低笑了一声。 然后他的视线滑落挺直的鼻梁,落在最终目标上。 唇瓣轻启,游凭声问他:“清醒了又怎么样?” “报恩、谢礼、安慰……”夜尧明示,话语越来越急,“——随便什么由头。” 他们离得实在太近了,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说话时又急又重的气息飘落在游凭声的唇上。 有些痒,游凭声不自觉舔了一下。 夜尧眸光微暗,低头亲了下来。 “……” 他亲到了游凭声挡在唇前的手心。 白皙的肌肤像上好的玉石,细腻柔软,透着低于夜尧体温的冰凉。 “唔。”夜尧原本顾忌着自己年纪比游凭声轻,想要表现得更从容有度些的,此时却全然抛却风度和耐性了。 他不肯抬头,唇瓣不甘又渴望地开合,声音低沉催促,“把手拿开……” 热气裹满了指缝,温度好高,游凭声怀疑他是不是舔到了自己,指尖蜷缩了一下。 “求你了,手拿开嘛。”夜尧又央求,胡乱唤着第一次出口的亲昵称呼,“凭声、声声……卿卿……” 叫法越来越黏,越来越没谱了。 “别那么叫我。”游凭声被他叫得头皮发麻。 溯世镜里的时间大概是清晨,他们身下绿草还挂着露珠,被阳光一晒蒸出薄雾,升腾起粘腻的湿气。 “那就前辈。前辈应该守信,是不是?”夜尧磨磨蹭蹭着说。 “我什么时候给过承诺?”游凭声眉梢微扬。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是你说的。”夜尧亲着他的手心声音含含糊糊,“代价我已经付过了,我死了那么多次,付出的代价怎么说也够好几次了。” “……”游凭声第一次见这么无赖的。 好笑之余,他又恍惚想起来,夜尧的确在他手中死了许多次。 幻境里的一切虽然是虚假的,却不会掩盖每一次受伤死亡带来的疼痛。 常人死过两次就要难以为继,多次甚至会崩溃,报以什么样的勇气和执着让他从头至尾坚持下来? 修仙文的大男主当然要拥有勇气和毅力,不能忍受痛苦也不会蜕变成无人比拟的强者。但这些痛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的时候,便显出令人惊心动魄的执拗。 游凭声以前嘲弄主角是圣父,了解夜尧之后就不怎么这样觉得了。 但此刻从他的视角看,可不就是遇到了一个舍己为人、割肉喂鹰的圣父么? 魔尊心软的年轻时期很短,历经风浪冲刷之后是一以贯之的铁石心肠。 即便如此,脱离幻境后以第三视角审视自己,游凭声仍要如实承认,他不是没有动容。 如果没有小黑和心魔的影响,他不可能杀夜尧的。 回过神,手心到指缝潮乎乎的。 游凭声手臂用力把人抵开,“亲够了吧,起来。” 夜尧舌尖顶了顶上颚,这么长时间仿佛亲近了个够,又空虚得像是什么都没得到。 他身上滚烫,心里吊得不上不下的发痒,比死过一遭还要折磨。 游凭声把人推起来,手心顺势下移,贴在夜尧发烫的胸膛上。 心跳咚咚作响,像是在隔着皮肉轻敲他的手掌。 被他一贴,夜尧的心跳更快了。 “怎么了?”夜尧声音微哑问。 游凭声无语瞥他一眼,“你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 这具身体表面上还算平静,实则心律不齐得快要爆炸了。 幻境里的死伤虽然不会带出来,对精神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 一直以来,游凭声的心境并不算全然稳定,对自身境遇的痛恨不甘压抑在心底,似潜伏在平静海面下半死半燃的火山。 经此一役,他精神上的枷锁轻松许多,可以说是魔修里少见的顺利勘破心魔的人。 与他相反,这一趟对夜尧毫无助益,一遍又一遍死去让他的精神受了创,识海动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影响也反馈到了身体上。 “你该冷静一下,去调息。”游凭声说。 夜尧瞧着他,目光有些欲求不满的幽怨。 怪不得今天火烧火燎的样子,原来他现在精神不正常。 游凭声对不正常的夜尧宽容起来,手指抬起挑了挑他的下巴,轻笑道:“来双修?我们一起修整。” “唉。”夜尧叹息一声,乖乖拿出蒲团打坐了。 * 溯世镜是真的很好用。 外用是款空间神器,一旦遇到对付不了的危险,还能龟缩进来暂避锋芒。 只是身处的位置不会改变,他们再出去仍是地宫里、迷阵中央。 其实像十三支招魂幡那样的法器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只要他们一直待在溯世镜里,胡杨早晚得收起法器。 但游凭声没这么怂,他甚至怕对方毅力不够提前撤离地宫,现在就想出去报仇。 他重修本就较常人快,心境更清明后,短时间内又要晋升元婴后期了。 既然这样快,更要求稳。晋阶不知要多久,出去后说不定暗算他的敌人已经跑了。 虽然可以把时间压缩到极致,游凭声却想稳扎稳打一些,察觉到体内灵气开始躁动,就立即收手起身。 夜尧还在调息,他一个人在溯世镜里溜达了一会儿。 这里边好似一个小世界,可以无限储存东西,所以平时夜尧不怎么使用乾坤袋。 远处青山连绵起伏,有建筑建造在山上。游凭声曾去过清元宗,他打量了一下山的走势,发现竟然是照搬了清元宗的景色。 ……有这么爱宗门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闭目打坐的人,眉心微蹙了蹙。 看来有些话需要自己说出来。游凭声心想。 性格使然,他做一切事情都要保证不留隐患,即使是要跟人谈恋爱也一样。 两人的相遇并非缘分,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谋划,在此之后的每一步、每一次接近触碰,都在游凭声的算计里。 夜尧并不知晓潜藏在自己心动之下的,是看不见却如影随形的阴影。 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过去游凭声还恶趣味地揣测过那一画面,现在却打算自己动手将隐患掐灭了。 盗运是迫不得已。 或许夜尧会包容理解,但这不是他一直欺瞒下去的理由。 只是要叙说与天道的纠葛,涉及到的东西太多,甚至牵涉到他并非此世之人的秘密。 游凭声并不想向任何人暴露这一点。 他目光落在山巅,视焦随着漫卷漫舒的白云变得渺远。 怎么坦诚,还要好好想一想。 第136章 认可 第136章 认可 夜尧调息结束时,游凭声正在看他溯世镜里的房子。 青翠的竹林深处搭了座木头小屋,规模不大,造型却别致,不远处山涧汩汩流淌而过,鸟鸣啁啾,颇有野趣。 “这是你自己扎的?”游凭声站在门外,手指在木屋周围的篱笆上抹了一下。 这些捆扎成篱笆的树枝断口并不平滑,看得出来并非灵气或是刀刃削断的,而是由人工折断。 “随便玩玩,打发时间的。”夜尧推开院门邀请他进去。 夜尧会点儿木匠活,不动用灵力亲手建造木屋对他来说不算多难,虽然比不上正经的匠人,造出来的成果算不上多精美,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屋子里完全能够住人了。 门没上锁,游凭声径直推开门进去, 第一眼是正对着门的一张宽大木桌,木桌后立着一架多宝阁。 说是多宝阁有点儿给它贴金了,木架造型七拐八拐,很是崎岖,上面摆的东西没一件值钱的。 都是夜尧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东西,大多数是毫无灵气的凡品,五花八门的陶罐子、花灯、大大小小的贝壳……唯一一只白玉花瓶还算是好东西,结果里面插了一大把夜尧用狗尾巴草编的兔子。 “这些东西……是我去凡人坊市逛的时候随手弄来的。”夜尧靠在木架上打量他的神色,摸摸鼻子问:“看起来有点儿乱?”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总想要在对方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他向来面对任何情景都能坦然自若,此时竟然也有些怕游凭声觉得自己幼稚。 “挺有意思。”游凭声从花瓶里抽了根毛茸茸的兔子草出来,捏在手心里摇了摇。 这些一文不值的野草被夜尧施了定型术,兔耳朵摇摇晃晃,一粒草籽也不掉,颜色像刚摘下来一样绿油油的。 内屋风格一致,一张手打的木床、几个草编的蒲团和竹篓,还有架宽大的摇椅,椅子上铺着一张雪白色的虎皮。 游凭声的储物空间里也有这样一架相似的摇椅,是困在碧南秘境里时夜尧给他打的。 阳光透过窗棂,将屋内一切粗糙的东西点亮一层柔和的光晕。 “既然喜欢做东西,你怎么不学炼器?”游凭声指尖轻抚摇椅上的兽皮,触感柔软得出奇。 “其实最开始我是想先学阵法再学炼器,但师尊只许我选一样,怕我精力不济。”夜尧回忆起过去面上并不惆怅,只是简单地解释:“后来我的精力的确有限,闲暇时间也懒得动脑子去学了,做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东西全当打发时间。” 有些人会用做手工来释放压力。游凭声看他一眼,心说这业余的手艺虽然算不上顶好,高低也能领个手工爱好者的称号。 夜尧瞧着他唇边淡淡的笑意,发现他当真觉得这些东西挺有意思,暖流袭上心头,让他觉得有些轻飘飘的。 师尊和清元宗的同门从不知晓这些,游凭声是第一个进入溯世镜参观、与他分享的人。 换一个人只会觉得他不务正业,但游凭声总是不同,在对方眼里,仿佛他做什么不合规矩的事都是普通且自然的,游凭声从不会用看因缘合道体的目光看他。 夜尧众星捧月里长大,在清元宗的前十几年里顺风顺水,极少接触恶意。 师尊虽然待他严厉,却是爱重他的体质与天资;同门仰赖他,将他视作可靠可信的支柱;出了宗门只要身份显露,便会迎来阿谀奉承与艳羡目光。 但……当然,这一切都很好,说不好是矫情,但是他很清楚,这些是“因缘合道体”的附加价值。 师尊只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因缘合道体,告诫他不可做任何有堕宗门声名之事,看到他不正经的本性便会失望;同门将他看作可以信赖倚靠的角色,却又小心翼翼像在对待圣人一般敬而远之;其他人想要接近他与他交好也是抱着各式各样的心思,就像在脸上带了一层虚假的友好面具,夜尧一看便知。 游凭声知道他是因缘合道体的时候显露的却是厌烦和嫌弃。夜尧能敏锐察觉到,一开始游凭声甚至厌恶他的身份。 是在长时间的接触、同行中进一步了解彼此之后,他的态度才缓和改变……直到今日。 游凭声看在眼里的不是因缘合道体,而是除去附加光环与荣誉的夜尧。 这让他有种被透过身体触及灵魂的感觉。 ——游凭声认可的仅仅是“夜尧”这个人。 “我以前就想带你进来。”夜尧用一种有些轻,又莫名深邃幽沉的声音说,“只是进来必须经历一场心魔历练的关卡……所以就暂时搁置了。” “这么说,这一趟反倒因祸得福?” “溯世镜很有用的。”夜尧似是在推销,殷切地展示推销品的优点,“以后如果落入不适的困境,我们可以进溯世镜休憩。” “这里住起来能舒服吗?”游凭声故意以挑剔目光扫视这间简陋的居室。 “我平日不在这里住,所以怎么好玩怎么布置。”夜尧解释,“其实这里就是我的储物空间,什么东西都有,想要变成什么样都可以。” “换一座山也行吗?”游凭声目光落入窗外,远处山脉连绵起伏,钟灵毓秀,景色动人。 他似笑非笑道:“这里是清元宗吧。” 夜尧意识到他误会了,扶额说:“我当然没这么留恋宗门,选择清元宗的景色没有其他原因,就是景色不错而已。” 他干脆拉上游凭声飞入天空,手指下方耸立的山峰,“除了我住的栖霞峰,其他地方都没放建筑,把清元宗投射进来只是借了这片风景,让溯世镜里不会太单调。” 只要夜尧心念一动,便能用神识将这些风景变成另一番模样。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游凭声,认真地道:“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地方,我可以换。” 游凭声顿了顿,轻声说:“我没这么霸道。” 他也没有任何喜欢的地方,换不换景色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就这样吧。”他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从云端向下看,山巅笼罩着朦胧雾气,只有两个人的隐蔽天地安静得出奇。 清爽的风掠过耳畔,即使是再轻的低语也能送到身边人耳朵里。 * 幻境里度过的时间看似漫长,实则全由心证,外界的时间并没有太久。 两人都不想龟缩在溯世镜里,既然此时心境清明不惧迷阵,正是反击的最好时机。 游凭声抚过黑刀刀刃,稍一用力指尖划破,血液缓缓渗入刀身里。 黑刀锈迹尽褪,仍是毫无光泽的模样,不似其他利器那般反射金属光华,古朴厚重得好似生铁石块。 但正是这样一把貌不起眼的破刀,承载了数不清的痛苦亡魂。 流出的血隐入刀中,游凭声划破的伤口继续贴在刃上,但刀不会再吸取他体内的血液了。 小黑对他的影响仍存,此时却只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虽然直通他的神魂,却再也激不起他心境的涟漪。 不知害死过多少任主人的嗜血邪刃终于降服在这一代主人手里。 “走吧。”他白皙的手指抚过黑色刀身,将刀柄松松捏在手里。 凶煞恶兽的缰绳就被这样散漫的力道抓住了。 …… 外界时间只过去不到一日,景况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阴冷暗沉的浓雾遍布地宫,连万年不灭的鲛油灯都只剩下黯淡的颜色。 雾气仿佛被低温冻住,浓郁得让人窒息。 不对……这不是错觉,而是真的在冻结! 先前被枯血藤和战斗击碎的冰髓足有几十颗,虽然被夜尧收捡过,仍有许多碎片分散在地宫里,将空气中的水汽凝固冻结成冰。 冰髓的力量何其强悍,数十颗足以将此地变得比极北冰原还要酷寒阴毒,元婴修士也难以抵御! “必须尽快破坏十三支招魂幡。”夜尧沉声道。 突然从温暖光明的环境进入地宫,犹如瞬间跌入冰窖。游凭声悄悄打了个寒颤,眉眼似凝结冰雪。 他讨厌冰冷的温度。 * “他们终于现身了!”地宫上端一处隐蔽的洞窟里,燕竹腾地起身,阴鸷的面容上浮现出紧张又兴奋的异彩。 为避免婪厌出岔子,他已将婪厌重新收入囚禁法器里,身边只有被喂下傀儡丹的雷鸿默默守卫。 还好他没有离开,这两个人即使能躲避一时,难道还能躲一辈子吗,他们早晚要被十三支招魂幡俘虏! 燕竹眼底放出精光。 然而就在他无比兴奋的时候,阵中两个人的行动居然毫不停滞,如入无人之境般一左一右分开而行,向两处阵眼的招魂幡而去! 第137章 强大神魂 第137章 强大神魂 “怎么会这样?!”燕竹愕然瞪大眼。 【他们现在已经不受心魔影响,你布置的迷阵幻境被破了!】系统疾声道。 招魂幡可是炼魂宗传承万年的宝贝,堪比半步神器,连大乘修士都能困住! 燕竹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加大灵力输出,阵中雾气更加浓郁,狂风刮动幡旗,呼啸的森冷之气宛如地狱中才有的恐怖景象。 下一秒,两支招魂幡被生生从地底拔了出来! “噗——!”灵器反噬,一口血从燕竹口中喷出。 【愚蠢。】系统呵斥,【你现在应该抓紧时间逃命。】 “不行,我不能把招魂幡丢了!”燕竹眸中闪过一丝狠意,他舍不下这样珍贵的法器,丢失招魂幡也没办法跟炼魂宗宗主习高爽交差。 游凭声和夜尧已经在寻找第三、第四处阵眼了。 燕竹手中出现一把长弓,七箭齐发射向夜尧,同时对雷鸿发出命令:“去杀了夜尧……无论代价!” 【不可伤及气运之子!】系统告诫。 “既然他气运滔天,怎么会死在雷鸿手里?”燕竹嫉恨得面容抽搐,“我只是用这种方法拦住他而已!” 嗖嗖嗖!七箭先后穿透冷雾,带着威力强大的罡风射向夜尧,在空中形成箭阵,封死夜尧的死穴与退路。 刚要接触阵眼的夜尧翻身躲避。 数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火花迸溅,裁云剑格挡住四支,一支弹开的利箭刺破了一块冰髓碎片。 闪身在半空的夜尧被冰髓之力冻结一瞬,若非腰身扭转有力,差点儿被余下的三支箭穿透。 其中一支刮擦过他的袖摆,扯碎大块衣袖残片。 “真是好运……”燕竹面色沉得滴水,他在自己的所有武器上都抹了婪厌炼制的剧毒,只要擦破皮,这该死的因缘合道体就会栽在他手里! 许多毒修会在武器上淬毒,自从修炼了苦魇炼魂术,燕竹也毫不谨慎地大肆使用起毒药来,甚至没有伤及自身的顾虑。 苦魇炼魂术给予了他相当于“百毒不侵”的能力,身上中的毒不会要他的命,只会变成有助于自身修炼神魂的痛苦,痛苦越深,羽化后他便会越强大。 即使隔着浓雾,夜尧也能接收到伴随利箭而来的敌人恶意的目光。 他本以为对方会找上自己,没想到随后窜来的攻击来源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雷道友?!” 沦为傀儡的雷鸿毫不留情向他发出攻击,接受燕竹的指令,攻势凶猛得不要命一般。 另一边,燕竹目露兴奋的光芒向游凭声的方向飞去。 游凭声并不精通阵法,利用婆娑通幽鼠寻找阵眼,速度要比夜尧慢一半。 他刚刚感觉到招魂幡的气息,正要去拔,幡旗自动拔地飞起! 柔软旗帜擦过脸颊,带来宛如冻结神魂的森冷感,游凭声蓦地侧脸,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自己。 燕竹伸手将招魂幡抓在手里,舔了舔唇,露出一个笑容,“尊上还记得我吗?” 这一回他不再扮演胡杨的年轻活泼,声音变了个模样,像是因为受过伤或者中过毒而沙哑如砂石摩擦,但游凭声还是能从中听出两分熟悉。 叫他尊上,难道是北溟的魔修? 除了婪厌,游凭声没有让任何旧部知道自己还活着。胡杨换了身皮,游凭声扫视一眼,记忆里全无此人。 “你是谁?”他问。 燕竹目光如狼隼盯在他身上,咧嘴笑道:“尊上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不如您来仔细回忆一下……实在回忆不起来便猜猜看?” “无所谓。”游凭声嗤笑一声,拎起黑刀。 他冷淡的态度明明白白昭示着“你不配”三个字,燕竹面色一阴,几乎想要气恼地叫喊出声。 当初在醉艳天他被婪厌当着游凭声的面下毒残害、扣掉双目,只是因为他看游凭声的眼神不够恭谨……游凭声竟然忘了他?!他怎能忘了他! 不不不,一定是他现在换了皮囊的缘故,等羽化之后恢复就好了……仿佛变脸一般,他狰狞的面容又缓缓收敛。 别的不知道,游凭声先从他古怪的行为里看出这人是个精神病。 两人交手数招,燕竹当然不可能是游凭声的对手。 在系统急促的警告声里,燕竹忽然嘶喊一声,右手朝天一抓,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向他飞来。 那是布在各处的其余招魂幡。 怀中拔出的第一支剧烈震颤,游凭声随手一按,将其上属于燕竹的精神烙印抹消。 这法器的真正主人并不是燕竹,只是习高爽暂时允许他使用,游凭声神识强大,可以轻易抹除其上属于燕竹的临时精神烙印。 除去失去的四支,还有九支招魂幡回到燕竹手上。 随着迷阵撤去,地宫中黑雾消散,鲛油灯火重新点亮视野。深黑的光芒缠绕到燕竹周身,透出震慑力强大的诡谲之感,游凭声能感觉到其中传来的浓浓阴气。 那是亡魂之力,招魂幡对魂修有极强的攻击力! “招魂幡告诉我……你也修过魂。”燕竹一边以招魂幡护住周身,一边陶醉般曼声道:“就让我用招魂幡捕捉你的神魂吧,游凭声,你注定要落在我手里。” 半步神器的威力普通灵器根本就难以比拟,即使旗幡不全也足够碾压一个元婴修士了。 燕竹手一招,九道流光飞速升腾旋转,亡魂之力向游凭声兜头罩下。 游凭声的确修过魂,在招魂幡的力量下犹如神魂冻结一般,身体陡然僵硬。 灵力大量消耗让燕竹迅速衰弱下去,但能抓住游凭声的愉悦让他完全摒弃了身体的痛苦,全速向游凭声飞去。 抓住游凭声!他就要抓住游凭声了! 脑中尖锐的警告声难以打断此时燕竹高涨的情绪,系统于是漠然停下劝阻。 砰!砰! 数声灵气爆裂声响起,燕竹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居然再次遭到招魂幡的反噬! 怎会这样?! 游凭声还未羽化,神魂仍受躯体庇护,的确不像完全体的魂修那么惧怕招魂幡,但也不该这般轻松挣脱才对! 【你懂什么?】系统开口,语气充满蔑视。 “你快告诉我,游凭声还有什么是我不了解的?!”燕竹心绪波动之下直接大吼出了声。 游凭声两世为人,神魂比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如果不曾迷失于幻境,当然不可能被招魂幡俘虏! 系统并不把这一点告诉燕竹,不再出声,燕竹不断怒声叫唤:“说啊!你快说啊,都怪你不告诉我!” 单方面地与空气中不存在的东西对话,这神经质的表现面对的如果不是游凭声,对手只会以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游凭声眯了眯眼,视线冰冷落在燕竹身上,犹如钻开皮囊深入骨髓与灵魂,将他的秘密透彻剖开。 本该是没有知觉、更没有感情的存在,系统居然在这样的目光下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战栗。 燕竹也在他的目光下颤抖起来,“雷鸿!”呼喊从他口中窜出,“快来救我!” 燕竹一边急急后逃,一边凝聚所有灵力驾驭招魂幡护住自己,只见黑刀光芒闪动,如剧毒之蛇拖着残影迅疾撕咬在他护体的屏障上。 一支招魂幡直接崩飞出去。 “不要!”燕竹伸手,没能抓住。 啪! 又是一支。 第二支之后是第三支。 “我恰好想要这套灵器……多谢你送上门来。”游凭声慢悠悠伸手,将招魂幡勾到手里。 燕竹目眦欲裂,仿佛回到了被婪厌折磨的那一天,剧痛之下,对面的游凭声同样用这样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那是曾经失明前最后映入视网膜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雷鸿!”他尖锐的呼喊几乎破了音。 正与夜尧缠斗的雷鸿二话不说转身就向他飞来,后背大敞。 夜尧可以偷袭,但他毕竟不想杀了雷鸿,只是闪身追上去。 正要出手将人拦住,雷鸿忽然好似大梦骤醒般浑身一震,面容怔忪,眸光复杂震颤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夜尧动作一顿,没有拦住他。 雷鸿飞了过去。 燕竹紧紧攥住剩余的招魂幡躲到雷鸿身后,喝令他自爆为自己殿后。 灵气飞速在雷鸿丹田处旋转起来。 背对自己的傀儡疯狂逃跑的燕竹身上猛然一紧。雷鸿竟然没有冲向游凭声,而是转身如飞弹一样撞来,死死抱住了他! “你干什么?!” “你害了华老兄,又如此辱我……我要你死!”雷鸿浑厚的声音透过胸膛震在他后背上,犹如雷霆暴怒。 “你醒了居然还要自爆?!放开我!”燕竹疯狂挣扎。 雷鸿被他击得吐血,却分寸不放,直接祭出一条锁链状灵器,将自己和燕竹死死捆在一起。 夜尧急速赶来,失声喊道:“雷道友,不要!” 雷鸿扭头向他笑了一下,怅然之色在面上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充溢痛苦与耻辱的恨意。 雷鸿肋骨尽折,右臂也被挣扎的燕竹削断,却仍咬牙切齿地紧紧困住燕竹,他粗豪的声音狂吼一声,仰天长啸:“华老兄,可惜没能带你回丹盟,雷鸿对你不住,这就来找你!” 压抑的灵力漩涡飞旋膨胀。 夜尧面色一变,来不及阻拦,掠过两人身侧,撑起溯世镜扑向游凭声。 将游凭声护在溯世镜的防御里,夜尧拧眉回头,在爆炸气焰膨胀开来的前一秒,竟然看到燕竹极力转头,因角度差距几乎把头扭到了背后,冲游凭声露出一个怨毒扭曲的笑。 那诡异的神情让人下意识不适,夜尧侧身挡在游凭声身前,断开他临死前投来的视线。 轰! 爆炸声在地宫中响起。 滔天气焰爆裂开来,那是凝聚了元婴修士全力的最后一击,整座地宫剧烈震颤起来。 以性命为代价,雷鸿杀死了燕竹,也让本就被枯血藤蛀得千疮百孔的地宫开始坍塌。 乃至于其上的城主府、更远处被气浪波及到的一切…… 溯世镜推开气浪与飞溅的碎石,在混浊的尘烟里向上飞去。 巨石坠落,地宫顶端裂开了足够逃出去的缝隙。 “所以我说溯世镜很好用吧?”夜尧笑吟吟对游凭声说:“你瞧,衣衫上一点儿灰尘都没沾到。” “不错。”游凭声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宫中央的废墟,“那人是魂修,我们出去后还要搜索这里。” “好。”夜尧想起那人看游凭声的眼神,心中不豫。 坍塌的地宫巨石坚硬无比,坠在溯世镜上却被纷纷弹开。 天空碧蓝的颜色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上空那条天蓝色的裂缝竟然开始合拢! 两人一惊,夜尧全力驾驶溯世镜想要撞出去。 轰隆一声,裂缝在头顶合拢,溯世镜的屏障震颤一下,传来撞击后的千钧巨力。 两人坠落而下。 这是衡芜亲手为荀乐建造的地宫,如果真的有人能跨越重重障碍进入陵墓中央,胆敢冒犯荀乐的遗体……最后的机关将让所有人给荀乐陪葬! 爻、法尼沙拉、momo、懒过头了、葛朵的小fafa、1077795、小华华、你没更新啊、57584294、声声1瓶; 第138章 被困海底 第138章 被困海底 归墟城外,为了躲避暴动的枯血藤,徐怀誉等人早已远离海滩驶入洪荒海中。 船上的炼器师死后,损坏的灵舟无法继续航行,所幸徐家家大业大,徐怀誉手里还有大而坚固的灵舟,载众人回到陆地不是问题。 当时归墟城里枯血藤暴动,夜尧忽然带着华谦撞进城里,雷鸿追踪而去,叶蔓不了解事情的缘由,出于对夜尧的信任便没有跟着去追,而是留在船上保护其他人。 没想到没过多久徐怀誉等人归来,带回令人惊愕的消息——大宗师陨落了! 叶蔓为人负责,得到消息后她立即不辞危险独自进城查看情况,却没有找到任何人,更没有发现徐怀誉口中的地洞,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难道夜尧和禾雀死在了城里? 船上不止一个人这样想,有几个徐家人甚至想要就此返程,徐怀誉还算有良心驳回了这个提议,驱船漂在归墟城附近的海上等待两人。 从海面看去,枯血藤森林犹如寄生的暗红蠕虫,不住扭结攒动,在这样可怕的天灾附近等待无疑让人心惊胆战。 好在那些枯血藤不知为何突然枯萎消散了,众人松了一口气。 海面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无风无浪的洪荒海显出几分罕见的平静。 叶蔓站在甲板上,遥遥看着远处的归墟城,眉宇深深皱起。 “家主说船会在这里继续等下去。”珑娘走到她身边说,“他打算去城中一探。” 叶蔓深吸一口气,“我也去。” 不知为何,枯血藤消失后那两个人还没有回来,这不免让人等得更为心焦。 “前辈小心。”珑娘低声道。 徐怀誉只以为她因被禾雀救过后心怀感激才会担忧,无人知晓,“禾雀”对于珑娘来说不单单有一救之恩的关系。 看着海面,她妩媚的眼眸透出忧心之色。 主上,您一定要安全归来啊。 叶蔓叫上徐怀誉即将出发,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海水震颤起来,犹如海床倾翻,剧烈的震动从归墟城方向传来。 “你们看,归墟城怎么黑了?!” “发生了什么?” 众人惊慌失措,嘈杂的声音却被不知来由的巨响掩盖。 浮现在眼前的是让人不敢置信的一幕。 只见归墟城被一块黑色巨幕自下至上缓缓盖住,似巨鼋张口吞食一般被其吞入腹中。 整座城池、连同城池之下的海中陆地就这样消失不见,宛如被罩在一只巨大的黑碗之下! 阳光下,倒扣的巨碗宛如吸收了一切光线,颜色幽黑深沉。 叶蔓高飞在空中眺望,失声道:“那是一只法器!如此威力……” 除了上古大能衡芜道尊还有谁有这般手笔? 珑娘难掩焦急之态,连忙询问徐怀誉:“怀誉,这可怎么办?禾……”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外放,定了定神,谨慎地道:“禾雀也就罢了,夜尧的身份不简单,倘若在这里出事,清元宗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徐怀誉凝重道:“你说的对,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我得……通知清元宗。” 作为徐家家主,徐怀誉自然有联系清元宗上层人物的方法,他取出一张传讯符,迅速将情况说明,力图委婉地将徐家的责任从中推出去。 灵光一闪,传讯符向东盛洲的方向飞去。 “不是说与因缘合道体同行最是稳妥吗。”将消息发出后,徐怀誉喃喃自语,面色沉重。 这一趟徐家出行,在归墟城折了华谦大宗师,回去还不知要如何向丹盟交差,若再因夜尧与清元宗产生龃龉……徐家恐怕要陷入大危机! 这一刻,原本还在隐隐觉得轻松的徐怀誉又想念起老祖的庇护了。 身边的珑娘看着黑幕,突然惊呼一声。 海水的震动更加剧烈起来,那只黑色巨碗居然开始向海底沉下去! 徐怀誉忌惮地让人将灵舟开得更远。 轰隆一下,海床最后一抖,随即所有异常消停下来。 海面恢复了平静,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只有那片海中陆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 望月城底原来隐藏着一只法器。 炼制灵器时要在灵器上镌刻符文,其与布阵所用符文有一部分相通之处。 曾经的衡芜是一名强大的炼器师,同时也通晓阵法。地宫里的机关大多数便是由阵法布成,所以夜尧能顺利破解进入陵墓中心。 但他对于衡芜炼制的法器毫无破解的办法。 “这法器至少在天阶之上。”夜尧拧眉道。 衡芜在炼制这尊法器时舍弃了一切攻击能力,设定下只可进不可出的规则……只为了将冒犯者困死在洪荒海底! 此情此景倒有几分像是幻境里的迷宫,同样的无路可寻。 但比起海底,游凭声宁愿待在那片折磨人至深的迷宫里了。 归墟城下沉后海水迅速灌进来,元婴修士虽然不怕在水中窒息,冰凉的海水却带来了另一重危机。 破碎的冰髓以海水为媒介,更加汹涌地泄露着力量,海水瞬间降到极为可怕的低温。 冰髓之力让海水变成了古怪的幽蓝色,颜色深浅不一,凝胶一般缓缓流动——这奇异的色泽变换居然很美。 眼前的景象跟游凭声曾经潜入过的水系灵脉有些相似,却不像水灵气那般温和,一条大鱼未等游出多远,便在阴冷的寒气中翻白了肚皮,身体顷刻间爬满冻结的白霜。 他瞥了一眼可怜的海兽,觉得这条鱼现在能当板砖神器使。 “你要不要进溯世镜?”夜尧担心地问。 溯世镜撑出一块隔绝了海水的空间,说话时,森森白雾从夜尧唇边溢出。 “不用。”游凭声摇摇头,虽然难熬,但比起缩进安全的地方躲避,遇到危险他更喜欢主动出击。 “炼过魂的人躯体死后,神魂会脱离尸体,羽化为魂修状态。” “魂修真是作弊,简直像是有两条命一样。”夜尧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也是作弊的一员呢。游凭声心不在焉地想。 “法器闭合得很快,那魂修一定也被困在了这里。”夜尧沉吟道:“他对你似乎执念很深,我们该先下手为强。” 人是一定要杀的。但在那之前……游凭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盏长明灯上。 鲛油制作的灯盏在水中仍然不会熄灭,柔和的橙黄火焰被海水染上了幽蓝色的光泽。 陵墓中上百盏长明灯大多被巨石砸碎,还剩下数十盏残破的灯盏漂浮在海水中,一眼望去星星点点,如飘幽的荧光生物,安静而诡谲。 “帮我把那些鲛油收集一下。” 夜尧随他望过去,为那出乎意料的美景笑了一下,“好。” * 【好?!】 【难道你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系统嘲讽着燕竹,【一个照面就死在游凭声手里,还没吃到教训吗?】 “有什么不好的?我是死在雷鸿手里,又不是死在游凭声手里。”燕竹兀自看着自己的手掌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摊开的五指瘦长有力,掌背鼓起淡淡的青筋——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手! 羽化后,他恢复了原本的样貌!终于脱离了那血淋淋的恶心身体,不再像画皮鬼一样需要披着人皮了! 【疯子。】系统骂道。 这人平日里神经质也就罢了,至少从来没误过事,对上游凭声之后就像疯了一样,连它的告诫都不听了。 燕竹对脑中冰冷的斥责全无反应,五指狠狠攥紧,感受着身体涌动的力量,眉眼间迸发出兴奋的光。 不枉他忍受那些非人的痛苦折磨,苦魇炼魂术助他羽化后一举突破了元婴后期。 游凭声现在还只是元婴中期而已……这一回他一定会成功! 燕竹将怀里剩下的六支招魂幡摆在膝盖上,又把手里捏着的布袋随手一扔。 在爆炸中损毁的破布袋毁坏了囚人的禁制,灵光一闪,婪厌消瘦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燕竹为了躲藏逃到了远离地宫的地方,冰髓之力蔓延到这里已经有所消减。 饶是如此,接触到刺骨的海水后,婪厌的面色仍然一瞬间苍白如纸。他身形晃了一下,穿入骨头的锁链在水中碰撞,发出格外沉闷的声响。 “你死过一次了?”他认出了燕竹的原本模样。 “你倒是还记得我。”燕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起游凭声将自己抛之脑后的模样,脸色便沉了下来。他狠狠拽了一下天一追魂锁,在婪厌的闷哼声里冷声道:“雷鸿怎么会突然清醒?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我告诉过你,傀儡丹刚刚研制好,还没有试过药……咳,起效的时间可能不好掌控。”婪厌趴伏在地上脊背微颤,虚弱的声音让他看起来异常无害,“游凭声他……现在我只能选择与你合作,你又锁住了我的,咳咳,我的命脉,我怎么敢害你?” “是吗。”燕竹面上仍有狐疑之色,但没有再发难,事实上羽化让他的情绪十分高涨。 婪厌早已习惯了他的喜怒不定,垂下眼睫不再直视他,以免触怒他招来折磨。 燕竹眼珠转动着,手里攥着锁链,却没有继续注意婪厌,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膝盖上的招魂幡。 他从习高爽手里拿到了十一支招魂幡,与游凭声一战,有五支落到了对方手里。 其中四支的精神烙印已经断了,还有一支他还能感应到,那一支应该在夜尧手里。 燕竹将手心放在六支招魂幡上,勾动法器之间的联系,悄无声息地窥探另一支幡那边的景况。 …… 灯火幽幽,晃动在游凭声低垂的侧脸上。 他手中捏着一盏长明灯,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食指拨弄了一下灯芯。 夜尧刚刚收集完一盏灯,余光瞥见这一幕嗖地一下抓住他的手,“你怎么摸这东西,烫不烫?” 燃烧的鲛油与其他灯火特性不同,其外焰的温度会与外部环境相同,内焰却比普通火焰滚烫许多倍,甚至能达到异火的温度。 这些灯在海水中燃烧,外焰的温度无比冰寒,内外温差大到无法想象的程度,摸一下还了得? 果然,游凭声的指尖已经变成了焦黑的颜色。 夜尧取出药膏给他涂抹,替他小声嘶着气。 游凭声眨眨眼,很平常地吐出“好奇”两个字。 夜尧:“……” 你是见着什么都要拨弄一下的猫吗! 清凉的感觉蔓延在指尖,游凭声看着他感同身受似的模样,微不可察沉默了一秒,说:“不疼。” “是吗。”夜尧闭了闭眼。他没说“怎么可能不疼”这类废话,抿着唇,擦药的力道更轻。 游凭声注视他片刻,在擦完药后,忽然伸出那根手指,在夜尧侧颈的皮肤上点了一下。 像是在玩笑,他偏了偏头,慢吞吞地道:“说不定吹吹就不疼了?” “……”痒意简直要顺着轻飘飘的触感渗进皮肤底下。 夜尧俯身吹了吹他的指尖,又抬眼看他,线条流畅的下颚微微绷紧,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沾在脖颈上的药膏白点也在跟着滚动。游凭声眯眼看着,又伸手去擦。 “别!”夜尧反射性捉住了他的手腕。 顿了顿,他克制地说:“……放过这根可怜的手指吧,别再用它了。” 药膏作用很快,游凭声又说:“不疼了。” “在它好之前,”夜尧握在掌心轻轻晃了晃,挑眉道:“这只手交由我来保管。” 说完,他拉着游凭声的手垂在身侧,去往下一盏长明灯。 动作很流畅自然,如果不看他红了一块的脖颈的话。 一盏长明灯飘在石头顶上的高处,夜尧抬手去够时,怀里露出一角旗幡。 游凭声看见,说:“把那支招魂幡给我。” …… “噗、咳咳咳……”窥视的视角被突兀打断,又一支招魂幡脱离掌控。 燕竹呼哧呼哧喘着气,瞪着双眸,眼里发狠。 他生了张温文尔雅的脸,此时那张英俊的脸庞却扭曲成了伤眼的模样。 婪厌瞥他一眼,及时垂下视线,听到身前的人嘴里嘀咕着什么七零八碎的话语,听不太清晰,单听语气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燕竹喘了一会儿,用力到脖子迸出青筋,忽然看向婪厌,抬起手点在他的额头中央。 婪厌动了动,压抑住下意识反抗的动作。 ……是记忆画面的分享。 画面流入脑海,片段很短:零星的几句对话,和夜尧伸出的手。 被握住的手腕肤色白皙,腕骨清瘦,很轻松便能圈在掌心。 “看见了?”燕竹阴恻恻道:“你以为冷酷无情的尊上,在别人那里好接近得很呢!” 第139章 取暖 第139章 取暖 “……”婪厌张了张口,蓦地喷出一口血来,“噗——” “咳咳咳咳……”他捂着胸口伏在地上,不知是因伤势还是寒气入体,身体痛苦地蜷缩着,单薄的衣裳清晰透出凸起的脊椎。 燕竹目光阴翳看着他,“你追随他这么久,连一个笑脸都没得到过吧?” 宛如被针刺中,婪厌身体颤了一下。 不,他当然得到过游凭声的笑脸。 两百年前……他们一同陷入碧幽宫、在仇仞手下挣扎时,曾是彼此走得最近的朋友。 那时游凭声何止会对他笑,两人一致对外,相携相助,还会把臂言欢…… 直到他反被喂下牵厄蛊。 过去挣扎求生的记忆太过屈辱,婪厌不爱去回想。这是他少有的愿意回忆起来的片段,那些画面忽然在脑中浮现,让他恍惚了一下。 “真叫人同情啊。”燕竹声音里饱含着装腔作势的怜悯,却是不遗余力地火上浇油,“他放着相识多年的你不管,却与那正道狗肌肤相亲,还不知做过什么亲密事呢……” “同情?”婪厌忽而被逼到绝路般抬起眼,仿佛刺痛后的尖锐反击,“是同情,还是同病相怜?” 燕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婪厌眸中一片暗沉,挑衅地道:“说这么多,更在意的明明是你吧?” 燕竹脸色又青又白变了变,想要发作,最后又扯出一个虚伪的温和笑容。 “看来你的确很伤心,连理智都不要了,竟然因为游凭声这件事而触怒我,就不怕我对你下手吗?” 婪厌冷冷说:“要杀就杀。” “不,不不。”燕竹摇着头悠悠地道:“我怎么会杀你呢。其实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同病相怜之人,那不是更应该结盟互助了吗?” 他居然就这样俯下身,将锁在婪厌琵琶骨上的天一追魂锁取下了一半。 左肩剧痛之后,是久违的轻松。婪厌惊疑不定地问他:“你又要做什么?” 燕竹攥着另一条锁链随意地晃动,碰撞声充满让人心有余悸的威胁感,他笑着说:“瞧婪教主这话说的,我能做什么?其实这锁链我早就该替你取下来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而已。” “——现在看来正是时候,不是吗?” “你就不怕我逃跑?” “当然怕。我岂能不知,婪教主不是甘于人下之人。”燕竹说,“所以要请教主吃下牵厄蛊了。” 婪厌道:“那你也该知道,我身上现在没有牵厄蛊。” “你没有,我有啊。”燕竹微笑道:“来见婪教主怎能不准备周全?入洪荒海之前,我便从度厄教的人手里弄到了这种蛊毒。” 原本燕竹并不着急,反正婪厌被天一追魂锁和囚人布袋双重困住,无论如何也跑不出他的手心。 没想到招魂幡没能抓住游凭声,他反而身死在雷鸿的自爆里。 现在他需要利用婪厌,便要先将人放出来。 一枚让婪厌无比熟悉的丹丸出现在燕竹手里。 婪厌目光微缩,盯着牵厄蛊看了数秒,心灰意冷垂下眼睫。 他淡淡道:“拿来吧,我吃。” * 游凭声和夜尧已将长明灯收集了大半。 淡黄色的油脂倒入瓶中,腥气扑鼻。游凭声随手将废弃的灯盏扔下,看向不远处正在燃烧的另一盏。 火光随波飘摇着,将周围幽蓝色的水域点染上一点暖黄色的光,极为吸人视线。 夜尧乘溯世镜分开水波游过去。 “等等。”游凭声忽然说。 一道黑影骤然冲撞过来! 夜尧驾驭溯世镜躲开,扑空的黑影立即转身,硕大的鱼尾拍击水波,张开布满利齿的嘴发出一声低吼。 ——是鲛人! 那频率独特的声波无法被人耳接收,随着水波传递到耳中,让听者头晕目眩。 夜尧眼前晃了一下,及时闭塞听觉,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秒,鲛人再次凶猛袭来!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方向,三道声波带动水波同时滚至,几条鲛人合作围剿而来。 溯世镜滑至当先冲过来的鲛人身后,一个翻转间,游凭声顺势将盯上的那盏灯捞到手里。 一道又一道水波汹涌扩散,接连不断的,地宫的断壁残垣之后冒出重重黑影。 似人非人的生物聚集成群,覆盖白膜的瞳孔从四面八方盯视过来,场景让人不寒而栗。 “这下坏了。”夜尧嘶了一声气。 听他说话的音调,倒听不出有什么害怕,反而隐约透出一点儿兴奋的意思。 “坐稳了。”夜尧压低声音说,像是怕惊扰到那些东西。 下一秒,溯世镜陡然加速,撞开最近的鲛人急速冲了出去! 一颗赤红色火焰从夜尧丹田中飘出,犹如星辰压缩一般颜色极亮,经过光滑的镜面反射出耀眼强光,鲛人性喜阴暗,顿时被光线晃得惊惶闭目。 溯世镜趁机一拧一转,灵巧撇开数只包围的鲛人。 “西南。”游凭声说。 溯世镜的方向随之一变。 途径又一盏长明灯,游凭声伸臂一捉,将灯火捞进手里。 被鲛油吸引来的鲛人目露凶光,这下仇恨值妥妥锁定在了他们身上。 鲛人群更加汹涌,前赴后继追上来。 本该是空间法器的溯世镜宛如变成了一辆赛车,闪转腾挪,速度提升到极致。 只不过这辆赛车没有赛道,在水中游鱼一般自由,侧翻、飞旋、急停转向……行云流水破开包围圈。 每一次动作变换都恰到好处让游凭声取到灯盏,又在他分毫不差地指出下一个方向后默契转弯。 黑压压的鲛人群攒动追逐,似乌云翻腾不休,一道银色灵光恰如闪电在乌云中劈开一条通路。 鲛人终于意识到追不上他们了,纷纷转头,率先抢夺起那些随水流四处飘荡的灯盏。 游凭声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走!” “走咯——”夜尧拖着调子扬声道。 溯世镜一转,将鲛人群抛在背后。 海水仍然传递着极度的低温,夜尧的血液却在发热,胸膛起伏,情绪随速度飞腾起来。 “怎么样?”他笑意盈盈看向游凭声,“我第一次试着这么用溯世镜,还挺好玩的吧?” 那双深邃的黑眸映着跳动的异火,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光。 “好玩。”游凭声数着自己一拍又一拍的心跳,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他有过许多比这更惊险刺激的经历,漫长岁月流淌过去,留下的不仅有实力,更有心境上的懒怠,无论遇见什么危险、获得怎样的宝物都能冷静如常。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跳的确有加快。 游凭声还能理智地分析出不少原因:比如夜尧笑得太灿烂,在这样近的距离很容易被他感染;比如异火太过温暖,淤积在身体里的寒气被其驱散;比如刚才的溯世镜真的好像在赛车,让他短暂拥有了飙车的既视感…… 纷杂念头划过脑海,又很快消散了。 这一刻,或许不需要分析更多缘由。 他清楚意识到,那是一种名为“快乐”的情绪。 因为身边的人,也因为与对方一同经历的事,他感到了愉快。 于是他忽然在想—— 原来他的血还有重新变热的时候。 * 闷哼声被捂在沙哑的喉咙里,又因忍耐不住,泄出几声痛呼。 婪厌细瘦的五指死死压住口唇,指缝里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液。 那血的颜色深到发黑,充满不详意味。 燕竹看着属于药人的充满毒素的血液颜色,厌恶地后退一步。 婪厌蜷缩在地面,痛到极致几乎要打滚。 并非是燕竹在用牵厄蛊折磨他,而是婪厌体内的药性在对撞。 痛苦终于结束时,他已经毫无力气地瘫软在地面上,双眸木然转向燕竹,“好了。” 声音沙哑得宛如刀割。 燕竹知晓其中原因,却还要故作不解地疑惑询问:“……原来吃两次牵厄蛊会如此痛苦吗?” 婪厌扯扯嘴角,懒得回他半句。 他早已吃过被游凭声控制的牵厄蛊,再吃一颗,他要熬过体内的蛊虫相互排斥,在两个子蛊达到平衡之后,才能稳定状态保住性命。 这过程极为痛苦,稍有不慎就会死于剧毒,但婪厌最擅长的就是忍痛。 燕竹问:“那么两蛊同时存在的时候,你要听我的还是听游凭声的?” “现在两个牵厄蛊都起效用。”婪厌如实回答:“你们都能激活我体内的子蛊,任何一方死亡,我也会随之死去。” “我和游凭声谁死你都不能活命……那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帮我对付游凭声。”燕竹意味深长地道:“牵厄蛊是无解的蛊毒,游凭声可不会在乎你的生死。” 两人都心知肚明,游凭声会毫不犹豫杀了燕竹,燕竹却并不想杀游凭声——只有帮燕竹,婪厌才能有活下去的可能。 “是我给予你新生,要对我忠诚啊婪厌,就像你的教众对你一样。”燕竹拍拍他的脸颊说。 婪厌抿抿唇,低声道:“是。” 现在度厄教攥在他的手里了! 高涨的情绪塞满大脑,燕竹兴奋地啃咬起指甲,语速飞快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我怎么舍得杀他呢?你帮我把他捉住,我会留他一命,也留你一命的。” “你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吗?他对我用了媚术……他的神识好强,我半点儿抵抗不了就陷入了他设的幻境……”燕竹陷入某种回忆,神经质地将指甲啃到出血,他的声音或高或低,像是在对婪厌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知道他设置了什么幻境吗?他让我自己将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又赐予我无上欢愉,我的识海一定出了问题,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办法碰别人……只有他,只有得到他我才能快乐,我一定要得到他……” “抓住他,先将他的修为废掉,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你知道吗,我为这一天准备了好多东西,高高在上的魔尊跌入泥潭,一定是无上的美景……” 燕竹出身合欢宗,有数不清的污言秽语可吐。 他的眼中闪烁着极度扭曲的光芒,期待又惧怕,仇恨又渴望,憧憬着被对方摧毁,更想要摧毁对方。 婪厌有些反胃。 他在北溟见过许多心理有病的魔修,也见过不少人对魔尊抱有扭曲不堪的情感,但从没见过像燕竹这样不可救药的。 “我明白了。”他不想再听下去,打断燕竹,“我们商讨一下接下来如何做吧。” * 夜尧摊开手掌,阳火在掌心燃烧,炽烈的火焰被他控制在最为温和的状态。 为了节省灵力,溯世镜扩展的范围并不大,只能承载下两人的空间在火焰的烘烤下上升到适宜的温度。 “有没有暖和一点?”看着游凭声苍白的脸色,夜尧又将自己的体温升高,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搓了搓。 “好多了。”游凭声说。 “那就好。”夜尧包拢着他的双手,很用心地帮他驱寒,指腹摩挲着他的腕骨,忽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笑什么?”游凭声抬眼看他。 “你知道吗,刚才飞奔逃命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在想……”夜尧措着辞,咬字缓慢,像是怕言辞过激吓退了他,“就算跑不出去,就这么与你死在一处,我也觉得高兴。” “那真可惜。”游凭声轻轻笑了一下,“我们不可能死到一起。” 夜尧双手合拢的力道一紧。他勉强放松手指,怕捏疼了游凭声,追过来的视线却深沉晦暗——这像是一句拒绝。 “你死了会投胎转世,我死了……会变成魂修。”游凭声给出原因。 “……”夜尧双眸愕然睁大。 魂修虽然相当于有两条命,但第二次死亡会魂飞魄散,再无转世的机会。即使是炼魂宗的魔修,也在恐惧这种修炼手段的恶果。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才会触碰这种功法。 为什么要修魂?是在怎样的境况下做的决定?夜尧喉头发涩,他应该问些什么、想要问些什么,最终只是默然,深深地看着游凭声平静的面容。 他想到了那些幻境,有他介入,幻境尚且难熬至此,那些掩盖在岁月尘埃里、游凭声不为人知的过往,只会艰难得难以想象。 然而即使他在幻境中做的再多再好,那些事也早已真实发生过……游凭声自己度过的时候,又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 “如果我早些出生就好了。”夜尧低低地道:“如果早生两百年,我可以早些认识你,与你并肩作战……不,最好早生五百年,我可以收你为徒,倾尽一切护你周全。” 游凭声唇瓣动了动,片刻后说:“听起来不错,可惜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现在……其实现在也很好。”夜尧又说:“说不定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是固定的,早相遇便消耗得快了,上天既然让我在这时候遇见你,就一定是最适宜的时刻。”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游凭声忽然问,“洗心革面的魔尊和他的救赎者?” 火光勾勒着他的面容,软化了锋利的眉眼,看起来柔和而飘忽,像是稍一放手就会飞到天上的流云。 夜尧怔忪了片刻,似是被那美妙的形容词吸引,但很快摇了摇头,“……不。我还没那么自大。” “能在幻境里帮到你我很高兴。”他说:“但我知道,没有我,你一定也能走出来。” 的确,游凭声从不觉得自己需要等待谁来拯救,在那些踽踽独行的岁月里,或许他早已实现了自我救赎的过程。 幻境只是一次来的恰是时机、更为完整的问心之旅。 身前人低沉的声音重新拉回他的思绪:“我只是一个有幸的见证者。除此之外……” 夜尧沉吟两秒,忽然眨眨眼换作轻松的语气,但目光同样认真,“如果魔尊大人能屈尊降贵,允许我陪伴在侧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他俯下身,轻轻吻上捧在手心、终于焐热的指尖。 滚烫的热度从外到内烘烤着身体,游凭声的指尖颤了一下,温度缓和得太舒适,甚至让他感觉到一阵酥麻。 或许“爱情”本来就是一场博弈,得失进退的拉扯存在于每一场对话、每一次对视里。 他们都是极其敏锐的人,于是一方产生动摇时是如此明显。 这一刻,好似有什么无形无质,只有一个人接受得到的信号逸散在空气里。 夜尧低声笑起来,他快乐得胸腔在震颤,灵魂好似飘到云端。 只容得下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他微微倾身。 幽蓝色海水深浅流动着,如烟似幻,宛如梦中才有的奇异景象。 更远处,成群的鲛人于废墟中飞快游动,追踪着两个敌人的身影。 一如两人初相识后的每一次触碰,缱绻与危险交织,在命运的挤压下密不可分。 滚烫的温度覆了过来。 游凭声闭上眼,唇瓣被碾压下陷,鼻腔钻入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不同于他的冰凉,那气息像阳光,像火焰,灼热得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的很大。 有的人想把强大美丽的存在拉入泥沼,有的人只想把他捧上云端。 第140章 吸引力 第140章 吸引力 气息纠缠又交错,半晌才稍稍分开,夜尧舍不得这得来不易的温存,仍将手掌握在游凭声劲瘦的腰身上,留恋地挨着他的脸颊。 “这下,你终于不能再推开我了。”他从喉间哼出一声轻笑。 “不能了吗?”游凭声偏头看他。 “不、能。”夜尧用力吐出两个字,眯着眼抵上他的鼻尖,“你要是现在反悔,我就……” “你就怎么?” “我就哭给你看。”他威胁道。 说话时呼吸相闻,他偏要凑得更近,发丝搔在游凭声受过一番研磨的唇瓣上。 很痒。 对视片刻,他们再次吻到一起。 按在腰后的手掌热度惊人,透过衣衫发烫。 片刻后,游凭声觉得差不多了,抵住他的肩膀退开,又被夜尧追了上来。 天资聪颖的人大概学什么都很快,从青涩过渡到熟练只经过了极短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夜尧还在含着他大展身手,过度压抑后猝然爆发,恨不得就此栽倒在这上边一样。 简直像是要趁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抓紧机会把自己撑死。 真的很磨人。游凭声觉得自己都有些麻木了。 “走开。”他别开脸,微微用力推开夜尧黏过来的动作,“热。” “热”这个字一出口,他忽然又有些怔忪。 在这样酷寒的环境里,他居然也有觉得热的一天。 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游凭声极为厌恶情欲这种东西。那些人提起九幽玄阴体时觊觎的、轻佻的语气,看到他时像在看物件而非一个人的目光……想到那粘腻的感觉他就恶心。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却没什么治疗的打算,反而放任反感情绪蔓延——毕竟性冷淡又不会死。 不过他终究足够心大,再到后来便渐渐不在乎了,没有厌恶感,同时也无法理解这种事的吸引力。 荷尔蒙、多巴胺,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唇上的酸胀感召回了他的注意力,夜尧趁他出神的时候又贴了过来。 游凭声:“……” 没有明天了是吗? 再不喊停,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可不想把时间都花在这事儿上。 夜尧退让开,目光还流连在他的唇上。 游凭声轻轻喘着气,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夜尧笑了一声,捉下他的手腕,在清瘦的腕骨处亲了亲。 他的每一寸神情都写着快乐,含笑的眉眼比任何时候都要意气风发。 这一刻,拒绝他、打断他的快乐似乎都显得狠心起来。 可惜鲛人们不这么想。 不远处传来骚动,一大群鲛人追了过来。 沿途的海兽被它们惊动,惊慌逃窜,沉淀的泥沙被大片激起,掺杂着鲛人捕食海兽淌出的血液,幽蓝的海水混浊翻涌。 夜尧啧了一声,驾驭溯世镜快速离开原地,用上了比之前还要快两分的夸张速度。 银白流光划破海水,快得能看到残影。 甩开追击,钻进一处还算完整的建筑,夜尧选了个隐蔽的地方将溯世镜停下。 “游凭声、游凭声……”耳侧又滚来热气。没有打扰之后,身边人又迫不及待拥了过来,一迭声唤着。“你真好。以后我叫你声声好不好?” “……”游凭声:“太肉麻了。” 夜尧从善如流敲定:“好吧,那就只能叫你凭声了。” 当你想开一扇窗的时候,先主张把屋顶掀了是吧。 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游凭声只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名字,有点儿别扭地抿直了唇角。 夜尧见他如此,低下头来小狗似地舔他的唇缝,哼唧:“同我在一起你不开心吗?” 好似他一点头,就要真的“哭”给他看一样。 以夜尧的年龄来看,这人已经不算年轻人了,却总像有无穷精力似的,懒洋洋伸展开的肌肉里蕴含着猎豹般的爆发力。 偶尔刻意放软声音时温柔极了,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在撒娇,但毋庸置疑,这种低姿态并不如表面那样无害。 唇上潮湿,游凭声半垂的眼睫也似笼上薄雾,微启的唇缝吐出的声音含糊:“还好。” “还好?”夜尧将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舌头一勾,收回来时就径自升了一个级别:“那就是很好。” 他又去嗅游凭声颈侧发间幽隐的冷香,入迷似的气音道:“以后会更好。” 或许死亡的确能给人带来难以磨灭的影响,从幻境好端端出来之后,夜尧精神上却像是镌刻了躁动的烙印。 轻缓春水下涌着无声的暗流,扒开外皮,那种惊人的侵略感便爆发出来。 压抑这么久,一经首肯,心底的急迫要如何继续掩饰? 身边高大的墙壁投下深沉阴影,他们停在光线被遮住的角落里,眼前蒙上了暧昧的晦暗,周围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又或许是因为呼吸声本身就太粗重了。 游凭声眼睫轻颤着仰起脖颈,耳朵里灌满了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他背靠在溯世镜撑起的屏障上,向来整齐交叠的衣领被蹭开,忽然听到身后水流变得湍急,有震动从门口方向传来。 夜尧:“……” 他瞬间抬起头,低低咒骂一声,眼底火烧火燎。 一再被打扰让他浑身烦躁满溢出来,将落发撸到脑后,立即找方向离开。 几只鲛人并不难对付,但这些东西太多又太记仇,真杀起来,不沾到满身鲜血不会罢休。 游凭声鼻尖轻轻嗅了嗅,目光移动到溯世镜顶端一处翘起的莲花纹样上。 精美的花瓣纹路生动舒展着,边缘染了淡黄的粘稠痕迹。 “沾了鲛油。”他说,“是鲛油的气味把它们引来的。” 夜尧伸手去擦,忽听游凭声问:“怎么不进溯世镜?” “忘了。”他一愣,才想起来游凭声现在已经可以自如进入溯世镜了。 ……心里塞满了别的念头,居然完全把这码事忘了。 夜尧三两下把鲛油擦干,跳上去检查一圈,确保无误后,蹲在镜顶向下看。 溯世镜悬停在半空,笼罩着下边干燥安稳的空间,游凭声就站在这片由他开辟操纵的狭窄空间里。 “进去吗?”他问。 不等游凭声回答是与否,他又扒拉了一下汗湿的额发,自己改了主意:“不行……现在不能进。” 游凭声抬眼看他,蹭得凌乱的长发垂落在颈侧,“怎么?” 夜尧目光幽深说:“时机不好。” 他怕忍不住。 溯世镜是属于他的神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简直像是藏娇的金屋,说不想做更多更过分的事夜尧自己都不信。 他很急,又不想这么急。 外边还有惹人厌的敌人没杀,进去只有一间破木屋和粗糙的木床,多仓促、多简陋……多轻渎。 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注重仪式感的。 游凭声也不想进去,他看向不远处攒动而来的黑影,“走吧。” 夜尧跳回溯世镜下方,正要驱动,忽然停住说:“水麒麟醒了。” 先前水麒麟被他一起收进溯世镜里,留了一些丹药给它,重伤的水麒麟吃了药在昏睡中养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灵光一闪,水麒麟被夜尧放出来。 猫一般大小的灵兽占不了多大地方,落在游凭声脚边,又腾地弹跳后退,砰的一下撞在身后的屏障上。 它压低身体,看看夜尧又看看游凭声,发现两人没有把自己关起来的意思后才打消警惕。 鱼腥味随着水波漂过来,前头的鲛人已经能看到鱼尾轮廓。 “怎么在海底?”水麒麟张望着问。 夜尧简要说明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你要暂时留在这里吗?我们可以带你出去。” “放它走。”游凭声直接说。 水麒麟不喜欢与人接近,他的血收集够了,对水麒麟也没什么兴趣。 瑞兽跟他这样的魔修本来就气场不和。 水麒麟看了看游凭声,试探着伸出前蹄,触碰到冰冷刺骨的海水。 它皮糙肉厚,顺利踏入水中,离开得很顺利,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这么容易就被放了。 “……”水麒麟顿了顿,目光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淡然的游凭声,四蹄踏着水波迅疾离开。 这算不算放生? 游凭声觉得自己脑袋上边此时应该弹出几个绿色的字:功德+1 嗯,总功德-10085。 “吼——”跳出去的水麒麟陡然变大,吼叫一声,将鲛人群震开了一个破口。 在水中的水麒麟力量更强,它冲过去,张口就把一只鲛人咬下半截。 兽类相食的粗野场面上演,抓咬、冲撞、嘶吼……鲛人群乱腾腾后退逃走,血色染红了海水。 两人不再观看水麒麟的动向,从洞开的屋顶飘了出去。 身后的嘈杂声音远去,游凭声后知后觉回想起来。 明明还有隐患没解决。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自己的事,就踏出了这一步。 “……” 过往的经历赋予游凭声面对一切谨慎的习惯。 所有人、所有事都能按照计划行进,在掌控之下才安全。 但总有例外。 第141章 蛊毒与蛊毒 第141章 蛊毒与蛊毒 “咳咳咳……”大片深到发黑的血液沿着下巴流淌而下,婪厌呛咳着倚坐起来。 他的衣衫上满是血迹,脸色青白难看,背靠断壁废墟的模样狼狈极了,简直像是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死人。 自从坐上教主之位,除了在游凭声手下受伤,婪厌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样大的亏。 此时此刻,他的精神疲倦得下一秒就能昏迷,身体也应该早就到达极限,体内却充盈着另一股诡异的力量。 这股力量吊着他的神志,让他原本重伤的身体反常的亢奋起来,好似即将晋阶之前的力量满溢状态。 ——亡魂之力。 燕竹竟然将招魂幡中残余的大部分亡魂之力灌注到他身上。 “可惜你身体状况不佳,承载不住更多力量了。”燕竹嗔怪地说着,仿佛先前迫害婪厌身体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他手里拿着六支招魂幡,摆弄着没能抽出力量的那一支,思索道:“要是能把全部的亡魂之力都输给你,我们的计划一定能万无一失。” 婪厌嗤笑一声,用力擦拭掉下巴上的血,毫不讲究地席地坐在泥沙上,脏兮兮的衣袖随意搭着曲起的膝盖。 此时的他全然看不出教主之尊的高贵了,但清瘦的脊背仍然挺直,冷冷道:“你想杀了我吗?” 千百年来死在招魂幡上的人不计其数,其临死前的怨气与残余的魂力缠绕在招魂幡上,乃是世间至阴至毒之物。 亡魂之力流淌在他的灵脉里,带来膨胀的阴冷死气,再多一分,他就要被这阴邪的力量彻底侵蚀去性命。 饶是没死,婪厌的灵脉也受了重创,眼下虽然力量澎湃,日后却遗患无穷。 “婪教主这般人物,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死呢?”燕竹收起招魂幡,好整以暇地道:“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我的人了,我可不像游凭声那样,舍得叫明珠蒙尘。” “你可是炼丹大宗师,天下间罕有的医毒双修的天才。区区亡魂之力带来的伤害而已,想必不用多久,很容易就能自己养好吧?” 听上去在安慰他,实则其中的嘲讽与恶意早已满溢出来了。 亲手迫使他这样做的人当然不会有丝毫怜悯。 现在的婪厌只是燕竹手里亟待使用的工具,不值得吝惜,不如说,他伤得越重修为越受反噬,燕竹日后便越好拿捏他。 婪厌对此心知肚明,不愿与他争执给自己找麻烦,厌倦地闭上嘴。 “别这么沉默啊。”燕竹笑问:“对于即将要做的事,你兴奋吗?” 婪厌没回答,别开眼道:“他不会相信我的,你确定计划能成?” “不需要他有多信你。”燕竹说,“只要你能靠近他,争取到三息就够了。放心——牵厄蛊夺你性命至少需要七八息时间,在那之前,我会及时出手的。” 除了照他说的做,婪厌别无选择。他点头说:“知道了。” 燕竹仍不放过他,催促地又问了一遍:“你兴奋吗?” “……” 眼前阴影一沉,燕竹半蹲在他身前,兴致勃勃似的道:“说说看啊。——那可是九幽玄阴体,你敢说自己从来没想过九幽玄阴体是什么滋味?” “……想不想又怎么样?”婪厌垂着眼,下颌线微微绷紧,只有提到游凭声时,他的情绪才有明显波动,“他不止是九幽玄阴体,更是魔尊游凭声。” “这样不是更有感觉吗?将高高在上的人拉到深渊里,才更让人愉快啊。”燕竹神情迷离地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美妙场景,声音轻缓飘扬:“跟随游凭声这么多年,看得见吃不着很难受吧?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 他虽然神经,脑子却很好用,居然也很懂得煽动情绪。 “——我吃肉,难道不会给你留几口好吃的吗?” 婪厌倏地抬头看向他,淡青色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微颤的瞳孔在不自觉扩大。 燕竹咧嘴笑道:“兴奋吗?” “……”婪厌与他对视半晌,手指痉挛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道:“兴奋。” “哈哈哈哈!”燕竹仰天大笑,“我就知道,哈哈哈哈哈……!” * 水波的震动渐渐消散。 水麒麟的嘶吼声、鲛人发出的独特音波在身后远去,只剩下弥漫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游凭声嗅着这股熟悉的味道,怕冷似的将手指缩了起来。 夜尧不经意去拉他时拉了个空。 他空落落地去看游凭声,瞧见他并非故意躲自己的手,只是恰好把双手交叉着缩进了袖子里。 其实凡人在取暖或是局促的时候往往会做这个动作,除了游凭声,夜尧倒是很少看到修士这样,尤其是在危险的环境里,大多修士恨不得一直将手放在武器上才好。 当然,这姿态放在游凭声身上,没有丝毫不雅,只让人觉得从容懒散格外有高手风采。 就像一只沉静的、揣着手打盹的猫。 可若当真有人以为他是在无害地打瞌睡,贸然接近触犯,只怕会在利爪下鲜血淋漓,骨断筋折。 ……他应当不属于此列吧? 夜尧想象着那危险的画面,却只觉得眼前人可爱得过分,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捏捏他揣起来的柔软手心。 袖口一紧,一只手轻悄悄地、试探着摸过来。 游凭声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任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冷吗?”夜尧像是触碰到了一块凉玉,为这似乎怎么也捂不热的温度蹙了蹙眉。 游凭声却摇头说:“不冷。” 夜尧:“你似乎很喜欢这样。” 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还是只是习惯? 火灵力一转,暖烘烘的温度便侵入过来,冰冷感被驱散,像是泡进了温泉里。游凭声手指动了动,安静地蜷缩在对方手心。 “你没发现吗?”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的每一件衣服袖子里都有封印。” “封印?”夜尧一愣,下意识捏了捏他的衣袖布料。 封印什么? 他疑惑摸索过去,的确能摸到绣得很精致的暗纹,符文就隐藏在这些暗纹里。 但怎么摸,都只是普通的防御符文,使法衣能一定程度上抵御攻击,没有游凭声说的“封印”作用。 夜尧纳闷半晌,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伸来仔仔细细摸了一整圈,确定了:“原来又在骗我啊?” 游凭声微笑:“这次反应很快嘛。” 夜尧:“……” “我在别人那里从来都不好骗。”夜尧咕哝一句,又觉得他刚才说的不像假话,将他两只手都从袖子里拖出来,一起用发热的掌心包住。 纤长的手指被他蜜色的手掌一握,色差如此分明,更显得苍白漂亮。 夜尧练剑,掌心长了茧子,摩挲他的肌肤时,常常因此怀疑自己糙得像个莽汉。 这双手剔透干净得甚至不像一双握刀杀人的手。 “我记得……”夜尧回忆着,忽然说:“你在杀生之前或是杀生之后,就会将手揣起来。” 他一直将游凭声看得很仔细。 “算是吧。”游凭声轻笑一声,“你可以当我的袖子里有封印。” 杀人太多就会麻木,人命在眼里不值一提,那么遇到可杀可不杀、罪不至死或是本不该死的人……他会怎么做? 当实力抵达一定境界时,杀人是最简单省力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游凭声不想变得杀性成魔,陷入疯狂,便以这样的方式束缚自己。 这种约束单薄得看起来有点儿可笑,但以此为界,他的确能从这样收敛的姿势里获得一定程度的冷静。 大概要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也要费一步力气? 现在游凭声已经勘破了嗜血的心魔,小黑也影响不了他,只是习惯保留下来。 夜尧手指忍不住微微攥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游凭声瞥他一眼,敏锐瞧出他的情绪,“怎么?” “……我还在心里觉得你这样很好看,这想法太轻浮了。” 游凭声:“……” 这人有时候道德值高到了让他不适的程度。 游凭声扯扯唇角,“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挺沉重的,有心理负担?” 似乎天性如此,有些话他平静问出来仍显得讥诮带刺,不过游凭声是真的这样想:夜尧是个敏感的人,跟他在一起注定会觉得沉重。 然而如先前的每一次一样,夜尧含笑说出了很动听的话:“即使是你也不能这样说哦?这可是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的,嗯……你的书里是怎么说的来着,叫作甜蜜的负担。” 游凭声:“别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不是我写的。”很掉他的价好不好。 “好的。”夜尧一本正经点头,“还有,师尊常责备我因为因缘合道体过得太顺遂、性格太轻狂了,说不定我与你多亲近亲近,回宗门会更讨他喜欢呢。” 游凭声:“……” 天涂上人收你为徒一定很心累吧。 海底漂浮着一些独特的发光生物,有的耐低温影影绰绰地闪烁,有的冻死在冰髓蔓延的力量里,还有一类发光的小乌贼冻结成了一盏盏冰雕小灯笼,瞧着有趣,两人各抓了一盏到手里。 游凭声正在循着牵厄蛊的指引寻找婪厌。 婪厌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正被黑刀和招魂幡所迷,随手把对方捅了,现在清醒后才回想起来。 在进地宫之前,他根本就没感应到婪厌的接近,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毫无疑问,婪厌的出现恐怕与胡杨不无关系。 向归墟城外沿行进的过程里,冰髓的力量渐弱,为了节省灵力,夜尧将溯世镜收了起来。 两人并肩而行,周围越来越暗,一片死寂,只剩下两只乌贼小冰灯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夜尧把玩着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小冰灯,说:“不如捉几只放到溯世镜里养?” “还有几种肉质不错的海兽,来一次洪荒海不容易,走之前我要记得引些海水进溯世镜,每种好吃的鱼都抓几只……”他琢磨了一会儿,没得到游凭声的回应,侧头,看到他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为何,夜尧也安静下来,微微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某个不同寻常的时刻。 游凭声忽然说:“其实我……” 话音刚落,两人转过一堵倒塌的城墙,游凭声声音一顿,看向前方。 “你想说什么?”夜尧追问。 “出去再说。”游凭声指向坍塌的城墙底部,“在那里。” 夜尧看他一眼,将目光转向那些沉重的砖石废墟堆,挑了下眉,“这位婪教主难道被石头压死了?” “他还活着。”游凭声说。如果人死了,牵厄蛊的感应也会消失。 “没死?那就是被压扁了。”夜尧:“以后是不是要叫他婪扁厌?” 声音里不掩幸灾乐祸。 “……”看出来你讨厌婪厌了。 石堆里的确没人,但有一个残破的布袋。 ——囚人的法器。 夜尧用裁云剑尖挑了一下半系不系的破布袋口,灵光一闪,一道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咳、咳……”虚弱的婪厌未语先咳,看着游凭声目光飞快闪过一丝复杂,唤道:“尊上……” 叫到一半,他好似才反应过来游凭声告诫过他不许在夜尧面前暴露魔尊的身份,声音一滞,发现夜尧面上居然没有惊愕之意,他顿了顿,才低下头继续道:“尊上……” 夜尧心说叫魂呢,“有话说话。” 婪厌好似没听到他开口一般,只将视线直直注视游凭声,接受他凌厉冰冷、让人骨髓生寒的扫视。 衣衫血迹斑斑、露出的皮肤没一块好肉、琵琶骨被穿……游凭声打量着婪厌,他只在碧幽宫里看过婪厌这么狼狈的模样,自从登上教主之位,这人要多有钱有多有钱,全身上下都贵气得不得了。 婪厌忍住身体隐隐兴奋的颤栗,与此同时仿佛也能感觉到隐藏在暗处的燕竹那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目光。 ——先将他的修为废掉,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高高在上的魔尊跌入泥潭,一定是无上的美景…… ——跟随游凭声这么多年,看得见吃不着很难受吧?事成之后…… 那邪恶动人的诱惑响彻在耳边,恍惚间,婪厌仿佛与燕竹一同看到了他脑中畅想的美妙景象。 片刻后,终于听到他的尊上开口询问:“囚你的人?” 婪厌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眸说:“我是在揭阳城被燕竹抓到的,被他装在口袋里,一路带到归墟城。” ……只要把游凭声定住三息。 能锁住他的天一追魂锁,对修过魂的游凭声更有强效,只要三息之后—— “燕竹?”游凭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这有些熟悉的人名是谁。 多傲慢的男人,燕竹几乎为他疯狂,他却从未把这不值一提的小人放在心上。 游凭声掐着他的脖子塞入牵厄蛊、游凭声冷眼看着他蛊毒发作在脚边臣服、游凭声拽着他的头发砸向树干……一幅幅画面在婪厌脑中崩溃。 只要三息之后,他们多年的恩怨、他们扭曲的纠缠,一切就都结束了! “醉艳天是吧。”游凭声想起来了,“燕竹在哪?” “他在……”婪厌抬起头,闪烁的眸光幽暗无比。 黑雾骤然以他为中心爆发! 一息,比招魂幡迷阵还要浓郁阴冷的黑雾缠上游凭声和夜尧的身体,让他们身形一僵。 婪厌捂住心口,身体佝偻起来,牵厄蛊在体内爆发。 二息,两人五感尽褪,亡魂之力入侵灵脉,灵力堵塞,犹如沉入粘稠的烂泥。 熟悉的痛苦让婪厌双目充血,他却咬着牙,睁圆几乎淌出血泪的双目直视游凭声的脸。 三息,恐惧、焦虑、沮丧……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塞满两人躯体,几乎瞬间捣毁神志。 “哈哈哈哈……”婪厌喉咙里溢出嘶哑的笑声,混杂在雾里的属于他体内最剧烈的毒素肆意入侵着两人七窍。 第四息,疾风自不知名的隐蔽方向袭来! 一身黑衣的燕竹转眼间潜行而至,如套中一只心仪许久的强大猎物,将手中两道锁链灵活飞出。 天一追魂锁毫无滞涩穿入游凭声的琵琶骨! 牵厄蛊的发作被打断,婪厌电光火石间捡回一条命,挥手从下至上将一把剑斜插入夜尧的胸膛! ……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燕竹的嘴角咧开到了极致,眼中射出兴奋震颤的光,他操纵两道锁链飞入黑雾中央……却陡然落空! 手感不对,燕竹大惊失色,甚至来不及转身便后退逃窜。 他快,游凭声比他更快,黑雾收缩,一双暗红色凤眸映入燕竹眼帘,那双美丽到锋利的眼眸中如有红莲怒放,鲜血般的花瓣飞旋着撞入他的眉心。 媚术。 燕竹再次坠入媚术的迷蒙里,意识被碾压、神识被淹没,他的眼前天旋地转,最后变成一片血红的颜色。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他回过神时,已经浑身剧痛地栽倒在地上。 婪厌从畅快的痛楚和大笑中直起身体,将手中剑刃钉进他的丹田。 剧毒顷刻间爬满燕竹全身。 “果然,羽化之后,你的‘百毒不侵’体质便消失了。”婪厌说。 “你竟然反水——”燕竹在剧痛之下痉挛着,目眦欲裂,“难道你对我说的话不动心?你明明也想……!” 那些污言秽语被婪厌打断,“我没你那般龌龊的心思。” 婪厌渴望打败游凭声、期待得到魔尊的认可,也的的确确做梦都想杀了他。 但他从未产生燕竹那般折磨游凭声的兴趣。 黑雾彻底散去,游凭声的身形显露出来,长身玉立,神色沉静。 燕竹肝胆俱裂,甚至不敢多看过去一眼,满腔愤恨对婪厌嘶吼:“你忘了命还在我手里?” “——我死也要你陪葬!” 说着,他立即催动牵厄蛊。 婪厌身体颤抖,发出一声痛呼,在燕竹露出快意的目光后,却又施施然挺直脊背,扫了扫衣袖,发出一声嗤笑。 燕竹发觉自己的牵厄蛊居然断掉了联系,愕然睁大爬满血丝的双目,“你分明吃下了我给的蛊毒!” “是啊,我的确吞下去了,你的牵厄蛊也的确有用。”婪厌居高临下看着他,慢条斯理地道:“但蛊与蛊之间,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当年游凭声掐着他的脖子塞进他喉咙里的那一颗……最先是他想要炼制出来给游凭声吃、用来操控游凭声的。 那是他不厌其烦地用了最繁复的制作方法、付出了最多的精力与力量,所炼制出的,每一代度厄教教主仅能得到一颗的丹丸。 不只能操纵婪厌,还能不通过他便操纵度厄教的所有教众,只不过游凭声对他的教众没有兴趣,从来没插手过度厄教罢了。 最强大、优先级最高的那只蛊,早在第二颗牵厄蛊进入婪厌体内的时候,就霸道地将其吞噬了。 燕竹还想要再问,婪厌却不再享受逆袭的乐趣,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次狠辣地剜去了燕竹的双眼。 “我的眼睛!!!啊——婪厌!!!”凄厉痛恨的呼号响彻耳中。 婪厌像他先前对自己一样,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颊,嘲讽道:“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知道一个道理就好——” “我永远不会背叛尊上。” 两百年前被喂下蛊毒的那一刻起,婪厌便只会受游凭声控制,只能被他一个人驱使。 他是属于游凭声的人,永远没办法真正背叛游凭声。 随着瘦削的手指轻轻拍在燕竹的脸上,燕竹被触碰到的脸颊变得黑紫,喉头肿胀,渐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婪厌笑容一收,甩开衣摆,利落翻身跪下。 “尊上。”他跪在游凭声脚边,深深埋下头说:“婪厌违命出现在您眼前,请尊上赐罪。” 第142章 不愧是他 第142章 不愧是他 婪厌深深伏下身体,游凭声的视角能看到他沾了血迹的头顶发丝,这条向来在他手里没那么乖顺的毒蛇此时恭谨得过分。 他一声不吭地接受游凭声的打量,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燕竹痛苦的喘息声。 “嗬、嗬……”燕竹气若游丝却不肯咽,眸底显露出刻骨仇恨,满载杀意瞪着婪厌,倘若他还有力气,一定恨不得咬也要将婪厌咬死。 肿胀的喉头让他泄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游凭声于是任婪厌跪着,目光转到燕竹身上。 元婴修士生命力顽强,剧毒入体仍然不会一时半会儿便要他的命,但拉长了的苟活时间只会加重痛苦。 这是自修炼苦魇炼魂术后燕竹最为熟悉的状态,他顶着痛不欲生之苦,眼前已经模糊了,感受到游凭声的视线时仍然颤了一下。 不久之前的兴奋被冻结成冰,那些变态的觊觎全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魔尊天然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杀了我,杀了我……”燕竹濒死一般发起抖来。 “竟然不是求饶。”游凭声淡淡道,“或许我该夸你一句还算有血性?” 婪厌点破道:“尊上,他利用招魂幡的力量将魂魄分离了,这具分体死亡,本体只会重伤,还能活命。” “手段倒不少。”游凭声心说这怕死谨慎的程度,简直和他有得一拼。 燕竹咬牙切齿,“婪厌——!” 被他关在黑暗中折磨那么久,婪厌居然不仅没疯,还保持着敏锐的观察力! “你不过是我的、嗬嗬……手下败将……” 他真是恨透了婪厌,十分后悔没有在抓住对方后就杀了他。 然而后悔也没用了。 被游凭声抛弃、落入燕竹手中时,婪厌的确如一只任他折辱的丧家之犬,牙齿被打断、利爪被磨灭,但若真的把他当成一条谁都能驯服的狗,是从一开始就打错了主意。 那是懂得隐忍的恶狼、是潜伏无声的毒蛇,即使被捏住七寸,仍能扭头反咬一口。 “他是你的手下败将?那你可真是小瞧了度厄教教主。”游凭声嗤笑一声,“婪厌,你动手吧。” “谢尊上。”婪厌道。 他拔出插入燕竹丹田的剑,手下干净利索滑动,先挑破了燕竹的手筋脚筋,然后戳透人体全身上下最痛的关窍。 “呃啊——!”燕竹四肢无力地连动一下都做不到,不住痉挛着,对婪厌的辱骂随着疼痛尖锐泄出。 但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没能坚持多久,渐渐的,他动弹得越来越慢,被砍断的四肢流出的血液变成了浓浓的黑色,最后彻底不动了。 四肢断折的模样恰如当年碧幽宫门前挂着的那些人彘。 婪厌抬眼瞧了瞧游凭声,在他皱眉之前,飞快放出一把火。 火焰里带着亡魂之力,阴冷森然,死气弥漫,顷刻间将燕竹烧得灰飞烟灭。 动用力量时,婪厌还在忍受着灵脉中酷烈的痛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亲手杀死燕竹后眼中流露快意。 别的不提,这人的忍痛能力游凭声一直还挺佩服。 “看来你在他手里受了不少苦?” 婪厌重新跪了下来,低声说:“……是。所幸没有给您丢脸。” “做得不错。”游凭声漫不经心点评,“不过若连燕竹这样的人都斗不过,你也不是婪厌了。” 婪厌眼睫微颤,青白色的唇微微抿起,苍白的脸上不自觉多出一抹丰采。 游凭声说:“抬头我看看。” 婪厌顺着他的力道,任他抬起自己的下巴,冰冷指尖贴在颈部的灵脉穴眼处。 有灵力探入灵脉,他却毫无抵抗,将要害坦然暴露在游凭声手下。 某种意义上说,只有游凭声是他不用提防的人——若有杀心,游凭声根本不需要使用其他麻烦的手段。 这一幕很轻易便能让旁观者感受到两人的熟稔,伴随着扭曲的信任和默契——他们的确曾一同走过一段艰难的岁月。 夜尧眯了眯眼,心里嘁了一声,却没有打断游凭声的行动。 他看向游凭声线条精致却冷淡的侧脸,眼下分明只有一人俯首,他脑中却仿佛浮现出昔日魔尊大人高高在上、威慑北溟的画面。 这样一个人……现在是属于他的了。 夜尧该感到惊心动魄,但天性里渴望冒险的那一部分,却让他隐隐生出一分兴奋的征服感。 又或许是被征服。 但有什么区别呢。 探查一圈,游凭声得出结论:“你的灵脉被亡魂之力腐蚀了。” 婪厌:“是。但我有办法调理回来……不会耽误炼丹。” 他的脸颊更削瘦了,双目因此显得更大,虚弱顺从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可怜。 “尊上……尊上。”他拉着游凭声的衣角,像受了无尽的委屈又强忍咽下,又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声音微哑地问出一句:“我对您还有用吧?” 夜尧:“……” 好你个婪厌,表面上心狠手辣的度厄教教主,背地里在游凭声眼前原来这么会装! 游凭声思忖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扔给他。 婪厌微愣,听到他说:“水麒麟血,拿去用。” 水麒麟血能使枯木逢春,修士服用更能焕发生机,正是修复亡魂之力侵蚀的最佳灵药。 他捡了水麒麟一条腿,还有一大桶血,也不差这一点儿。 婪厌将瓶子捧在手心,眸光颤了颤,正要说什么,一旁的夜尧忽然开了口:“尊上不许你出现在他面前,你却违命而行……婪厌,你是想轻飘飘把这件事揭过去吗?” 婪厌仿佛没听到他说话一般将他视若无物,只仰头注视着游凭声,“属下知道错了,不该私自对宁修……对您的人出手。日后婪厌绝不敢再阳奉阴违,求尊上恕罪,允我继续跟随您。” 他的面上仍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表现得无比温顺,说出的话婉转动听。 虚伪的话说的太熟练,婪厌自己都不知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实、有几分顺势而为,然而这一刻话出口时,他忽然莫名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被游凭声彻底厌弃的那一幕还镌刻在脑海里,重新在游凭声面前表露忠心时,他忽而感到后脊发麻的战栗。 燕竹在他身上施展再多手段、让他经受再多痛苦,也如当年被他亲手反杀的前任教主一样,随着死亡烟消云散。 唯有此时在身体里重新点燃的熟悉感觉犹如渗入皮肉、刻进骨髓,兜兜转转,到头来……游凭声还站在他的眼前,如亘古不变的清冷月辉。 婪厌瞳孔微缩,深深看向面前的人,急迫地等待对方说些什么。 然而不等游凭声开口,就听夜尧凉凉道:“说恕罪就恕罪,你把尊上当什么了?” “尊上。”夜尧也看向游凭声,有理有据地道:“不能这么简单让他功过相抵。他杀了燕竹,这瓶水麒麟血就算是奖赏了,功是功,过是过,这种前科累累的人千万不能轻易饶过啊。” 明晃晃的落井下石。 游凭声:“……”你跟着叫什么尊上? 看婪厌这凄惨的模样,游凭声觉得再折磨他也没什么意思。 “就这样吧。”他无语看夜尧一眼,让婪厌起来。 没挑拨成功,夜尧也不气馁,对婪厌道:“尊上宽容,却不是你悖逆的理由,日后如何表现,你该知道吧?” 婪厌冷冷睨他一眼,终于给了他见面后第一个反应:“我与尊上如何,与外人无关。” 外人? 夜尧:“我是不是外人,怎么不问问你的尊上?” “你的”两个字在他嘴里,莫名有种嘲讽的意味。 游凭声被他唤“尊上”唤得古怪,直接捏着夜尧袖子转身,“……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夜尧笑了一声说:“好的,凭声。” 婪厌盯着夜尧的后背,忽然问:“尊上,这位因缘合道体……难道打算投身我们北溟?” “当然不是。”夜尧悠悠地道:“我投身的是游凭声。” 游凭声没有反驳。 婪厌不怀疑游凭声能折服因缘合道体这样的人物,但作为属下,夜尧的态度未免太轻佻。 他目光掠过游凭声扯了夜尧衣袖的指尖,沉默片刻,说:“你该唤‘尊上’。” “你唤‘尊上’,是你只能唤‘尊上’。”夜尧懒洋洋笑道:“我唤‘尊上’,是为了吹枕头风,懂?” 婪厌目光沉下来。 游凭声:“……”什么妖妃嘴脸。 “婪厌。”他开口打断两人对视,“带路。” 婪厌缓缓垂下眼,应道:“是。” …… “呼……呼……”燕竹疯狂逃窜着,喉咙里呼哧呼哧喘息不停,胸口憋闷得几欲作呕。 分出的魂体死亡,他的本体重伤,实力也大跌,惊慌失措在脑中呼喊:“快帮帮我!你说过会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快帮我逃出去……” 【你逃不出去了。】系统机械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包裹归墟城的法器由大乘期修士炼制,以你的实力无法破出去。】 “那你想个办法让我躲过他们啊!”燕竹:“你必须帮我活下去,我还不想死!” 【若你没有在婪厌身上灌注亡魂之力,我还能帮你躲避追踪。】系统:【现在已经晚了。】 燕竹利用剩下的那支招魂幡中的力量为自己塑造了一具分魂体,因此躲过了死劫,然而拥有大量亡魂之力的婪厌也因此能够感应到他! 逃……逃……! 燕竹的喉咙里渐渐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我早告诉过你,游凭声极难对付,婪厌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人。】系统冰冷的声音越来越沉,明明毫无波动,却似乎也透出气恼愤恨之意:【事已至此,没人救的了你!】 “你可以的!你不是很厉害吗?”燕竹精神越来越狂躁,疯狂在心中呼唤系统帮自己。 先前对他有话必应的系统却像是对他彻底失望,只在一开始耗费力量指点他逃亡的方向,到后来便不再出声。 “你离开了吗?你离开了?!”燕竹喘着粗气,“你说过会帮我得到一切的!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跑?” 从身背剧毒爬离醉艳天,到修成元婴强大起来,燕竹原以为自己会迎来扶摇直上的结局。 然而美梦戛然而止,恍惚间,他竟有些怀疑这一切是否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其实那神秘的声音从未降临到他的身上,只是黄粱一梦而已。 绝望中,他没头苍蝇似的乱窜,最后被婪厌循着感应找到,逼到了黑碗边缘的结界前。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燕竹口中喃喃,眼里全是血丝地盯着三人。 “他疯了?”夜尧微微挑眉。 “他本来就不正常。”婪厌说。 他看过好几次燕竹莫名其妙突然说话,好似在与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对话一般,还常常说着说着自己大笑起来。 两人以为燕竹是因为临死前的恐惧而更加疯魔,只有游凭声知道,燕竹之所以能崛起是因为身上附着的系统。 他最后看了燕竹一眼,懒得再在这人身上费力气,只是向他身上那再次失败的存在投去漠然轻蔑的一瞥。 远处声响隆隆,进来之后却再也出不去的鲛人群在撞击结界壁垒。 一只玉瓶从游凭声手中掷出,弧线划破水波,坠落燕竹身上爆开,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渗满胶状液体。 ——那是最早珑娘献上的一瓶鲛油。 鲛人群蜂拥而至,嗅着鲛油的气息扑向燕竹。 “救命,不要……!滚开!”燕竹凄厉的痛呼盘旋于半空。 撕咬、啃食、鲜血淋漓飞溅……婪厌含笑欣赏着这一画面,唇角勾起。 导致这一幕的游凭声却没什么观赏的兴趣,在感觉到那道令他不快的气息离开燕竹后,他恹恹道:“走了。” 夜尧随他转身。 婪厌缓慢抬步,忽然听到被鲛人群撕扯的燕竹口中,伴随着惨叫泄出两个字:“夜尧——” 他竟然没叫游凭声的名字,婪厌微微诧异,夜尧脚步一顿,回头听他要说出什么。 燕竹极力伸长手臂,像是在剧痛中要抓住什么似的,大叫着说出系统离开前留给他的、据说能挑拨夜尧和游凭声的真相:“夜尧你还不知道吧?游凭声接近你根本就是为了你的因缘合道体……哈、他一直在盗取你的气运!” “……你早晚会死在他手里!你……啊!” 凄厉的叫声骤然一尖,他高抬的手臂被一只鲛人撕咬着从身上扯下。黑压压的鲛人群蜂拥而上,燕竹的身影转瞬间淹没在鲛人的利齿里。 原来是这样! 婪厌心中赞叹,看向一瞬间僵硬的夜尧,露出轻快笑容。 难怪游凭声要与夜尧如此亲近……不愧是他,竟然将因缘合道体变成了气运炉鼎! 第143章 心烦意乱 第143章 心烦意乱 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灵舟安稳停驻着,船上的人心情却并不平静。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水下毫无变化,倒扣到水面下的黑碗仿佛消失一般,不再激起丝毫波澜。 叶蔓冒险潜入水下观察过,只能看到黑幕一般的巨大结界,不时有海兽游入,但没看见任何人或兽出来。 有进无出! 她知道夜尧曾被困碧南秘境中十年,反而因祸得福在其中结婴,这是迄今为止因缘合道体流传最广、最为人称道的事迹。 但这次显然不同。 碧南秘境毕竟每十年一开启,而眼前是一只足以扣留一座城池的强大法器……要怎样才能打破? 当年的衡芜便是大乘期,恐怕非大乘期强者无能为力! 自从游凭声死后,修界多年来无人晋升大乘,或许还有隐世强者存世,但又要去哪儿找那些不知道活了多久、藏在哪个深山老林里的老怪物? 倘若无法打破,夜尧岂不是要困死在海底? 叶蔓不怕死亡与伤痛,但想到这样的结局也不免打了个寒战。 她回到岸上,脚步微沉,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蒸干身上的水迹。 珑娘快步走来询问:“前辈,如何?” 叶蔓摇了摇头,蹙眉思忖着,缓慢打理自己的衣衫。 见元婴修士也束手无策,珑娘不由露出焦心之色。 同为女修的叶蔓敏锐看了她一眼,疑惑道:“你好似对他们很上心。” 珑娘给出缘由:“昔年与夜前辈相识的第一面,他便救了我一命,不久之前老祖要杀我,若非禾前辈出手相助,我恐怕也不会逃脱……二位皆是我的救命恩人,叫我如何不挂心?” 半真半假的话更有说服力,更何况珑娘说的全都是真的。 只不过……此时她对“禾前辈”,比对她曾经有好感的夜尧倒是更担忧三分。 叶蔓拍拍她的肩膀,“你我所能做的不多。知恩图报是好事,但也不要因力所不及之事过于为难自己。” 珑娘:“叶前辈更要如此,您入海千万要小心自己的身体。” “你把我想得太舍己为人了。即使入海,我也不敢进里边冒险。”叶蔓苦笑了一下,她欣赏夜尧的为人,当然不愿意在他落难时袖手旁观,但前提是保全自己。 她叹息道:“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天命?”珑娘低声说:“他明明这么厉害,又有因缘合道体做伴……怎会如此?” 叶蔓也百思不得其解。 “因缘合道体”在修真界的人眼里是传说级别的可靠人物,刚开始与夜尧一同出行的时候,众人还因此心里默默觉得“稳了”,没想到这回他们来洪荒海损兵折将,一波三折,事情发展急转直下,令人窒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黑碗里只扣了两个人,他们在海上躲过了这一劫。 珑娘喃喃:“有夜尧在,不该一帆风顺、逢凶化吉的吗?” “气运之说虚无缥缈,恐怕不值得相信。”徐怀誉来时刚好听见这句话,接话道:“我等修士,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身实力。” 他说出的话很有道理,就是脸色有点儿郁闷,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海风里吹得微乱。 听了他的话,叶蔓若有所思点点头,“徐道友说的极是。” 没人能想到,某些人的霉运是因缘合道体都救不了的程度。 经此一役,“因缘合道体”在徐家人和叶蔓眼里就是诓人,修界传的神乎其神,说不定都是好事之人夸大故意传播的。 徐怀誉目光渺远望向海面,说:“即使是夜道友也会沦落如此境地,更何况我们?气运之说,果然不可轻信——事在人为。” 叶蔓抱剑而立,背脊挺拔得亦如一把锋利的剑,肃然道:“正该如此。祸福无门,唯人自渡。” 两位天资不低的元婴修士交谈几句,驻足在甲板上,皆在反思中有所顿悟。 珑娘:“……” 是、是这样吗? 怪不得主上这么倒霉,原来什么因缘合道体都是假的啊! 徐怀誉正望着海面顿悟,悟着悟着,远端海平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元婴修士强大的目力让徐怀誉第一时间捕捉,他指向远处,“你们看!” 叶蔓随他看去,一惊,“那是……!” 黑点逐渐接近,越来越清晰映入眼帘,那是一艘庞大迅疾的灵舟! 灵舟快得出奇,划破水波,没过多久就靠近了徐家的船,其上属于清元宗的标志让众人惊喜起来。 就在两船靠近时,叶蔓和徐怀誉忽然抬起头。天边云彩快速翻涌,显出不同寻常的迹象。 慢两人一步,珑娘也感觉到有什么事即将要发生,不由紧张地将手放在武器上。 周围的灵气隐隐躁动起来。云朵凝聚,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飞旋于九天之上,又倏然一散! 冥冥中,所有人好似听到一阵无比悦耳的仙音,白鹤飘飞,祥瑞降世,波光粼粼的海面出现一只又一只或大或小的海兽,其中有许多是极为凶猛的品种,却既没有攻击灵舟上的人也没有捕猎同类,而是犹如鱼跃龙门一般争先恐后向天空跃出。 继而一阵灵压以对面的灵舟为中心爆发。 “这是……”徐怀誉和叶蔓不约而同愕然道:“晋阶?” 即使是化神修士也不曾让他们感受过这样强大的威压! 难道是?! 他们颤动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道骨仙风的身影。那人白发白须,目光矍铄,衣袂在风中飘飞,让人一眼便心生敬意。 众人伏下头,齐声拜道:“恭贺道尊!” …… 徐怀誉没想到自己向清元宗报信,竟让天涂上人亲自前来了;更没有想到事情如此巧合,恰在抵达的这一刻,天涂上人晋阶了大乘期。 不管是否还有不出世的隐世强者,此时此刻,修真界为人所知的大乘修士只此一个。 这些年来清元宗实力蓬勃发展,在三大宗里本就隐有居首之势,有了大乘修士之后,威慑力只会更进一步。 徐怀誉愈发恭谨,以徐家家主之位行晚辈之礼向其问候。 天涂上人心挂徒弟,听了两句道贺便摆摆手,干脆问询:“夜尧在何处?” 叶蔓上前道:“夜道友就在水下,道尊随我来。” 天涂上人周身灵气鼓胀,沉重的海水被隔绝于三寸之外。 到得水下后,他便让其他人离开,大乘期修士有移山填海之力,两艘灵舟迅速开离此处海域。 珑娘踮脚看着远方海面,激动之余感到困惑,“怀誉,道尊居然在这时候晋阶了,恰好来救夜前辈……你说,这与因缘合道体有关吗?” 徐怀誉:“……” 刚才的顿悟好像顿悟了个寂寞。 * 海底,黑碗内。 “游凭声接近你根本就是为了你的因缘合道体……” “你早晚会死在他手里……” 燕竹早已被鲛人啃食殆尽,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那些话却好似仍然萦绕在耳畔。 夜尧怔住了。 他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滞神,僵硬半晌,才听到婪厌发出一声嘲弄的笑。 他被这笑声惊醒,看向游凭声,开口声音急切短促:“他说什么?” 游凭声看着他,没说话。 夜尧对他笑了一下,只是这笑不知为何有些苍白,又问了一遍:“燕竹说你盗取我的气运?不可能的吧?” 死一般的安静横亘在两人之间,像是空气在被缓缓抽走。 好一会儿,夜尧才反应过来,他们本就在没有空气的水底下,现在用的是内呼吸。 ——可为何他会觉得胸口窒息? 他隐约觉得自己听到了婪厌的笑声,吵得他心烦意乱,前所未有得暴躁,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自己站在原地,将视线盯在游凭声脸上。 对面,被他盯着的人在沉默中启唇。 夜尧脑中轰鸣了一下,只看到那让他留恋的、每次瞄到都想要亲吻的唇瓣开开合合。 “我的确为你的体质接近你。” ……他说了什么? 耳鸣声越来越大,脑袋里像是巨斧凿了一下,夜尧在耳膜震颤中轻声说:“你说什么?” 轰——! 脚下剧震,水波翻滚,是外界有人在攻击结界。 啊,原来不是幻听,真的有巨响轰鸣。 夜尧慢了半拍意识到,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扭过头,迎上那道砸开的裂缝。 气浪翻腾,犹如海中地震,天涂上人袖袍鼓起,如山岳一般不可动摇地立在法器之外。 师尊来救他了……? “尧儿,出来。”天涂上人沉声道,顺势瞥了一眼夜尧身边的人。 夜尧一凛,回头看游凭声,正瞧见他缓慢地将一只破布袋挂到腰间,而一看就气质妖邪的婪厌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他在天涂上人看到之前,把婪厌收到了囚人布袋里。 哦,对了,游凭声一向反应这么快。 …… 久违的阳光落在身上,很亮,亮得让人只觉刺眼。 夜尧跟在天涂上人身后上了船,回答着师尊的问题,每一句都在回应,却又想不起来每一句都回应了什么。 总之……他很好,除了灵力消耗过度,什么事也没有,身上剐蹭一般的轻伤吃粒丹药很快就能好全了。 只是不敢回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笑不太出来。 原来如此。 夜尧恍惚想起来过去那些自己没想明白的问题。 一直以来,游凭声那忽高忽低的气运,有时坏到肉眼可见的离谱,甚至会拖累身为因缘合道体的他;有时候又似乎有所好转,细究来没什么特别,只是比常人稍差了点儿……原来都是盗取了他气运的缘故。 “听说你们要去洪荒海,我替你算了前程吉凶。”临行前,藤列严肃的告诫在他耳边回响:“卦象吉凶并存,半边光明坦途,半边黑暗笼罩。前途难料,与你身边之人有关,若不想应那大凶之兆,最好远离你那位身份不明的好友!”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他好像说了很好听很无畏的话。 ——我是因缘合道体,不怕凶兆,若能帮他挡一挡灾才好。 当然,夜尧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他当然愿意以身为游凭声挡灾。 但不该建立在这样的情况下。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 过去一幕幕让他记忆深刻的画面浮现脑海。 离开醉艳天时,两人迟疑着选择继续同路而行,那种隐隐的不舍、被对方吸引的张力原来是他一厢情愿。 因阴阳异火而被迫绑定,每一次他以为让两人更加紧密的双修,都不过是游凭声盗取气运的媒介。 戏谑笑言“皮肤饥渴症”,主动触碰他的动作,更与撩拨亲近毫无关系。 每一次接近,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目的。 那些让他自顾自动心不已、心跳不止的时刻……游凭声会在想什么? 是一心只有气运,还是冷眼看着他沉沦、轻视他的无知呆笨? 他人走在灵舟甲板上,灵魂却好似留在了冰髓冻结的酷寒海底,指尖不自觉微微颤抖。 夜尧原本是个很骄傲的人。 他能够接受自己技不如人受骗,可以将曲折误会都当作情趣,过去的一切都可以不去想,不去在乎,他现在只想在乎最关键的那一点。 ——游凭声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会不会是被他追得太紧,又恰好可以吸取气运,所以顺势而为? ……如果他不是因缘合道体,游凭声还愿意答应他吗? “你怎么了?”天涂上人忽然问:“怎么如此沉闷?” 夜尧下意识回复:“师尊,我没事。” 天涂上人侧头打量了他一眼,眸光忽而一转,看向远处的海面。 那法器是衡芜所作,威力非凡,已被他打破后收入囊中,但归墟城自此以后便沉入海底了。 海面突然又有波动。数息之后,水浪砰地飞上半空,一只通体碧蓝的灵兽破水而出。 “水麒麟!”识货的人失声惊呼。 千年来不曾现世的水麒麟原来还没灭绝!这可是天大的机缘,若有谁能捉住此兽,无论是取血肉还是契约,都是滔天的收获啊! 在场之人无不心动不已,只是还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徐怀誉、叶蔓和另一艘船上的广明子皆第一时间动了动,又一同停下,看向了天涂上人。 有天涂上人在此,谁还能越过他去不成? 即使是天涂上人,遇到这样的珍兽也要心动,他让夜尧回去休息,就要动身去捉。 谁知忽然被夜尧拦住,“师尊,我们……弟子已经取过麒麟血了,不如放它一命吧。” 他还记得游凭声想放过这只水麒麟。 “你有悲悯之心是好事。”天涂上人点头道:“放心,为师不会伤它性命,契约了水麒麟可利用它救人,日后为我契约兽,亦是对它的一种保护。” 成为修真界唯一的大乘修士的契约兽,听起来的确很安全、不再怕被其他人狩猎。 众人皆不在天涂上人面前动作,却有一个声音忽然开口:“前辈怎知,那只水麒麟是否想要您保护?” 一时间,除了波涛水声,空气安静得几可闻针落。 这话说的,怎么好似在指责天涂上人粉饰美化自己的行为? 就算水麒麟不愿意又怎么样,竟然有人敢在天涂上人面前置喙?那可是修界第一人啊,不要命了?! “只是一只灵兽,难道还要考虑它甘不甘愿不成?”广明子嗤笑一声,不悦地看向游凭声。 “为何不?”游凭声淡淡道:“人有人权,兽有兽权,倘若它已开了灵智,便有意愿可言。” “胡言乱语!”广明子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师尊,那只水麒麟要跑了,我替您去追!” 天涂上人抬手让他去,脚步停下,目光落在游凭声身上,“你是何人?” “他是我的朋友,叫禾雀。”夜尧替游凭声说。 “朋友?”天涂上人打量着游凭声,又问:“哪一宗派?” “无门无派一散修。”这次游凭声自己率先开口,他直视着天涂上人说:“难道前辈还要管制徒弟交哪一宗派的朋友?” 他的声线本就是偏冷的质感,毫无波澜反问时,更多一抹嘲讽的意味。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回事,道尊这般威严地问话,这人怎么还敢如此不恭敬?既然不过是个散修,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倚仗吗? 叶蔓、徐怀誉还算了解禾雀的性子,皆是一头雾水,不解向来冷淡的他为何忽然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出头。 只有珑娘又是紧张又是放心,总觉得主上无论做什么事都自有他的原因。 她站在徐怀誉身后,小心地看向游凭声,莫名觉得他有些没来由的躁意,又或者是憋了一股气。 大概是女人的直觉,但这猜测又毫无根据。毕竟能够逃出生天,无论是他还是夜尧都该轻松高兴才对。 另一边,广明子空着手,带着伤回来了。 水麒麟本就离得远,又速度奇快,他勉强追上去才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它的对手,好在水麒麟急着脱逃,踹开他就跑了。 广明子捂着心口,觉得自己白跑一趟又丢脸,后悔得呕心,扬声道:“师尊,那是一只七阶水麒麟!” “弟子无能,没能替您将其猎回来献上。”他瞥游凭声一眼,意有所指,“若非误了时机,由您亲自去定能将珍兽手到擒来。” 夜尧冷冷道:“师尊既然将任务交由师兄,便是不打算出手了,师兄何必多言,速去疗伤为好。” 过去两人私下里多不对付,至少表面上和谐,广明子还是第一次被夜尧当着天涂上人的面这么不客气。他怒火中烧,阴阳怪气道:“不愧是圣人之姿,师弟仁慈,身边的同行者也如此悲天悯人,对灵兽尚且心生怜悯,却不知对魔修如何?” 夜尧下颌线微微绷紧,听到“魔修”两个字更觉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今日游凭声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如果真的这么想救那只水麒麟,放着他来做不行吗,被师尊注意到不是很危险?! “师兄真会发散思虑,魔修与珍兽如何可比。”夜尧定了定神,顺着先前游凭声的话继续说,这些话其他修士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同情心多余得离谱,他仍能说得义正言辞,“既然是七阶灵兽,那只水麒麟便已生了灵智,这般有智慧的珍兽喜欢自由,若强迫契约只会带来怨怼。” 说话时,他伸出双手去搀扶天涂上人的手臂,这在师徒之间做起来也不突兀。 广明子甩袖道:“妇人之仁!” “妇人怎么你了,被你用来做贬义词汇?”游凭声面无表情地道:“我等修士以实力为尊,学什么凡间陋习,言语里轻视女人?如叶道友这般的豪杰不在少数,你真该向所有女修致歉。” 叶蔓一愣,不由自主抿唇笑了一下。 先前禾雀的话很少,她还以为他是那种不善言辞的男人,没想到这么会与人吵架。 在场的女修都不由自主看向游凭声,又听他接着道:“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是人之常情。同情怜悯之心是人与禽兽的区别所在,道友难道没有吗?” “你——!” “那我真诚建议,你该多修炼修炼‘妇人之仁’,以免道德滑坡到非人的程度。” “噗嗤。”人群中,不知是谁忍不住笑了一声,听声音还是个女修。 广明子气得脸色涨红,抓一只水麒麟,他怎么就成禽兽了? “师尊!”广明子差点儿忍不住出手,气得请天涂上人做主。 “师尊。”夜尧扶着天涂上人右手臂的手指紧了紧。 天涂上人盯着游凭声看了数秒,忽然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他的眉心,在夜尧紧张的呼吸里缓声道:“夜尧,你的朋友与你一样,胆子不小。” 夜尧不动声色舒出一口气,说:“师尊莫怪,禾道友一直这般悲悯怜弱,只是性情直率了些,并非有意顶撞您。” 珑娘:“……”悲悯怜弱、性情直率?这说的是谁?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天涂上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颔首道:“此言颇有见地,尧儿,你这位朋友交得不错。” 夜尧:“……” 他的情绪一紧一松,一时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才好。 * 夜尧随天涂上人回到清元宗的船上,游凭声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和那些白衣清正的清元宗弟子,忽然觉得挺没意思。 做了件乱七八糟的事儿、扯了几句不知所云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他恹恹垂下眼,转身走下甲板。 夜尧登上楼梯,终于忍不住回头,只看到他毫不留恋的背影。 他深深看过去,不自觉驻足,直到天涂上人开口询问,才扬起若无其事的笑,随师父进房间交谈。 第144章 分道扬镳 第144章 分道扬镳 天涂上人原本打算在清元宗闭关,却得到夜尧身陷洪荒海的消息,衡芜的手段危险难测,他担忧夜尧,于是不辞辛苦跑了这一趟,没想到恰好在船上打坐时窥得晋阶之机,一举顺利突破。 “晋阶这样这般重要时刻,居然还劳烦师尊……多谢师尊冒险前来救我,弟子让您费心了。”夜尧说。 天涂上人虽然待他严苛,却是真心看重他。 “谈不上冒险。”天涂上人说,“此次晋阶为师不曾感到半分滞涩,抵达此处时顺利突破,十分畅快。” 事实上,天涂上人化神大圆满多年,早有晋阶之势,在这之前,他已然做好了晋阶的准备,不管是灵力还是心境都臻于圆满,这次晋阶乃是顺理成章。 然而时机总归有些凑巧,让人不禁怀疑是否与因缘合道体相关:若非天涂上人突破大乘期,绝不会这么容易破除衡芜的法器将夜尧救出来。 不仅其他人有此想法,天涂上人也难免思索,他叹道:“机缘之巧,天运在你啊。” 亲眼看到晋阶异象的人,自此以后怕是更对因缘合道体深信不疑——若能与因缘合道体走近,说不定何时就能沾了他的光,获得一番机缘。 天涂上人暗道:即使他日后不在了,清元宗有夜尧,宗门辉煌仍将延续。 夜尧唇畔弧度微微回落,声音低沉道:“师尊能够突破,是您实力所在,无关气运。” 天涂上人笑道:“你也不必替我维护尊严,为师并不排斥运道之说。气运实难参透,却与我等修士息息相关,你的气运倘能庇护宗门,乃是好事。” 接下来,又是一番“多行善事结善果、留存清正之名”的告诫,夜尧垂下眼,沉默地听着,像每一个听话的、中规中矩的正道弟子。 天涂上人教导完,又询问他落难的细节,夜尧挑挑拣拣将能说的叙述给他,涉及游凭声和婪厌身份的经过皆被隐藏。 也因此,游凭声在他的讲述里存在感很低,似乎只是个本领一般的同行者。 于是天涂上人不再关注这名方才引起他注意的散修,提了两句就将游凭声略了过去。 窗外有入水声,广明子带着数名清元宗弟子潜进了水底。 当年的望月城何等繁华风光,即使如今成了归墟城,仍吸引无数修士前来探寻宝藏。种种变故消停下去,又有天涂上人坐镇,此时的海底城除了海兽应当别无威胁,清元宗走这一遭自然也要进去勘察一番。 “你师兄虽然有时脾气不好,却是心向宗门,你们师兄弟二人还要多多协作才好。”天涂上人道:“他进归墟城去了,你若去,可与他同路。” “我留在这里替您护法。”夜尧摇摇头。 天涂上人刚刚晋阶,还需入定调息,夜尧在房间另一端榻上坐下。 师尊大乘期了,如今是修真界第一人。 看着天涂上人,他不禁想到:昔日游凭声在大乘期时,与师尊相比如何? 气势一定同样威严慑人。 但又没那么显眼,游凭声总是冷静内敛的。 他脑中模糊想象着自己没见过、恐怕也永远没机会见到的画面:魔尊大人端坐于高位之上,脚下奇形怪状的魔修五体投地,像在跪拜一尊古井无波的神明,又像是仰望一弯冷月。 夜尧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平静的水面上,唇边的弧度又慢慢抹平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地面上投出几道影子,框架是笔直的,阴影却歪歪斜斜错了位。 隔着海面的另一艘灵舟上,徐怀誉也带着人下了海,想进归墟城再寻一寻能否有什么收获。 但他们注定空手而归。 沉入海底的归墟城里不会再有宝贝了,最珍贵的东西都在夜尧手里:上百颗替游凭声收集的冰髓。 他心里还没办法平静,不自觉拢了拢袖口,把装着宝贝的乾坤袋揣得更紧。 * 太阳下斜,透过窗的阳光暗淡下来,投下的阴影也渐渐昏暗。 “主上?”珑娘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嗯。”游凭声侧颜半隐在窗棂的阴影里,声音平淡。 珑娘摸不准他的心情,只觉得室内静得让她不怎么敢出声,顺着他的视线悄悄往窗外瞧一眼,什么也没有,只看到微风吹皱海面。 波纹在静默里起起伏伏,像深沉海洋泄出无声的呓语。 珑娘收回目光,恭敬汇报:“徐怀誉说归墟城里若寻不到有价值的东西,今夜便回程,清元宗的人应当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有件事有些奇怪,清元宗不与我们同路回阳洲,好似要再往北走。” 游凭声沉默了两秒,开口:“夜尧说的?” 珑娘:“不,露面的是广明子。” 也没什么区别,游凭声又不会上清元宗的灵舟,总归两条船要分道扬镳。 他不再让自己想那些有的没的,注意力移到眼前的新下属身上。 “徐怀誉很倚重你。” “我在做生意上有些心得,以前不仅管悦得舍,也替徐家掌管其他事务。”珑娘迟疑了一下,如实说:“他还跟我说……回去就与我结道侣。徐家的人可能会有异议,但徐仁宾死后,徐家便彻底为他掌控,我觉得不会有差池了。” 从险些沦为炉鼎到徐家家主夫人,这是扶摇直上的飞跃。珑娘的神情轻松下来,却不见狂喜。 “心里不踏实?”游凭声挑眉问。 珑娘笑了笑,“主上是说哪一方面?” “于情,徐怀誉与你两情相悦;于利,你将成为第一世家的半个主子。”游凭声淡淡道,“任何人到了这种时候都会不甘愿。” 徐怀誉显然不是那种瞧不起女子的男修,她将会上位为实权派。 这样一个翻身的好机会面前,如果是游凭声,绝不会愿意给其他男人卖命——况且这男人不知来路,还极有可能是个魔修。 他撑着侧额,目光渺远注视海面,问话时神情懒怠,但被问的人决不会因此松懈心神。 珑娘微微一凛,抬眼看向他,笃定地道:“我不会后悔。” “是吗。”游凭声看入她的眼底。 女修面容仍然艳丽,窈窕的身形经历风浪后更加纤瘦,目光却比以往坚毅。 “两情相悦……”珑娘叹道:“不瞒主上,以前我笃信这一点,还因他不救我而愤懑,但现在不再耿耿于怀了。” “深究起来,其实他没有对不起我,也绝非什么恶人,只是……只是没那么值得托付罢了。”她说:“我还是挺喜欢他,却也没那么喜欢他了。如今选择他,更多是为了我自己。” “你与他在一起,会有一根刺扎在心里。”游凭声轻声说,有一瞬间的出神。 “就是这样。”珑娘用力点头,“——像您说的,趁他还对我愧疚上心的时候,多拿些有用的利益才是正经事。” 游凭声回过神来,轻笑了一下,“原来是我教你骗财骗心的?” 这是一个玩笑,珑娘抿唇放松地笑道:“怎么会呢,是我自己领悟出来的,您只是随口点拨了一句。” 说完,她跪下行礼,正色道:“珑娘这条命是主上给的,无论如何请您相信,珑娘愿为您效命,日后也只为您效命。” 一枚乌黑的丹丸落在她手里,色泽散发着不祥的意味。 “这是牵厄蛊。吃下去不会伤身,但你若背叛——会死。” “牵厄蛊”三个字让珑娘打了个寒噤,修界有谁不知这是度厄教独有的蛊毒? 据说吃下牵厄蛊的人会生不如死! 但主上说它不会伤身。 珑娘定了定神,不再犹豫,仰头利落把丹丸吞了下去。 “起来吧。”游凭声颔首。 他需要的不是手下跪地奉承,而是听话有用。不管珑娘的忠心有几分实在,他确定自己能掌控就行。 至于在他面前不是跪就是趴的婪厌……那是他自找的。 想到婪厌,腰间的破布袋正好颤了一下。 这囚人的布袋是地阶灵器,倒是挺实用的,可惜在雷鸿的自爆里损伤得厉害。现在勉强能装一会儿人,但被关在里边的人感知的不再是一片虚无黑暗,而是能看到光亮、听到外边些许声音。 珑娘视线落在他的腰间,为那破烂不堪的布袋而疑惑,这实在不符合主上矜贵的气质。 失去效用的布袋被游凭声随手扔到地上,灵光一闪,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布袋旁边。 珑娘一惊,手飞快握上武器,看到游凭声镇静的神情后才没有出手。 男人面容隽秀,身形瘦削,阴冷气息外放,充满危险之感,让人一眼就知是魔修。 牵厄蛊、魔修……主上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度厄教教主婪厌?! “尊上。” 下一秒,她听到那人这样唤。 “你的新同事。”游凭声抬抬下巴,“婪厌,你可别犯老毛病。” 这个人才是婪厌?! 珑娘被他瞥来一眼,那目光冷酷倨傲,没有恶意,只有目中无人的轻视。 饶是如此,珑娘也被看得脸色发白。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看起来很不得了的魔头柔顺垂下颈子,像一只收敛爪牙的狼犬,对上首之人回应:“属下明白。” 连婪厌这样的人物都被主上所驱使,还如此恭顺,主上的真实身份又是谁?! 以珑娘的见识,竟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她咽了咽口水,恐惧混杂着说不出的激动,头皮微微发麻。 砰砰几声,有人狩猎海兽摔上甲板。 窗外的光线完全暗下去了,黑幕笼罩在水面上,珑娘眉宇一动,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跳上甲板。 “主上,徐怀誉回来了。”她说。 “去吧。”游凭声摆手。 “是。”珑娘躬身。 * 广明子回来时果然毫无收获。 那座地宫里倒是还有不少珍宝,但都进不了元婴修士的眼,所以他完全是白跑了一趟。 广明子蒸干身上的水汽,隔着窗户声音不悦对夜尧道:“你在归墟城待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里面什么都没有吗?怎不提前告知我一声?” 夜尧哂道:“即使我告知师兄,师兄难道就会信?” 广明子当然不会信他,只会觉得他不想让自己得到机缘。 他心知如此,嘴上仍不饶人,“你不说怎知我不信?师尊叫我们师兄弟齐心合力,你嘴上应得好,心里……” “嘘。”夜尧懒得听他说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说:“师尊在入定,师兄莫要打扰。” “你——!”广明子当然知道天涂上人在入定,不然也不会找夜尧的麻烦。他阴着脸正要再说什么,房间中央的强者气息忽然一变。 天涂上人从入定中醒过来,广明子连忙噤声,向天涂上人请了个安,暗暗瞪了夜尧一眼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脚下船只动了起来,夜尧向外瞟了一眼,看到另一边徐家的船同时启程。 “辛苦你刚脱险,又替为师护法半日。”天涂上人说。 “不累,一点儿也不累。”夜尧半倚在矮榻伸了个懒腰,踏着地面坐了起来。 “坐没坐像,端正些。”天涂上人责备道。 “哎呀,其实还是有些累的。”夜尧当即又改口,扶着额头感叹,“不像师尊,精神如此矍铄,徒儿自愧不如啊。” 天涂上人目光炯炯有神,鹤发白眉,却毫不显老态,看起来精气十足。 “你啊你,何时能正经些。”他最不喜夜尧这种模样,想斥责一句,又因这俏皮的恭维话绷不住脸,叹着气摇头。 夜尧从榻上起身,正要说什么,忽然面色微变回头。 穿过洞开的窗口,他发现本该同行的另一艘船居然与清元宗的灵舟渐行渐远,已在黑夜里变成了模糊的黑点。 “他们怎么……!”说到一半,夜尧意识到是自己脚下的船方向不对,“师尊,我们这是去哪儿?” 说话时,他单膝跪到榻上,扒着窗框头往外伸,眼看就要从窗户里爬出去。 “你这是干什么?站好了。”天涂上人皱眉道,沉声引回他的注意,“我们往北走,不与徐家同行。” “为何?”夜尧回头看向他。 “来时,为师感应到北方海域有异样。”天涂上人道,“灵舟经过那里查看,发现一处秘境隐隐波动,似要出世。” “归墟城往北……靠近北溟?”夜尧觉得自己应该知道这件事,只是记忆不是很熟悉,不等他想起来,天涂上人先说出了答案:“荒古秘境。” 四个字在夜尧脑中重重落下,“衡芜道尊!” 衡芜是万年以前的强者,荒古秘境的存在却要比他更为久远,那是天地初开,伴随着洪荒海生成的隐蔽小世界,传说其中留有年代久远的天材地宝与上古妖兽,是修真界机缘最大、也最为危险的秘境。 广袤的洪荒海已然限制元婴修士之上才敢涉足,荒古秘境更是危机重重,据说元婴在里面尚且低弱,化神之上才敢称作大能。 然而便是这样一处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宝地,万年之前最后一次开启后,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出世过。 衡芜道尊便是在那最后一次开启时留在其中,陨落在秘境里。 这座秘境仿佛成了一代天骄陨落的陪葬,又像是被其拖入海底的陵墓,许多人扼腕叹息,亦称之为荒古陵。 天涂上人道:“如今灵气不如万年前浓郁,强者也不如过往昌盛,荒古秘境倘若再次现世,将是修界千万年来最大的盛事。” 荒古秘境潜世如此之久,居然在此时有变故,夜尧想到衡芜,暗忖会否与归墟城的沉没有关。 “尧儿,你有何看法?”天涂上人问。 “这场机缘被我们先行探查到,对清元宗也有益处。”夜尧道,有关衡芜的猜想没有证据,所以他没有说出来。 “的确如此。”天涂上人缓缓捋着白须点头,“你是因缘合道体,此行缺你不可……” 阴阳异火的感应突然断了。 夜尧一怔,急急把衣摆一掀,长腿支起踩上窗框。 “干什么?你给我下来!”天涂上人在他身后吹胡子瞪眼。 “师尊好好休息,弟子有事,稍后再回!”夜尧撑着窗框跳了出去。 …… 月上中天,深沉的夜色包裹着一切,海与天融为一体,代表灵舟的黑点几乎消失在海天交界里。 夜尧运足目力盯着黑点,跨越漫长的海面追上徐家的船。 “游……禾雀呢?!”他落下后第一时间抓住珑娘询问,胸口不知因飞掠的消耗还是情绪激动而急促起伏着。 珑娘愣了一下,意外发现向来从容之人此刻竟难掩焦急。 她问:“前辈找禾前辈有何事?” 夜尧深呼吸了一下,放开她的手臂说了声抱歉,“我寻他有事,他去哪了?” 他知道珑娘如今是游凭声的人。 珑娘打量着他紧绷的面容,犹豫了一下,告诉他:“禾前辈觉得徐家的船太慢,驾驭自己的灵舟离开了。至于去哪,我当然无从得知。” 夜尧眸光颤了颤,唇瓣抿得几乎发白,在甲板上钉成了一尊石雕。 珑娘不了解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夜尧,莫名觉得他怔忪的、受了抛弃一般的模样简直有些可怜了。 * 只承载了两个人的灵舟迅疾驶在洪荒海上空。 这是一艘比徐家的灵舟还要奢华高级的法器,升起的结界无比严密,牢牢将所有罡风推拒在外。 游凭声独自坐在甲板最前方,看了一会儿白云,忽然伸手到结界外,手掌兜住一捧掠过的风。 冰凉刺骨。 低不可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婪厌的身影又一次路过甲板。游凭声冷冷道:“你很闲?” 婪厌停住,回答说:“我的乾坤袋随燕竹消失了,没办法炼丹。” 游凭声:“那你就回屋去打坐养伤。” 婪厌低低地道:“身上的伤易养好,心伤却难回转,他将我在黑暗中关了许久,所以我想……多在阳光下走一走。” 游凭声:“……”搁这矫情什么呢。 婪厌:“打扰尊上了么?” 游凭声毫不留情:“吵到我了。” 婪厌心说明明一点儿声音都没发。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游凭声身侧,同他一样席地而坐。 “你真的不知道我想的什么吗?”婪厌轻柔地、有些可怜地问。 游凭声啧了一声,“我是让你回来了,不是失忆了,你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信誉值已经清零。” “唯独在炼丹一途,你应当信任我。”婪厌低声道。 水麒麟血是丹方上的最后一样材料,得知游凭声集齐丹方,婪厌重新惦记上了。 ——这不仅是帮游凭声,也是作为炼丹师提升实力的大好机会。 游凭声:“你要是炼废了怎么办?” 婪厌认真道:“我以性命担保,若浪费了药材,你可以杀我泄愤。” “杀你十次,也抵不上我费过的力气。”游凭声幽幽道:“我可没有耐心再等待第二套药材。” “可是华谦已死,除了我,还有谁能替你炼洗髓丹?” 婪厌与华谦炼丹实力相仿,华谦死后,他自认修界再没人比自己更值得游凭声托付。 游凭声瞥他一眼,吐出一个名字:“薛霖。” 看到华谦炼制涤魂聚魄丹的艰难,他对自己想要的九品丹更谨慎了,华谦宁死也要炼出丹药,婪厌显然不会有这么高尚的情操。 药材珍稀,他势必要找成熟的九品炼丹师,薛霖比婪厌靠谱。 “薛霖虽厉害,却有数十年不曾现身了,必然难以请动。” “他欠我人情,不敢不还。” “若以武力胁迫,他怎会像我一样全心全意替你炼丹?” “谁说我要胁迫他了。”游凭声扯扯嘴角,“有夜尧参与作证。” 两人许久不曾这样心平气和地交谈了。婪厌莫名想让这久违的时刻维持得更久些,但那个讨厌的名字还是让他忍不住增加了一分攻击性:“夜尧还会帮你吗?” “他是因缘合道体,气运用之不竭,却连给你取用一些都舍不得,竟然连夜与你分道扬镳。”他慢条斯理说着,像是真心为游凭声鸣不平似的,“更何况他跟我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哪堪信任?” ……竟然连夜与他分道扬镳。 游凭声眼睫颤了一下,起身说:“我看你没什么心伤,话倒是挺多。” 后脖领一紧,婪厌被他扔下了船。 第145章 真麻烦 第145章 真麻烦 同行数日,婪厌终究没拿到他渴望的炼丹任务,不过游凭声毕竟谨慎,最后还是松口告诉他,如果薛霖那边出了差池,他就是炼丹的不二人选。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用游凭声的话说,他是炼丹“备胎”。 游凭声常常有些奇思妙想,或说些旁人不能理解的词句,同过去一样,婪厌难以领会这个词的意思,但直觉告诉他其中的含义绝不会让他愉快。 “备胎。”婪厌神色阴郁地默念着,甚至生出直接杀了薛霖的想法。 但不能这么做。 薛霖是化神期丹修,显然不似宁修竹那般易杀。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以同样的错误再次触怒游凭声,他无法背负那样的后果。 万里高空之上,灵舟穿梭于云海,迅疾向大陆驶去。 西阳,距离洪荒海最近的边岸。 庞大的灵舟稳稳降落,操控者显然控制力极强,地面甚至没有丝毫震动,只有表面烟尘飘起浅浅一层。 然而就算再悄无声息,这般豪华的灵舟在偏远的阳洲仍然耀眼得过分,许多人抬头仰望,目露惊叹。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让婪厌皱眉,他冷冷扫视一圈,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上他阴沉的目光众人仍纷纷打了个寒噤,低下头不敢再看。 那是魔修吧!要不要通知太冲剑派? 已经有人捏着传讯符紧张起来了。 游凭声:“你想被太冲剑派盯上?” 西阳距离北溟最近,幅员辽阔,鱼龙混杂。太冲剑派驻于此地,一直是抵御魔修的第一线。 婪厌收回视线,前边的游凭声已经抛开他数米,他快走几步跟上去,边走边披上一件遮掩气息的乌黑斗篷,又将兜帽罩到头上。 “这样不是鬼鬼祟祟更显眼?” “就算真的有太冲剑派的人来,也来不及找到我们。”婪厌很淡定,他也曾掩盖身份逃亡过,同游凭声一样潜藏经验丰富。 “你不回北溟?”游凭声瞥他一眼问。婪厌本该早早跟他分路,却一路跟着他到了这儿。 “北溟动荡,我想养好伤再回去。” 魔修弱肉强食,北溟此时各路势力错综复杂,婪厌一向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此时一旦势弱,只怕要被那些鬣狗扑上来撕咬成碎片。 “之前炼魂宗和阴莲宗联合派人邀我合作,燕竹化名朱严成了炼魂宗的长老,我一时不察才被他暗算。”婪厌言简意赅地向游凭声讲述自己的经历。 “习高爽和柯灵勾结到一起了?”游凭声挑眉。 “他们不是一直有勾结?”婪厌笑道。 习高爽生得英俊,在上位炼魂宗宗主之前就勾搭上了阴莲宗宗主柯灵,两人时而打得火热,时而分分合合,是北溟一对儿挺有名的情侣。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习高爽不是把柯灵和黄五成捉奸在床吗?我记得我离开北溟之前,他们俩刚刚分开,闹得还挺凶……” “黄五成不是被你杀了?如今习高爽接手他的宗主之位,大概一高兴,心胸也开阔起来了。”婪厌嘲道。 他看了游凭声一眼,又说:“我记得你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话用来形容习高爽和柯灵岂不正适合。自你离开,北溟动荡,碧幽宫势落,炼魂宗与阴莲宗结盟,恰是凶猛扩张势力的时候。” 魔道与正道不同。 正道三大仙门鼎立,其它宗派分散各地,大多数小宗派为求庇护或精进,会申请成为大宗的附属门派。除此之外,还有佛修、丹盟、散修盟等势力,以及各大自有传承的修仙世家。 魔道势力则更为集中,魔修人数不如正道人多,皆盘踞于北溟,地盘有限,势力倾轧也更厉害,零散的势力根本无法在北溟活下去,最后都会被大魔门吞并。 北溟原有八大魔门,后合欢宗被游凭声所灭,余下碧幽宫、炼魂宗、阴莲宗、焚癸派、度厄教、蚀日阁、星陨派,七大魔门以连续出了两届魔尊的碧幽宫为首。 过去魔尊压迫太重,游凭声死后,碧幽宫被其余门派奋起针对,势力已大不如前,各大魔门趁机重新洗牌。 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越混乱,越能浑水摸鱼,有所收获。 “因利而合,也会因利而散。”游凭声习惯性分析,脑中转过数个破局方法,顺口问婪厌:“你要参与进去?” “他们为了拉拢度厄教,愿意把四象熔岩山割让给我。”婪厌向他微笑,“不过……婪厌如何做,一切还要听从尊上的。” 但游凭声在死遁离开北溟时,就没打算再回去。 “与我无关。”他的试探只得到这四个字。 游凭声将脑中惯性的思考抛出脑海,北溟那些人就算打出花来也懒得再管,对这些东西他只觉得厌倦。 “别跟着我。”在婪厌亦步亦趋还要跟上来时,他冷淡开口:“就到这儿吧,有事我会联系你。” 婪厌说:“尊上想做什么,属下可以随行相助。” “你确定?”游凭声一哂,“我打算找个地方晋阶。你凑我近的话,就不怕被我杀了?” 他对婪厌的信任,远远达不到入定时放心让他护法的程度。 婪厌也知道这一点,眸光微暗停步。 “那就……恭送尊上。”他欠身道。 游凭声毫无留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 浓郁灵气灌注进丹田,四肢百骸承载着力量的充盈感。 游凭声睁开眼,缓慢吞吐呼吸,汹涌澎湃的灵力有条不紊平复,收敛在他沉静的气息里。 ——顺利晋升元婴后期。 明媚的阳光直射下来,游凭声抬起手掌,五指纤长分开,又微微攥紧。 或许过去越缺乏什么,在那之后便越要抓紧,游凭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种不进则退的危机感。 不管是威力巨大却令人痛苦的禁术,还是诡异疯狂的邪术,他如同一块海绵无间断地吸收所有助力。一步步增强实力的感觉让人上瘾。 有的人为长生而修炼,有的人为享受强者光环、成为人上人而修炼,有的人为复仇,有的人单纯只为了活命、不因弱小而被人肆意践踏。 过去的游凭声兼而有之。 到了现在再问他,这些答案又都不是了。 如今的他只是为了修炼而修炼。 似乎挺空虚的,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是力量,可用就行,正与邪在他这里没有区别;只要在稳步积攒实力,尽了力就好,为的是什么没必要费脑细胞思考。 操蛋的世界不需要高大上的理想,有件值得坚持的事做就算不错了。 阳光通透处,他的手指在眼前微曲,苍白的肌肤几乎被晃得透明,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脉络。 “看着还挺干净。”游凭声翻过手背,嘲弄地道。 …… 如果游凭声头顶有个气运条,他一抬头,大概就能看到每秒-1-1-1的数值。 补充气运……哦,补充气运。 跟夜尧分开意味着他不再能随时随地盗运了。 当然,他现在可以厚着脸皮去找对方,不管夜尧多排斥,还能威逼利诱,用上最熟练的武力胁迫手段,达成目的对昔日的魔尊来说轻而易举。 “……”算了,他还没这么丧心病狂。 “只能重新再找了。” 真麻烦,游凭声想。好好的可持续补品被他搞砸了。 离开西阳往东,登上中洲,周围景象日渐繁华,人也日益增多。 有世家子弟衣冠楚楚,面色红润有光,游凭声用观气术看过,是人群里鹤立鸡群的好运气。 然而吸过夜尧之后,他总觉得不够,这样的优质股对比起来只能算是歪瓜裂枣,让人提不起精神。 到了瑞都,人群熙熙攘攘,远处建筑高耸,悦得舍显眼的楼宇伫立在城中心最热闹的位置。 游凭声目光掠过悦得舍,正要经过,忽然一顿,在人群里看到湛蓝色的衣角。 明泉宗。 游凭声想起玉钧崖。 虽然谁都不可能比得过夜尧,但男二的气运总不至于太差吧? 第146章 狐狸和鸡 第146章 狐狸和鸡 东盛洲,清元宗。 碧空白云之下,苍翠山脉连绵起伏,优美的景色与溯世镜中的投影别无二致,如人间仙境,只是不似溯世镜中那般清幽静谧。 天空不时有身着白袍的修士御剑而过,不同颜色的灵光绚丽闪烁,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众人在路过宗门腹地一座高耸的山峰时,未等靠近,便不约而同下得剑来徒步而行,以崇敬的目光仰望山顶。 栖霞峰——天涂上人的住所。 栖霞峰上,取代溯世镜中那座简陋木屋的,是现实里巍峨的宫殿,一眼望去充满大宗气派,让人油然而生被强者庇护的肃然之感。 众人皆知,不久之前天涂上人自洪荒海归来,晋升成为了大乘期修士,是如今修界公认的第一人。 “听说天涂师伯是为救夜师兄才去的洪荒海,回来便顺利晋阶,日后我们要称他为道尊了。”说话的是清元宗凌云峰的精英弟子,他与夜尧同辈,欣羡的声音里夹杂不解,“只是夜师兄明明早已元婴期,为何还住在栖霞峰,而未搬离?” “或许正在准备吧,毕竟因缘合道体身份不同凡俗,宗门待他特殊些也是正常。”另一人道,“夜师兄如今也该收徒了,我有名族弟天资不错,一直未曾拜师,正等夜师兄呢。” 因缘合道体本就为师门看重,如今其亲传师尊又晋阶成为大乘修士,待遇定然更将水涨船高。 众人私下猜测,有人羡慕,有人心嫉,但毋庸置疑,眼下栖霞峰一脉炙手可热。 广明子拜见过天涂上人,下山时,不久前还恭顺带笑的神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弟子,天涂上人威严肃穆,却待小辈很不错,是以广明子常带徒弟到栖霞峰请安。 跟在他身后的孟玉烟看了看广明子,发觉他心情不佳,小心地静默下来,不敢出声。 另一名男弟子则更加圆滑,关怀备至地向师尊贴心问候,“师尊有何心烦事,弟子可否替您分忧?” 广明子脸色沉沉,嘴上却道:“师尊晋阶乃是天大的喜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烦心的?” 广明子向来在天涂上人面前表现不错,需要仰仗鼻息的徒弟却了解他的性情。男弟子察言观色,用好听话哄了广明子几句,说话时提到夜尧,“想当年师尊您结婴之后很快便独立开辟一峰,如今到了夜师叔,却迟迟不肯搬离栖霞峰,这可真是……” 话说到了广明子心坎上。 “大概他眷恋师尊,不舍旧土,师弟年纪小,无论是想在师尊膝下多承欢几年,还是想躲懒偷闲都不奇怪。”他也不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那遣词造句莫名带着嘲讽。 男弟子顺着广明子的心意说:“可夜师叔迟迟不肯开峰收徒,实在不合规矩。” 广明子冷笑,“师尊爱重他,想留他在身边亲近教导,我难道还能反对吗?” 有风吹过,不知从哪儿飘过来一片花瓣粘在广明子脸上,广明子不耐地抬手摘下,把花瓣碾碎。 众人皆知,天涂上人一生收过三名弟子。 三弟子也就是关门弟子,是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一直留住在栖霞峰上被他严格教导。 二弟子广明子元婴中期修为,于正道中颇有声名,收了不少徒弟,无论是修炼还是教徒都十分勤勉。 至于大弟子……则在数十年前死于上任魔尊仇仞之手。 彼时的天涂上人竭尽全力也只能与仇仞战平,一战双双重伤,在那之后不久,仇仞便被游凭声所杀。没能亲手替大弟子报仇是天涂上人平生一大憾事,因此他极为厌恶魔修,同时对于自己其余的徒弟十分关怀,尤其是夜尧,天涂上人怕他在成长起来之前便陨落于魔修之手,一直对他很是上心。 结婴后的修士便跻身强者行列,往往会另辟一峰收徒教学,夜尧却一直没搬走,他无心收徒,天涂上人也没有逼他,广明子对此早已心生不满。 另一方面,洪荒海一行,广明子发现夜尧居然到了元婴中期,眼见着就要追上自己,心底的排斥和危机感节节攀升。 但他也无法置喙天涂上人的做法,只能阴阳怪气地在背地里说两句:“我毕竟比师弟年长数轮,不能似他一般逍遥自在,只顾自己。” 他看着男弟子叹道:“他不收徒,做师兄的便要承担更多责任,多费些心力替宗门培养后继之人。” 男弟子露出感动之色,殷勤奉承。 孟玉烟低着头,忽然想到如果夜师叔在这里,大概会说“年长数轮,也未见心胸宽阔”之类的话,能把广明子气个仰倒。 没有夜尧在,她好似也被传染了一样在心里暗自吐槽,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 刚巧回头看男弟子的广明子看到她的表情,声音一沉,“你笑什么?” 孟玉烟很怕他,心里一慌,低着头忙道:“师尊,弟子没有,没笑什么。” 广明子也没有看清,但总疑心她在嘲笑自己,又不悦她像个闷葫芦,找了个理由责骂她几句,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男弟子无奈地摇摇头,拍拍孟玉烟的肩膀,快步跟上广明子。 被抛下,孟玉烟反而放松下来,又颇感苦涩地叹气。 广明子弟子甚多,她本就不出众,自从极北冰原回来后她活着,师尊指婚的“未婚夫”高明却死了,广明子更对她不喜。 要不是天涂上人上一次见到她夸奖了两句,广明子根本就不会带她来栖霞峰。 “我不是最有天资的,也不是最孝顺的。”她有点儿蔫地自言自语:“难怪师尊不喜欢我。” “谁说的?在师叔这儿,你可是最讨人喜欢的师侄。”一个明朗的男声慢悠悠响起,“你可千万别像刚才那小子一样阿谀奉承,可太无趣了。” 孟玉烟吓了一跳,东张西望寻找夜尧的身影,在周围转了好一会儿,才在一颗树上看到他。 寂静的山道上树荫浓郁,千百年的古树枝干延伸,形成繁茂的巨大伞盖,一直延伸到山崖外侧。 枝叶弯曲盘结,树叶在风中簌簌飘摇,他就横躺在一颗凌空伸出悬崖的树干上,身影和气息都隐蔽得像是融入了绿荫里。 “多谢师叔夸奖。”孟玉烟拍拍胸膛松了口气,笑道:“师叔怎么在这里?好像我每一次都会在树上找到你呢。” “啊,因为有个人就喜欢睡在树上。我想试试这有什么舒服的。”夜尧说。 孟玉烟不解,“居然有人像师叔一样喜欢睡觉么?” 他只是偶尔闲来无事睡一睡,那个人却是真爱睡觉,睡起来若被吵到还会有起床气。 夜尧没说话。 孟玉烟跳过斜在山道上的岩石,走到临崖边的树下,抬头看向树顶,心想还好刚才师尊骂她时师叔没出面替她说话,不然以后师尊只怕要更不喜欢她了。 ——夜师叔一直是这样有分寸,虽然像是漂浮在云端的天之骄子,却总能体恤地面上的人的微弱处境。 即使修士不怕高,她还是有点儿替夜尧紧张。 横斜的树干伸出悬崖,夜尧就枕着手臂躺在上面,身下悬着高空,衣角在风里荡来荡去。 还会有谁喜欢睡在树上? 孟玉烟心里一动,一个久违的人影忽然浮现脑海,她脱口而出:“师叔说的是禾前辈么?” 夜尧扭头看了她一眼,没劲儿似的“嗯”了一声,又转回了头去。 他还是一贯的懒洋洋的模样,孟玉烟看着却觉得与以往并不同,过去那种懒散是沉稳从容,此时他却莫名的有气无力。 就像那束花,一半的花都被撕没了,只剩光秃秃的花心;另一半残存的花瓣不知摘下多久已经失了水分,颓靡地蔫着花头。 等等,一束花?树上哪来的花? 孟玉烟看着夜尧胸膛旁边那捧可怜的花,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广明子会被不知道哪儿来的花瓣糊脸了。 “所以,难道是禾前辈怎么了?”孟玉烟很感激他鼓励自己,便想要弄清楚他为何不快,“你们吵架了吗?” 大概是女人的直觉,她一猜就猜准了。 但事实更难,说他们是闹掰了也不过分。 “我们没吵架,他都懒得和我吵。”夜尧幽幽道,“小孟,你说……如果有一只很喜欢吃鸡的狐狸和一只很肥美的鸡做了朋友,它是想要吃鸡,还是单纯的想和鸡做朋友?” 孟玉烟:??? “这个例子不好,我不是食物。”夜尧低低咕哝一句,胡言乱语完又沉默下去。 孟玉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绞尽脑汁想要安慰他,说:“如果你们闹了矛盾,说清楚就好吧?禾前辈……待你很不同啊,我还记得当初我想要问他的名字,却怎么也问不到,没想到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竟会把名字告诉你。从你口中得知他原来叫‘禾雀’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师叔你好厉害。” 夜尧:“……” 关键‘禾雀’这名字都是假的,他连问个名字都是经历了千难万险才拿到的。 他想起让两人紧密联系起来的阴阳异火。 修炼《万火归宗》里的功法时,他还担心解除了阴阳异火的桎梏后,游凭声从此会跟他分开,没想到游凭声还愿意跟他走近。 然而游凭声还要跟他双修,只是想继续吸他的气运而已。 心像是浸到了冰水里,又像是被穿在火上烘烤,夜尧外在的情绪表现得很浅,装在壳子里的魂魄却快要坠入深渊。 他觉得讽刺,曾经他以为游凭声看中的是他的人,而非所谓的“因缘合道体”,结果事实给予他迎头痛击。 那时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失望。 夜尧有一搭没一搭拽着花瓣,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在泄愤,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因缘合道体本来就是他,又何必非要分得那么清楚? 既然接收了体质带来的好处,就该承担责任、承受一切负面影响,他不是得了便宜还要喊不自由的那种人。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游凭声需要因缘合道体,不就是需要他吗? “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夜尧低沉地道。说话时,他拨弄着手边的花,零落的花瓣飘飘扬扬被风吹到悬崖外,像一场萧瑟无声的雨。 孟玉烟往他手边一看,那一把花都快被他折磨秃了。 她:“……不,怎么会呢,师叔是伟岸男子。” 夜尧因她勉强的语气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挂落回去。 他心里像是多了根刺,不疼,却扎在里面拔不出来。 于是……遇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都高兴不起来了。 孟玉烟仰头看着他,灵光一闪,忽然说:“如果喜欢吃鸡的狐狸跟那只肥美的鸡做朋友,很馋,却忍着没吃它呢?” “……”夜尧薅花瓣的动作渐渐停下。 是啊,如果游凭声稍微对他说一句软话,或是像以前一样骗一骗他,随便哄一哄他,难道他还能舍得不把气运主动送上去吗?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如果真的只为了气运,游凭声才不会那么干脆的走呢。 “都怪广明子!”夜尧腾地坐起来。 孟玉烟:“啊?”关她师父什么事? 夜尧想起来了,那时他在师尊房间里,广明子开船向北,两条船分道而行……游凭声不知道他们要去探查荒古秘境,一定以为是他想要分道扬镳! 即使夜尧还没想通,也是决计不肯放手的。然而没等他回过头追上去,游凭声便已经乘着自己的灵舟离远了。 夜尧长腿一跨踩上空中,动作很快地从身上摸出一个乾坤袋扔到孟玉烟手里,“谢谢你小孟,这是我金丹期剩下的资源,拿去用,我走了。” “等等!”孟玉烟捧着乾坤袋有点儿傻,扯着嗓子问:“师祖不是不许你出门吗?” 上一次夜尧离宗就是偷跑出去的,天涂上人没找到他,得到消息就是他陷入归墟城里,因此很是呵斥了一番他的不稳重。 荒古秘境出世是大事,天涂上人勒令夜尧在秘境开启之前,要么一直闭关,要么修炼到元婴后期才许出门。 夜尧摆摆手,只留下一句话:“你帮我告诉师尊,就说我去找丹盟的薛前辈……售后服务!” 孟玉烟:“啊??” 孟玉烟不知道夜尧秘密给薛霖送过涤魂聚魄丹,也没人告诉她“售后服务”是什么意思。 “所以到底什么狐狸和鸡啊?”她一头雾水地自言自语,只好去给天涂上人报信了。 * 中洲,瑞都。 近日来,修真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让丹盟上下悲痛不已,亦让整个修真界炸开了锅:华谦大宗师陨落于洪荒海。 刨除北溟那位众人不愿提及的毒修,华谦是如今众人公认的丹道大师,大宗师之死让无数人扼腕叹息。赖天南和华谦相继逝世,就在众人以为丹盟的号召力要没落的时候,很快又有消息传出—— 前前任盟主薛霖竟然现身了! 比起已经年迈的华谦,消失多年的化神期大能薛霖显然更有威慑力,于是丹盟内部的势力颠覆还未兴起便被压了下去,渴求灵丹妙药的众修士也重新追捧起这位再次上位的丹盟盟主来。 第二件事则由清元宗传出:万年以前消失的荒古秘境,有再次出世的可能! 洪荒海底隐隐传出波动,暂且不知秘境现世期限,但能进荒古秘境的人都是寿数不知凡几的强者,即使等上十年百年也能等下去。 游凭声刚刚闭关出来,穿梭在人群里,将新鲜出炉的消息听了满耳。 尤其是第二则消息,如同水入滚油,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门,各宗各派无人不惊,到处都是有关洪荒海和秘境的讨论声。 荒古秘境。 游凭声一边心中思忖,一边缀在两个明泉宗弟子身后穿过人群。 两个身着湛蓝门派服的修士昂首挺胸,气质卓然,在人群中极为惹眼。 所过之处,众人自然而然分开一条道路,仰视着大宗出身的精英——看服饰,两人还是明泉宗的内门弟子。 跟踪这般惹眼的人本不容易,游凭声却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一直到前方悦得舍的招牌映入眼帘。 两人停在悦得舍门口,正与另外两个同门会和。 游凭声在里面看到了玉钧崖。 想找男二的时候就遇到男二,这算不算是还残留的气运爆棚,让新的气运补充剂主动送上门? 游凭声想笑一下,又觉得为这本就不该有波折的相遇而觉得幸运,好像有点儿可悲了。 悦得舍五年一届的金尊拍卖会,拍品尽是寻常看不到的珍物,其他人来或为拍卖或为增长阅历,玉钧崖来却是另有目的。 唔,男二跨过了被人欺凌、实力微弱的低阶修士时期,正是蓬勃成长的时候,气运应该也正旺盛呢。 “听说了没,悦得舍有极为珍贵的药材即将拍卖,薛盟主今日会莅临此地!” “真的?!薛盟主销声匿迹这么久,我还以为他是出了什么意外呢。” “怎么可能,薛盟主可是化神丹修,哪儿那么容易出事,他老人家想必只是隐居或是闭关而已。如今华谦大宗师身故,丹盟后继无人,薛盟主自然要出面主持事宜了。” “希望今日运气好些,能让我一览丹道第一人的风采!” 不远处几个人在闲聊,兴致冲冲提到薛霖。 真巧,游凭声敲了下掌心。他还能顺便把丹给炼了。 修长身影向悦得舍走去。 “谁?!”玉钧崖突然抬头,目光敏锐射向跟踪同门而来的人。 “不认得我了?”游凭声自阴影中走出,幽静的双眸与他对视。 明媚的阳光像是略过了眼前的青年,光线下,他的肌肤白得晃眼,却又缥缈得好似下一秒就要融化成轻烟,仿佛梦中才能见到的人飘忽投影到现实里。 “前辈?”玉钧崖一怔,蓦地睁大眼睛,仿佛有星子点亮双眸,“前辈!” 第147章 杀人 第147章 杀人 玉钧崖清朗的声音难掩激动。 这还是同门第一次看到他情绪这样外露,疑惑询问:“玉师兄?” “你们先进去吧,我要与一位相识的前辈叙话。”玉钧崖急促留下一句话,三步两步跨向另一边。 三名同门不约而同目送过去,僻静的角落里,玉钧崖高挑的背影挡住了对方,只能看到那位前辈一点侧影和微微飘起的乌丽发丝。 从驭兽园杂役到掌门亲传弟子,玉钧崖的人生际遇不可谓不波折起伏,经历的越多,也让他越强大,如今金丹后期的玉钧崖已经成了内门弟子中领头的中心人物。 即使年纪资历尚不算老,玉钧崖的性情已是同龄人中少有的沉稳,此时他的表现却与平常截然不同,宛如一个最普通的高兴的年轻人,背影写着雀跃。 这让同门不由有些吃惊,一个男修笑道:“要不是那位前辈是男子,我都要疑心玉师兄是遇到心上人了。” 同门女修说:“你可别背后这样编排玉师兄了,当心惹他不高兴。好了,咱们先进悦得舍里面等吧。” 三人跨过门槛,穿过雕刻精美厚重的大门,正值悦得舍每五年举办一次的金尊拍卖会,各类珍宝齐聚于此,华丽的楼宇中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一楼的散座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拍卖会即将开始。 仍站在大门外的玉钧崖却丝毫不着急,他深呼吸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一些,眸光微亮看着面前久违的游凭声,“拜见前辈。碧南秘境一别,我还以为再没机会看到前辈了……” “许久不见。”游凭声点点头,打量着他说:“难为你还记得我。” 记忆里瘦弱的少年人如杨树般抽条,身材挺拔,肌肉结实,气质如出鞘的剑一般锋利,又沉淀了山岳般的稳重。 玉钧崖变化很大。 但在游凭声面前,他又好似从来没有变过,面对游凭声随口的一句话,他抿唇笑了笑,低声说:“怎么可能不记得。” 玉钧崖看了看游凭声,没能从向来不露任何声色的他身上看出他的目的,迟疑着问:“前辈来这里……是要交易物品吗?” 他以为两人的相遇是意外的好运,没想到对方唇瓣轻启,他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四个字:“我来找你。” “找我?”玉钧崖一怔,立即给出承诺:“前辈请说,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游凭声双目眨动,眸底暗红色缓缓绽放,交谈之际运起观气术,如他所想的那样,此时的玉钧崖气运正旺盛。 游凭声正要说什么,玉钧崖突然回头,目光凝在刚刚跨出悦得舍大门的两个人身上。他咬了一下牙冠,下颌线绷紧,似是下意识想要过去,又因游凭声在而把脚步钉在原地。 “有事?”游凭声问。 玉钧崖摇摇头,只道没事,请他继续说。 游凭声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那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个修士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是最不会激起任何人注意的普通装束,但以他的眼力,却一眼便瞧出来他们在跟踪一个女修,显然是有所图谋。 正义感作祟想去救人? 游凭声自己不爱多管闲事,但也不至于排斥胸怀热血的好心肠。 他说:“要追就去追,我没什么着急的。” “有劳前辈稍候。”玉钧崖犹豫了一下,向那一男一女追了过去。 浓郁到发紫的红光环绕在他周身,让他行动时犹如置身于祥云之间,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不过比起夜尧来说,还是差了不少。 被吸取过的气运虽然会缓慢回升,但速度有限,这世上只有夜尧的气运能在失去后迅速重新积累,任他取用。 所以游凭声看到这样罕见的紫气,也不怎么心动。 大概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吧。 当然,他没有嫌弃的资格,玉钧崖的气运和其他人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一个地,跟他比更是把他比到了地底下。 游凭声微微阖眼,将观气术关闭,抬手按了按胸膛。 胸口有点儿发闷。 邪术果然不禁用。 他闭了闭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玉钧崖,抬步跟上玉钧崖离开的方向。 找到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时,玉钧崖已经救下了差点儿被暗算的女修,两个劫道的修士被他打翻在地捆住,而他正被女修揪着袖子哭诉。 “那女人与我搭讪,套出我刚拍卖了东西身上有不少灵石,他们俩就跟着我想要抢劫……要不是道友你出手及时,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下场!”女修不住地感谢玉钧崖。 “财不露白。”玉钧崖提醒她。 女修拍着胸脯,惊魂未定,“我知、我知道了……道友小心!” 她瞳孔一颤,视线中映着地上两个修士暴起的画面。 劫道经验丰富的修士有不少狡猾手段,趁玉钧崖不注意时挣脱了捆绑。 “去死!”男修大喝一声,亮出刻了深深血槽的两柄短剑,突袭的身影闪电般迅速;女修则手中多了一把黑色法器,手指一按,配合男修射出铺天盖地的牛毛般的细针,封住玉钧崖的活动空间。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又狡诈多变,对于金丹修士来说并不好对付。 玉钧崖始终没有放下警惕,拎起手中还未归鞘的剑正要回身,余光中,巷口忽然闪来一道人影。 黑衣袖口轻轻一卷,暴雨般的暗器收拢回旋,就这样调转方向刺了回去。 女修全身被暗器穿透,男修一惊,却仍然镇定,身形一矮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暗器的同时翻到游凭声脚下,双剑狠辣而迅疾地自下而上直攻下三路。 男修双眸闪烁着凶光,这一手唤作游龙倒卷,诡谲莫测,从未走空。 然而突然出现的男人微微后仰,剑刃于他腰侧将将划过。 “哼。”男修冷笑一声,认为他是走运躲过,剑势灵活急变,短剑于半空一掂反手握剑,横刺向他的腰身。 游凭声抬起一只手,屈指一弹。 “岑——” 坚固无比的剑刃颤了两颤,陡然断裂! 男修大惊失色,二话不说再次在地上一滚,眨眼间身体没入土里,借土遁向远方。 “不能让他跑了!”玉钧崖扬声道,飞速追上去。 游凭声比他快得多,迈出一步时已踩落数十米之外的地面,男修灰头土脸被震出地底,刚一冒头,脖颈被一只铁铸般的手扼住。 咔嚓。 瘦长手指一收,骨骼碎裂声清脆响起。脖子一软,男修的头歪在了肩膀上。 赶上来的玉钧崖脚步一顿,蹲下身并指摸了摸男修的脖颈,已毫无脉搏。 “……”一切快得恍若幻觉,被救的女修瞪大双眸,甚至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眨眼间,两个人无声无息死了。 死在眼前的明明是敌人,她却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游凭声淡淡瞥来一眼,在那具被穿透无数密密麻麻针孔的女尸上掠过。 被救的女修惊恐后退一步,对方在杀人之时既无怒容也无快意,只有犹如霜雪般的冷静……那是一种对人命消逝毫不在乎的漠然。 仿佛被多看一下,魂魄便要被夺走,女修大脑一片空白,连道谢都忘记了,连连后退。 咣当一声,堆在巷口的杂物被她不小心撞倒,她头皮一炸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嗜血猛兽在追。 重物坠地的声响让游凭声回神,他垂下眼捏了捏鼻梁,吐出一口闷气,双手缓缓收回袖子里。 腰间黑刀在轻轻颤动,他啧了一声,松开桎梏,任小黑飞到尸体上饥渴吸血。 尸体因失血而渐渐干瘪,玉钧崖看着眼前有些邪恶的画面,脑中忽而想起魔尊游凭声“血魔”的传说。 仇人虽早已死去,满门被屠戮的仇恨仍刻在他的骨髓里,犹如火焰日益烧灼着,玉钧崖因忆起灭门之仇而忍不住皱了皱眉,移开看尸体的视线。 不该这么联想,即使前辈是魔修,也与游凭声那样的大魔头不同,虽然用的手段有些酷烈,杀的却本就是该死之人。 玉钧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游凭声。 吸完血的黑刀回到手中,他捏着乌沉沉的刀,低垂的眸底隐有血色流转,阳光下透着说不出的阴郁,又有种魔魅一般的冷艳。 与让人惊心动魄的气息相反,杀过人后,他的神色却是恹恹的,像是……心情不好。 游凭声擦拭着刀身问:“怎么了?” 玉钧崖怔怔问了句废话:“他们俩都死了?” 游凭声:“嗯。” 玉钧崖从怔忪里惊醒,埋下头去翻尸体身上的乾坤袋。 修士杀人后接手敌人的资源是常有的事,他却不是为了寻找财物,而是有目的性地在寻找什么。 两具尸体都摸过,最后什么都没找到,玉钧崖扔下手里塞满灵石的乾坤袋,蹙着眉定住,似乎有些苦恼。 游凭声后知后觉,“我下手太快了?” “其实我是跟踪他们到悦得舍的。”玉钧崖说:“本来想捉住一个问些话……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同伴,我想应该就在悦得舍里,另外再去找人就好。” 方才那两个人的攻势虽然阴毒,玉钧崖却不是毫无准备,没有游凭声出手,经历苦战后他也能赢,并活捉住一个人。 然而游凭声下手太快。 玉钧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本来线索近在咫尺……却倏忽之间断在眼前。 不过没关系,玉钧崖不会怪他。 他虽然懊恼,却只是针对自己不够利落的身手,而不是埋怨别人。 更何况……任何一个看过游凭声杀人的人,也不会想着怪他的。 第148章 拍卖会 第148章 拍卖会 “前辈应当知晓……怀玉阁灭门之案。”这么多年过去,玉钧崖似乎已经消磨了童年的痛苦,只是声音格外低沉,“当年魔尊游凭声屠戮怀玉阁之后,没有找到《乾元驭兽经》,便将阁中所有重要的藏物洗劫一空。” 对哦,男二此时把“魔尊游凭声”视作已死的仇人,还没查到真正的凶手是谁。 原著里,游凭声这时候还在位,男二一直沉浸于大仇难报的痛苦里,夜以继日勤勉修炼,犹如绷到极致的弓弦;而现在与原著不同,游凭声早已假死脱身,玉钧崖以为仇怨已了,唯一不甘心的是没能亲手报仇。 游凭声了然,“你刚才在找的东西与怀玉阁有关?” “是。”玉钧崖说:“不久之前,我与同门到中洲游历,乘坐灵舟时,意外听到三个人提到赤羽甲。赤羽甲正是怀玉阁镇阁之宝之一,他们想将赤羽甲拿到悦得舍拍卖,于是我跟踪他们到了这里。” “所以,”游凭声问:“你想从他们口中问出赤羽甲的来源?” 玉钧崖:“怀玉阁的东西当年都被游凭声掠去,自然是从碧幽宫流出来的。我是想找机会将赤羽甲拿回来,并询问他们是否还有其他东西的下落。” 怀玉阁灭门多年,不少东西都流落在外,早已难以追查源头,这些年来,玉钧崖一直致力于收集旧物。 这还是他第一次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东西进了悦得舍,拍价必然极高,他财力有限,没什么信心能把东西拿回来。 既然那三人是劫道的,赤羽甲到他们手里想必也来历不干净,原本他还可以靠武力黑吃黑,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三人中两人已死,另一个就在悦得舍里,东西已经进入拍卖流程。 玉钧崖虽然并不胆怯,却并不想在悦得舍闹事、得罪徐家。 “有没有一种可能。”游凭声歪了歪头,“东西不是游凭声拿的,他其实对怀玉阁的东西不感兴趣?” “你是说以游凭声的眼力,应该根本就瞧不上怀玉阁的藏物?”玉钧崖微怔,旋即道:“我也想过,毕竟赤羽甲虽然是天阶,却只是件防御法器,对元婴期修士来说是好东西,对大乘修士却可有可无。其他还不如赤羽甲的东西应当更对游凭声无用。” “可事实他就是做了。”他哂道:“那等贪婪嗜血的魔修,杀人掠货本就不需要理由。” “嗯。”游凭声点头说:“有道理。” 玉钧崖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每一次开口就像亲手扯开自己的伤疤,但面对眼前人并无怜悯的冷静目光,不知为何,他第一次有了些许倾诉的冲动。 “那天……我不听父亲管教,甩开师兄师姐,一个人逃去坊市游玩。”他轻声说:“玩的很高兴、玩得忘了时间,等我揣着糕点回来时……只看到满地尸体,父亲母亲死了,他们的契约灵兽也都战死了。” “刚过午后,尸体甚至还是热的,说不定我回去的时候恰好与凶手擦肩而过。”早半刻,或许连他自己也要死在游凭声手里,当时冲击太大只有悲痛,这是长大懂事后的玉钧崖才意识到的。 他既庆幸自己留存了一条性命得以延续怀玉阁的血脉,又痛恨自己没能干脆随亲人一起走,只能独自一人在世上苦捱。 “我回去时,阁中的东西已经被洗劫过了,没有时间给第二批人进去劫掠,凶手与抢劫者必然只有一方人——所以即使那些东西不是游凭声拿的,也一定是他的手下拿的。” 游凭声又点头:“有道理。” “劳烦前辈听我说这么多往事。”玉钧崖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先前你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无论何事,但凡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这件事……你能办到。”游凭声手指在袖中交叠,缓声说:“我要取走你身上的一些东西。” 玉钧崖不等考虑便说好。 游凭声微微挑眉,“你确定就这么答应?不问问我要的是什么?” “只要我付得起,没什么不能给前辈的。”玉钧崖说,又回想了一下游凭声的要求,看看他问:“或者……你要的是我的某一部分肢体?” “如果是呢?” 他这才稍微沉吟了一下,但迟疑的时间很有限,很快又给出肯定答案:“没问题。” “修仙者断肢亦有重生的机会,只要前辈提供几颗好用的丹药给我,想要哪一部分就随意取吧。”玉钧崖笑道。 游凭声看得出来,这不是俏皮话,而是他真心这么想。 与玉钧崖的交集是随手施为,他做事时没想过要对方报恩,但总归更喜欢知恩图报的人。 “不会对你造成实质性伤害。”游凭声想了想,说:“但也可能有些影响,所以不白拿你的东西,你想要什么报酬,说出来我可以给你。” 以他的能力与身家,这并非空话。无论是想要富可敌国的珍宝灵石,还是想杀某位强者大能,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玉钧崖不明白这随口一个承诺价值有多不菲,但他冥冥中忽然有种感觉,仿佛这一刻只要他开口……任何常人难以企及的事对方都能帮他达到。 这感觉是毫无来由的,毕竟对方显露出来的实力虽然强悍,却没有超出元婴修士的边界,玉钧崖本身拜师的明泉宗宗主就是化神修士,对于强者不至于有什么过度的崇拜心理。 但……这感觉并不陌生,曾经他想要拜对方为师时,心中抱有的便是这样的念头。 那时的他还是驭兽园一个小小的杂役,为人驱使欺辱,日复一日。 ——直到他在一个最为普通不过的午后,遇到一位神秘前辈。 自此摆脱泥泞,扶摇直上。 玉钧崖眸光闪动着,唇边流出一抹笑意,“我最想做的……一直是拜到前辈门下。” 嗯?游凭声没想到他还抱有这个想法。 有点儿麻烦,刚才话说得太满,真提出了也不好拒绝。 好在玉钧崖又说:“可惜,我已经拜了掌门为师。” 在修真界,亲传的师徒关系最为紧密,没有一徒尊二师的情况。 玉钧崖话音一转,认真地道:“我不需要报酬,前辈本就于我有恩,能帮到前辈是我的荣幸。” 就在这时,城中心的位置传来一阵短促清亮的乐音,连响三声,余音绕梁。 这是悦得舍有贵品拍出后,奏响的庆贺之鸣,既显露拍卖行的气派,也能满足客人的虚荣心,许多拍卖会常客都以能奏响乐音为荣。 玉钧崖转头望向悦得舍的方向,微微皱眉,大概在挂心赤羽甲。 “先去悦得舍吧。”游凭声说。 离开小巷,路过尸体时,他垂手一挥,顺便将尸体销毁,尸体的乾坤袋则被他扔到玉钧崖手里。 “可是他们是你杀的……”玉钧崖拿着乾坤袋不肯收。 “我瞧不上。”游凭声心不在焉道。 他将手重新揣进袖子里,看了一眼玉钧崖有些急着赶回去的背影,眸光慢慢垂下去。 或许他早就该与夜尧说清楚盗运的事,而不是如以往一般我行我素。 这个念头陡一浮现于脑海,游凭声眼睫颤了颤,又想:他居然也会有“早知道”这种想法。 可惜后悔是最没用的事。 ……已经搞砸了,再懊恼、再悔过,都毫无意义。 * 悦得舍中,拍卖正热烈。 一楼高耸宽阔的拍卖台上,主持者声音洪亮,精神振奋,其周围是散座,而二层到五层的包厢用来接待更高级别的客人,每上一层楼,客人都要更加尊贵,视野也更为开阔。 明泉宗几名年轻弟子定的包厢在三楼。 游凭声没有预约房间,也懒得多事,跟玉钧崖进了他的包厢。 三个明泉宗弟子毕竟出身名门,虽然有些天之骄子的傲慢,却挺讲礼貌,跟着玉钧崖客气地唤“前辈”,给他让了座。 落座后,活泼交谈的三个人稍微安静下来,明里暗里关注新进门的两个人,尤其是那位陌生而出奇俊美的前辈。 看到向来不好接近的玉钧崖又是倒茶侍候、又是主动搭话,态度堪称温柔,实在令人大跌眼镜。 玉师兄对掌门都没这么殷切! 三个弟子对视一眼,简直以为顷刻间玉钧崖转了性子。 先前还怪同门胡乱编排的女修悄悄咋舌,心想师兄倒也不算瞎说,要不是这位前辈确确实实是男子,真要让人怀疑那“心上人”的说法了。 当然,这只是一种类比,三人这样想,只是因为玉钧崖那种欢喜里掺杂着谨慎,既想要与之靠近又小心地不敢靠近的感觉,实在是独特。 他们不知道的是,玉钧崖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一个如此表现的人。 ——这是感知敏锐者被其强大所吸引,又被潜意识察觉到的危险所警告而产生的本能矛盾。 玉钧崖在游凭声身边坐了一会儿,知道他不需要自己作陪,便不再多言。 拍卖台上刚刚成交一件珍品,价格很高,三个同门背着玉钧崖你来我往地用眼神交流了一会儿,很快又把注意力移到了窗外。 当游凭声有意隐藏存在感时,气息沉静而自然,不注意看甚至会以为他融入了空气里。 看拍卖会的间隙,玉钧崖目光滑过身边的人,就坐在邻近的位置也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残留的半点儿血气。 除了他,谁也看不出来游凭声用一种堪称邪狞的手段刚杀过人。 …… 过了激烈的两轮,主持者暂停拍卖,请热情的客人们暂时小憩,仆役为各个包厢续上茶点,询问是否需要伺候。 明泉宗的房间也有人敲门入内,是一位妩媚动人的女修。 第一次来拍卖会的几个年轻人并不认得悦得舍的老板,只暗道悦得舍真是不俗,连打杂的婢子都如此貌美。 “这是下一场的拍品名簿,请几位贵客阅览。”女修将手中端着的杏合酥放到桌上,又送给每个人一本簿子。 “房间里不是有一本了吗?” “可能内容有更新吧?” “每人一本,看起来比较方便嘛。” 三名弟子交谈着,分别打开手里的簿册。 珑娘步履娉婷走到游凭声身边,将最后一本呈给他。 游凭声:“谢谢。” 珑娘笑道:“瞧尊客说的,为您做事是奴家之幸。” 一道白光划过眼前,游凭声弹了一颗明珠到她手里。 “呀,多谢尊客赏赐!”珑娘惊喜地道。 圆溜溜的珠子指甲盖大小,不算多大,却散发着莹润诱人的光辉。 她笑盈盈一礼,欠身退出了包厢。 休憩片刻后,窗外再次响起拍卖声,玉钧崖翻看着手里的簿册,三个同门则一边看拍卖一边闲聊。 “你们看!”翻到后几页,女弟子指着散发淡淡香气的精美纸页说:“最后三样东西好神秘,册子里都没写明!” “放在最后的自然是最珍贵的拍品,肯定要吊足我们的胃口。” “前面的东西还买得起,越到后面越贵,最后几样我们就只能看一看,长长见识了。” 交谈声里,游凭声也翻开手里的簿子。 他的这一本里,每一件拍品的介绍都更为细致,最后三件珍品的神秘面纱完整揭开。 拍品图鉴之下,不仅有介绍、预估拍卖价格等信息—— 甚至还标明了每一件拍卖品的来源和寄卖人。 游凭声目光在赤羽甲的绘画上停留了一秒,又慢慢翻过一页。 一切只有悦得舍老板才能知道的隐秘消息清楚呈现在这不起眼的簿子里。他翻看着客人的身份和房间位置,视线在“丹盟盟主薛霖”的字眼上停落。 他细长的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一颗明珠。 相连接的另一颗珠子将被珑娘送到薛霖的房间,悄无声息传来另一端的声音。 游凭声轻轻把玩着珠子,若有所思点了点薛霖的名字。 记得华谦说过,他师父喜欢生得好看的人。 就是不知道,这喜欢带来的优待能到什么程度,有男人女人的要求没有? * 与此同时,中洲边界。 长达数日的飞行之后,夜尧踏上地面,从楼梯上下来时顺便扶了一把某个晕船的行人。 中洲富庶,又是通往各洲的交通要塞,人口比西阳多得多,灵舟降落的港湾繁华热闹,人来人往。 夜尧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余光里一个人被人一挤,腰间玉饰被偷了去也没发觉,他快步经过,顺手帮对方夺了回来。 “第四十七件。”夜尧喃喃。 与游凭声分开后,这是他做的第四十七件好事。 他看不到自己的气运,但据说,无论善事大小,因缘合道体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不同程度上关乎着自己的运气。 ……先定一个小目标,做满百件,去见他。 第149章 竞拍 第149章 竞拍 “四百三十万上品灵石!” “四百三十五万!” “我出四百五十万!” “……” 悦得舍内,一尊琉璃塔正拍得如火如荼。 最终其被四百八十万的价格拿下,主持者高声宣布着结果,一楼的散座中爆发出嘈杂议论声。 拍卖会到了下半场,抬出的东西越来越珍贵,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散座里的客人在高价灵石的刺激下兴奋不已,包厢中同样有不少人被气氛感染,推开窗露出面容。 越往高楼层,开窗的人越少。 “玉师兄,你说第五层房间里的都是些什么人?”明泉宗的女弟子问,另外两个男弟子也跟着她看向玉钧崖,露出求知目光。 这三名年轻弟子出门历练的机会不多,是第一次参加拍卖会,不免有些好奇。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知晓的不多。客人若想隐藏身份自然不会露面,即使是露面的那些人,显露的也不一定是真容。”玉钧崖如实说,“其实想也知道,能进顶楼的,无非是大宗强者或世家显贵,财力实力二者缺一不可。” “这样啊!”三名弟子觉得有趣,继续密切观望拍卖进程。 每一间包厢的墙壁上都镌刻着小型阵法,使客人即使门窗紧闭,也能清楚听到拍卖台传来的声音、看清台上推出的物品。 三名弟子凑在窗口附近,却没有开窗,碍于有陌生前辈在,年轻人不自觉想要表现得更沉稳些。 新推出的拍品是一枚灵丹,据说由丹盟长老亲自炼制,丹质上佳,楼上又有数扇窗口被推开,信心满满参与竞价。 而顶楼之上,大多包厢紧闭,这些贵客或自矜身份、或还没被不够珍奇的拍品打动,仍然不肯揭开神秘面纱。 薛霖就是其中之一。 其他人在看拍卖,只有游凭声微微阖眼,像是在困倦,遮盖双手的黑衣袖口下,有光芒在细微闪烁。 指甲盖大小的明珠在他手中把玩,悄然传出只有主人能听到的声音。 “小宁儿,你是不是做过炉鼎?” 朗润悦耳的男声这样说,声音漫不经心带着点儿笑意。 宁修竹也在这里? 游凭声若有所思睁开眼,视线如同穿透窗棂,望入顶楼某间紧闭的包房内。 * “……小宁儿,你是不是做过炉鼎?” 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不知笑谈了些什么,薛霖忽然话题一转,说出这句话。 宁修竹猝不及防露出紧绷的表情,正在倒茶的手忽地缩回去,像一只忽然被剥开盔甲蜷缩起来的刺猬。 “嗨嗨,别害怕,师祖没有恶意。”薛霖微笑道:“只是随意一问,你若不想说便不说。” 宁修竹略带紧张的目光看了看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他还算弄懂了一些薛霖的性子。 这位化神期丹修毋庸置疑的强大。 在夜尧送来涤魂聚魄丹后,薛霖清醒过来,又迅速为自己炼制了一些丹药吃下,以极快的速度从重伤中站起来。得知两名弟子在他昏迷时相继陨落,他只是怔忪了片刻,似乎并未感到多悲伤,立即出面解决了丹盟的动荡不安。 虽然消失数十年,薛霖在丹盟中的威慑力丝毫未减,宁修竹被他带在身边,旁观了薛霖威严有度的御下手段,明白他与华谦不同,他不仅是为人仰望的丹道大能,还是一位手段超群的势力首领。 更难得的是,对于死去的徒弟托付给他的徒孙,薛霖不可谓不用心,一直悉心教导他,十分平易近人。 只是有时喜欢逗弄他、开开玩笑,宁修竹一时间竟不知道他是真的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目的。 既然被看出来了,否认也没用,宁修竹定了定神,低声开口:“师祖见谅,弟子不是有些欺瞒您,只是……” “都说了不要紧,师祖不是在质问你。如果我做过炉鼎,也不会轻易向别人袒露过往。”薛霖打断他的话语,直接问:“那人采补你时,用的是什么采补术?” 一再提及炉鼎、又问询细节,未免有狎昵之意。 但面对医者,细说这些又不算出格。 宁修竹垂下颤抖的眼睫,说:“是合欢宗秘传的采补术……” 采补术虽是邪术,却并不算机密,修真界中无论正道还是魔道都有人修炼此法,只不过魔修光明正大,正道还要暗地遮掩而已。 流传的采补手段种类繁多,有的阴毒,有的温和,有的不会废掉炉鼎,有的则是极端的损人利己。 合欢宗秘传的采补术最为强大,当年醉艳天的府主在玩弄够炉鼎后并不怜惜,用了最狠的法子,让宁修竹从筑基期直接跌到了炼气期,体质也因此一落千丈。 “合欢宗不是被游凭声屠了吗,还有余孽?”薛霖啧声,“还魔尊呢,杀人都杀不干净。” 他也不纠结合欢宗的事,对宁修竹说:“伸手来。” 宁修竹将手腕递给他。 薛霖探过他的脉门,沉吟着道:“你给自己调理过?” 宁修竹点点头,从前在南灵洲的砚山宗时,他勤勉学习炼丹,一直在为自己找办法调理,入了丹盟后,药材资源更是广博。若非如此,他的修为早就无法晋升了。 “怎么不让你师父帮你想办法?”薛霖问。 宁修竹咬咬唇,“我……” “好了,师祖明白。”薛霖继续摸着他的脉,微微皱眉,“你丹道天赋不错,给自己调理得有些效果,但还不够。这样下去,你的修为就只能停滞在金丹期了。” 说到这里,似乎想到华谦,他轻轻叹了口气。 修为高深的丹修不多,像薛霖一样修炼天赋绝佳的丹修是少数,更多人是华谦那样,纵有决心于丹道中精进,却只能止步于走到尽头的寿命。 宁修竹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弟子不奢求修为与寿数。”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样悲观?”薛霖露出惊讶表情,“你要是死得太早,我不是白培养你了?” 宁修竹有些窘迫,“弟子……” 薛霖摆摆手说:“有师祖在,这是小事。待我替你炼一枚洗髓丹,洗清杂质重塑灵基,体质便焕然一新了。” 洗髓丹是七品丹,难炼制的程度和材料的珍贵却堪比八品丹药,宁修竹原本在为此努力,却遥遥摸不到门槛。 薛霖并不因他做过炉鼎而瞧他不起,还愿意帮他,实在令人惊喜。 宁修竹感激之意溢于言表,倒茶侍候,又被薛霖指挥着给自己捏肩膀,薛霖闭着眼享受,“嗯嗯,就这个穴位,再用力点儿……” 就在这时,楼下的拍卖走向最关键的时刻,拍卖台上推出了最后三样神秘拍品。 倒数第三样是一本半步天阶的功法秘籍,一番追逐竞价后以三千三百万上品灵石卖出,高昂的价格将气氛推上高潮。 成交后,众人继续紧盯拍卖台,等待倒数第二样拍品。 主持者以灵力护着双手,将一只灵巧精致的小盒捧到台上展示。细心者可以发现,那盒子竟由万年玄冰制成! 万年玄冰?天呐,只是这巴掌大小还不到的小盒,造价已高达上百万灵石,其中的拍品又该多珍奇?!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注视里,主持者小心翼翼将盒盖取下,一枚金灿灿的果子映入眼帘。 主持者说出盒中拍品的名称:“金胎绸玉草所结之实!” 熟悉的名字让玉钧崖向拍卖台张望,又忍不住看向游凭声。 游凭声抬抬眼回视,算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曾经在碧南秘境里,玉钧崖便找到过一颗金胎绸玉草。 这种灵草不好种植,只能靠天生天养,最难得的是其果实成熟极慢,又比昙花衰败得更快,倘若成熟的那一刻没有摘下,就会迅速腐烂变质。 要不是玉钧崖将那枚果子献给游凭声,游凭声还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找到这可遇而不可求的存在。 金胎绸玉草是炼制洗髓丹的重要材料。 “很巧啊。”薛霖放声:“五千万。” 顶楼传下的干脆叫价让众人一怔,纷纷激动起来。 底价不过一千万上品灵石! 金胎绸玉草的果实虽然难得,却不至于卖到天价,五千万已是几乎要超值的顶价了。 常人参与竞拍,大多一成一成往上加,最多翻一番,这是哪位大能出手如此阔绰?! 拍卖者声音高昂起来,“五千万!还有哪位尊客叫价?” 这样高的价格,按理说不会有人竞争了,叫价者显然是势在必得。 众人仰望着传出声音的房间,只能看到紧闭的窗子,皆认为果子理所当然会被对方收入囊中。 然而就在主持者即将宣布的前一秒,另一道男声忽然响起:“五千一。” “那是谁?!”众人惊愕起来,纷纷找寻声音传来的地方,发现居然不是顶楼,而像是三楼的某个房间。 “听声音很年轻!” “难道是哪个大宗亲传弟子出来玩儿的?” 珑娘听着众人的议论勾起红唇,窈窕的身影站在角落里,仰头看着三楼的方向。 叫价的的确是三大宗之一,明泉宗的精英弟子。 真正竞争的却另有其人。 懒洋洋享受按摩的薛霖蓦地睁开眼,声音随灵力清晰传出,“五千五。” “五千六!” 这一回,对面追加叫价的换成了一个女声。 明泉宗几个弟子没想到这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前辈,居然会突然参与竞拍,惊讶之余,不由有种亲身参与竞争的激动。 第一声是玉钧崖替游凭声叫价的,之后兴奋的明泉宗女弟子也想参与,得了他的应允凑到了窗边,放出清亮的声音。 “六千。” “六千一!” “……” 从五千万一路升到七千万,新参与进来的神秘竞拍者每次只增一百万,却咬得很紧,一次也不曾停顿。 超出预计的竞拍让主持者脸颊发红,旁观者也不禁随之紧张起来,一时间竟只能听到两边打擂台似的叫价先后起伏。 薛霖眯了眯眼,拂开宁修竹的手起身。 宁修竹迟疑道:“师祖,这太昂贵了,不如……” “贵?哈,我还没见过比我更有钱的人。” 有些有钱人选择低调,有些强者喜欢保持神秘,但拥有整个丹盟的薛霖显然不在此列。 以丹盟的灵草珍藏储量,金胎绸玉草再难得,一两颗的储备还是有的,但薛霖对这一颗势在必得。 他直接走到窗口,一把将窗子推开,露出一张俊俏雅致的脸。 他面上还带着笑,目光却锐利有神,精准寻到比他低了两层的、传出声音的房间。 “九千九百万。”薛霖说,“你跟不跟?” 再加一百万……岂不是上亿了? 为一颗果子值得吗?! 第150章 晴好灯 第150章 晴好灯 顶楼朝向最正、视野最好的那间房,向来由强者显贵使用,如玉钧崖所说,要成为房间主人,实力财力缺一不可。 众人不约而同仰起头,向那间忽然打开的窗口望去。 薛霖有数十年不曾在人前露面,但他过去不是低调的人,显然也不是个让人见后容易忘怀的简单角色。 此时他一身潇洒青衫,清隽风流的模样,很快就有人从遥远的记忆中认了出来,“是薛盟主!是薛盟主啊!” “薛盟主?难道就是丹盟那位隐居多年的前前任盟主,如今修界唯一一位九品炼丹师?” “除了他还有谁?听说华谦大宗师陨落于洪荒海,所以薛盟主出山重新持掌丹盟了!” 提到丹盟盟主,亦有人小声提起赖天南。 赖天南以活人制作傀儡,手段阴狠,死后名声已然烂了,也带累了丹盟的声誉。 而华谦虽是德高望重的大宗师,管理俗务却不算得心应手,且他上位后,简单安排了盟中事务便前往洪荒海,丹盟一直处于内忧外患的动荡之中。 华谦的死讯传出来后,若非薛霖及时现身,丹盟的状况只怕要糟糕到极点,经营多年的势力毁于一旦。 化神期修为足以让薛霖听清楚每一道细微的说话声。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人,视线毫无重量,却让小声讨论丹盟负面消息的人不自觉消了音。 谁也不敢承受化神修士的怒火。 但薛霖只是简单扫过去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没有对此发作——毕竟堵得了别人的嘴,也堵不了别人心里想什么。 九千九百万。 再像之前那样追加一百万,这枚金胎绸玉草的果实就达到上亿了! 众人屏息等待着三楼的声音,发现原本还在紧咬着不放的另一方安静下来。 果然,不是谁都像丹盟盟主这般财大气粗! 房间里,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女弟子缩了缩脖子,再兴奋也没有胆量继续跟下去了。七八千万已经是让她从没见过的大数字,即使是她元婴期的师尊,花这样大的一笔灵石也要身家缩水大半,更何况这笔灵石远远超出了果子的价值! “不如……就到此为止?”她小心翼翼回头看游凭声,真诚提议:“丹盟最是富裕,没必要与薛盟主对着干。” 另一个男弟子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也劝:“前辈若不是必需这枚果子,不如便高抬贵手让给薛盟主吧,再竞争下去只是赌气,这果子不值这样的价。” 主持者举着敲击编钟的小锤,等了片刻没等到三楼继续喊话,僵着身体看了一眼角落阴影中站着的老板。 珑娘向他轻轻摇头。 主持者便没有敲下去,高声道:“可还有哪位尊客想要逐价?” “别等了,那边儿的肯定怂了!” “是啊,九千九百万,再加就上亿了,除了丹盟盟主,又有谁能如此阔绰?” “快敲锤吧,我等一起替薛盟主庆贺!” 众人七嘴八舌笑道。 声望跌落只是一时之变,只要薛霖还在,丹盟便能继续屹立不倒。 伤未痊愈,四肢百骸都还残留着阴冷的苦痛,薛霖却脊背挺拔,面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这枚灵果即使丹盟不缺,他也一定要拿到手。 “九千九百万虽好听,却总觉得不够圆满。”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原本在他们心里稳操胜券的薛霖即将胜出之际,居然再次开口了。 “我再加一百万,与诸位听个乐。”他漫不经心地说。 声音并不高昂,仿佛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闲聊,却让听的人都头脑发热起来。 什么叫大气,什么叫豪奢? 丹盟果然还是那个丹盟,气魄不改从前,看来薛盟主重新出山不仅仅是给死去的徒弟收拾烂摊子,丹盟在他手里只会比过往更强盛! 原本还各自流转心思的人消停下来,也再没人回忆赖天南那些黑料,看着薛霖的目光里只剩下仰望和惊叹。 “一亿上品灵石!”主持者满面通红地念出最新的价格,被众人火热的目光盯得出了汗。 “快啊,快敲!你还等什么呢?” “那可是一亿上品灵石,薛盟主不会再有对手了!” 主持者被众人兴奋的催促灌了满耳,目光悄悄又往角落里瞧,再次得到老板的摇头。 他只能再次等下去,说着询问台词:“一亿上品灵石……可还有尊客想要竞价?” 薛霖黑亮的双眸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间,喉间泄出一声不以为意的哼笑。 房间里,三名弟子同时劝导游凭声停下竞价,只有玉钧崖没有出声,安静等待游凭声的决定。 女弟子同理心较强,有些着急地戳戳玉钧崖,压低声音说:“玉师兄,你也劝一劝前辈啊,若逞一时之气,回头吃了大亏,前辈心里也要不好受的!” 她的心肝在为这上亿的价格打颤。这样一笔巨款简直足够买下一个中型宗门了,还来买区区一颗果子做什么?! 喊价的主力撂了挑子,一时间,半晌没人加价。 堂下呼唤声更响,数不清有多少人在催促,“快敲啊?那边儿明显已经放弃了!” “切,估计就是凑热闹的。有能耐的都上顶楼,他们不过在三楼,一看就知道没多少灵石。” “我看也是,就是逞一时舌快,现在灵石高得不敢出声了!” “不是有能耐喊那么高吗?倒是开开窗出来让我们看一眼,瞻仰瞻仰啊?” 散座里嘘声一片,明明他们连包厢都进不去,却很愿意在此时趁机应和着奚落一番那三楼的客人,仿佛能从这奚落里尝一尝人上人的滋味,或是得到薛霖青眼似的。 女弟子不敢再叫下去,玉钧崖却异常沉得住气,对游凭声的信任让他从没想过对方是“置气”这种可能。 面对师妹的担忧,他只说:“前辈自有打算,你继续便是。” 女弟子跺了跺脚,“总之我是不敢继续了,万一……” 万一喊出价格之后,那位前辈拿不出这么多灵石怎么办?没听见楼下那些看热闹的声音吗? 出门在外,弟子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宗门的颜面,她只觉得明泉宗眼下像是被架到火上烘烤,忍不住有些埋怨玉钧崖了。 现在爽是爽了,之后悦得舍取不到款,明泉宗的面子往哪儿搁? 玉师兄到底从哪里认识的这位不知名的前辈,虽然好看得紧,低调的穿戴却委实不像名门显贵,玉师兄为了他怎么连宗门都不顾了! 有敏锐者察觉到了时间的漫长,狐疑道:“不对吧,这一轮叫价怎么等了这么久?该敲了吧!” “听说越高的价格,乐音就越动听,我已经等不及要听上亿灵石的乐音了!” 主持者的额头冒了汗,时间的确容不得拖了,他咬咬牙,就打算敲下编钟。 薛霖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转过身准备坐回原位。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钟锤即将砸落的时候,一道男声倏然再次从三楼传了出来。 “一亿……加一百万。” 薛霖骤然转身。 “咚——”代表价格成交的钟声响起。 没反应过来的主持者没能收回手势,手里的锤子竟然敲了下去,不由呆住了。 “这——” 那道在最开始喊了一句,此时又重新加入竞价的年轻男声冷冷道:“这钟声不能算吧?” 主持者被珑娘瞪了一眼,擦擦流到脖子里的汗,忙连声道:“不算,不算!” “——拍卖继续!” 宁修竹有些紧张地张望着对面的三楼,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焦灼起来。 但他明白,此事虽是因他而起,眼下的结局却不是他能干涉的,只能由薛霖自己选择结束与否。 薛霖青色的身影重新回到窗口。 他指尖轻轻敲击窗框,一开始有些不豫,敲了两下,动作又渐渐轻快起来。 他好整以暇地道:“没想到今日会遇到对手,真是难得。既然如此,本盟主也不好中途放弃,那就……一亿一千万吧。” 玉钧崖道:“一亿一千一百万。” 薛霖:“一亿两千万。” 玉钧崖:“一亿两千一百万。” “……” 还是一百万一百万的加价,恢复紧咬在后头的节奏,简直像是在故意撩薛霖的虎须。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吐出的天价重重砸在听者头上,简直能砸晕旁听者的脑袋。 刚才的喧哗不知不觉再次消失了,众人不由屏气凝神等待着结果。 对方是谁? 薛霖遥望着三楼的房间,微微皱眉。 难道是他的仇人故意抬价,好让他被坑一把? 德高望重的丹修往往沉迷丹道,与世无争,薛霖却不仅会救人,同时也是一位战斗经验丰富的强者,的确很是有些仇人。 他思索了一圈几十年前的仇人里哪个这么有钱,能为了难为他一把一掷千金,却没能想出来。 他也不是冤大头,再继续下去,悦得舍和拍品主人倒是赚得盆满钵满。 薛霖决定停下了,他倒要看看对方能不能出得起这笔钱。 要是故意哄抬,拿不出灵石的话……徐家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他也不是。 于是薛霖在叫出“一亿五千万”之后,决定等对方加完价就“拱手相让”。 没想到对方就不再出声了! 薛霖:“……” 那他不是真成冤大头了吗?! 炼丹师是最有钱的职业,丹盟家大业大,这些灵石虽然还不至于让他多心疼,但买一颗果子真的有点儿傻啊! 薛霖磨了磨牙,手指深深在窗框上戳了一个洞。如果他手下的是对手的脑袋,此时人已经被开瓢了。 “一亿五千万!”主持者擦了擦流到眼睛里的汗,再次例行询问是否有人加价。 没有那“加一百万”的声音落下了。 众人以为竞拍要停了,纷纷喜笑颜开,觉得自己今日没白来,看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好戏。 主持者试探着举起钟锤。 下一秒,得到游凭声示意的玉钧崖开口了。 “无论出到什么价,都加一百万。” 好狂气!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薛霖几乎气笑了,他微微探出窗口,目光凛凛地道:“怎么,要挂天灯不成?” 有人不解“挂天灯”的意思,有拍卖会的常客解释:“挂了天灯,就代表今日他必得把东西带走,无论是谁叫价,都在其上再加底价的一成,这是最为豪奢的竞价手段。” “天呐,我参加拍卖会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挂天灯,今儿可来着了!” 再没人觉得跟薛霖竞拍的人是故意吸引人眼球了,只觉得他是铁了心要跟薛霖争,不然谁会用这么多灵石买颗果子啊? 众目睽睽之下,三楼的窗户终于打开了,果然有盏灯挂出来。 然而那居然并非是众人所想象的红色天灯,而是莹润的碧色。 幽碧色的灯光闪瞎了众人的眼。 “那是——” “那是晴好灯啊!” 何为晴好灯? 与充满竞争意味的天灯不同,晴好灯乃是示好之意,若有人想要与竞拍者结交便会挂出此灯,寓意着愿将竞争之物拍下,赠与对方。 充斥真金白银的付出,又惹人注目,可谓极其盛大的手笔,以往也有不少男修追求佳人时用这一招打动佳人芳心。 “嚯!”短暂安静之后,散座和包厢里的人都要炸了。 “薛盟主,这是在向您示好呢!”众人大声起哄,一时间悦得舍被激动的喧哗声淹没了。 或许人的本质总归是喜欢八卦的,比起打擂台,挂出来的晴好灯竟然更让众人愿意喝彩。 薛霖:“…………” 他听过晴好灯的说法,但在参与竞拍之前,他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收到这盏灯的机会。 怔愣片刻,薛霖倏尔笑了。他抱胸倚在窗口,悠然道:“阁下若想与我交好,为何只遣婢子叫价,却不肯现身一见?” 游凭声坐在桌边的里侧,即使窗户洞开,外界也瞧不见他的位置。 被称作“婢子”的女弟子皱皱鼻子,她有些不忿,但又因挂灯之事觉得刺激,忍不住心跳加快地去瞧游凭声的反应。 “并非婢子,只是几位萍水相逢的小朋友,借房间一用罢了。” 被提及的“小朋友”本人耳朵一热。 女弟子蹭蹭耳后,瞧着游凭声的侧颜,发现他到了现在还是神色沉静的模样,竟然一点儿也没有被火热的竞拍气氛感染。 薛霖扬眉道:“出得起上亿灵石,却进不起包房不成?” “盟主见笑,在下财力有限,只想将灵石都花在刀刃上。”清幽从容的男声慢条斯理地道。 这还叫财力有限?!众人无语,你要是财力有限,我们是什么,穷光蛋吗? 薛霖替众人说出心声:“阁下的谦逊真令人心生惭愧。” “承让。”游凭声说,“在下仰慕薛盟主风采已久,只望盟主给个机会,赏脸一叙。” 众人屏息听着两人对话,此时此刻,价值连城的金胎绸玉草果实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人再往台上看一眼。 “叮……”主持者呆愣愣敲响编钟,迟了两秒,奏乐者开始演奏昭示着竞拍成交的乐音。上亿灵石的金额让悦得舍奏响了最高规格的轻灵音乐,却也不再有人将注意力放到这难得的仙乐上了。 薛霖笑了一声,屈指敲敲身侧窗棂,“巧得很,我这个人最喜欢与有钱人交朋友。” “道友且来,本盟主扫榻相候。” 原来这样就能成为薛盟主的朋友? 有旁观者扼腕,心说他们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接近薛盟主的方法,真是另辟蹊径。 不过这价格……一般人也出不起就是了。 …… “倒是有把好嗓子。”薛霖坐回原位,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不知生得什么模样?” 这世上声美人丑的也不在少数,看在这人这么有趣的份上,可不要让他失望。 宁修竹自听到游凭声的声音起就神情变了,几乎在房间里坐立难安。 “小宁儿?”薛霖叫了一声,没得到他的回应,敲敲桌子又唤:“小徒孙,想什么呢?” 宁修竹回过神,压抑着激动问:“师祖有何吩咐?” “没什么,叫你沉稳些,这东西虽贵,花的却不是师祖的钱。”薛霖老神在在道,“不用这么激动,一会儿有人白送过来,你只管高兴就好。” 宁修竹用力点了点头。 他当然高兴,高兴的无以复加。 这可是主子亲自帮他拍下的珍宝啊! 第151章 薛盟主 第151章 薛盟主 悦得舍中一片哗然,拍卖会即将推出最后一样拍品,现在却压根儿没有人对这神秘的宝贝感兴趣,全在往三楼瞧。 珑娘对主持者使了个眼色,主持者会意,宣布拍卖暂停,中场休息片刻,由仆役端来灵果茶点供客人品尝。 众人连上等茶点都没心思尝,久久不能从刚才跌宕起伏的事态里脱离出来,无论是楼上还是楼下,数不清的人伸着脖子往包厢里窥探,想要看清是哪位大人物使了这样的手段。 先是与薛霖激烈逐价,仿佛与他棋逢对手,又忽而转势挂出晴好灯,先抑后扬,可谓赚足了眼球。 不惜耗费这样大的财力只求见薛霖一面,定是有求于丹盟。 其实许多人都对薛霖有所求,他却并不容易被打动,多少人铩羽而归,没想到今日能旁观如此惊人的场面。 不得不说,这法子胆大妄为得可以,却是剑走偏锋——万一非但不能引起薛霖注意,反而激怒他怎么办? 要知道,数百年前薛霖年轻的时候也曾以乖张闻名,毕竟天才都有些独特的性情。 当年薛霖的师尊突然身亡,他临危受命年纪轻轻扛起重任,不仅凭着炼丹能力和高超的实力稳定了局势,丹盟在他手里还就此发扬光大。 丹盟数百年里长成了横跨大洲大洋的庞然大物,势力显赫到天下丹修都奉其为正统,以进入丹盟为荣。 有这样辉煌的成就、这样有威慑力的强者,本就有资格狂傲,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会有人苛求。 万一一个不小心与他结仇怎么办?没人敢冒着得罪丹盟的风险这般行事。 但此人就敢做,偏偏还一击即中,如此巧妙。 谁都能听得出来,薛霖带着笑的声音里不仅没有被他触怒,反而被他这一手激起了兴趣。 察觉到明里暗里的窥视,玉钧崖直接伸臂将窗户关上,挡住外头或惊叹或好奇的视线。 窗户关上后,房间里还有几道难以忽视的目光,明泉宗弟子全在忍不住看他——所发生之事实在太过令人吃惊,这位萍水相逢的神秘前辈足以在他们还不算漫长的人生经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游凭声从座位上站起,袖口自然垂落时,指缝里窃听的明珠也收敛了光辉。 明泉宗那名女弟子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气氛里回过神来,她仰头看着游凭声高高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有些结巴地说:“前、前辈……” 她想说真厉害、真聪慧,或是从脑袋里挑点儿别的好词夸出来,但最后莫名吐出的是:“前辈的灵石可真多啊。” 啊啊啊她在说什么?! 有钱什么的……虽然的确如此,但直接这样夸,未免显得她的关注点太浅薄了吧! 游凭声扫她一眼,看到她把脸都皱了起来,轻轻笑了一下说:“嗯,我很有钱。” 女弟子:“……!” 他的双眸日常里并不可怕,很寻常的带着点儿褐的黑色,似冬季罩着冷雾的湖面,湖水清澈平静,细看来又叫人看不清湖底有什么。 应当是清冷的性子,偶尔笑一下便分外可贵。 年轻姑娘有点儿不敢直视他了,捧着发烫的脸颊,把头埋了下去。 游凭声向门口走去。 “前辈要去找薛盟主了?”玉钧崖起身送他。 游凭声抬手制止他相送,说:“你看拍卖吧,留在这里别冲动。” 为什么这么说? 玉钧崖坐回去,若有所觉望向楼下。 最后一样拍品快要被推出来了。 * 悦得舍占地宏大,建筑精美严密,每一层楼都有暗道相接,只有悦得舍的老板知晓其中机密。 曾经游凭声在悦得舍遇到赖英纵想要抢夺拍品,珑娘便提议让他从密道悄然离开以摆脱赖英纵的纠缠,只不过游凭声拒绝了这个方法。 珑娘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赔礼道歉还算可以,没有在主上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正在暗室中静静等待,待游凭声到来,亲手将金胎绸玉草的果实奉上。 “多少钱来着?”游凭声没怎么注意竞价。 珑娘摇头,“主上直接拿去就好,珑娘怎能要您付灵石。” “徐怀誉不会查账?” 这点儿灵石游凭声还是出得起的,当灵石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对他来说便只是个数字。 虽说能省一笔是好事,但他没这么短视。比起替他省一笔灵石,珑娘在徐家站稳脚跟爬到高处,才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他本来就不喜欢做生意,更想抓紧时间修炼,现在好多事务都交到我手里了。悦得舍原来就是我在负责,如今更是完全由我掌控,他从不过问的。”珑娘捂唇笑起来,柔声说:“倘若到了现在连一点儿灵石都不能替主上节省,您不是白收下珑娘了?” 瞧瞧那姓玉的小子,据说是明泉宗掌门十分看好的小弟子,前途无量,却跟在主上身后一副什么都愿意帮他做的模样。 可见主上身边从不缺乏人手使唤,竞争激烈,她也想在主上面前表现得更有用一点儿啊! 能省就省当然更好,游凭声也不推辞,毫不客气地将装满灵石的乾坤袋塞回袖子里。 他看着珑娘意气风发的笑容,看出点儿端倪——她在徐家扎根得比他预计的更深,徐怀誉比过去更倚重她了。 游凭声有意考校,便顺口问她:“今日之事流传出去,即使徐怀誉对悦得舍不上心,也要对这样大的事好奇。他要是问起来,你怎么回复?” 站得越高,盯着她的眼睛越多,虽然珑娘说自己完全掌控了悦得舍,但上亿的账终究不是那么容易抹平的。 游凭声一贯以来做事的态度就是不留任何后患,如果是他,不会在账上留下这样大的把柄供人利用。 “我也认为这件事会传开,而且会传得很广。薛霖重新现身正为众人瞩目,您这一手更是妙极,传出去,必将是修界一件众人关注的新奇事。”珑娘狡黠地道:“而我不仅要任消息传播,还要找人帮它传得更快、更远些,让所有修士都知晓悦得舍有价值连城的珍宝、知晓悦得舍是天下第一拍卖行,连薛盟主都在此经历了精彩的一日……这岂不是最好的宣传手法?” “这枚果子本就是我手下的人采摘到的,我会赏他一笔不菲财富,但用不着上亿灵石,您放心,悦得舍不需要亏钱付给拍品的主人。家主若问起,我便告诉他您是我找来帮忙的,这天价竞拍一开始就是我们筹谋的骗局,借薛盟主的名气让悦得舍的名号更响亮些,他是聪明人,会明白这种做法的好处——区区一笔寄卖费比起即将涌来的更大利益不值一提。” 简单来说,就是借助名人效应炒作,而他扮演的是“托儿”的角色呗? “你还挺会炒作。”游凭声轻鼓了下掌。 珑娘长袖善舞,头脑也灵活,说自己擅长做生意半点儿不夸大。 珑娘不明白“炒作”的意思,却能领会他的赞赏之意,妖娆的身姿微微一欠,笑着施礼道:“多谢主上夸奖。这样说来,既然是请您帮忙,悦得舍还要付您灵石呢。” “东西给我就行。”游凭声掂了掂万年寒冰所制的小盒,推门而出,不紧不慢上了顶楼。 * 敲门声轻巧响起三下。 宁修竹替薛霖捏腿的动作一顿,看向门口方向,抿唇压抑激动。 薛霖扬扬下巴,“去开门吧,把人请进来。” 他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对面的椅子上,宁修竹开门的前一秒才放下来缩回桌底,没人看到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皱,动作有些滞涩。 等到游凭声进门时,他衣摆一撩,已经变回了一盟之主风度翩翩的模样。 “薛盟主。”黑衣青年缓步进入,客气地停在三步之外。 他打招呼的声音很是温和,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方才做了那般疯狂的行为,与想象里可能的样子反差甚大,让人忍不住心里更觉得不同。 “嘶……”薛霖清亮的眼睛有点儿愣地看了他好几秒,又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摆,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友请坐。” 那把被他搭过腿的椅子放在斜对面,宁修竹很有眼色地弯腰去搬,悄悄拿袖子擦了一下。 他把椅子搬到薛霖身边的客位放下,然后很规矩地作为小辈站到了薛霖身后,低着头并不去看游凭声。 游凭声落座,将手中冰盒放到桌面,轻轻推向薛霖的方向。 “在下禾雀。”他温声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一亿五千一百万上品灵石呢,这若是薄礼,什么样的礼算厚重?”如果说刚才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话时,薛霖的态度是从微恼到多了几分兴致,现在的脸色则肉眼可见得开怀起来。 他笑眯眯地盯着游凭声瞧,仿佛已经忘记了先前竞拍时的不快,说出的话礼貌又动听,“托道友的福,今日一见,我方知何为一见如故。如禾道友这般……友善多金的朋友,即使不送这劳什子的礼物,我也很愿意与你交好啊。” 游凭声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不用顾及自己,随意查看礼物,薛霖这才低下眼去看。 万年寒冰能透过皮肉灼伤人的骨头,主持拍卖的人要在手上附上厚厚一层灵力才敢伸手去触碰,他却徒手掀开了盒盖,可见实力不俗。 心不在焉动作间,薛霖的手肘撑在桌面,眼看着就要碰到一个盛着灵果的盘子。 “薛盟主……咳咳咳!”游凭声似乎突然想说什么,开口时却咳嗽起来。 薛霖放下盒子抬眼,看到他微微撇开脸,捂着唇剧烈地呛咳着,苍白的脸颊都咳得飞出一抹红,细长手指捏住桌沿微微捉紧,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薛霖手指头动了一下,正要关怀一番,就见他勉强着嗓子沙哑地道:“咳咳咳咳……这位小哥,劳烦你将那碟果子递给我。” 游凭声说的是宁修竹。 薛霖抬起的手指朝灵果伸过去,正要主动递给他,身后飞快伸来一只手。 盘子就在薛霖手边,被游凭声点名的宁修竹反应却比他还快,把碟子送到游凭声眼前,又羞赧似的回到师祖身后垂手站着。 这一小盘灵果清香甜美,无一不是佳品,红红绿绿颜色也煞是好看,其中有几颗橙黄色的是玉梨果,对于清肺止咳有奇效。 游凭声去拿玉梨果,指尖不动声色摸到嵌在盘子底下的一颗明珠。 明珠月华般的清辉还没来得及被肉眼捕捉,就消失在他的指缝。 薛霖没看到这一幕,他目光跟着游凭声捏起玉梨果的白皙指尖晃到他咬住果子的唇瓣,又忽然回头,瞥向正望着游凭声难掩担忧的宁修竹。 薛霖落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似笑非笑道:“小徒孙,原来你与这位禾道友认识?” 第152章 魔修丹方 第152章 魔修丹方 单看宁修竹不到二十年就修成了六品炼丹师,便知道他并不笨,只不过演技这事儿需要的是另一种天赋。 “嗯?”薛霖打量他的反应,挑眉道:“看来我是说中了。” 意识到自己暴露之后,宁修竹脸唰的一下白了,要不是薛霖在,游凭声感觉他能立即磕破脑袋向自己谢罪。 他那魂不守舍的、想要看游凭声又强压着自己不向他投来求助目光的表现,就算薛霖是瞎子也能察觉出来了,更何况薛霖不仅不瞎,还比大多数人都要耳聪目明。 没跟游凭声对剧本,宁修竹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薛霖。 该解释还是否认?即使否认,薛霖也不会信吧? 主子费了这么大的劲接近薛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是不是被他搞砸了? 都怪他不够机灵,主子还花了那么多灵石帮他拍灵药,他却连假装不认识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简直是废物! 这一瞬间,宁修竹甚至想到了自尽以避免坏游凭声的事,但薛霖并不好糊弄,恐怕他立刻死去也没有任何作用。 宁修竹的大脑一片空白,将要被懊丧自厌淹没之际,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开口:“盟主莫怪,我与这位宁小友的确相识,只是……咳咳,只是相识的过程并不好言说,绝不是有意欺瞒盟主。” 玉梨果似乎无法完全让他舒服起来,因喉间的呛咳,他说话时声音有些轻、也有些慢,但这样慢条斯理的语调反而更惹人仔细去听。 于是薛霖忍不住跑了一下神,目光从宁修竹脸上溜回到他的脸上,关切地道:“你快吃颗果子压一压,需要丹药吗?” 游凭声说了声多谢,婉拒了他的好意,从盘子里又拈起一颗玉梨果,白皙指尖在果子黄澄澄的映衬下竟好似玉质一般的透明。 宁修竹惊醒般颤抖了一下——他听到了游凭声的神识传音。 “没关系,你可以将能说的告诉他。”游凭声说。 宁修竹的暴露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老实说,过去游凭声不是很喜欢收性格柔软、内心缝隙太多的手下——这样的人虽然更好掌控,用起来却总觉得相性不合。 他太过强势、手段太过锋锐,驾驭这样的下属难免一不小心用力过度,就像不够坚硬的武器还不等发挥完所有价值就在他手里中途折断。 明明自己一个人时,这小子还挺能独当一面的,见到他后,就迫不及待地把主心骨靠到他身上。 游凭声天生不喜欢依靠他人,永远不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软弱,但此时他倒没什么不耐烦,心里只有淡淡的无奈——以宁修竹的经历,性格有点儿缺陷也情有可原。 从魔尊之位下来后,游凭声的处事方式也自然而然变得更怠缓和松弛,能够欣赏不同的人性,更何况宁修竹的价值原也不在战斗和卧底上。 识海中升起的声音恍若天籁,宁修竹从不知所措中回过神来,只要主子没有厌弃他,他胸中就仍有无限勇气。 像是无根藤,有些人必须攀附什么东西才能生长下去,而游凭声一定是最优异的那种寄主。他根深叶茂、枝干粗壮、内核稳定,对他来说,再旺盛的藤蔓重量也不会比一棵青草更重。 宁修竹看了看薛霖,对方看着游凭声吃完了一颗果子,目光又转向他,喜怒不形于色,像是在等他的解释。 他呼出一口浊气,向薛霖屈膝跪下道:“师祖明鉴,弟子不敢骗您。识得禾前辈,是因为前辈曾是我的救命恩人。” “如您所知,在成为丹修之前,我曾是一个元婴魔修的炉鼎,那魔修是合欢宗逃出去的长老,修炼的功法狠毒,手下不知死过多少炉鼎。”因为是真话,他一字一字说得很诚恳,“是禾前辈杀了那魔修和他麾下的合欢宗余孽,将我救了出来,且赠我灵石盘缠,让我重新去寻自己的道。” “……过去不曾告诉师尊和师祖,是怕这种事腌臜了您的耳朵,将我逐出师门。”他深深伏下身体,清瘦的脊背在单薄的衣衫上凸起,“倘若师祖觉得有辱门风,请您降罪,弟子愿自请退出丹盟。” 说这些话时,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为揭开伤疤而难堪,又像是在害怕薛霖的处罚,看起来十分可怜。 实则,宁修竹并不留恋如今的地位——他的命和光明的前途都是主子赐予的,宁修竹从来不曾忘本,他唯一惧怕的只有自己处事不利,让主子失望。 薛霖看了他片刻,扶着头叹了口气,无奈地对游凭声说:“你瞧,明明跟我这么久了,他还是这么胆小。道友可别误会,我平日里对他很是和蔼可亲,从来没打骂惩罚过。” “这孩子命苦,活得自然小心些,幸好遇到薛盟主这样温厚的长者。”游凭声赞道:“盟主是仁慈之人,当然不会因为宁小友过去的苦楚而责备他。” 薛霖看得出来,今日之事宁修竹不知情,便接受了他的解释,并不为难他,“师祖都说了要帮你调理,没有怪你的意思,别动不动就跪。好了,起来吧。” 宁修竹眸光颤了颤,心里拉紧的弓弦突然松懈下来,他觉得自己自从遇到主子之后便实在是幸运,所经历的都是好事和好人。 方才紧绷的气氛转瞬间消散了,薛霖笑了起来,他重新将专注的目光投到游凭声脸上,向他眨了眨眼,“温厚仁慈用来形容我倒也不错。不过长者嘛……我也没有那么老吧?” 啧,是不是活得越久脸皮也越厚?游凭声记得他还在合欢宗的时候,这人就已经成名上百年了。 游凭声:“……盟主自然风华依旧。” 身为化神修士,薛霖的外表的确太年轻了些,这说明他是个修炼天才,很早便驻了颜。 更难得的是,历经沉浮,他的瞳仁还如青年一般清亮,以欣赏的目光含笑注视某个人时,简直含情脉脉到了极点。 “你我一见如故,不必太客气,你不用唤我盟主,也不用唤我前辈,叫我薛霖就好,我也直呼你的名字如何?” 也不知道用这眼神勾搭过多少人,估计看狗都深情。 怪不得明明比他高一境界,还愿意叫他“道友”。看来华谦说得没错,薛霖的确喜欢好看的人。 “薛……”游凭声露出犹豫的神色,似乎不想这样,又不得不因有所求而遵从对方的要求,顿了顿才说:“薛兄,今日求见,我的确有所求,华谦大宗师曾承诺替我炼一次丹……” 薛霖一怔,这才把眼前的人和从夜尧嘴里听过一次的陌生名字对上号。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我听夜尧说过那件事,你对华谦有恩,然而他没法践诺,临死前托我替他帮你炼丹。” 正常人这时候该说一声“节哀”,于是游凭声很体贴地安慰了他一下。 薛霖出神了两秒,又舒出一口气,摆摆手说:“寿数走到尽头是自然而然之事,华谦突破九品,大笑离去,你我不必多余替他可惜。” 强者寿命悠长,少有能同行到最后的人,漫长的生命里,这不是薛霖第一次失去徒弟或者门人,所以他信奉及时行乐。 他很快从短暂的低沉里挣脱出来,很干脆地问游凭声要炼什么丹药,又笑着道:“我本就该替你炼丹,你又何必浪费灵石买什么礼物,实在是太客气了。” 游凭声窃听薛霖和宁修竹的对话时,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薛霖曾重伤在仇仞手里,应当厌恶魔修,但从他的话语和行事里,能看出他不是死板的人,得知宁修竹做过炉鼎后怜惜宁修竹的遭遇,说明他也非道貌岸然之辈。 所以得知他救过宁修竹,薛霖会对他更有好感。 那么,铺垫足了。 游凭声将丹方交给薛霖,眉眼间写着期待,又似乎有些莫名的犹疑。 薛霖看到他的眉微微蹙起,心都软了,柔声宽慰:“别担心,九品丹我也能炼。” 薛霖在丹道上有资格自负,轻松的语气仿佛无论多难都能轻而易举满足他的要求。 即使是没见过的丹方,他也不会觉得麻烦,只会生出挑战之心。 然而当他展开那张洁白的纸,浏览过一遍丹方上的文字后,由一开始的新奇和见猎心喜,渐渐过渡到了眉头皱起。 他唇边笑意收敛,看向游凭声,声音沉沉,“你是魔修?” “是。”游凭声低声承认。 他否认也没有用,这张丹方虽然由上古丹修所撰,深奥复杂,但以薛霖的能力不可能看不出来其中玄妙—— 这是一张改良升级过的,专为魔修提供的洗髓丹丹方。 要是薛霖看不出来,游凭声还不敢让他浪费自己的炼丹材料。 所以只要他需要薛霖炼丹,就要过这一关。固然能用武力胁迫,却怕对方在炼丹时做什么手脚,还是让他心甘情愿为好。 “魔修。”方才那种脉脉的神情淡去了,薛霖以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他,仿佛第一眼刚见他的真容似的,“你可真是大胆,一个魔修,还敢孤身一人来找我炼丹,不怕我杀了你?” 万年寒冰所制的盒子静置于一旁,明明没有寒气外泄,空气却仿佛被冻住一般凝结了。 宁修竹紧张地攥紧拳头,呼吸微窒。 “薛兄……咳咳咳咳!”游凭声想要说什么,又再次掩唇咳嗽起来,他眉宇间似笼罩着一层忧愁的雾气,好不容易咽下咳嗽时,唇边流出一抹艳丽的血迹。 “何必劳烦你出手。”他吐出的声音很轻,“薛兄只需不帮我炼丹,我就会自己消失了……也免得弄脏你的手。” 他细长的眼尾因呛咳而浮出一抹嫣红,脸色却愈发苍白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 薛霖眉宇间的冰冷一滞,张了张嘴,喉头有点儿发涩。 他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凶了? 第153章 诊断 第153章 诊断 这就是游凭声针对薛霖悉心设计的人设——一个会杀魔修、会救人,却又虚弱得要死的魔修。 面对魔修的求助,薛霖可以袖手旁观……但他吃不到丹药就要死了。 “……”薛霖差点儿沉不住气。 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你若明智,应当立即逃离这个房间,本盟主不会手下留情。” “咳咳、我以为薛兄是潇洒之人,不会拘泥于正邪之分……”游凭声低声喃喃,“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魔修果然罪无可恕。” 明明是魔修,却全然不似过往遇到的人那般凶神恶煞、惹人厌恶,他低靡的神情只让人联想到经雨敲打后微垂的白芍,浅淡、安静,又因眼尾染的红而多出一抹独特的清艳来。 也不怪他先前被蒙蔽,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美人会是魔修? 薛霖将脸绷得更紧,摆出了一盟之主的威严神色,冷声说:“你的确想错了,本盟主不会给魔修炼丹。” 堂堂丹盟盟主,历经世事,当然不可能色令智昏,所谓的“颜控”只是在修炼和炼丹之余的乐趣。 但只要他能有三分怜惜犹豫,最缥缈的机会游凭声也能抓住利用。 “盟主高义,自然不会徇私。”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态度仍是礼貌的,“抱歉,是我唐突了。” “正邪不两立,我不杀你已足够宽容,你走吧。”薛霖移开视线不看他。 “师祖!”宁修竹在一旁急声呼喊。 这小子真是沉不住气,叫什么叫。 一个姿势维持太久,让薛霖还未痊愈的身体僵硬发麻,他当没听见徒孙的求情,交叠的双腿悄悄换了个姿势。 在宁修竹焦急的声音里,游凭声手指撑着桌面缓慢起身,细长的指尖微微发白。他的肢体动作不动声色展示着低落情绪,面上却并不显露哀求之意,仿佛就连不相干的宁修竹都比他要着急。 薛霖视线瞥到一边,余光瞄着他的动向,发现他居然就这么坦然接受了结果,离开座位时,脊背挺拔如初。 那短暂的可怜犹如昙花一现,这样一看,他又与脆弱的花枝全然不同,而是青竹或松柏那般更坚韧的东西,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游凭声请求的神情已完全收起来了,被拒绝也不纠缠,见他这就要走,薛霖忍不住问:“东西你不拿走?” “即便事不成,送出的礼物也没有收回的道理。那么,有缘再会。”游凭声干脆道别,顿了顿,又笑了一下说:“不,应该无缘再见了,这颗果子就当是打扰盟主的赔礼吧。” 如此利落,毫不拖延。 他只最后看了一眼担忧的宁修竹,向他点点头,以温和的长辈口吻劝诫:“过往一切皆如云烟,宁小友不必太在意他人看法——尊严是自己给的,拥有尊严的前提是认同自己。” 宁修竹眸光一颤,猛地踏前两步,几乎要忍不住在他身后跟出门。 尊严是自己给的? 薛霖心中暗暗喝彩。 余光里黑衣青年的背影已经走到门口,他禁不住心痒又把视线追了过去。 又有胆识、又有趣、又有性情,偏偏还生了张如此漂亮的脸……薛霖从没遇见过这样对胃口的人,简直满足了他的所有喜好,惊鸿一瞥,他已经魂不守舍起来。 除了身份是魔修……可魔修里也有误入歧途的苦命人,这世上还有个词叫改邪归正,佛修也说“回头是岸”啊。 薛霖清了清嗓子,“小宁儿。” 不由自主想要追随游凭声出门的宁修竹回过神来,他下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牙印,脚步一顿回到薛霖身边。 “师祖,求您帮帮禾前辈吧。”他的声音里满是笃定,“弟子以性命担保,他是好人,绝不是那种邪恶该死的魔修。” 薛霖:“……” 薛霖沉默了两秒,一拍桌子,“还不去追!” * 如果以杀过的人为数,早百年前的游凭声就已经满身血腥罪孽。 但这不妨碍他第二次踏入薛霖的包厢后在他面前装无辜,编出些“生在北溟,不得不与魔修为伍”的瞎话,无论是演技还是话里的细节都无比真实,再敏锐的人也不可能找出漏洞来。 宁修竹不知真假,只知道跟着他的平淡叙述露出心疼表情,简直快替他哭出来,他在游凭声咳嗽时连忙替他拍背,又跑出去找人要玉梨果和蜜水,忙前忙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徒孙成了别人跟班薛霖也不在意,他的目光从冰冷恢复成温情脉脉几乎不用过渡,塞在桌底下的两条长腿又动了动,离游凭声坐得更近了些,示意他伸出手让自己把脉。 手腕处的脉门是修士最致命的弱点之一,很少有人愿意向他人敞开。 但游凭声并不犹疑,似乎没有丝毫警惕,薛霖很顺利地就把到了他左手的脉。 “你就不怕我不怀好意?”薛霖扬眉。 “求医问药,又怎能讳疾忌医。”游凭声说。 薛霖笑了一声,“我是丹修,可不讲究什么医德。” 嘴上这样说,他探着指尖的脉,神色认真下来。 敞开的灵脉让薛霖的灵力顺利探入,一切情况纤毫毕现。 渐渐的,薛霖的神情越来越严肃,抬眼看了看游凭声,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众所周知,看病时大夫越认真、花费时间越长,病人的心也该提得越高,宁修竹在一旁看着,心都要跟着他的反应发起抖来。 半晌,这位修界最有名的丹修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游凭声轻轻颔首。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因为频繁使用逆天的禁术和邪术,他的身体长期经受反噬,一直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犹如精致的瓷器布满裂纹,脆弱易碎。 薛霖只觉他像是行走于悬崖边缘,稍一不慎危险的平衡就会打破,沿着那些裂痕砰然爆裂开。 怎么坚持下去的?这一瞬间,薛霖甚至感到了一丝敬佩和难以言喻的愕然。 显露在躯体上的状况并非某一处疼痛,而是一种整体的虚弱感,这状况放在普通人身上足以让其卧床不起、行动力完全瘫痪,游凭声却能习惯性得表现如常人一般,只是更倦怠易困些。 对于游凭声来说,使用邪术的反噬比起他得到的利益不值一提,是他完全支付得起的代价,其实不像薛霖感受到的这么脆弱——他能驾驭这具看起来濒临破碎的身体到天荒地老。 但他并不多作解释,聪明人都会自己脑补,薛霖也像他希望的那样,在探过他的脉后把视线转向了宁修竹。 宁修竹紧张地问:“师祖,如何?” “……没什么。”薛霖摇摇头,不想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他。 因为过去修炼混元吞噬功法,游凭声走过一段急功近利、来者不拒的掠夺灵力之路。他的体质配合这种邪法能以极快的速度吸纳他人灵力化为己用,但即使是九幽玄阴体也没办法化解其中弊端,游凭声的灵气来源不正,极为杂驳。 这种情况与炉鼎极为相似,因为被过度采补而体内充满杂质、根基不稳,不久之前刚替宁修竹诊断,薛霖自然而然便联想到类似的情况。 薛霖深深看游凭声一眼,惋惜又怜悯,在这样的病痛下还能修炼到元婴期,可见他天资之高。 可惜天妒英才,他的修为被身体所累,犹如危楼般摇摇欲坠,薛霖甚至怀疑他这元婴期的修为究竟能否发挥出来。 ——一个陌生的元婴魔修让人警惕,当其虚弱至极时便缺乏威胁感了。 薛霖伤势未愈,所以会表现得更为强势些,但他遇到的是个可怜的、脆皮得一击即碎的魔修……再戒备就太怂了吧? 脉搏在指尖下轻轻跳动着,薄薄的肌肤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戳破。薛霖看着掌下这截仿佛一掐就断的手腕,心里念着“皓腕凝霜雪”,目光在游凭声脸上转过一圈,忽然戏谑问:“这么轻信真的好吗?” 游凭声侧了侧头,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薛霖捏着他的手腕拽了拽,意味深长地道:“正道也不都是好人啊。” 以他化神期的修为,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把人摧毁,且是送上门来的弱点。 “师祖!”宁修竹忍不住扬声道。 “欸,小宁儿,别这么吃惊地看我。” 宁修竹:“……” 不,这明明是看人渣的目光。 游凭声安抚宁修竹道:“不要紧。” 他轻声慢语的,仿佛并不在意。 薛霖捏着他的脉门微微施力,“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怕死?” 威胁性的杀气从脉门蔓延过来,游凭声终于不再忍耐,五指一张用灵力将手腕上的桎梏弹开。薛霖也不再用力,很轻易地收回了自己突如其来的侵略行为。 游凭声轻咳数声,面色微红瞪他一眼,无奈道:“薛兄何必拿我玩笑,事到如今,我只是想更从容些,至少临死前的姿态不至于太难看。怎么可能真的不怕死?” 薛霖被瞪了倒觉得浑身舒畅,哈哈笑道:“这才对嘛,我可不愿意救求生欲望太弱的人。” 是吗? 那么为了满足拯救欲,你一定会不遗余力地炼丹吧。 游凭声微微一笑,宛如在瞧救命恩人,向他露出无比感激的神情。 他不喜欢示人以弱,但在需要的时候,也不排斥利用这一点。 * 另一边,踏足中洲的夜尧一边做好事一边行路,终于到了丹盟的驻地。 他递上拜帖,却没能见到薛霖,得到的回复是:盟主在悦得舍。 “白来这一趟。”夜尧啧了一声,脚步立即转向瑞都。 他违背师命离开栖霞峰,以寻丹盟盟主为借口,最终目的却不是找薛霖。 ——只要游凭声想要炼丹,就一定会在薛霖身边出现。 第154章 冤大头 第154章 冤大头 答应下来后,薛霖重新将手里的丹方看了一遍,仔细品了品,叹道:“要集齐这丹方可不容易。” 现有的普通洗髓丹是七品丹,但难度堪抵八品丹药,需要的材料也相当珍贵,他要为宁修竹炼制的便是这种丹药。 而丹方并非一成不变,千万年来,有些灵草灭绝、也有新品种灵草生出,丹方亦在丹修手中不断进化改善。上古丹方本就比如今复杂,这一张又是专门为魔修打造,魔修与道修的修炼方法不同,要帮其洗经伐髓,洗髓丹的效果必须霸道强悍,以薛霖的眼力看,这张丹方比七品洗髓丹的难度还要翻上两番,恐怕已臻顶级的九品丹。 其所需的天材地宝更是让人咋舌,有几样即使是丹盟也不好找。 令他惊异的是,眼前人说他已将材料集齐。 现在居然还有水麒麟?薛霖目光停顿在“水麒麟血”的字眼上,又看了看游凭声,心想此人决计也不简单。 但他没有问有关水麒麟的事,只是点点冰盒里的金胎绸玉果,“这东西你不需要?” 游凭声点头说:“我的丹方已经集齐,这一枚薛兄尽管拿去。” 一亿五千一百万上品灵石,他着实大方。 同为身家不菲的强者,薛霖只是随意感叹一下,宁修竹却为此动容不已——这枚果子是买给他的! 他从未想过游凭声不知道这枚果子去向的可能,在他心里,游凭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就在薛霖琢磨丹方的时候,楼下再次嘈杂起来,最后一样拍品推出了。 许多人还未从金胎果的天价里回过神来,仍被“赤羽甲”三个字激起注意力。 “赤羽甲,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我也觉得耳熟……啊,想起来了!那不是怀玉阁的东西吗?” “怀玉阁是什么门派?没听过啊。” “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当年怀玉阁以驭兽闻名,秘传功法叫做《乾元驭兽经》,被魔尊游凭声看中灭了门。除了驭兽经,怀玉阁最珍贵的就是这天阶灵器赤羽甲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宝贝还会现世!” 悦得舍充斥有关怀玉阁的讨论。 “玉师兄!”三楼房间里,明泉宗三个弟子同时看向玉钧崖。 “……” 玉钧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痛恨,但当真的亲眼看到赤羽甲的时候,他却感到一阵空茫,那些人嘈杂的议论声在耳边远去,只剩下胸腔里响得可怕的心跳声。 拍卖台上,那只甲胄样式的灵器被平铺展示,每一片鳞甲都在阳光下反射着赤晶色的光芒,色泽夺目。 明明相隔甚远,记忆也早已模糊,这一刻,他眼前却好似能描摹出甲胄上每一片鳞甲的不同形状。 “崖儿,你来摸摸,这就是我们家传的灵器,等你筑基,便能穿它出去历练了。” “父亲穿吧,我能保护好自己,不需要这东西!” “你这孩子,赤羽甲可是天阶灵器,多少人想摸都摸不到的宝贝。” …… “师兄,师兄!”耳边的呼唤召回他的神志。 “玉师兄,你还好吗?”女弟子担忧地问,对上玉钧崖放大的、仿佛蒙上一层血色的瞳仁,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 “无事。”他闭了闭眼,重新看向拍卖台时恢复了平静。 游凭声提醒过他,所以玉钧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赤羽甲的底价是三千万上品灵石。 一件好用的防御法器犹如修士的第二条性命,天阶防御灵器足以抵挡化神大能的全力攻击,三千万的高价比起其巨大的价值也并不算高。 因此,众人的竞价更为激烈,很快就翻了个番。 “太过分了,那些人明知道赤羽甲是怀玉阁的东西,怎么能公然买卖?!”女弟子愤愤不平地道。 男弟子如实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东西流落在外,无论别人用什么手段得到,都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拍卖会里,难保有些拍品来路不正,但修真界终究以实力为尊,只要不会惹麻烦,拍卖行便不会追究其来龙去脉,这是约定俗成的共识。 除非原主人足够强大、足够有震慑力,拍卖行才会为避免争端而拒绝寄卖,不过这种情况下,新主人把东西偷偷藏起来还来不及,怎么敢顶着强者的怒火将其显露出来? 众人皆知,怀玉阁早已灭门,只剩下阁主之子实力仅在金丹期,得到怀玉阁遗物的人早就把东西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当然不可能归还。 “可是、可是……”女弟子心里替玉钧崖不舒服,咬咬唇说:“这是师兄的家传之宝,就不能想办法拿回来吗?” “怎么拿?”男弟子叹了口气,戳破她的希望,“就算我们将身上所有灵石都拿出来也不够。” 转眼间价格飙升到八千万,再往上,叫价的人越来越少,追逐的速度也开始降下来,看来胜者将会在最后几个财大气粗的修士里出现。 玉钧崖毕竟年轻,除了身为掌门的师尊没有其他后台能依靠,这价格他还承担不起。 玉钧崖走到窗前,注视着原本属于怀玉阁的东西,感到深深的无力。 想起游凭声走前告诫“勿冲动”,他深呼吸压抑下汹涌的情绪。 前辈说的对,他不能冲动,以他的实力还什么都做不到。 ……没关系。东西是死的,拿不回来也没什么要紧。 * 薛霖收起丹方,视线投向拍卖台上炒得正热的拍品。 他并不缺防御手段,不过天阶灵器可遇而不可求,反正他的灵石多到花不完,拍只天阶灵器回去也不错。 薛霖正要竞价,忽听身边的人先他一步开口:“九千一百万。” 他的声音不算大,从房间里传出去的时候却让楼中的人安静了一瞬。 “是薛盟主的包厢!” “可叫价的声音不是薛盟主啊,我听着怎么像……” 众人反应过来,叫价的竟是先前向薛霖示好的男人! 他只说过短短几句话,独特清冷的声线却被众人不由自主记在脑海里。 此人果真抓住机会去见薛霖了! 却不知他是在替自己竞拍,还是在帮薛盟主叫价? 三楼,玉钧崖蓦地抬头,黑眸瞪大投向对面。 薛霖的房间窗口是洞开的,但游凭声一贯不喜露面,玉钧崖只能看到一角黑色布料。 “玉师兄,难道前辈是在帮你竞拍吗?”同门师妹惊喜地道。 或许前辈只是单纯的想要赤羽甲而已。 偶尔,玉钧崖会想象如果当初自己的拜师请求被应允,如今又会是何种光景。 现实很可惜,然而就算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会不自觉地想要依靠对方。 但他不想这样,前辈没有义务帮助他,即使事情对前辈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也只恐索求太多会消耗缘分。 于是玉钧崖只是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 “九千二百万!” “九千五百万!” “一亿!” 竞价还在上涨,游凭声又叫了两次价,中途微微蹙眉停住了。 主子是没钱了吗? 宁修竹想到他刚刚花了一大笔灵石买金胎果,不由替他着急。 丹修很是赚钱,他也小有积蓄,不过大概只有两千万上品灵石,也不知道都加上能不能拍下赤羽甲? 宁修竹正要交出全部身家相助,在他开口之前,薛霖忽然饶有兴趣开了腔。 “一亿一千万。”他悠悠地道。 薛盟主又参与竞价了! 一时间像是炸了马蜂窝,众人纷纷仰头看向传出声音的房间,没看到薛霖冒头也不影响他们的激动。 有人是真心想要赤羽甲,有人灵机一动,想要复刻游凭声的举动,于是跟在薛霖后,又是一长串的跟价声。 天阶灵器固然珍贵,灵丹妙药却更是难得。 荒古秘境即将出世,只有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有资格进入其中,错过一次便要再等百年,不论是各宗各派还是世家大族都在争分夺秒培养自家金丹期的弟子,只要在秘境开启前结婴,便有秘境的一席之地。 据说薛盟主一颗灵丹便能助人增十年功力,倘能得他相助,有天资却缺乏时间的弟子便有机会在秘境开启前尽快结婴了! 想要引起薛霖注意的人故意每次比上一次叫价高一百万,模仿之意不言而喻。 “真没趣。”薛霖微哂,“你瞧,他们在学你呢。” 游凭声说:“他们仰慕薛兄,也是情有可原。” “为兄有你的仰慕就够了。”薛霖捧着心一脸认真。 游凭声:“……”噫。 薛霖:“你不问我买赤羽甲做什么吗?” 游凭声很是顺从地应和他的意思问出来。 “当然是想要送你了。” 游凭声微怔,客气地道:“我的确想要赤羽甲,也的确囊中羞涩,可……怎劳薛兄破费?” 薛霖眸光款款看着他,眼中宛如含着两瓣桃花,“礼尚往来,有何不可?” 游凭声:“……” 他很喜欢有人主动当冤大头,要是这个冤大头只花钱不说话就更好了。 第155章 妙结良缘 第155章 妙结良缘 薛霖喊到一亿两千万时,对面某个房间叫出了一亿两千一百万,随后迫不及待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挂出了一盏晴好灯。 “中洲王家,敬仰薛盟主已久,但求一见!”一个中年男人运足灵力传声道。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顶楼那间最惹人注目的包厢,想要瞧瞧薛霖的反应。 薛盟主会吃这一套吗?虽然不算新奇了,但那可是天价啊! 洞开的窗口里,薛霖静静坐在桌边,似是在瞥那盏晴好灯,看不清具体神情。 王家是有权有势的大世家,包厢同样在顶楼,挂出的碧色灯盏如此突出。 又来一盏?! 主持者额头又要流汗了,忍不住看向角落里的珑娘。他主持拍卖会数十年,还是第一次在一场拍卖会里遇到两盏灯挂出来。 珑娘倚在墙边,一只手悠悠晃着精美的团扇,一只手给他打了个“继续”的信号。 不愧是老板,就是比他镇定。 拍卖会主持人的酬劳和拍品的成交价挂钩,主持者咬咬牙,将声音拉得更高昂,不遗余力煽动着竞拍者的情绪,“这位贵客给出了一亿两千一百万的高价,且挂出了晴好灯,看来是对赤羽甲势在必得!还有哪位客人有意么?” 主持者手里的钟锤以极为缓慢的速度下落,就在王家人兴高采烈的时候,又一间顶楼的房间里传出了一道女声:“一亿两千二百万!拂音阁明鸾愿与薛盟主交好!” 随着明鸾端庄雍容的嗓音传出,一盏晴好灯同样挂出了窗外。 嚯,又一盏! “拂音阁的明鸾仙子!据说她是近来最有希望晋升化神的强者之一,竟也参与进来了?” 有看客消息灵通:“听说明鸾仙子最宠爱的弟子金丹后期了,她必定是想求一粒灵丹供弟子修炼,好冲击荒古秘境的名额!” 王家那名中年男修士推开窗露出威严面孔,沉声道:“此物为薛盟主所青睐,明道友又何必夺人所爱?我出一亿两千三百万,道友请勿纠缠了!” 明鸾也推开窗与他相对,寸步不让地嗤笑道:“只要王道友高抬贵手,我自会将宝物呈给盟主。我再加一百万。” “……” 两方互不相让,价格还在攀升,一时间,楼中的气氛越发火热。 此时最重要的不是赤羽甲,这只天阶灵器反而成了追逐强者青睐的附属。 价值连城的珍宝、声望煊赫的强者、精彩纷呈的手段……交织成一日三盏晴好灯的盛况。 主持者的脸颊因激动而涨红到了脖子,擦着汗大声烘托气氛。 “今日薛盟主这间包厢可算是出名了。”珑娘仿佛能看到大笔灵石入账的爽快画面,笑吟吟打着扇子,“托主上的福,回头我得把这间房标价上涨五成。” 一道人影从不远处急匆匆略过,珑娘瞥见叫住他,“张管事,你做什么呢?” “额……”张管事陷入两难,似是不知该不该说。 珑娘喝道:“有话就说,怎么,你有事敢瞒我?” 张管事连忙欠身,“是家主!家主听说今日之事,命我也参与竞价,好与薛盟主搭上线。” 珑娘眯起眼睛,“我怎么不知族里有谁要结婴了?” 张管事眉开眼笑:“除了您还有谁?其实家主叫我给您个惊喜来着,既然您问了,我也不得不说。家主早就在替您准备结婴的资源了,若能有丹盟相助想必更为稳妥。” 悦得舍是徐家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徐怀誉在这里自然有眼线。他平日不关注悦得舍,但今日之事太不一般,便有人通知了他。 若说修界最有钱的势力,徐家必占领一席之地,徐怀誉打算叫自己人拍下赤羽甲,想要借此机会和薛霖交好。 珑娘有两分惊喜,同时也微微蹙眉,摆手说:“不必,你下去吧。” 张管事急道:“可是家主交代了……” “薛盟主没那么容易打动。”珑娘扫他一眼,“怀誉不在场不知内情,之后他问起来,我自会解释。” 她的眼眸形状妩媚,却带着无形的威慑,张管事一凛,立即点头哈腰应下,“是,是,这里该由您全权做主。” “薛霖哪儿那么容易接近。”张管事走后,珑娘加速晃了两下扇子,看着薛霖的房间自言自语:“除了主上……呵,这些人自以为聪明,难道不知画虎不成反类犬?” 众人瞩目的那间包厢里,薛霖并不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关注战况,只是看了两眼好戏就移开视线。 新挂出的两盏同样优美的晴好灯显然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最初那盏灯的主人身上。 “他们真是无趣。”薛霖含笑瞧着游凭声,嘴里差遣宁修竹,“小宁儿,你去帮我把东西拍下来,我可不想要第二盏灯。” 宁修竹动身的特别利索,然而他正要叫价,又被游凭声叫住。 “金胎果是我给薛兄的见面礼,聊表心意而已,薛兄不必在意,况且不是还有洗髓丹吗?” “炼丹是早就说好的承诺。”薛霖这时候绝口不提刚才要毁约赶人走的事了,十分体贴大方地道:“你救过我的徒弟不说,还救过我这小徒孙,可见你我缘分匪浅。宝物赠知己,岂不美哉?” 他让宁修竹快去竞价,嘴里还称赞道:“赤羽甲这么漂亮,一看就很衬你。” “可是……”游凭声修长的眉宇透出一丝犹疑,他闷声咳嗽两下,还是说出真相,“其实我买赤羽甲不是为自己,而是想送给那位帮了我的小朋友。” “原来是这样?”薛霖有些怔忪,想起刚刚帮他叫价的年轻人正是明泉宗的弟子,原来就是怀玉阁那名可怜的遗孤。 拍卖行公然将东西拿出来卖,客人也毫不犹豫地争相竞拍,根本就没人把早已覆灭的怀玉阁放在眼里,唯一一个想起玉钧崖的人反而是眼前的魔修。 正道的你争我夺岂不像个笑话? 薛霖心下微叹,柔声道:“物归原主是好事,其实你不需要在意这一点,赠予你的东西,你想怎样处置都好。” “即便如此,我也得让薛兄先知晓才行。这是礼貌,也是分寸。”游凭声轻声道,因为身体的缘故,他说话时既轻且慢,却总让人忍不住侧目倾听,“我也不想薛兄日后发现,以为我不在意你的礼物将其转赠给他人,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话回得多合他的心意啊! 薛霖简直太喜欢听他说话了,此时四肢百骸还残余着隐痛,他却好似突然年轻百岁一般,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宁修竹刚刚叫价“一亿四千万”,然而看到薛霖这边再次下场,竞价者更来劲儿了,正在紧追不舍地一百万一百万往上加。 “你稍等,我去替你把东西拍下来。”薛霖对游凭声眨眨眼,大步流星走到窗边,把宁修竹拎了下来。 看到薛霖亲自现身,全场都为之一静,以为他要回应某一方的示好。 下一秒,却听他说:“一亿五千一百万。” 这叫价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等等,这数字是不是哪里耳熟?不久前那枚金胎果不就是这个价格成交的吗?!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薛霖长臂一伸,亲自挂了盏灯上去。 “天灯!今日竟然还能看到天灯?!”众人一片哗然,被那赤红色的光芒闪瞎了眼。 王家人和拂音阁的明鸾同时一僵,挂出这盏灯岂不意味着—— “一亿五千一百万,本盟主还挺喜欢这个数字。”薛霖淡淡扫视一圈,声音微冷,“诸位以为如何?” 于是不会有人再看不明白,明鸾和王家人只好把晴好灯拿了下去。 再加价只是东施效颦,怕是要惹怒薛盟主。 “嗡——”主持者飞速落下钟锤。 在天价成交后奏起的乐音里,珑娘团扇抵着艳红色的唇瓣笑起来。 “噗嗤——”她扶着墙,几乎笑弯了腰,“哎呀哎呀,这是怎么做到的?花了薛霖的灵石,赤羽甲说不定要给玉钧崖那小子呢。来来回回,主上做的全是无本买卖啊。” 笑了半晌她才直起腰身,高抬的眸中倒映着悦得舍高大的楼宇,“这回,悦得舍是真的要闻名天下,无人不晓了。” …… 消息宛如乘了翅膀飞入五洲时,夜尧抵达瑞都。 作为中洲枢纽的中心大城,瑞都向来繁华,这一日来往的人却格外多。 街面上,四面八方的声音不约而同在谈论同一件事。 “一场拍卖会挂出了四盏灯,最后那一件拍品就连挂三盏,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亿五千一百万上品灵石,薛盟主选了同一价格礼尚往来,听起来可真有意思,要不是另一边是个男人,夸他们‘妙结良缘’都不过分!” “男人怎么了?你不懂,不少人都把晴好灯当作追求佳人的结缘灯使用,而且有传言说那位薛盟主本来就好男色,很是风流呢。” 有人感叹:“可惜那与薛盟主一来一往赠礼的人好生神秘,拍卖会结束后我一直在门口等着,却半点儿没捉到他的影子。” “管他是谁,大人物的事儿与我们无关,听听就得了。” “……”夜尧被灌了满耳朵这件新鲜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街边最角落的地方,一个老婆婆席地而坐,面前铺开的摊子卖着野果,经过的人没有一个停下。 夜尧走过去蹲下,直接包了她的摊子。 老婆婆身形佝偻着装起野果,夜尧多给了她一点儿钱,向她询问悦得舍发生的那件新鲜事。 老婆婆很是感激他,很详细地把消息给他说了一遍。 夜尧:“……” 听完,他甚至不需要多思考。 除了游凭声,还有谁能干出这么惊人的事儿?! 第156章 胡言乱语 第156章 胡言乱语 拍卖会散场之后好半天,仍有人盘桓在附近想要打探消息,因此一群人从悦得舍的大门离开时,总有一部分在门口滞留下来,悦得舍周围人来人往,比拍卖会开始时还要热闹。 一个金丹期男修缀在人群后边,带着笑走出悦得舍。 他又矮又瘦,其貌不扬,同每一个普通客人一样,似乎没有任何收获,只是看了场精彩的竞拍。 不同的是,此人来时怀揣着天阶灵器赤羽甲,走时则换成了沉甸甸的乾坤袋。 悦得舍会在每一件寄卖品上抽两成利,赤羽甲卖出后净赚一亿两千多万。天价上品灵石入账让寄卖者心潮澎湃,但他经验老到,面上毫无紧张和激动的异样,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很快就毫不起眼没入人流。 片刻后,玉钧崖和三个同门走出大门,徘徊在周围的人立即一股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套着近乎。 玉钧崖提前脱下了明泉宗湛蓝色的显眼装扮,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得以顺利脱身。 “啊?你们问那位前辈?都说了是萍水相逢,我们不认识他……”身后,明泉宗三个弟子摇头应付着打探消息的人群。 他们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年轻纯真的面孔呈现出一派茫然,什么都问不出来,围观者也不敢太过纠缠明泉宗的内门弟子,只好渐渐散去了。 视线里早已捕捉不到寄卖者的身影,但玉钧崖不怎么着急,他走到僻静的角落,取出一只拇指粗细的竹筒打开,一只小飞虫从筒中飞了出来。 飞虫振翅升高,嗅着空气里的气味,摇摇晃晃飞向一个方向。 这是游凭声给他的追踪蛊。 玉钧崖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他性格里剔除了多余的好奇心,前辈不说,他便不会多问。 提气追在飞虫之后,玉钧崖很快看到了那道人影。 寄卖者显然是个老手,十分警惕,正在不动声色地绕着路,以防自己被人追踪,中途还换了两身衣服。 玉钧崖沉得住气,他悄无声息追踪了对方半日,终于在一夜之后跟着他离开瑞都到了郊外。 天色昏暗,太阳还未升起,天地间犹如笼罩着雾霭,深深树影在道旁寂寥摇曳。 玉钧崖忽然在树影间顿住,飞虫方向一转,竟重新朝城里飞去。 被发现了? 他加快速度,转身追回了城里。 街道上一片寂静,一道黑影闪入偏斜的巷子里。 玉钧崖微微沉吟,先把追踪蛊收起,再缓步踏入黑暗的小巷。 眼前空无一人,身后的巷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被追踪者反堵住,玉钧崖也不诧异,转身时手轻轻抚上剑柄。 看到他的动作,男修害怕似的退了一步,“劫道的?那你是打错了主意,我身无长物,你杀了我也抢不到什么东西,何必白费力气?” 玉钧崖看着他朴素的衣着不为所动,“你才是劫道的那个吧?” “你在胡说什么?”男修嘴上不明所以,面色却不由自主一变。 他本来有两个接应者,那两个人中途去截杀一个有钱女修了,一直没跟他回合,也没给他留任何暗号。 ——难道是被这小子杀了?他们三人一直没见过面,这小子怎么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玉钧崖不欲和他多言,利落拔出了腰间长剑。 明白自己装无辜没用了,男修咬牙冷笑,“好小子,我倒要会会你的厉害!” 两人同为金丹期,灵力储量类似,一开始势均力敌。与那一男一女对战时,玉钧崖便注意到这些散修的招式十分狠辣阴险,稍有不慎便会中暗算,因此十分谨慎。 他毕竟是经受过大宗教导的精英弟子,天际渐渐放亮,第一抹阳光落在狭窄的巷子里时,对方已经被他放倒在地。 男修灰头土脸趴在地上,飞快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得罪了你的是他们,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玉钧崖毫不手软,直接废去了对方持剑的右臂。 “啊——!”男修惨叫一声,“你想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千万别伤我性命!” 玉钧崖问:“你是什么人?” “我……我叫黄侯。”男修不敢不回,“他们都叫我钻地鼠。” 这伙人还有同党。 玉钧崖思忖片刻,对他们的勾当不感兴趣,将剑穿透他的右臂钉在地上,打算封住他的灵脉再拷问。 一阵刺鼻烟雾忽然炸开,一直老老实实的钻地鼠暴起,在玉钧崖抬臂遮眼时滚进地底。 烟雾散去,地上只留下被剑刺穿的那只手臂,此人对自己挺狠,竟然断臂逃生了。 血迹稀稀拉拉没入泥土,玉钧崖皱了皱眉,收回佩剑,重新召出追踪蛊。 …… 钻地鼠快崩溃了,不论他怎么跑,那人总能找到他的位置,到底是怎么回事?! 断臂之伤让他头晕目眩,原本吃些丹药好好休息不算什么,可他根本就没有喘息的机会,要不是他土遁练得好,怕是早就被捉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悦得舍时,他便喝了下了蛊毒的灵茶,除非他开膛破腹翻洗干净自己的肠胃,追踪蛊隔着天涯海角也能找到他的位置。 最终落到玉钧崖的手里,钻地鼠已筋疲力竭,绝望大喊:“我服了!我服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赤羽甲是你们从哪得来的?”玉钧崖目光沉沉问。 他怎么知道赤羽甲?难怪锲而不舍追杀他! 钻地鼠心中大骇,恨声道:“悦得舍想黑吃黑不成?!” 悦得舍之所以如此出名,与其周密的保密服务有关,他还以为没人知道寄卖赤羽甲的人是自己,没想到悦得舍早就把他的消息透露出去了! “你是悦得舍的人?”钻地鼠急忙道:“替人做事能赚几个灵石?这样,你留我一命,我给你五千万……不,我给你一个亿!你可以跟上头汇报说没找着我,自己拿钱岂不爽快……哎呦!” 玉钧崖剑横在他脖颈上,冷冷道:“回答我的问题。” “赤羽甲……”钻地鼠哆嗦着说:“我是真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杀人的都是他们,我也不知道赤羽甲是他们从谁手里抢来的。” “知道的人在哪儿?” 钻地鼠眼珠一转,一副急不可耐投诚的模样,“就在不远处的山上!只要您留我一命,我愿意带您去找他!” * 与此同时,刚刚抵达瑞都的夜尧打听到消息,立即动身。 “你是要去悦得舍吧?”卖野果的老婆婆见他行色匆匆,便指了指身后,告诉他一条近路。 夜尧道了声谢,几乎拿出了元婴期最快的速度,他的胸口似有束火苗在烧,直到看到悦得舍的轮廓,胸腔里的灼热感猝然膨胀,心跳比脚步还要急促。 “他呢?” “谁呀?”被他抓住询问的珑娘疑惑反问。 夜尧定了定神,说:“禾雀。” 果然是来找主子的。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夜尧,目光在他微显凌乱的额发扫过,意外发现此时的他似乎很着急。 这可真是新鲜,认识夜尧这么久,珑娘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不稳重的表现。 “禾前辈啊。”她说:“你来得不巧,昨日拍卖会结束,他就离开瑞都了。” 夜尧:“……” 仿佛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夜尧胸口热度稍褪,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对,游凭声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除非要闭关修炼,很少在一个地方滞留太久。 “他是自己走的,还是同薛盟主一起走的?”他问。 珑娘当然不会随意向别人透露游凭声的去向,即使是夜尧也不行,她笑眯眯道:“我如何知晓前辈的动向?” 夜尧在她说话时盯着她,凭直觉确认:“看来他是和薛霖一起走的。” 珑娘:“……” 怎么看出来的?没听说因缘合道体还会读心术啊? 扑了个空,夜尧反而镇静下来,游凭声如果跟薛霖去了丹盟,炼丹时间不会太短,接下来人就好找了。 至于那什么“妙结良缘”……呵,他才不信,薛霖要是信了,只会被游凭声骗得底裤都还不剩。 “这就走了?”珑娘嫣然道:“不留下坐一坐吗?” “下回吧。”夜尧懒洋洋摆了摆手,“你家主子滑不留手,我要去捉他了。” “你家主子”指的绝不是徐怀誉。 珑娘忽然意识到,夜尧问她主上的去向不仅因为她是相关人员,还因为他本就知道她是主上的人。 ——两人的关系比她想得要亲密。 或许她刚才应该告诉夜尧主上的去向? 珑娘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做得没错,无论如何,她的主子只有一个人,自作聪明要不得。 那道疏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悦得舍门口。 …… 夜尧踏出悦得舍,正要找个方向离开,眸光忽然射向一个方向。 悦得舍今日没有拍卖会,附近没什么人,却有道人影鬼鬼祟祟藏在暗处,双眸阴翳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夜尧想了想,走过去拍拍对方的肩膀,“阁下是等人,还是丢了东西?”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那人一个激灵,瞪着他用恶声恶气掩盖心虚,“干你何事?” “唔,悦得舍是我道侣的地盘。”夜尧趁没人认识自己胡言乱语,“当然也算和我有关,不管不行呢。” “做什么白日梦呢你。”那人嗤道:“谁不知道悦得舍的老板是珑娘,珑娘是徐家家主的女人,你是徐怀誉还是珑娘?” 第157章 连洼山 第157章 连洼山 “徐怀誉是元婴修士,珑娘是个女人,你倒是说说,你是哪个?”说话时,那人故意眉飞色舞吸引着夜尧的注意力,一只手悄悄伸进袖子里。 “都不是。”夜尧不紧不慢说着,忽然伸出按住了他的动作。 那人正要掏出暗器,只觉眼前一花,右手就被铁钳似的力道攥住了。 “嘶,疼死了!”他甚至没有没有看清夜尧是如何出手的,顿时大惊失色,知道自己是遇到了硬茬子。 可这人实力明明还不如他啊! 夜尧行走在外不喜欢暴露身份,还常常压制外露的修为,有时便会有人看轻他,一旦动手就傻眼了。 用游凭声的话说,这叫钓鱼执法。 大概见得多了,夜尧很擅长辨认人的好坏,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没说几句话就想暗算他,看来是个惯犯。 “你是劫道的?” “你别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男修愤愤不平道,嘴上骂骂咧咧转移他的注意力,忽然手腕一缩,身子如秤砣般往下坠。 然而他的手腕在缩细,捉住他的手掌也在收缩,半个身子都没入土里,又被一个难以抵御的力道生生拎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男修惊惧道:“我告诉你,我的同伴就在附近,你若识相就快快放了我,不然没你的好果子吃!” 夜尧知道有些散修会结成小团伙,偷窃、抢劫、盗墓……所做之事不比魔修好到哪里去。 且这些人出身于三教九流,十分狡猾,又擅长土遁逃脱,很难一网打尽。 “你们老巢在哪?”他沉声问。 那人言辞闪烁不肯说,直接被他封了灵脉拷问,很快疼得大汗淋漓连声痛呼:“我说!我说!我们营寨就在瑞都城外百里的连洼山!你别杀我,我愿意带你去!” …… 夜尧虽然不杀人,对付恶人却从不缺乏经验和手段,男修落在他手里就像被反拎住翅膀的鸡,半点儿挣脱不了他的掌心。 一路上,夜尧从对方嘴里撬出不少东西,这人在悦得舍周围倒不是要做什么恶事——他有三个同伙在悦得舍寄卖赤羽甲,过了一整天都没回去,也没有任何消息。 怕他们携巨款跑了,他一直在找那三个人。 “等等,我的东西!不要啊!”男修欲哭无泪地喊。 夜尧轻飘飘说:“要钱还是要命?” 男修一个哆嗦,“您随意!这些东西合该上贡给您!” 夜尧从他身上搜出不少东西,灵石、灵器、功法……虽然不算格外珍贵,却五花八门,以夜尧的眼力,能看出的来源至少有十几种门派,里面甚至还有一块焚癸派魔修的令牌。 “这是……”夜尧捡出一只古朴的飞剑,目光定在剑柄印记上。 男修忙讨好道:“那是怀玉阁的东西,您尽管拿出来用,就算不销毁门派印记也没人会找麻烦!” 夜尧沉沉看他一眼,男修脸色一白,恐惧地缩起身体。 冥冥中,剧情有所偏移,亦有所收束。 原著里夜尧同样阴差阳错得到了这把剑,将其交还给玉钧崖,从而与玉钧崖交上朋友。 现在的他没多想,只是忆起游凭声身上还背了桩冤案,便把东西收了起来。 连洼山的方向恰好与去丹盟顺路,夜尧拎着俘虏向远方飞去。 过去他其实没这么好心,即便是因缘合道体,一个人的力量也有限,有些事只要不在他眼前发生,他就不会专门多管闲事。 如今他却满心只想让自己的运气更充盈、回复得更快些,好改善游凭声背负的糟糕霉运。 * 从外界看,连洼山不过是附近山脉中普通的一座,无人知晓其中盘踞着十几个散修,将连洼山当做分赃的驻地。 “就是这里?”玉钧崖将钻地鼠扔在地上,钻地鼠忙说是。 营寨建立在山里,眼前是一座隐蔽的密道。玉钧崖并不急着进去,瞥钻地鼠一眼,说:“你在前面走。” 哼,还挺警惕。钻地鼠捂着右臂艰难起身,率先走在他前面,面上体贴提醒:“这里有阵法和机关,您一定踩着我的脚印走才行。” 玉钧崖沿着他的脚步踏入,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并不影响修士的五感,他精准跟在钻地鼠身后,一步都没有踏错,然而一处落脚点在钻地鼠走过时毫无异样,却在他踩下时忽然激发出锐利的尖刺。 “哈哈哈,死在这儿吧你!”钻地鼠飞快向前跑,想要趁机甩脱他,刚跑出两步,腰身猛然一紧! 一根锁链不知何时连在了他的腰上,玉钧崖避开机关将他拽回,一剑砍断了他的左臂。 “——!”钻地鼠想要惨叫,喉咙却被玉钧崖封住,惨叫声尽数熄灭在嗓子眼里。 意识到此人狡猾,玉钧崖怎么可能再次失手。 “现在我拎着你走,倘若有一道机关被激发,你就是肉盾,明白吗?” “唔唔唔唔!!!”钻地鼠涕泗横流,惊恐地用力点头。 接下来,玉钧崖顺利潜入山内。 隧道尽处有一个守门人正在打哈欠,因为这里的机关特殊,即使有人被逼迫带人入山,也可以利用对机关的了解坑害对方,是以守门人并不警醒。 玉钧崖悄无声息出现在守门人身后,一手捂其口鼻,一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守门人甚至来不及闷哼,倒地时,恰好与地上萎靡的钻地鼠双目相对。 钻地鼠惊恐交加往后缩。 不行,他不能再继续带路了,即使这小子最后不杀他,老大也不会放过他的! 玉钧崖重新拎起钻地鼠,继续向深处走去,前方一个房间里,两个人正在投入地喝酒聊天,他如法炮制,隐蔽气息缓缓接近。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 “什么人?!”被惊动的两人要起身查看,玉钧崖一剑抹断一个人的脖子,同时左手入怀取出一只暗器匣,暴雨般的牛毛针将另一个扑过来的人射穿。 钻地鼠双臂尽失,脚筋也被挑断,像一条虫子般在角落里蠕动着,口中叼着一块金属片,刚才正是他发出的声音。 哨声穿透力极强,此时在山中的人应当都被惊动了。 然而他只能看着刚杀过三个人的玉钧崖眉眼凛冽,一步步走向自己。 “唔唔、唔……!”钻地鼠毫无反抗之力,双眸瞪大死在剑下。 动脉割裂的血飞溅在玉钧崖脸上,又被他抬指轻轻抹去。 年少的经历让玉钧崖性情冷硬,踏入青年时期,面容的棱角更为分明,气质也更加肃杀。 独自一人时,他在游凭声面前还残存的那种柔软少年感便全然消失了,他甩干剑上的血,如同一抹复仇的幽灵向深渊下潜。 山峰青翠,草木茂盛,清新的空气里却有血腥味随风蔓延,连洼山上的鸟鸣不知何时停止了,鸟群扑朔着翅膀纷纷飞离。 暗处,一场血腥的生死搏杀正在无声无息上演。 夜尧踏足连洼山时,看到了浑身浴血的玉钧崖,和地上的十几具尸体。 即使这些人里没有元婴,以一己之力面对十几个筑基期和金丹期修士仍不简单,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能力不容小觑。 夜尧脚步微顿,手里拎着的男修惊愕叫喊:“老大!你们……!” 玉钧崖听到声音回头,眸中还残留着森然杀意,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微微收敛杀意。 “夜前辈。”他点点头,似乎是太久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看来不需要我费力了。”夜尧将手里的人也随手扔在地上,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多谢前辈。”玉钧崖摇头道,“暂时不需要劳烦你。” 玉钧崖留下了三个活口,都是金丹期修士,这批人中地位最高的人物。他们的手脚俱被折断,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仰望玉钧崖的目光里充满恐惧。 玉钧崖将剑横在被其他人唤作“老大”的修士脖颈,问:“赤羽甲是哪儿来的?你们手里还有怀玉阁其他遗物吗?” “你是怀玉阁那名遗孤?”老大意识到什么,跟他讨价还价,“我可以告诉你,东西也可以还给你,但你必须放了我……” “还有我!你必须放了我们我们才说!”另外两个人也叫嚣着交换条件。 玉钧崖眸光一沉,正想动手施刑来逼迫他们,不远处夜尧的声音悠悠响起:“要我说,谁若率先说出答案谁就能活,谁闭口不言……就一个一个对你们用搜魂术,怎么样?” “名门正派也行事如此狠毒?!” 第158章 赤羽甲 第158章 赤羽甲 玉钧崖剑尖一递,在老大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冷冷道:“你们杀人越货的时候,难道就不狠毒?” 原本三个人还想沆瀣一气,只要每个人都坚持不松口便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玉钧崖也不敢直接杀掉他们,免得得不到答案。 夜尧这句提议一出,三个人便生怕被其他人抢占先机,开始争先恐后回答他的问题了。 这方法很好用,只是有些阴损罢了。 不过对待这样的人,本就不需要心慈手软。 “别用搜魂术,我说,我先说!赤羽甲是我们一个月前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那人手里有好几件怀玉阁的遗物,被我们瓜分了,你若想收回去,从我们乾坤袋里找就行,只要你肯放了我们,想要什么尽管拿走!” 玉钧崖剑尖下移挑出老大身上的乾坤袋,又问:“那人是什么身份?” 他们抢过的人太多,根本就记不起来。老大战战兢兢回忆:“我想想,好像……好像是个魔修!那人行事很高调,身上全是宝贝,跟他打起来我们才发现他是魔修……应该是碧幽宫的人吧?” 夜尧不悦道:“什么叫应该?” 想到怀玉阁本来就是游凭声灭的,老大立即给出肯定回答:“不是应该,就是碧幽宫!那魔修在碧幽宫的身份应当不低,尸体已经被我们毁了,具体身份恐怕查不到了,你可以直接去查碧幽宫最近有谁死了。” 北溟远在海外,正道中人无法踏足,很难打探消息。不过如果死的真是个地位不低的魔修,应当还是有机会查到的。 但其实追查下去也没什么必要。当年游凭声将东西劫掠走,必然会将其分发给亲信作为奖赏。只要一个个杀了碧幽宫的人,那些遗物自然会回到他手里。 玉钧崖手下一用力,剑尖穿透了老大的胸膛。 “不是说会放过我们吗?你们言而无信!”另外两人惊骇地道。 玉钧崖持剑的手停住,转头看向夜尧。因缘合道体以仁义闻名,若是阻止他,他也只能罢手。 没想到夜尧看着死人眉头都不皱,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刚才的承诺是我说的,自然与你无关,请便。” 两个散修:“……” 玉钧崖一剑戳死一个,最后看向夜尧带来的男修。 “等等。”这一回,夜尧却拦了他一下,若有所思对男修说:“我看你刚才有话要说,你若是能说出点儿有用的消息,我便只废去你的修为,放你一命。” 男修咬牙切齿,“你们已经食言过了,还想让我相信?!” “那这样吧。”夜尧直接伸手,极为熟练地废了他的修为,然后诚恳道:“我先兑现承诺,这回你放心了吧?我不会做多此一举的事。” 男修吐血:“……” 到了这时候,他不相信也得相信,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记得,那个魔修不是碧幽宫的人。” 玉钧崖:“那是谁?!” 男修说:“是焚癸派。当时老大让我负责拆那人的乾坤袋,里面有一块焚癸派的令牌……我觉得很有趣就自己拿了。” 他的乾坤袋现在在夜尧手里,夜尧把那块令牌和怀玉阁的剑都交给了玉钧崖。 玉钧崖盯着令牌,紧紧握住剑柄。 夜尧:“你现在是不是在想,魔尊把这些东西奖赏给了其他魔门,你日后得把所有魔门的魔修都杀一遍才行?” 玉钧崖:“难道不是吗?” 夜尧摇头,“那你这辈子都杀不完。” “不管要杀到什么时候。”玉钧崖沉声道:“只要我还没死,就会一直做下去。” 夜尧提醒他:“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游凭声不是真凶?说不定是其他人做了这件事,然后把罪推到了游凭声身上?” “不可能。”玉钧崖说,“怀玉阁中所有人都失去了血液,除了游凭声,不会有人用这样的手段。” 提起游凭声时,他的神情还算平静,幽深的黑眸却有如雾霭下燃烧着烈火,余烬仍带有灼炽的温度。 夜尧想起从小到大如雷贯耳的血魔传说,忍不住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继续查一查,或许其他魔门也有吸血的功法手段,禾雀比较了解魔修,有机会你可以去问问他。” 玉钧崖并不排斥他的好意,点头道:“我明白了。” 夜尧看向被废了修为的男修,说:“你的行动半日后会恢复,自己下山,莫再行恶事。” “你真的肯放了我?”男修哆嗦着应声,“好、好……我一定洗心革面!” 玉钧崖将尸体身上的乾坤袋一一收集起来,寻找里面属于怀玉阁的东西。 夜尧指着山里面问:“里面还有其他尸体吗?” “还有一个。”玉钧崖想起钻地鼠。 闲来没事,夜尧顺便刷第七十三件好事,很勤快地跑了进去,“我去帮你拿。” 翻完所有乾坤袋,玉钧崖将十几具尸体一同销毁。 仇恨的视线从不远处射来,玉钧崖头也不抬地说:“你们之间难道还有同伴情谊么?” 对方立即忌惮地收回视线,嗓音嘶哑道:“我不惹你,你也不能杀我。” 尸体烧毁,地面上仍残留深深血迹。玉钧崖被血色刺得闭了闭眼,胸中烦躁,冷声说:“我又不是因缘合道体,食言一次,当然也能食言第二次。不杀你唯一的理由,是你已经是个废物,日后只会生不如死。我若是你,还不如自尽了事。” 男修浑身一震,又惊又怕,又呕出一口血来。 是啊,即使留下一条命,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修为尽废后,他一瞬间老了数十岁,无力的身体岂不是连凡人都不如?! “嗬、嗬……你!”男修呼哧呼哧喘着气,死死盯着玉钧崖,眸光恨得几乎滴出血来。 “小心!”夜尧拎着钻地鼠的尸体走来时,就见男修抿舌吐出什么东西,一道暗器正射向玉钧崖的背心! 没想到这人在不能动的情况下还能仅凭舌力射出暗器,这些人都喜欢在武器淬毒,夜尧急忙出手。 然而他来得已经晚了,阻拦的灵力慢了一步,那道暗器转眼间刺中玉钧崖。 “哈哈哈哈!你死定了!” 暗器上果然有剧毒,男修的脸色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了青色。 在他得意的哈哈大笑声里,玉钧崖缓缓起身,居然毫无异样。 “你怎么……?” 男修瞪大眼睛,蓦地发现他破碎的衣衫下,闪出一点赤色光芒。 “赤……赤羽甲?”男修目眦欲裂,“赤羽甲怎么会在你手里?!” 然而他来不及得到问题的答案了,毒气攻心,下一秒他就咽了气。 经历一场苦战,玉钧崖身上的衣裳已经破损不堪,既然赤羽甲已经被发现,他便脱了身上的破衣服。 赤羽甲薄如羽翼,波光粼粼的光彩在阳光下一闪而逝,又被新外袍迅速罩住。 夜尧沉默片刻,“……这是禾雀送你的?” “是。”面无表情连杀十数人的玉钧崖,却在这一刻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他周身冷肃的气息融化,深沉的黑眸也柔和下来,“前辈买来送我的。” 夜尧:“……” 不,那明明是薛霖买给你的。 话说回来,游凭声这事儿干的也太……出人意料了。 当然,他不是不希望游凭声把赤羽甲还给玉钧崖,怀玉阁的遗物本就该物归原主。 但游凭声到底是怎么做到让薛霖花钱,把东西送玉钧崖的? 将连洼山清扫妥当,两人下了山,玉钧崖说自己要去丹盟,夜尧便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去丹盟……是去找禾雀?” 玉钧崖以为他知道游凭声的位置,就点头说是。 夜尧眼前一亮,游凭声果然在丹盟,这回他不会再扑空了。 到了山脚下,玉钧崖礼貌与他道别:“今日多谢前辈相助,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不不,还不到别过的时候。”夜尧拍拍他的肩膀,唇角翘起,“很巧,我跟你顺路,也要去见他呢。” * 与此同时,丹盟。 “你就这么随我回家了?这里可是我的总盟,正道的地盘。”带游凭声进入丹盟正门后,薛霖笑道。 游凭声:“那又如何?” 薛霖:“你就不怕……我并不是诚心帮你,只是想骗你进来?” 原来是在故意吓唬人,游凭声便很配合地露出一点害怕的神色,“薛兄不辞辛劳带我回来,原来是要骗我进来杀么?” “哪儿有辛劳?”薛霖笑吟吟道,“只要能把你骗进来,一点儿都不辛劳。” “薛兄你……咳咳。”游凭声侧头咳嗽数声,再开口时就像是真的被吓到一般,嗓音有些飘哑,“还请高抬贵手,我还想多活些年呢。” 他的面容苍白,唇色也因病弱而浅淡,像是只有黑白的水墨画,唯有偶尔咳嗽之后,眼尾会飞上一点嫣红。 薛霖看着他眉宇微蹙的样子,玩世不恭的心忽然颤了两颤。 “我刚才逗你的,你别戒备我。”他软下声音,嗓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我怎么忍心让你在我这里再受伤?” “我当然知道薛兄在同我玩笑,害怕是假装出来的。”游凭声侧头看他,忽然笑起来,“怎么你反倒当真了?” “……”薛霖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轻声喃喃:“你看起来这样可怜,叫我怎么不当真?” 游凭声仿佛没听到这句话,笑容平静将头转了回去。 其实薛霖过去更偏爱明艳有脾气的美人,一向对娇柔的类型敬谢不敏,这一刻,他却忽然喜爱上了另一种矛盾的风情。 像是精致易碎的白瓷,剔透薄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可他偏又出人意料的坚韧,病弱的表象下原来是元婴期大魔修,危险与脆弱糅合的模样更让人忍不住心悸。 “我那里有灵酒,是我用药材亲手酿造,性温和,浅酌一些于你的身体有好处。”薛霖入神地瞧着他清隽的侧脸,邀请道:“今夜我们一同饮酒赏月如何?” 第159章 丹盟 第159章 丹盟 游凭声曾被许多种暧昧的目光注视过,不得不说,薛霖的分寸把握得极好,从不会让人不适。即使是同样俗气的撩人手段,他用起来只让人觉得风流雅致,让人心旌摇曳。 换一个内心柔软的人,只怕早已向对方投怀送抱,可游凭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拿了丹药就会跑,一点儿都不想节外生枝。 他神色温和启唇,似乎想要说些应允的话,却忽然再次呛咳起来,捂住唇的白皙指缝溢出了鲜红的血色。 “前辈!”宁修竹忍不住上前扶住他。 薛霖神色一紧,五指并拢,富有技巧地轻轻叩击他后背的穴位,待他好受一些了,又取出一颗丹药让他吃下。 “这颗雪凝丹只能麻痹你灵脉的隐痛,但治标不治本,这几日我会仔细研究你的丹方,尽快投入炼制。”他说,“在吃洗髓丹之前,你要尽量少使用灵力,否则即使吃再多雪凝丹,也无法减轻你的不适。” 丹药下肚,常年如影随形的阴冷和粘滞感立时消减几分,薛霖手里还真是有些好东西。 游凭声露出惊异神色,似乎有些呆住了,“我好多了,这丹药真好。” 夸丹药好,就是在夸他技艺高超,薛霖耳根一软,直接掏出了一瓶雪凝丹。 一颗就价值万金的一整瓶丹药,被他一股脑送给游凭声,让他难受的时候就吃一颗。 “我的确需要这种丹药,就不虚伪推辞了。”游凭声看着他,认真地道:“多谢你,我会珍惜服用的。” 薛霖觉得他收礼物时坦率的样子也让人心里很舒服,比起故作客气的推让,送礼者反而更多几分满足感。 “吃完这一瓶,你再来跟我要。”薛霖说。 “怎么会吃得那么快?我相信薛兄不会让我等太久的。”游凭声微笑道。 薛霖一怔,缓缓点头,神情增添了几分认真,“在你吃完这瓶雪凝丹之前,我会将你的丹药炼出来。” 游凭声心情很好地把玉瓶收起来。 至于吃人嘴短?游凭声没有这么高尚的情绪,他从来不爱勉强自己。 “只可惜今夜无法与薛兄同饮。”他擦拭着唇边和手指沾上的血迹,显露倦意,“月上柳梢时,我大概已经睡了。” “旅途劳顿,你的确应该早些休息,是我考虑不周,待日后有机会再约定。”薛霖体贴地说,又对宁修竹道:“小宁儿,带你禾前辈去客房,要中央最大最舒服的那一间。” “是。” 宁修竹紧张地扶游凭声到了客房,忙前忙后替他整理床铺、倒上热茶奉到手心,又跑去将洞开的窗户关紧。 “我没那么虚。”游凭声感觉他把自己当成了瓷器,“开窗吹吹风也挺好。” 宁修竹又很听话地将窗推开了一道缝隙。 收拾完一切,他站在屋里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有话想说。 游凭声挑眉,“怎么了?” 宁修竹飞快瞥了一眼窗外,没人,小声对他说:“主子,你可千万不能上师祖的当啊!他醒过来还没多久呢,我跟在他身后,都看到他两个旧情人找上门了!师祖很花心的!” 游凭声差点儿笑出声来。他问:“那两个人打他了?” “那倒没有。”宁修竹老实回答,“他们都想和师祖再续前缘,但是师祖不愿意,给了他们每个人好几瓶丹药,那两个人就离开了。” “咦,那两个人不是赚了?”游凭声露出沉思神色,“这分明是财色双收啊。” 宁修竹大惊失色,“主子!!!” 游凭声好整以暇道:“薛霖生得也不错,对情人又舍得花钱,分手还能拿一笔分手费……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宁修竹憋红了脸,憋出一句,“可是,可是他只是想……想轻薄您,对感情并不认真,实在不是良配。您若是想要什么丹药,属下替您炼,炼不了我会努力去学,学不了,我还可以去师祖那里偷……讨要。主子金尊玉体,可不能被师祖占了便宜!” “噗。”游凭声笑了,心说你那点儿本事去偷丹药,不被薛霖抓着才怪。 宁修竹脸色涨红,赧然道:“属下逾越了,主子别恼我……” 游凭声失笑,“好了,亏你担心我这个,放轻松,我没那么容易被人骗。” 只有游凭声骗人的份,这世上能骗他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没出生。 宁修竹轻手轻脚关门离去,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傍晚时,宁修竹又送来几碟点心和汁水充沛润喉的灵果。 这两天咳嗽太多,喉咙还真有些痒。游凭声轻轻咬着玉梨果肉,视线飘向窗外。 月上中天,和玉梨果一样黄澄澄的颜色。 这座院落景色极好,月光下,大簇白芍药花开得旺盛,被风送来隐约香气。花簇不远处是一架木质秋千,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游凭声兴致缺缺想起一句应景的诗。 他看着窗外亘古不变的月亮,又想起“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几句咏月的名句分明掠过脑海,又一丝影子都没留下。 穿到这里近三百年,他比原来的自己更会做古诗文的阅读理解,却远远无法感受诗句想表达的风雅和意境。 “赏月有个屁的意思。”他轻嘲。 * 原著里,夜尧与玉钧崖在相识后颇为投缘,后来一同经历了一些事件,顺利成为好友。 现实里,因为某些原因两人并不如原著那样交好,但一路同行,也从生疏客气到渐渐熟识起来。 传言将因缘合道体形容得宛如圣人在世,仁慈无私,太过完美的人只会让人觉得不真实,原本玉钧崖还对夜尧有些退避,但经历了连洼山一事,他发现夜尧跟传言里十分不同,并非是完完全全的那种大好人,性格颇有些不羁。 但这印象也仅限于连洼山上。 下了山,去丹盟的途中,就见夜尧走到哪儿就做好事做到哪儿,无论大小,无论遇到的是谁,即使是有人往地上扔了什么污秽的东西,夜尧也会施术把糟污抹除。每做完一件,他还要念叨“八十九、九十、九十一……”的数字,大概是在计数。 因缘合道体觉悟都这么高吗。 玉钧崖很震惊,又想,以前辈的性格,是怎么和夜尧这种人交好的? 这时经过坊市,有人买了包子又嫌不好吃,随手扔到地上。 包子很快被经过的人踩了一脚,踩扁混进了泥。 夜尧看见了,掐了个手诀把包子从地上掀起来,街边有只晒太阳的大黄狗,他走过去把包子放到狗眼前。 大黄狗闻了闻被踩扁的包子,嫌弃地看了夜尧一眼,嘴张都不张一下。 旁观的玉钧崖:“……” 夜尧丝毫不尴尬,扭头对他说:“如果它吃了这包子,我就一口气做了两件好事,就算它不吃,我也做成了一件,不算白忙活。” 说着,他顺手又掐了个诀,脏兮兮的包子被一簇火苗吞噬,瞬间消失在空气里。 大黄狗惊得跳起来,夹着尾巴飞快溜走了。 玉钧崖:“……” 还好有时候对方做好事的手段十分不落窠臼,他才不至于把因缘合道体真的当圣人看待。 夜尧瞥了玉钧崖一眼,看到他在行路的同时,一只手握住了腰间悬挂的那块玉佩,掌心贴在玉佩的雕刻上。 夜尧发现上面刻的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随口问了一句:“那是灵器?” “是。”玉钧崖想了想,说:“这灵器可以储存灵力。” “倒是稀罕,我还没见过其他人用这样的灵器。”夜尧沉吟道:“这样的话,倘若有一日落到缺失灵力的境地,可以用它作为补充,自己储存的灵力,重新吸纳起来比吸收灵石快。” 他想到的是幻境里看到的场景,昔日游凭声被困迷宫,灵力枯竭,倘若有这样的灵器傍身,所经历的痛苦或许能够减轻些。 “还可以这样?我倒没想到这一点。”玉钧崖说,“我只是把持续灵力输出当成一种修行,控制不同的输出速度,也能助我操控灵力更熟练精细。” 这是分别之前,游凭声给他的灵器。 玉钧崖没有对夜尧说出全部,其实这块玉除了能储存灵力,还能储存另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的气运。 在他往里面灌输灵力的同时,他的气运也会随之灌入。 …… 丹盟家大业大,两人抵达后还不能随意进入其中,而要等人向盟主通报。 “二位前辈请稍候。”听完两人自报家门,门房欠身向两人行礼,正要通报,恰好宁修竹从远处回廊上路过。 夜尧认出宁修竹,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夜前辈?”宁修竹立即走了过来,“师祖有言,夜前辈若前来拜访,不必通报,快请进。” 夜尧进了门,刚要问游凭声的位置,就听他说:“师祖候您到来已有许久了,眼下他恰好空闲,请前辈过去吧。” 夜尧:“……” 广袤的天空下,丹盟占地宏大,一眼望去建筑林立,就在其中某个位置,是游凭声正身处的地方。 只要一想到与他距离如此之近,夜尧心里的急迫就几乎要无法控制,然而在人家的地盘,不得不先去拜访主人,何况薛霖是化神期前辈。 夜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躁动,说:“那就快去吧,别让薛盟主久等。” 宁修竹让门房带夜尧到薛霖那里,夜尧匆匆而去,宁修竹看向一旁安静等待的另一个人。 他向玉钧崖点点头说:“禾前辈在等你,随我来。” 第160章 男主与男二 第160章 男主与男二 当初夜尧将涤魂聚魄丹送来丹盟,帮宁修竹喂薛霖吃下丹药,还不等薛霖完全清醒就告辞回了清元宗,所以薛霖一直想亲自见他一面表达谢意。 以薛霖的身家,谢礼自然不俗,夜尧心里记挂着游凭声,道了声谢刚想客气告辞,就听薛霖饶有兴趣道:“不必多谢,你于丹盟有恩,区区薄礼算不得什么。只是不知里面的东西是否称你的心意,不如在此打开看看?” 通常来说,当场打开礼物是极为失礼的做法,不过薛霖不是拘礼的人,他几十年前昏死过去的时候夜尧还未出生,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因缘合道体,对这传说里圣人似的人物颇感兴趣。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夜尧于是当面将谢礼打了开来。 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六瓶贵重丹药,除了八瓶元婴、化神期的丹药是适合他的,还有供大乘期强者服用的丹药,显然是要赠予他师尊天涂上人,除此之外,亦有适合金丹修士突破结婴的重要法门。 清元宗有数位金丹后期修士正在紧锣密鼓闭关,他们不缺天资,只缺乏时间。有了丹盟相助,有望突破者便增添了在荒古秘境开启之前结婴的可能。 这些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丰厚,夜尧肃然道:“我代清元宗多谢盟主好意。” 丹盟可以说是修真界最为热门的势力,过去从不缺上门的结盟者,其主动抛出的橄榄枝显然更为珍贵。 “还未恭贺天涂道尊晋阶。”薛霖点头道,“替我向令师尊问好。” 服下解药清醒后,薛霖仍然身有暗伤,即使他炼丹能力雄厚,要治好自己也不是易事,需要长时间的修养。 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三个,宁修竹是自己人、禾雀有求于他,不会冒着惹怒他的风险将秘密传出去,而夜尧的人品有因缘合道体担保,亦让他较为放心。 两任盟主接连陨落,丹盟正处于内忧外患之际,借此时机,丹盟与清元宗若能联系更加紧密,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听说你在丹盟大赛里获过第九名的好成绩?” “华前辈于我有半师之谊,能有所进益,要感谢他对我的教导。”夜尧道。 “他……他就喜欢挖掘炼丹的好苗子。”薛霖微露怅然之色,“日后你若有什么不解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能得薛霖指点是好事,夜尧虽然不打算走丹修的路子,也没打算就此扔下这门手艺,从善如流应了下来。 两人就丹盟和清元宗的结好交谈了一段时间,薛霖发现夜尧的性情一点儿都不死板,他对这种不扭捏的性子还挺欣赏,就留夜尧多说了几句话。 抵达丹盟时已是下午,日光渐渐下移,夜尧忍不住望窗外瞥了一眼。 “我怎么觉得你心不在焉的。”薛霖忽然说,“怎么,有事吗?” “盟主见谅。”夜尧顿了顿道:“听说禾雀也在这里。” 提起这个名字,薛霖唇边溢出笑意,“没错,他是我的客人,会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他发自内心赞道:“……很高兴能够与你这位朋友结识。” 夜尧:“……” 夜尧腾地站了起来。 告辞:) * 夜尧去见薛霖时,宁修竹将玉钧崖带到了游凭声的院落里。 游凭声坐在院子里那架很大的秋千上,看到来人,他脚尖轻轻点在地面上,秋千架立即停下了摆动。 眼前情形让宁修竹一惊:“小心,秋千要断了!” 通常听到这样的提醒,当事人应该立即从秋千上跳下来,游凭声的眼皮却掀都没掀,似是倚在上边懒得动。 宁修竹紧张地盯着绳索连接处,想要继续说这件事,又怕主子觉得自己啰嗦,倒是玉钧崖看出了端倪,“那上面应该已经断了。” “已经断了?”宁修竹愣愣重复,仔细瞧了瞧秋千架顶端,才发现那根粗壮有力的绳索连接的地方的确已经断裂开了,秋千还没坠地,是游凭声用灵力让它漂浮在原位。 “奇怪,难道是秋千太沉了?”宁修竹不解,“可是这院落没怎么住过人,那根绳子又很粗,不至于坠断或者磨损吧?” “可能是我比较倒霉。”游凭声撑着侧脸懒懒地说。 宁修竹只当他是随口说的,担忧地问:“您没有受惊吧?稍后我找人来修理……” “没事。”游凭声抬手让他退下,然后把目光移到玉钧崖身上。 准确的说,是在看他腰间的玉佩。 玉钧崖将玉佩摘下,送到他面前,抿唇道:“我的修为不够,这么多天过去,还没能把它储存满。” “正常。”游凭声说,“就算你结了婴,想把它储满也没那么容易。” 这不是安慰,而是陈述事实,过去这只灵器是游凭声自用的东西。 当然,吸收气运是他专门加上去的新功能,原来它只能吸纳灵气,现在还是他的气运中转站。 玉钧崖毕竟不比夜尧,为免竭泽而渔,游凭声只能选择这样曲折的方法。 况且直接施行的盗运术需要与供运者亲近,越亲近才能盗取到越多。他……没兴致这么做,也想象不到去触碰对方的画面。 玉钧崖说:“我这些日子向里头输送灵力,却没有气运流逝的感觉。” 游凭声:“气运流逝要什么感觉?” 玉钧崖解释自己的意思:“我是说——我并未觉得自己运气变差。” 气运之说毕竟虚无缥缈,他担心自己办事出了岔子。 他不知道前辈收集气运有什么用,但无论前辈想要做什么,他都愿意竭尽全力相助。 “因为你原本就是气运充足之人。每个人在失去气运之后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先天的气运值越高,恢复也就越快。”游凭声把玩着玉佩说:“刚开始你失去的气运不多,同时有一部分在恢复,改变自然不明显;到现在失去的多了,坏运气便会渐渐显露出来。” 温润洁白的暖玉在他指间打转,衬着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宛如承载着一泓流光。 玉钧崖摩挲过这块玉佩许多次,其上的每一处弧度都早已熟刻入他的脑海,此刻这块玉却像是格外剔透,引得他不由自主又将视线投射其上。 游凭声瞥他一眼,“怕倒霉吗?” 其实玉钧崖也倒霉不到哪里去,他缺的气运不算特别多,且还能渐渐恢复——这世上最倒霉的人到游凭声面前一比都算幸运。 游凭声只是随口一问,玉钧崖不知其中深浅,却很认真,毫不迟疑回答:“我不怕。” 曾经游凭声说要他身上一件东西时,玉钧崖第一反应是自己身无长物,还以为是要他躯体的某个部位。即使是手或脚他都不会拒绝,更何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运气。 玉钧崖不信命,即使气运真的很重要也不在乎,他只是心甘情愿奉上游凭声想要的东西。 胸腔里忽而有些鼓胀,有什么话语汹涌在喉咙口,压抑片刻,向来内敛的玉钧崖低声说了出来:“能遇见前辈,已经是我最幸运的事。” 说完,这般直白的表达让他紧张地垂下眼,甚至不敢看游凭声的反应。 游凭声见多识广,当然不会为年轻人一句简单的剖白吃惊,他笑了一下说:“这话好听,嘴还挺甜。” 拂过身体的风有些凉,却吹不散玉钧崖微微发热的耳根。 玉钧崖赧然片刻,这时想起夜尧提醒自己的事,抬头问道:“对了,前辈,你可知除了游凭声,还有哪一魔……” 听到自己的名字,游凭声本该注意力集中过去,他却神色一动,看向院落门口的方向。 “你先回去吧。”他忽然说。 玉钧崖收回问题,点头说:“那我就先告辞了,前辈若还需要气运,下次尽管来找我。” 不等游凭声说好,一个不敢置信的男声忽然在院门口响起。 “我做了百件好事补气运,你竟然还想找别人?” 第161章 想换人? 第161章 想换人? 那声音又愤怒又伤心,带着不可置信,还有些说不出的幽怨。 刨除其中浓郁复杂的情绪,玉钧崖觉得这男声有些耳熟,他回头一看,就看见院门上头露出夜尧的脸。 原来夜尧这一路疯狂地做好事,是为了补充气运? 这是玉钧崖听到他的话的第一个反应。 然后玉钧崖意识到—— 前辈也收集了夜尧的气运。 “……” 游凭声的视线越过玉钧崖的肩头,穿过院门与夜尧对视。 夜尧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发丝微微凌乱在额侧垂下阴影,双眸微微睁圆看着他。 像一只从主人身上嗅到流浪猫气味的家猫,又像是巡逻归来后发现有竞争者侵入领地的头狼。 指着玉钧崖问:“你都有我了,怎么能找他……他有我气运多吗?!” 玉钧崖:“前辈说,我的气运并不少。” 夜尧飞快回道:“那也不可能有我多。” 游凭声:“……” 倒也不是这个问题。 用不着他们开门,夜尧手臂撑着高耸的院墙,衣衫翻飞跳越而入,大步流星走过来。 玉钧崖本该离开,又站在原地没动,他很尊敬夜尧,也明白夜尧与前辈有话要说,此时却莫名不想就这样离开。 “对了,前辈。”他忽然重新看向游凭声。 从连洼山一路同行到丹盟,两人的关系原本发展的十分和谐友好,几乎称得上是朋友了,夜尧这时候听着他一口一个“前辈”,却忍不住“啧”了一声。 玉钧崖看他一眼,面不改色转回头,对游凭声说:“这个给您。” 说着,他从身上取出一只乾坤袋。 游凭声打开,在里面看到了堆成小山的上品灵石,不由看了玉钧崖一眼,抬眼时,就瞥见夜尧抱胸站在一旁,眼神往乾坤袋里睨的模样。 察觉到游凭声的目光,夜尧的眸光便立即从乾坤袋上移开,直直望入他的眼底,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背着光,愈发幽深地捕捉着他。 “……” 游凭声面无表情移开视线,问玉钧崖:“这是?” “这是……”玉钧崖,“赤羽甲的拍卖费用。” 他杀了钻地鼠,便拿回了赤羽甲拍卖的灵石,一共一亿两千零八十万。 这回才叫无本的买卖呢,这笔灵石分明是薛霖出的,居然又回到游凭声手里。 没人会嫌钱多,有灵石白白进账,他当然不会推脱,干脆把乾坤袋收下了。 收起乾坤袋时,那块吸纳了玉钧崖气运的灵器被他随手放在膝盖上,傍晚天色暗下来,白玉压着黑色衣衫仍然亮眼,玉钧崖最后看了玉佩一眼,这才告辞离开了。 玉钧崖走后,院子里迅速寂静下来,两个人第一时间都没吭声。 只听得木质摩擦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 又有两声虫鸣从花丛里跳出来,和秋千的吱呀声应和起来,夜尧拉扯到极致的神经像是被弹了一下,忽然长腿一跨到了秋千旁,抬臂拍在游凭声头侧的木杆上,秋千小幅度的摆动蓦地停下。 高大的阴影把光都遮住了,游凭声在黯淡的光线里侧头看着撑在耳边的手臂,上面肌肉鼓起来,衣袖里伸出来的手背凸着青筋。 游凭声恍惚想,这秋千真是命途多舛。 “为什么不看我?”夜尧沉沉地道。 任谁都能从他声音里听出不好的情绪,但这种沉闷的情绪又是压抑的,即将爆发的火山又被极力遏制,只迸溅出一点儿表示灼热的火花。 剩下的火全在烘烤夜尧自己的内腑,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吐出来:“我可不觉得你会心虚。” “哦。”游凭声眼睫一闪,终于抬眼了,声音淡极,“我为什么要心虚?” 夜尧:“……” “为什么?”夜尧不敢置信地反问,“你说为什么?” “我为了补气运一直在做好事!为了做满一百件,我还好努力地忍住没立刻飞来见你!”夜尧快后悔死了,他像个呆子一样干了这么久,结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居然被玉钧崖那小子偷家了? “你要了我的气运,就不能要别人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身体却越压越低,俯脸逼视游凭声,咬牙切齿道:“现在想换人?——你想都别想!” 离得近了,游凭声能清楚看到他眼底蔓延血丝,似乎已经不眠不休了许久,但那些微不可察的疲惫现在全被急恼压过,质问之余,还藏着浓浓的委屈。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游凭声轻声说。 “分手?”跟游凭声相处这么久,夜尧即使听到陌生词汇也能迅速理解其中意思,他与游凭声对视片刻,发现他居然真的是这么想的。 轰的一下,怒火几乎席卷夜尧的理智,他猛地低头压向游凭声的唇。 游凭声扭头躲开,他只蹭到一片柔软的发丝。夜尧咬了一下牙冠,捏着秋千的木架缓缓直起身体,瘦削了些的下颌线绷紧,“什么时候分手了,我怎么不知道?” 游凭声:“洪荒海,你直接走了。” 夜尧:“那都怪广明子,不是我要走的!” 游凭声怔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夜尧稳了稳气息,飞快解释:“那个时候我刚听说……原来你接近我是为了吸我的气运,实在有些魂不守舍。恰好我师尊刚刚晋阶需要调息,我就在师尊的房间里替他护法,想要静下心来再去找你。” “没想到两艘灵舟并不同路,广明子也不跟我说一声就开船往北走了,我后知后觉才发现,慢一步想去追你的时候,才发现你竟然已经开着自己的船跑了!” 三言两语,这就将误会扯开来说,即使气恼到极致的时候,他优异的语言系统也没滞涩,更不存在说气话将人推远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 游凭声怔忪了一会儿,感觉到眼前阴影再次压下来,下意识微微偏过了头,只让夜尧吻到了脸侧。 灼热的触感蹭了蹭他脸侧的肌肤,移到他耳侧咬了一下。 夜尧气恼地咬着他,含含糊糊指责:“明白了吧?所以是你走得太快了。” “……” “就因为我听到真相之后没及时给你反应,你就以为我的感情动摇了?”夜尧道,“我也需要一段时间调节心绪啊。” 不是这样。 夜尧的心志一直很强大,游凭声从来不觉得他调节得慢,现在更觉得他调节起来快的让人不敢信了。 “你能接受?”游凭声问。 “你是说……你吸我气运的事?” “嗯。” 夜尧忍不住又咬了一下他的耳朵,“你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儿吗?” “这不仅是信任的问题。”游凭声说。 他说走就走的决绝……源于以己度人。 如果易地而处,换成是他自始至终都在被人欺骗,便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即使假装这件事不存在,你仍然会记得。日后每一次想起,都会在心里不快。”游凭声说,“就像扎了根木刺,既然拔不出来,与其受折磨,不如尽早放下。”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夜尧隐约触碰到他的想法,惊喜发现游凭声这么轻易就放弃,并非是源于对他的不在意。他试探地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蚌含砂砾尚能将其磨成珍珠,何况区区一根木刺,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苦中求乐?” “强求很没意思。”游凭声冷恹道,“两人的感情仅凭单方面宽容不可能走太远,我也不想看你自行其是的委屈,不如及时止损。” “你说的没错。”夜尧道,“如果真的拔不出这根木刺,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好。” “……”游凭声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但谁说我拔不出来?”夜尧又笑了,“告诉你,我完完全全、打心底里愿意接受这件事。” “——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因为不解,游凭声的眉头都蹙了起来,他根本无法想象,“为什么?” 夜尧:“我记起来了,我们在洪荒海底的时候,你曾经想要跟我坦诚这件事,是不是?” 游凭声徐徐点下了头,夜尧很敏锐,发觉这件事也不奇怪,不过……毕竟他没有说出来,夜尧还是从别人那里突兀知道的。 夜尧仿佛看出他的想法,低笑一声说:“你没说出来也没关系,就算你从来没有过说给我听的打算,仍然没关系——” “我现在觉得……这样也不错,甚至为此感到高兴。” 游凭声呆愣了一下,慢吞吞转头看他,像是从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夜尧第一次见他这样的表情,只觉眼前人实在可爱至极,他欢喜地又凑了过去,游凭声不许他亲,便蹭蹭他的脸颊和耳侧,“只要你还需要气运,就会需要我,是不是?有了这一层纠葛,我现在更有安全感了。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这样不好吗?” 游凭声:“……”安全感? 啊这,原来夜尧的脑回路是这样的吗? “谁叫我这么爱你呢?”夜尧叹道。 这天下间除了因缘合道体,还有谁能无休止地供给你要的东西? “有了我,你怎么可能看得上玉钧崖那小子?他根本就没办法满足你……”夜尧在他耳边喃喃,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在游凭声看不到的视角里眸光微暗,“所以别再说分开这种话了。” “我愿意一直让你吸气运,你想要多少都可以,我会继续多行善事补充……” 游凭声忽然侧过头,轻轻抬脸,贴上他不断吐出甜言蜜语的嘴唇。 夜尧瞳孔一缩,宛如被解绑的大型兽类突然获得行动自由,他一只膝盖跪上秋千的木椅,抬手按在游凭声的脑后,以堪称凶猛的速度回吻。 第162章 吸取气运 第162章 吸取气运 吱呀,吱呀。 宽阔安静的院子里,忽然响起木质材料略显激烈的摩擦声。 秋千晃动的幅度在变大。夜尧整个人都半跪到了上面,弓起背,捧着游凭声的脸自上而下亲他。 胸腔里汹涌的情绪全部灌注在狭窄濡湿的接触里,夜尧被火烧得厉害,唇舌便忍不住越来越用力,导致地势较低的游凭声不得不渐渐变成了后仰着承受的姿势,要不是腰身肌肉有力,大概已经跌倒在秋千上只能任对方压制着予取予求。 他劲瘦的腰身反弯成了一张弓,优美的弧度绷紧到了极致,但始终没有泄去力量——两人之间总是如此,荷尔蒙碰撞,只是男人之间的相互吸引与对峙,不存在高下强弱之分。 半晌,游凭声扯扯夜尧脑后的头发,这是一个信号,夜尧稍稍退开,但仍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 “怎么了?”夜尧哑声道。 游凭声勾着夜尧的后颈借力直起腰,示意他看头顶。 夜尧抬起头,就看见头顶秋千架绳索连接的地方居然有一段断裂的空隙,他惊了一下,“这秋千……怎么坏了?” “你没发现吗。”游凭声说,“一直是坏的。” 夜尧后知后觉,游凭声坐在上面时原来一直在用灵力牵着秋千断裂处。他自进门注意力便圈在游凭声身上,居然连这样明显的细节都没发现。 他本该为自己的粗疏懊恼一下,想到这里又不怎么高兴了,以一种充满不满的语气哼道:“刚才那种时候,你还能分出心神管这东西?” “不管它怎么办。”游凭声忍不住抬指,指腹迟疑地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感觉唇瓣被吸吮过度而微微发麻,“……让木椅掉下去,你和我一起砸到地上?” 以两人的实力,倒不至于跌到地面上,但被这种意外闪一下,方才的气氛被打断是一定的。 夜尧于是立马改口,甜甜蜜蜜地道:“你可真厉害,我被你保护了哎。” 面对浮夸的赞美,游凭声熟练而淡然地“嗯”了一声,又说:“至于为什么停下……继续下去,我怕我就管不了它了。” “……”夜尧微微睁圆了双眸,呼吸都在这一刻粗重了一下。 或许是游凭声长久以来表现得太过冷淡,无论是感情上的交互还是身体上的亲近,对他来说都似乎可有可无,因此即使是做过接吻这般亲密的事,夜尧也不敢拿更深入的欲求去臆想他。 当然,夜尧有过许多无法说出口的妄念,亦做过一些让他失魂落魄的绮丽梦境,但那些妄念、那些梦境里,总是他在一头热,他仿佛在追逐一只大海中游荡沉浮的海妖,即使有幸捉到,触碰对方时也像是隔着虚幻的雾气。 而此刻,轻飘的雾气尽数消散了,他捉住了海妖苍白纤细的手腕,海妖薄艳的真容自水中浮出,不仅没有对他露出利齿,还对他露出了轻柔美丽的笑容。 这不是他单方面的妄想,更不是一触即散的梦。 是他理解的那种意思吗?夜尧几乎是在头晕目眩地想,游凭声对他也有欲望……以至于会让他灵力不稳定,维持不住那根断裂的绳索? “怎么。”游凭声挑眉说,“我也是男人,会想那档子事很奇怪么?” 说这话时,他还是口吻淡淡的,落在夜尧耳中,却好似火上浇油,被话语里的隐晦意思击中,夜尧一下子沸腾起来,耳根到脖颈都被这简单几个字逗红了。 “……不,不奇怪。”他喉结滚动着,简直要烧起来了。 吱呀声渐弱下去,秋千随着惯性小幅度摆来摆回。 夜尧忽然有种同游凭声一起在海上飘荡的感觉,不是在洪荒海上的那种大船,而是随波沉浮的小舟,上头只有他们两个。 巨浪翻滚他也没晕过船,此时却有种奇异的眩晕感。他呻吟了一声,把头垂放在游凭声肩上,用做梦的语气说:“啊……现在你把我吸干我也愿意了。” “出息。”游凭声呵了一声,“你愿意,我还不愿意,我可不想竭泽而渔。” 夜尧用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蹭了蹭,高兴地笑起来,“我知道你舍不得。” “你说你做了百件好事?”游凭声问:“怎么这么快?” 一百件听起来似乎不多,却是要实打实一件一件去做的。 “快么?”夜尧咕哝道:“我还觉得慢呢。” “你都做什么了?”游凭声有些好奇。 夜尧想了想说:“不管多大的事都算,路遇不平就阻止,遇见灵兽受伤就帮忙包扎,就算有人没站稳要摔倒,扶他一把不也算善事?还有,如果去坊市逛上一圈儿,能碰见两三个往地上扔垃圾的人,我会把垃圾和脏污去除掉。” 游凭声:“……你还挺有环保意识。” 其实“垃圾”这个词,还是夜尧从游凭声口中听来的。他一直很用心地记着与游凭声相处的每一个片段。 每当游凭声说出什么别人不理解、却只有他明白的东西时,夜尧心中都会有种满足感,仿佛只有他们两人是处于同一世界的。 玉钧崖留下的玉佩还在这里,因为刚才的动作,从游凭声的膝盖滑落了下去,此时正搁在游凭声背后的木板上。 夜尧眯着眼看了看那块白花花的石头,想起玉钧崖临走前看玉的那一眼,有种把这块碍眼的东西掰成两半的冲动。 游凭声也想起了被搁置的玉佩,推开夜尧去找,他刚刚转身,就感觉身后的人不老实地动了动,手臂静悄悄伸了过来。 于是在触到玉之前,他先一步摸到了夜尧的手。 比起游凭声和凉玉没什么差别的体温,这只手很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拽着玉佩的穗子想把他的东西拿走。 游凭声按住他的动作,“干什么?” 夜尧憋屈道:“你就不需要这个了吧?” “气运都充进去了,不用难道扔了?” 对于别人来说,气运缥缈,对游凭声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想浪费。 夜尧还是说不行,他一点点扯着玉佩的穗子把东西扯到掌心握住,握得紧紧的以示不肯还他的决心。 游凭声:“……” “乖。”游凭声拍拍他的脸颊,“又不是想换了你,这有什么可闹别扭的。” 夜尧更憋屈了,觉得他真不解风情,“你吸过我的气运,怎么可以再去吸别人的?” 游凭声:“不可以吗?” “不可以。”夜尧坚持,“你只能吸我一个人的。” 说着,他扯开衣领,将整个脖颈都露在游凭声眼前。 健壮有力的肌肉很好地包裹出他修长的脖颈线条,喉结、经络、脉搏……人体的弱点毫无掩盖地暴露在游凭声面前,他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鼓动。 活跃、健□□动而富有生命力。 ……只要此刻他伸出手指,不需多花费半点儿力气,就可以要了这个世界的主角的性命。 主角如果这样死在他手里,天道一定会疯吧。 当然,正如夜尧不会戒备他,游凭声也不会这么做。 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夜尧突起的喉结,“你干嘛?” 喉结在他指下滑了一下,夜尧说:“玉钧崖的气运我补给你,你吸我的,多吸点。” “……”游凭声:“你当我是吸血鬼吗?” “你与我接触得越紧密,能取走的气运越多吧。”夜尧含笑道:“难道我猜错了?” 游凭声看了他一会儿,倾身凑过去,唇瓣轻轻贴在他喉结侧方。 夜尧忍不住在咽口水,游凭声唇旁感受到的突起顿时滑动得更厉害。 这是人体最致命的弱点之一,丝丝缕缕气运很快沿着皮肤接触的地方流淌过来,像是在与游凭声分享他丰盈的生命力。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装得了乖,扮得了委屈,还有源源不断的气运给他吸取……游凭声想,死了多可惜。 “我的气运味道肯定也是最好的。”夜尧又哼唧着说:“你如果找别人,一定会后悔的。” 气运有个鬼的味道。 天光彻底湮灭了,月亮爬上树梢,洒下淡淡清晖。 秋千后是花圃,大团大团花开得正盛,最惹眼的是一丛白芍,花朵缀得花枝微微弯腰。 风一吹,浓郁的馨香扑过来,游凭声觉得香得熏人,便起身进了屋。 他一离开,摇摇欲坠的秋千彻底散了架,砰的一声,木椅重重砸在地上。 夜尧看了一眼可怜的秋千,揉揉鼻子,紧跟在游凭声身后也溜进屋里。 他反客为主地率先扑上床,拍拍身边的位置,“快来,继续给你吸气运呀。” 故作可爱的语调,也掩盖不了他急迫到灼热的侵略性。 这种环境,继续就不仅是吸气运,而是别的了吧。 游凭声脚步微顿,撩开衣摆在床边坐下,他说:“我现在……” 夜尧再也等不得了,直接伸长手臂一拉,抱着他滚进松软的被子里。 “你现在……怎么样?”夜尧撑在游凭声上方,抵着他的鼻尖,有一搭没一搭蹭着他的唇缝。 半开的窗口吹进晚风,送来浓浓的花香,夜尧嗅着这过分甜美的香气,几乎就要醉了。 游凭声想说什么,刚一启唇就被他钻进来堵住。 气息相闻,空气逐渐粘稠,花香似乎都变得灼热起来。 就在这时,院落外传来一道优雅磁性的男声。 “禾道友,今夜清风明月正好,我备了薄酒一壶。”薛霖含情脉脉道:“一同赏月否?” 声音里能听出来孔雀开屏的味道。 夜尧:“……” 这人的年岁少说是游凭声的两倍,还来勾搭他?真是老不修! 第163章 饮酒 第163章 饮酒 夜尧撑在床上的手掌微微握紧,目光不善地扭过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薛霖站在院门口,在发出邀请后也不催促,风度翩翩地等待着院主人的回复。 夜尧:“……” 他真想发出点儿声音,让门外那老家伙知道这已经是他的地盘了,可惜不等他做出什么,肩膀就被身下人推了推。 游凭声用两根手指抵着他压下的肩头,推起他的同时,从柔软温暖的被子里坐了起来,若有所思看向窗外。 夜尧不怎么甘心地还想把他按回被子里,温热的气息如影随形环绕过来,简直像只在主人工作时缠住主人胳膊,想要霸占他全部注意力的猫。 只不过这只猫的体型过于大了些,缠人的程度更是可怕,稍一不注意,主人大概就要被这迫人的体重扑倒了。 游凭声当然不是那种会色令智昏的猫奴,他就像拎一只猫的后颈那样轻易地把夜尧从身上拂开,在榻上支起身体,把身边的窗推开半扇。 院门外是薛霖风流俊逸的身影,他拎着一壶酒,一身雅致的青衫在风里轻扬。 腰身一紧,夜尧从背后环住了他,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肩后,仿佛在无声抗议。 游凭声没搭理他,看着窗外的薛霖问候了一声:“薛兄?” 开了缝隙的窗口里露出半张精致的面孔,他乌发白肤,眉眼修长,如月光一般皎白清冷,眼尾又不知为何似是染了红晕,显露出颇为暧昧的惹眼颜色来。 “哎。”薛霖忍不住又往前靠近了一步,砰的一声轻响,足尖踢到了门板上。 按理说整个丹盟都属于薛霖,没有任何他不能踏足的地方,但他当然不会如登徒子一般踏月翻墙而入,只是体贴地隔着院门问窗口里的游凭声:“难道你已入睡,我可是搅扰到你了?” 游凭声想了想,这次没有拒绝,说了声:“盟主稍等。” 白皙细长的手指从窗隙里探出,吱呀一声,窗口阖上,遮住了那张半掩的幻梦般的脸庞。 薛霖靠在门口等他给自己开门,晃悠着手里拎着的酒壶,眼睛还黏在合拢的窗缝上。 游凭声关上窗户回过头,就看到夜尧目光乌沉沉望着外面的模样,而在他回头的那一刻,对方脸上阴翳的神情又飞快化作了委屈。 “你喊他薛兄,他也好意思答应?”夜尧哼哼唧唧地又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肩膀,“他岁数比你大了一倍还多呢,真不害臊。” “……”游凭声感觉自己被内涵到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比你大好几倍还多? 游凭声没反问出来,他知道自己一说出口,夜尧肯定又要拿出“一千年后我们就是同龄人”的说法胡言乱语,总之主打一个双标。 夜尧拿眼睛描着他的神情,看到他露出无语神色,知道他不可能改变主意,但还是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你真的要让他进来?” “不要啊。”说着,手还伸过来揪了揪游凭声的袖子,演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好像门外站的人多穷凶极恶一样。 游凭声:“……”演得不要太假了。 “别玩了。”他拍掉扯自己袖子的手,在夜尧露出委屈表情后又抬起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我还要等薛霖炼丹,一会儿你对他客气点儿。” 夜尧低头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叹了口气,幽幽道:“他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就算非要进来打扰我们,作为晚辈,我还能怎么对他不客气呢。” 这话说得客气极了,只是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门外,薛霖隐约听到了说话声,屋里好像不似他想的那样只有一个人,他狐疑地侧了侧耳。 须臾,屋门打开,月光照到了开门者的身上。 黑衣青年发丝微有些乱,似乎刚从床榻蹭起来,乌黑的发梢蜷曲洒落在肩头,透出几分慵懒。 薛霖定定看了他好几秒,又将视线移到他身后的人身上。 夜尧没穿两人今日会面时的那件外袍,神情懒洋洋地倚在门上。这已经足够令人瞩目了,更重要的是,他的发丝居然也有些乱,很像是刚刚在什么地方躺过。 “没想到夜小友还在这里,打扰二位叙旧了。”薛霖不动声色打量完夜尧,露出主人待客时应有的爽朗神色,举起手里的酒壶笑道:“这样看来,我的酒倒是备得有点儿少。” “盟主客气,我与禾雀许久未见,一时只顾着叙旧,倒忘了天色已晚。”夜尧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月亮,状似无意地道:“凉夜露重,禾雀体阴怕冷,饮酒会不会损害身体?” “此酒是我亲手酿制,用了许多灵草妙药,非但无害,反而对调节禾道友的体质有益,旦饮无妨。”薛霖看向游凭声,又露出迟疑表情,“只是……不知禾道友可否信我?” 这一招以退为进,叫人根本无法拒绝,况且游凭声本来就没打算拒绝他。 “若连医者的判断都不相信,还有谁可信呢。”游凭声轻轻笑了笑。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走过去打开院门,对薛霖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霖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莫名觉得自己这时候倒像是客人了,明明这里是属于他的丹盟。 他只想跟禾雀两个人单独饮酒赏月,夜尧的为人再得他欣赏,在此时也像硬插进来的第三者,尽早离开才好。 但毕竟是端着架子的前辈,薛霖也不好在游凭声面前做出赶人的不雅举动,便对夜尧说:“是我考虑不周,还未替夜小友安排客房,夜既已深,你一路奔波,也想休息了吧?我这就叫小宁儿替你安排。” 其实是夜尧先前急着寻游凭声告辞太快,薛霖还没来得及安排,话说到一半,他指尖已经掐出一道灵光飞向宁修竹的方向。 薛霖是单系木灵根,碧绿的光芒划破夜空,视觉效果极为漂亮,甚至还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溢出空气。 夜尧暗暗嘁了一声,心说花里胡哨,嘴上客套道:“劳烦盟主费心。” 正常人这时候该自觉退场了,他高超的情商却像是消失不见,半点儿没听出薛霖委婉的赶客意图一般,笑吟吟地说:“此事不急,我还想尝一口盟主的酒,开一开眼界呢。” 薛霖:“……”好没眼色啊这小子。 虽然三个人里有两个人不情不愿,却不得不一同做这件风雅之事。饮酒赏月要有布置,薛霖来前就准备好了,袖一摆,一套精致舒适的桌椅出现在视野最好的院中央。 夜尧转身进了屋子里,薛霖目光跟过去一瞥,心里挺想进游凭声的房间看一看,但他现在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本人身上,他一边邀请游凭声入座,一边把几道上佳的灵果点心放在桌案上,口中问道:“看来夜小友与你很熟悉啊,他进屋是做什么去了?” 游凭声也不知道,不过很快答案就摆在两人眼前了,夜尧再次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黑色斗篷,将斗篷披在了游凭声身上。 斗篷虽然轻软,却瞬间传出浓浓暖意,游凭声伸手拢了拢领口,恰碰上夜尧替他系结的手指。 薛霖见多识广,视线在那珍贵的衣料上转了一下,刚巧瞧见这一幕,肌肤相触,夜尧不仅没收手,还继续悉心帮游凭声系着斗篷的绳结,嗓音温柔地道:“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收回手之前他还十分自然地握了握游凭声的指尖,叹气道:“还是这么冰。” 这动作虽然有些亲昵,挚友间做来也不算过分。 可薛霖何等人物,早几百年就遍身风流事迹,如何瞧不出其中暧昧来,但他想到夜尧的身份,对于因缘合道体的信任占了上风,又怀疑是自己多想。 看两人相处,非“挚友”二字无法诠释其中亲近,薛霖不禁开始怀疑一个问题。 ——夜尧知道自己精心照顾的好友是个魔修吗? 不,一定不知道。 这怀疑只在他心里闪过一瞬,就立即得出否定答案。 夜尧这样的身份,绝不可能与魔修有瓜葛,于因缘合道体有碍也就罢了,一旦事发,他要怎么跟清元宗和他师尊天涂上人交代? 除了他,根本就没人能抛去正邪之分的偏见,用心去接纳一个其实值得被善待的魔修。 唉,也只有他这么超脱了。薛霖心想,若是禾雀身份暴露,夜尧定要与他刀剑相向,当年太冲剑派的云菡就是前车之鉴。 禾雀是真心与夜尧结交,到时岂不要伤心?他必须帮禾雀瞒住对方才好。 一线酒液倒入杯中,在静谧的夜晚传出水液流淌的细微声响。 薛霖缓缓斟满了一杯酒,说了个“请”字,先给游凭声倒了酒,也不拘身份,又亲自给夜尧倒了一杯。 夜尧道了声谢,一口饮下杯中酒液,随口夸赞了些“入口绵柔”之类的好话。 薛霖当然知道自己酿的是好酒,比起夜尧,他更想听另一个人的评价,将暗含期待的目光投向游凭声。 酒香四溢,掺杂着淡淡的药香,这香气原本十分怡人,却混杂在了浓郁的花香里,游凭声端起酒杯凑到鼻尖才能闻到里面的味道。 庭院里的白芍药开得未免太旺了,不管是花还是月,游凭声都没有欣赏的雅兴,他慢吞吞喝下一口酒,也不压抑喉间的痒意,捂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些日子,只要他微微一蹙眉,薛霖就要露出担忧神色来,他只觉自己在面对一块即将破碎的、该被精心呵护的美玉,体贴心细地柔声问:“可是花香太浓?你若不喜,毁去也无妨。” 说着,他指尖微抬,碧绿色灵力萦绕其上,只要游凭声一点头,就要把那些价值不菲的精贵花朵摧毁。 “会不会太可惜了?”游凭声说。 “比起你的喜好,一丛花有什么可惜的?”薛霖笑道,“明日我就叫人把这里种上清淡的花,你喜欢什么尽管提。” 游凭声没什么喜欢的花,只是敷衍了薛霖两句,一脸真诚地温声道谢:“那就多谢薛兄了。” 他看起来温润如水,苍白的肌肤在月光下透出脆弱之感,那些强势与危险宛如冰山下悄无声息流淌的暗流,一切真实都被富有技巧却又无比自然地掩盖住,让人无法升起半丝警惕。 一旁的夜尧:“……” 原来游凭声在薛霖眼前是这种人设吗?! 难怪薛霖被骗得晕头转向,不仅答应帮魔修炼丹,还心甘情愿替他拍下赤羽甲…… 他都没看过这样的游凭声,薛霖这老不修凭什么啊! 第164章 证明 第164章 证明 薛霖毁完白芍花丛,回过头,就看见夜尧斟了满满一整杯酒,仰头一口喝干,生生把价值连城的酒液喝成了白开水。 “夜小友是口渴了吗?”薛霖眉梢抽了一下,有点儿心疼自己亲手酿的好酒。 “啊,这酒太好喝了,忍不住喝快了点儿。”夜尧面无表情说,“暴殄天物,盟主见笑。” 话是自嘲,游凭声愣是从里面听出点儿幽怨。 他瞥夜尧一眼,这一刻清楚接收到了对方的脑电波—— 肯定在心里对薛霖骂骂咧咧呢。 “噗嗤。”游凭声有点儿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病痛,他总是苍白、安静,即使在亮堂堂的烈阳下也透出几分冷郁,于是发自心底的笑意便格外罕见。 薛霖眼睛都亮了一下,又替游凭声斟了一杯酒,“小禾,来,为兄与你碰一杯。” 夜尧:“……” 什么小禾,真会凑近乎,认识多久啊就叫得这么亲热? 夜尧憋了又憋,才把心里话咽了下去。 月圆,风静,花香,气氛正好。 多适合饮酒赏月的一幕。 ——可惜月光下共坐的有三个人。 “酿这酒时,我放了许多性情温和的灵草,可以温养灵脉,正适合你饮用。” “没想到薛兄不仅精通药理,酿酒技艺还如此高超,果真博学多识。” 呵,酿酒算什么厉害的手艺,他也会。 “你若喜欢,我那里还有,回头都让小宁儿送来给你。” “会不会太麻烦了?” “何必如此客气,你我一见如故,怎惜区区薄礼。” 真会打蛇上棍,这人不知道什么叫寒暄和客套吗? “多谢薛兄。” “哎,以你我二人的关系,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 “……” 薛霖在那边殷殷切切地和游凭声搭着话,游凭声反应平淡也无所谓,他眉眼温柔,脉脉含情,蕴藏的心意不言而喻。 夜尧简直要听不下去,又怕自己擅自行动影响了游凭声的计划,坐在一旁愣是忍住了没吭气。 薛霖可以做到无比体贴入微,却不是对所有人都上心的性子,他只在一开始和夜尧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一直在拉扯着游凭声的注意力。 从医学丹道到诗词歌赋,从战斗修炼到风花雪月,不得不说,活得久了的天才人物的确懂得不少,不枉费游凭声“博学多识”那句评价。 谈天说地半晌,带着笑容伸手去拿酒壶时,薛霖忽觉手上重量一轻。 他:“……” 薛霖回头一看,就见夜尧喝尽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液,而他手里的酒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那么一大壶酒,他和禾雀只喝了几口,夜尧一个人这么快就全喝完了? 薛霖:“……夜小友,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月光下,夜尧英隽深邃的眉眼微微压低,显而易见的有心事,但他似乎不想情绪外漏,摇摇头说没事。 薛霖便把视线转回游凭声身上,正要说什么,旁边又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气,“唉。” 薛霖只得看向他,又问一遍。 夜尧拿起空壶摇了摇,叹气道:“盟主的酒极好,可惜已喝完了。” 薛霖:“我叫人再送一壶过来?” 夜尧:“何不两壶、不,三壶呢?我与盟主今日一见如故,不如一醉方休。” 薛霖:“……”你还真不客气。 谁跟你一见如故了? 薛霖怀疑夜尧要借酒浇愁,他不关心夜尧有什么烦心事,关键是别糟蹋他的好酒啊! 薛霖想和游凭声说话,却被夜尧打断,这时宁修竹赶到了,他奉薛霖的命替夜尧准备客房,已经准备妥当。 月上中天,光亮正皎洁,这就散席薛霖实在不甘心。修士不需要睡觉,就算通宵达旦也不会疲累,今日病弱的美人面色也格外红润好看,他舍不得就此离开。 薛霖想了想,取出一枚令牌扔给宁修竹,“小宁儿,你去我酒窖最深处,拿三壶酒来。” 宁修竹看看桌上的空酒壶,“是这种吗?” 薛霖:“是。” 宁修竹领命离去,走前忍不住看了游凭声一眼,心想师祖这么晚还待在主子这里不走,可真难缠。 主子人这么好,师祖被吸引也是理所当然。可这样的风流浪子要怎么摆脱才好? 宁修竹真情实意地替游凭声担忧起来。 他匆匆拿了三壶酒回来时,游凭声在和薛霖谈论丹方,夜尧则拎着袖子在背景里修秋千。 倒塌的秋千座椅被他用灵力浮在半空,一端已经被连缀好了,另一端正在钉钉子。夜尧拱起的小臂线条肌肉有力,木匠活居然做得行云流水一般。 宁修竹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在把酒壶放到桌上时都忍不住往他身上看了好几眼——清元宗的因缘合道体怎么还会做这种活计?他本打算明日找个下人来修这座秋千来着。 谈话声夹杂着叮当叮当的敲击声,夜尧动作很轻很利落,背对着薛霖和游凭声神色认真,并不打扰他们讨论正事。 薛霖道:“你给我的那些药材我已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一味灵草需要促其长出新芽,前日我用灵力催发了一下,没想到那颗灵草被我弄破了。” 薛霖是纯净的木灵根,再难处理的灵草到他手里都该服服帖帖才对。游凭声问:“那株灵草有问题?” “你不怀疑是我失手吗?”薛霖挑眉道。 “我想不会。”游凭声说。 薛霖这辈子不知听过多少句恭维,每一句都比这句话文采斐然得多,这简单平淡的四个字却让他心里畅快地想要放声大笑。 叮、叮叮。 钉锤敲击的声音顿了一下。 游凭声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好感时,恐怕没人能逃过他的陷阱。 嗯,这都是哄人的话,他一点儿都不在意,薛霖只是个炼丹的工具,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夜尧掂了掂手里的锤子,继续修理秋千。 游凭声:“那些药材我检查过,没有损坏的痕迹。所以是有人暗地里动过手脚?” 除了游凭声自己寻找的水麒麟血和三种灵草,其余的药材都是婪厌替他收集的,难道是婪厌的手脚不老实? “这倒不是。”薛霖摇头说,“那株灵草在取用时需要催发出新芽,将其药性聚于芽中。用灵力迅速催发能达到效果,但缓慢轻柔地催动新芽效力会更好。先于我处理灵草的那位炼丹师手法熟练高明,他留了一小股灵力在灵草里,将发芽情况控制得恰到好处,只要我在炼丹之前稍一勾动他留在其上的灵力,就能收获一株状态最佳的新芽。” “是我太过自负,没有仔细检查一下就动手催发,没想到已有人先做过处理,灵力相撞,才毁了那株灵草。” 打量着游凭声的神色,薛霖颇为好奇地问:“原来你不知道?” 婪厌做小动作的时候多了,看在这人不敢过分的份上,游凭声很多时候都懒得和他计较。这一回他做的倒像是出于好心。 不过他真的没想过这种后果吗? “我的确不知道这件事。”游凭声说,“我会尽快再找一株回来,还请薛兄稍等一日。” “这里就是丹盟,珍木阁收集了天下间种类最多的灵草,何必舍近求远?” “灵草损失是我自己的问题,炼丹已足够劳烦薛兄,怎好意思再让你破费。” “一株灵草而已,算不得什么。” 大方说完,薛霖又叹了口气,“况且此事本就是我粗心导致的,那位炼丹师做得很好。” 所以单纯是意外,婪厌真的是好心? 游凭声心里啧了一声,管他是好心还是故意,反正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婪厌,先扣他一分。 “若我不是如此自负,不会有此周折,唉,说出去怕是要让人耻笑啊……”薛霖唉声叹气地道。 宁修竹站在他身后看得明白,无语地扶了下额,师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在故意引主子关注呢。 他上前给薛霖倒了一杯酒,挡住了半边落在游凭声脸庞的月光,“师祖别恼,禾前辈不会怪你的。” 薛霖:“哎,小宁儿你还在啊?” 宁修竹:“……” 你没发现我才怪! 他额头上迸出一个十字,自从跟在清醒的薛霖身后,这是他常有的表情。 薛霖逗完他哈哈一笑,对游凭声说:“都说了不需与我这般客气,出一株灵草而已,真不算破费。当年你救过小宁儿一命,他是华谦的弟子,我的徒孙,就当我替徒孙报恩——以后他还要当起丹盟大任呢,知恩不报怎么能行。” 当起丹盟大任?宁修竹正在给游凭声倒酒的动作一愣,惊愕看向薛霖。 “回神了。”游凭声指尖在他腕下一托。 清澈酒液溢满酒杯,已经流出杯口淌下桌面,眼看就流到游凭声衣服下摆上。 宁修竹一个激灵回过神,一见这场面连灵力都忘了,手忙脚乱伸袖往桌上擦。 “对不起!”微凉的触感仿佛残留在手腕上,他的脸色迅速涨红起来,又激动又懊恼。 游凭声袖摆一拂,在他之前蒸发了流淌的酒液。薛霖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不赞同,“若非必要,你要尽量少用灵力。” “习惯了。”游凭声抿了抿唇,似乎才反应过来,听话地遵从医嘱:“下次我会记得。” 习惯了?薛霖暗叹。 这具身体摇摇欲坠,每一次使用灵力都要扯动阴冷的灵脉,好似在本就布满裂纹的瓷器上又刻印下一道裂痕,这样的痛苦只有忍受,怎么可能习惯? 他有心怜惜,又知道对方不豫示弱,便体贴地转移话题,对宁修竹说:“小宁儿,有这么高兴么,酒都端不稳了?” “是我失礼了。”宁修竹讷讷道。 薛霖虽然年岁不小,对化神期大能来说却正值壮年,根本就没有退位的必要。 这段时间,薛霖的确是有意地将宁修竹带在身边教导,无论是丹道还是处事都有指点,但谁能想到他存了让他接班的心思? 游凭声视线不动声色划过薛霖毫无异样的神色,看出他这句话说得既是认真,也没那么认真。 薛霖的确看中宁修竹,有意培养他让他挑起丹盟大梁,但宁修竹毕竟还只是六品炼丹师,一切要看以后发展。 这只是一个长辈出于不经意间的提点—— 宁修竹若有心向上,该努力锻炼自己。 “年轻人经历得少,不够沉稳是常有的事。”游凭声看了宁修竹一眼,“无论日后如何,薛兄还要多多历练他才好。” 薛霖说:“应该的。睡了那么久,骨头都懒了,我还想早些退隐休息呢。” 宁修竹并不愚钝,能想明薛霖的意图。他下意识想要看向游凭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薛霖面前与主子表现出太多关联,在转头之前及时忍住了。 定了定神,宁修竹欠身道:“谨遵师祖教诲。” 声音清澈坚定。 宁修竹没有太大野心,从未觊觎过高位,成为丹修只是想找个目标做。 但只有爬上去,他才能在丹盟得到更多话语权,成为对主子有用的人。 哒哒。夜尧敲了两下木板,修好的秋千轻轻摇了摇。 “没想到夜小友如此心灵手巧。”薛霖赞道,“不过这秋千是怎么坏的?” 夜尧走回桌边,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意外。” 落座时,他一条长腿伸开,轻轻贴到了游凭声的膝盖。似乎是意外,在那里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自然地收回半步,稍稍分开。 余温仿佛透过衣衫印上皮肤,游凭声桌面下的腿轻轻动了动,侧目瞥他一眼。 夜尧极短暂地与他对视半息,神情自然收回目光,桌子底下的腿却又贴了过来,在他的膝盖上打招呼似的轻快撞了撞。 游凭声:“……” 说真的,他从来都没打算“色诱”薛霖,只是为了让对方能尽心尽力替他炼丹,故意以会让薛霖欣赏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罢了。 所以大可不必搞得跟偷情一样! 薛霖没察觉桌底下的暗潮汹涌,又提起先前的话题:“除那一株灵草外,其余药材没有问题,我已仔细研读过丹方,至少有七成把握。” “何时能炼制?”游凭声问,顿了顿,又解释道:“不是催促,只是……我毕竟是外人,不好在丹盟住太久。” “待我将药材处理好,随时能动手。”薛霖笑道:“何必见外,你想在丹盟住多久都可以,我欢迎得很。” 膝盖再次被撞了一下,这次带着点儿不高兴。 游凭声又看了一眼夜尧,这次夜尧没看他,忽然插进话题:“除了穿蝶草,其它药材都没问题?” “穿蝶草”就是那株在灵力碰撞下被损毁的灵草,薛霖有意为游凭声遮掩魔修的身份,提到丹方时说得并不直白,但夜尧怎么说也是五品炼丹师,推测出灵草种类并不难。 夜尧知道那些药材都是婪厌替游凭声收集的,问这话是信不过婪厌,担心他还在其它药材上动了手脚。术业有专攻,游凭声再强,也没法看出每一样药材的门道。 只不过这话问出来,颇似在质疑薛霖,薛霖似笑非笑看向他,反问:“难道夜小友信不过我的眼力?” 夜尧客气地拱了下手道:“只是担心有什么意外,唐突盟主之处,还请见谅。” 薛霖这才神色稍淡,“我不会看错,只有穿蝶草一株被处理过,其它灵草没什么问题。” “至于那位不知名的炼丹师……实力在八品之上吧?”说到这里,薛霖露出了一点儿感兴趣的神色,问游凭声:“不知是哪位同道?” 当世的八品炼丹师两只手就数的过来,丹盟更是独占半数,除非隐世之人或是魔修,薛霖不觉得自己会不认得对方。 “一位故人,有些利益瓜葛而已。”游凭声含糊过去。 薛霖看出他不愿多说,也不多问,只是心情很好地说:“辛苦那位同道搜集药材,他应当对这张丹方很上心吧。” 游凭声很熟练地说出请人办事的好听话:“九品炼丹师只有一位。” 比起婪厌,他当然更相信成名多年的薛霖的本事。 如果婪厌在场,听到这句话大概要不甘心到极点。 即使他不在,在场的薛霖心情飞扬的同时,甚至能理解这位同道的心情。 他没说出口的是,穿蝶草中留下的灵力不仅是催芽的作用,还有一层看不见的、更高一层的含义。 亲手搜集的药材被送到其他人手里、只能由其他炼丹师炼制,这是只有炼丹师才能体会到的独特感觉—— 辛苦白忙的不甘,能力不被信任的难堪,与感兴趣的丹方错过的失意……以至于那人不甘心到极点,只能在其中一株灵草上留下一点儿隐晦的痕迹,也算有所参与。 然而丹方的主人根本就无法察觉到这一点,更显得这被意外抹消的一点儿痕迹隐晦到可怜了。 在场四个人里,除了游凭声,三个炼丹师都能领会这一点。 但薛霖并不多言,夜尧更是毫无异样,半点儿没有向他提起的意思。 只有宁修竹还算厚道,忍不住对婪厌心生同情,他见过婪厌,还曾被对方排斥。一想到对方针对自己的杀意,又觉得婪厌是活该了。 游凭声瞥见宁修竹的表情,敏锐问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额……”宁修竹不想欺瞒他,却又不想说出婪厌的心思,正在他纠结着要开口的时候,薛霖哈哈笑了一声,爽朗又意味深长地道:“小事而已,应该不重要,你不知道便不知道罢。” 游凭声:“……” 这什么炼丹师之间的谜语。 游凭声的好奇心不重,他不继续问,宁修竹也就不用说了。 三个人的赏月变成了四个人,但丝毫不影响薛霖的发挥,他在夜尧的“……”里,一边赏月一边和游凭声谈天说地,又让他伸出手掌,说自己会看掌纹手相。 宁修竹嘴角抽了抽:“……” 还有这一招?师祖也太狡猾了,主子可千万别上当啊。他站在薛霖身后,极力向游凭声用眼神传达“师祖图谋不轨”的提醒。 这一招对游凭声来说老套得不能再老套,在这个世界还挺新颖,游凭声心说也不知道这位丹修大佬给多少人看过手相。 他还没动,桌面下另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摸过来,钻进他的袖子里,勾了勾他的小指。 夜尧在无声抗议。 游凭声手指动了动,夜尧以为他真的要伸手,忍不住稍用力捏了捏他的指尖,又怕他疼似的很快撤去力道,垂眼看着桌面,将一切心绪压在平静神色下。 ……怎么跟委曲求全的温婉原配似的,懂事过头的既视感。 “小禾?”对面,薛霖柔声问询。 游凭声反手攥住夜尧微松的手指,直接一起拿了出来。 从黑暗的袖中走到眼睛下,十指相扣的两只手沐浴上月光。 夜尧眸光一颤,忽而扭头,目光灼灼看向他。 注视着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 看什么看。游凭声微哂想:他又不是渣男。 咣当一声,宁修竹撞掉了桌边酒壶。 所幸那是喝空的壶,没有浪费,只有残余的酒液在空气里染上一丝酒香。 薛霖闻着酒气,脸上空白,怀疑自己喝醉了、看错了。 可化神期修为让他喝再多酒头脑仍能清醒,看得不能再清楚,对于风月之事的敏感嗅觉更让他在电光火石间把刚才感受到的一切不对劲串联起来—— 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不是朋友间的亲近造成的错觉! 眼前这让他无比心动的漂亮青年……竟然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一阵凉风吹过,似冷漠的月光浸凉了衣襟。 成年人之间的拒绝不需要直白说出口,游凭声并不觉得尴尬,更没有骗人的心虚。 不仅不虚,他还要督促对方赶紧替自己办事,“咳咳咳咳……薛兄,对不住,我……咳咳咳!” 他咳得比哪一次都厉害,夜尧一惊,立即为他拍抚后背,薛霖也顾不得说别的了,大步起身,指点夜尧助他缓解的穴位手法。 即使知道是假的,见他这般虚弱模样,夜尧仍然心都要揪起来,好一会儿后,游凭声的呛咳终于缓解,声音微哑地对薛霖道:“抱歉,我真是扫兴,怕是无法让薛兄瞧手相了。” 他捂唇的指间沾上了血迹,颜色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道什么歉?别管那个了。”薛霖眉心拧成了川字,“你先吃一颗雪凝丹,进屋休息吧,我今夜便替你炼丹。” 走之前,他深深看了游凭声一眼才转身。 宁修竹跟在他后边急急走出两步,又满心担忧地回头看游凭声。 “小宁儿。”薛霖忽然交代:“你带夜小友去收拾好的客房,处理好手头的事立即来找我,接下来我会闭关。” “是!”宁修竹道。 薛霖走后,夜尧在宁修竹说话之前先开了口:“我不需要客房,今晚就在这里住下。” 宁修竹没听到游凭声的反对,显然是默认这个安排。他欲言又止,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很是复杂。 宁修竹看向游凭声,黑衣青年眼睫垂下,刚刚吞服一枚雪凝丹,苍白的脸色竟比月光还要透明,像即将消散在风里的轻烟。 ……也好,夜尧在这里可以照顾主子。 比起风流的薛霖,因缘合道体这方面的人品显然更值得信任一些。 宁修竹不再犹豫,向夜尧微微颔首,便要追随薛霖离开的方向去炼丹室。他刚走出院门,突然被夜尧叫住。 “薛盟主炼丹时,会让你在旁观看?”夜尧问。 “是,他一直让我旁观协助。”宁修竹回答,恭敬问他:“前辈有何事吩咐?” 高大的院门敞开着,投下一片阴影。 站在阴影里,夜尧低声交代宁修竹:“处理药材时你注意一下,婪厌出手的灵草还得多检查检查。” 薛霖担保过自己的眼力,他仍然不够放心,这可能对九品炼丹师不太礼貌,但有关游凭声,夜尧只想保证万无一失。 “我知道了。”宁修竹郑重应下。 第165章 天谴? 第165章 天谴? 雪凝丹效力渐渐发挥作用,游凭声睁开眼时,体内的阴冷感平复下来。 薛霖和宁修竹已经走了,夜尧一个人站在院子大门的阴影里看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孔掩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在想什么?”游凭声问。 他唇边还带着血迹,颜色浅淡的唇色因此多了一分艳丽,他这样子或许很好看,夜尧不久之前还对他在薛霖面前的表现感觉有点酸,但夜尧此时宁愿自己永远都看不到这一画面。 相识以来,游凭声从未在他眼前受伤,当然,他看过幻境里年轻时伤重的游凭声,但对方即使痛到极点也不曾示弱,就像永远坚不可摧的磐石,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无与伦比的强大。 就在刚才,他却好似即将消失在眼前,虚弱得让人心惊。 夜尧想起薛霖对于游凭声身体的担忧,以及不许他滥用灵力的告诫。 一个人的身体状况真的能骗过化神期丹修吗? “……”慢了半拍,夜尧才走出门投下的影子,他似乎想露出一个稍显放松的笑容,最后却仍是压着眉宇,声音微低:“我刚才发现,你手上的血好像是真的。” “当然要用真血。”游凭声说,“难道薛霖会被假血骗过去?” 不。 外表那些示弱是假的……体内的虚弱恐怕不是。 夜尧深深看着他道:“有些事,其实你可以和我说的。” 游凭声沉默片刻,说:“不是信任的问题,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有。”夜尧一字一字道:“我觉得有必要。” 游凭声:“……我自己可以解决这件事。” “我知道你可以解决,也不期待你依靠我。”夜尧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 或许一个人独行太久,游凭声早已忘记与人分担的感觉。漫长的岁月里,他习惯于一个人解决难题,即使短暂地有过同伴,也在彼此交心之前便分开,只在脑海里留下浅淡的、不至于扯动心神的一段记忆。 这并不源于游凭声的悲观——他并非悲观主义者,很多时候甚至比任何人都能苦中作乐。 只是经历太多,于是看透了很多事,冷静漠然得宛如第三方视角般置身事外。 就像之前与夜尧的分道扬镳,当他以为有根刺插在夜尧心上时,便干脆决定及时止损,以免日后沦落到彼此指责的不堪境地。 “你不是一个人。”夜尧又说了一遍。 像被人从冷空气拽入温暖的室内,麻木在缓解,一切突然清晰起来。 这一刻,游凭声忽然意识到:他要重新感受与另一个人同行、交心、分担情绪,侵占彼此生活的过程。 上辈子的游凭声不会对这种感觉陌生,这辈子这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怎么骂人呢?”游凭声幽幽地道:“你才不是人。” 夜尧的情绪噎了一下,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抬手划拉了一下额头发丝,泄气道:“算了,你想什么时候说都成,我等得起。” 他的寿命很长,可以等待百年千年,即使那些想问的事已经度过。 而在知道真相之前,他会陪伴在游凭声身边。 夜尧反手关上院门,向房子里走,“进屋吧,晚上风大……” “这是使用邪术的代价。”游凭声说。 夜尧脚步一停,倏地扭头看他。 “邪术?” “你不是知道吗。盗取他人气运,这样的手段不是邪术,怎样的才算?” 使用邪术或逆天的禁术要付出代价,这是修界众人皆知的常识。 术法越强、使用越多,代价便越高。 “不能停吗?”空气寂静半晌,夜尧声音低沉地问。 游凭声:“不能。” “为什么?” 不等游凭声回答,夜尧又自己说了:“我曾经找藤列为你算过卦,卦象……很不好。” “你的气运很低,才需要从外界盗取气运,可为什么会这样?” 游凭声没想到他会察觉到自己的情况,还找天机阁阁主算过。 他挑了挑眉,“藤列算过之后不好受吧?” 夜尧点头,“他折寿很严重。” 卜卦测算天机,也可以说是禁术的一种,算得越深,反噬越大。 身为天机阁阁主,藤列曾于一场正魔大战中算出敌方阴谋,力挽狂澜,实力不言而喻。 可即使是他,也无法算出游凭声真正的身份。 这意味着……这是与天道牵扯极深的一卦。 “你的直觉还是这么作弊。”游凭声颔首,干脆承认:“没错,整我的是天道。” 夜尧曾就此方向猜测过,得知真相仍然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狂跳。 天地间所有生灵赖以生存修炼、敬畏尊崇的天道。 “为什么?”夜尧拳头微微攥紧,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提出疑问最多的一日,“天道想让你死?” 何止,天道想要游凭声死、想让他跌落泥潭,想逼迫他放弃自己的一切坚持成为一块踏脚石……而这些恐怖的压力,只是被当事人浓缩成一个“整”字。 游凭声并不迁怒于夜尧,提起这件事是生理性的反感,他意兴阑珊道:“你直觉准,不如猜一猜。” “……因为你是魔尊?” “因为我杀人太多,遭了天谴。”游凭声歪了歪头,“这样看来,我做魔尊还是挺成功的。” “天谴”一说是曾经游凭声以玩笑般的口吻提起过的话题。 越是不经意间说的话往往越真实,这似乎恰好印证了真相,且魔尊的猜测还是夜尧自己提出的。 可当游凭声顺着往下说时,他却坚定地说了声:“不。” 夜尧缓缓摇头,“不可能,如果真的存在天谴,这世上怎还会有恶人逍遥法外?也没见仇仞挨雷劈,取他性命的不是天谴,是你。” “若我真的背负天谴,你如何想?” 夜尧毫不犹豫道:“那是天道有问题。” 游凭声低低笑起来,他眼皮撩起望着天的方向,笑里带着嘲讽的色彩。 夜尧还是这么会说话。 游凭声的厄运是由天谴引起,一切要追究天道,夜尧还要再问其中原因,游凭声却不想说更深入的事了,他不想骗夜尧,只是摇头不语。 原本他还在考虑要怎么说这件事,事到如今,不想说的干脆便坦言不说,不需要多余润色。 夜尧并不强势,他不想说就换了个问题,“那你的气运是何时开始这样的?” 游凭声:“……” 穿过来就一直在衰,但实际上霉运是他死遁之后才缠上来的。 这样听起来怎么更惨了。 不需他回答,夜尧已推测出真相,“是坐上魔尊之位之后?” 也只有如今的游凭声,才能从如影随形的厄运里挣脱出广阔天地,不受其影响禁锢。 若是当初青涩而实力不济的他,稍一失利就会被鬣狗嚼得连渣子都不剩,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的游刃有余,亦是过去经历过无数磨难才换得的。 夜尧忽然觉得很难过。游凭声的神色越是冷静,他心里酸涩就越沉积,犹如潮水上涨漫上口鼻。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月光暗淡下来,云遮住了月亮。 回忆再不舒服的过去,游凭声也没有自虐的兴趣,他不再吹冷风,转身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稍稍按下情绪的夜尧走入室内,他关上门,运转灵力将周身冷气驱干,才走向床榻。 接近游凭声时,他身上已半丝压抑的寒气都不剩了,只余让他舒适的热度。 床脚搁着玉钧崖留下的玉佩,游凭声正将其捡起收入袖中。 看到夜尧追过来的视线,他懒懒地说:“放心,我不会用它,下次遇到玉钧崖就把气运还给他。” 夜尧看着玉佩,此刻想到的是它另一个用途,他问:“这灵器最开始的功能是吸纳灵力?” 游凭声“嗯”了一声,“在里面灌满灵力,如果遇到没有灵力的地方,就能拿出来用了。” ——幻境里的迷宫。 第一次从玉钧崖口中得知玉佩用途时,夜尧便如同现在一样,脑中冒出的是幻境里的情景。 黑暗、沉闷、无水无食,强敌环伺、如影随形的走尸……灵力干涸。 游凭声走出了迷宫,也走出过许多他无从知晓的险境,所以他会许多手段,拥有许多宝物,总能留下缜密的退路和后手。 夜尧的难过突然到达了顶点,他窒息了两秒,胸口翻涌的情绪却沉淀下来。 “你可以直接和我要气运,要多少都行。”他再一次许下承诺,这一次声音更平缓,焦躁全然褪去,心脏与落下的话语一同在胸腔中稳稳跳动。 因缘合道体并不如外人想象那般全然光鲜亮丽,夜尧曾不止一次于深夜辗转于扑面而来的压抑和沉重。 然而他忽然很感谢因缘合道体。 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为自己的好命而庆幸,命中注定是为了今日。 …… 夜尧微微俯身,指腹轻柔拭去游凭声唇边血迹。 “去他妈的天道。”温热的气息笼罩过来,游凭声听到他说:“随便它谴,我把我的好命分给你。” 第166章 忍着 第166章 忍着 “我把我的好命分给你。”夜尧说着,目光认真专注到了极点。 血迹干涸在游凭声唇侧,被他轻柔拭去,一下又一下,仿佛在面对什么一触即碎的稀世珍宝。 然而他时常练剑,指腹生着薄茧,像粗粝的东西摩擦瓷器,动作放得越轻,倒擦得越痒。 游凭声侧过头与他对视,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吐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对比夜尧漫长真挚的剖白,这个字轻得过分,不免反应太过冷淡。 可他向来情绪内敛,这个字又像是重逾山岳。 更何况他自始至终不曾躲避这过于煽情的动作,侧过头来时,唇瓣触碰到近在咫尺的指腹,像心照不宣的默许。 细微的吐息从唇缝泄在指尖,夜尧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 夜尧人缘极好,为人看似爽朗,交游广阔,真正的他却并不爱与人接近。然而面对游凭声,他总想将自己的一切心里话都说给对方听,把此时微微发痒的心脏剖开来看。 “其实……得知你吸我气运的时候,我很怕你是因为气运才答应我。”夜尧情不自禁说出口。 这是得知真相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揣测,虽然一闪即逝,但并非不存在。 游凭声眯了眯眼,眸光有点儿不善,“你在侮辱我吗?” “对不起。”夜尧低声说:“我之后就想明白了,我知道的,你不可能这样做。” 游凭声从来不可能用这种手段达到目的,他冷得像北地冰雪,性子又比世上最难收服的异火还要烈,永远不可能为了任何东西妥协。 要吸取气运,他有无数种方式把目标玩弄于鼓掌之中,根本不需要以自身为饵。 答应与他在一起,也只会因为他是夜尧,而不是看中他的因缘合道体。 所以那念头很快被夜尧抛在脑后。 他的指腹还黏在游凭声柔软的唇侧,对视时,能从对方通透的眸底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是夜尧的人影,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夜尧看着他,胸口的满足涨溢,弯着眼睛笑起来,“就算真的这样,我也不放手。反正——我赖定你了。” 混不吝的话让游凭声斜睨他,流光从狭长眼尾淌出来。 夜尧指尖的力道不由自主加重。 血擦净,他浅淡的唇色反而红润起来,粗粝的指腹就按在唇缝边上,微一用力就能压进去。 游凭声眯眼看了他两秒,叼住唇边的指节咬了咬。 月亮全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窗外一丝一毫光亮都没照进来,屋里也未点灯烛,一切陷入深沉到暧昧的晦暗。 夜尧呼吸重了一下,蓦地倾身,两道身影在黑暗中重叠。 手指泛着些微潮气,夜尧用力捏了捏粘稠到融化那根指头,顺势捧住游凭声的侧脸,这一瞬间,他缠绵的气息翻腾起来,像觅食前肌肉隆起的大型野兽。 他的手指很长,手掌也大,张开时足以覆盖住游凭声的颈侧与脸颊,指端插进敏感的发丝间,游凭声因发烫的温度而头皮发麻。 被子是薛霖来之前那般乱糟糟的,温暖、干燥,如云朵般柔软,看起来在冲床边的人招手。 游凭声后退的下一秒,膝弯就碰到床侧,背脊压到绵软的被子上。 “我好高兴。”鼻尖全是对方独特的气息,唇瓣被前所未有地凶猛吞咬,夜尧喘着气低沉呢喃:“你愿意在他们面前握我的手。” 呼吸交融间,他听到游凭声溢出一声轻笑。 “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没出息?我没办法不高兴,这对我来说是意外之喜。”夜尧吻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条,“我以为你还要跟薛霖演下去,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游凭声说:“我没那么闲。” 在拿到丹药之前,他当然要与薛霖虚与委蛇,但只限于扮演一个善意无害的魔修,不包括更深入的交往。 他不想给薛霖任何暧昧信号,那只会带来麻烦,反正薛霖已经要炼丹了,暴露与夜尧的关系恰好能帮他拒绝对方。 至于他们的关系…… 这是私事,游凭声没兴趣在其他人眼前显露,也不在意是否隐瞒下去。 “以你我身份,”他想了想说:“日后还是收敛一些。” 他无所谓,不管做了什么都没人管得了他,夜尧的身份却不容易肆意妄为,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因缘合道体。 更何况还有清元宗和天涂上人的桎梏,一旦行差踏错,夜尧遭受的压力不会亚于当年的衡芜道尊。 夜尧知道这一点,却难以平心静气地接受,他埋下头不吭声,几乎想把自己拱进游凭声身体里。 游凭声抓着他脑后发丝把人拔起来,“听到了吗?” “我不怕麻烦。”夜尧说。 “我讨厌麻烦。”游凭声淡声道。 “……” 对视片刻,夜尧眸光渐深,他说:“其他人都走了。” 打扰的人终于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游凭声漂亮的眼眸半阖着,脸侧被摩挲出淡淡红痕,声音轻哑,“所以?” “所以——”夜尧绷紧精悍的肌肉压下身体。 然而这回他亲了个空。在他俯下身之前,眼前忽然一花,游凭声利落翻身从他怀里溜走,把他推在床头按住。 “怎么了?”夜尧脸色变了一下,神色难掩求之不得的急切,还有被突然叫停的委屈和茫然。 游凭声半直起身体说:“还不行。” 夜尧眼底发了红,“……为什么?” “你的元阳还在吧?” “当然!” “那就好。”游凭声不稳的喘气渐渐平息,解释道:“等我吃下洗髓丹,再采你的元阳……那样更补。” 此时他的灵力还不够纯净,昔日沉淀了太多杂质。 同样的,九幽玄阴体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强有力的补品,等他洗经伐髓,灵基焕新,两人双修时才能对彼此发挥最大价值。 夜尧:“……” 倒也不用这么功利。 “我不在乎……我从来没想过要占你体质的便宜。” “哦,我在乎。”游凭声冲他笑了一下,“我要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再好好利用你的元阳。” 话里的意思令夜尧浮想联翩,俊脸发红,忍不住更兴奋难忍。 他外袍没罩在身上,修身的衣物挡不住起伏,游凭声往下瞥了一眼,心想年轻人真是火力旺盛。 “你就一点儿都不着急吗?”夜尧眼巴巴看着他。 “我能忍。”游凭声镇定道。 他一只手按住夜尧结实有力的肩膀,一只手捏了捏夜尧的下巴,戏谑道:“忍着吧,你该练练定力。” 窗外忽然透进来些许光亮,云层移动,露出半边明月。 月光勾勒着他劲瘦的腰身线条,夜尧从下往上仰头看着他,等他说完这句话更难受了,汗珠沿额头滑落脸庞。 游凭声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乖,老实睡觉。” 夜尧当然睡不着。他岔着两条长腿坐在被子上,撩起衣衫下摆给自己扇风,拿发烫的眼神瞧游凭声。 游凭声伸臂推开窗,让清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走粘稠空气。 月光大盛,挡月的云朵彻底飘走,柔和的光芒同夜风一起静静洒进窗里。 夜尧一条腿屈起来,手肘支着膝盖,闷闷吹风。 “其实即使事发,你也不用害怕。”游凭声忽然若有所思地说。 夜尧疑惑抬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即便有人知道了你和魔修勾连,问题也容易解决。”游凭声说,“到时候你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就说是魔头迷惑了你……反正没人会不信因缘合道体的话。” 夜尧:“我怎么可能……?” 游凭声叹息:“你可以玩弄了我不负责任,有点可怕。” 夜尧:“……” 谁敢玩弄魔尊啊! 游凭声对他这点儿信任还是有的,说这话只是单纯的玩笑。 他在夜尧控诉的目光里拍拍他的肩膀,“冷静了?” “……”夜尧睁圆眼睛瞧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太过分了你……”他咕哝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圆滚滚的月亮。 明月皎皎,隐隐约约勾勒出两人的影子。 “你看,今晚月亮好圆。” “嗯。”游凭声回应,“挺圆。” 第167章 丹成 第167章 丹成 阳光透过窗棂,在沉睡的人脸上落下点点光斑,很不礼貌地晃着人的眼睛。 夜尧眼皮动了动,抬起手背遮在眼前,缓慢睁开眼。 纯净的火灵根让他向来气血充足,暖融融的被子盖在身上本该出一身薄汗,但身边微凉的身影在汲取着他身上的热度。 无论如何都捂不热。 夜尧皱了皱眉,收紧手臂,脊背蜷缩起来,脸和脖子都贴到游凭声的肩上。 暖意袭来,宛如最厚实的狐裘围上脖颈,散发着阳光干燥温暖的味道。游凭声凤眼掀起一条缝,耳边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又懒洋洋合拢眼眸。 他可以连睡许久,如果没人打扰至少能沉睡几天,犹如某些体温下降后慢吞吞冬眠的妖兽。 夜尧却不行,普通修士靠打坐调息便能恢复精力,对睡眠需求很低。陪游凭声躺到日上三竿,他睁开眼再也睡不着了,在暖阳下精神十足。 但他侧躺着还不舍得起来,含笑注视着游凭声的侧脸,在这犹如时间停滞的一刻,只觉能如此瞧着他一直到时间尽头。 院门外忽然有人靠近。 夜尧悄无声息将被子往游凭声身上掖了掖,起身时将发丝撩到脑后,白色里衣敞着前襟。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膛,又看了游凭声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穿上外衣。 门外来的是负责客房的仆役,应宁修竹吩咐送来点心和灵果,夜尧眼睛一扫,在里面看到好几种止咳清润的果子,正适合游凭声服用。 这小子还挺体贴。 宁修竹的修为不高,炼丹能力也没达到能帮游凭声的标准,至少现在还远不到能帮他办事的时候。 但游凭声救他一命、给他指点明路,允他跟着自己……夜尧看着那些灵果想:相比阴暗之人,游凭声一向更喜欢这种心思纯净的。 ……也本该如此,谁会不喜欢纯善之人? “这位……前辈?”仆役迟疑地小声呼唤。 他不知道从房间里出来的强者是何种身份,之前来时,客房的住客不是眼前的男人。 记得是一位黑色衣衫的前辈,怎么换成了另一个人? 夜尧回过神,伸手接过吃食。他见对方有些紧张,掂着手里的东西对他笑笑,“我会把东西给他的,放心。” “是、是!”仆役忙点头。 夜尧仿佛看出他心里的疑问,很好心地给他解惑:“你想问住在里面的禾雀?他还在睡呢,所以我出来取东西,不能让你进去打扰。” 仆役发现这位前辈出人意料的和蔼,终于仗着胆子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身上披着外衫,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看起来竟也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就听他笑眯眯地又说:“没错,昨夜我就住在这里,同禾雀一起睡的。” 仆役张大嘴:“……” 夜尧拎着吃食进屋,游凭声还在迷迷蒙蒙闭着眼,被子拉高遮住小半张脸,乌黑发丝散乱地披在枕头与床榻上。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拈起一颗玉梨果扔进嘴里,叼着果子轻轻走过去。 换一个人擅自接近游凭声,必然早已被他蓦然睁开的暗红眼眸吓住,但游凭声知道是他,闭着眼懒得动弹。 夜尧在床边坐下,也不唤他起来,只是吃着果子满足地看着他的睡颜。 忽然之间,游凭声唰的睁了眼。 他的视线投向窗外,夜尧慢他一步向那个方向望去,一道灵光划破天际,流星般坠落下来。 夜尧伸手捏住飞来的传讯符,听着里面的消息,慢慢蹙起了眉。 “什么事?”游凭声缓慢从被子里坐起来,睁开眼的一刻,他的目光已经全然清醒,如同从未入睡一般,只有微乱的发丝显露着初起的慵懒。 夜尧沉默了一下,捏着传讯符说:“我被师尊责骂了。” 他这回离开清元宗,其实是违背师命——天涂上人原本责令他在栖霞峰闭关。 但他急着找游凭声,急匆匆跑出来时甚至没向师尊告辞,只让孟玉烟帮忙说了一声。 游凭声扫视着他的表情,“你被骂的还不习惯?” 夜尧:“……主要就是这个原因,上次也是这样,我从清元宗跑出来,去洪荒海也是先斩后奏,师尊有些生气。” 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心上人面前挨师父的骂,夜尧有些无奈,但天涂上人向来待他严厉,游凭声也知道这一点,看着他的神态完全是在看热闹。 夜尧:“……”有点儿丢脸。 最关键的是,传讯符里的消息不止是责备他,眼下发生的事让他必须回清元宗一趟。 …… 海底潜伏的荒古秘境有了更大的动静。 作为最先发现秘境动荡的门派,清元宗率先掌握了第一手消息,天涂上人亲自去了洪荒海一趟,预计荒古秘境将在七年之内出世。 大乘期的判断力绝不会出错,这将是近年来修真界最大的事件。 荒古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无论是对门派还是个人而言,重要性都不言而喻。元婴之上的修士必然要入内,金丹修士亦要抓紧机会突破,倘若失去这百年一遇的机会,将难以追上进入秘境的同届修士。 夜尧手里有薛霖给的十几瓶丹药,这些珍贵的丹药不仅是对他送来涤魂聚魄丹的谢礼,也是欲与清元宗交好的礼物,夜尧要把其中一半带回宗门。有几个天资不错的金丹后期修士得到资源,突破元婴的可能性会更上一层楼。 原本想亲眼看到薛霖丹成,但现在夜尧不得不尽快离开,好在他此时气运充足,走之前让游凭声好好吸了一通,耽搁了半日才匆匆离开丹盟。 阴阳异火之间的吸引力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断开。 窗外日头落下,游凭声瞥了一眼昏暗的天色,裹着被子静静闭上眼。 …… 数日后。 自从薛霖重回丹盟,独属于盟主的炼丹室便经常有异常宏大的丹象出现,而不知为何,今日的异象格外惊人。 清晨,新鲜清冽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察觉变化的敏锐药师们纷纷走出房门,眺望着炼丹室的方向。 有灵气漩涡正于炼丹室上空缓缓形成,这是犹如修士晋阶异象一般的场面,少有丹象能引发这般激烈的异象前奏……这意味着即将炼成的丹药绝对不同凡俗。 无数双眼睛紧张盯着天空,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场景。 灵气漩涡聚集到正午时刻,忽而如气泡爆裂,倏然散开! 灵气流动中,炼丹室正上方的天空有云彩聚集,从中降落甘霖。 “下雨了?”众人一头雾水,“结丹异象呢,难道这就是丹象?” “不可能的吧,丹象怎么会有实体?”有人伸手去接雨水,明显触碰到湿润之感。 “尔等懂什么!”一名八品炼丹师长老大声说:“只有九品丹才能召唤出实体的丹象,这是九品丹,九品丹中的极品!” 雨不算大,落地也无声,却在落地的那一秒爆发出无穷生机。 青草漫长,百花齐放,眼前绽满绿意,沐浴其中的人顿时头脑清醒,身上毛孔尽数打开,好似在浓郁的灵脉里走了一遭! 空气湿润清新,有绚丽彩虹折射出美丽光芒,药圃中灵草繁茂生长,盟中饲养的灵兽如庆贺般在雨中引颈发出鸣叫。 “丹成了!”众人兴奋喊道。 “甘霖降世,没想到时隔多年,丹盟还有这般惊人的丹象出现!”长老激动地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道。 “盟主大能!”一声声高喊齐发,盘旋在丹盟上空。 屋檐下,游凭声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 指尖凉意弥漫,他碾着水珠,轻轻勾起唇角。 天晴了。 薛霖推开门,手里握着一只精致的玉瓶。 数日用功,他青色衣衫有些发皱,却不减风流洒脱之姿,大步走来时,有种颓唐的俊气。 “幸不辱命。”他意气风发道。 游凭声打开玉瓶,三颗圆润有光的丹药静置其中。 越是高级的丹药,成丹数量越少而精,他的预期是两颗,能得到一颗也够,没想到会足足有三颗。 可见薛霖的确是天纵英才。 和这样厉害的丹修搞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游凭声并不打算拿到丹药就和他断绝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他柔和下眸光,感激地对薛霖表达谢意。 薛霖还觉得不够完美,满意之余有些可惜地说:“原本第四颗丹药也能凝聚,可惜品质不佳,被我销毁了。” “三颗已是意外之喜。”游凭声说,“精益求精,薛兄实在令人敬佩。” 脚步稍慢的宁修竹从炼丹室跑过来,实力不比薛霖,接连数日的炼丹导致脸色有些疲倦。 但他黑亮的眸底全是喜气,表现得比游凭声还要高兴,“恭喜禾前辈!” “该恭喜薛兄才是。”游凭声微笑看向薛霖。 “同喜同喜。”薛霖朗声笑道。 说话时,他目光往游凭声身边扫视一圈,很好,夜尧不在。 “快吃下丹药,早些疗愈。”他柔声说:“丹盟有安全的修炼室,如果灵石不够,我这里也有。” 薛霖自认是有底线的人,过去虽然风流,却没做过负心事,都是你情我愿,也从来没碰过有道侣的人。 但眼前漂亮的青年……跟夜尧显然还没到那一步,他打听过,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从来没结过道侣。 想到禾雀的身份,原本薛霖还觉得美中不足令他惋惜,现在有了夜尧,他反而坦然起来—— 夜尧根本就不知道禾雀是魔修,日后知晓真相,一定会放弃他甚至与他反目。 届时他会陪在伤心的禾雀身边安慰他,怎么能算不道德呢? 第168章 明泉宗 第168章 明泉宗 薛霖热情邀请游凭声在丹盟的修炼室吃丹药,他可以帮忙护法。 有化神期大能示好,原本是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却被游凭声婉拒了—— 他洗髓后要安心修炼,不想在属于正道的地盘入定。 “那便就此别过吧。希望你不要见外,日后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找我。”薛霖有些挫败,但也不加纠缠,临别前与游凭声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总能保持风度与分寸,从不会步步紧逼让人觉得不适,这也是游凭声愿意给他留下传讯符的原因。 位高权重、温柔多金,偏偏还体贴大方,游凭声虽然不吃对方的手段,但也觉得这位风流倜傥的丹盟盟主值得封个情圣称号。 “多谢薛兄相助,那我们后会有期。”游凭声客气道别。 看着那道干脆转身的背影,薛霖轻轻叹了口气。 他并不迟钝,虽然拒绝的相当委婉,也能察觉到对方拒绝的理由来源于警惕。或许是在警惕他,或许在警惕丹盟,毕竟立场不同。 但如果是夜尧的邀请,禾雀还会拒绝吗? 薛霖想了想,纠结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他们的确对彼此还不够熟悉。 ……一切来日方长。 游凭声走出数米,就听身后薛霖忽然笑着扬声道:“山水有相逢,你我缘分匪浅……终将再会!” 游凭声背对着他随意扬了扬手,算是表示听见了。 那疏懒飘逸的姿态让薛霖不由愣了一下。 过去他看到的禾雀总是温文尔雅、孱弱苍白的模样,让人怜惜的同时对其坚韧心生敬意,那形象一直深入他心,没想到此时发现对方还有未曾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的另一面。 薛霖更觉惊喜,胸口欣悦涌动,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师祖,我想去送一送禾前辈。”宁修竹在他身后请求道。 “想去就去。”薛霖视线还目送着黑衣青年修长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说:“你本来就该送送他,何必问我。” 游凭声总是来无影,去无踪,那道缥缈身影仿佛稍一耽搁就要消失在眼前,宁修竹连忙用金丹期修为最快的速度急速追了上去。 ‘主——’他喘着气,那盘桓在心里的称呼就要脱口而出,游凭声忽然回首,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化神期修士五感敏锐,当心隔墙有耳。”清透声音传入宁修竹识海。 宁修竹意识到自己还不够谨慎,忙换成“禾前辈”的疏远字眼。 做过炉鼎、被魔修救过很正常,薛霖并不古板,能够开明接受这一点;但看重的徒孙若从一开始就是魔修的属下,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薛霖即使不问罪,也会心生隔阂,绝不会再把宁修竹带在身边重用。 宁修竹咬咬唇,低声说:“恭送前辈,愿前辈此行一帆风顺。” 游凭声问:“荒古秘境即将出世,你怎么想?” 宁修竹迟疑道:“我如今刚刚结丹,无法涉足洪荒海。” 游凭声:“荒古秘境百年一次,这次进不去,还能指望下一次。” 下一次…… 现在的宁修竹是金丹初期,也就是说,要进入下一次的荒古秘境,他需要用一百年的时间跨越三个小境界,突破元婴。 这速度对于天才算不得多快,对大多数人来说则是一道终生难以逾越的天堑。 宁修竹对自己的本事很了解,他只是于炼丹上有些天资,修炼的资质只能算普通。 但勤能补拙,更何况自从吃下师祖炼制的洗髓丹,他残破的底子已经重塑,丹盟强有力的背景也意味着他拥有了无比庞大的资源,已经算是站在其他人难以企及的起跑线上。 ——指望下一次。 任何人听来,只会觉得这句话是长辈单纯的提点,或是随口说出的鼓励。 只有宁修竹知道,这是来自主子的期许和命令。 薛霖有意让他接班,会给予他一定的成长时间,而除了炼丹能力之外,要坐上丹盟盟主之位同样需要不弱的修为。 宁修竹心中忽然感到兴奋与澎湃,他双拳在身侧握紧,郑重向游凭声点头,认真得好像在立下誓言,“我会加倍勤勉,不负前辈期待。” 游凭声“嗯”了一声,“行了,别送了。” * 两日后,东盛,明泉宗。 四名弟子结伴而行,历练归来正要归宗,领头的正是玉钧崖。 “顾师兄。”进宗门之前的山脚下,他们遇见了顾明鹤,纷纷停下问好。 “回来了?”顾明鹤与玉钧崖同为掌门弟子,平时偶尔会照拂这个命途坎坷的小师弟,看到他便停下问了几句。 “谢师兄关心,此次历练很顺利,没遇到危险。”玉钧崖回道。 顾明鹤拍拍他的肩膀,温和道:“师尊眼下无事,你可以前去问候,顺便汇报一下历练心得。” “是。”玉钧崖正与顾明鹤对话,目光忽然忍不住越过顾明鹤的肩膀,投向身侧的一个方向。 那里有数名前来拜访的附属宗门的修士,正在一个个排队向守门者递上门派令牌确认身份。 明明都是陌生面孔,不知为何,其中一个男人的身形却让他十分熟悉。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脑海,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便传音入耳:“帮我过一下关。” 是禾前辈!玉钧崖眼前一亮。 没想到丹盟分别不久,又在这里相遇……前辈来明泉宗是要做什么? 顾明鹤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遇见一个朋友。”玉钧崖向他告辞,“我去与朋友叙叙旧。” 在守门人即将检查到禾雀的身份之前,玉钧崖快步走了过去。 身为掌门亲传弟子,他是宗门的风云人物,守门人是外门弟子,毕恭毕敬叫了一声“玉师兄”。 “辛苦。”玉钧崖向他点点头,在守门人露出受宠若惊之色后转向游凭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你怎么来了?” “我来明泉宗进修,顺便来探望你。” 玉钧崖表现得宛如意外与好友相遇,热情地请他进门,“怎么不提前与我说一声,好让我迎接你啊。” 游凭声微笑道:“这不是恰巧就遇到了么。” 一边交谈,两人一边并肩而行。 守门人见玉钧崖与游凭声相识,也不敢拦住谈话的两人,直接略过游凭声检查下一个人的身份。 这一幕很普通,顾明鹤看见了也没在意,瞥了一眼就很快收回视线。 …… 远离同门的其他人,玉钧崖虚假的笑容换作了真实的惊喜,“前辈?” “是我。” “您怎么来明泉宗了?” “有点事。”游凭声从袖中摸出那块承载了气运的玉佩,“这个还给你,像吸纳灵气一样,里面的气运你可以重新吸收回去。” “您不需要我的气运了吗?”玉钧崖眸光一闪,“……是夜尧吗?您选择了他?” 游凭声淡淡点头。 玉钧崖知道自己无从置喙他的决定,却忍不住有些失落,他抿抿唇说:“那……若前辈还需要我,随时可以与我说。” “嗯。”拿到丹药让游凭声心情不错,他看了一眼玉钧崖周身气息,说:“你离结婴还有一段距离。” 玉钧崖:“我在三年前晋升金丹后期,的确还未摸到结婴的门槛。” 游凭声:“如果契约一只七阶神兽呢?” 玉钧崖愣住了,“七阶神兽?” 契约兽与主人的实力相辅相成,若能契约比自身强大的灵兽,主人的实力也会随之上升。 玉钧崖虽然拜入明泉宗门下,却一直在修炼家传的《乾元驭兽经》,比起其他术法他更擅长驭兽,与契约兽的联系也较普通修士更为紧密。 倘若真的能契约这样强大的神兽,他说不定现在就能冲击结婴,可这样的机遇只存在梦里吧? 停留在脑海里的原著让游凭声对许多剧情了如指掌。 他知道明泉宗暗中供奉着一只上古神兽玄武,七阶实力,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化神期。 原著里,原本玉钧崖离结婴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却意外契约了这只神兽。与契约兽两个大境界的差距给他的实力也带来了质的飞跃,一举突破元婴期,也因此赶上了几年之后的荒古秘境,在其中遇到一番机遇,还找到了屠戮怀玉阁的真凶。 也正因为契约了护宗神兽,玉钧崖在顾明鹤死后成了明泉宗掌门最为看重的弟子,最终登上了宗主之位。 “下次接到去百兽园喂食灵兽的任务,记得往深处的禁地走一走。”游凭声指了指他手里的玉佩,说:“回收了气运再去。” 那只玄武曾受过重伤,正在沉睡,只有修炼了乾元驭兽经的玉钧崖能够唤醒并降服。 不过玉钧崖的气运被他吸走一部分还没恢复,就这么去,说不定会错过该有的机缘。 玉钧崖愣了好一会儿,仿佛被这个惊人的消息砸晕了。 游凭声只是信口提醒,不等他反应,找到凌霄峰的方向,抬步走去。 玉钧崖回过神来,快速跟上,七阶神兽距离他太过遥远,一时之间,比起神兽的冲击力,意识到自己受到前辈久违的指点反而更让他振奋一些。 “前辈,你要进水系灵脉吗?”他知道游凭声不可能专门为送还气运跑这一趟,忙说:“您要小心,据说那位镇守在灵脉中的化神期老祖有突破的趋势!” 天璇老祖在凌霄峰下的灵脉中闭关千余年,占据脉眼的资源,倘若能晋升成功,将会是修真界继天涂上人之后第二个大乘修士,将明泉宗的威慑力更推上一层楼。 游凭声从记忆里把对方提出来,想起来这是位老朋友了。 上一次天璇出关,还是他上次来明泉宗的时候。 “知道了。”他背对着玉钧崖浑不在意点了下头。 他是来薅明泉宗羊毛的,当然会低调行事,绕着天璇走了。 第169章 洗髓 第169章 洗髓 曾经为了结丹,游凭声就潜入过明泉宗的水系灵脉,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让明泉宗警惕了好一阵。 在那之后,明泉宗对于禁地的看守便加倍警惕,要不是脉眼在凌霄峰之下不能移动,大概恨不得把禁地换一个地方藏起来。 凌霄峰外守护的阵法加固许多,渐渐接近山下,游凭声还能察觉到远近数名元婴修士的气息,联想到玉钧崖说的天璇即将突破,这几个隐藏在附近的元婴长老显然是在为天璇护法。 可惜防护的再周密,也影响不到游凭声的动向。他肩侧顶着婆娑通幽鼠,找到阵法一处弱点,毫不犹豫潜入进去。 呼——风猝然变大,常年安静的阵法深处刮起一道强风,吹落一地树叶。 突如其来的变化招致了附近之人的警惕。 数秒后,距离最近的护法长老闪身而至,目光炯炯射入传出异动的方向。 他灵力压缩于双目,看入簌簌有风的阵法之中,正对上一双幽深的凤眸。 对视中,护法长老睁大眼,正要高喊出什么,眸光却倏然涣散。 “——你什么都没看到。” 那双暗红色眸底如有血色莲花绽放旋转,护法长老清醒的神志截断两秒,回神时,那道幽灵般的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禁制深处。 “发生什么了?”又有三名元婴修士依次落下,谨慎询问最先前来的护法长老。 “没事。”护法长老晃了晃头,已全然忘记刚才的插曲,毫无异样回答:“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阵风而已。” 周围恢复平静,四名护法者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化为纹丝不动的磐石,于入定中守护着宗门的禁地。 …… 与夜尧分开之前,游凭声已经吸够了气运,分开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他不想干等着夜尧来找自己,发了条讯息告知对方,就独自一人扎进灵脉里。 沉入粘稠如水的灵气流中,铺天盖地的蓝顿时撞入眼帘。 深浅不一的蓝色流动、变化,生机勃勃,浓郁的水灵力带来比深海更沉重的压强,灵气如有实质般往毛孔里钻。 冰灵根由水灵根变异而来,这条水系灵脉对于游凭声来说是大补之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轻车熟路略过脉眼中心打坐的天璇,向深处潜去。 距离脉眼越远,灵脉浓度越低,颜色越浅。游凭声要先吃下洗髓丹再修炼,此时需要温和一些的灵压,他离开晃眼的湛蓝色灵脉,停留在天空一般浅蓝色的地方,手腕一翻,掌上多了一颗圆润的灵丹。 自离开北溟,费过不知多少力气,全为这枚洗髓丹。 目的于今达成,但这不是事情的结束,而是全新的开始。 游凭声注视丹药片刻,淡色唇瓣勾了勾,将洗髓丹放入口中。 甫一入腹,丹药猝然爆开,强悍的药性化为星辰般的点点力量,撞入四肢百骸之中,灵脉顿时犹如被无数只虫蚁凶猛啃噬。 洗经伐髓如同拔出筋骨、重塑肉身,魔修的洗髓丹效力更强,痛楚较之犹烈百倍。游凭声细长的手指忍不住攥紧,发白的指尖刺进手心里,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那痛楚深入骨髓、搅动灵魂,让人几欲嘶喊出声,直到喉咙喊破也难以发泄,然而他闭目体会着这剧烈的感觉,紧抿的唇瓣却笑意未减,弧度反而越来越大。 痛苦是活着的证明。 他浅淡的唇色渐渐加深,绽放出惊人的艳色,那颜色红得滴血,乌黑长发漂流在脑后,在美丽的蓝色海洋中迤逦成柔软的海藻。 很早以前,游凭声就学会了把疼痛化成驱动力,于是讨厌的痛楚也变成登上的阶梯。 即使跌到泥泞里,他也能靠泥土果腹,根系深扎于地底,千万次卷土重来。 杀不死他的只会让他更强大。 * 收到游凭声的传讯符时,夜尧正在师尊的洞府里挨训。 他捏住天边落下的灵光,有一瞬间不知为何,怔怔望向湛蓝的天空。 “有人找你?” “……啊。”过了好几秒,夜尧才被天涂上人威严的声音唤回注意力。 他将散发淡淡光芒的传讯符攥紧在掌心,含糊回答:“是……一个朋友的消息。” 天涂上人沉声说:“都元婴期了,还如此恍惚松懈,像什么样子!” “是是。”夜尧要多乖有多乖,“师尊教训的是,徒儿晓得了。” 他越配合,反倒显得越不认真,天涂上人重重拍了一下身边的桌子,坚固无比的金石材料瞬间布满裂纹。 “徒儿惹您生气,您打我就好,何必打珍贵的物件?”夜尧向师长认错的态度娴熟极了,立即心疼地摸摸桌沿说:“这张桌子您最喜欢,现在因我毁掉,徒儿要内疚死了。” 被他一摸,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顿时崩塌,纷纷扬扬的碎渣飘在空气里。 “成日里吊儿郎当,成何体统。”天涂上人被糊了一脸,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给我闭关思过!除非荒古秘境开启,否则不到元婴后期不许出来!” 夜尧自作自受,垂头丧气应下:“……是。” 从天涂上人身边告退,夜尧手指微微捏紧,传讯符化为碎屑飘散在风里。 分开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反正游凭声也在闭关,修炼起来时间过得快得多,他也只能闭关熬过这段时间了。 从薛霖那里得来的丹药,夜尧只留下了三分之一自己用得着的,将一部分大乘期的丹药呈给师尊,剩下的要给掌门让掌门分配。 去找掌门时,他在山下遇到孟玉烟,孟玉烟惊喜迎上来,“师叔,你回来了?” 夜尧点点头,问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广明子为难你了么?” 说到待她不好的师尊,孟玉烟忍不住有些失落,但又强撑起笑说:“师尊膝下徒弟甚多,我挤不到他老人家眼前,他自然也想不起我。” 其实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广明子原本就不怎么看好她,更倾向于教导那几个天资更好的师兄,完全不管她,她反而觉得轻松一些。 而且有夜尧照顾,那些师兄每个人在师尊手下分到的资源,还没有她从师叔手里得到的好东西多呢。 想到这里,孟玉烟又颇觉轻快,发自真心笑起来,她看看夜尧的脸色,体贴问:“师叔,你怎么脸色不好,难道这次出门寻禾前辈,你没有跟禾前辈和好吗?” 夜尧闻言一顿,抬手搓了搓脸,“我看起来很不高兴?” 孟玉烟摇摇头,又点点头,说:“还好。” 其实夜尧并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她这么说只是出于直觉。 师叔面对她时向来很和蔼,笑吟吟得让人觉得可靠,眼下虽然仍然在微笑,那笑意却莫名有些收敛。 孟玉烟在心里嘀咕,师叔的人缘向来极好,她原本认为不可能有人能面对他的示好而无动于衷。 然而当黑衣青年冷淡的面孔划过脑海,她又觉得禾前辈无论拒绝任何人都是理所当然。 “和好?”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夜尧忽然笑了,“何止和好了,我们现在……”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又隐去,只剩下笑意盘桓在唇边。 孟玉烟见过他苦恼的一面,见状十分为他高兴,兴高采烈地道:“是吗?那就恭喜师叔和禾前辈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好的!” 这说法让夜尧听得舒心,他噙着懒洋洋的笑,拍拍孟玉烟的肩膀,“借你吉言,回头请你喝喜酒。” “好……啊?”孟玉烟有点儿懵,喜酒?什么喜酒? 她回过头,只看到夜尧一如往常散漫的颀长背影。 果然还是她听错了吧。师叔说的一定是请她喝酒。 走远开来,夜尧唇边笑意又缓缓回落。 他没有不高兴,只是无法克制的觉得有些遗憾—— 他无法光明正大在师父面前说出自己心上人的名讳,最让他感到快乐的事,却永远得不到长辈的祝福。 天涂上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 但这也不是那么重要。 游凭声不在乎,他也不必那么在乎,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阳光映入夜尧的眸底,渐渐沉淀成黑眸中深邃平静的光泽。 无论有没有他人祝福,无论有多少人反对,都不会影响他要同游凭声相伴走下去的未来。 * 灵脉中,游凭声轻轻睁开眼。 一层黑乎乎的污浊黏着在他的体表,那是洗髓丹清洗出的杂质,他周身灵力一震,黑色脏污猝然消散,露出其下光洁的肌肤。 洗经伐髓后,他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呈现出冷玉般莹润的质地,在波光摇曳的水底反射出斑斓光华,乌发雪肤的模样如同神话中诡谲莫测又动人心神的海妖。 然而这本该惹眼的存在又是悄无声息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漂浮在水中时仿佛融化在水流里。 直到他从外围游到灵脉中心的位置、进入脉眼,天璇仍然没有发现有人接近自己。 原来如此。 游凭声凑近后看出原委,上一次他看到天璇时,就看出对方没那么容易突破大乘,听到玉钧崖的话还有些疑惑。 进来一看,原来天璇为了突破是打算孤注一掷,什么都不管了。 即便如此接近,天璇仍然没有发现他的气息,犹如死去一般成了一座石雕。 他于灵脉最中心的脉眼上闭目打坐,抛却了对外部的一切感知,将所有力量投入体内,想要借助脉眼的最大力量冲击自身所有潜力。 此时此刻,只要游凭声一伸手……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了对方。 他手掌伸出,缓缓在眼前翻转到掌心,青色的脉搏汩汩跃动,分毫毕现的掌纹之上,水流的每一丝流动都在眼前清晰浮现。 他的头脑清明,身体无比轻松,犹如与流淌的灵脉融为一体,每一个毛孔都在畅快地渴饮灵气。 感觉前所未有得好。 十指交错扭动了一下手腕,游凭声瞥身边的石雕人一眼,没有出手,只是发出一声嘲弄的嗤笑。 天璇选择的方法的确很有用,不仅是事半功倍,突破的可能性甚至能增加到百倍。但此等做法所耗资源极大,这么使用灵脉的话,不出五年,这条水系灵脉的灵气就要供不应求,在接下来的百年里渐渐归于枯竭。 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宗门后代。倾一宗之力供奉的强者竟然如此行事,明泉宗掌门知道吗? 当然,游凭声从来不会占据道德高地指责他人。 外有护法长老和重重阵法,天璇沉心于灵脉里闭关,从未想过当年的魔修会再一次潜进来。 他也绝不会想到…… 游凭声伸手一搬,没怎么用力就把天璇从脉眼挪开,顶替他占据了这绝佳的好位置。 拿来吧你。 第170章 围追堵截 第170章 围追堵截 五年后—— 绚烂的湛蓝色灵脉中,一双狭长的凤眸猝然睁开,浓郁的灵光流转于其中,比水色还要璀璨。 深沉的灵压环绕在游凭声周身,隐隐散发着慑人的威力。 他要化神了。 五年从元婴后期跃至化神,说出去大概会让许多人嘲笑痴心妄想——天才中的天才也不敢说自己能这么快,即使是当年惊才绝艳的衡芜道君,踏出这困难的一步也花费了足足七年。 然而对于游凭声来说,晋阶是计划之中的事。 他本就是废功重修,在洗经伐髓之后,体内过往因混元吞噬功法而沉积下来的杂质尽数去除,灵基焕然一新,吸纳灵力的速度较往日更快,身体中灵力的流转也更顺畅。 恍惚间,竟犹如回到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修炼邪术之前的年轻时候。 “……真是久违了。”游凭声喃喃自语。 久违的轻松愉快。 身体的感受的确能进而影响心情,此时此刻,他只觉身轻如燕,常年累月萦绕于身的倦懒横扫一空。 即将突破的饱满灵力在体内四处冲撞,让他罕有地感到精力充沛。 当然,这不是错觉。他不能在明泉宗晋阶,于是压抑着即将突破的力量,以至于体内灵压震荡,宛如无处发泄的精力驱使他想要畅快地做些什么。 所以当久不突破的天璇恰好惊醒、不敢置信地瞪向他时,他非但没有抱怨自己又降到谷底的气运值,反而轻轻挑起唇角,向对方露出一个带着挑衅的微笑。 “尔是何人?!”天璇怒火冲天道。 “我是谁不重要。”游凭声轻笑着说:“重要的是,我帮了贵宗一个大忙。” 难怪过了这么久他的修为还停滞在化神大圆满,迟迟难以晋阶,原来是有人占了他脉眼的位置! 卡在晋阶边缘却无法踏入的感觉无比难受,天璇气得差点儿没抽过去。 “你竟敢鸠占鹊巢?”他目眦欲裂,隆隆的声音化作汹涌水波袭向游凭声。 要不是顾忌着不能破坏脉眼,化神强者爆发的威力能掀翻头顶的凌霄峰。而天璇饶是尽量在愤怒中压抑了力气,水波传来的力量仍能让人筋骨俱折。 游凭声轻盈侧身,伸臂一揽便兜住水波,挥袖时水波也被他返还回去。 他对明泉宗好感不多,毫不在意会造成什么后果,反击时推波助澜。看着水波在眼前越来越大,天璇神色剧变,生怕宝贝灵脉受战斗波及损坏,他忙伸出双臂画了个圆,袖袍鼓胀到了极致,费力用上最柔和的力量才将这道攻击化解于无形。 “你找死——”天璇怒视游凭声,眸中杀气直冲云霄。 此人明明只有元婴后期修为,手段竟如此强劲……不过也只有这种程度了,胆敢如此冒犯他,必叫他追悔莫及! 化神震怒,水波猝然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天璇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如离弦之箭射向游凭声! 游凭声大笑道:“明泉宗上下还得谢谢我呢。至于你……就不用多谢了!” 话音刚落,他乘着天璇掀起的波浪借力后退,乌黑发丝如浓密的水藻在水中飞扬。 蓝光追至时,他已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飘忽消失在浪尖之上。 轰! 地面骤然崩裂,天璇的身影疾射而出,凌霄峰脚下宛如遭受了一场地动。 “什么情况?” “什么人,是老祖出关了吗?” 四名护法长老惊忙飞上天空,便见一道黑色灵光从凌霄峰冲天而起,随之钻出地面的是天璇化身的蓝色光芒。 两道光一前一后追逐而出,划破禁地上方寂静的天空。 这场景居然有几分眼熟。 四个元婴长老都经历过十几年前明泉宗第一次被魔修入侵,回想起来,只觉眼前的画面好像跟上一次特别相似。 上一次,老祖追杀潜入的魔修,最后抓住的竟然是本宗的徐长老。不知为何徐长老突然散发出浓浓邪气,老祖愤怒之下将其当场毙命。 在那之后,许多人私下都在讨论徐长老像是被魔修嫁祸了。不过明泉宗上上下下彻查了一通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堂堂顶级宗门总不能传出被魔修入侵却连人都抓不住的名声,这个锅也只能彻底背在徐长老的身上。 那之后已经过了近二十年了,明泉宗虽然加强了防护措施,众人却早已渐渐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今日又有人潜入……明泉宗的禁地简直成了魔修的后花园了! 四个护法长老对视一眼,忙不迭同老祖一起追上去,就见老祖竟比上一次还要愤怒百倍。 天璇恼怒得像是被人刨了祖坟,咆哮的声音响彻在整个明泉宗上空:“给我抓住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随着喝令声响起,又有数道灵光窜起,跟随天璇追逐那道黑光。 整个明泉宗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起,鸟雀飞离山林,地面隐隐震颤,身着蓝袍的弟子们纷纷跑出门,震撼地仰头观看头顶景象。 只见一道道人影于天边急速飞驰,五颜六色的术法齐发,在天空织成耀眼光景。而唯一一道黑色身影在众人的围追堵截中上下翻飞,灵活得犹如戏耍猎人的燕雀,时快时慢,甚至让两道前后夹击他的光撞在了一起。 “那人好快!”一个小弟子忍不住道。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嘴太快,忙捂住嘴巴,却听身边一道声音说:“你说的没错。” “玉师兄!”小弟子一扭头,看到掌门的亲传弟子就在自己身边,正仰头看着天空,黑眸十分专注。 说了夸赞敌人的话,小弟子怕被责备,忙找补道:“那人快,老祖只会更快!” 玉钧崖淡淡看他一眼,再抬头时眉头皱了起来。 或许是天璇太强,或许是追捕的人太多,空中事态如小弟子所说—— 那燕雀一般轻盈的人物身形忽然停滞,在即将逃离的前一秒被天璇截住了。 空中,游凭声停下转身时,显露在众人视线中的面孔上覆着一张金色面具。 他只有脖颈和双手没有被黑衫覆盖,露出的皮肤苍白如雪,清薄得仿佛要在阳光下晒化,然而那张面具上花纹繁复华丽,墨色勾勒出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黑龙,邪狞之感扑面而来。 地面上的弟子们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一看便知,此人定是个杀人无数的大魔头! 天璇目光扫视着游凭声,冷冷一嗤。 在灵脉里,他只隐约看到对方小半张脸,没想到这人猖狂之余不乏谨慎,还知道用面具遮盖自己的真容。 不过再怎么藏头露尾也没用了,他会把这人的皮剥下来以解心头之恨! “胆小鼠辈,实在可笑。”胜券在握,天璇恢复了宗师的从容姿态,他负手而立,看着游凭声沉声道:“你若束手就擒,或许还能死得轻松一些。” “可笑吗?”黑衣青年瞥了一眼身后升起的结界,沙哑难辨的声音从面具下流出,“为捉区区一个鼠辈,明泉宗怎么连护宗大阵都开启了?” 天璇冷笑道:“瓮中捉鳖而已。” “哦。”黑衣青年点了点头,忽然看向立于天璇身后的明泉宗掌门,“掌门,你可知他为何如此愤怒?” 明泉宗掌门没想到他会对自己搭话,顿时愣了一下。 下一秒,众人便觉肩头压下一阵令人骨头咯吱作响的可怕威压,天璇怒极,结掌拍向游凭声。 “啧,恼羞成怒了。”游凭声侧身躲过,轻飘飘道:“你为了晋阶不惜毁掉明泉宗最珍贵的灵脉,被我撞见,就要杀人灭口么?”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清晰落在了明泉宗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可能的吧?!”众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怒发冲冠的天璇。 天璇老祖是宗门供奉上千年的最强者,这听起来是无稽之谈,然而不知为何,对方说出的话让人不由自主听进了脑子里。 “魔修满口胡言!”听到这句话,众人还在愣神的时候,天璇老祖已勃然变色,“不必狡辩,擅闯明泉宗者,杀无赦!” 杀气如惊涛拍岸般泄出,劈头盖脸向游凭声拍下。 “掌门,我们可要……”一名长老上前一步,询问掌门是否要加入战场。 明泉宗掌门目光落在战斗的天璇身上,顿了顿,说:“老祖大能,对付一个元婴魔修而已,何须我们出手。” 长老:“也对,老祖一定不需多余的相助。” 不需要多加思考,众人皆这么想,化神期巅峰对战元婴修士,没人认为天璇会输。 天空中,天璇攻势凶猛,毕竟差了一个大境界,游凭声以防守躲闪为主。 玉钧崖注视着战况,手掌一寸寸收紧,不由自主握紧了手里的剑柄。 发出数十招,天璇脸色越发难看,只觉自己像在捉一只烦人的虫子,总是在抓住他的前一刻从指缝里溜走。 他冷冷道:“何必垂死挣扎,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出生天不成?” 游凭声歪了歪头,慢吞吞地说:“好巧,我最擅长的,就是绝处逢生呢。” 他的咬字同过往一样不紧不慢,但比起惯常的怠惰,多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肆意。 玉钧崖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 他仰头望着黑衣青年颀长的身影,目光中情不自禁流露出深深的信赖与仰慕。 第171章 化神 第171章 化神 “——绝处逢生?” 天璇嗤之以鼻,看着游凭声的目光中充满轻蔑。 在他看来,即使眼前的元婴修士有几分手段,修为也差得他太远,都被堵在明泉宗里了,眼下不过是嘴硬而已。 明泉宗掌门身后,几名长老也笑了出来。 “都被瓮中捉鳖了,还大言不惭说什么‘绝处逢生’,真是笑话。” “有老祖在,擅闯明泉宗者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魔修若识相便快些束手就擒,将自己的来历和目的通通交代清楚,还能少吃点儿苦头!” 仍有数名长老抱以警惕的态度,明泉宗掌门面色肃穆,皱眉看着游凭声的方向。 来自包围者的嘲笑声足够击溃一个人的心态,黑衣青年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自始至终没有往他们这边投来一眼,肢体语言显露出云淡风轻的态度。 ……这不是穷途末路之人应有的从容。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持续了数秒,便在天璇占据的绝对优势中消失了,在天璇的凶猛攻势之下,对方只能一味躲闪,虽然身形灵活,却显然并无还手之力。 只见天璇气势外放,慑人的威力让空气中的灵气都在隐隐震颤,掌门和长老们必须合力撑起结界,才能护住地面上那些低阶的弟子们,而游凭声—— 他躲过一道剑光之后,忽然身形一顿,抬眼看向天空。 “来得好巧。” 不知何时,有乌云在天空聚集。 “你们快看天上,那是怎么了?”地面上,明泉宗弟子指着天空叫喊。 “难道是要下雨了?” “好恐怖的天象,这是要下多大的雨啊?” 不同于经验不足的低阶修士,感知敏锐的强者,能察觉到此时灵气的变化。 天璇惊道:“你居然要晋阶了?!” 空气里的灵气变化不全是由他的威压引发的,而是有人要突破化神而引起的晋阶异象! 游凭声平静地道:“啊,要晋阶了。” 反正已经暴露,修为压制不住也无妨。 “晋阶?”一长老笑道:“真是倒霉,挑在这种时候晋阶,恐怕不等老祖出手,他就要爆体而亡了!” “不用等多久,这场晋阶异象必然会中途停止。”有人看着渐渐阴翳起来的天象毫不犹豫断言。 晋阶是最需要专注的时候,修真界的修士一旦有预感自己将要突破,恨不得找到最静谧安全的地方,让自己能够全身心投入到修炼之中以保证晋阶的顺利。 要知道,稍有差池,灵力走错了地方,灵脉可是要被反噬的,轻则受伤,重则变成废人! 这魔修真是流年不利,竟然选在了最危险的时候晋阶。众人看着游凭声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死人。 天璇大笑数声,目光从天空移开,满是狠辣地看向游凭声。刚才一时被天象吸引了注意力,数道攻击都被对方躲了过去。 为了抓住这可恶的魔修,他并不留手,每一击都几乎出了化神期巅峰的全力,没想到此人逃命的本事这么强。 “可惜——你只能到此为止了。”天璇冷笑着手一扬,抛出了一只钟型灵器。 巴掌大小的青铜钟见风而涨,迅速向游凭声袭去。 “昊天钟!”一个长老失声道:“对付这魔修,老祖竟祭出了昊天钟!” 天阶灵器昊天钟,乃是天璇的成名法器,无坚不摧,力能撼动山岳,即使是最皮糙肉厚的金牛兽被关入其中,也要被强大的力量震成肉泥。 能旁观强者战斗、亲眼看到这般赫赫有名的强大法器,不仅能开阔眼界,更能从中有所顿悟,故而旁观的众人皆有荣幸之感。 天璇有意昭显自己的实力,祭出昊天钟后便负手而立,高手风范十足。他闲庭信步一般踏于半空,操纵着昊天钟追逐游凭声。 此法器一出,化神期修士也要束手就擒。 然而数十秒之后,设想中猫捉老鼠的戏弄场景没有出现,那道如幽灵一般飘忽的身影带着昊天钟越飞越高,在某一时刻又灵活将身形一转,护宗大阵被昊天钟狠狠擦中,巨力带动结界,结界之下守护的整个明泉宗都在地震! “怎么、怎么还没结束?”有弟子被护宗大阵的波动震倒。 掌门看着这一幕心疼的快滴出血来,要知道护宗大阵开启的每一炷香都要耗费上千万上品灵石,天璇的灵器还要用力冲撞护宗阵法,这是在加倍燃烧灵石!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升起轩然大波。 对比硕大无比的巨钟,那道黑色人影渺小得犹如一只燕隼,却反溜着它翻飞,天阶灵器的速度居然也只能捕捉到他的残影。 ——怎么能有人一边逃命一边晋阶?! “这不可能!”一个长老惊愕地大喊,“他怎么还没爆体?” 不可能么? 这在众人眼中不可置信,对于游凭声来说却是驾轻就熟了。 他被人追杀围剿过无数次,于围追堵截中仓忙晋阶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不过这般张扬的举动倒是许久没做过了。 灵力在丹田中飞快旋动,畅快的运转让游凭声浑身舒爽,微微眯起眼,几乎想要在狂风中心伸一个懒腰。 头顶原本耀眼的烈日被聚拢的乌云遮挡了光芒,他金色的面具一寸寸没入阴影。 表面上,还未晋升化神的修士远远无法招架化神巅峰的攻击,然而只有当事人天璇意识到了对方的难对付。 ——这魔修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年轻,战斗经验甚至比他还要丰富! 天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也不顾及会不会波及明泉宗了,他一边将全部灵力灌输到昊天钟里,一边亲自手持武器追击过去。 昊天钟急速旋转着,如泰山压顶般迅速向游凭声压下。 就在这时,一颗锐利石块忽然被昊天钟掀起的大风掼过来,游凭声头一侧,耳畔发丝被砂石削断一截。 “……”啧。 他身形稍一停滞,头顶阴影狠狠盖落。 砰——! 巨钟坠地,地面深深下陷,一声钟鸣沉重漫长地响起。 钟身剧烈震颤着,无数道裂纹以其为中心蜿蜒爬出,即使是最身强力壮的体修,被压在底下也要被震碎全身筋骨! 天璇冷酷的面容终于溢出满意之色,飞身而下,如同捡起战利品一般拾起魔修刚刚掉落的面具。 哼,藏头露尾,他倒要看看这鼠辈的真面目是何模样! 天边乌云密布,日头被遮得只剩下一弯,在巨钟脚下投出晦暗的阴影。天璇重重踩在钟顶,没注意到昊天钟脚下有什么暗色的东西正在缓缓游动,无声无息遁入钟身的影子。 战斗停下,掌门和众长老上前,有人恭维天璇的实力,有人目露好奇打量着昊天钟。 魔修被关押在巨钟之下,将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掌门问道:“老祖,那魔修如何了?” “不死,也要筋脉俱断。”天璇唇边挂着得意的笑容,一手拿着面具,一手掐灵诀召回灵器。 下一秒,金色面具上的黑龙忽然张牙舞爪游动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面具陡然在他手中炸裂! 金色面具炸成了一团星火,天璇的手被炸的血肉模糊。这剧痛不算重伤,他却随后喷出一口血,后仰着从钟顶跌下。 本该回到他丹田的灵器……居然就在这一瞬间和他断了联系! “怎么回事?!”天璇捂着胸口后退数步才站定,再也维持不住从容不迫的风范,大步上前去摸昊天钟。 在他触碰上去的那一刻,眼前的灵器倏然消失在空气里。 他刻在灵器上的神识烙印竟然被抹除了! 除非有大乘期修士的强大神识,否则谁能夺取他的灵器? “人呢?!”天璇瞪着地面的双目弥漫上血丝,昊天钟消失后,龟裂下陷的土地上空空如也。 “灵器不错,承让。”一个变音后沙哑难听的男声轻笑着道,“哈……再见了。” 是那魔修……他不仅没有被抓,还夺了他的昊天钟!天璇胸口气血翻涌,气得再次喷出一大口血来,身形晃了晃。 “老祖!”众人慌忙上前搀扶。 “滚开!”天璇挥手甩开扶他的人,目眦欲裂看向天空。 他竟没有发现,魔修刚才根本就没被昊天钟压到底下,而是用了什么诡秘的手段脱逃了,所以这异象还在发展! 狂风大作,黑云食日,天光彻底湮灭。 明泉宗占地何止方圆百里,却见乌云连绵不绝,明泉宗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被笼罩其下,恐怖的天象一眼望不到尽头。 天璇眸光颤抖地嘶声道:“如此不详的异象……那究竟是什么人?!” …… 轰隆隆!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至。 寂静的山间旷野上,豆大的黑雨渗入泥土,犹如酸液般发出滋啦的腐蚀声。 高大挺拔的大树枝叶在雨中瑟瑟发抖,树下,晦暗不明的阴影旋转升高,凝聚成一道修长的人影。 嘀嗒。 一滴雨从树梢坠落,打在徐徐撑开的黑色伞面上,深沉的颜色似与伞面融为一体。 伞面微微上斜,伞沿下露出男人半张苍白俊秀的脸。 一条手腕粗细的黑蟒缠绕在深红色的伞柄上,蟒头自上而下垂落在他的肩头。 “我讨厌下雨。”它吐着鲜红的信子说。 “是吗。”游凭声看着雨滴颜色微笑道:“我还挺喜欢的。” 第172章 邪气冲天 第172章 邪气冲天 明泉宗上空,连绵的乌云遮天蔽日,世界仿佛一瞬间沉入黑暗的深渊。 天璇老祖活了上千年,自诩见多识广,却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晋阶异象。 那魔修究竟是什么人? 分明刚刚晋升化神期修为,绝不会有错,其神识又怎么会如此强大,甚至能一个照面就生生把他的灵器夺去? ……他的昊天钟啊! “四个元婴修士,竟无一人发现有人潜入禁地。”天璇心疼的滴血,迁怒看向给自己护法的四个长老,“要尔等有何用!” 你一个化神巅峰还不是当面把人给放走了!四个护法长老不约而同在心里腹诽。刚发现魔修潜入时他们还羞愧于自己的失职,旁观完这一场战斗,没人觉得自己有错了。 毕竟他们不过是元婴期,那位可是一边飞一边晋阶,还能把老祖戏耍到吐血的狠人! 可惜即使这么想也不敢说出来,四人只好齐声告罪:“老祖息怒。” 天璇也知道向他们问罪会显得自己更无能,只能斥责了一句就轻轻放下。他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想到上一回明泉宗闹魔修的事,转而怀疑起来,“十几年前同样有一魔修潜入灵脉……” 明泉宗掌门接口道:“上一次,您杀了徐长老。” 天璇疑心自己上一次就是被魔修愚弄了,如果这魔修戏弄了他两回……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他额头的青筋就突突直跳。 他不愿承认自己有可能杀错了人,愣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没错,上次我在灵脉里看到了,潜入灵脉的就是那姓徐的长老。这些魔修手段诡秘,潜入宗门禁地竟如入无人之境,需彻查此事,加强防备。” 众人都对这里面的古怪心知肚明,但天璇为人最好面子,反正徐长老人缘也不好,便也没人替他当面点出老祖的不是。 “您说得是。”掌门应声,顿了顿,又道:“老祖,灵脉是宗门秘宝,正到了宗门急需提升实力的时候,请您容许一些人进入灵脉进修。” 天璇不悦道:“什么意思,你听信那魔修的胡言,真怀疑我要吸干灵脉?” “老祖多虑了,您向来一心为宗门着想,我怎会相信魔修的挑拨?”掌门毕恭毕敬道:“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有意向您提出,只是您一直在灵脉中闭关,我怕打扰您修炼,没跟您说这件事。” “您恰在此时出关,实乃幸事。荒古秘境即将开启,宗内元婴之上的修士都要在秘境开启前尽可能地提升实力,还有数名有望结婴的金丹弟子,若能进入灵脉修炼,他们在秘境开启前结婴的几率将提升数倍。” “荒古秘境要出世了?!”天璇一直在闭关,还没听过这件事,捕捉到这个消息顿时又惊又喜。 与此同时,他不免更怨恨魔修阻碍自己晋升,若能晋升大乘,他岂不是能横扫秘境? 魔修该死啊!!! 天璇又有了呕血的冲动。 可惜此时再怒火冲天,他也捉不着罪魁祸首的半根毫毛,只能在这里无能狂怒。 掌门试探地道:“老祖,您看?” 天璇咽下嗓子眼里的腥甜,想找理由推脱过去,他一直把灵脉当做自己的所有物,不愿让别人使用,且一旦多了人打扰,他将无法用先前的办法提升实力。 却听掌门不经意般地说:“我师尊在外云游多年,听说荒古秘境即将开启,如今也要归宗做些进秘境的准备,届时还可与老祖论道,也是一桩美事。” 明泉宗与徐家不同,并非天璇老祖的一言堂,掌门的师父是化神中期修为,对他也有一定的威慑力,于是他只好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大公无私的话,松了口。 但天璇心胸狭窄,仍要为难一句:“元婴修士进秘境也就罢了,金丹小辈便算了吧,这么短时间怎么可能结婴,放他们进去也是白费资源。” 掌门笑道:“天运庇护明泉宗,说不定便有哪个小辈运道好呢,即使不成,放几个小辈进去也消耗不了多少资源。更何况……老祖有所不知,我宗的护宗神兽被一个金丹修士契约了,他正在金丹后期,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结婴只在旦夕之间。” “什么?”那只玄武竟然认主了?! 天璇早就试过收服那只玄武,却一直求之不得,护宗神兽无主也就罢了,没想到会便宜一个金丹小辈! 听说这件事,天璇面上不仅毫无喜色,反而板了起来,要不是周围人太多,大概早已肉眼可见的难看几分。 掌门笑呵呵冲下方招了招手,示意玉钧崖上来。 待得小弟子御剑到了自己身边,他拍了拍玉钧崖的肩膀,笑容里不掩看重之意,“这是我最小的徒弟玉钧崖,日后他便是我的关门弟子,钧崖,见过老祖。” 玉钧崖欠身行礼,感觉到头顶射来的视线阴冷暗沉。 他生性敏锐,能清晰感受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对自己的恶意。 有些道貌岸然的正道,比魔修更让人厌恶。 经由游凭声指点,玉钧崖进入百兽园深处,契约了七阶神兽玄武,虽然受了伤、经受了一些波折,但最终结果很顺利,如掌门所说,他很快就能晋升元婴了。 怀玉阁当年便是因为稀罕的驭兽功法而遭人觊觎灭门,玉钧崖最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拥有神兽将让他成为众人眼红的对象。 但他不后悔,只会处事加倍谨慎,前辈看好他才会出言指点他,倘若为了可能到来的祸端便退缩,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顶着强者不善的视线,玉钧崖不卑不亢,身姿挺拔如松。 天璇扯扯嘴角,对掌门说:“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掌门哈哈一笑,“多谢老祖夸奖。” 天璇不语,只是沉沉打量着玉钧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晋阶的事。 他之所以拼着毁去灵脉的代价也要急着突破,是因为他的寿元已有一千九百多岁,再不晋升大乘,阳寿将近。 如今脉眼是没办法用了,如果能契约玄武,神兽定然能助他一臂之力。 当然,抢夺契约兽并不容易,暂且算是下策,传闻荒古秘境中机缘颇多,或许他能在秘境里突破。 众人不觉得玉钧崖有什么困境,地面上的人看着天上的他,只感到无比艳羡。 尤其是同为内门弟子的同辈,原本他们都处在一个起跑线上,在宗门里都是称得上的精英人物,玉钧崖却运气好契约了神兽,自此得以一飞冲天! “果然气运好比什么都强,玉师弟看着沉默寡言,没想到忽然成了第二个因缘合道体。”一个弟子酸溜溜地道。 又有人在顾明鹤跟前低声嘀咕:“掌门认玉师弟是自己的关门弟子,是不是日后要重点扶持他了?以前明明顾师兄你才是掌门最看重的人!一只神兽而已……” 顾明鹤是谁? 明泉宗公认的天才,在同龄人里的修炼速度一骑绝尘,他从小到大被拿来比较的对象可是夜尧,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心态早就放平了,当然不至于为这么一件事就不高兴。 他并不听人挑拨是非,瞥说话的人一眼,说:“戒骄戒嗔。” “……是。”顾明鹤在明泉宗的青年一代极有威望,众人见状不敢再多言,纷纷应和。 酸玉钧崖是“第二个因缘合道体”的弟子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僵,听到他说:“气运不能决定一切,即使是因缘合道体,倘若不善利用,同样无济于事。” 顾明鹤的声音虽然依旧温润,却不乏告诫之意。 “我知道了!”碎嘴的弟子连忙低下头。 就在这时,有人觉得太黑,点起一簇光亮,忽然失声道:“天呐,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众人不解询问,沿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一片枯黄映入眼帘! 茵茵绿草地不知何时染上了枯萎的痕迹,一滴又一滴黑雨坠落地面,渗进泥土里,竟犹如带着某种阴暗的力量,连生长在灵气中的青草都被其污染干枯。 被这画面震慑到,地面上顿时一片死寂。 修士灵力外放,并不怕雨水打湿身体,是以没人把这场异象带来的大雨放在眼里。 没想到这雨不仅颜色诡异,还带着这般阴冷的死气! 轰隆隆——! 一道极为巨大的闪电突然炸响,泛着诡异的红光,犹如血色镰刀划破天空,照亮几名立于天际的修士发白的面孔。 一个长老看着远处簌簌飘落叶片的大树,声音甚至不由自主开始颤抖,“这、这雨怎么……” 这雨并没有伤人的威力,其带来的不祥之感却宛如携带着丝丝凉气,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骨头缝里。 “——怎会有这样的天象?!这简直就是天谴啊!” “那晋阶的魔修究竟是什么人?他……他难道是魔神转世么?” “当年的血魔游凭声也不曾引动这样的异象吧,这人来明泉宗,会不会给我们招致什么祸患?” 越揣测,越觉阴翳盖顶,高高飞在上空的高阶修士们仰头瞧着头顶的乌云,一个个再也维持不住强者的稳重。 没有修仙者会惧怕黑暗,此时的黑暗却重重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都让人想要牙冠打颤。 众人各自用术法点亮光芒,只见原本风景优美的仙宗笼罩在乌云之下,犹如被洪荒恶兽吞噬入腹,绿草枯黄,花朵染上斑驳暗色,远处的山林里鸟雀一簇簇惊飞。 “……”刚才仇恨愤怒居多的天璇,此时也忍不住颤了颤嘴唇。 有些异象仙气扑面,甚至能令旁观者有所顿悟,受感染而当场晋阶。与之相比,这岂不是地狱一般的凶煞之景? 众所周知,晋阶时引发的异象越宏大,寓意引发异象的人天资越佳、实力越强。然而即使是负面的不祥的异象,也不会脱离其判定的范畴。 谁都不知道那神秘的魔修究竟是何来历、来明泉宗除了偷窃灵脉是否还有其他阴谋,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人刚刚晋升化神就有如此异常的本事,未来将更不容小觑。 “护宗大阵一直开启,不管是上天还是入地,即使那人手段翻出了花,也绝对无法离开明泉宗。”天璇眸中杀气冲天,厉声喝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抓出来!” “是!”众人立即四散而去,只留天璇凌空而立,死死盯着头顶的乌云。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无数道闪电在云层中不断亮起又熄灭,打造出末日一般可怖的景象。 就连那些闪电的颜色也散发出浓浓的不祥意味,明明是闪亮的存在,每一道光里却充斥着浑浊的暗红,犹如天神震怒,降下蒙着血色的天罚。 有这样的仇人,他便有了一个心腹大患,不杀了对方夺回昊天钟,不仅难解心头之恨,他恐怕这辈子都要睡不安稳! …… 即使明泉宗有意遮掩,这样大的天变也无论如何不可能被隐瞒。大宗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关注着,一道道灵光从明泉宗所在的东洲飞出,飞往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五洲四海,各门各派,敏锐者皆如有所感。 西阳,拂音阁。 拥有琉璃净体的明鸾仙子惊起,撞开门房飞上高空,她眺望着遥远的东方蹙眉,眸光露出深深的厌恶之色。 “如此污秽的气息……有魔头在作乱?” 南灵洲,灵音境。 天生佛骨的怀咎大师于打坐中睁开眼,目露惊诧看向窗外的晴空。 “看来天下将乱。”他念着经文悲悯道:“阿弥陀佛,天意无常,众生皆苦。” 北溟,四象熔岩山。 仿佛应和着远方冲天的邪气,高耸山峦忽然震动了一下,地心涌出的岩浆咕嘟咕嘟沸腾剧烈。 “火山要喷发了?”山脚下借助熔岩修炼的魔修腾地跳起来,惊恐飞上高空。然而过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异状,他挠挠头疑惑道:“奇怪,难道是什么大能出世,引动了地气变化?” 消息灵通者接到眼线发来的传讯符,知晓是有晋阶异象后,有人不屑一顾,“说什么极为可怕的异象,异象能怎么可怕?” 亦有人若有所思:“几年前,有人在中洲结婴,引发的似乎便是类似的异象。若是同一个魔修……不到十年便化神,该是多凶煞的大魔修啊。” …… 异常的天象不止遮盖了明泉宗,边缘甚至蔓延到了小半个东洲。 大陆的另一端,与明泉宗同处于东盛的清元宗先于其他洲际的势力,第一时间发觉这场变化。 彼时,天涂上人正在待客,夜尧在一旁作陪。察觉到灵气变动,天涂上人倏然看向窗外,目光凛然如剑。 “嘶——”客座上正在喝茶的客人放下茶盏,抬指掐算了一番,长长抽了一口冷气,“不妙啊。” “藤阁主。”天涂上人看向他,询问道:“你可算出什么了?” “我只是浅显算了一下。”藤列摇着头说:“邪气冲天,预兆不祥啊。” 如果说夜尧的前半生一直走在充斥鲜花与掌声的幸运路途里,自从认识游凭声,他便一次又一次地接触“不幸”这种概念。 他看向窗外,猜测应该是游凭声晋阶化神了,所以对突如其来的异常并不担心,反而高兴起来。 他被师尊压在宗门里闭关,也总算晋阶到元婴后期,见面的日子不远了。 天涂上人没有发觉身边徒弟的跑神,神情凝重下来。 “藤阁主,你可否深入算一下此事?”他对有关魔修的事很关注。 夜尧坐在天涂上人右手下侧,悄悄向对面的藤列摇了一下头。 “这……”藤列咳嗽了两声,为难地道:“道尊有所不知,前段时间,我算了不该算的一卦,受了反噬,还没恢复过来呢。” 天涂上人敏感地回了下头,夜尧在他的眼皮底下面不改色地继续摇头,叹了口气:“此事我知晓,师尊,藤老的确受了反噬,身体状况不佳。” 天涂上人没发现什么,重新看向藤列,“若需要什么丹药,阁主不必客气,尽可以提出来。” “不是客不客气的事,夜小友与我有缘,清元宗亦与天机阁是朋友,我当然不会不好意思。”藤列又咳嗽了两声,露出无奈的神色,“但机算一途与天道息息相关,并非吃灵丹妙药便能解决,在修养好之前,我确实不敢随意深入测算任何事了。” 其实吃了夜尧提供的疗伤灵丹和千金难求的延寿丹,他已然全恢复好了,且精神更矍铄,但见夜尧摇头,他虽然不明白缘由,还是配合地婉拒。 不过藤列的话也不全是谎言,自从上一次算卦狠狠跌了个跟头,他学乖了,再不敢贸然算任何人和事,刚才也只敢掐指空泛地算算吉凶。 原来闲得没事早起来都要信手算算天气,现在愣是不到必须不开卦,提前跨入了颐养天年的行列。 天涂上人也不好强迫他,便不再说这件事,转而提起先前的话题:“不知你那位失踪的弟子有什么特征?” 藤列今日来栖霞峰不单纯是为了访友做客,而是有所求——他最有天赋的小徒弟廖星失踪了。 天机阁人丁零落,只有寥寥几个人,平日里各自云游,分散在大江南北。藤列已有好几年没联系门下弟子了,他前不久忽然生出退隐之意,有意传位给最有出息的弟子廖星,没想到联系对方时却迟迟得不到回复。 他起了一卦,算出徒弟竟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遇了难,正在遭罪。 要救徒弟,卦象指示机遇在即将开启的荒古秘境里。藤列修炼天赋一般,只有金丹期根本就去不了洪荒海,便前来清元宗向夜尧求助。 “我可怜的小徒弟啊。”藤列拍着大腿,脸上老褶皱起,一脸哭相,“他是个男娃子,生得可好看,性子也乖巧得很,流落在外,被恶人折磨可怎么办哪……” “别着急,藤老。”夜尧问了廖星的外表和身上的特征,承诺道:“等进了秘境,我会替你寻他。” 藤列眯着挤出眼泪的眼睛瞅他,“真的?” “真的。”夜尧摊手,“我还能骗你不成?” 藤列“嗯嗯”两声,嘀咕道:“我算过,要找我那小徒弟,拜托你准没错,你……” 他看看天涂上人住了嘴,面色一转正色起来,向他道谢。 天涂上人颔首道:“不必多礼,这是尧儿该做之事。我会将尧儿带在身边,必要时出手相助。” 夜尧:“……啊?” 啊什么啊?天涂上人肃然看他一眼,眼里写着恨铁不成钢,“荒古秘境凶险难言,届时你和你师兄都要跟在我身后,一起进去。” 夜尧:“……” 在他拜入师门之前,天涂上人曾收了一位刚正不阿的弟子,那位师兄是天涂上人的第一个弟子,教导百年倾注许多心血,却陨落在仇仞手里,天涂上人没能亲手替他报仇,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因此,天涂上人无比厌恶魔修、亦对自己另外两个弟子有了更高的保护欲,尤其是比较年轻的夜尧,天涂上人担心他成长起来之前就陨落在魔修手里,一直对他极为严厉。 夜尧能够理解,只是…… 他垂下眼,无奈地笑笑。 * 异象持续了许久,明泉宗的大雨居然下了六个时辰。 其间明泉宗内饲养的妖兽反常地嘶鸣,甚至还有性情狂暴的品种挣脱栅栏跑了出去,可谓是人仰马翻,明泉宗上上下下乱成了一团。 有人去安抚妖兽,有人去支撑宗门外的禁制阵法,大部分人则在搜寻魔修的踪迹。 顾明鹤向掌门自请去查看宗门内种植的灵草灵植,万一这些灵植受黑雨腐蚀,将是明泉宗此役最大的损失。 “还是明鹤你有心。”掌门赞同地让他快去,在他身边的玉钧崖想了想,同样请求负责这个任务,掌门欣慰地摆手让两人去做。 顾明鹤指指一个方向,“主峰以南师弟你负责,北面我负责,可以吗?” 南面的灵植园更少,任务更轻松一些,玉钧崖知道他照顾自己,领情地点头道谢。 所幸黑雨只对普通草木有损,灵植灵药没什么损失。顾明鹤迅速在主峰以北的药圃中巡视一圈,然后向南飞去。 半空中,他忽然听到一阵妖兽的嘶鸣,继而是几个仆役的惊呼:“什么东西?!天马兽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那是百兽园的方向,不久之前刚刚闹过妖兽暴动,不是已经被人安抚下来了,怎么又出事了? 顾明鹤立即飞过去看,就见园内不仅是天马兽,不少妖兽都消失不见了,栅栏里剩余的妖兽都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甚至失了禁,仿佛遇到了什么可怕的天敌一般。 这些妖兽种类不一,能震慑住所有妖兽,必然是碾压式的强大存在。 顾明鹤皱起眉宇,一间间栅栏看过去,发现这些栅栏一间都没有破损,只能看到些许挣扎的痕迹,连血迹都不见一滴。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场景:有什么东西钻入栅栏,一口吞下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再从狭窄的栏杆中间钻出去。 一个百兽园的杂役惊恐地道:“我好像看到了一道黑影……很长,像是一条大蛇!它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还想吃我!” 大蛇? 顾明鹤问:“这里丢失了什么蛇类妖兽吗?” 杂役惊魂未定回答:“有,有好几条,但是它们都……” 话音未落,深处的园内忽然又传出一声妖兽惊恐的嘶鸣。 顾明鹤立即闪身飞过去,元婴修士的速度极快,然而他到时,竟然只看到了一道残影,影子漆黑细长,似乎真的是一条蛇。 他提起全部力量,穷追不舍,下一个转角,忽然撞上了一道人影。 顾明鹤精神紧绷,看到是玉钧崖蓝色的身影才微微放松。 “你看到一条蛇跑过去吗?”他一边问,一边目光锐利四下巡视。 玉钧崖说:“没有。” 顾明鹤:“你怎么在这里?” 玉钧崖:“我刚才恰好在附近,听到有妖兽的叫声,便过来查看。” 顾明鹤不疑有他,叙述道:“那条蛇应当极大,且不挑食,不论妖兽皮糙还是肉嫩,都会被它一口吞下。” 他知道玉钧崖家传渊源,又曾在百兽园做过好几年的杂役,对这里一定很了解,只是怕触及他的伤心事,便旁敲侧击地委婉问了两句。 不想玉钧崖并不在乎过去的坎坷,直接道:“我能确定,这里没有能做到这一点的蛇类妖兽,或许是外来的。” “外来的?”顾明鹤立即想到那潜入宗门的魔修。 玉钧崖主动说:“我让玄武帮忙寻找吧。” 顾明鹤一愣,没想到他这就要放神兽出来,不由微微睁大眼睛,下一秒,便见到明泉宗供奉多年的护宗神兽。 玄武刚一出来,还没等顾明鹤看清楚模样,就猝然膨胀变大,飞一般从玉钧崖身侧蹿了出去。 “这是找到线索了?”顾明鹤忙不迭跟上去。 巨大的玄武兽惊起一个又一个弟子的惊叫,一路风驰电掣,它背上驮着沉重的龟壳,爬的居然无比迅速,顾明鹤用尽全力追着都十分吃力。 玄武兽一路疾驰,终于停下来时,已经撞开护宗大阵滚出了宗外。 护宗大阵耗费太多,两个时辰前就已经被掌门撤下了,换成了不允许任何人出入的禁制。 没人在这时候进出,神兽却不管不顾,也没人敢阻拦尊贵的护宗神兽,守在门口的弟子一脸新奇地瞧着玄武,天边飞来一道威压时哆嗦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拜见老祖!”弟子纷纷跪拜。 天璇一直将神识联系在宗门外的禁制上,密切关注着动静,还以为是抓到了人,没想到逃窜出去的是护宗神兽。 “怎么回事,神兽的主人呢?”他眉头皱成了川字。 玉钧崖慢一步跑过来,向天璇施了一礼,就急匆匆追着玄武也跑出宗门禁制的范围。 顾明鹤停在天璇身侧,向他解释道:“我们发现了一条可疑的蛇类妖兽,玄武是师弟放出来追踪那只妖兽的。” 天璇立即问:“可查到了什么?” 顾明鹤看向玉钧崖,这就要问他的师弟了。 两人等待着玉钧崖的答案,就见玉钧崖站在那神武无比的玄武兽边上,似乎和它在心里无声交流了一会儿,片刻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别闹了。” 龟身蛇尾的玄武仰躺在草地上,一只前足蹬了一下地面,整个兽在地上打起了转。 不知为何,看起来……在撒欢? 天璇扬声道:“神兽可嗅到那魔修的踪迹了?” 玉钧崖回过头,讷讷回答:“老祖见谅,它刚才没做正事,跑到这里不是找到了什么线索,而是为了玩耍……” 天璇:“……” 天璇怒道:“你在戏弄我吗?连契约兽都控制不了?!” 玉钧崖低头干脆认错:“神兽的确有些……过于活泼了,很多时候都不听我的话……” 天璇甩袖,怒气冲冲走了。 留在原地的顾明鹤:“……” 他看着玉钧崖撸起两只袖子,费力地帮玄武翻过身来,下一刻,玄武又自己翻了回去,在草地上疯狂打着转,地面都要磨平了。 不知为什么,有点儿同情玉师弟。 顾明鹤摇头笑笑,转身回去继续参与搜查。 玉钧崖背对着宗门的方向,在玄武身边蹲下。 他脚下的影子伸展、延长,有什么幽邃的东西在其中游走移动,倏然伸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又抽了一下玄武的龟壳。 晕头转向的玄武:“……” 不敢动,面对比它还强大的八阶兽,它根本就不敢动。 天空中乌云终于微微散开,然而太阳已然下山,落下的是点点星光。 星光照在玉钧崖脚下的影子上,他手指动了动,很想伸手去摸一下。 “灵兽不错。”游凭声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影子里传出来,玉钧崖差点儿触碰到地面的手指嗖地收到掌心里。 不等玉钧崖和玄武为他这声夸奖回应什么,魅影吞乌蟒忽然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咆哮,一条粗壮的蛇尾伸出影子,狠狠抽在玄武身上。 “嗯——”玄武发出一声敢怒不敢言的气音。 游凭声:“……” 走了走了,这条蛇又犯病了。 在洪荒海吞下巨鼋之后,魅影吞乌蟒沉睡许久,进阶成了八阶妖兽。 他如今化神,支撑这只消耗巨大的契约兽能更轻松一些,就算遇见天涂上人,也有一战之力。 刚一睡醒就要吃吃吃,反正不拿白不拿,游凭声就放它进百兽园吃了顿自助餐。 拿点儿妖兽喂蛇而已,他替明泉宗保全了灵脉,明泉宗掌门还得谢谢他呢。 …… 明泉宗被魔修入侵之事,在修真界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正道各门派势力警惕起来,纷纷加强防护,在门内搜查一番,一时间竟也揪出了几个魔修卧底。 北溟那边,各魔门对这个消息则抱以不同的态度,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兴奋于有大魔修搅弄风云,有人却不愿看到己方之外的强者出现,担心影响到北溟好不容易划分好的利益和地位。 无论如何,一切风浪都在三个月后渐渐平息了。 ——历经万载之后,荒古秘境终于再次现世。 第173章 荒古秘境 第173章 荒古秘境 数月之后,洪荒海。 阳光下,海水波光粼粼,反射着晶亮的光芒。此时无风无浪,海面平静的表象让人不禁怀疑秘境出世消息的真假,然而一旦有人凝注目光看入海面之下,便会被那深渊般幽暗的海水颜色震慑心神。 ——洪荒海中游荡着数不清的强大海兽,比陆上的妖兽更为可怖,跨越海域本就是一项不简单的挑战。 所以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敢踏足洪荒海。 荒古秘境位于阳洲的西北部,与西阳和北溟最为接近,最先到来的是位于阳洲的太冲剑派和北溟的魔修。太冲剑派向来最为厌恶魔修,隔着遥远的海面向那些魔修投去敌视的目光。 魔修亦不甘示弱地望回来,有魔修舔着嘴唇,故意向貌美的女修露出淫邪笑容。 “该死,我要杀了他们!”有女修被激怒,捏着手里的剑柄飚出杀气。 “停下!”叶蔓喝止道。 “师姐!”女修不甘心地停住掐剑诀的动作,怒瞪着魔修。 对面,魔修里又传出笑声,男修粗噶的声音运足了灵力响彻海面,“听说这些剑修娘们最带劲儿了,果然泼辣得很呐!” “怕什么?小娘子,快过来啊!” “当初你们太冲剑派的云菡不是和我们的于师兄好过嘛,故人相见,何必这么冷漠?” 一群来得早的魔修哈哈大笑,其中蚀日阁的魔修笑得最欢。 “他们竟敢嘲笑云师姐!”太冲剑派的修士们愤愤不平。 云菡亲自开了口:“魔修狡诈,不要被他们影响心神。” “可是——!” “我都不在乎了,你们还生气什么?”云菡道:“你们现在要做的是保存好实力,进了秘境再说其他。” “……是,师姐。” 云菡冷冷的目光穿过海面,落在蚀日阁中一个姓于的男修脸上,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她瞳孔一缩,忍不住将手按到了剑柄上。 那人就是曾经欺骗过云菡的魔修。 “菡儿,静心。”云菡的师父兰芮道君沉声道:“蚀日阁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是,师尊。”云菡努力放松呼吸,将手放下。 正魔两道罕见的同处于一片蓝天之下,中间隔着遥远的海面,泾渭分明。 此时一旦有一方出手,很容易演化成正魔大战,在荒古秘境开始之前,谁也不想耗费力气,故而双方都选择暂时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只是短暂的和平,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等到进了秘境——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北溟一个又一个魔门抵达现场,正道中人也渐渐来齐,刚才故意挑衅的魔修都消停下来。 正午时分,阳光正烈,一道道灵光从远方射来,五颜六色的光芒比阳光还要耀眼。云层里,一艘艘豪华大灵舟缓缓降落,亦有飞天的灵鸟啸叫着,背上承载强者现身,显露着各大势力的奢豪气派。 虽然元婴修士能够御空,大宗与世家们仍然要铺垫足了出场的气派,这是一场无声的实力角逐。 “修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元婴修士了?”人到齐后,有人忍不住疑惑道。 人群中有人回答:“过了万年了,荒古秘境终于再次现世,我等修士能遇见秘境开启已经是天大的机缘,谁敢错过?那些本来还打算稳扎稳打的金丹修士都挤破了头急着结婴呢!” “是啊,你们瞧那拂音阁的流云仙子,前不久我遇见她时还是金丹后期呢,一转眼就结婴。” “还有不少生面孔,估计那些隐世修炼的人也被秘境给炸出来了。” 据记载,荒古秘境是鸿蒙初开、天地分裂时自然生成的一处隐秘空间,其自成一个小世界,每过百年,空间壁垒会在变化中变得薄弱,打开能供修士进入的通道。 秘境的位置坐落于洪荒海之下,有人猜测与远古时期的地动有关:传说上古时大陆原本只有一块,是洪荒巨兽在地下拱动,使大陆分裂开来,大陆与大陆之间则形成了洪荒海。 众人三五成群地讨论着,说到这里,纷纷感到兴奋难耐。 荒古秘境里天材地宝不知凡几,近万年不曾有人入内……说明里面的灵植灵物都至少在万年以上的年份。 ——那岂不是遍地瑰宝! 除了奇花异草,还有过去陨落在其中的大能留下的遗物,即使运气不好遇不见宝贝,在灵气浓郁的秘境里修炼一年时间,实力进展也能比外边快上数倍。 因此,各势力都竭尽全力在秘境开启之前帮助门下弟子尽快结婴,还有些隐世多年之人为此出现,一时之间,天之骄子齐聚,千年老怪现身,修真界的强者出人意料得多,算上正魔两道,到洪荒海的竟足有上百人。 然而机缘越大的同时,也意味着危险越大。 不仅是灵植,秘境里年代久远的妖兽也会更为强悍,甚至还会有如今的修真界早已灭绝的凶猛妖兽,说不定众人连认都不认识。 除此之外,更要警惕人祸,敌人不仅有魔修,还有同道中人。秘境与世隔绝,道德律法恍若无存,巨大的利益足以驱使同道操戈,同门反目。 各个势力的宗主长老都在教育弟子不可与同门争斗,要一致对外,散修则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与自己信得过的盟友同行。 游凭声到时,气氛正紧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他到得很晚,人应该差不多来完了,在五花八门的人潮里,他却一眼就看到夜尧挺拔的身影。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他,在他悄然出现的这一秒分毫不差地捕捉到他的身影,眸光闪亮遥望过来。 那专注的视线穿过人群,恍若有重量,带着沉甸甸的情绪笼罩在他身上。 游凭声唇角微微勾起,摆手示意了一下。 “那是你交的散修朋友?”广明子站在夜尧身前,后脑勺仿佛长眼睛一样转过头。 夜尧交游广阔,无论三教九流,世家子弟还是散修,都能平等对待,因此人缘极好。广明子看不惯他,便只觉得他在装模作样。 他顺着夜尧的目光看到了人群之后的黑衣青年,不阴不阳地道:“怎么还戴着张面具,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理由吗?” 夜尧心情正好,懒得和他计较,看都不看他一眼笑着说:“因为他生得太好,戴上面具是体贴,免得某些人看了自惭形秽。” 广明子虽然称得上英俊,却自知远不如夜尧,顿时感觉他在内涵自己,气道:“男子的容貌有什么要紧?我等修士,更该以实力为上!” “嗯嗯。”夜尧满脸写着敷衍,“师兄你最强了,师弟我自叹弗如。” 广明子好不容易修炼到元婴后期,却是和比他小许多岁的师弟同阶,听到这话顿时更气了。他七窍生烟地瞪了夜尧一眼,看看前方的天涂上人,恨恨闭上嘴不再说话。 夜尧轻车熟路把人怼回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一直看着游凭声。 游凭声戴了一张精致的金色面具,将整张脸都遮盖起来,夜尧目光描绘着面具金色的轮廓,心里却能分明勾出其下那早已刻进他心底的面容。 人群里不止一个人遮掩容貌,他沉静的身影却与那些藏头露尾的人截然不同,只让人感受到一种诱人探索的神秘感。 在看游凭声的不止是夜尧。 丹盟处于人群最前方的位置,站在最前边的薛霖毫不掩饰地扭过头,游凭声没变幻身形,他的眼神不错,一下子就在散修的人群里看到了他的身影。 没过几秒,他就很主动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路过的人纷纷激动起来,许多人想要与他搭讪又不敢,只能堆着笑向他打个招呼就让开地方。 薛盟主这是要去找谁? 炼丹厉害的丹修受人尊崇,实力强大又炼丹厉害的丹修更是难得,薛霖自一苏醒,就成了修真界炙手可热的煊赫人物,听说几年前他炼出了一枚极品的九品丹,丹象甚至引出了甘霖降世,更是让人费尽心思想要交好。 他走向的方向是散修聚集的地方,对面的人不禁受宠若惊,心脏砰砰跳起来,男修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板,女修微红着脸轻抚鬓角。 虽然说被薛盟主主动搭讪的可能性很低,但万一呢?都是灵气十足的修仙者,谁都觉得自己脸长得不错,与薛盟主一见如故也不是不可能啊! 然而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注定要落空了,薛霖踩着人群的心跳,目不斜视穿过他们,停在了人群最不引人注意的后端。 “那人是谁?!” “戴着面具看不出来啊……散修盟的人吗,看身形我好像不认识。” “薛盟主竟然认得这种散修,切,他干嘛还这么低调站在后边啊。” 各个势力的人都与同门站在一起,大多数人的本质总是喜欢抱团,即使是散修也有联盟。而这片区域,是连散修盟都没进的散修的地方。 谁都没想到,薛霖会来这样的地方找人。 然而当众人开始仔细打量那本不显眼的青年时,才发现此人气息接近于无,要不是薛霖走过来,距离他最近的人也不曾回头发现身后有人。 且看不清对方实力,说明对方的修为更强。 难道是元婴后期?总不至于是化神吧? 正魔两道有名有姓的化神修士加起来不过两手之数,于是众人纷纷猜测这神秘人是元婴后期。 远近的人全在暗戳戳看过来,游凭声瞥薛霖一眼,“你可真够引人注目的。” “抱歉抱歉,给你带来多余关注了,不过反正你戴了面具,应该不会太麻烦吧。”薛霖双手合十向他拜了拜。 游凭声只是习惯于低调,他不爱惹麻烦,但也从不怕麻烦,就算一百个人同时看过来,目光也不会给他带来太大压力。他声音如常,问:“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叙叙旧么。”薛霖笑吟吟说:“一别数年,我十分想念你。” 游凭声:“……” 怎么回事,这人不是看见他和夜尧好了吗? 远处,夜尧咬牙看着薛霖,目光里像在冒火。 啧,有什么可笑的,一把年纪了,这么笑简直为老不尊。 薛霖察觉到他的视线,含笑看过去一眼,对游凭声说:“你的朋友在瞪我呢,他不喜欢你和别人说话吗?” “不是朋友。”游凭声干脆直接地道:“我们是恋人。” 薛霖眨了眨眼,觉得有些新奇,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恋人”这样的称呼。 通常来说,委婉些会叫“倾慕之人”,直白点说是“情人”、“相好的”,有了婚约后便称作“道侣”,他从未听过“恋人”这个词。 然而在唇齿间咂摸一番,又觉得颇有韵味,将互相生出恋慕之心的两个人称作恋人,实在是生动婉转。 这样的词从禾雀这样的人口中吐出,更让人觉得独特,咬字似乎都缠绵起来。 薛霖笑了起来,面不改色道:“我知道。我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只是……你我一见如故,倘若你有恋人便就此生疏,岂不是很可惜?” “我自认心中坦荡,难道夜尧连朋友都不许你交吗?” 游凭声:“……” 他要不认识“坦荡”这个词了。 夜尧很想冲过来,看看身边的天涂上人硬是忍住了。他打算在进秘境前表现得乖一些,之后才好做点儿违背师命的事。 游凭声看着他眼巴巴的模样,有点儿想笑。 薛霖在他这里最大的价值已经兑换过了,虽然现在还可以维持一下良好的关系,但游凭声已经懒得演了,对方说一句话才回几个字,完全暴露本性。 薛霖与他交谈片刻,渐渐安静下来。 面具遮盖了他的面容,看不见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冷淡。 这不像是刻意冷落,反倒像是……本就如此? 薛霖若有所思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金色面具雕刻精美,显然价值不菲,一侧用黑色符文绘制了一只咆哮的穷奇,凶兽张开利齿,双翅振飞,狂纵的姿态几乎要脱离而出。 面具一侧纯色,一侧盘踞着硕大的凶兽,他看到的正是画有穷奇的这半边脸,凝目其上时忽而有种冲击力扑面而来。 记忆里病弱的美人形象被眼前清冷傲岸的身影取代。 “……”薛霖心里一动,心想他之前该不是被骗了吧? “你化神了?”薛霖忽然问。 游凭声点点头,“多谢盟主的丹药。” 连“薛兄”也不叫了,意识到这一点,薛霖挑了挑眉。 薛霖不说话了,游凭声转头打量在场的人。 到场的修士总共百人左右,正道人数比魔道人数要多出一倍有余。 这不算新鲜事,魔修人数本来就远不如道修。 不过魔修修炼邪术,进阶往往更快,总的来说,从古至今自有修仙者以来,正魔两道上层强者的实力大抵持平。 即使有此消彼长的规律,也不会相差太大,没有任何一方能彻底消灭另一方,争斗永不止歇。 然而这个百年,正道却明显实力更强。 游凭声神识一扫,分辨出百人里最强的十几人。 正道里,除了天涂上人是大乘期,化神期有七个。他身边的薛霖正在化神中期,看气息感觉就要突破化神后期了。 薛霖发现他在观察人,在一旁适时说:“在场七个化神期,三大宗就占据了四个:明泉宗的两位太上长老天璇和江炽、太冲剑派的兰芮、清元宗的太微,这四人都是成名已久,我受伤昏睡之前,他们就已经化神了。” “至于剩下两个……”他眯着眼看向远方,“应该是新晋的化神修士,我也不认得。” 游凭声微抬下巴,“那名女修在悦得舍出现过。” “有点儿印象。”薛霖想了想,“对了,是拂音阁的明鸾,之前在悦得舍挂了盏灯想见我来着。” “还有一个……那个男的是谁?”薛霖随口问前方的一个修士。 “哪个?”那人愣了一下,随着薛霖的目光看去,抽了抽嘴角。薛霖敢这么随意地叫化神修士,他可不敢,擦了把汗说:“您指的那位前辈是王家老祖,名唤王元梁,约莫一年前化的神,您贵人事忙,不知道也不怪。” “王家?”游凭声觉得也有点儿耳熟。 薛霖又问:“中洲王家?” 那人连忙点头说是,“就是中洲的王家。” “在悦得舍,就是他们家和明鸾挂灯竞价的。”薛霖转头看向游凭声,笑着说:“倒是有意思,两家一起有了化神修士。” 正道里薛霖认得明白大半,魔修就不怎么了解了。只能感受到魔修里有四道化神强者的气息,最强的是炼魂宗的习高爽,化神期巅峰修为。 “听说当年众魔门联合围剿魔尊游凭声,除了向来袖手旁观的度厄教和日渐势弱的星陨派,其余四大魔门全部参与了。”薛霖看向魔修的方向,饶有兴致地道:“结果被游凭声自爆带走了一批顶尖强者,不然此时魔道不至于只剩这么点儿化神修士。如果早知会有今日的结果,不知这些魔门的人会不会后悔?” 游凭声微嘲:“别人不知道,习高爽是肯定不会。” 不久之前,习高爽如愿以偿坐上了魔尊的位置,也不知道坐得虚不虚。 不过他现在的确是魔修里的最强人物了。 秘境开启,魔门里的顶尖强者都会进去,说不定会遇见哪一个认得他的人,所以游凭声戴了面具。 而他之所以站到了正道的散修里而没去更自由的魔修那边,是嫌那边辣眼睛。 魔修里固然有不少貌美的,但修炼邪术导致奇形怪状的更多,婪厌这种指甲漆黑一看就邪恶得不得了的魔修,在里边都算中规中矩的好看。 游凭声放开了牵厄蛊的感应,沿着海面向对面望了一眼,恰对上中规中矩的婪厌投过来的视线。 他身上披着一件墨色狐裘,坐在由两个元婴修士架起的车辇上,乍看起来雍容华贵,目光却幽深难言。 度厄教的教众围绕在他身后,每一个都无比恭敬,放在别的地方身份尊贵的元婴修士,在他手下像狗一样战战兢兢侍奉。 ……魔修嘛,做什么都正常,这也勉强算中规中矩。 “这个怎么也在瞪我?”薛霖看看婪厌,说:“他不会就是那位替你收集了药材,却没能替你炼丹的丹修吧?” 游凭声淡声说:“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所以是还是不是? 薛霖发现他很会四两拨千斤,一句简单的反问,让自己琢磨不透。 这话可以理解为他猜对了,亦可以理解为他猜的太过离谱—— 虽然对魔修不熟,大名鼎鼎的婪厌,薛霖当然不会不认得。 婪厌医毒双修,实力又是元婴后期,怎么可能有人能让这样的大魔修求而不得? 薛霖心里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原本他是信奉缘分之人,对于看对眼的人不爱追根究底,这一刻心里的好奇却达到了顶点。 如果他们提过的丹修真的是婪厌,禾雀能让婪厌吃瘪,又该是何种身份? 薛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自诩是有风度懂情趣的男人,当然不可能不长眼色地直白追问,只能暂时压下快涨出来的好奇心。 婪厌不再看向这边,薛霖也转移话题:“你可认得魔修那边的强者?” 游凭声离开北溟许久,不怎么关注那边的消息,但魔修里几个化神修士他还是认得的。 打头的是炼魂宗的习高爽和阴莲宗的柯灵,他目光略过去,看向碧幽宫的现任宗主尹卓,此人在他离开前是碧幽宫的长老。 然后他视线旁移,落在焚癸派领头之人的脸上。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刻,游凭声眸光忽然一顿,周身气息有一瞬沉了下来。 因为离得近,薛霖有所察觉。 “怎么了?”他看向游凭声,怀疑他是遇到了什么仇人,但那股杀气很淡,且转瞬即逝,轻得又让他怀疑只是自己的错觉。 游凭声没说话,目光微沉看着那人。 那是一张生得挺端正的脸,脸上还带着笑嘻嘻的表情,只是一颗眼窝里黑洞洞的,瞎了半边,因而显得有些阴鸷。 ——冯西来。 没想到进一次秘境,还有意外之喜。 冯东来早已死在游凭声手里,那时游凭声也想杀了冯西来,却被他逃了。 登上魔尊之位后他曾经找过此人,但冯西来很会躲,一直没出现过。 这是看他死了,又敢出来了? 敏锐之人能够感觉到他人的视线,游凭声勾了勾唇,在冯西来察觉到之前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薛霖忽然转向一个方向,皱眉说:“有人在看你。” 游凭声慢悠悠回视过去,看到了负手而立,一身威严的天璇。 “那散修。”天璇抬手指向他,隆隆的声音响彻海面,“摘下你的面具!” 第174章 面具之下 第174章 面具之下 众人皆知,数月前,明泉宗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魔修潜入了明泉宗里,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没有造成任何弟子伤亡,却触怒了正在闭关的天璇老祖,连压箱底的宝贝昊天钟都被祭了出来。 天璇老祖是谁? 这位大能为了冲击大乘闭关多年,虽然在年轻人眼里存在感不强,却是实打实的大乘以下第一人,化神期巅峰修为,说不定哪一天就要突破了。 离奇的是,那魔修不仅没有死在天璇老祖手里,反而就在明泉宗晋了阶。 那晋阶异象虽然无比诡谲,却不可谓不宏大,犹如厚重的阴霾笼罩于明泉宗之上,不仅是明泉宗,同在东盛的清元宗、乃至于远隔重洋的阳洲之人都能察觉到其中可怕晦暗的气息。 这现象实在不祥,带来的阴冷感附上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一时间,正道中风声鹤唳。要不是荒古秘境的开启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现在各宗派估计还在警戒搜查,以防有魔修潜入门下。 天璇老祖这一站出来,让前不久的消息再次浮现众人脑海,有人回忆起那不祥的预兆心生担忧,亦也有人伸着脖子看好戏。 “我想起来了,听说那个潜入明泉宗的魔修脸上就戴着一张金色面具,穿的也是黑衣服,跟这人打扮很像!” “不会吧,穿黑衣服的人挺多的,金色面具也不奇怪,这人可能就是倒霉,装束类似而已。” “我也这么觉得,真要是那个魔修,肯定要换种方式乔装打扮,怎么可能明晃晃站到正道这边的地盘?而且薛盟主就站在他旁边呢,薛盟主总不至于通魔吧?” “咱们觉得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天璇前辈怎么觉得,嘘,我瞧着他好像胸有成竹呢。”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影响不到天璇的判断,他瞪着游凭声的方向,眼底几乎能冒出火来。 那魔修当众羞辱他,还夺了他的昊天钟,居然还如此自负地这样出现,换了张图案不同的面具就以为他认不出来了吗?! 元婴之上的所有人都必定会在今日赶来洪荒海,天璇认定了游凭声不会错过这样的盛事,自抵达后,就一直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他先是看向对面的魔修地盘,却没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游凭声姗姗来迟,悄无声息落在人群后边,因薛霖的走近变得显眼起来。 第一眼看到那张面具,天璇就觉得其风格与魔修脸上的十分相似,虽然图案一个是黑龙一个是穷奇,但显然出自同一炼器师手下。 所以他确定眼前之人就是那胆敢冒犯他的魔修! “摘下你的面具!”厉声命令的同时,天璇向前跨出一步,强者可怖的气息随着他的落足散开,在空气中呈现出肉眼可见的凶猛气浪。 周围人纷纷退避,露出惧意。这就是化神期巅峰修为吗?好强的气势! 天璇甚至没有放出丝毫攻击,威压已经压得方圆百米之内的元婴修士直不起腰来! 天璇身后,明泉宗的弟子在与有荣焉中垂首而立,唯独玉钧崖挺直脊背,凝目眺望着游凭声的方向。 对面的魔修发出看热闹的嘈杂笑叫声,正道众人则安静的一声也不敢吭,此时此刻,上百道视线前所未有的集中,不约而同投向游凭声。 众人等待着他的反应,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身体颤抖的未来。 面对这样的压力,游凭声的身形却纹丝未动。 气浪滚滚而至,他身旁的薛霖上前一步,足尖于半空踏下时,气浪已被消弭于无形。 天璇眸光一利,“薛盟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霖笑道:“我还想问问道友呢,你这是想做什么?” 天璇声音沉沉,“此人是魔修,潜入明泉宗肆意妄为,难道你要包庇他?” 薛霖听说过那件沸沸扬扬的事,扭头浑不在意地问游凭声:“是你吗?” 游凭声摇摇头,温声说:“不是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位前辈在说什么。” 他的嗓音温和清冽,悦耳又镇静,让人听起来的第一反应只会想象到斯文温雅的世家公子,而不是联想到什么作恶多端的魔修。 “声音倒是与那日听到的不同。”明泉宗一个长老低声说。 “魔修诡计多端,说不定是伪装了嗓音呢。”另一个长老反驳。 “……”刚才和他说话时还声音冷淡,现在又变回他熟悉的样子了? 薛霖心里彻底开始怀疑,他熟悉的模样很有可能也是对方经过伪装的。 他目光细细扫视着游凭声,隔着一层面具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但想到他往日滴水不露的表现,薛霖又觉得此时即使能看到表情,大概也没法看出什么来。 ……其实不需要思索,直觉告诉他,眼前神秘的黑衣青年说不定还真就是那在明泉宗搅动风云的大魔修。 这次见面对方恰好晋升了化神,如果说是巧合,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种猜测让薛霖的心跳忍不住加速起来。 如果真是他,其胆大妄为与他印象里的形象截然不同! 但也有迹可循,初见时,禾雀在悦得舍一掷千金与他结识,不正是表露出他不落凡俗的纵脱一面? 薛霖感觉到了有趣,更感觉到了危险。 他平复了一下脊背窜上来的战栗感,转头看向天璇,睁眼说瞎话:“本盟主与禾雀相交甚笃,怎么从来不知道他是魔修?” 天璇说:“魔修狡诈,交友不慎也不怪你。” “交友不慎?”薛霖摇摇头,“如此严重的指认,总不能道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口说无凭。” 游凭声微微讶然看向他,薛霖是知道他是魔修的,这种时候撇清关系才对吧。 没暴露他魔修的身份也就罢了,怎么还帮他说话? 薛霖悄悄向他眨眨眼,笑里写着:我是不是很讲义气? 天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被笼罩于沉重气压下的正道众人忍不住胸口感到窒息。 薛盟主为了那不知名的修士,竟然甘愿与天璇老祖作对?! 难道他们要在秘境开启之前目睹一场化神之战不成? “师弟,那不是你的朋友吗?”广明子不怀好意地问夜尧:“你知道他是魔修吗?” “他不是。”夜尧对探究看向自己的天涂上人说:“师尊明鉴,他便是当初与我一同落入洪荒海的禾雀,我们相识多年,徒儿可以证明他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 天涂上人很相信他的为人,向他颔首。 广明子眸光隐藏妒意,又说:“既然如此,师弟怎么不站出来替他作证,难道是怕了天璇老祖不成?” 面对如此强者,其他人退缩是情有可原,夜尧当然不可能心生胆怯。他笑了笑,正要说话,天涂上人先不赞同地开了口:“清元宗难道怕明泉宗?” “不可畏惧强权,叫你的朋友蒙冤。”天涂上人看着夜尧,一字一字肃然道:“有为师在,你无需怕天璇。” “……弟子明白。”夜尧微微垂眼,心里忍不住为自己的欺瞒有些愧疚。 广明子只觉师尊偏心,皮笑肉不笑地催促道:“师弟,既然有师尊护短,你还不快出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夜尧淡淡道。 “这还讲究什么时机?”广明子暗嗤。 夜尧看向人群目光中心处,面对薛霖的不合作,天璇周身威压更盛,显然是怒极。 但他捏紧了拳头,忍住了没有出手。即将开启的秘境里有未知的巨大利益,再暴躁的人也不会愚蠢到在进入秘境前白白消耗力量,薛霖化神中期,差一个小境界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也没人愿意与丹盟盟主为敌。 天璇忍怒道:“薛盟主是执意保此魔了?” “刚才还只是疑似,怎么就确定他是魔修了?”薛霖从容反驳:“本盟主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相信道友也不是,只要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叫大家如何信服?” 游凭声看他一眼,心说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这话既表示出对朋友的维护之意,又留有余地,如果天璇真的能拿出证据来,众人只会以为他是被魔修蒙骗,不是有意包庇魔修。 薛霖做不出火上浇油的事,但也不会做影响丹盟声誉之事,只是替他周旋两句,压力还是在游凭声身上。 至于证据? 游凭声当然不会留把柄在敌人手里。 天璇根本就找不到证据,瞪了一会儿眼睛,怒道:“我的眼睛就是证据……那张面具就是证据!你这面具分明与那魔修戴的同出一源!” 游凭声诧异道:“今日戴面具的也不止我一人,众目睽睽之下,前辈要仅凭这一点就给我定罪么。” 他语气中的无辜感染了听者,众人不由自主四下张望,人群里的确有不少遮掩容貌的人,或是为掩藏身份,或是为躲避仇家,这对修士来说不是罕事。 就在炼器宗元婴修士的队伍里,一个男修正蹑手蹑脚把脸上的面具拿下来,被众人发现后顿时一僵,摆手大声道:“不是我,与我无关啊!” 众人一看,他手里的面具也是金色,半侧脸颊上墨色勾勒了梼杌图案。 这……看起来的确很相似啊,如果说那日的魔修戴的是这种金色面具,以此为线索,在场的两个人岂不同时成了嫌疑人? 炼器宗宗主上前一步,向天璇解释道:“前辈明鉴,我宗袁长老与此事绝无关系。此套面具一式四样,分别画有黑龙、穷奇、犀渠、梼杌四种凶兽图案,乃是大宗师彭月的遗作,内侧有月牙印记可作见证。百年前彭月大宗师陨落,其遗作于一家拍卖行拍卖,却在拍卖开始之前失窃,不知落在何人手里。” 袁长老忙补充:“三十年前,犀渠面具曾被纯阳山庄的郝庄主戴过,而这张梼杌面具是辗转被我所得,与其余两张绝无瓜葛!” 纯阳山庄庄主郝静点点头,站出来说:“的确,那张面具是我从他人手中买到的,于一场战斗中损毁了。” 天璇质疑:“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又如此巧合戴在脸上?” 袁长老欲哭无泪回答:“彭大宗师是我最为崇拜的炼器师,我自然对此上心,有幸得到她的遗作,便欢天喜地随身携带了。” 游凭声就是看到袁长老恰好也戴了梼杌面具之后,才故意选择这张面具的。他说:“如果戴了类似的面具就有嫌疑,袁长老急着解下面具,难道是心虚吗?” 袁长老捏着面具瞪他,大声反驳:“我只是怕惹祸上身而已!你怎能胡乱攀咬别人?” “对不住,是我胡言乱语,怕惹麻烦是人之常情。”游凭声向他点点头,干脆地收回自己的话,话音一转说:“同袁长老一样,这张穷奇面具也是我意外得到的,不知那魔修戴的便是这一种,倘若因此被天璇前辈认定有罪,实在是无妄之灾。” “对对对,前辈明鉴,与我们无关啊!”袁长老听他这么说,立即连连点头,传言里只说那魔修戴的是金色面具,谁知道就是这一套啊?他现在后悔死了,早知道今日就不戴出来惹麻烦了! 天璇哽了一下,又问:“他是崇拜彭月才戴这张面具,你呢?” 游凭声无辜道:“戴面具难道是什么罪过,还需缘由吗?” “鬼鬼祟祟,难道不可疑吗。”天璇冷冷道。 在场戴面具的虽然不多,也有七八个,闻听此言顿觉不悦,看天璇的目光隐带不满。 天璇哪管其他人的看法,一意孤行地盯着游凭声,“你与那魔修同是化神初期修为,身形也极为相似,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化神修士?此人竟是化神初期修为?在场的元婴修士纷纷惊愕看向游凭声,刚才他还只因与丹盟盟主交好才被发觉,这一刻,他颀长的身影却是真正撞入众人眼里。 ——没想到今日到场的化神强者还有第八人! 不好惹! 原本他过于温和的表现还让某些人看轻,此时却没有元婴修士敢报以看热闹的目光了,同阶的化神修士则投来忌惮眼神。 “你要怎么解释你的修为?”天璇逼问。 “修为之事也算巧合?我日以继夜修炼,才在荒古秘境开启之前有幸化神。”游凭声叹气,“前辈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赶在秘境开启前晋升化神的修士不止他一个人。 两人同是化神期,他唤天璇前辈是很给面子的行为,声音里满是被诬陷的无奈,只差明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从容有致,众人自有判断,只是没人敢冒触怒天璇的风险替他说话,只有薛霖站在游凭声身侧轻笑一声,“身形相似的人很多,如此判断未免太儿戏,道友既然没有证据便罢手吧,不要轻率错认,反倒放跑了真凶。” “错认?此人可疑,我定要将他查清楚!”天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游凭声冷笑道:“今日我偏要让你摘下面具,你摘是不摘?” “必须要摘吗?”清浅的叹息从面具下流出。 “必须摘!”天璇不容置疑,“倘若不摘,便是你心虚……即便有丹盟盟主保你也没用,哼,难道秘境里他能寸步不离地护着你吗?” 明晃晃的威胁。 游凭声理解天璇膨胀的喝令他人的欲望,这是一种权力的昭显,以力量压迫别人服从自己……会令人上瘾。 他过去很熟悉这种感觉,而在做魔尊之前,他也常常是被喝令的那一个。 游凭声曾经历过一场看不见的考验。 许多人一朝翻身,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经历过的不幸返还给他人,为了使自己忘记过去的屈辱,所行之事甚至比本就高高在上之人更为暴戾。 有什么比拥有权力更让人着迷?无数人跪在脚下任你予取予求,一个不悦的目光就能让他人颤栗不安,随意吩咐的一句话会被手下刻在心上,拼了命也要达成。 世界好似变成了任你玩乐的游乐场,一切唾手可得。 但得到了想要的之后,欲望只会越发膨胀,今日号令群魔,明日便想拥有天下,许多魔尊上位之后致力于发动正魔大战,仿佛得不到所有人的臣服就心中空洞,欲壑难填,永远没办法安寝。 放纵与自制是两条背道而驰的岔路,选择前者固然快活,却不怎么明智。 游凭声站过权力顶峰,也跌落过最深的泥泞,历经沉浮后,这些就显得无趣了。 所以面对天璇的逼迫,他不怎么憋屈,就像在以第三视角观察对方狰狞的面容,只觉得可笑。 “摘!”他的沉默让天璇更觉得是心虚,口一张,吐出的字犹如秤砣砸在海面上。 天璇身后是明泉宗掌门之师,太上长老江炽,她不耐地看游凭声一眼,开口道:“便是摘了又能如何,你的脸见不得人吗?” “前辈的要求的确让人为难。” 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从清元宗的方向响起:“我这朋友……实有苦衷。” “朋友?”两个字比天璇的吐字还要突出,旁听者耳朵仿佛被砸了一下。 半空中,一道白衣人影自清元宗的队伍里走出来,不紧不慢,笑意平和。 “夜尧?夜尧也认识这人,这人怎么那么多朋友?”没人想到继薛霖之后,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敢替他应对天璇,众人有点儿傻眼了。 “苦衷?”天璇皱眉瞥夜尧一眼,不悦反问:“能什么苦衷?” “这是他的私事,我不好公告于众。”夜尧礼貌地道:“前辈也不知道那魔修的真容吧,即使面具摘下也无从辨认。晚辈与禾雀相识多年,可以证明他身份清白。” “夜尧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有问题吧。” “因缘合道体当然不可能撒谎了,要我说,他的证明比什么证据都管用,绝对可以相信!” 因缘合道体怎么会和魔修交朋友呢? 夜尧的话一出,众人肉眼可见的信任,薛霖眯了眯眼,嘀咕:“这么有说服力吗?” 夜尧是在薛霖沉睡之后出生的,过去对方的身份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概念,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因缘合道体的巨大影响力。 游凭声早见过这样的场面,面具下的唇忍不住勾了一下。 在天璇不依不饶的声音里,两人的视线穿透空气,无声交错又分开,游凭声忽然轻轻抬手,手指搭在了面具边缘。 “嘶——”谁都没想到他会在夜尧帮忙说话之后突然摘下面具,下一秒,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纵横的烧伤横亘于皮肤上,五官都扭结在一起,丑陋得让人不敢直视! 薛霖眼前一黑:“……” 刚才气氛铺垫到了顶点,即使他见过对方的真容都忍不住提起了期待,这么近的一眼,冲击力委实有点儿大。 “原来是毁容了,怪不得夜尧说他有难言之隐。”众人惊愕之余心生理解,“要他当众摘下面具,的确有些为难了。” 天璇心中毫无同情或是后悔,狐疑地打量游凭声,怀疑他是用了某种变形的术法。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变化外貌的手段都以神识为界,只能蒙蔽神识低于自己的人,对方低他两个小境界,神识绝不可能欺过他。 此人真的不是心虚,而是毁了容? “如前辈所见。”游凭声抬袖掩面,似乎无颜见人,将手中的面具轻轻放开。 那张面具飞过海面,落在天璇手里。天璇捏住细看,熟悉的样式又勾起心里怒火,他已经动摇了自己的判断,却又觉得丢了面子,冷冷一哼,手指缩紧砰地将其捏碎。 之前那一张黑龙面具宛如暗器般在他手中爆炸,这一个却顺利地化为了碎片,些微金色粉末随风飘到他的脸边,天璇没有在意,挥袖扫开。 金色碎片坠入海中,化为点点粼光。 “大宗师的面具!”炼器宗的袁长老忍不住发出一声惋惜的号叫。 明泉宗也太霸道了吧!那可是彭月大宗师的遗作,他说毁就毁,毫无补偿之意! “够了。”天涂上人苍老的声音响起,“天璇,你仇恨魔修无碍,迁怒他人,未免有失风范。” 在天涂上人面前,天璇还是要收敛几分,他厌恶地看了游凭声两眼,扯扯嘴角说:“我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既然毁了你的面具,便赔你一笔灵石。” 他手一挥,一个乾坤袋重重扔出,打到游凭声怀里。 游凭声也不客气,当场打开扫了一下,露出惊讶之色,“前辈着实大方,这两千万上品灵石都归我了?” “足够买你的面具了。”明明是赔礼,天璇的表现却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游凭声指尖掠过乾坤袋边缘的某个符文,缓缓说:“够了,很够用。” 天璇不屑地瞥他一眼,目光倨傲而阴冷。 “两千万上品灵石啊……多是挺多的。”炼器宗的袁长老悄声说:“就是……毁了大师的遗作还是太可惜了。” 但只有炼器师感到惋惜,彭月大宗师的遗作虽然珍贵,终究只是一张面具,除了混淆他人探查的视线没有其它作用。 两千万绰绰有余,众人不由赞叹天璇的财大气粗。 也有聪明人看得出来,天璇表面上赔礼,目光深处却藏着阴鸷之意。 这新晋阶的化神修士惹怒了他,进了秘境,怕是没好果子吃了! 周围人生怕被波及,原本还想要和薛霖攀攀关系,现在全部离得老远。 游凭声恍若不觉,噙着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把灵石收进袖子里。 …… 日上中天,炽热的阳光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某一刻,平静的海水忽然滚动起来。 时间到了!众人精神一凛。 海面浪潮起伏,条条白浪向四面八方快速游动,那是数不清的海兽被惊动,仓皇远离发生异变的中心。 就在秘境开启的时刻,远处的海面突然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一青一黑两道灵光不知从何处疾射而来,在半空中相撞又分开,所过之处激起海啸般的浪潮,空气剧烈震颤。 “那是……两个大乘期修士!”天涂上人眸中精光骤起。 荒古秘境开启,果然将隐世之人也召出来了! 两道人影踏空而至,于高空对峙而立,皆是须发苍白,满脸皱纹的老者。 “哈哈哈哈,荒古秘境开启,岂能少了我?”其中一人仰天大笑道。 他满面黑气,身体佝偻枯瘦,十指如钩,一看就是修炼了强大邪术的魔修。 ……大乘期魔修啊。 游凭声掀起眼皮,那魔修是大乘初期修为,而魔修对面的老者看着气息比他更沉凝一些,居然是大乘中期。 他目光淡淡扫过,顺便看了一眼对面的魔修阵营。 众魔修众星拱月的中央是化神期巅峰的习高爽,这位好不容易爬上来的现任魔尊……果然脸黑了。 第175章 秘境开启 第175章 秘境开启 阳光下,海面沸腾一般隐隐震颤,犹如有庞大的海兽正在自海底上浮,鼓出一个又一个发白的气泡。 秘境终于就要开启,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却不在其中,而是落在突然出现的两个大乘期修士身上。 黑衣老者身材干瘦,身带浓浓邪气,显然是魔修;青衣老者则高大伟岸,脸型方正,周身生机环绕,与之气质截然相反。两人从远方打斗着飞来,掀起重重波浪,直到秘境附近才暂且停手,于空中对峙而立。 “怎么不与我打了?”黑衣老者声音嘶哑的宛如刮痧,“苍木老儿,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么,阔别五百年,好不容易再见,怎么倒不动手了?” “屠魔,住口!”被他称为“苍木”的老者目露厌恶地道,“我来这里是为了荒古秘境,不想在你身上消耗精力。” 屠魔、苍木? 听到这两个名字,一些修士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两个人的名号年代久远,在如今的修真界并不广为人知,但仍有年纪大或者博闻强记的人听过这两个名号。 屠魔曾是星陨派的长老,却离宗多年,连命牌都被他自己带走了,星陨派的人还以为他早已陨落在外;苍木则无门无派,以散修身份叱咤风云,是同年代里最为出名的散修……这两人皆是三千年前便成名的强者! 游凭声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同其他人一样,还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修仙者虽然寿命悠长,仍有终结之时,化神修士寿命两千年,大乘期修士三千八百有余,记录里最多不过四千年,再强的修士也无法逃脱生死法则。 自古以来,不知多少强者修到化神、大乘后遭遇瓶颈,天资走到尽头,闭关百年甚至上千年仍然无力突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衰老中死亡。 这两个老者脸上的皱纹犹如沟壑纵横,看起来是无比苍老,但没人敢轻视这些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 即使外表再衰颓,他们也是无可比拟的强大,因为活得够久,其手腕和心性更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有这样两个大佬参与秘境,接下来要精彩了。 游凭声多看了两眼大乘中期的苍木,他巅峰时期是大乘初期,还没见过这么强的人。 顶空的两人显然有旧怨,互喷着垃圾话。 大乘修士碰撞的气势压得底下的人不敢抬头,元婴期修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一旦两人在这里打起来,怕是海床都要被掀翻! 苍木不愿与屠魔纠缠,甩袖道:“秘境即将开启,我不与你多言,滚回你的星陨派!” “老头子我早就忘了星陨派的人了,现在只想与你打一场,打到你死我活!”屠魔嘶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你该不是怕了吧?” 海水咕嘟咕嘟沸腾着,气泡越来越大,苍木看了一眼海面,冷冷对屠魔说:“你要疯进秘境去疯。” “我凭什么听你的?”屠魔大笑数声,眸光忽然一利,眸底闪动着猖狂的光芒,手一挥说:“那我就杀了这些人,看你还能不能稳得住!” 无数道黑色利刺如同暴雨倾泻而下,穿透空气射向下方的正道中人! “你还是这么疯癫!”苍木震怒,抬手迎上去。 那老者简直是疯子! 下方的正道众人被危机笼罩,化神期修士尚有能力抵抗,元婴修士只来得及运足灵力祭出自己最强大的防御法器。 “真是疯子。”薛霖拧眉,周身放出灵光护盾,顺便还将游凭声挡在护盾后边。 “用不着了。”游凭声抬抬下巴,示意他看清元宗的方向。 天涂上人高高跃起,手中浮现一张巨大的金色网络,喝道:“不要慌张!” 金网将所有人罩在底下,一根根黑刺落在其上,与金光相抵,最后消散于无形。 天涂上人护住众人,看着两个正在对战的大乘修士目露凝重。 正道这边的人松了口气,对面的魔修却被战斗余波吹得东倒西歪。 习高爽急忙撑起了一道防御结界,却只笼罩了自己的炼魂宗,感觉到众魔修投来的视线,他身体微僵,脸色越发难看。 他这个魔尊只有化神后期,要是对面的大乘修士攻过来,别说保护手下了,他自身恐怕都难保! ……这些老头既然消失了,为什么还要出现! 习高爽好不容易坐上魔尊之位,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与之相反,最外围的星陨阁魔修是最兴奋的,看到老祖宗出场,他们仿佛看到了宗门振兴的希望。 轰! 上方两道力量相撞,掀起巨大的气浪。 众人衣衫在风中狂飞,空气中灵气鼓动,海面犹如正在经历狂风暴雨。 游凭声立于风口浪尖,身形稳固如坚韧的磐石,眯眼观瞧着上空的情景。 空气中每一道灵力的轨迹都在他眼前清晰浮现,捕捉着两个大乘修士战斗的每一丝细节。 那两人……很强。 大部分人在风浪中忙着稳住身体,即使运足了目力也只能看到空中的残影,难免心跳加速,或因直视大战而惊惧,或因有幸见到这样宏大的场面而激动,无不感到颤栗。 薛霖还有余力稳稳站直,他看了一会儿战斗,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侧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冰系灵力萦绕于游凭声双目之上,冰蓝色的光芒缥缈璀璨,让人联想到高山之巅的茫茫白雪,清冷又纯粹。 那双狭长的凤眸漂亮得惊人,但最令人注目的不是姣好的外表,而是他直视战场中心时眸中闪烁的漩涡,幽深而潋滟,显露出强大与神秘的色彩。 这一刻,薛霖忽然真正理解了何为美人在骨不在皮,刚才还让他不忍看的那些伤疤在他眼中悄悄融化了,沟沟壑壑都变得柔和,凝结成线条沉静的完美侧脸。 海面上,浪头越来越高,奔涌到数十米,又狠狠拍散成大片白沫。 游凭声忽然眉宇微动,看向了海水漩涡中心的位置。 天灾一般的场景越来越可怖,耳边充斥声声惊叫。 那两人真要掀翻海床不成! 天涂上人见两个大乘修士打起来没完,正要飞上去阻止,又一个浪头高高拱起,向他的身上拍来。 他挥开水雾,眼前重新清晰起来,才发现激起水浪的不止是头顶的战斗。 海底在剧烈震颤,似乎有洪荒巨兽正在抬背,然而没有任何东西浮现到眼前。 敏锐者可以感受到风在变。 不知何处有风吹来,又不知吹到何处时倏然被无形的巨口吞噬,荒古秘境开启,往日无法跨越的空间壁垒在这一刻彻底打通! “秘境开启了!”有人惊喜大喊,被灌了一肚子风。 一道道身影飞速投射而下,撞破海面沉入水中。 冰凉的海水淹没视线,既不通透也不浑浊,居然呈现出一种缭乱离奇的色彩。 无数光斑线条在眼前丛生缠绕,又倏忽飘过,置身其中,身体倏尔轻盈如烟,倏尔又沉重如钟。 有人满心都是即将得到的大机缘,抢在前方飞速下潜,即将飞入通道时身体却骤然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成碎片,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惨叫。 他身旁的人吓得浑身一震,惊慌失措地远离血水。 这是——空间的力量! 时间与空间是天地间最玄奥的法则,是飞升之前的修仙者难以踏足与掌控的力量。 荒古秘境万年不曾开启,流传下来的相关记录只有古老强大的宗门世家才有保留,许多人不知道在进入秘境之前就要经历一道关卡。 有人大意之下被突如其来的气旋拦腰斩断,有人撞入空间乱流被撕扯成碎片,尸骨无存。 数名修士死去后,众人惊觉危险,不管是魔修还是正道都不敢再冒进,纷纷慢下来警惕前行。 游凭声缓慢游动,躲过数道隐蔽的危机,在人群后方进入通道。 一道身影忽然飞掠过他身旁,迅疾划入通道消失在他的前方,游凭声看清是屠魔的身影,在被撞到之前就侧身让过。 眼前一花,犹如从滚筒洗衣机里被甩出来,再次脚踏实地时,周围画面恍然一变。 鸟语花香,清风舒缓,他站在一片景色优美的小山丘上。 游凭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已经消失了,肉眼可见的方圆几里内只有他一个人。 跨越规则混乱的空间壁垒后,每个人会被传送到不同的位置。 不过虽然是随机,大多数人仍然在秘境的外围位置,荒古秘境广袤无垠,内里还有极大的空间可以探索。 游凭声踏着草地走了两步,默默停下来,目光落在脚边的一棵草上。 今天运气还挺好的? 他恰好遇见一株灵珠草,看气息至少有八百年。 ……好吧,想想也不算什么好运,荒古秘境本来就资源丰富,又封闭了万年,五步一灵草,十步一灵植也不奇怪。 游凭声俯身去摘,手指刚刚搭上草茎,一条斑斓毒蛇陡然从地下激射而出! 他的肩臂抖也不抖,袖口探出一只黑色的蛇头。 拇指粗细的黑蛇沿着他清凌的腕骨游动而下,闪电般咬住毒蛇,口一张将其吞入。 蛇尾巴在它口中不住挣扎,咬住斑斓毒蛇的嘴渐渐变大,黑蛇游到地面时已变成手腕粗细,脖子一扬将斑斓毒蛇彻底吞下。 游凭声掐断草茎,随手把灵珠草塞进竖在腿边的黑蛇嘴里。 鲜红的蛇信舔了一下他的指尖,身形还在变大,不消片刻变成了一人粗的黑蟒。 黑色闪电于草木间游走,惊起一只又一只或大或小的妖兽,魅影吞乌蟒来者不拒,张开巨口倾吞遇到的一切。 所过之处别说妖兽虫豸和灵植灵物,连草皮都啃秃了。 游凭声:“……” 算了,随便它吃吧。 第176章 疯癫老者 第176章 疯癫老者 越往秘境中心深入灵气越浓郁,不论是为了修炼还是寻找天材地宝,秘境内部都比外围机会更多,因此有野心的强者们不约而同选择向秘境中央行进。 当然,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越往里走,遇到的危险也越多,环境更复杂、妖兽更强大,所谓富贵险中求,正是如此。 而对于游凭声来说,在进入秘境最内围的中心之前,遇到的一切危险都不值一提。有魅影吞乌蟒开道,他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如果有妖兽要袭击他,不等近前就会被巨蟒一口吞进肚子里。 踏入一片树木繁盛的丛林,眼前光线稍稍黯淡下来,头顶横斜的枝叶遮住了一部分阳光,光线穿过缝隙,在地面投下点点光斑。 风轻,林静,鸟鸣声都杳不可闻。 咔嚓。 游凭声脚步轻落,踩碎两片枯黄的落叶。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突出。 他没有特意放轻脚步,又随意踩碎几片枯叶,听着悦耳脆响,姿态松懈地在魅影吞乌蟒身后漫步。 沙——沙—— 黑蟒游走于草丛之中,不时张口叼住什么。 八阶妖兽若放开全部实力和威压,方圆百里的妖兽将尽数胆怯退避,所以为了能肆意地捕食猎物,它只变成普通蟒蛇大小,将修为压制在四阶范围里。 于是一人一蛇穿梭在妖兽出没的地方,看起来跟两块行走的肥肉没什么两样。 一阵大风倏然吹过,草丛与树叶窸窣作响,片刻后,草叶抖动起来,阴影里亮起数不清的幽幽绿光。 密密麻麻的绿灯悄无声息围拢,拨开叶片遮挡,数十双碧绿的兽瞳出现在光亮下! 树梢、草丛剧烈抖动,四面八方跳出一只又一只嗜血鬣狗,咧开的大嘴獠牙外露,淌着浑浊的涎水。 黑蟒仿佛被惊动一般,头微微竖起,直直盯着那些突然包围上来的鬣狗。 直到此时,它外露的气息仍然只有四阶,刚刚好在这些嗜血鬣狗的捕猎范围里。 聪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这是看多了之后,魅影吞乌蟒学到的道理。 “快解决。”游凭声脚尖踢了一下它的肚子下边的鳞片,“这些东西太臭了。” 黑蟒叛逆地压着他的脚背游出去,刚游出半米,那群嗜血鬣狗骤然扑来! 一道道黑影划破空气,犹如利箭射向包围圈中心的猎物。 黑蟒发出一声低哑的哼声,一个呼吸之间身形暴涨,弹出的蛇身比鬣狗体长还粗。 膨胀的蛇身盖在游凭声脚面,他的脚尖夹在蛇身圆润的边缘和地面的缝隙里,传来被硬物夹住摩擦的麻痒。 游凭声无语地抽出脚,又踹了它一下。粗壮的蛇身登时一歪,擦过对面扑上来的嗜血鬣狗,没咬着。 “……”黑蟒着急地转回头,重新张开巨口。 即使失口一次,也不影响它的捕食进程,随着身体变大,它的气势也节节攀升,暴露出全部实力后,属于八阶妖兽强大的威压毫无保留倾泻而出,打头扑过来的鬣狗重重摔在地上,吓傻一般抽搐着身体。 蟒口一扬,将瘫在地上的嗜血鬣狗吞入腹中。 “呜呜……”原本还杀气四溢的鬣狗群从半空惊吓跌落,趴伏在地发出颤抖的呜鸣。 猎手与猎物转眼间颠倒过来,魅影吞乌蟒飞速窜走,一只一只吞下这些惊恐发抖的猎物,猩红蛇目呈现出冷酷的光泽。 粗暴凶残的猎杀以丛林为背景,于无声中上演着一出血腥野蛮的恐怖剧目。 游凭声背倚一颗倾斜的树干,半阖眼皮,晒着树梢漏下的柔和阳光。 杀戮进行到大半,某一时刻,他骤然抬头,眸光微微一紧。 有人在急速接近! “影!”游凭声站直,手臂垂落身侧,黑蟒立即回身缠上他的手腕。 陡然安静的林间,一人一蛇化成黑影,悄然没入树底落叶下的阴影中。 两秒后,一道苍老的人影骤然出现在树林里! 老者背脊有些佝偻,身形干瘦,正是不久之前先游凭声一步飞入秘境的屠魔。 他立于半空,大乘修士恐怖的气息如有实质落下。 地面上,剩余的几只鬣狗凄惨呜咽着,身体趴得更低,有的甚至在惊恐交加中失了禁。 “不对,不对,不是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难闻的腥臊味随风弥漫,屠魔却恍若未闻,摇着头喃喃:“刚才……有一道很强的气息,很强,必然是八阶妖兽,一方兽皇!” 说到“兽皇”两个字时,他眼中闪烁着堪称狂热的光芒,“在哪儿?” 暗影中,游凭声捏着盘在手腕上的黑蛇尾巴尖,微微皱眉。 “在哪儿,在哪儿?!”空中,屠魔嘴里不住嘀咕着,目光来回扫视,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响彻树林上空,“八阶妖兽到底在哪里?!” “快给我出来!”声音如震雷隆隆降落,瑟瑟发抖的嗜血猎豹砰砰炸成一团血雾!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血腥气,周围的一切染上了斑驳血色,狂风吹开满地落叶。 啪嗒,树梢上,一滴血珠缓缓凝结,沿着叶脉坠落地面,缓缓洇入树干的阴影里。 游凭声纹丝不动藏在黑暗中,侧耳倾听外界的响动。 “奇怪,刚才明明感受到这里有不同寻常的力量。”屠魔自言自语,眼中露出渴望的精光,“八阶妖兽,实力堪比大乘修士……只有得到这样强大的妖兽,才算不虚此行!” 如先前表现的那样,这名为屠魔的大魔修有些疯癫,他时而大声说话,时而小声嘀咕,徘徊在附近,极为执拗。 然而不论如何寻找,他始终没能找到任何可疑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才暴躁地撞断了几棵树,大声咒骂着离开。 游凭声静静待在阴影里没动。 一炷香后,猎猎风声从头顶传来,屠魔再次出现在上方! “到底在哪儿……?”屠魔嘶哑的声音低低从喉咙里擦出。 大乘修士强大的神识外放出来,每一丝微风、草叶上的每一滴血色、空气中灵气的变化……一切信息都纤毫毕现传递到他的脑海里。 没有、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屠魔怒吼一声,周身灵力炸开,一颗颗粗壮的树木爆裂成碎片,席卷成沙尘暴一般的可怖景象。 数息之后,烟尘散开,周围被清空,地面下陷三尺……什么都没有,只有裸露的岩石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投出的不起眼影子。 屠魔目光锐利扫视下方,半晌,不甘心地泄出一口浊气,消失在树林中空荡荡的区域里。 指缝里,蛇尾动弹了一下,被游凭声攥进掌心。 屠魔是大乘初期修为,比苍木低一个小境界,然而进秘境之前他那般肆意地挑衅苍木,才逼得苍木出手与他打斗。 游凭声看得出来,苍木不愿动手不仅是因为秘境开启在即不想和对方纠缠,其表面的不屑之下,还藏着隐隐的忌惮之意。 这苍老疯癫的魔修看似言行无状,恐怕真正的实力并不简单。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头顶太阳斜移,在岩石下拉出更长的影子。 悄无声息的,屠魔的身影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他神情阴沉平静,目光带着强劲的穿透力深深在整片树林中扫过,在毫无所得之后,才缓慢消失在原地。 “……” 阴影从岩石下旋转游出,游凭声目光冷静地出现在毫无遮挡的烈阳之下。 细小的黑蛇从他的手腕攀爬向肩膀,在他耳边吐着信子哑声说:“他身上一股恶心味道。” “是吗?”游凭声若有所思眯了眯眼,没就此点评什么,瞥它一眼说:“真没想到,你在别人眼里还算个宝贝。” 黑蛇冷冷“哼”了一声。 第177章 求保护~ 第177章 求保护~ 穿过空间混乱的隧道后,进入荒古秘境的人便被随机传送到了秘境外围不同的位置。幸运点儿的在附近寻找一会儿就能找到同伴,倒霉的则是上一秒还肩并着肩,下一秒身边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没有人愿意独自行进,所以事先预料到这种情况的人都做好了准备。有人和同门手持相互联系的地图印鉴,有人与同伴在彼此体内种下符引,有些世家的家传功法还自带血缘感应之术……众人各显神通手段。 而如天涂上人这般的大乘期大能,神识十分强大,可以直接用神识在弟子身上打下烙印,顺着烙印的指引很快就能找到想找的人。 在进秘境之前,天涂上人便说过要亲自带广明子和夜尧,告诉两个弟子入内后待在原地等自己。 夜尧原本还思忖着能不能趁机溜走,没想到他没被传送到多远的位置,没过多久就被天涂上人找到了——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倒霉还是幸运。 “走吧,随为师去找你师兄。”天涂上人感应了一下另一个神识烙印,在距离稍远的另一个方向。 天涂上人抬步时,夜尧站在原地,不怎么乐意动弹的模样。天涂上人眉头一皱,严厉地说:“先前你数次违命离宗,为师就不追究了,但荒古秘境不是外面可比,此地比你经历过的洪荒海还要危险数倍。不管你的心思多野,都老老实实待着,不许擅自行动。” 夜尧虽然背地里没少做师父不许做的事儿,偶尔还会跟师父皮一皮,但天涂上人向来威严深重,大多数时候他面对师尊,还是很恭敬有礼的。 “……是。”夜尧点点头,一脸乖巧地回。 天涂上人看他一眼,示意他跟上,带着他御空而去,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看到了广明子的人影。 “师尊!”广明子面露轻松,上前一步行礼道:“劳烦师尊前来寻我。” 顿了顿,又貌似客气地看向夜尧,皮笑肉不笑道:“也有劳师弟了。” 夜尧随便应了他一声,侧耳倾听风中送来的轻微响动,刚才在空中他就发现了,远处某个方向有人在战斗。 “那边出什么事了?”夜尧问广明子。 “抢夺天材地宝而已,秘境中常有的事,怎么,师弟有意插手吗?”广明子睨着他说:“却不知,你要帮哪一方?” 在修真界,漫长的修行过程总是伴随资源的争夺,规矩是先到先得,但遇到真正人人都眼热的宝物,根本就没人会管这规矩,自然还是强者为尊。 作为三大宗之一,清元宗在正道天然拥有主持公道的责任,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平白参与他人的争夺战。 这种情况下如果突然参与调停,只会让人疑心是不是他们也在觊觎被争夺的宝贝,费力不讨好。 再说了,如果双方都说宝物是自己先寻到的,又要相信谁? 广明子提出这个问题,完全是想看夜尧的好戏,如果夜尧说要出手调停,就在心里嗤一句“多管闲事”,如果夜尧视而不见,就暗骂他一句“道貌岸然”。 随着广明子的疑问出口,天涂上人也看向夜尧,考察他的处理方法。 荒古秘境里资源竞争要比以往所有的地方都更加激烈,道义规矩淡化于无,天涂上人活了上千年能看透,但还是希望正道这一批强者能少一些损失,以免被魔修赶超。 “我嘛……”夜尧缓声道:“当然要插手了。” 广明子刚要笑问他打算帮哪一方,夜尧就看向天涂上人,说:“师尊,打斗者有一位是我的朋友,我得去看一眼。” 夜尧很早以前就说过自己不是捕快,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但他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朋友?”广明子嘴角微抽,夜尧哪儿这么多朋友? 天涂上人想起游凭声,问:“是同你一起在归墟城历练的那名男修吗?对了,那时在洪荒海,他的脸还好端端的,何时毁容的?” 修士即使断臂,也能吃下灵丹再生,让化神修士毁容可不是件易事,因而天涂上人多问了一句。 夜尧含糊道:“是那之后发生的,他遇到了一些危险……在那边战斗的人不是他,是徐家家主夫人珑娘。” 广明子一听,这下有了挑刺的点,暗讽道:“师弟真是胸怀广阔,对徐夫人也如此关怀。” 潜意思是,都关怀到别人夫人头上去了? 在广明子眼里,男女之间哪有朋友之谊,珑娘与徐怀誉结成道侣就是徐怀誉的人,根本就不该和夜尧交什么朋友。 夜尧冷冷看他一眼。 天涂上人为人刚正,没听出广明子的潜台词,唇边流露出少有的慈祥微笑,不掩看重之意:“尧儿心怀仁慈,广结善缘,是好事。” ……师尊真是识人不明,夜尧哪里善良了,分明虚伪做作得很! 夜尧笑了一下,故作真诚地对腹诽自己的广明子说:“见贤思齐,我也从师兄身上学到了一些宽厚待人的道理。” 呕——! 广明子快被气死了。 如果他知道有“白莲花”这个词,一定很不得把标签给夜尧贴上满头满身。 然而就算他气到吐血,还得在师尊面前和夜尧表演兄友弟恭。 要说这位师兄也是个演技不错的能人,这么多年,愣是没叫天涂上人发现什么异常,偶尔有疏漏,也巧言令色演了过去。 “该如何做,你应当心里有数,去吧。”天涂上人说。 “师尊在这里等我。”夜尧迅速飞了过去。 现场,战斗激烈,珑娘独自一人与两个男修战在一起,她刚结婴不久,应对两个同阶修士十分吃力,已被打得节节败退。 “把那块赤焰熔岩交出来,我们还能饶你一命。”一男修口中调笑道:“如若不然……兄弟俩可不能轻易放过你了。” 见己方胜券在握,他们故意慢悠悠地追逐珑娘,一唱一和地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显然,这并非是一场公平的宝物争夺战,而是不讲规矩的横刀夺宝。 珑娘额头上冒汗,咬牙并不还嘴,极力对抗着两人。 就在她疯狂寻找对策的时候,忽然看到天边颀长挺拔的人影,惊喜道:“夜尧!” “哈哈哈哈,做梦呢你?”男修嘲笑道:“就算你唤因缘合道体,他还能突然出现救你……啊!” 背心猝然挨了一踹,剩下的话呛进喉咙里。 “咳咳咳咳……”男修大怒转身,看到夜尧后气势汹汹的表情飞速变了。 竟然真的是因缘合道体! “得罪了,得罪了,不知竟是您大驾光临……”两个男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留下一连串好话,忙转身逃了。 珑娘杀气冲冲追了两步,但她知道夜尧没有帮忙追击对方的打算,自己杀不了两个人,只好喘着气停下。 “你怎么没和徐家主会和?”夜尧问。 “发生了一点儿意外,他暂时找不到我。”珑娘眸光微沉,一语待过,转而向夜尧嫣然笑道:“还未多谢你,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如此大恩,真是不知该如何回报。” 夜尧结婴时,她曾有意借赠送结婴礼之名,向他赠一批大礼以酬谢过去的救命之恩,却被那传话的小丫头孟玉烟婉拒了,对方竟然只要了区区一道杏合酥的制作秘方。 “啊,不用客气。”夜尧懒洋洋晃了一下手,浑不在意地道:“就当我替禾雀救你,应该的。” “……”夜尧果然知道她暗中投靠了主上! 珑娘一凛,心下打鼓,但看着对方无比坦然自若的神色,紧张又不由自主消弭无踪。 她之前猜的应该没错,夜尧与主上关系极好,那就不用太担忧了,之后报告给主上一声就好。 夜尧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天涂上人的方向,忽然说:“你一个人在秘境里太危险了,我不能把你扔在这儿,不如送你一程。” “啊……?”珑娘一愣,刚想说她找不到徐怀誉在哪,就见他的黑眸流露出一抹狡黠。 “走吧,去见……你我都想见的人。”夜尧爽朗一笑,示意她跟着自己快速离开这里。 两道灵光倏然远去。 “老话说得好,送佛送到西。师尊,我送珑娘找她的同伴去,之后和朋友一起探索秘境——您老就别等我了!” 轻快的声音乘着风送进天涂上人的耳朵里。 天涂上人:“……” 这才多久,又跑了?! 他在徒弟身上打下的神识烙印是一次性的,寻到人后便自动消失了,结果导致他再想找夜尧,找不到了! “臭小子,逆徒!”天涂上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破天荒地开骂了。 广明子第一次听见师傅骂人,差点儿乐出声来。 真是愚蠢的叛逆,跟在师尊身后,既安全,又能轻而易举得到那些珍贵的天材地宝,夜尧竟然会着急离开。 日后遇到危险,死了也是活该!广明子暗笑。 他不明白的是,强者不仅仅是灵力修为的堆砌,亦要有强者之心,只有久经历练才能透彻理解修为带来的相应力量,甚至发挥出超出固有修为的实力。 一直以来,天涂上人对于两个弟子十分挂心,虽然不及那些世家贵族对于嫡子的过度保护,仍然让他们错过了一些锻炼的机会。 同样的情况下,夜尧选择独自飞翔,直面自己应当面对的危机,广明子却选择顺势接受师尊的保护,便也失去了应对风雨的能力。 …… 夜尧深入秘境,在一座灵气四溢的山峦找到游凭声。 远远看到山尖轮廓时,丹田中的阳火便跳动起来,活跃得如有一头鹿在不停乱撞,要撞破身体飞到他身边去。 夜尧呼吸有一瞬间微沉,御空的速度陡然加快,元婴后期的全部力量让他犹如流星一般坠落向目标之地,身后的珑娘再也跟不上,只能看到倏忽飘出的残影。 阴阳异火之间的感应越来越大,夜尧落在山上时,心跳也要随之跳出胸腔。他穿枝拂叶,大步走出树丛,眼前豁然开朗,脚步又骤然停下了。 丛林合抱之间,有一片直径数十米的水潭,那道身影沉静坐在潭中央,黑色衣角没入清澈的水里,身侧盘踞着一条粗长的黑蟒。 这原本是一处罕见的天然温泉,水底的泉眼热度几乎达到沸腾,此时自外向内,温度却一寸寸降低,薄薄的冰面向潭水内侧延伸,中央之处,以游凭声为中心,已冻结成了冬日厚重的冰面。 人腰粗细的黑蟒半边蟒身冻在水底,宛如精美的黑玉王座承托着他,蛇鳞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诡谲的金属光泽。 大概是温度太低让它想要冬眠,看到向来和自己不合的夜尧,魅影吞乌蟒也只是抬了一下头,瞥他一眼就把蛇头撘回冰面上。 夜尧喉结动了动,长腿迈入冰水,缓慢向潭中心走去。 他的身体犹如赤阳,冰面分开一条路,随着他的靠近,中央坚实厚重的冰层融化开来,碎裂的冰沙折射出梦幻般晶亮的幽蓝色光芒。 这是游凭声灵力的颜色。 夜尧就这样一步步走到游凭声身前,向他的脸颊伸出手。 黑蟒这次有反应了,它在游凭声肩后高高昂起头,居高临下盯着夜尧。 猩红双目好似某种警告,蓄势待发。 “影。”游凭声开口。 魅影吞乌蟒吐了吐信子,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与之相反,夜尧高兴极了,他获胜一般手腕从魅影吞乌蟒眼前晃过,顺利地触碰到游凭声的侧脸,“影兄八阶了?” “嗯。”游凭声狭长的眼缝眯了眯,冰凉的皮肤被热意侵染,镀上一缕红润的色泽。 不过这颜色只是昙花一现,夜尧手离开后,浅淡的红便潮水般褪去了。 夜尧微不可察蹙了蹙眉心,伸出双手捧住游凭声的脸,认认真真替他驱寒。 火灵力夹杂阳火炽热的温度自潭水中心散开,冰面由内而外融解,渐渐恢复了温泉本该有的温暖。 魅影吞乌蟒喜温,周身一热,它精神起来,粗长的身躯蠕动伸展,像是伸了个懒腰,然后游动着在游凭声周身多环绕了两圈,顺便把夜尧顶远。 夜尧:“……” “不是吧。”夜尧委委屈屈,“它把我当暖炉不说,还要挤开我。” 黑蟒做着十分不厚道的举动,听到告状还要白他一眼。 游凭声唇角勾了一下,“我允许你揍它了。” “诶?”夜尧利落认怂:“那我打不过它怎么办。” “这么干脆承认?”游凭声手肘支在蛇身上,像半倚在形状奇特的沙发里,撑着脸颊说:“堂堂因缘合道体不觉得丢脸啊。” “输给道侣的事,怎么能叫丢脸呢。”夜尧大言不惭。 魅影吞乌蟒鄙夷地看他一眼,夜尧视若无睹地往前凑一步,比被它挤开前凑得更近,还不怕死地同游凭声一样,把胳膊撑到蛇身上。 影:“……” 夜尧头一歪枕到游凭声肩头,甜甜蜜蜜地蹭蹭他的颈窝,“你这么厉害,还有这么厉害的兽,我可以躺平啦。求保护~” 影:“……” 男人,怎会如此恶心! 夜尧下半张脸压在游凭声的锁骨上,蹭着细腻的肌肤憋笑。 影那张没有表情的蛇脸上,居然出现了人性化的受到冲击的既视感。 “……”某种意义上说,游凭声觉得夜尧比他强。 黑光一闪,黑蟒消失了。 有脚步声从树丛中传来,叶片簌簌摇动。 游凭声修长的手指插在夜尧脑后发丝里,轻轻按了按,夜尧抬手碰碰他不再冰凉刺骨的手指,慢悠悠站直。 远处出现了珑娘窈窕的身影,她一身红衣,犹如艳丽的牡丹绽放在翠绿树丛间。 这道明艳的身影此时站在那里,身体却有些僵硬。 从珑娘的角度,只见游凭声把夜尧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而夜尧刚才正直起身体,把他按着自己的手从脑后拽下来。 珑娘瞳孔地震,大吃一惊。 是开玩笑吧,男子之间会开的亲近玩笑?两人是关系极好的挚友,这样做也属正常……? 可是,额……珑娘又忍不住看了看游凭声刚才按在夜尧脑后的手指。 怎么看,刚才那一幕都像是主上主动的,那般冷淡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除了有那种意思,还有别的可能吗? 珑娘真心实意地纠结起来。 夜尧这种人,看似热心好接近,其实是最难打动的那类人,她是切身体会过的,也因此早早就放下了那点儿不可能有结果的心思。 因缘合道体向来洁身自好,更不可能接近男色了,而且夜尧一定不知道主上是魔修,不然不可能和他交往如此密切。 这种种情况加起来,前途渺茫啊。强扭的瓜不甜,这样下去两人注定结出仇怨。 夜尧救过她两次了……日后主上如果对夜尧强取豪夺,她要怎么办?! 第178章 心病 第178章 心病 想到刚才那让人心惊胆战的一幕,又想到夜尧对自己的恩情,珑娘心里别提多纠结了。 在游凭声看过来时,她反射性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她……是主上的人,又本事有限,主上就算真的想做什么,她还能置喙不成?只能当做看不到了。 不——不是当做,她本来就什么都没看到! 轻缓的水声从潭水中央的方向传来,似乎有人在往潭边走过来,珑娘宛如窥见某种庞大的不该见光的秘密,心跳几乎停滞,鼻尖上忍不住冒了汗。 “怎么,遇见什么事了?”游凭声瞥她一眼,一眼看出她极力隐藏的害怕情绪。 “没……没有。”珑娘条件反射地大声回:“我什么都没看见!” “噗。”不远处传来一声失笑。 珑娘飞快抬起眼,才发现刚才上岸的是夜尧,他脚步落在草地上时已经蒸干了身上的水分,一边抚平衣袖一边看着她,笑道:“你瞧见什么了?” 珑娘定了定神,回答说:“没什么……只是见两位于潭中同浴,可见友谊深厚,不由心生感慨。” “咳,没错。”夜尧清清嗓子,一本正经点头说:“没想到这里会有如此罕见的天然温泉,温度舒适,灵气浓郁,是个好地方。” 看着他似乎一无所知的清朗模样,珑娘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她暗想,不管怎么样,夜尧现在不知道,或许也是件好事。 “你怎么过来的?”游凭声问珑娘。 珑娘低着头,丝毫不敢看潭水的方向,毕恭毕敬说:“进入秘境后我遇到了一些意外,没能与徐家的人汇合,之前遇见了危险,是夜前辈救了我。” 其实此时珑娘与夜尧同是元婴修士,交情又不算陌生,称呼“道友”便好。然而她只敢客气疏远,生怕游凭声不快。 亲眼见识过游凭声对付那些人的手段,她对游凭声的尊敬和惧怕已经浸透了骨子里。 游凭声看出她心里大概在想些有的没的,也不解释,注意到她的用词,“意外?” 荒古秘境这么大的事,任何人都会极力保证万无一失,什么样的意外会导致无法汇合?看珑娘的表现,也不像是徐怀誉出了危险。 在回答之前,珑娘先看了夜尧一眼。 游凭声:“他知道,你直说就是。”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却让珑娘心里又是重重一跳,夜尧连她的身份都知道,可见主上果然待他格外不同。 “在进来之前,徐家的每个人都在身上种了符引,进秘境后能感应到彼此。”珑娘如实回复,顺便换了自称:“但属下身上的符引不知为何出了差错,没能联系到其他人。” “不知为何?”游凭声淡淡重复了一遍。 仿佛只是毫无意义地随口复述,珑娘却忙不迭改了口:“主上见谅!属下其实知晓,不是有意糊弄您。” 刚才就盘桓在心头的忐忑一起爆发出来,她立即跪到了地上,急急道:“是属下无能,没发现那张符引被徐宇做了手脚,才会中招——之后属下会独自解决这件事,绝不让主上烦扰!” 夜尧目光略过她不自觉见汗的额头和微颤的手指,心里浮现“不怒而威,不令而行”八个字。 “这么害怕干嘛?起来吧,我不至于因为这种事责罚你。”游凭声也没想吓唬珑娘,只是顺便一问,“小事而已,以你的能力,应当足以报复回去。” 珑娘飞旋的心脏砰然落地,惊惧后陡然放松,几乎被这句简单的认可冲得头脑眩晕了。她微颤的声音坚定下来,郑重地道:“珑娘不会丢主上的脸。” 越大的家族势力越是盘根复杂,徐家家大业大,充满勾心斗角。珑娘原是家奴出身,现在虽然爬了上来,终究根基较浅;且因徐家老祖徐仁宾喜爱玩弄女子,徐家风气便是看轻女修,徐宇长老一派向来看不惯她帮家主掌管家族事务。 前不久,她与徐宇发生了龃龉,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阴险,竟然在她的符引里做手脚,想让她死在秘境里。 什么牝鸡司晨、红颜祸水……不过是那些男人为自己的无用找借口而已! 主上就从来不会瞧不起女子,在洪荒海时,还曾替女子抱不平,反驳“妇人之仁”的言论。 珑娘起身,挺直的脊背宛如纤细却坚韧的芦苇,她神思收回,不再多想,镇静向游凭声汇报徐家的情况。 “此次进秘境,徐家有元婴长老五人,两个元婴中期,一个元婴后期。徐怀誉修为已臻元婴巅峰,若能在秘境中找到大机缘,不日便可突破……” …… 这座山灵气浓郁,是修炼的好地方。 珑娘只有元婴初期,一个人在秘境中难免危险,便暂时没有离开,去了后山修行。 周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细微水声,有一搭没一搭撩动,宛如飘忽不定的幽幽琴音。夜尧目光直直看向水中央,心仿佛随着水音飘漾起来,又像是被极细的丝弦挠了一下。 水面蒸发出一片温热的水雾,越靠近中央雾气越薄,恍若清冷的月亮投影在水中央。 但对于夜尧来说,那不再是虚幻的投影,而是他一伸手便能触碰到的人。 “这么看我干嘛?” “你刚才……好吓人呐。” “吓着你了?”游凭声微微挑眉。 夜尧低笑一声,手掌贴在胸口说:“是啊,我的心跳还在加快呢。” 自小到大,夜尧听过数不清有关魔尊游凭声的传说,每一条他都能如数家珍,却无从知晓他做魔尊时的真正模样。 如今的游凭声激流勇退,犹如锋利的剑归于剑鞘,更懒散、无谓。 但即使归于剑鞘,也能不动声色震慑人心,惊鸿一瞥,夜尧仿佛能窥见他过往惊人风采的一角。 该是高高在上,冷酷漠然的,淡然投下一眼,那些魔修便跪倒于地颤抖,再凶恶的魔头也得绞尽脑汁琢磨他的心思,向他尽忠献媚。 若他真的能早几十年出生……夜尧想象了一下,与他相遇的如果是那时候的魔尊游凭声,要接近他恐怕难如登天,说不定他一个照面都挺不过就死在游凭声手里了。 想到这里,夜尧几乎要感谢自己这一身充足的气运了。 谢天谢地,在这一点上他自认没人能比他对游凭声更有用。 一颗水珠飞过来,弹在他的额头,剔透晶莹地反射着阳光的颜色,溅成一朵斑斓水花。 “发什么呆。”游凭声说,“你虚弱的小心脏还没找回节奏?” “很难啊。”夜尧叹气说,“我大概是患了心律不齐的毛病,真是可怕。” 游凭声:“……什么毛病?” “心病啊,心病。”夜尧指腹揩了一下额头上残留的痒意,眼神在水波和他身上打转,“心病还需心药医,要么你给我治治?” 游凭声:“我是大夫吗。” “游大夫——”夜尧拖着声音,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我知道,没人比你医术更精湛了,你就来帮帮我嘛,报酬很丰厚的。” 他黑亮的双眸深邃如夜空,有星辰在其中闪烁,缀满笑意。 水波缓缓散开,撞击在潭边的岸上,荡漾着消散。游凭声回到潭边,犹如在水面划出一条长痕,水面热腾腾的雾气在他身后凝结成水珠坠落回水里。 “报酬有多丰厚?”他薄薄的眼皮撩起来看夜尧,长发在身后的水中轻轻飘动,犹如乌黑浓密的海藻。 周围水域里的热度好似都被他吸走一般,原本冰凉的唇色凝出丰润的红。 “很丰厚很丰厚。”夜尧舔了一下牙尖,说话声轻得像是怕惊走一只罕见浮出海面的警觉海妖,“你想要多少都行。” “是吗。”海妖侧了侧头,慵懒向他勾勾手指,嗓音带着好听的微沙,“来,先付个定金。” 第179章 尾款 第179章 尾款 定金付完,患了心病的病人还想接着付尾款。 夜尧半蹲在岸边弓起腰背,用双手捧着游凭声的脸,近乎贪婪地攫取着他的气息。 温泉里的游凭声仰起脖颈,凸起的喉结绷紧成清瘦的弧度。那线条漂亮得犹如春山起伏,湖水绵延,又锋利得像割人不见血的刀刃。 夜尧扶着他脸颊的手指下移,带薄茧的指腹擦过喉结,感觉到游凭声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喉间不由泄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闷笑。 砰! 水花飞溅。 不知是游凭声拽的他,还是夜尧自己撞进了水里,总之,温泉里多了一道人影。 水波起伏落下,两道人影坠向水底,衣衫在水中摇曳成柔软的幅度,一黑一白,色彩分明又交缠在一起,宛如阴阳鱼游动的两极。 太久没见,夜尧几乎要眩晕在这难得的亲近里,他在水里极力睁着眼,想要透过水看清楚游凭声的表情,清澈的水流却好似在眼前旋转,他只看清了对方在水中飘摇的长发。 乌黑,浓密,犹如蛛丝在水中蔓延,织成束缚他的天罗地网。 但这短暂的眩晕只是错觉。 长长一吻后,下沉的两人缓缓上浮,被水的浮力托回水面。 新鲜空气涌入胸腔,夜尧气息微重,“够了吗?” “如果我说够了呢?”游凭声轻笑着说。 “不可能的吧?”夜尧期待地看着他,目光灼灼,“来之前我特意做了许多好事,气运充足。我们这么久没见,只吸一下肯定不够,你还需要更多吧?” 像是单纯在说气运,又像是某种带有其他意味的问询。 很主动、很识相、很……倒贴。 “唔……”游凭声状似苦恼地说,“我刚才好像忘记取气运了,再来一下?” 夜尧的年纪也不小了,本不该像毛头小子一般沉不住气。 这一刻,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一根浸泡在油桶里的木柴,被简单的一句话点着了火焰。 如果一件期待已久的事会因压抑而越发念头汹涌,此时的他便好似饥饿许久的猛兽忽然被主人打开锁笼的铁链,急不可耐地撞开笼门想要做些什么,好抚慰自己空荡多年的五脏六腑。 “有没有解决反噬的办法?”他胸膛起伏着,又忽然想到什么,焦急地抚着游凭声的后颈问:“每次用盗运术你都会受反噬……有没有办法能让你好受一些?” “没有邪术不需要付出代价。”游凭声半闭的凤眸抬起来,看着他说:“没有办法。” “……不。”夜尧与他对视片刻,躁动难耐的目光稍稍镇静下来,“有的,我思考过,一定有。” “或许存在。”游凭声可无可无地说,“但我不知道。——这种事无关紧要吧?” “怎么可能无关紧要?”夜尧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游凭声不想提这件事,“我还需要气运,你给不给了?” 夜尧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你不要转移话题。你一定知道的,我都能想到方法,你怎么可能想不到?” “如果你教我盗运术,我可以反运术法将气运渡给你,以我的资质,不至于做不到这一点。”他在游凭声否认之前,一字字飞快地道:“阴阳异火本为一体,我们的丹田里有阴阳异火,双修时联系紧密,甚至可以看作是一个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替你分担反噬了!” 游凭声说:“吃洗髓丹之后,我身体轻快许多,反噬不如以前强烈。” 夜尧:“如果你现在有八成反噬程度,我替你分担四成,对你我来说不是更轻松?” 游凭声移开眼不看他,“我能受住,不需要你分担。” “我知道你能承受、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夜尧深吸一口气,“但那又怎么样?那不是理由。” “那都不是理由。”游凭声不看他,他就又重复了一遍,掌心贴在游凭声的脸侧逼他直视自己,“你还有什么理由?” 他打算一一反驳回去。 游凭声顿了顿,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用盗运术的是他,带来的反噬自然应该由他自己承受。这不是他在自我惩罚,或是逞强非要受罪,只是觉得……没必要。 他已经习惯了,也没什么受不了的,所以没必要多一个人帮他承受。 “你自己的事?”夜尧又急又气,几乎气笑了,他压抑着情绪道:“我心甘情愿,把这件事变成我们两个的事,不好吗?” 游凭声直接不纠结这件事了,按着他的肩膀,打断他问:“还来不来?” 他眼中还弥漫着微潮的薄雾,眸底却清明起来。 却又在此时,提出主动邀请的话语。 这多吸引人啊。 夜尧知道,他应该接过这个台阶,这次不行下次再谈这件事也好。只要顺势而为,他期待已久的东西马上就能得到。 但……他当然想要这个,又不仅仅想要这个。 “……” 两人静静对视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夜尧知道游凭声独,知道他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决定,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居然就这么僵持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软着声音开口:“你听我说,我……” 夜尧正要说些什么,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两人向后山的方向看去,一道人影快速接近,又在数十米之外停了下来。 珑娘停在潭水之后的树林里,谨慎地让茂盛的枝叶遮挡住自己的视线,生怕再看到什么自己不该看到的东西,“主子,山后十五里之外的方向有人在抢劫,我听到那被抢的女修说自己认得夜前辈。” 这附近的山脉灵气浓郁,有游凭声在附近,珑娘胆子也大了不少,便一个人在山中巡视,想要撞撞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珍贵的宝物。 她意外发现有一男一女也选了一座山在修炼,原本相安无事准备悄悄离开,没想到有两个男修经过那里,同样被那座灵气不错的山吸引过去,竟然找茬与那一男一女打了起来。 女修不敌对方,所以报出夜尧的名字,说自己认得因缘合道体,想要以此让对方罢手。不知是真的认识夜尧,还是只是借他的名号。 与珑娘之前的遭遇类似,不同的是,她在喊出夜尧的名字后就真的被从天而降的夜尧救下,那名女修报出夜尧的名字,却受到了对方的大肆嘲笑。 不管是真是假,她还是来告知夜尧一声。 “……啊,有事情做了。”夜尧将沾湿的发丝拂到脑后。 僵持的气氛缓和下来,他笑着说:“走啦,补气运去。” 游凭声踏出水面,蒸干身上的水汽,让珑娘带路。 天边灵光闪烁,四个修士打得正热,没发现有三个人悄无声息来到了附近。 珑娘指着占据优势的两个男修说:“我见过他们,那名年长的是王家的一名元婴长老,他保护的那个年轻人是王家家主之子,王雄东。” “竟然是她?”王家世子的名头在夜尧眼里无足轻重,他看向那名眼熟的女修。 “夜前辈真的认得她?”珑娘好奇地道。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不止是我,你主子也认识呢。” 那女修竟然是曾经在醉艳天遇到的虞美人! 因其是纯阴之体,醉艳天的府主表面上收她为徒,宠爱异常,其实只是想养着她作为炉鼎。因此虞美人在遇到夜尧之后与他结盟,在夜尧和游凭声的帮助下逃脱了沦为炉鼎的结局。 醉艳天覆灭后,三人在极北冰原分离。 泡过温泉的手还残余着一点儿暖意,游凭声将双手收在袖口里,“纯阴之体天资上佳,她能修炼到元婴,于荒古秘境再见也是正常。” 虞美人身边的同行者是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修,两人都是元婴初期,对面的王家长老却是元婴中期,且元婴初期的王雄东手上灵器众多,战势肉眼可见的一边倒,虞美人一方节节败退。 “美人儿,刚才听你的情郎叫你美人?真是人如其名。”王雄东一边用武器压制着虞美人,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调戏她,“这种没用的男人根本就没办法保护你,不如跟我怎么样?” “闭上你的狗嘴!”虞美人喝道。 她姣好的面容因为生气而泛红,王雄东看得眼睛都要直了,又说:“别害羞啊,这样吧,只要你能亲亲热热地叫我一声东郎,我杀了你的情人之后,一定会放了你的,怎么样?” “无耻的狗贼!”那英俊男修愤怒地大喊:“美人,无需听他们多言,这种人绝不可能守约!” “我知道。”虞美人瞥见他被王家长老一剑刺中手臂,惊道:“佟郎小心!” “美人儿,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王雄东笑道:“要是实在舍不得你这小情郎,你便主动陪我一次,让少爷我舒服了,少爷就放你俩远走高飞,如何?” 被虞美人唤作“佟郎”的男人脸色阴沉,捂着手臂吃力地躲闪着王家长老的追击。 虞美人出身醉艳天,经历过龌龊事,也不是第一次被男人调戏。但对方的行事实在恶心,不仅猫捉老鼠似的戏弄她,还拿佟郎当人质,气得她嘴唇直哆嗦,“你休想!” “那就别怪我无情了。奔雷弓!”王雄东哈哈大笑着,手中镶满宝石的灵剑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乌紫色的长弓。 强大灵器的威压立即散落在空气里,虞美人脸色一变,随着王雄东缓缓拉开弓弦,箭上隐隐浮现出耀眼的雷光。 竟是一把雷属性的天阶灵器! 雷属性是罕见的变异属性,攻击力极强,这王雄东只是普通的双灵根,却配备了这样强大的利器,可见王家是倾尽资源栽培这个嫡子。 大家族的嫡子只要稍有资质,在修炼资源的堆砌和长辈的看顾下,结婴并非难以跨越的天堑。 这王家嫡子便是如此,他是荒古秘境开启之前,在灵药和老祖的帮助下推上元婴修为的。 这样的元婴修士实力本不至于太强,奈何他穿的是价值不菲的防御法衣,脚踏速度奇快的地阶飞行灵器,还身怀天阶灵器,可谓武装到了指甲上,实力远超出普通元婴初期修士。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他拉开长弓,将环绕雷光的箭尖对准虞美人,威胁道:“你想被我的雷箭射穿,还是归顺于我?” 虞美人啐道:“白日做梦!我看见你那张丑脸就想吐!” 她说着,手中急急祭出最强的防御法器,脸色在雷光的照射下发白。 “弓不错。”游凭声的目光落在那把长弓上。 珑娘早就忍不住了,请缨道:“我去替您拿过来!” “等等,再看看。”游凭声淡定道。 “为什……?”珑娘下意识询问,又闭上嘴,沉住气。她不需要质疑主上的决定,只要遵从就好。 游凭声阻拦了珑娘,同时也伸出手,扯住了正要飞过去的夜尧。 夜尧不知道他为什么拦住自己,但还是顺着这轻微的力道停在原地,反手牵住他袖子里微凉的手指。 他知道,游凭声拦住他不可能是为了旁观虞美人被人虐杀的场面,他相信游凭声。 “咦?”珑娘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只见王雄东将弓弦拉满后,又把箭尖从虞美人身上移开,远远对准了佟郎的方向。 他眯着眼,故作意气风发的模样,“小美人,你不怕死,你的情郎呢?” “不要!”虞美人双眼大睁,迅速向佟郎的方向飞去。 王家长老不再追击佟郎,将表现的舞台留给少主,佟郎本就受伤颇重,又被天阶灵器的威力笼罩,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 “不要……”他声音哆嗦了一下,突然大喊:“不要杀我!只要你们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秘密?你能有什么秘密?”王雄东不屑地道,手指勾着弓弦,眼看就要松开。 虞美人也面露疑惑,不知他想说什么,只以为他是想拖延时间,迅速向他身旁赶去。 不等与他会和,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是纯阴之体!” 佟郎慌忙指向虞美人:“她是纯阴之体……我身上有测体质的灵器,你们不信可以拿去查看,她是纯阴之体,你们可以把她抓去做炉鼎……放过我!” “你说什么?”虞美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佟郎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对不起,美人,我早就知道你是纯阴之体……” “佟轩!!!”虞美人又是惊愕又是愤怒。 “我不是有意出卖你……可如果不这样……”佟轩眉目间露出不忍、羞愧和痛苦。 但这痛苦现在看起来十分虚伪。 虞美人怒极,抓着手里的剑向他冲去。 “如果不这样,我们就都得死!”佟轩脸颊抽搐了一下,躲过她的攻击,“况且……如果不是你的美貌把他们吸引过来,我也不会被你连累!”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脱离愧疚坚定下来,仿佛找到了理由而理直气壮。 “这是测体质的灵器!”佟轩一手将一只巴掌大小的东西往自己身后扔远,同时向相反的方向飞快逃离。 现在他不需要跑得多快,只要跑过虞美人就行! 虞美人浑身颤抖,大脑一片空白,但她还没彻底失去理智,顺着冲向佟轩的势头继续追过去。 她想的是即使自己逃不掉,也不能放过佟轩,他想抛下她跑?她就带着两个男修一直追着他! 然而两个敌人在听到“纯阴之体”四个字后,注意力已全然放在她身上了,佟轩的存在已经渺小到无所谓。 王家长老去拾被扔远的测体质仪器,王雄东则双眼放光追向虞美人,“纯阴之体?美人儿别跑!” 纯阴之体是绝佳的炉鼎体质。 游凭声双手轻轻揣在袖子里,冷淡看着这一幕,眸光中有些微嘲弄之色。 “该死的男人,他怎么能这样?!”珑娘怒火中烧,眼冒火光,“为了活命居然如此卑鄙……负心汉真是该死!” 游凭声:“去吧。” 得到他的首肯,珑娘立马就要飞去救人,却忽然感到身边一股热意传来。 她惊然回头,看到夜尧周身竟然爆发出赤红色火焰,汹涌的热度几乎融化空气。 火焰温度越高,他的表情越冷,珑娘身上冒汗,却感到脊背一凉,她从没看过夜尧这样可怕的表情。 因缘合道体向来从容有致,面对再凶恶的敌人也不曾失去镇静,这是怎么了? 难道那逃跑的佟轩其实是个杀人无数的大魔头,或者王雄东和他有旧仇不成? 珑娘吃惊地睁圆眼睛,下一秒,赤色光芒倏然划破空气,流星般飞向佟轩逃跑的方向。 轰! 山峰都在隐隐震颤! 流星砸中佟轩,那红光浓郁到几乎呈现出金色光芒,男人颤抖呼痛的嘶喊在火光里响起。 “救命,好烫……你是谁?啊!”佟轩惨叫一声,脸色痛得扭曲,夜尧高高拎起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堪称英俊的面孔生生凹陷进一个坑! “你该死。”夜尧声音沉冷无比,还要再打,一个力道忽然落在他举起的拳头上。 “你要杀人吗?” 游凭声的声音好似一捧冷泉,浇在他怒到发热的大脑上。 夜尧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拳头,将人扔到地上。 “你是谁……你们是谁……”佟轩在地上挣扎爬动,声音里充满畏惧,反复在生死边缘徘徊,他的精气神已经坍塌了。 夜尧冷冷瞥他一眼,转身去帮虞美人。 片刻后,珑娘和虞美人联手打败了王雄东,夜尧则捉住王家长老,手指在他丹田上一点,将他扔在王雄东身旁。 “我的修为!”王家长老在剧痛中嘶声嚎叫。 他居然三两下就废掉了一个元婴修士的修为,熟练狠辣得可怕! 佟轩瘫软在地,看夜尧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疯子,疼痛惊恐得恨不得就此晕过去。 王家长老迅速衰老起来,脸皮褶皱耷拉着,失去修为对修士来说痛苦不亚于死亡。 王雄东见保护自己的长老被这般对待,浑身打着摆子,吓得流出了涕泪,“不要废我修为,不要杀我……” 夜尧面无表情看着他,王雄东忽然认出他来,“我认得你……你是夜尧!因缘合道体怎么……不,不,因缘合道体最是仁慈,求您救我!”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夜尧与传言不同,连忙转而对虞美人求饶:“姑奶奶饶命,是我没眼力,不知姑奶奶竟然真的与因缘合道体相识,是我狗眼看人低!” 虞美人胸口起伏着,冷笑,“如果是你,你会饶过我吗?” 王雄东讷讷道:“我当然、我当然……” 虞美人嗤道:“你说这话,自己敢信吗。” 求饶不成,王雄东又开始威逼利诱,“我家老祖可是化神修士,你们敢杀我,他不会放过你们!老祖在我身上下了符引,谁杀我,灵符会告诉老祖,替我报仇!” 虞美人手指捏紧,的确有些迟疑。 珑娘却上前一步,笑道:“妹子你起开,我来。” 如果珑娘是在徐怀誉身边,或许会惧怕化神修士的报复,可眼下她是奉了主上之命杀人,半点儿不怵。 虞美人感激地看她一眼,刚才若不是珑娘助她,她已经被王雄东捉住了。 珑娘对王雄东的怒骂充耳不闻,直接一剑刺穿他的心窝和丹田。 一道灵光在他死后倏然脱离身体,以极快的速度飞出。 是符引! 那道光迅疾无影,是元婴修士无法接触到的力量。 游凭声伸出手指,在符引飞上天空之前掐灭了灵光。 珑娘盈盈一拜,嫣然道:“多谢主上。” 珑娘杀完王雄东和王家长老,将佟轩的处置权交给虞美人。 虞美人走向佟轩,她则留在原地等候吩咐,看了夜尧一眼,他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很糟糕,不知是何缘由。 珑娘想了想,识趣地不打扰夜尧和游凭声,走到了虞美人身边。 虞美人拔出剑,横在佟轩的脖子上,气与恨过去,是深深的厌倦,“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纯阴之体?” 佟轩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美人,看在我们往日情分的份上……” “往日的情分?我以为你与我有感情,可那都是假的。”虞美人厌恶地最后看他一眼,长剑利落一划。 佟轩瞪着眼睛不动了,那张被烧得满是伤疤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懊悔的表情。 “我之前觉得他生得很好,现在怎么想不起来他原来的模样了。”虞美人面上恨意褪去,变成了有些茫然的惆怅。 “男子薄情,遇到负心汉也不必太伤心,无论如何,我们女子要自己立得起来。”珑娘设身处地地安慰她道。 虞美人叹气说:“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他对我那些好都是假的,我本来还打算出了秘境,就告诉他我是纯阴之体与他双修。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珑娘听了,心下不由伤感,拍拍她的肩膀,“好在人已经死了,你的秘密可以保住,我会替你保密的。” 虞美人感激地向她道谢,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时面上又浮现出明丽的笑容。 “二位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夜尧勉强勾了勾唇角,点点头,与她打了个招呼。 他手上还残留着佟轩的血,垂在身侧,竟然忘了弄干净。 虞美人看出他心情不佳,便简单和游凭声寒暄了两句,就和珑娘拖着尸体去远处搜刮了。 两个女修走远,夜尧垂下眼,甩净指缝里的血,过了几秒想起来什么,捡起那只摔落在地的灵器,手指攥紧。 精纯的阳火在他手中燃烧,十几秒后将其烧化。 测量修士体质的灵器原本都存在于门派之中,用来收徒时测量弟子的体质。后来……在游凭声逃出碧幽宫后,有炼器师将其改制,做成了便携的简易种类。 这种灵器功能单一,价值又极为昂贵,却在那百年之间卖的极好,让炼器师赚得盆满钵满。 夜尧手指放开,灵器的灰烬吹散在风里。直到回到修炼的山峰之上,他还在自虐一般想着这件事。 刚才他差一点,就破杀戒了。 因缘合道体杀人于因果有碍,他过去一直能压制住杀气,这是第一次明明白白生出“杀了某人”的想法。 夜尧趴在池边,目光垂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眼底微沉。 其实他知道,自己只是迁怒。 “钻牛角尖了?没必要为佟轩那种人生气。”游凭声侧头看他,说:“我身上也没发生过那种事。” “没有。”夜尧摇摇头。 他想得明白,也正因为想得太明白,才生出拳头落空的无力感。 打佟轩时,他好像在打那些伤害过游凭声的人。 ——但终究不是,他永远没办法回到过去,没办法真正地替游凭声报仇。 夜尧不愿把自己的坏心情带给游凭声,便笑了一下,趴在石头上也侧着脸看他,“我当然知道,你怎么可能被佟轩那种人骗过去,你那么警惕。”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我的确从来没有过主动暴露体质的念头。” 或许他曾经生出过信任某个人的念头,但很快就会将之抛弃。 世事无常,谁知下一秒对方会不会因为遇到某件迫不得已的事而出卖你? “不向别人主动透露九幽玄阴体,我就不需要警惕被‘朋友’泄密,只需防备那些带了测体质灵器的人。”温泉岸边的石头滑腻温暖,游凭声侧脸贴在上面,回忆着说:“但是买那种灵器的人实在太多了,即使杀一个炼器师,也有其他炼器师会做出来,后来实在太麻烦,我干脆自创了一种功法。” “什么功法?”夜尧问。 “我可以阻断或者改变身体里一些细小的灵脉走向和表征气息。”游凭声解释,“这样一来,灵器探测我时会产生紊乱,有一半几率躲过探查。” 到后来,他将这门功法练到了极致,连体内的大灵脉也可以变化了,不过那时他已经拥有了不再惧怕被人发现的实力。 倒是几年前在薛霖那里用过一次,要不是闭塞了一些灵脉信息,薛霖把他的脉,不可能摸不出他的体质。 这门手段还挺适合装病的,他本来就虚弱,灵脉又好像出了问题,以至于薛霖对他身体严重程度的估算大大加深,真以为他咳嗽一下就要撅过去。 夜尧伸出手指,克制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洗髓后,游凭声的肌肤更加白皙清透,薄薄的皮肤好似稍一用力就要戳破。 夜尧收回手,忽然听到游凭声啧了一声,拽着他的衣领拉向自己。 夜尧捏紧手指,珍惜地吻在他的唇上,挨挨蹭蹭的缓慢动作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 不久之前,他有多着急,此时就有多温柔。 轻柔的力道蹭得游凭声发痒,他微微眯起被水汽蒸得湿润的凤眸,“你今日怎么磨磨唧唧。” 夜尧又蹭蹭他鬓角的发丝,轻声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想起他差点儿杀了佟轩时面无表情的脸,游凭声这次没有干脆拒绝。 他恍惚间想,或许比起身上的痛楚,心疼更难以忍耐一些。 夜尧领口被他拽得敞开半边,露出发红的胸膛。他是精纯的火灵根,本不怎么愿意在热汤里泡着。 只是有游凭声在,再热也不想离开。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受苦,是不是?” 片刻的安静后,夜尧得意地笑起来,“——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 “教我盗运术吧。”他咬着游凭声一缕发丝说,“定金你收了,尾款还没收呢。” …… 山巅之上的云层里,忽然有不同寻常的光亮出现,似日光,又比日光更灼热明亮,赤红与白金的缥缈颜色一起一伏,如阴阳鱼在云巅交织游动。 “那是什么异象?”虞美人摘下王雄东怀里的乾坤袋,迟疑地问珑娘。 珑娘瞧了一会儿,说:“应该是他们在双修吧。” “双修?!”虞美人惊诧问,“他们还双修呢?” “是呀。”珑娘神色如常,“关系好的朋友彼此信任,双修不是很正常吗?” “原来是普通双修啊。”虞美人撇撇嘴,“那就没意思了。” 其实珑娘也不知道,她看着那异象也觉得不普通,好似灵肉交融的双修才会呈现这般融汇的景象。 但因缘合道体除了普通双修,也不可能做别的吧? 虞美人弯腰捡起王家长老的佩剑,又说:“唉,我也想找人双修呢,我这体质不用来双修不是白瞎了?可惜找不到好男人。” 珑娘点点头,“你的情况,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一些。” “哎。”虞美人想了想,说:“因缘合道体的人品是没得说。珑姐,你说,夜尧有没有可能……” 珑娘大惊失色:“嘘!” 虞美人:“……?” “他不可能的,你别想了。”珑娘咽了咽口水,飞快地说,“总之他不可能。” 胆子有多大,敢和主上抢人? 虽然主上现在还没开始强取豪夺,他看上的人也不是他人能觊觎的! “快干活吧,等他们修炼完了我们分赃。”她拉拉虞美人的袖子,赶紧打断她胆大包天的畅想。 …… 赤金色的光线穿透云层,比最艳丽的晚霞还要优美炽烈。 水波一圈一圈散开,细碎水声被掩盖在喘息声里。 游凭声笔直的长腿忽然蜷缩了一下,他像是被水烫着一般,掐着夜尧肩膀的手指捏紧,细长的眉宇微蹙,轻轻挣动的时候,乌黑如墨的长发随着波流轻荡。 因为泡在温泉里,岸边石块吸收着热量散发出无穷热度,他坐在夜尧身上,背靠的石头作为支点开始让他觉得烫了,于是忍不住向前挪了挪,又无所适从地想要退回去。 “上次你跑掉的时候,我真的好难过。”夜尧紧紧按住他,忽然在他耳边说。 游凭声难耐地喘了口气,侧头看他。 温泉好像越来越热了,或许夜尧的存在也在加深这一点。他好像一座压抑的火山,些许温度泄露出来,便足以烧毁最坚硬的熔岩。 可他深深看着游凭声,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笑起来,“但是没关系,我注定会再次找到你。” 夜尧想过他们的未来,但与游凭声不同,他想的是排除万难、共同面对一切的日子,不论是与敌人相斗还是游山玩水都是快快乐乐的,没有失望和有可能随时间消逝而产生的冷却。 一瞬间,那些血腥和冰冷的阴霾,好像倏然消散了,温泉暖得快让游凭声融化在水里。 “唔。”他闷哼一声,感受着两人丹田相贴时融合的灵力和共同运转的逆天盗运术,恍惚间觉得两人也融化在了一起,骨血打散,重新弥合,于是从中铸就而生的是什么新的东西。 夜尧声音微哑地说:“过去的你我触碰不到,以后的一千次,一万次……我永远会找到你。” 游凭声睫毛颤了一下,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吻了上去。 时光穿梭,斗转星移。山峦会崩塌,江河有干枯之日。 激情会褪去。 荷尔蒙会消散。 但爱不会。 第180章 花样 第180章 花样 山巅之上,分外异常的天象持续了很久,天色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暗下来,只剩下云层里翻腾的光芒。 月明星稀,那赤红与白金交汇融合的颜色对比之下更亮了。游凭声松垮撑在岸边的手臂忽然用了点儿力,半支起伏在岩石上的身体。 夜尧在他突然的抽身里“嘶”了一声,抬手将汗湿的头发撸在脑后。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他温柔问,与沉稳的嗓音相反,碎发阴影打在他英隽的眉眼上,额角依稀浮着青筋,透出几分急切迫人的暗色,活像一头正盯着饕餮盛宴的饿狼。 游凭声背对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闷哼声咬在喉咙里,“有点儿硌。” “怎么会?”夜尧下意识低头瞄了一眼水底下,寻思自己应该也没这么硬……? 游凭声不耐烦地回头睨他一眼,“我说石头。” “啊。”夜尧入迷地瞧着他泛红的眼皮和狭长眼尾流过来的眸光,喉结缓缓滚动,吐出无意识的应答:“……石头啊。” 再向下看,游凭声手肘压出了红痕,石头坚硬的痕迹惊心动魄印在他白皙的肌肤上。 夜尧感觉自己真要比岩石还硬了,他忽然一脚踏碎了游凭声背后那块石头,搂着他翻进水里。 轰隆一声,潭水边伫立万年的岩石就这样四分五裂。 游凭声:“……”真有够精力旺盛的。 碎石坠落水中,伴着或轻或重的波浪起起伏伏,被一圈又一圈涟漪推远。 游凭声眨了眨眼,眸底映入天空中交缠的光华,潭水时而漫过他的眼帘,将夜空中绮丽的色彩晃动成一片模糊的线条。 “像极光。”他轻声说。 夜尧微怔,随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了赤红与白金交织的绚丽流光。似交颈游动的两条龙,势均力敌穿梭在云层里,不存在一方的明亮压倒另一方。 “什么是极光?”夜尧问。 ……似乎是什么电爆引起的?太阳风进入地球磁场,和大气层里的原子碰撞激发造成的发光现象? 游凭声吃力地回忆着早已抛之脑后的常识,思维弥散在蒸腾的热气里。 “——总之,”他出神了一会儿,最后说:“是距离很远的两种东西,偶然碰撞而生的。” 就像他们两人,本该对立,本该相距甚远,却产生了交汇。 赤红与白金的颜色碰撞在一起,一冷一暖分明的对比,仿佛阴阳鱼旋转的两极。 夜尧不喜欢偶然这个词。他落吻在游凭声的耳侧,哑声说:“既然距离很远也碰到了一起,就不是偶然,而是注定。” “你说的注定?” “我说的,”他认真说,“注定。” 即使不是注定,他也要将之变成命中注定。 充满夜尧风格的回答,游凭声微微眯起眼,轻笑了一声。 他与夜尧对视片刻,伸出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说:“乖孩子。” “什么啊。”夜尧咕哝了一声,又有种隐秘的兴奋,“这么说,我要叫你前辈?” “也不是不行。”游凭声懒懒地说。 他向来冷淡的凤眸笼罩在雾里,鸦羽似的眼睫上凝结着水珠,微微一颤,便落到眼尾下方,像一滴滚落的眼泪。 夜尧当然知道他不会哭,可这联想甫一进入脑海,就让他难以抑制的干渴起来。他用唇瓣抿走那颗水珠,明明就泡在水里,却像一条在沙漠里久旷的鱼,口干舌燥张阖着嘴。 哗啦一声,水面上只剩下一个人影。黑黢黢的脑袋一头拱下去,发质稍硬的发丝划在他泡得酥软的腿上,让游凭声不习惯地皱了一下眉。 “前辈……别动啊。”夜尧的声音传入他的识海,带着兴奋的挑衅意味,“晚辈来侍候你。” “……滚。”游凭声撩起一条长腿踹过去,被他抓住踝骨往下压。 …… 天际放亮,安静下来的灵光犹如交颈而卧的两条龙,从远方看去,又像是缓缓游动的美丽朝霞。 潭水形成泾渭分明的两边,一冷一热的灵力交汇在一起,让温泉呈现出半边结冰、半边沸腾的奇异画面。 水声消散,只余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两人掌心相贴盘坐于水中,静下心来调息澎湃的灵力。 不知不觉,游凭声即将突破化神中期。 难怪说九幽玄阴体强大起来后便全是裨益,如今的游凭声不需要为性命奔逃,洗髓后安心修炼,速度让普通修士望尘莫及。 再加上双修的捷径……初次尝试,进境竟然比修炼十年还大。 当然,这和夜尧精纯的元阳不无关系。 游凭声下一刻就能顺利晋阶,但他没有立即突破,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对面的人身上。 夜尧体内,灵气犹如江河一般奔涌不息,几乎是不受他控制地汹涌澎湃,眼看着就要触及化神那遥不可及的台阶。 要知道,他跨入元婴后期还不到半年! 即使是再天才的修士,也不存在如此恐怖的晋阶速度,他微微拧起眉,几乎被前所未有的畅快和飞扬感吞噬理智。 下一秒,一簇冰凉的灵力沿着掌心相贴的位置向灵脉里涌来。夜尧沸腾的灵力犹如被清泉拂过,缓缓归于镇静。 “凝神静气,跟随我的引导。”游凭声传音道。 夜尧微皱的眉宇舒开,在游凭声帮忙梳理后,压制住满溢的灵力,停在了即将突破的临界点之前。 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气,唇边溢出一缕浓郁到凝结的灵雾。 “这些灵力你先好好打磨,不用急着晋阶。”游凭声说,“你刚元婴后期没多久,这么快化神也不是好事。” 他是重修的人,无论是灵脉还是心境都匹配得上高阶修为,晋阶再快也不怕。 夜尧却不同,他毕竟太年轻,现在化神虽然挺爽,却差了点儿该有的积淀。 能在百岁之前化神已经是万年难遇,没必要这么着急,厚积薄发更佳。 夜尧点点头,说:“我明白。”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外放的气势一寸寸收回,犹如锋利的剑归回鞘中,气息变得浑厚圆融起来。 倘若有第三人在场,必定要被这一幕惊掉下巴——这世上竟还有这样奢侈的事。 金丹修士面对结婴,已经宛如面对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元婴修士想要化神,更要难逾千倍。 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化神,他还要压制修为嫌自己晋阶太快?! 这世上,修炼一途本就是最不公平的事,天才的存在不符合常理,往往会深深打击同一时代的其他修士。 当然,天才进境的快速终究只是一时,比体质灵根更重要的,是能与资质相匹配的睿智头脑和强大心性。 换一个人,恐怕难以抵御眼前的诱惑,只会选择轻轻松松化神,而非沉下心来打磨自己。 夜尧现在处于一种玄妙无比的状态,只要他心念一动,就能轻而易举突破化神,难的反而是压制灵力。 他体内在不断地用浓郁的灵力流冲刷着灵脉,忍受着随脉搏弥漫开来的疼痛,这一过程能助他拓宽灵脉,也相当于炼体。 在这过程里,他外表上仍然是元婴后期修为,实则与化神初期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这样也不错,倘若遇见化神修士不会激起他们的警惕,这反而是优势。”夜尧摸摸下巴说,“我记得那个词,你的书里有写过,叫什么来着……” 游凭声:“扮猪吃老虎?” “对对。”夜尧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 两人一致认为,他隐藏起真实实力,可以用来阴人。 夜尧轻咳一声,目光飘忽地问:“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第一次有元阳的特殊加成,所以进境很快。”游凭声感受着体内的情况,说:“以后应该不会这么快,但也是稳妥的捷径。” 其实夜尧问的不是这方面感受。 但不知怎么他有点儿问不出来了,昏天胡地之后,他居然不知从哪儿来的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忍不住翘起唇角,一边耳根发热。 目光掠过游凭声浸着潮湿水汽的眉眼,夜尧舔了舔干燥的唇瓣。 就连反噬带来的负面影响……在余韵的交织下,竟也成了别样甘美的滋味。 对游凭声来说,修为进步是其次,他更看重的是气运。 经过一天一夜,他的气运从没有过这么充裕的时候,就像吃了满肚子补品,带来让人满足的饱腹感。 至于使用邪术带来的反噬,削弱后又有夜尧分担一半,打了对折的反噬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他知道夜尧也不会对此有任何反应,便也没多余问出这件事。 思索了一会儿,游凭声忽然抬眼,挑眉说:“你可真没少看那些书啊。” 夜尧一僵:“……” “对里面的内容如数家珍……那种没营养的东西,还看这么细?” 其实还是有不少营养的。 夜尧耳尖飞快地爬上薄红。标有“盛平有”名号的书五花八门,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涉及香艳的内容,咳,虽然一开始他搜集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倒真的从里面学了不少花样。 游凭声瞟见他竟然露出赧然之色,吃惊道:“你还会害羞呢?” “额……”先前有多放浪、干的有多过头,现在心脏就跳得有多快,夜尧视线飘开不和他对视,忽然瞥见他身后的某个东西。 “你看!”他立即指向游凭声身后,“那块石头里好像有东西。” 游凭声回头,看到夜尧指的是昨晚他踹碎的那块岩石。 巨大的石头碎裂成几大块,灰扑扑的颜色只是最普通的材质。然而就在碎石中间,有什么光彩正在闪动。 明亮光线下,一块拇指大小的晶石闪烁着金色光芒,虚空中仿佛有道箭头戳在上面,标注着“宝贝”两个大字。 游凭声以拳击掌,悟了,“这就是运气好的感觉吗?” 第181章 地精 第181章 地精 “是地精。”夜尧拾起碎石块里的金色晶石,“这东西上万年才有可能形成,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捡着一颗——荒古秘境着实富庶。” 他捏着晶石对准太阳,在眼前转动间,金色的光芒随之流转,折射出极为耀眼的光泽。 游凭声走过去,脚尖踢开一块碎石,在石块断面看到了细小的空隙,地精刚才就嵌在这空隙里。 亏夜尧这精准的一脚,竟然正好把这小得不能再小的宝贝踹出来了,要是游凭声自己,估计只会把它和石头一起踩碎。 岩石吸附地气,天长日久,其内便会孕育地精。这种天滋地养自然而生的宝物极为难得,可以巩固神魂,服用者将永远不会有被人夺舍的风险,犹如铜墙铁壁。 如果是本就以神魂状态存在的魂修服用,其力量会增长得更为直接。 与此同时,地精还能滋养神识。修士的神识强度是天生注定的,要想增长,只能随着修为拓宽识海,除了游凭声这种例外,每个人神识的强度绝不会超过修为强度。 而地精是罕见的能够助神识增长的天材地宝。 但这种东西虽然让人眼红,却极少有人能找到,孕育在岩石里时,地精不会泄露任何气息,即使是大乘期的神识扫过去也无法发现。 而这些外表普通的岩石漫山遍野都是,还能一块块去砸开不成? 游凭声目光扫过脚下的潭水,猜测道:“应该和这口温泉有关,这里是地脉的脉眼处,附近灵气浓郁,草木萌动,是地气上腾之地。” “在周围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地精。”夜尧立即看向伫立在旁边的石块,屈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侧耳倾听。 “能听出什么声音吗?”游凭声好奇问。 “什么都听不出来。”夜尧一摊手,无比坦然,“我好像没练过这门本事。” 游凭声:“……那你敲个屁。” 敲得一本正经,还以为他会什么秘法诀窍呢。 夜尧笑了一声,又屈指在上面敲了一下,手臂肌肉微微鼓起,这次稍稍用了些力气。 在细微的咔嚓声里,坚硬的岩石一寸寸崩裂,他眸光静静落在其上,举重若轻,指尖钻入裂隙,谨慎将石壳剥开。 又一颗金色晶石! 夜尧捏着比前一颗还大两分的地精,眼前一亮,“这里不止一颗……一定还有。” 夜尧敲西瓜似的一个个查看周围的石头,游凭声踱到潭水对岸一起找。 日子果然还是对比出来的。 运气差的时候,游凭声没什么难过的感觉,只是成日里懒怠松散,每天过得都和前一天没什么差别。 这回突然运气充足起来,他竟然也多生出点干劲儿。 “又找到一颗。” “第四颗。” “哇,第五颗……” 夜尧兴致盎然地给他报着数。 “知道你运气好了。”游凭声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水面,“让我……” 他想说“让我清净一下行不行”,话音未落,对面传来夜尧含笑的声音,“让你,当然让你,我的就是你的嘛。” 谁说要你让了? 游凭声睨他一眼,没说话。 夜尧袖口撸到手肘之上,兴致冲冲干着活,背影都透着高兴。 估计这小子这股高兴劲儿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了。 大大小小各种石头他们都没放过,温泉周围查完,又往更远的地方一个个敲过去。 这是件细致活,一圈下来,大半天就不知不觉过去了。 夜尧找到二十七块,游凭声找到了十一块。 听起来似乎不多,但拿出一块到悦得舍,就能掀起一场大肆争抢,实则是十分庞大的数目。 “给。”夜尧扒拉出手里的一半要给他。 游凭声偏头看他两秒,说:“张嘴。” “啊?”夜尧刚一启唇,黄色弧光划过他眼前的空气,一颗地精被游凭声弹进他的口中。 硬物的触感,入口即化,地精很快滑入他的喉咙里。夜尧能感觉到有道力量融入了身体。 “伸手。”游凭声又说。 夜尧捧着他扔过来的全部十一颗地精,愣道:“你不要?” “要是有浑虚魔晶,我能更感兴趣一点儿。”游凭声轻轻掸净袖摆的灰尘。 他的神魂和神识压根就用不着加强,连天道都奈何不得。 敲石头就当打发时间了,顺便体验一下不走霉运的正常生活。 “前辈,你对我真好。”夜尧甜滋滋凑过来亲他,被游凭声嫌弃地推开脸,“身上全是灰。” 夜尧就笑眯眯蹭蹭他的手心。 吃下地精,夜尧需要吸收一段时间,在入定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将手里的冰髓全部拿了出来。 那是他们在归墟城,荀乐的陵宫里找到的,离开洪荒海后事情太多,夜尧一直忘了给他。 恰好游凭声进阶化神,能更好地承受和容纳冰髓中蕴含的强大力量。 夜尧入定后,游凭声正要吸收冰髓,珑娘从后山找来,把从王家人身上得来的东西都送了过来。 “虞美人让我代为传达谢意,她说这些东西该由两位前辈所得,她分文不取。” 灵石宝物多到一定程度,便只是一个数字,王雄东身上灵器虽然多,还不至于让游凭声看得上眼,唯独一把奔雷弓还不错。 他取了奔雷弓,手指微勾,随意拉动弓弦。 倏然间狂风大作,云层遮日,深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中隐隐浮动。弓弦拉到一半,气势已然让珑娘变了脸色,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王雄东用尽全力将弓弦拉得圆如满月,用出的力量在珑娘看来已算是雷霆一怒,然而对比眼前这一幕,简直是不堪一击。 游凭声只是漫不经心一试,竟好似勾动天地规则一般,仿佛有天雷降世! 可见威力再强的武器,也要遇到有能力驾驭的人才能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 珑娘心悦诚服道:“主上神勇无匹,这把弓合该属于您。” 游凭声没把弓拉满,箭放出去会打扰夜尧修炼。他收起奔雷弓,随手拿起王家的家传功法翻阅,普普通通,翻了几下又扔了回去。 “剩下的东西你拿去,至于要不要分给虞美人,由你裁定。”他淡声说,“我要入定一段时间,徐家如果找到你,你就带虞美人走吧。” 珑娘心神一动,她恰好要在徐家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家主夫人之位只是个头衔而已,她要经营的还有许多。 “是。”珑娘点头,“虞美人是散修,本就想找一个去处,属下邀请她做徐家的客卿,想必她不会拒绝。” 珑娘收起那些战利品,暗暗盘算分出两成给虞美人。 “可是……”她又想到什么,犹豫地问:“不需要属下在此为您护法吗?” “不用。” 可是这座山灵气浓郁,难免会引来如王雄东那般生出抢夺之心的人。修炼之际最怕有人打扰,难道主上要在山下设下防御阵法? 珑娘正在想游凭声要用什么方法,忽然听到一阵窸窣声,似有东西在摩擦草地。 她下意识低头看去,一条黑蛇不知何时出现在脚下,正在缓缓于草缝中游动! 即使只是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小蛇,想到它的主人,珑娘也不敢小觑,她立即道:“是属下多虑了,有灵兽护山,想必无人敢接近这里。” “这座山里有地精,你闲暇无事,可以敲开岩石寻找。”游凭声说。 珑娘应了声是。 黑蛇正要游走,被游凭声踩住尾巴尖,“听到了吗?你也一样。” 没想到主上在对她说话时,同时也在告诉地上的蛇……原来这条蛇是有灵智的吗?! 只有七阶妖兽才会生出灵智,相当于人修的化神期。珑娘还没亲眼见过这样强大的妖兽,忍不住又悄悄看向那条小蛇。 就见小黑蛇慢腾腾看了主上一眼,像是在回应,张开大嘴,一口把身旁的一整块石头吞了下去。 ——主打一个叛逆。 珑娘:“……” 让它找地精,它当面把石头吞了,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珑娘莫名从黑蛇吞吐的蛇信里读出来后一种真相。 还有这么不听话的灵兽吗?珑娘目瞪口呆,正震惊时,那条蛇忽然扭过头,猩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冰冷、漠然,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怖之意。只是一眼,霎那间,珑娘居然汗毛直立,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死亡笼罩。 “想死吗?”游凭声足尖一踢,黑蛇被他甩了出去。 “……”黑蛇撞到树干上,又坠落回地面,臭着脸爬回来,“知道了,替你找。” 与它细小的身体不符,它说话的声音十分沙哑低沉。 珑娘死死低下头,后背冒了冷汗,再不敢看。 魅影吞乌蟒被放出来,没有游凭声管,在附近大吃特吃,偶尔想起游凭声的话就咬开几块石头看一看。 过了两天它啃到后山,珑娘看到它时,山里的妖兽都快被吃没了。 亲眼看到黑蟒一口吞下一只妖兽,虞美人不敢近前,珑娘想了想,走近道:“我带了一种药粉,可以吸引来方圆百里的妖兽,大人需要吗?” 游凭声新收的手下还算长眼色。黑蟒看她一眼,屈尊降贵开口:“要。” 珑娘放松下来,笑道:“能帮到大人是珑娘之幸。” …… 荒古秘境开启的时间是一年,许多人会选择先寻一处宝地,修炼一段时间提升实力。 徐怀誉通过徐家功法里的血脉力量找到珑娘时,本来被这座山浓郁的灵气吸引,刚刚看清山脉轮廓,就被魅影吞乌蟒吓得不敢接近。 珑娘带着虞美人回归了徐家,将徐家人带离。 半个月后。 原本生机勃勃的山中寂静无声,飞禽走兽消失不见,遍地碎石,草木枯黄,地面和树木上结着厚厚一层白霜。 山峰之上,温泉冻结成冰,散发出极为可怕的低温。 “影兄,你挡我的阳光了。”夜尧枕着手臂躺在树干上,昏昏欲睡说。 魅影吞乌蟒盘在树梢顶上,像没听见一样晒着太阳。 某一时刻,一人一蛇忽然同时睁眼,看向远方潭水的方向。 冰髓冰冷酷烈的力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化神中期的强大威压。 ——游凭声晋阶了。 威压传出来只有一瞬,很快便应用自如地收了回去。 咔嚓,咔嚓。冰层碎裂声在死寂中响起。原本热气腾腾的温泉仿佛变成了一面镜子,碎裂出道道裂纹。 游凭声踏上岸边,回头看了一眼,这温泉的灵气被他吸尽,算是废了。 一道黑光从远方射来,黑蟒落在潭边十几米外的一颗树下,吐出一小堆地精。 阳光下,晶石金光闪闪,十分夺目。游凭声正要走过去,一道白衣人影翩然飞下,落在他身前。 “你醒的正好。”夜尧笑着说,“不久之前珑娘传了道消息过来,说徐家找到一个仙境一样的宝地,里面全是灵草灵物,叫我们快去。” 第182章 木灵宝地 第182章 木灵宝地 “这里……真的是片宝地。”夜尧微微讶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将头后仰起来看前方的大树,竟然看不着树的顶端。 “青云杉,要长这么高,至少要上万年。”游凭声辨认着周围的树种,说:“这些大树都是古种,和如今修真界常见的有些差异。” 他们眼前是一片绿色的世界。 野草茂盛处比人还高,高耸的树木直插云端,根系虬结在地面上,犹如无数粗壮的大蟒盘绕蜿蜒。 行走其中,人会显得格外渺小。 许多植物不仅生得异常高大,还与外界同种植物存在或大或小的差异,他们甚至看到几株本不应该开花的植物头顶怒放着硕大的花朵。 这些差异可能是漫长的时间带来的自然改变,也可能是常年沐浴在浓郁灵气里,秘境里的植物有些变异。 “好精纯的木灵气,如果有木灵根的修士到这里,一定能获益不浅。”夜尧感叹着,边走视线边在周围逡巡,看到一丛杂乱的灌木时眼前一亮。 他大步走过去,用裁云剑削去荆棘,长臂一伸摘下里面的果子。 紫莹莹的果子有半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浓浓的果香,水洗去表面浮灰,在阳光下闪烁着极为诱人的光泽。 “竟然还有这么大的紫烟果。” 紫烟果是难得的美味灵果,外头最大的也不过桃核大小,每次吃完都让人觉得不过瘾。夜尧兴冲冲洗干净果子,递给游凭声让他吃。 游凭声刚拿到手里,一条黑蛇突然窜出他的袖口,一口把紫烟果整个吞了下去。 夜尧:“……” 谁家灵兽这么没眼力见儿啊! 游凭声熟练地把黑蛇甩到地上,指指另一个方向,“那边还有。” 几丛生长旺盛的灌木里边,星星点点缀着果子,乍看起来像点亮了几盏紫色的小灯笼。虽然数量不算太多,但对于罕见的紫烟果来说已经算是繁荣景象了。这还只是外围而已。 这片生机盎然的原始森林万年以来没有任何人踏足,资源丰富得令人咋舌。 夜尧铲平了灌木,挑挑拣拣摘了一兜子紫烟果,期间黑蛇变大变长,一边啃地上五颜六色的灵果灵植,一边在他脚边游来游去,让人怀疑它是想趁机绊夜尧一脚。 这一人一蛇相处一直不怎么和睦,自从游凭声晋升化神中期醒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俩更瞧不上对方了。 夜尧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脚踩在蛇尾巴上,然而魅影吞乌蟒皮糙肉厚,尾巴一甩挣开,有力地在他脚腕上一卷。 要不是夜尧下盘稳当,估计已经被它勾倒,失去了自己辛辛苦苦采摘的果子。 如果这是漫画,游凭声感觉自己能在夜尧额角看到一个十字。 看着夜尧隐忍的表情,游凭声语调平板给他的心声配音:“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夜尧:“……” 夜尧眼睛一眨,露出一脸的无辜和委屈,“影兄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还用问吗?答案显而易见啊。 游凭声想了想,安慰他说:“它就没有喜欢的人,往好了想,它至少没吃你。” 夜尧心说这算哪门子往好了想。 在这条蛇眼里,世上的人估计只分两种,一种是游凭声,一种是食物。 当然,二者偶尔会统一。 每次这条蛇趴在草丛里悄悄看游凭声的时候,眼神都特别像在看储备粮,冒着幽光的眼睛简直像是八百年没吃过一口东西。 夜尧有时候会感到心惊和担忧,但一遇到危险或者敌袭,这条蛇又比任何忠诚的灵宠都要犀利凶猛,不会允许任何危险靠近游凭声伤害到他。 夜尧从没见过这么奇异的主宠关系。 换个人遇到这种事,恐怕早就要想尽一切办法摆脱这种噬主的凶兽,偏偏游凭声养这条蛇养了上百年。 但夜尧不觉得古怪,游凭声身上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他本就不能以常理论处。 ……总之,夜尧幽幽想,他这辈子算是不用指望被魅影吞乌蟒接纳了。 两人一边吃紫烟果一边往森林里走,吃到一半,夜尧忽然想到什么,叼着果子取出一把斧头。 他撸起衣袖,抡着锋利的斧头动作熟练地砍树,然后把这些罕见的高大木材收集起来。 顺着珑娘留在森林边缘的标记找过来时,游凭声也在沿路看到了一些徐家人采摘灵草灵植留下的痕迹。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采宝。这位倒是勤俭持家,连木材都不放过。 两人一路深入,不时便会遇到珍贵的灵植,在外面上千年份的灵草已经是珍品了,在这里却是随处可见。 珑娘说的没有半分夸张,这的确是片难得的宝地。 过了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游凭声想起来自己还在“毁容”状态,就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面具戴上。 面具色泽纯黑,没有半点儿花纹,只有眼睛的部位露出两个形状随意的窟窿。 仿佛是闹着玩戳出来的面具,夜尧打量着,却丝毫不觉得粗陋。那黑色无比深沉,仿佛湮灭了周围的一切光线,倘若有人想要透过窟窿看清面具后的眼睛,只会望见一片黑洞洞的幽暗。 夜尧瞧着身边人被遮住的脸颊,有些心痒,说:“等有时间,我给你做一张面具。” 游凭声点点头。 “谁?!”夜尧没有收敛声音,前方的人被惊动。 剑尖撩开树枝伸过来,随后是徐怀誉警惕的身影。他转过树丛一看,紧握的剑柄微微放松,讶异道:“是你们?” “怀誉,是谁?”徐怀誉身后,珑娘快步赶了过来。 “是夜道友和……禾道友。”看到黑衣青年时,徐怀誉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猜了出来他的身份。 在洪荒海时,夜尧就常与这位禾姓男修在一起,进秘境之前又闹了沸沸扬扬的一幕,在夜尧身边看到禾雀并不奇怪。 “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在这里遇见了。”珑娘露出怔愣的模样,随即毫无异样地笑笑,神色平常与两人见礼。 寻到宝地,谁都想独吞这样的大机缘,没人想到家主夫人会向其他人通风报信,徐家人只以为两方是偶然在这里遇见。 寒暄的同时,徐怀誉忍不住看了游凭声的面具一眼,心中纳闷:记得离开洪荒海时还好好的,这几年是发生了什么,禾雀居然毁容了? 想到那张苍白俊美的面孔,徐怀誉不由惋惜好奇,不过他秉持着风度没有多看游凭声,也礼貌地没有多问。 徐家一行人此时都在这里,除了徐怀誉和珑娘,一共四名元婴长老,虞美人也在队伍里。 元婴修士是任何势力都要拉拢的对象,虞美人被珑娘带回徐家,便做了徐家的客卿。 徐家是修真界第一大世家,加入其中将会受到大批资源的供养,与此同时,在秘境里还有了同行者,虞美人心里安定不少。被男人背叛的余恨全然消散了,她心里只剩下对帮助自己的人的感激。 于是打招呼的同时,她提醒了一下徐怀誉,“真要感谢这两位,若非他们救我,我怕是已经死在那些宵小手里。” 珑娘叹了口气,应和道:“谁说不是呢。进了秘境,那些人就好似进了另一个世界,不顾正道的颜面肆意作恶。要不是夜道友及时出现,我也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徐怀誉找到她时,珑娘就将自己被救之事告诉了他,被提醒起来,徐怀誉立即向两人表达感谢。 口头感谢怎么够? “若无二位相助,我怕是再也见不到夫君了。”珑娘露出后怕神色,“为了救我,还耽误了两位的行程,珑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么大的家主,徐怀誉哪儿能真的道一声谢就过去? 他立即说:“承蒙二位大恩,在下铭感五内,这样吧,我……” 徐怀誉打算送些礼物,可一时不知道送些什么,灵石和普通宝物对方肯定看不上眼。 珑娘碰碰他的手臂,明示道:“夫君,你方才不是得到了一块木晶吗?” “家主,不可啊!”不等徐怀誉开口,长老徐宇忙上前一步,对徐怀誉说:“家主,木晶何等难得,怎能……” “植系妖兽难得,徐道友斩获妖兽,想必也耗费了不少力气。”夜尧适时开口:“我怎可不劳而获?” 徐怀誉愣了愣,说:“珑娘是我的夫人,她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二位救了她,我自然该表达谢意。” “救人是我该做之事,怎能挟恩求报?”夜尧摆手说:“徐道友千万不要多礼。” 徐怀誉:“可是……” 夜尧真诚地道:“真的不用。” 如此光明磊落,如此光风霁月。 阻止的徐宇顿时有些讪讪。 徐怀誉暗道:夜尧这般大方,岂不显得徐家太小家子气? “一块木晶而已,算不得什么。”他推开徐宇,郑重地道。 一块木晶而已?徐宇心里那叫一个不舍。家主这也太大方了,送点儿别的宝贝不行吗,木晶刚到手,还没捂热乎呢! 但他也不好意思再阻拦了,只能暗地里期待夜尧拒绝。 好在这位因缘合道体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无私,他说:“遇到的如果是其他人,我也会去救的,过去我救了人,也从未收过谢礼。” 徐宇顿时一喜。 没想到徐怀誉一听,顿时为刚才自己的迟疑感到惭愧了。 以徐家的地位,怎么能像那些无礼的人一样,做出知恩不报之事? 徐怀誉道:“区区薄礼,只能聊表谢意,希望夜道友莫要推辞。” 珑娘也劝道:“夜道友,你快收下吧,不然让我如何过意的去?” 夜尧露出为难之色,“可是木晶实在太珍贵了……” 徐怀誉:“此地乃是木灵宝地,一定还有其它植系妖兽,这块木晶夜道友就拿去吧!” 夜尧越是不好意思,徐怀誉就越是热情,生动表演了什么叫推送和客气。 又来回几次,终于等到夜尧松口,徐怀誉长出一口气,只觉想感谢因缘合道体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夜尧收起木晶,无奈地道:“那在下只能却之不恭了。” 徐怀誉感叹:“夜道友如此慷慨,真是我等正道修士的典范。” 家主一发言,长老纷纷附和:“早就听说因缘合道体仁义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是啊,不愧是因缘合道体……真乃圣人再世啊!” “谬赞,谬赞。”夜尧十分谦虚。 没人看到的视角,他悄悄向游凭声眨了下右眼。 游凭声:“……” 怪不得名声这么好,这小子真要演起来,业务水平相当过硬啊。 赠完谢礼,徐怀誉还邀请夜尧同行。如果是别人,他还要担心队伍产生什么龃龉,因缘合道体的人品却是毋庸置疑的。 夜尧只想和游凭声两个人走,就婉拒了对方,和游凭声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目送两人走后,徐宇微显僵硬的笑容回落,面色不豫地看向珑娘。 “夫人,木晶如此珍贵之物,怎能就这样送人?你明明知道家主得之不易!” “难道我一条命还抵不上一块木晶吗?”珑娘反问。 “夫人怎能如此揣测徐宇?他可没这么说。”长老徐娅插口道:“他只是可惜那块木晶。” 虞美人笑道:“这可真是奇怪了,夫人是知恩图报,二位怎的还要反对?” “你刚来徐家,有所不知。”徐娅倨傲地看她一眼,“我们家主正值化神的关键时刻,需要这块木晶。” “是啊,木晶喂给灵兽是大补之物,倘若家主的契约兽能晋阶,家主离化神也能更近一步。”徐宇摇着头,一脸惋惜,“如今王家有了化神修士,我们家主压力甚重,夫人你却不仅不为家主分忧,还……唉,夫人你……糊涂啊!” 珑娘最烦他这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她冷冷道:“如果要怪,就怪我不合时宜地遇险吧,要不是我落了单被人围攻,也不至于有之后这些事。” 徐怀誉赶紧安慰她:“怎能怪你?你的符引出了意外,才导致我进了秘境没能第一时间找到你,不是你的错。” 他道:“大家不要多想,那块木晶该作为谢礼送给夜道友,我不觉得可惜。” “可是所有人的符引都没有问题,独独我的出了意外。”珑娘看向他,“符引这样重要的东西,究竟为什么会出意外?” 徐宇正是准备符引并分发的人,他脸色微僵,为掩盖心虚声音变大了几分,“夫人这是何意,难道是怀疑我做了手脚吗?” “夫人未免疑心太重,徐宇如果真要害你,怎么可能这么明显地在自己负责的东西上动手脚?”徐娅附和道,还意味深长地暗指:“夫人确定自己使用符引的方式没出问题吗?” 珑娘没有看这两个人,目光紧紧盯着徐怀誉,看入他的眸底,“我确信我没有用错符引,当时我一拿出来输入灵力,它就见风自燃了。” “如果我独自一人死去,死无对证,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也不会有人查到。”她问:“怀誉,你觉得呢?” “我自然相信你。”徐怀誉温声说:“符引使用简单,你不可能用错,应当是制符之人制造时出了差错。” 说完,他又看向徐宇,严肃道:“无论如何,监管不利都是你的责任。” 徐宇一脸诚恳地认错,又装模作样对珑娘做了个揖,说日后会注意,向她道歉,赠上赔礼。 谁稀罕那点儿赔礼?珑娘只觉得恶心。 见她仍然冷着脸,徐怀誉柔声道:“谢天谢地你没事,珑娘,你放心,日后我会保护好你的。” 珑娘扯扯嘴角,如果她没遇到夜尧,早就死在外边了,等他来保护尸体都凉了! “……希望如此。”她失望地垂下眼,禁不住心里冷笑。 没错,徐怀誉信任她,可他同时也相信跟他多年的徐宇。 她就知道,就算她指认徐宇在符引上做了手脚,徐怀誉也只会认为是意外,最后果然还是和稀泥。 * “这可是好东西啊,据说灵兽吃了能大补,直接晋阶也不在话下。”夜尧将刚得来的木晶在手里抛了抛,碧绿色的弧线刚升到半空,一道黑影就闪电般窜上去,一口把晶石吞下。 夜尧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也不意外,笑了一声说:“影兄,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知你有没有这一美德?” 黑蛇猩红的双眸瞥他一眼,冷酷无情的眸中仿佛写着鄙视。 很明显,它不讲究美德。 夜尧长叹了一口气,摊手对游凭声说:“这下我可没招了。” 游凭声淡定说:“你手里不是还有一块?” 当初在归墟城,他们杀死枯血藤的时候,也曾经挖到一块木晶。 夜尧手指略过衣袖,变魔术似的又捏出一块来,黑蛇的眼睛立即又盯上他。 “真漂亮,比他们给的那块还大一点儿。”夜尧捏着晶石在阳光下转了两圈,碧绿的颜色宛如富有生命力一般,光泽在晶石中缓缓游动着。 “你说,我把这一块也喂给影兄,它会不会对我态度好一点儿?”夜尧问。 游凭声:“哦,不会。” “那就没办法了。”夜尧故意当着黑蛇的面拿着木晶在手里晃了两下,又收了回去,“留给我自己吃吧。” 魅影吞乌蟒:“……?” 你吃个屁!那是兽吃的东西! 感觉自己被逗了的影蛇阴恻恻看着夜尧,蛇信吞吐,泄露出威胁的气息。 夜尧好像没看见一样,脚步从容地走在游凭声身侧,若真被八阶妖兽攻击他绝无招架之力,却并不向游凭声求助。 没过几秒,黑蛇游动的身躯变得懒散起来,竖起的蛇头趴回地面,没趣似的往游凭声脚边爬。 “老实了?”游凭声手指垂落身侧。 它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化这块木晶。 黑蛇沿着他的衣角攀爬而上,蛇尾划过指尖,旋即没入黑衣袖口。 ——像一只黑玉制成的蛇形手镯,箍在白皙的手腕和小臂上。 这样一幕不自觉浮现脑海里,夜尧舔了舔牙尖。 唔,有时间一定要做一条类似的手镯送游凭声,气死这条小肚鸡肠的蛇。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气?”游凭声忽然说。 夜尧鼻翼轻动,指向一个方向,“我好像也闻到了,那里。” 通常来说,突如其来的特殊香气往往意味着有天材地宝出世。 而在这座遍布木灵气的宝地里,前方显然是有什么不得了的灵植。 两人加快速度御空,向香气传来的方向飞去。 越深入,空路越难行,上方横斜的枝叶虬结在一起,宛如织成了蛛网般密布的大伞,将天空洒落的阳光尽数遮蔽起来。 两人越飞越低,还要清理身侧的树枝,不得已重新落回地面,步行前进。 走了一会儿,眼前越来越暗,夜尧觉得有些不对,身侧浮现出一簇火苗,照亮周围的景象。 只见身边全是盘根错节的树藤,犹如无数条蛇穿梭在地底和地面之上,细的犹如蚯蚓,粗的比人腰还要粗壮。 香气从四面八方传来,气味越发浓郁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追寻香气,试着往来的方向走回去,过了片刻,同时停了下来。 一眼望去,前后左右的景象极为类似,道路被树藤组成的墙堵塞起来,只留下某些树藤间的空隙供人得以钻过去。 “果然。”游凭声扫注着周围,“回去的路也变了。” “诶,那不是像迷宫一样?”夜尧试着探了探身边的空隙宽度,笑了,“这要是稍微胖点儿,还真钻不过去。” 第183章 一箭 第183章 一箭 两人的体型能够侧身从空隙里费点儿劲钻过去,可这么做未免太没品味了。夜尧倒是无所谓,但他没法想象游凭声弯腰钻爬的画面。 再说了,虽然他不怕在游凭声面前表现自己真实的一面,狼狈一点儿也没关系,但能潇洒从容一些总归更好,对吧? 岑——裁云剑出鞘,在头顶火焰的照明下,反射出秋水般清寒的冷光。 剑尖抵进一道空隙里,夜尧手腕稳稳用力,将粗壮的树藤切开。 “这东西还挺硬。”手中传回砍中金属般坚固的震动感,他甩了甩手腕。 “植物经过变异,或许比猛兽还危险。”游凭声打量着树藤断面。 “见招拆招吧,这种经历也挺有意思。”夜尧耸耸肩,指尖一弹,又一株火焰飘上半空,将周围照得更亮。 树藤扭成的围墙破开了供一个人进出的大洞,夜尧当先跨过去,一边开拓道路,一边和游凭声说话,赤色火苗跳跃在他眼底,闪烁着兴致盎然的光亮。 贸然被香气吸而来,身处险境,夜尧却没有半点儿后悔的感觉,他甚至有些享受此时精神微微紧绷,从脊背窜上来的刺激感。 很久以前,他就很喜欢和游凭声一起历险。 虽然大多数时候游凭声都懒得出手,比如此刻,游凭声只是慢悠悠跟在后边,等着他在前面开路。 但和那些需要夜尧保护、口口声声恭维“因缘合道体”等他出力的人感觉截然不同。 夜尧清楚知道,身后是他无论何时都可以依靠的人。 没有勾心斗角,不需要他多余操心,永远新鲜有趣,就像是一场单纯的未知冒险。 并肩而行的默契、可以交付后背的信任、志趣相投的相互欣赏……以后,他们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刻。 夜尧翘着唇角,力气充足而目标明确地前行,然而过了一会儿,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忽然消失了。 他停下脚步,倏然转身。 身后,刚才还大开的窟窿,不知什么时候合拢起来。树藤扎实的扭结在一起,好似从一开始就是一堵横亘在那里的高墙。 倘若细看,会让人不由怀疑那些密密麻麻的藤在悄悄攒动,生出即将被扭结的树藤绞死的恐惧感。 夜尧唇畔笑意回落,眸光有一瞬间很沉。 用游凭声的话说,他现在有些微的“分离焦虑症”。或许是之前经历了太多波折,一朝得偿所愿,他仿佛捧着块无比柔软的糕点,舍不得咽下也不愿放手,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把这过头的黏糊劲儿平歇下去。 好在虽然看不到游凭声的身影,丹田处的阳火还有感应,这说明两人现在的距离不算太远。 “太黏人了是不是不太好?”夜尧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稍微忍耐一下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老是这么沉不住气,会显得很幼稚的。” 嘴上是这么说,话音未落,他已经抬起手,一簇火焰在掌心升腾而起。 恐怖的热度让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 火苗个头不大,飘然飞过去的时候,比一片羽毛还要轻盈,落在树藤上的下一秒,却猛然窜起了比烈阳还要凶猛的大火。 感受到身后的热度,游凭声回头看了一眼,夜尧踏过熊熊烈火朝他走过来。 转瞬之间,周围安静的树藤好似活了过来,蜷曲、扭动,在逃窜中归为枯萎,灰烬飘飞四散。 这一幕很不环保,但是不得不说……有点儿帅。 “怎么停了,你在看什么?”走近他,夜尧将火熄灭,只留下环绕在周身的温暖适宜的温度。 香气就像被高温烘烤跑了一样,变得断断续续的,但不再无处不在,而是有了方向。 游凭声找到了气味的来源,抬抬下巴,“往那边走吧。” 夜尧:“我烧出一条路来?” 他已经不想用剑开路了,裁云剑虽然锋利,此时用来手段却太慢,也太温和。 “杀鸡用不着牛刀。”游凭声说,“这树藤普通火烧不断,用阳火太耗费精力,你还是先省着力气,免得一会儿遇到麻烦。” “那还是从这里头钻?”夜尧指着那些仅供一人钻过去的缝隙,挑了挑眉,“当迷宫玩儿也挺有意思,就是有点慢。” 人在失去参照物的情况下很容易走歪方向,甚至绕圈。他们方向感虽然强,也架不住这些铺天盖地的树藤都一个模样,走在里面,就像被困在了一团乱麻的大线团里。 “过迷宫最快的手段,当然是把墙打通。”游凭声和夜尧想的一样,选择效率最高的办法——走直线。 他手腕一翻,握住一张长弓。 夜尧视线穿过乌紫色的弓身,看着细韧的弓弦勾在他修长的指尖,被缓缓拉开。 “离我远点儿。”他说。 夜尧退后半步,察觉到一股极为深厚的力量在慢慢凝聚。 这把奔雷弓在王雄东手里时,恐怕连十分之一的威力都没发挥出来。 游凭声狭长的凤目半阖,凝神感受着异常香气传来的方向,淡紫色的雷光自弓身浮现,一缕一缕缠绕到箭上。噼,啪,夜尧仿佛能闻见空气被烤焦的味道。 雷光色泽渐渐浓郁,变成了紫到发黑的深色,在弓弦拉到极致的时候,骤然射出。 …… 应该听到巨响,但现实是,流星般的箭矢穿透空气,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 焦黑色的大洞出现在前方,树藤仿佛在无声中哀嚎着融化,雷光隐隐残留在黑洞的边缘,一根树藤都不敢重新盘结回去。 簌簌—— 飞得越远,载满雷霆的箭威压越强。 树藤深处的一处洞窟中,香气浓郁得能醉人。 洞窟中央有一片天然药圃,生机勃勃的灵草争相开放,嗅着其中散发出来的诱人香气,洞中正在对峙的两方人纷纷露出兴奋的目光。 “老祖您看,花开了!琼脂玉露花开了!”一个元婴初期的男修目光狂热地低呼。 “我能看到!”被称呼为“老祖”的男修外表是中年男人模样,声音低沉雄厚,比手下表现沉稳得多。 他视线从珍贵的灵草上移开,看向了对面的女修,道:“明鸾仙子,真没想到,你我会在此地再见,真是有缘。” 明鸾冷冷地道:“我倒是不知道,拂音阁何时和王家有了交情。” “交情交情,都是慢慢交出来的。”王元梁指着身后那元婴初期的王家修士,皮笑肉不笑地说:“明鸾仙子,你瞧,我们为了进到这里着实费了不少的力气,我家这孩子为了在树藤里开辟道路,手臂甚至受了不小的伤。拂音阁若肯给王家一个面子就此退出此地,你我便可结为最坚实的同盟,如何?” “几百岁的孩子?王元梁,你可真会说笑。”明鸾嗤笑一声,毫不给面子地反怼:“不必说多余的废话。你王家行事霸道,我拂音阁却也不是好惹的。” 这中年男修正是王家新晋化神的老祖,王元梁。 他与明鸾境界相仿,身后带的徒弟和手下实力也差不多,双方在琼脂玉露草前相遇,皆对眼前的宝物势在必得。 王元梁脸色一沉,“拂音阁毕竟慢我们一步才到这里,本就该你们退让出去,岂不知先到先得的道理?” “你们是先来的,但你们又没摘下这些灵草。”明鸾寸步不让,“宝物出世,强者先得,既然我们到了这里,就绝不可能把琼脂玉露草拱手让人!” “你是决心要与我为敌了?” “那又如何?你王家想独吞琼脂玉露草,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两人身后,王家和拂音阁的弟子同时亮出武器。 气氛一触即发,狭小的洞窟里眼看就要上演一出夺宝战,但谁都没有先动。灵草不堪一击,在此地打斗很有可能毁坏宝物。 王元梁毕竟老谋深算,僵持了几秒,他忽然一笑,主动缓和气氛说:“开花的琼脂玉露草可遇而不可求,这里有二十多棵,一家独吞的确过分。这样吧,见者有份,不如我们一分为二,一家一半如何?” “你肯割让?”明鸾一愣。 王元梁仙风道骨一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仙子先请。” 明鸾狐疑地看他一眼,心下不解,却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王元梁摸着胡须,老神在在地看着她上前,表面上大方,实则是心中另有成算。 天材地宝出世之处,往往有妖兽守护,尤其是琼脂玉露草这样香气扑鼻的灵植,很有可能有妖兽藏在附近待其开花。明鸾一上去,必然会被妖兽袭击,到时候他将灵草护住,再趁机偷袭明鸾,一定会手到擒来! 明鸾一边警惕对面的王元梁一边上前,伸手去摘灵草时,面前陡然窜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是一条五步幻毒蛇,尖牙大张,狠狠咬向明鸾的手。明鸾面色一变,撤手急急后退,身后袭来一道疾风。 “哈哈哈,来得好!”王元梁哈哈大笑,一手扔出一张防御符到灵草上空,一手出掌狠辣地拍向她的后背。 就在这时,树藤围住的一面墙后突然传来第三道疾风! 刹那间狂风大起,各怀心思的众人不约而同眯起眼睛,“什么东西,有敌袭?” 是又有妖兽来袭?还是树藤在作怪? 王元梁心里一个咯噔,莫名从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下一秒,树藤组成的坚硬墙壁爆开,一支箭破空而来! 轰——! 旋转在灵草上空的防御符爆裂成纸灰,本该被保护得安然无恙的药圃……在雷光下灰飞烟灭! 色彩艳丽的五步幻毒蛇炸成了焦黑,距离最近的明鸾胸口一闷,急忙撑起防御,被爆炸推出去十几米。 明鸾躲开了毒蛇和背后王元梁的偷袭,却来不及气愤后怕,她半跪在地上,目光惊愕瞪着药圃的方向,“琼脂玉露花!” “噗,琼脂玉露花啊——”一声声痛呼在尘暴中响起,众人被气浪掀飞出去,又是疼又是气,差点儿没把腮帮子咬出血来。 数十颗开花的琼脂玉露草啊!到底是哪个混账射的这一箭! 被炸得黑乎乎的五步幻毒蛇抖落血肉模糊的蛇鳞,闪电般窜回原地,在化为焦土的凹陷盆地上爬来爬去,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尖啸。 与此同时,王元梁怒火冲天的声音爆发出来:“奔雷弓?是谁拿我王家的奔雷弓?!” 他看着焦土上残存的雷光,眼睛几乎瞪出血丝。 自家嫡子的本事自家还不知道吗?王雄东根本就用不出这么大的威力,看这架势,这支箭甚至不知道是从几千米外射过来的! “东儿、东儿的灵器?”王家家主扑倒在地,吐血道:“难怪一直找不到他,原来他被杀人夺宝了……” “——是谁,是谁杀了东儿?!” 王家人愤怒的高喊响彻上空。 雷箭之后飞过来的两个人:“……” 游凭声一声不吭地把奔雷弓收回袖子里。 王元梁用力挥袖,唤出大风将尘烟吹散。 众人七倒八歪地跌在地上,原本美貌动人的拂音阁女修变得灰扑扑的,再看不出仙子风采。 “媛儿,你没事吧?”明鸾迅速站直,把身后一名年轻女弟子扶起来。 “多谢姑母,我没事。”明媛咳嗽着站起来,忽然眼尖地看到远处多出来的身影,惊喜出声:“尧弟?尧弟,是你吗?” 尘烟散去,两人已经被看见了,现在跑也没用。 “……是我。”夜尧点点头,礼貌回应:“明前辈,明师姐,好久不见。” 明媛迅速掐了个清洁术让自己焕然一新,脸颊还带着气恼的红晕,急忙问他:“尧弟,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看没看见是谁射来了一箭?” “什么箭?”夜尧面不改色地说:“我刚来,什么都没看见。” 第184章 乱战 第184章 乱战 因缘合道体会说假话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没人怀疑夜尧的话,连带着他身边的游凭声,也只是被众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就忽略过去了。 因缘合道体是圣人预备役,圣人交的朋友,肯定也是大好人。 沾了夜尧的光,游凭声算是体会了一次身为正道人士闪亮亮的光环。 “太可惜了,尧弟你没看到凶手……气死我了,到底是谁射的这一箭?!”明媛胸口气得上下起伏,“把我们刚要到手的琼脂玉露草全毁了!” “竟有这样的事?”夜尧露出吃惊的神色。 他的表情要多自然有多自然,没人看得出破绽,还十分捧场的和大家一起惋惜,让人愤怒之下倾诉欲望高涨。 明媛说:“尧弟,你不知道,先前这里有二十多棵开花的琼脂玉露草呢!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没想到刚要摘取,就不知从哪儿射来一支箭,正好射在灵草上!” 随着明媛重述事情始末,拂音阁的人瞅着那片光秃秃的地面,心里简直要滴出血来。 都怪王家那么贪,要是提前半刻把灵草摘了,这些琼脂玉露草也不至于被毁! 另一边,王家人在懊恼痛惜的同时,还要为王雄东的死哀悼。 王元梁阴沉的脸上布满愤怒,将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脚下本就饱受磨难的焦土承受着他泄出的威压,裂出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老祖,您一定要为我的东儿报仇啊!”王家家主悲痛地对他呼喊。 “那是自然。”王元梁目光如电射向天空,声声宛如赌咒发誓,“不管是谁杀了东儿……我一定将其挑断四肢,剥皮抽筋,叫他生不如死,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咒骂着,大肆发泄着心中的恼恨,残忍的话语让夜尧蹙了下眉。 当事人对此倒是充耳不闻,咒骂游凭声的人多了去了,就算骂得再脏再狠,他也能当一首难听的背景音乐听。 游凭声对王元梁的报复宣言一点儿都不担心,反而饶有兴趣地看向王家那两个元婴长老。 长老甲正指着天痛呼:“苍天呐,为何待我王家如此残忍!王家拢共就这一个天才的嫡子,怎么就陨落了呢?” 长老乙拍着地哭丧:“可不是,东儿是老祖宗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宝贝乖孙,才元婴初期就陨落,老祖宗必定心痛万分!” 一个比一个声音大,一个比一个表现哀痛,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他俩的儿子。 长老甲眼珠一转,又说:“可惜我那犬子不争气,才金丹巅峰,没能同他堂兄一同进秘境,不然有他守护在东儿身边,东儿必然不会出事。” 长老乙一拍大腿,不甘落后,“唉,我家全儿也是,明明有结婴的动静了,偏偏运气不好,没能赶在秘境开启前结婴。好在他还算勤勉,下一个百年,全儿必能为老祖分忧!” 夜尧扯扯嘴角,声音传入游凭声识海,“王家家主只有王雄东一个嫡子,王雄东资质还算不错,一直以来,王家的资源大多倾斜在他身上。这两个长老代表旁支的势力,王雄东死了,他们那一支的年轻人便有了出头之日……别看他们哭得惨,说不定还在心里暗笑呢。” 游凭声看着这出好戏,轻轻嗤了一声。 即使他不了解王家的情况,也看得出来这里面的门道,这些世家大族表面上光明磊落,实则内里的水深而混沌。 “你们闭嘴!”王家家主即使沉浸在悲痛里,也还能听明白两个长老的言外之意,他气得脸颊抽搐,“东儿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争权夺利,你们良心何在!”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长老甲一脸受冤枉的不忿,“我只是感叹东儿死得可惜!” 长老乙:“是啊,我等一心为王家着想,忠诚之心天地可鉴!” 王家家主:“你们……” “好了,住口!”王元梁喝道:“此地还有外人在,你们想被人看笑话吗?!” 三人立即噤声。 王元梁隐约听到有人在轻笑,但那声音太飘渺,又好似只是他怒极之下产生的幻觉。 “尔等放心,我会为东儿报仇,叫凶手死无葬身之地。”他与王家人说着话,视线却扫视着周围的其他人,目光略过夜尧时,在他身边的游凭声身上停顿了一下。 他竟然看不透此人修为。 通常来说,这是对方境界高于他的象征。 不过进秘境之前,天璇曾亲口认定此人是化神初期,天璇是化神期巅峰,王元梁不觉得他会看错,这么短的时间里,此人也没可能晋升化神中期。 所以王元梁只觉得游凭声是用什么手段混淆了身上的气息。 王元梁对比着自己的实力,心想如果是化神初期的修士,的确能使出刚才那一箭的威力,且此人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他有些怀疑,但看到夜尧,又打消了心里的思虑。 “敢动我王家的人,即使已经死了,尸体也将被扔给鬣狗分食。”王元梁目光又落在拂音阁的人身上,口中继续阴恻恻地道:“而想看我王家笑话的人……要当心那双看笑话的眼珠子!” 又悲又怒之下,此刻他的气势比先前还要强大,外放的气息极有震慑力,一名年轻女修被压得脸色发白。 明媛冷哼一声,被明鸾庇护着挺直脊背,“姑母,有些人真是不要脸,刚才还想偷袭你,现在就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 明鸾乃是拂音阁最为强大的音修,生来拥有资质绝佳的琉璃净体,实力不同凡俗,丝毫不惧来自王元梁的威胁。 “怕被他人看笑话,就别做那些丢人之事。”她冷冷回视王元梁,嗤道:“堂堂化神修士,背后伤人,让人不齿。” “背后伤人又如何?”王元梁嚣张地道:“我就是当面伤人,你又能奈我何?” “老贼,安敢口出狂言!”明鸾柳眉倒竖,手中祭出一把瑶琴,细长的手指如锋利刀刃一般按在琴弦上。 王家一个化神三个元婴,拂音阁同样如此,双方实力相仿,要是打起来还真不知道哪一方能占优势。 游凭声挺有闲心在这儿看个热闹,两方蓄势待发地对峙着,他衣角一掀坐在一截树桩上,生动诠释什么叫看出殡的不嫌殡大。 夜尧也想坐,可惜这么干有违他的人设。他脚步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几步,退出两方人的视线,游凭声顺势往后一倚,靠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他袖口忽然动了动,一条黑蛇闪电般蹿了出去。 一声刺耳尖啸从远处传来。 正值关键时刻,众人纷纷打了一个激灵,暂停对峙回头,发现传来声音的是原本生长着灵草的地方。 那里的树藤全部化为灰烬,灵力构筑的灵箭坠下后便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凹陷的焦黑地面。 先前没人注意的五步幻毒蛇正被一条同它一样细长的黑蛇咬住,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叫声比它看守的琼脂玉露草被毁时还要凄厉。 五步幻毒蛇不住挣扎着,黑蛇咬住它狠狠往地上摔,每甩一次,五步幻毒蛇身上被雷烧焦的蛇鳞就脱落一块,露出其下血淋淋的皮肉。 “好恶心。”明媛捂着唇露出厌恶神色,“哪儿又来一条蛇?蛇类妖兽竟然自相残杀?” 她话音未落,五步幻毒蛇不耐摔打,猝然膨胀起来! 原本细小的五步幻毒蛇转眼间变成了巨蟒大小,它用力想要挣脱,蛇尾一甩地面便砸出一个大坑,然而即便如此五步幻毒蛇也没能挣脱,咬住它的黑蛇也随之变大,纹丝不动地束缚着它。 五步幻毒蛇发出仿佛濒死前的可怕咆哮,极力昂起头,两条长牙向黑蟒喷出大股褐色的毒液。 滋啦——地面被溅到的地方被腐蚀出深坑! 五步幻毒蛇斑驳的蛇鳞还能看出其原本艳丽的花色,越是鲜艳,就越是剧毒,看着这一幕,明鸾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她刚才若是被蛇咬到,恐怕会中毒颇深,虽然琉璃净体对毒有抵御能力,但王元梁一定会趁机要她的命! 想到这里,她看着五步幻毒蛇被黑蛇死死咬住的画面,便感到快意起来。 砰!砰!黑蟒叼着花蛇,一下又一下撞向地面,地面剧烈地震动着。 “什么动静?”众人脚下忽而一歪,地面犹如被那力道震开,裂出无数条裂缝! “不对,不是那两条蛇导致的!”明鸾目光一利,喝道:“你们小心!” 拂音阁不善体术,三个女弟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站立不稳,明鸾伸手揽住明媛,迅速飞上天。 哗啦!地面裂缝里窜出了数不清的藤蔓。 方圆百米之地原本被雷箭清空出一片焦土,没想到又有树藤涌现出来! 这些不知来源的树藤彻底活了起来,每一根都变得更为粗壮坚韧,叶片犹如金属般摩擦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远处缠斗的两条蛇被高高窜起的树藤遮挡住了身影,不过此时众人也无心再去看它们了,一条条树藤带着万钧之力向他们绞杀而来! 五颜六色的灵光闪烁起来,王家人手执灵器抵御树藤的侵袭,拂音阁的四个人也各自取出了一把乐器,弹奏出充溢灵力的乐曲。 音修御乐修炼,每一个柔美的音符都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铮—— 明鸾缓缓拨动瑶琴的琴弦。 音波如浪潮般四散开,树藤在音波中寸寸断裂。 “噗!”正在与树藤搏斗的王家长老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居然用乐音扰乱我们的灵力?!”王元梁大怒道,“好卑鄙!” “各凭本事罢了。”明鸾冷笑道:“这还是跟你学的手段!” 岑——她十指轮转,飞速拨动琴弦,珠落玉盘般美妙的声音里满载杀气。 “我要你死!”王元梁稳住灵力,飞出一把利斧劈向她,明鸾急忙躲过,两人就这样在漫天飞舞的树藤里一边躲避,一边斗起法来。 游凭声见过许多人打架,音修是所有人里战斗场面最好看的。 各色灵光在空中不断碰撞,连绵不断的树藤断裂又生长,管弦之音飘散在空气里,时而轻快高昂,时而低回婉转。 一场画面精彩的乱战。 游凭声伸开长腿换了个姿势,听着乐音半阖上眼。 身后人忽然弯腰,呼气吹了一下他的睫毛。 他懒了两秒,慢吞吞掀起眼皮,“干什么?” 夜尧向他眨眨眼,说:“其实我也会音乐。” “真的?”游凭声怔了一下,原著里可没提过这一茬。 “你会什么乐器?” 夜尧笑了一声,冲他吹了一声口哨。 声音轻快又流畅,带着吊儿郎当的戏谑意味。 这位原著里代表正道之光的主角说:“我嘴还挺灵活的。” 游凭声:“……” 第185章 音修 第185章 音修 赤红的火焰静静燃烧着,形成一道半罩在地面上的圆型屏障,屏障之外,狰狞的树藤不得寸进半步。 屏障之内十分暖和,恰是游凭声喜欢的温度。 火焰晃在夜尧眸底,映出一片跃动的暖色。 游凭声没想到忽然被黄了一下,啧了一声,仰头看着他,“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是趁机调戏?” “我哪儿敢。”夜尧直起身,忽然把手臂伸到火圈外,收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片树叶。 浪完,他一本正经捏着树叶放到唇边。 下一秒,低沉的声音轻轻吹响。 游凭声挑了挑眉,还真没想到这个。 叶笛当然也是乐器的一种,简陋却不简单。 绿油油的叶片细长柔韧,能轻而易举割破人的动脉,在夜尧手里却乖巧得仿佛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绿叶。 他微微垂下眼,神情专注,抿起的唇瓣下奏响乐曲。 那是一曲民间小调,曲调优美,旋律悠扬,宛如泉水缓缓流淌,又轻轻迸溅在石头上。夜尧深邃的黑眸注视着他,一只只音符跳跃到了游凭声心口。 游凭声闭上眼,重新靠在他身上,静静聆听近在咫尺的乐音。 一曲毕,调子换成了短促激烈的,似锋利的箭矢在月光下反射寒光。 周围空气中升起细微波动,火焰屏障轻轻颤了颤,游凭声察觉到夜尧在尝试以灵力御音,大概看音修出手,闲来无事学一下。 一边运转着阳火一边分心御音,再天才的人物也不能头一回就做到,某一时刻,阳火屏障剧烈一抖,如泡沫般倏然溃散了。 游凭声睁开眼,放出一抹阴火,白金色的火焰在树藤攻击到来之前顶替了阳火的位置。 “气沉丹田,别分心。”他指点道,“用丹田里的灵气勾动乐音,不要用体外的灵力硬融合。” 游凭声不会乐器,也没尝试过御音,不过很多东西道理都是相通的。他听着明鸾奏响的乐音,看了一会儿对方使出的招式,很快琢磨出一点门道。 音修最本质的手段被他用简短的语句叙述出来,夜尧用心听着,渐渐有所领悟。 不知不觉中,有微风拂过,白金色的火焰屏障轻轻摇晃。伴随着低回的乐音,忽然之间,一道疾风旋转而起,将屏障外的树藤扫荡一空! “谁?!”明鸾指尖流畅的音符忽然一错,差点儿被王元梁一击打中胸口。 她及时撑起瑶琴,用瑶琴挡下一击,旋身飞起重新弹奏,神情有些惊疑不定。 刚才怎么忽然多了一个音?她身边带了三个女弟子,三个人的乐音她都了解,刚才那声音绝不是她们三个人演奏出来的。 那声音与她过去接触的不同,粗粝、短促,却格外明锐。倘若用得再娴熟一些,将会充斥更强大的爆发力。 游凭声和夜尧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如果明鸾知道两人在干什么,一定会目瞪口呆,大感冲击—— 胆子再大,也不能拿一片叶子就学御音啊! 要知道,音修的手段绝不好学,许多拂音阁的门人甚至入门一年也没能学会灵力入音。 越是音域广、声音高的乐器越好驾驭,如琴瑟琵琶,如钟鼓笙箫,初学者往往会选择这样的乐器入门。 胸有成竹的成熟音修也就罢了,一个初学者吹一片叶子就试图御音,稍有不慎灵力走岔路,说不定会把灵脉吹破。 吹了片刻,夜尧感觉格外的累,呢喃着“好难”,把叶片收了起来。 “过来坐。”游凭声拍拍身边的树桩。 在他身下,原本蠢蠢欲动的树藤被灵力封锁住,凝固成了一尊供人休憩的树桩雕像。 夜尧跨步到他身边,刚要坐下,外头忽然响起一声轰然巨响。 树藤和修士打斗的嘈乱一滞,游凭声撤下异火屏障,发现是树藤的根系被从地底打了出来。 王元梁和明鸾同时击中了树根,都用了最强悍的一击,气浪把周围的元婴修士都掀飞了出去。两人也是喘气粗重,一个捂着手臂,一个衣衫染血,受了差不多的伤。 跟游凭声预计的一样,明鸾作为音修手段缥缈奇特,王元梁则战斗经验丰富,这两个人的实力相差无几,除非死战,不然一时片刻谁也奈何不了谁。 在两道化神修士全力一击的碰撞下,树藤本体的根系被炸得千疮百孔,地面终于不再震动,先前扭结狰狞的树藤死一般安静垂落在地上。 平息下来,双方各有损失,他们这才发现,游凭声竟然还在树桩上坐着,比起他们的狼狈奔忙,要多悠闲有多悠闲。 夜尧轻咳一声,脊背挺直,仿佛从没想要坐到游凭声身旁。被众人看着,他不好再袖手旁观,便上前一步,适时开口:“二位前辈,还请息怒。同为正道,该联手对敌才是,何必自相残杀?” “联手?”王元梁甩袖道:“拂音阁列位仙子如此倨傲,我王家不敢高攀。” 明鸾冷哼一声,显然同样看不上他。 曾经在悦得舍,王家和拂音阁就为了争与薛霖交好的机会而斗过,经此一役,更是势如水火。 “既然那琼脂玉露草已然全毁,也不存在伤两位和气的东西了。”夜尧劝道:“此地危险,诸位即使不联手,也该好生保存实力,不要因赌气而白白耗费力量。” 他十分熟练地说了几句劝和的话,一则身份有重量,二则言之在理,王元梁和明鸾针锋相对的杀气渐渐消了。 两人也意识到了这里的诡异和危险,逞凶斗狠只会耗费精力,影响他们之后寻宝。 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真要打,等到天材地宝出世,为其争斗死战也不迟。 “既然是因缘合道体开口,便给因缘合道体一个面子。”有夜尧给的台阶,两人便顺着台阶下了。 ……什么和稀泥大师,面子果实能力者。 看这场面,游凭声抽了抽嘴角,也不知道夜尧调停过多少争斗了。 沙,沙。 砂石摩擦声窸窣响起。 刚刚结束战斗的众人警惕起来,四下一找,才发现是那条黑蟒叼着五步幻毒蛇,从远处游了过来。 那条蛇居然没被树藤绞死! 王元梁惊愕发现,这黑蛇不仅没死在树藤下,光滑的鳞片上还连一丝划痕都看不见。 他明明看到五步幻毒蛇的毒液喷射到它身上,连他都难以招架那种剧毒,竟然伤不了这条黑蛇的皮肉? 等等,他怎么看不出这条蛇的品类,也看不出它的修为?! 游近的黑蟒让他得以看清蟒身的模样,王元梁不由惊骇,举起武器正要砸过去,却发现那东西竟然游到了那黑衣青年的身旁。 黑蟒盘在他脚下,开始吞咽猎物,五步幻毒蛇一节一节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它口中。 这是极为血腥野蛮的一幕,而黑衣青年神色如常。 原来如此,他说怎么忽然多了一条黑蛇出来,原来这条蛇是此人的契约兽! 王元梁想到自己看不出游凭声的修为,便认为他是同样用手段遮掩了契约兽的气息,心下忌惮稍落。 此时此刻,即使身边有夜尧,黑衣青年的存在也不那么让人安心了。 众人看着盘在他足边的黑蟒和他面上戴的纯黑面具,只觉诡谲阴郁之感扑面而来,莫名心下发怵。 直到黑蟒吃完花蟒,身形缩回拇指粗细的黑蛇大小爬回主人身上,那种没来由的威胁感才稍微消失。 灵草没了,王家人在王元梁的带领下迅速离开。 明媛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对夜尧嫣然一笑,招手让他过去。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缓步走过去,“明师姐,什么事?” “尧弟,此地危险,之后你与我们同行吧。” “我已有同伴。”夜尧婉拒。 明媛看了游凭声一眼,想到他在众人面前摘下面具时的可怕模样有些嫌弃,勉强地说:“那就让他一起来吧。” 夜尧顿了顿,直说了:“我与他同行便好,不需要其他同伴。” 明媛劝说他:“我姑母是化神修士,有她在会很安全的!” “禾雀也是化神,他很强。” “可是——”明媛脱口而出,“他都毁容成那种模样了,契约兽也那么恶心……” 夜尧礼貌的神情冷淡下来,“明师姐,不,明道友。请慎言。” 第186章 青梅竹马? 第186章 青梅竹马? “你说什么?”明媛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夜尧冷冷道,“他毁容与否,与你无关。” “‘明道友’是什么意思?”明媛提高声音。 夜尧说:“你我并非同门,我本就不该唤你师姐。” 明媛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就为了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散修,你连师姐都不唤我了?!” 游凭声没有毁容,更不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散修”,但夜尧不需要对她解释。 “禾雀是化神修士,你该唤他前辈。” 明媛父母双亡,自小被姑姑明鸾带在身边教导,为了供她结婴,明鸾甚至不惜花费重金寻找门路在丹盟购买丹药,在她身上耗费了无数心血。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资源都是修真界里最好的那一批,本人又资质不错,因此明媛是修真界年青一代里数得上的有名人物。 她自诩师出名门,实力与容貌并重,又有强大的姑姑在背后撑腰,一向心高气傲,有时候面对的即使是比自己修为高的修士也出言无忌。 漂亮的年轻女修即使说些过分的话、做些过分的事,往往也不会显得太讨厌,顶多得到一句“娇纵任性”的评价,那些人看在明鸾的面子,从来也不与明媛较真。 过去夜尧看在两人有些渊源的份上,也是其中一员,待明媛一直彬彬有礼。 明媛还是第一次被他如此冷漠以待。她咬咬唇,面颊气得发红,“好小子,你这话敢到我姑母面前说么?” “事实如此,有何不敢?”夜尧淡淡道。 他既没有沉下声音,也没有泄露威压,明媛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这一刻,她忽然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自己和夜尧的真正实力差距。 两人差了两个小境界,以前她让夜尧叫自己“师姐”,夜尧就好说话的这么叫了……原来只是不在意而已。 离开之前,夜尧脚步微顿,看在两人之间渊源的份上,还是提醒了一句:“不管是名门弟子还是无名散修,实力强就是实力强。如苍木前辈,他也是散修,连你姑母也要恭谨避让。” “那怎么能一样?”明媛反驳:“苍木是大乘期强者,禾雀只是化神初期散修,不可能胜得过我姑母!” 夜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且不论游凭声的真正实力,即使他没化神也不会怕明鸾;明媛这般口口声声“我姑母”,却没想过明鸾的实力终究不是她的实力。 “明前辈再强,难道能永远护在你身侧吗?” “就算我意外落单,也不怕危险。”明媛冷哼一声,以为他只是在说这件事,“姑母用精血在我身上下了神识烙印,一旦我遇到危险烙印就会被激发,即使她相隔万里也能救下我。” 夜尧:“我言尽于此,你还是多想想吧。” “带着你的散修朋友走吧。”明媛愤怒之下丝毫听不进他的忠告,冲他翻了个白眼,“慢走,不送。” 夜尧同游凭声一起离开了,明媛看着游凭声的背影,想到自己和夜尧的对话说不定他都能听见,又想到夜尧的警告,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但看到不远处的明鸾,她升起的后悔又消散在肚子里,秘境里到处都是危险,姑母一定会寸步不离把她带在身边的。 等两人的背影远远消失在视野里,明媛跑到正在打坐的明鸾身边,扯着她的袖子诉说气恼。 “他说的不对么?你本就应该改一改那任性的脾气。”明鸾眉心有浅浅的川字纹,不怒自威。 “姑母,你也凶我!”明媛委屈地嚷嚷。 明鸾性情古板,只收女弟子,对门下弟子十分严厉,两个女弟子在稍远的地方休憩,看着明媛对师尊撒娇的一幕有些羡慕,又不敢近前。 袖子被明媛攥在手里拉扯,明鸾也不斥责,只沉声告诫她:“下次遇到那个叫禾雀的,离他远些,连我也看不透他的底细。” “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散修肯定比不过我们名门大派的底蕴啦!姑母——” “好了。我告诉你的话,你照做就是。”明媛露出无奈神色,她不苟言笑的严肃只有在面对明媛时才会软化下来,“去打坐吧,尽快修整好,我们还要继续行进。” 明媛点点头,嘴里还在嘀咕:“夜尧真没品味,我再不和他来往了。” 明鸾看着夜尧消失的方向,皱了一下眉,神情有些不豫。 化神修士五感强大,刚才明媛和夜尧说话时没有走太远,她当然听的到他们说了什么。 平心而论,夜尧说的话没错。 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自家子侄被其他人斥责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护短的人就是这样,即使知道谁对谁错,还是难免心有偏颇。 * 踩着枯萎在地的树藤离开,夜尧沉默着,若有所思。 游凭声:“想什么呢?” “明媛。” 游凭声“嗯”了一声,“想她什么?” “明媛从未经历过可能致死的危险,即使是历练,难度也在明鸾的控制里。”夜尧一边沉思着,一边说:“她只知依靠长辈的力量,一旦遇到真正的磨难,如果没了遮风挡雨的人,很容易便会被风雨摧折。” “又如我师兄广明子,他也寸步不离跟在师尊身后。但他与明媛不同,他是经历过危险,知道秘境难走,所以选择跟随师尊,接受师尊保护,想要安全无恙地摘取机缘。” “二者都不可取。”游凭声评价。 夜尧点点头,“明媛是不知前路坎坷,因而无知无畏;广明子一味明哲保身,过于谨慎。” “所以我想……还好我走到今天,所经之事不是一帆风顺,不会像明媛那般天真。”他脚步缓慢停下,“也没有被危险吓破胆子,蜷缩在师尊身边接受他的庇护,失去历练自己的机会。” 许多人以为因缘合道体的人生是一片坦途,其实不然。越大的机缘,往往伴随着越大的危险,夜尧走到今天,经历过许多考验和挑战。 因为曾经历的坎坷挫折,他没有失去对力量的敬畏之心,但也不会盲目地恐惧未知的危险,失去冒险的勇气。 “对因缘合道体来说,适当的‘不幸’,反而是最幸运的事。” 夜尧站定在那里,黑眸中如有星光闪烁,在思考辩证中有所明悟。 游凭声侧头看他,没想到他就这么走着走着悟道了,周身气息一瞬间变得更加凝实。 心境的成长与修为境界相辅相成,与此同时,浓郁到凝结成白雾的灵力环绕在他身边,空气隐隐躁动起来。 夜尧闭了闭眼,压制下晋阶的趋势。再睁开眼时,他明亮的眸底精芒迅速收敛,黑眸如夜空般深邃无际。 “还不晋阶?”游凭声问。 “现在入定太耗费时间,影响我探索秘境。等到到压制不住时再晋阶,到时候突破的速度一定会更快。”夜尧说,“而且……太高调了也不好,我还要扮猪吃老虎呢。” 就是玩儿阴的呗,这小子演起戏来也是有一手的。 夜尧悄悄看他一眼,忽然道:“我叫明媛师姐,是小时候她非要我这么叫的。” “明白了。”游凭声颔首。 “……明白什么了?” “青梅竹马。”游凭声言简意赅总结。 夜尧:“……” 夜尧摸摸鼻子,解释道:“明媛的父亲曾是清元宗的人,在她出生不久后死在一场战斗里,她母亲悲痛过度,灵气走岔逝世了。后来她被明鸾接去教养,明鸾只剩下她这一个亲人,所以对她极为宠爱,导致她养成了这种性子。” 明媛的父亲虽然和夜尧不同出一脉,毕竟是同门,因为这桩渊源,夜尧以前才对她颇为忍让。 “其实真算起来,她除了年纪比我大,从哪儿看都算不上我师姐。不说修为,论起辈分,她父亲和我同辈,她还要叫我一声师叔呢。” 因为师从天涂上人,夜尧在修真界的辈分很大。只不过他向来会做人,不管遇见谁,都该叫前辈就叫前辈。 游凭声回忆着原著里的内容,明媛是作为一个对主角倾心的“师姐”出场的,是完善主角魅力的剧情的一环。原著里,她出场纠缠了夜尧几次,很快就被他拒绝了,因为她性情不好,结局也只是简单一笔带过,戏份实在不算多。 夜尧说:“没有青梅竹马,我们根本没一起长大……她跟我都不是同门,我以后再也不叫她师姐了!” “是吗?”游凭声似笑非笑瞥他一眼,神情看不出喜怒。 “真的。”夜尧一脸可怜兮兮,“她说话就是不中听,你别生气,不值得。” 游凭声:“哦。” “青梅竹马”当然是他随口说的,就算夜尧真有青梅竹马他也不在乎。 说实话,怀疑什么,他也不可能怀疑夜尧有二心……这小子在原著里拒绝了数不清的女色,那些剧情还印在他脑海里。 什么叫和尚书啊,他看书的时候还嫌弃这书清汤寡水呢。 至于明媛……其实在游凭声看来,她未必对夜尧有多深的心思,只不过两人门当户对,她才待夜尧不同。 几百万字的书看起来长,却远远装不下一个世界的真容。真实的世界里,即使是原著一个不起眼的单薄配角,也有剧情呈现不出的立体和自洽。 以明媛的性格,心里想的大概是只有夜尧才值得她青睐、配得上她,就像是喜欢一件能点缀自己衣裙的上好配饰。被夜尧这么一怼,好感估计要气没了,那什么“尧弟”的诡异称呼以后不用听了。 一旁的夜尧看他反应平平,又纠结了,眼巴巴看着他,“就一个‘哦’?你没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什么人啊,吃醋不行,不吃醋也不行,真难伺候。 游凭声想了想,轻轻笑了,“有啊。” “如果背叛——”他伸出手指,隔空划过夜尧的胸口,说:“我会杀了你。” 虽然在笑,他微眯的凤眸却凌厉而锋锐,沉静的嗓音带着天生的冷感。 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大型凶兽盯上,那修长的指尖轻描淡写划下的时候,夜尧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危险。 他该觉得畏惧。 然而当颤栗的电流从脊椎窜上后脑,夜尧只感觉到不同寻常的兴奋。 “嗯。”他低声说,“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第187章 灵田 第187章 灵田 在树藤里折腾一趟之后,什么天材地宝都没拿着,里面最值得关注的琼脂玉露草被游凭声一箭射没了。 ……不过那些灵草本来也不是他找到的,毁了损失的也不是他,怎么都不算是他运气不好。 反正坑的是别人,游凭声心很宽地迅速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夜尧倒是有件收获,看完拂音阁的战斗,他学会了音攻,要是放到音修门派里,算是初步入了门。 他唇边衔着一片随手摘的叶子,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吹着,“呜呜”的声音听久了游凭声感觉在听鬼哭。 因为吹叶笛的同时还在练习用灵力驾驭,夜尧有时候吹得挺好听,有时候又吹得曲不成曲,调子相当离谱。 “呜呜,呜呜呜……” 游凭声感觉自己在被魔音灌耳,“鬼听了以为遇见同行了。” “呜~噗。”夜尧没忍住破了音,前方正在开路的风刃突然脱离了控制,朝游凭声身边一棵树偏去。 轰!树干倒塌,游凭声往旁边跨了一步,灰尘散开,就看见树干正砸在他脚边的黑蟒身上。 黑蟒从千斤重的树干下幽幽爬出来,身上安然无恙,黑亮的蛇鳞上蒙了一层灰。 夜尧:“额……” 魅影吞乌蟒凉凉看他一眼,这一下过于精准,让蛇怀疑他是故意打偏的。 夜尧举起双手表示无辜,“纯属失误,纯属失误。” 他说得礼貌又认真,但嘴上还叼着片绿叶,就吊儿郎当的。 黑蟒蛇尾一甩,缠起粗壮的树干就往夜尧头上扔。 游凭声:“……” 终于还是到了动手的地步吗。 他再次侧身躲过去,又听轰的一声,树被夜尧抬手推开,狠狠砸在前方地面上。 眼看着魅影吞乌蟒还要过来报复,夜尧及时地拿出剩下的那块木晶,表示赔礼道歉。 黑蟒冷哼一声,张开大嘴卷走了那块木晶。 过了几秒,蟒身缩小,动作迟缓下来,慢悠悠爬回游凭声袖子里。 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并肩走路的声音。 “下回我可没木晶了。”夜尧有点儿苦恼地嘀咕。 游凭声:“……” 这回他肯定是故意的。 刚吸收完上一块木晶,这条蛇醒来没多久,又被夜尧搞歇机了。 夜尧咬了咬叶片,又哼起轻柔欢脱的曲调。 …… 耽搁了一些时间也不要紧,这片木灵宝地产物实在丰饶,即使错过琼脂玉露花,还有其他的灵草在等他们。 一路前行,常常能看见罕见的灵植灵物,只挑珍贵的采,也很快就摘满一个竹篓。 难怪说荒古秘境是修真界最令人向往的秘境,即使是化神强者,来到这也会有大开眼界之感。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越来越深入,收获也越来越多。 游凭声若有所思眯了眯眼,“是不是太顺畅了?” 夜尧:“有吗?” 他们在深入的过程中也遇到不少危险。摘取的灵草越好、年份越高,其周围的危险也越大,但总体来说,对两人来说不算难,费几分功夫就能解决。 就像是lv.90的地图,设置的关卡却只有lv.75的难度。 游凭声目光缓缓扫视着树叶缝隙间的天空一角,沉吟着说:“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不,你说得对。”想了想,夜尧又说:“这里灵气这么浓郁,一定有大东西,不然不是白瞎了这么好的地方?” 从这种角度看,这里一定有厉害的东西盘踞。 如果真是这样,之前的平静也有了解释——妖兽之间是有地盘之争的。倘若这里被什么高阶妖兽占据了,就会排斥其它高阶妖兽踏入自己的地盘,只有低阶、对它威胁不大的妖兽才会被允许在这里生存。 游凭声有心想叫魅影吞乌蟒出来感应一下是否有值得注意的妖兽气息,但它还在吸收木晶,就先不打扰它了。 过了半日,转过一片葱郁的树木,眼前豁然开朗。 两人同时脚步一顿,山林之下,是一片开阔的原野,风送来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鲜花盛开,灵草遍地,那是——一片漫山遍野的灵田! 若能把这片灵田带回清元宗……清元宗千年里恐怕都不再需要补充灵草! 夜尧轻轻嘶了一口气,眼前灵田规模之广让人咋舌,最重要的是,除去刚刚扎根的嫩芽,这些灵草大部分都有数千年的年份,还有相当一部分在万年之上。 被灵田吸引驻足的还有另一群人。 “夜道友?”对面的山坡上传来徐怀誉声音。 徐家人正兴奋地看着眼前的灵田,看到他们同样出现在这里,露出了警惕的目光。 两方同时遇到机缘,意味着争端,徐家人里已经有人忍不住摸上剑柄,忌惮地看着他们。 “徐道友,真巧,在这里又遇见了。”夜尧礼貌点点头,提议道:“此地灵草众多,不如我们划半而分?” “一方一半?”徐宇委婉地反对:“我们徐家毕竟人多……” 徐怀誉没开口,显然也是觉得不公平,他们先来一步,要不是看在灵田太大,对面的又是交好之人,本也不愿意与对方分享。 夜尧从善如流改口:“那就各凭本事,能取多少取多少,但要互不干涉,如何?” 徐家一行有七个人,怎么摘都会比他们两个人摘得多,这样相当于按人头分,徐家人答应下来,七人都飞快地开始摘取灵草。 游凭声和夜尧对视一眼,游凭声抬抬下巴,夜尧撸起袖子去摘。 有些灵草用灵力便能大片收割,有些种类却需要特殊的摘取手法,夜尧背过《药典》,算半个丹修,比其他人细致得多。 也因此,他一个人的效率格外慢。他倒丝毫不着急,一边摘取灵草,一边还有余裕和脑中《药典》的记录对比。 对面,七个人飞快收割着灵草,徐家一个长老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夜尧的进度,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以他的速度,怕是连我们十分之一都赶不上。” 还只有夜尧一个人在干。另一个揣着手走在田里,只偶尔弯一下腰,像是在找自己感兴趣的灵草。 这么一大片灵草,撒了欢摘还来不及,那人扮什么清高? 徐家七人热火朝天干着,另一边,游凭声摘起一株金胎绸玉草,不紧不慢直起腰,从袖子里拽出了沉睡的黑蛇。 扯着蛇尾甩了两下,空气仿佛被鞭打一般发出猎猎风声。 黑蛇被他叫醒,沙哑道:“干嘛?” 游凭声:“你感应一下,这里有没有什么厉害的东西?” “什么算厉害?” “七阶以上吧。” 妖兽的七阶,相当于人修的化神期。 闻言,黑蛇看游凭声一眼,露出人性化的看不起的眼神。 ——现在这么拉了,七阶也算高? 游凭声微笑着,拎着它的尾巴又狠狠甩了几下。 黑蛇头朝下无力地耷拉下身体,感应完告诉他:“只有一只七阶的,埋在地底下。” 地底下?看来很有可能是只植系妖兽。 植系妖兽极为罕见,但这样木灵气充裕的地方,生出植系妖兽也很正常。 “就为了这事叫醒我?”黑蛇困倦地说:“七阶不算厉害。” 以游凭声现在的实力,解决七阶妖兽不难。 游凭声一指地上,“这儿很多灵草,你吃不吃?” 魅影吞乌蟒不喜欢吃草,但这些灵草年份久远,能助它修炼。黑蛇滑落到地面变成蟒蛇粗细,张大嘴,割草机一样从地上铲过去。 对面,一个徐家人干活间隙抬起头,差点儿被口水呛着,“那是什么?一条蛇?!” 几人闻声抬头,惊愕道:“那条蟒蛇在吃灵草?” 只见黑蟒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灵田以极快的速度秃下去。 一条蛇比他们七个人加起来摘灵草都快! “怎么回事?那蛇就在夜尧附近,夜尧怎么不杀?”徐宇急道。 珑娘认出了黑蟒,抽了抽嘴角,说:“那好像是禾前辈的契约兽。” “什么?!”徐家人目瞪口呆。 谁会把这么珍贵的灵草喂灵兽啊,不,就算是普通灵草,也没人会用来喂灵兽吧! 徐宇急得低喝一声,不敢直接阻拦化神期的游凭声,就对夜尧急切劝阻:“夜道友,你们这是何意?让一条蛇吃这些灵草,未免太过浪费了!” “浪费吗?”夜尧不以为然抬眼看向他。 “怎么不浪费?”即使黑蟒吃的不是他们这边的灵草,徐宇也心疼的滴血——他们这边收割得快,早晚能收到那边,那条蛇吃的灵草不也算他们的吗? “夜道友,即使你们摘的不如我们多……也不该如此暴殄天物啊!” 言下之意是,他认为夜尧是不甘心看着他们摘走灵草,所以故意让灵兽糟蹋了灵草,也不肯让给他们。 夜尧笑了一声,很好说话的模样,声音里却透着漫不经心,“即使我们摘回去也会喂蛇,怎么,说好了互不干涉,还要管我们摘灵草的手段和用途吗?” 摘回去也会喂蛇?谁信呐! 第188章 幻觉 第188章 幻觉 徐宇只觉得夜尧在胡说八道。 堂堂因缘合道体竟然如此自私,看来传言十分偏颇! 他心中愤愤,但蛇主人是化神修士,他再不痛快也只能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既然是喂蛇,却不知这条蛇要吃多少灵草够呢?” 夜尧低头看了一眼飞快游走的魅影吞乌蟒,说:“它吃饱了会自己停下的。” 看着灵草迅速下降的速度,徐宇脸都要扭曲了,看这架势,那条蛇早就吃够高于自己体积数倍的灵草了,根本就没有停下的趋势! 他不知道的是,魅影吞乌蟒够手下留情的了,真要是敞开肚皮,别说是这些灵草,连带整块土地它都能一口铲平。 就在徐家人埋头苦干,争分夺秒的时候,又一道不敢置信的声音响彻天空。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能放任这条蛇如此肆意地吃灵草?!” 王家人也赶到了这里,王元梁指着黑蟒,手指都要发抖了,“快让它停下!” 看到王家人,游凭声微微皱了一下眉。 如果说和徐家人在这里相遇是偶然,再遇王家人就有些太过巧合了。 分开时,他们的路线绝对不同,甚至是相反的方向。这一路上,他和夜尧大多数时候都是哪里有宝往哪儿走,路线是随机的,怎么会这么巧又遇上这两方人? 游凭声不认为这世上存在所谓的巧合,这种情况……倒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无形中引导他们抵达这里。 王元梁叫嚣着让黑蟒停下,游凭声看都没看他一眼,好似没听见一样继续摘灵草。 “竟如此傲慢!”见他毫无反应,王元梁十分恼怒,但两人同为化神初期,打起来只会浪费时间且破坏灵草。他深深看游凭声一眼,一摆手,让王家人赶紧下去采摘。 转眼之间又来一帮竞争者,徐家人又加快了速度。 虽说先到先得,这里的灵田却十分广袤,一方要独占未免太过贪婪。且另外两方都有化神修士,他们连蛇吃灵草都阻止不了,自然也阻止不了后来的王家人参与进来。 徐怀誉眸光微暗,他看了游凭声一眼,见他无意阻拦王家人,只好也当看不见他们。 王家四个人落在灵田中央,就要大肆采摘,这时,黑蟒游走到不远处的地方。 王元梁心里不喜,咒骂一声畜生,黑蟒忽然在无声无息中转了过头。 蛇目猩红,充满冷血动物的残酷无情,王元梁对上它的视线,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这条蛇怎么像是听得懂他说话一样,难道……开了灵智? 七阶妖兽才能开灵智,若真如此,这条蛇岂不是与他修为相同? 不,这不可能! 王元梁不知不觉绷紧了身体,神经也绷到极点。 黑蟒却好似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扭回头继续啃吃灵草。 王元梁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如此警惕一条蛇有些失了风范,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黑蟒犹如捕食一般弹出去,突然窜入地底! 王元梁大惊地捏紧武器,让王家人小心,又对游凭声厉喝:“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是什么意思?”面具遮挡了黑衣青年的表情,面具下流出的声音很淡,王元梁却总觉得对方透出某种嘲弄的意味。 王元梁当然是以为他的灵兽要偷袭自己。他急忙四面环顾,却没看到黑蟒的影子。 只见地面高高拱起,下一秒,从中窜出的不是黑蟒,而是一条巨大的藤蔓。 泥土迸溅,犹如山崩地裂,数条藤蔓之后,一朵无比巨大的植物从地下升了起来! “十方笼尸草!”众人纷纷惊呼出声,“怎会如此之大……已变异成了植系妖兽!” 腥冷的气味随着风飘遍了山野。 十方笼尸草在外界是种食腐的植物,只会吃一些妖兽的尸体,很少捕食活物,即使捕食,也只是散发出一些迷惑的花粉,吸引来一些渺小的昆虫。 “它、它难道要袭击人吗?”距离最近的是王家人,一个王家长老咽了咽干涩的口水。 任何东西大到一定程度,带来的都只有满满的恐怖。这种草在外边他们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而现在—— 看看这株花蠕动的巨大囊袋和花茎周围遍布的层层锯齿,你猜它吃不吃人? 王元梁刚要让王家人快跑,却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藤蔓直接绞杀过来! 王元梁手中斧头见风而涨,用力将藤蔓劈开,又有源源不断的藤蔓从地底涌出来。 “七阶,七阶妖兽!”王元梁感觉自己真是无妄之灾,都怪那条该死的蛇,这株恐怖的植系妖兽老老实实在地底下睡了万年,要不是那条蛇,怎么可能把它引出来?! 转眼间,灵田就毁了大半,他还一颗灵草都没摘呢! 所有人都在被带锯齿的藤蔓追杀,十方笼尸草的主体则认准了一开始离自己最近、也是最先砍断自己藤蔓的王元梁。 大家一起倒霉也就罢了,王元梁一个人对抗十方笼尸草,又要保护王家人,忙得简直要吐血。他把王家三个元婴修士远远甩开,省的还要分心保护他们,冲游凭声喊:“它吃了你的契约兽,你还不出手?” “吃了就吃了吧。”游凭声躲开两根藤蔓,浑不在意,“你不也觉得我的蛇该死吗,这株草帮你报仇了还不好?” 王元梁:“……” 什么人呐这是! 游凭声勾了勾唇,感觉现在真是舒服。 补满不久的气运还没流失多少,要不然妖兽的仇恨值早就锁定在他身上了。 这株十方笼尸草至少是七阶中级,王元梁对抗得有些吃力,游凭声不出手,他就喊夜尧帮忙。 夜尧一副被地上的藤蔓绊住的模样,为难地道:“王前辈,我也不过元婴修为,帮不了你啊。” 王元梁又看向徐家人,徐家一个化神期都没有,更是早就跑得远远的。 这么多人在场,动手的竟然只有他一个?王元梁简直要悲愤了。 他被追得且战且逃,吃力地抵御着十方笼尸草咬来的大口,这时,忽有四道人影闯入他的余光里。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王元梁眸中陡然放出精光,一个办法涌上脑海。 拂音阁的人被战斗的声音吸引了过来。 看清眼前情形时,明鸾本来打算看王元梁的热闹,没想到王元梁战斗经验丰富,反应奇快,他拖着十方笼尸草跑过山坡一侧,忽然趁她不注意拖着藤蔓就跑了过来! “王元梁,你不得好死!”明鸾大骂他缺德。 “省着点儿骂我的力气吧。”王元梁嘶声大笑,“想活命,就同我一起宰了它!” 十方笼尸草追在他身后,明鸾被拖入战局,不得不出手应对,一个化神修士加入进来,王元梁的压力顿时减轻。 在两人的合力之下,十方笼尸草的主茎终于被砍断,锯齿崩碎,花苞从高空坠落在地面上,花瓣颤抖地开合着。 明鸾转头就攻击王元梁,气得脸色通红,“你居然拖我下水,无耻至极!” 王元梁笑了两声,说:“你还是经验不足,别急着与我较真,先把十方笼尸草彻底杀死才是正经。” 明鸾面色冷凝,不依不饶,王元梁便扬声让王家家主去摘取胜利的果实。 王家三个元婴修士这才冒出头来,谨慎地向战场中心走去。 地面上,巨大的十方笼尸草忽然颤了颤,花苞缓缓开放。 无色无味的花粉刹那间随风飞散。 王家三人目光变得呆滞起来。 片刻间,天上的打斗声停止了,明鸾和王元梁收手落回地面。 他们直直向十方笼尸草走去。 王家人、拂音阁的女弟子和徐家的七个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走向那个方向。 率先走到花旁的王家长老目光发直,伸出手就要去触碰花瓣,花瓣一张,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囊袋蠕动着,发出如同咀嚼一般的恶心声响。 十方笼尸草的花粉有致幻作用。 原本正在往游凭声身边游的黑蛇,也回过了头,向十方笼尸草游过去。 连八阶的魅影吞乌蟒都抵挡不了?游凭声去追蛇时,余光里人影一闪。 游凭声上前拎起黑蛇尾巴,黑蛇六亲不认地回头就要给他一口,被他眼疾手快捏住七寸。 再抬头,夜尧身高腿长走的很快,已经快要接近十方笼尸草了。 “夜尧?”游凭声快步追上去,侧头看他。 夜尧眸光晦暗,犹如黑洞湮灭了一切光线。 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明明面无表情,却好似流露出几乎要哭的情态。 游凭声愣了愣,在夜尧接近十方笼尸草之前伸手扯住他的领口,迫使他低头,与自己额头相贴。 “夜尧,醒醒。”神识直接传入夜尧识海。 识海中翻涌着滔天巨浪,他的声音却那般分明而清晰,犹如一场从天而降的冰雨,抚平惊涛,力挽狂澜。 “你看见什么了?”游凭声轻声问。 夜尧目光微微涣散,视线穿过他的肩头落在正在开合的花瓣上,“你的眼睛……” 游凭声瞬间明白了他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顿了顿,说:“没有那种事。” “有的。”夜尧眼睫颤动着,固执地道:“我要杀了那些畜生……” “还要杀人呢?”游凭声笑了一下,唇边弧度又很快垂落下来,抬手按在他脑后,“那种事早就过去了,用不着脏你的手。” 夜尧瞳孔一缩,陡然回神。 冷冽的光在他眸底闪过,裁云出鞘,寒光将散落着花粉的十方笼尸草劈成两半。 “好了?”游凭声问。 夜尧气息有些急促,想要与他对视,看到的却是只露出两个黑窟窿的面具。 他胸膛狠狠起伏了一下,倏然伸手取下碍眼的黑色面具,低头急切地吻下去。 像是在寻求他的体温。 但游凭声的肌肤向来是冰凉的,只有在他灼热的气息烘烤过来时,才会染上些许热度。 夜尧着急地含住他的唇瓣,想要将温度快些渡过去,这个吻前所未有的慌乱。 游凭声沉默下来,静静按揉着他脑后醒神的穴位。 被吞下的王家长老躺在花瓣残片里痉挛,肢体被消化得血肉模糊,痛苦地呻吟着。 十方笼尸草彻底死亡,花瓣四散飘开,被其迷惑的人一个个醒来。 在看向王家长老那凄惨的模样之前,众人先惊愕地愣住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插在夜尧的发丝间,颜色分明得爆炸出惊人的碰撞感。 夜尧肌肉绷紧成了一张锐利的弓,及时抬起手里的面具,没有叫任何人瞄到游凭声光洁的侧脸。 不仅是面具,他还侧身用臂膀遮挡住游凭声,好似恨不得把他整个人藏起来。 “你、你们……”有人一脸扭曲地瞪着夜尧,像是要他给个说法。 “看什么看。”夜尧冷冷地道,他周身还带着未曾消散的凛冽寒意,语气透出从未有过的攻击性,“与你们无关。” 第189章 自甘堕落! 第189章 自甘堕落! 修真界的人对因缘合道体是有层滤镜在的。 就像人心的偏见难以打破,这层滤镜也是一样,坚实得过分,以至于众人亲眼看到夜尧搂着一个男人的画面时, 第一反应还是以为有什么误会。 问话的人与其说是在质疑,不如说是在等待他说些什么,好解除误会。 结果夜尧的表现昭告出显而易见的真相。 “竟然——”睁眼看到的场景让众人连刚才的危险都顾不得了,瞪大眼睛惊愕看着他们。 珑娘看看游凭声,又看看夜尧,面色十分复杂——原来主上已经把人弄到手了? 看来她之前是白忧虑一场。 除了心里还挺高兴的珑娘,所有人都露出深受冲击的表情。 明媛发出一声尖叫:“你怎能与他……?你们都是男人啊!” 夜尧淡淡地道:“诸位与其盯着我,不如先管好自己。” 一个个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 十方笼尸草的根茎被砍断,还在临死前反扑,散发出能迷惑人心的花粉。他们各自被幻觉笼罩,差点儿主动走到十方笼尸草旁,被其吞进囊袋里。 看着那个中招的王家长老浑身血肉模糊的模样,众人纷纷打了个冷战。与普通妖兽不同,植系妖兽生命力极强,即使根系被砍断也不一定立死,要不是夜尧及时彻底消灭它,他们恐怕也会步王家长老的后尘。 刚才的幻觉里,每个人看到的画面都不同,但无一例外,是最能诱惑他们靠近、让他们放下戒备的景象。 惊险之余,有人后怕,有人沉浸在刚才的幻觉里,还有人整理完伤势,忍不住瞟向夜尧。 一时间,谁也没去管地面上的战利品,连王家的人都没去扶痛苦呻吟的王家长老。 直到珑娘开口:“刚才多谢夜道友出手,救我们脱离幻觉。” 裁云剑还伫立在半空,散发着森冷的剑气,虽然没看到他用剑杀死十方笼尸草的那一幕,但显然是夜尧率先醒来打断了十方笼尸草对他们的蛊惑。 徐怀誉回过神来,也说:“夜道友此举,是救了我们一命,我代表徐家多谢夜道友。” 夜尧只是“嗯”了一声,手里还牢牢拉着游凭声的手不放,牵着他走到十方笼尸草旁。 “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明媛喝问,她好似抓到了不容于世的奸情似的,比当事人还要激动,“夜尧,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夜尧抬起空余的那只手,握住裁云剑,垂眼划拉着地上的花瓣。 对于背后黏着的古怪视线,两人都视若无睹,好似什么都没暴露一般,有种超乎寻常的冷静。 这冷静刺痛了某些人的眼,比起感谢夜尧先前的帮助,他们更在意的反而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我在问你!”明媛尖声道,“你怎么能和这种人在一起?!” “这种人是哪种人?”夜尧终于有了反应,冷冷看向她。 对上他深黑色的双眸,气势汹汹的明媛忽然打了个寒战,想起来两人不久前闹掰了,夜尧已经不肯再叫她师姐。 ……而且夜尧比她高两个小境界。清晰意识到这一点,明媛那些质问的话一滞,堵在了嗓子眼里。 明鸾上前一步,将明媛挡在身后,眉头拧成了川字,“夜尧,你怎能如此自甘堕落?” 游凭声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明鸾严肃道。 这时,一条黑蛇不知从何处游来。 似乎察觉到主人的不悦,魅影吞乌蟒没有急着去吃十方笼尸草,它回到游凭声身前,猩红的蛇目透着森然冷光,高高拱起身体,透出即将噬人的威胁。 游凭声摸了摸蛇头,声音带着嘲弄,“自甘堕落?” “他与男人混在一起,怎么不是自甘堕落?” 明鸾在谴责,原本看两人笑话的王元梁在看到黑蛇后脸色一变,“这条蛇没被十方笼尸草吃了?” 要不是这条蛇,深埋地底的十方笼尸草怎么可能被惊动? 害他被十方笼尸草追了半天,这条蛇死了也就罢了,结果它竟然还好端端回来了?! 游凭声仿佛没听出他的愤怒,还饶有兴致地一点头,说:“托你的福,还好它没事。” 王元梁脸色难看地道:“这条蛇刚才藏起来了……它是故意把十方笼尸草引出来害我的!”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游凭声的声音里透出困惑,“它只是一条蛇而已,怎么会陷害人呢?” “蛇不会,你难道不会驱使它?” “哦。你有什么证据吗?” “你——!”王元梁好悬鼻子没被气歪。 黑蛇还怕他气不死似的,冲他歪了歪脑袋,蛇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尘不染。 夜尧:“……” 物似主人型,这话果然没错。 这条蛇懒洋洋气人的模样,还真有点儿游凭声的做派。 王元梁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杀了害自己的一人一蛇,却因为与十方笼尸草打斗受了伤,不敢和游凭声再战。 他眼珠一转,看到夜尧,忽然叹了一口气。 “唉,禾雀,你害我也就罢了,怎能害夜尧呢?你引诱了因缘合道体,行此不齿之事……叫夜尧怎么做人?” “别听他放屁。”夜尧捏紧了游凭声的手。 这一幕夜尧早已料想过,必然会有人多事。 他不在乎自己名声受损,也知道游凭声不会在乎承受流言,但即使游凭声不在乎,他也不希望他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被人用怪异的目光看着。 因此,夜尧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强势。 “你说什么?”王元梁神情一僵,没想到夜尧竟然会说这种粗话。 他死死盯着两人,忽然阴恻恻笑了,“夜小友,天涂道尊知道这件事吗?倘若道尊知道了,岂不是要为你痛心?” 王元梁仿佛捉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还要冲明鸾说一句:“明道友,你说是吧?” 刚才还和明鸾打的厉害,现在他好似又与明鸾同一战线了。 明鸾性情严肃,是那种最常见的古板卫道者,她没搭理王元梁,对夜尧沉声道:“道尊知晓此事么?” “什么事。”夜尧,“我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恶事么?” 明鸾:“不伤天害理,也是悖逆人伦!” 不止是明鸾,在场的人有不少抱有类似的想法。即使徐家的人在徐怀誉的示意下没多嘴出声,也有几个人的眼里分明带着古怪。 游凭声环视一圈,心里甚至觉得有点儿好笑,这些人看着夜尧,就像看到一朵纯洁的白莲花染上污泥、一个本该一辈子抱着牌坊的贞洁烈女跳进了火坑。 明鸾的脸绷成了一尊雕塑,质问道:“夜尧,你这样对得起你师父,对得起清元宗吗?” 夜尧漠然道:“干卿何事?” 他们激动什么、又在谴责什么? 说到底,他做出什么事,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少年时或许曾经囿于“因缘合道体”的桎梏里,如今的夜尧却早已看开了,他不认为自己有义务满足其他人的看法和期待。 “执迷不悟!”明鸾甩袖道:“之后遇见天涂道尊,我会将此事告知于他。” “随你。”夜尧浑不在意回答,手捏剑柄,继续划拉着十方笼尸草。 “夜小友,你不要怨愤。”王元梁一脸痛心疾首,“我们告诉道尊,也是为了你好啊。” 这可真是个能翻天覆地的大消息,清元宗的因缘合道体竟然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关键是对方还是个毁了容的男人,进秘境前禾雀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面具,谁不知道他那张脸丑得是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程度? 因缘合道体疯了吗? 王元梁嘴上光明正大,眼里却闪烁着嫌恶而得意的光。 其实这样的事不罕见,不乏有权有势者养男宠或是男炉鼎,在修真界,弱小才是原罪。 但同样的事放在别人身上只是被人说两句闲话,在因缘合道体身上却绝不可能被轻拿轻放。 天涂上人为人刚正,听见此事定然震怒! ——以因缘合道体的人品,怎么可能主动做这种事?他一定是被禾雀引诱的。 天涂上人届时一定会杀了引诱自己爱徒的人!他是大乘修士,捏死禾雀岂不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 王元梁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怎么添油加醋。 夜尧没在地上找到木晶,将裁云剑归了鞘。魅影吞乌蟒游过去,打算把十方笼吃草吃掉。 “嗬……嗬……老祖、救我……”十方笼尸草尸体旁,被王家人忽视的长老吃力地喘着气,已经奄奄一息。 被七阶妖兽吃下,他伤得极重,救下来也是拖累,王元梁看了他一眼,便决定放弃他。 冰冷的蛇身划过长老的身边,他想要躲避,用尽全力却也只是翻了个身,额头吃力地抵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滴、答。 水滴声隐隐响起。 重伤的王家长老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这、这是?!” “影。”游凭声忽然说:“回来。” 被夜尧砍开的花瓣底端,竟然溢出了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液体。 晶莹剔透的水滴落在王家长老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竟然开始愈合。 随着液体越来越多,本就浓郁的花香越发惊人,想起刚才的花粉,众人纷纷警惕地堵塞住嗅觉。 趴在地上的王家长老眸中却露出惊喜的光芒,他四肢着地凑到巨大的花瓣下,张大嘴极力地舔舐那些液体。 “那是什么?”王家家主疑惑道。 吞咽一声声响起,长老原本无力的四肢渐渐能够撑起身体,忽然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什么东西?魅影吞乌蟒吐了吐蛇信,看了那些花液几秒,从中感受到了浓郁的力量。 但它没有再凑过去吃花,而是遵循游凭声的指示回到了他的身边。 虽然这条蛇时常叛逆,关键时候却不会违背游凭声的决定。 “我的伤好了!这是……这是灵液啊!”长老畅快地大喊,直接撕下一整片花瓣,急切地抱在怀里疯狂吸吮。 王元梁眸中划过一丝震惊,大步走过去,拭去长老身上的血迹。 “他真的好了!”众人赫然发现,他腐蚀溃烂的血肉竟然在顷刻之间变成了完好的皮肤! “这是木晶灵液!”高阶修士大多是见多识广之辈,很快认出了这种液体。 木晶只能为妖兽所用,木晶灵液却能被人修所食。木晶灵液比木晶还要难得,其中蕴含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它性质温和,不会对人体有丝毫伤害,犹如最上等的灵丹妙药! 这只植系妖兽没有木晶,却生出了珍贵百倍的木晶灵液! 众人纷纷露出狂喜之色。 如果仅仅是一具植系妖兽尸体就算了,看在夜尧杀了十方笼尸草的份上,众人原本打算就这么把十方笼尸草让给他们。 有了木晶灵液,就算争得你死我活也没人愿意相让。 喝下一片花瓣的灵液后,王家长老身上的伤尽数好转,还不仅如此,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凝实,身边出现了一道灵气漩涡,忽然晋升了。 元婴初期到元婴中期,靠自己修炼不知要花费多少年……他居然就这么原地晋升了?! “姑母!”明媛忍不住心中激动,狠狠拽了一下明鸾的袖子。 这一声仿佛提醒了众人,所有人都扑了出去,争先恐后拾起地上散落的花瓣。 因为离得近,游凭声和夜尧一人捡起了一只最大的花瓣。 “夜小友,虽说最后是你杀的它,前期却是我将它的根茎斩断。”王元梁虎视眈眈地道:“二位独占这么多,不太好吧?” 明鸾也投来深沉的视线。 夜尧并不贪心,捡起一部分,就退后做了个请的动作,说:“请便。” 两人从花尸旁退开。 游凭声把花瓣扇子一样在身侧扇了扇,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看起来的确是难得的好东西。 黑蛇缠绕在游凭声手腕上,凑近嗅了嗅花瓣,下一秒,被游凭声把蛇头捏了开来。 当然,不是舍不得它吃。 “总觉得哪里不对。”夜尧低声说。 游凭声点点头。 夜尧虽然还在元婴后期,但他在吃了地精之后,神识堪比化神期修士。 那只十方笼尸草也不过七阶而已,怎么可能轻易迷惑夜尧? 十方笼尸草出现之前,游凭声就觉得哪里不对,这片木灵宝地占地广阔,他们四方人分别处在不同的方位,不可能因为巧合就聚集到这里。 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其它力量在诱导他们。 游凭声环视着四周,下了结论:“这东西不能喝。” “不能喝?”他的声音被明媛听到,明媛嗤笑一声,“这可是木晶灵液,怎么不能喝?” 地上的花瓣已被众人瓜分,每个人都将珍宝攥在手里,迫不及待。听到说话声,他们纷纷看过来,“为何不能喝?” 夜尧说:“此地有古怪,这些灵液来的蹊跷。” “这算什么理由?”王元梁不屑地瞥他一眼,“木晶灵液万年难遇,你阻止我们,难道是想独占?” 几天前,夜尧还能在片刻间平息一场争斗,此刻落在他身上的,却全是狐疑的、不信服的视线。 游凭声啧了一声,对他说:“看来你公信力下降了?” “啊。”夜尧耸耸肩,洒脱道:“那可不是我的损失。” 第190章 木晶灵液 第190章 木晶灵液 一群人虽然早已迫不及待把灵液递到了嘴边,但听到夜尧的话,动作还是停顿了一下。 只有先前重伤的王家长老还坐在地上,表情狂热地捧着花瓣,对其他人的探讨声充耳不闻。 王元梁身后的王家长老看看夜尧,悄声对王元梁说:“老祖,夜尧只捡了一小部分花瓣,也没和我们抢,应当不是因为想独占才阻拦我们。” 毕竟即使他们现在不吃,也不可能把到手的宝贝交给别人,夜尧没有理由因为私心阻拦他们。 “我当然知道,毕竟是因缘合道体,怎么可能做出此等贪婪之事?”王元梁皮笑肉不笑地说:“一时情急,才出言有误,夜小友莫怪。” 有的人活的年岁越久,脸皮就越厚,王元梁显然就是这种人。夜尧懒得搭理他,又听他问:“夜小友,你要阻拦我们喝木晶灵液,不能拿出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吗?” “是啊,只是说一句‘蹊跷’,让人如何信任?” 众人都捏着花瓣看向夜尧,这也是他们想问的问题。 夜尧淡声说:“原因我已经说过了,信不信由你们。” 觉得这里不对,更多的是一种直觉。非要找出理由,是他吃过地精,又常用溯世镜磨炼心境,神识是除了游凭声之外在场人里最强的,不该那么容易被幻觉迷惑。 但夜尧无意把底牌暴露给这些人。 提醒一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没那么大度宽容。 ——因缘合道体做好事,也是要看心情的。 王元梁自诩化神修为,带着满满的意气和抱负进秘境,没想到在十方笼尸草手里受了伤,因此他十分急躁。 “王恒,你去再查看一下王亮的状况。”他差遣身后的长老。 王恒飞快跑过去,查看重伤长老的情况,只见王亮不仅从濒死中痊愈,还顺利突破了元婴中期,精神焕发得不可思议。 “老祖,这木晶灵液很浓郁,我现在觉得好极了!”被查看身体时,王亮仍舍不得放下花瓣,大口吸吮着其中的灵液。他急切得甚至把花瓣也撕咬进了嘴里,花瓣艳丽的皮肉混着脸上的血一起吞咽下去。 “他的确晋阶了,气息很凝实。”王恒回来汇报。 每咽一大口灵液,王亮身上的气息还在继续变得更加浑厚,让人看着没法不眼红。 王元梁看着这一幕,目光越发灼热。 谁说修炼没有捷径? 木灵气本就能温养灵脉,有治愈的作用,据典籍记述,木晶灵液乃是最温和无害的东西,不管喝多少,都不会损害身体。 这才是荒古秘境里该有的天材地宝!与之相比,失去的琼脂玉露花就像随处可见的石头一样普通。 他废了多大的功夫才砍翻这只十方笼尸草,甚至差点儿丢了命……这就是他该遇见的机缘! 手里的花瓣香气随着灵液的沁出渐渐发散,植系妖兽死亡后,木晶灵液很快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蒸发失效。 王元梁不再犹豫,立即带着王家人喝下手里的灵液。 此时的王元梁对夜尧的信任跌到了谷底。他想起自己被十方笼尸草追杀向夜尧求救时,夜尧找借口不肯帮自己,便认为夜尧远不像传言里那般无私。 再加上他居然好男色——虽然在王元梁看来这连个小毛病都算不上,但因缘合道体可是圣人预备役,做这种事就是不对。 说不定夜尧根本就是和禾雀狼狈为奸,故意让那条黑蛇惊动十方笼尸草追杀他! 这大概就是人设崩塌? 游凭声心想,人设崩塌对夜尧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力量,王元梁眸带轻蔑地看了游凭声和夜尧一眼。 游凭声慢悠悠眨眨眼,故意露出了些微懊恼的神色。 王元梁见状,果然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当着他的面又飞快喝下一片花瓣——他现在认定了两人是骗他,不想看他增强实力,故意拖延他的时间。 “这些灵液无法保存太久,耽搁下去,效果只会越来越差。”王元梁转头对徐家人和拂音阁修士挑拨道:“你们若要听他们俩的话……岂不是眼睁睁看着灵液失效?” “谁要听他们的话!”明媛听他这么说,连忙就要喝下灵液,却被明鸾按住。 明媛拉着明鸾的袖子,着急道:“姑母,这么难得的天材地宝,不能白白浪费啊!我们也快喝吧!” 明鸾沉吟着看了夜尧一眼。 夜尧对看过来的明鸾和徐怀誉说:“我言尽于此。” 说完,他就同游凭声走远。 夜尧已经把手里的花瓣收了起来,显然没有丝毫喝灵液的打算。 明鸾想了想,谨慎地拦住明媛,“先别喝,不急。” 明媛抱怨:“姑母,做什么这么胆小嘛!” 明鸾严厉地告诫她,她只好先按捺住焦急。 另一边,徐怀誉还对夜尧抱有信任,徐家人在他的要求下也没喝,不过捏着手里的花瓣都有些急迫。 十方笼尸草的出现毁了大半灵田,但远处还有灵草留存。 “我们继续摘灵草吧。”夜尧低声说。 他弯下腰时,一只手还拉着游凭声。 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很紧。 游凭声垂眼扫过自己的手腕,被箍住的皮肤周围微微泛白。 不疼,被温热的手掌牢牢捉住,顺着肌肤相贴处传过来一种焦躁感。 夜尧有时候虽然招摇,却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亲近的兴趣,他只是……还没回过神来。 花粉带来的那一幕幻觉还残留在脑海里,如附骨之疽,让他心神不宁。 咔嚓,咔嚓。 修剪干净的指甲一下又一下,用着狠劲掐断灵草的根茎。 游凭声:“你再怎么用力,掐断的也是草,不是谁的脖子。” 夜尧:“……” 咔嚓——他掐的更狠了。 或许是修炼的还不够。 一想到游凭声经历过的那些事,夜尧就忍不住生出杀人的欲望。 比他几十年来的杀气加起来都重。 黑乎乎的脑袋埋在身侧,低头的夜尧盯着灵草似乎很专注,不过游凭声知道他心里并不平静。 ……正好冯西来还活在秘境里,下次要冯西来命的时候,正好杀给夜尧看。 过了一会儿,夜尧深沉的眸光渐渐清明,动作渐慢。 一小片空地清理出来后,他吐出一口浊气,胸膛翻搅的情绪平息下来。 “好了?”游凭声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夜尧一掀衣摆坐在地上,把他也拉到身边,“陪我坐会儿。” 游凭声坐在他身旁,肩头一沉,夜尧枕到了他的肩侧。毛茸茸的发丝蹭着他的颈窝,带来一阵痒意。 夜尧喉咙里哼哼了两声,仿佛要贴到他身上融化成一滩液体。 * “家主,你看!”徐宇指着王家的方向,“王恒也晋阶了!” 王家又多一个元婴中期! 徐家几个人对视着,眸中着急又兴奋。 “王家的人都喝了木晶灵液,根本就没问题。”徐宇说:“家主,我们也快喝吧,不能被王家撇下太远啊!” “是啊。”徐娅也附和道:“家主,王恒也晋阶了,他们都好好的,我们还等什么?” 徐怀誉看了一眼夜尧的方向。 徐宇不遗余力地劝说他:“家主,因缘合道体也不过是元婴修为,所说之事未必有准,我们不必太听信他的话,事实为证,这些木晶灵液带来的只有好处!” 徐怀誉开始犹豫了。 珑娘捉住他的袖口,坚定地摇了摇头。 看到她的动作,徐宇冷笑一声,“夫人,你怎么又在阻拦家主精进?” “什么叫阻拦家主精进?”虞美人开口回怼:“夫人是行事谨慎,倒是你,如此轻率,就不怕家主喝了不干净的东西?” 徐宇:“不干净的东西?哼,木晶灵液是最为纯净之物,到底有什么可怀疑的?” 珑娘说:“夜道友既然说有问题,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夫人为何对夜尧如此盲从?”徐宇的声音意味深长,还带着讽刺之意,“那块木晶也是,木晶灵液也是,夫人未免太过在意夜尧了!” “你什么意思?”虞美人怒道:“知恩图报也有错了?” “知恩图报?”徐宇嗤道:“那块木晶给他也就罢了,既然已经报过恩,如今夫人该将心神都倾注在家主身上,而不是总去关注其他男人。” 珑娘冷声说:“徐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徐宇似笑非笑道:“作为徐家大长老,我自然是一心为徐家着想……” “好了,徐宇,不要再提木晶的事。”徐怀誉打断他,皱眉说:“你该尊敬珑娘。” 他的声音微沉,徐宇便低头说了声是,很顺从似的向珑娘道歉:“是我出言不逊,还请夫人见谅。” 然而即使他低着头,仍有血脉之力的压迫无形中散发出来,带着轻视和恶意。 珑娘胸膛难受地起伏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拳头,指甲几乎刺破手心。 “我去摘灵草。”她冷冷道,起身就走。 “珑娘!”徐怀誉在她身后叫她,想要追上,却被徐娅用其他话题拦了一下。 虞美人起身追了上去。 两个人不至于遇到危险,徐怀誉见状放心下来。 …… “这么珍贵的灵草,你就像拔杂草一样拔吗?”笑声从身后传来。 珑娘转身,看到是虞美人,闷闷“嗯”了一声。 “别生气,他虽然没追过来,还是很担心你的。”虞美人拍拍她的肩膀。 珑娘扯扯嘴角,呵了一声,“他追上来又有什么用?” 因徐仁宾好色,许多女修都沦为他的炉鼎,虽然徐仁宾已死,但上行下效,徐家对女修一向轻视。 徐宇一直看不惯她插手家族事务,好似她做了家主夫人就不再是她自己,不能同其他男人交往,而只能围着徐怀誉转。 徐怀誉虽然待她不错,终究是个男人,根本无法理解她的处境。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虞美人见她抚摸着胸口蹙眉,担忧地问。 珑娘神色阴翳下来,“是不是有人给过你徐家的家传功法?” “徐娅给了我一本。怎么了?” “别练,千万别练!”珑娘拉住她的手,沉声道:“徐家的家传功法虽然比其他功法强劲,却有个无法忽略的弊端——血脉越纯的徐家人,对其他人越有压迫能力。倘若那人修为比你高,压迫感便会更强。” 这种功法让徐家比其他世家更有凝聚力,对下位者来说却是难以挣脱的桎梏。 珑娘是不起眼的支脉中最贫弱的一员,到她这一代,甚至已经沦为了家奴,体内的徐家血脉极为浅淡,甚至没能冠以徐姓。徐宇的修为比她高,血脉又精纯,两人对上时,不用战斗,徐宇便天然对她有压制的能力。 刚才徐宇嘴上在道歉,实则心里并不恭敬,让她胸口闷钝难堪。 珑娘将徐家功法的弊端告诉虞美人,虞美人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练。可是……你怎么办?” 珑娘沉默了两秒,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跟了主上这么久,她总不至于一点儿手段都没学到吧? 两人随意摘了些灵草,回去的时候,徐宇和徐娅还在劝说徐怀誉。 “家主,你快做决定啊,这些灵液越早喝下去效果越好,再等下去,我们岂不是更不如王家了?” 王家的元婴修士不如徐家多,整体实力也不如徐家,一向被徐家稳稳压了一头。 但自从徐家老祖陨落,王家又有了化神修士,其实力蒸蒸日上,甚至有取代他们成为第一大世家的趋势。 徐怀誉的神情产生了明显的动摇。他看向珑娘,迟疑道:“不如我们……” “怀誉,你忘记洪荒海的事了?” 珑娘的提醒让徐怀誉忆起来,在洪荒海时,夜尧人被关进沉没的归墟城里,千钧一发之际,却有天涂上人渡海而来。 只有大乘期才能救他出来,天涂上人竟然就那般巧合地在海上晋了阶。 那是奇迹一般的好运。 徐怀誉是亲眼见过因缘合道体的神异的,便摇摇头,对徐宇说:“再等等吧。” “还等?”徐宇手里的花瓣都快捂热了,他看着晋阶的王恒,早就等不下去了,焦急地道:“家主,时不待人啊!” 珑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大长老真是急切,这点儿时间都等不得了?” 徐宇心想他可不像妇人如此愚蠢,还胆小如鼠。面对珑娘讽刺的笑,他再也按捺不住,灵机一动道:“既然如此,我先为家主以身试药!” “以身试药?”徐怀誉迟疑道:“这会不会……” “我对家主之心日月可鉴,涉险不算什么。”徐宇肃然道:“此事非我不可。” 珑娘感叹:“大长老果然是忠心耿耿啊。” “那是自然。”徐宇说了一通表忠心的好听话,还不忘暗地里映射一下阻拦的珑娘,然后掏出花瓣飞快地喝下其中液体。 珑娘唇边笑容加深。 …… 片刻后,又一道晋阶的气息传出,一直在盯着那边的明媛第一个发现了。 “姑母!”她忙道:“你看,徐家那个人喝了灵液也晋阶了,你就让我喝吧!” 明鸾还是决定先观望一下,沉吟道:“再等半个时辰。” 可是再等下去,灵液的效果越来越差! 想起夜尧凶她时她露怯的模样,明媛恨不得立刻灌下灵液,一口气晋升到元婴后期。 她再也等不住了,眼珠一转,对明鸾说:“姑母,我坐不住,去摘些灵草。” “你同你师姐一起去,注意警戒。”明鸾对身后一个女弟子摆摆手。 “是。”女弟子小跑着追上明媛。 走出一段距离,明媛背对着明鸾的方向蹲下身体,却没有摘灵草。 女弟子惊道:“师姐,你这是……” “闭嘴!”明媛瞪她一眼,喝道:“和你没关系,老实待着。” 女弟子嘴唇动了动,想劝,却不怎么敢劝。 明媛咬住花瓣,露出不忿神色,“我才不信他说的话。” “可是夜尧是因缘合道体,他说的应该不会有假……”女弟子小声说。 “你懂什么?笨死了。”明媛翻了个白眼,“说木晶灵液有问题的是夜尧吗?根本就是那个禾雀先说的!” 她与王元梁不同,并没有怀疑夜尧的人品,而是觉得夜尧在听从游凭声的话。 明媛骂道:“要不是那丑男多事,夜尧才不会拦我们呢……” 丑男?女弟子一吓,忙压低声音:“师姐慎言,那可是化神修士!” “化神又怎么样?”明媛冷笑一声,倨傲地道:“我姑母还是化神修士呢,难道怕他一个无根无势的散修不成。” 她匆忙喝完灵液,回到明鸾身边,脸上带着喜滋滋的笑意。 另一边,徐宇吐出一口浓郁的灵气,眸中精光湛湛。 “夫人,你若现在还要阻拦,我就要问问你究竟是何居心了!” 他畅快地大笑着,得意地通过家传功法,以血脉压迫珑娘。 珑娘咬住唇,死死捏住手指。徐宇进阶后,给她的压力比以前更大。 “夫人不敢,我喝!”徐娅笑着也取出花瓣放入口中。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那最先喝下木晶灵液的王亮皮肤枯萎起来。 他皮肤皱缩得犹如干枯的树皮,竟在转瞬间苍老了成了百岁老翁,皮下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移动,四肢以奇怪的形状扭曲着。 “怎么回事?!”王元梁本来想要上前,却被眼前可怖的景象惊得后退数步。 王亮抖了几下,一根又一根树藤猝然从他体内伸了出来! 树藤穿透他干枯的皮肤向四面八方延伸,将人钉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 “是木晶灵液,木晶灵液真的有问题!”王家家主错愕地几乎失声,脸颊惊恐抽搐。 王亮脚下的树藤犹如根系一般扎入地面,身上的树藤迅速生长着,在空中如蛇一般蠕动。 众人心惊胆战看着他,那一声声痛苦的叫喊凄厉嘶哑,刮在耳膜上让人想要打颤。 “啊……”没等其他人施救,不消片刻,最后一声惨叫湮灭在了王亮的喉咙里。他犹如一条干涸的鱼,张大嘴冲向天空,口中缓缓长出了最后一根尖利的树枝。 “啊——”女人的尖叫代替了他的惨叫,明媛一瞬间飙出了眼泪,“姑母,怎么办,我也喝了那东西!” “什么?”明鸾气得打了她一巴掌,“你糊涂啊!” “噗——”正在喝灵液的徐娅惊恐喷出了嘴里的液体。 “假的吧?怎么会这样?!”徐宇浑身颤抖起来,“木晶灵液竟然真的有问题?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王亮的死相让喝了灵液的人目眦欲裂,恨不得将胃里的东西翻洗出去。 然而不管怎么运转灵力逼迫自己呕吐,那些液体都早已如同泥牛入海,没入了他们的灵脉里! 绝望袭上心头。 禾雀和夜尧说的竟然是真的? 好悔,好后悔没听他们的话! 第191章 木皇 第191章 木皇 王亮扭曲的躯体伫立在地上,定格成了一桩无声呐喊的枯木。 “……死了?”看着那可怖的惨状,豆大的汗珠浸透了徐宇的衣服,他眼神怕得发直。 “我刚喝没多少,一定不会有事!”徐娅疯狂地扣着自己的喉咙。 然而她连连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憋得脸肿胀发红,最后恐惧地向徐怀誉求助:“家主,帮帮我,我不想死……” “你们没事吧?”徐怀誉犹豫着要走过去,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天呐!”珑娘退后一步,紧紧抓住徐怀誉的手臂,也带着他退离了那两个人,声音发颤道:“怎么会这样?” 徐娅伸手:“家主——” “怀誉,好恐怖!”珑娘扭身撞进徐怀誉怀里。 徐怀誉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安抚,一下一下拍着,手有些发抖。 还好,还好听了珑娘的话没急着喝灵液,不然他岂不是也要遭受这种惨剧。 因缘合道体果然是最可信的人! 珑娘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在徐怀誉看不到的角度里,却对着徐宇和徐娅挑起笑容。 幸灾乐祸之意不言而喻,徐宇和徐娅简直要被气疯。 “你这贱人!”头脑眩晕之下,徐娅抬手就要打她。 徐怀誉搂着珑娘躲开,喝道:“徐娅,你清醒一点!” 徐娅没打中,惶然站在原地,目光急切地看着周围的人,不仅是徐怀誉,徐家的其他人也纷纷远离了她,生怕被那些诡异的树枝牵连。 徐娅绝望地意识到没人能帮自己了。 身为元婴修士,她当然不是不想自救,可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自救。 刚刚喝下的木晶灵液浸润着她的灵脉,没有一丝痛楚,她甚至修为还在节节攀升,浑身上下十分熨帖,舒服得飘然欲仙。 身体上的舒爽和心里的恐惧矛盾的缠在一起,分裂的感官几乎绞碎她的理智。 或许木晶灵液其实没有问题,王亮是因为其它原因死的? 徐娅心里升起一抹希望。 “啊——”接下来的嘶吼声打碎了她的企盼。 王家的三个人身体也开始出问题了。 他们原本凝实高昂的气息忽然变得滞涩,皮肤皱缩起来,正在变成干瘪苍老的老人。 那层枯树般的皮肤下,一根根藤蔓蠕动翻涌着,仿佛在大口吸食着他们的血肉和精气。 “这些木晶灵液果然有问题。”夜尧微微皱眉。 “他们之所以晋升这么快,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那些灵液在强行压榨他们身体的潜能。”游凭声看出了端倪,“等到生命力燃尽的时候,人也会被树藤吞噬。” 修炼的确存在某些捷径,但捷径往往也伴随着难以辨析的虚假和恐怖的大危机。 一时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双眼,看不清宝藏之下掩埋的枯骨,只会被急躁的欲望吞噬殆尽。 “老、老祖……”王家家主吃力地朝王元梁伸出手,向他求救。 王元梁自身都难保,哪儿管的上他? 活了多年的老练让王元梁还没被濒死的恐惧击溃,眼珠转动着想出了办法。 此人不愧为化神修士,行事果断,对自己也足够狠。 他大喝一声,调动出身体里残余的灵力。 砰!砰!只听一声声爆裂响起,他挤满树藤的皮肤底下爆出了一根根藤尖。 那些树藤尚且细嫩,还未等吸食完王元梁的血肉就被他主动逼出体外,在接触空气的一刹那被他用手里的斧头砍断。 王元梁喝了许多灵液,树藤也源源不断生长出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咬牙坚持着,挤压出扎根在身体里藤根。 身上终于不再钻出藤蔓时,皮肤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 “嘶。”夜尧轻轻吸了口气,“我是真的有密集恐惧症……” 说着,他搂住游凭声的腰,头一歪,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像张贴饼要把整个人粘在他身上。 游凭声:“……”缠死了。 游凭声淡定地抬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平静的声音里透出和蔼,“乖,不怕啊。” “……咳。”夜尧呛了一下,他是想趁机黏一黏人,但不想被游凭声像哄孩子一样哄啊! 夜尧迅速收起娇弱的表情坐直。 “不害怕了?”游凭声撑着脸颊侧目看他。 “害怕,但我想起来,我还是应该多练一练胆量。”夜尧一本正经说,转脸又去看那边的人了。 王元梁吞下一大把补血补气的丹药,喘着气盘膝坐下调理自己。 “老祖,求您救命!”王家家主跪倒在他脚下,死死攥住他的裤腿。 王元梁急着恢复自己,不耐烦地睁开眼,用三言两语指点了他一下。 “哦哦,明白了,我明白了!”濒死总能激发一下潜力,王家家主和长老王恒迅速理解了其中诀窍,按照王元梁的方法忍痛保命。 好东西自然先奉给老祖,他们喝的灵液不如王元梁多,发作得不如王元梁厉害,但要逼出体内的藤根,也去了大半条命。 徐宇和徐娅看着这一幕,也听到了王元梁的方法,顿时生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们喝的晚还没发作,等到一发作就把新生的藤蔓逼出体外,一定能比王家人恢复得还好! 另一边,明媛看着血淋淋的王家人,还在瑟瑟发着抖,瞳孔吓得狂颤。 “媛儿,清醒点儿!”明鸾指着王家人的方向厉喝:“那是活下来的唯一方法,你必须照着王元梁做!” “什、什么……?”明媛根本就没分出心神听王元梁指导的话。 明鸾知道她是吓坏了,情急之下又扇了她一个巴掌,拎起她的衣领,厉声道:“定神,听我说!你要……” 明媛泪流满面,不断摇头,“我听不懂,我做不到啊!” 明媛在明鸾的庇护下顺风顺水活到今天,根本就没经历过生命危险,一面对这样的状况完全慌了神。她冷静不下来,也没有魄力忍住那种难熬的痛楚。 明鸾知道她是指望不上了,深吸一口气,又心疼又无奈,“你盘膝坐好,姑母来帮你!” 明鸾是天生的净琉璃体,这种特殊的体质让她修炼天赋极佳,灵脉通透纯净,与灵气极为亲和。 眼下她也只能通过自己的体质,将明媛体内的危险引导到自己身上。 …… 又有炸裂声响起,徐宇发作起来。 “还好,还有转圜的法子。”徐怀誉松了一口气说。 珑娘拉着他衣角的手指捏紧,眸光微暗。 徐宇一边逼出体内的藤蔓,一边将阴沉的视线投向珑娘。 徐娅在紧张之余,也恨恨看向她,眸带恼怒和狠意。 刚才珑娘的落井下石他们记住了,日后好转,必然加倍奉还! 熬过这一关,定要再找机会杀了这贱人,徐家有他在,绝对容不下珑娘立身! 非人的痛苦让徐宇表情扭曲,他极力幻想着报复的狠辣手段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冲珑娘咧嘴笑了起来。 敢嘲笑他,却不知他有气运傍身,即使一时失足,也不会被这点儿磨难杀死…… 下一秒,一只巨花突然从地下冒出,大张的花瓣布满锯齿,狠狠合拢,咬住徐宇半截身体! “噗!”徐宇浑身一震,喷出大口血液。 地面一阵剧烈的震颤。 “小心!”徐怀誉拉着珑娘飞上天空。 咔嚓、咔嚓。绞碎骨头的声音在锯齿间响起,徐宇腰间血肉模糊,整个人被拦腰咬断。他口中吐着血,眸中还带着惊愕,过分的剧痛之下还没反应过来。 珑娘愣了一下,躲在徐怀誉身后,向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映在徐宇眼底的最后一幅画面。 花瓣再次张合,将他上半截身体也吃了下去。 “十方笼尸草不是已经死了吗?!”徐娅尖声问。 回答她的是一根劈头打来的藤蔓。 一根又一根藤蔓从地底冒了出来,每一簇上,都连缀着一朵巨大的花朵。 十方笼尸草肆虐! 游凭声和夜尧飞身而起,躲过咬来的锯齿,敏锐看向远处一个方向。 强大的气息从那里倾泻而出。 “八阶木皇。”游凭声沉声道。 他们之前绞杀的那朵十方笼尸草,竟然只是这株木皇的一个分支。 难怪他们觉得哪里不对,魅影吞乌蟒却没能察觉到它的气息。植系妖兽深埋地底,能与自然融为一体,嗅觉再灵敏的同阶妖兽也难以发现它。 一眼望去,艳丽的十方笼尸草层层叠叠,盘踞在漫山遍野。 如果单看表面,这是极为梦幻的一幕,然而梦幻之下满含可怖的威胁,那些锯齿大张大合,囊袋咽口水一般蠕动着,宛如在叫嚣着想要吞食人肉。 这片灵田和木晶灵液,就是引人主动钻进囊袋的钓饵。 “你能打得过它吗?”夜尧低声问。 “我没有自讨苦处的兴趣。”游凭声说。 他用尽全力有可能赢,但赢了也是惨胜。 有魅影吞乌蟒能差使,他没必要吃额外的苦头。这条蛇没事就想惹事,正好分散一下它的精力。 啪——十方笼尸草的花苞绽开。 浓郁到令人恶心的花粉爆炸喷出,众人连忙堵住鼻息,又谨慎地在周身布上灵力护罩,以免被花粉侵入体内。 花粉随风飘飞,笼罩在正吞吃一株十方笼尸草的黑蟒身上。 那株巨花被黑蟒吞了一半,花瓣无力地在它嘴里颤了几颤,剩下的一半忽然被它从嘴里吐了出来。 魅影吞乌蟒要吃的东西从不会吐出来,这一刻,它却看都没看身边的残花一眼,转过头,猩红的蛇目忽然盯上游凭声。 贪渴的目光穿过层叠的花草,精准地集中在了主人身上。 游凭声:“……” 很好,这条蛇如果被花粉迷惑,能看见什么幻觉? 第192章 凶兽噬主 第192章 凶兽噬主 ——魅影吞乌蟒最喜欢干什么? 吞吃一切。 它虚空般的胃袋永远不会被填满。偶尔吃下一件能量巨大的猎物能让它短暂地摆脱那种难以餍足的狂躁,但很快那些能量就又会被它消耗殆尽。 这般的贪婪和狠戾,成就了魅影吞乌蟒上古凶兽之名。 ——它最想吃的是什么? 游凭声用脚指头思考都能想出答案。 平日里这条蛇的噬主欲望还能压制下去,此时吸入了花粉,其不驯的凶性便一股脑爆发出来了。 后脊飞快攀爬上一丝凉意,被魅影吞乌蟒盯上的那一刻,游凭声神经绷到极致,他抬手推开夜尧,自己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猎猎风声向他们先前站立的地方抽去,人腰粗细的黑蟒陡然间又涨大几分。 “好大的蛇!” “天呐,那到底是什么种类的妖兽?” 即使在忙着躲避藤蔓的攻击,那道黑影仍然占据了众人的视线,强大的气息让人难以忽略。 只见蛇尾一扫,地面便被砸出大坑。空气仿佛被划出破口,只是被它的气息轻轻扫过,周围的藤蔓便尽数成了碎屑。 看着忽然变成数十米长的黑蟒,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无法感应到黑蟒的具体品阶,只能感受到它难以逾越的强大,其气势与刚刚出现的八阶木皇相比竟也不相上下。 难道那条蛇也是八阶? 不可能的吧,它的主人禾雀明明只是化神期而已。 即使可能性不大,众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升起一丝希望。 如果那条蛇足够强大,能杀了十方笼尸草的话,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了! ……等等,那条蛇在往哪儿冲?怎么去追禾雀了?! 虞美人惊愕道:“它怎么在追自己的主人?” 珑娘:“它是……吸入了花粉!” 先前那只七阶的十方笼尸草同样散发了花粉,但对黑蟒毫无作用,是刚才的吸入让它中了招。 每个人吸入花粉后,看到的幻觉都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那一定是最引他们心神动摇的画面。 让人想不通的是—— “为什么它会追着主人猛咬啊!这是看到什么幻觉了?” 半空中,黑衣青年的身影如幽灵般轻盈迅疾,穿梭在空气里,身影快得肉眼难以追寻。 而在他的残影之后,一道巨大的黑影闪电般对他紧追不舍,深沉的阴影笼罩而下,如无法驱散的乌云。 众人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如果被追的是他们,恐怕早就被蛇吞进了肚子里。 “你们看,那些藤蔓变少了!”有人发现了周围的变化,“十方笼尸草花瓣开合的速度也变慢了!” 不知不觉中,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危机消散了大半,刚才还凶猛地想要吞吃他们的十方笼尸草竟然安静下来。 “不对,它不是安静了,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黑蟒身上。”徐怀誉怔忪道,“那条黑蟒真的很真不简单!” 感知敏锐的人可以察觉其中端倪,在黑蟒吸入花粉之后,十方笼尸草对他们的追击就开始减弱了。 这侧面印证了那条黑蟒的强大,为了控制迷惑住它,连八阶木皇都要力量凝聚起来,在它身上拼尽全力! 无论如何,得到喘息机会的人们松了一口气,有人吸引危险能让他们逃命就好。 趁此机会,众人迅速从藤蔓空隙里钻出去,趁机飞上高空。八阶木皇虽然厉害,也有一些局限,其根系扎在地面上,他们飞得越高,承受的攻击越少。 当然,即便如此,面对八阶妖兽,他们仍然没有一战之力,只能趁现在赶快逃离这里。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苍穹之下,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木皇的领地。他们用尽全力试图冲破力场阻碍,却被看不见的强大力量禁锢在这里,根本就跑不出去。 原本人间天堂一般木灵宝地,变成了吞噬血肉的地狱。 “怎、怎么办?”明媛伏在明鸾背后,哆嗦着问:“姑母,我们不会被妖兽吃了吧?” 她在惊恐之中涕泗横流,再看不到平日里蛮横任性的傲慢模样。 “别怕,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明鸾背着她,手中飞快凝聚力量想要冲破木皇领域的屏障。 “啊——!”背后的明媛忽然惨叫起来,“姑母,我好痛!” “发作了?!”明鸾心中一沉,顾不得逃跑了,忙将她放下,替她解决体内爆发的木晶灵液。 天空的另一角,王元梁唤出自己的契约兽八角蝾螈,护着王家一行人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不同的方位上演着类似的景象,所有人都在忙着修整自身,或是想办法逃离危险。 只有一道白衣人影逆流而上,穿过漫天藤蔓,往黑衣青年的方向飞去。 “你怎么过来了?”游凭声在闪避中看了夜尧一眼,拉着他快速躲过黑蟒咬下的巨口。 魅影吞乌蟒真疯起来,连他都不好对付,夜尧的修为根本就顶不住。 腥风扑面,身后的大蛇带着沉重的威压咬过来。夜尧顶着压力,在疾风中问他:“你要不要进溯世镜?” 溯世镜可以隔绝气息,只要游凭声进入,魅影吞乌蟒就失去了目标。 游凭声想了想,摇头说:“不用。” 毕竟是他的蛇,总不能他自己躲起来,任它在外边发疯不管它。 夜尧也不多劝,只是飞快燃烧着灵力,驾驭溯世镜护在周围。 过去他知道魅影吞乌蟒很强,但一直以来这种认知只是一个概念,直到此时直面它的深渊巨口,才真正体会到其中可怕的威力。 “你去安全地方等我。”游凭声忽然这么说,伸手一推,把他推出百米之外。 夜尧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帮他,又深吸一口气,脚步停了下来。 虽然很想与游凭声并肩作战,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过去也只会让他分心——游凭声一个人时,才是他最强大的时候。 夜尧握紧裁云剑,担忧和凝重之下,是一种狂风暴雨中发自内心的安定感。 没有人比游凭声更值得他信任。 天空中,屡次咬不中的黑蟒越发急切,身影陡然又快几分。 当啷——黑刀脱手而出,撞在那张血盆大口上。蟒头被打偏一瞬,下一秒更加狂暴。 “啧。”游凭声心里骂了声蠢蛇,正在思索办法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眸光一紧,拎着刀的手臂回转向下,猝然挑飞腰间悬着的乾坤袋。 那只乾坤袋里装着他之前收集的十方笼尸草花瓣,此时布料高高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里蠕动顶撞,被他扔出去的下一秒轰然炸裂。 大簇藤蔓从中爆炸窜出! 黑刀急闪而过,将飞舞袭来的藤蔓团剿灭成碎片。 短暂的插曲没有影响游凭声半点儿战斗节奏,多年的经验让他在战场上滴水不漏,再突然的危机也不会暗算到他。 其他人就没这么机敏了。 “小心,是那些木晶灵液在变化!”徐怀誉慌忙大喊,挥剑斩断爆炸袭来的藤蔓。 即使没喝木晶灵液,他们也打算把那些花瓣带走,谁也没想到这些灵液还会惊变,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收集这些珍宝时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避之不及,众人来不及把花瓣从乾坤袋里找出来,只能手忙脚乱地把乾坤袋扔远。 “我的灵草还里面啊!”一个徐家长老心疼地喊,话音未落,惊颤地瞪大双眼。 不远处,徐娅正在逼出体内的藤蔓,难捱的痛苦中来不及分心,被一团爆炸的藤蔓扎了个对穿。 “救……”徐娅双目凸起,想要呼救,声音湮灭在噗嗤声里。 一根又一根藤蔓扎进了她身体,与她体内钻出的藤蔓合抱成了一团。 徐娅坠落下去,被一株十方笼尸草吞进了囊袋里。 目睹这一幕的长老吓得跑开老远。 收集了花瓣的乾坤袋纷纷炸开,其内承载的东西全部散乱在空气里,有的东西直接被爆发的藤蔓绞成了碎片。 王元梁唤出的八角蝾螈护住主人,将藤蔓咬碎,王元梁分出心神看向天空的一人一蛇。 他本来想看看游凭声的惨剧幸灾乐祸一下,却骤然浑身一震。 游凭声的乾坤袋爆炸后,从中洋洋洒洒掉落出许多东西,其中一件极为耀眼。 他抬起手,接住乌紫色的长弓,弯弓搭箭如行云流水一般,干净利落而极富韵律感。 “奔雷弓?” “——那是我们王家的天阶灵器,奔雷弓啊!”王家家主失声痛呼,“东儿,我的东儿是他杀的!” “果然是他……”王元梁牙冠咬得咯咯响,被愚弄的怒火袭上心头。 夜尧还说没看到射箭的人,奔雷弓分明就在禾雀的手里。 什么狗屁因缘合道体,竟然包庇他的相好。 他的良心何在! 第193章 缰绳 第193章 缰绳 长弓拉满,灵箭射向黑蟒,缠绕着澎湃的雷光。 “老祖,求您为东儿报仇!”王家家主看着那支箭双目通红地道。 王元梁没说话。 “老祖……”王家家主颤着声音又唤道。 王元梁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我还受着伤,怎么去杀他?” 王家家主声音一滞。 盯着一人一蛇的方向,王元梁目光阴翳。 空中那条黑蟒长达数十米,漆黑的色泽犹如笼罩在众人头顶的乌云,庞大得可怕。但许多七阶妖兽都能达到这样的大小,最令人忌惮的不是它的个头,而是它散发出的强大而阴冷的气息。 犹如弱小的猎物见到雄狮,一种与生俱来的威险感沿着脊背爬上来。 ……他可是化神修士啊。 王元梁吐出一浊气,仿佛觉得示弱有些丢面子,又呵斥王家家主:“你那儿子平时做些什么混账事,你难道不知道?他成日里任性妄为,若不是你娇惯过头,也不至于惹不该招惹的人。” 谁不知道王家嫡子仗着家世张扬跋扈,他在外边欺男霸女惯了,进了秘境还不知道收敛,身边没有强有力的保护者,当然是早晚要栽跟头。 这一切都是王家自己导致的应有后果。 王家家主眼里浸满血丝,悲痛又瑟缩,原本高大挺拔的中年男人像是一瞬间垮了下来。 当然,他懊丧的不是没把儿子教育成守规矩的好人,只后悔进秘境后没保护好他。 “哈,你也不用失望,用不着我出手,此人也活不成了。禾雀马上就会被自己的契约兽吃了,届时王家的大仇自然得报。”王元梁又冷笑着道:“你我现在该担心的,是怎么从这只八阶木皇的手下逃出去才对。” 他痛恨于杀王家人的禾雀,但比起报仇,他更在乎的是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至于禾雀?一个将死之人而已,甚至用不着他出手。 轰!那道渺小的人影陡然被大蛇从天空砸下,如流星般坠落地面。 大地剧烈震动,犹如一场激烈的爆炸,激起漫天的烟尘。 尘烟散去,只能瞧见地面上留下的巨坑,龟裂的坑底空无一物。 黑蟒在周围逡巡,没头苍蝇似的各个方向打转,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道人影。 它焦躁地用蛇尾用力拍打着地面。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一点儿长进。”清冷的声音淡淡在它头顶响起。 黑蟒立即要寻声去看,然而还没等抬起头,后脑陡然落下巨力。 万钧之力踩在它的七寸上,蟒头狠狠砸落地面。 黑蟒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用力抬起头,刚刚抬起一半,背后传来的力道骤然再次加倍。 砰!蟒头深深嵌入了土里。 这样大的力道足以砸扁一只七阶妖兽,对鳞甲坚硬的魅影吞乌蟒却造不成什么大伤害。 那双猩红的蛇目越发狂躁,流转着急迫而混沌的深色,蛇尾一下又一下摔打地面。 …… 这一幕与百年前发生过的事高度重合。 曾经的魅影吞乌蟒盘踞在一处深不可测的天堑里。元婴期的游凭声被数名敌人包围,打落悬崖……恰好掉进这条大蛇睡觉的巢穴。 足可见以前的游凭声就挺倒霉,他重伤坠崖,千里送菜,正好送到这条蛇的嘴边。 ……过程就不提了,总之老话说祸福相依果然没错,当他血淋淋骑着黑蟒飞回崖上后,那些围攻他的人就反过来成了他喂蛇的饲料。 像他这样的体质,大概血也比常人香了点儿。那时候的魅影吞乌蟒就馋他馋得不行,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魅影吞乌蟒闻惯了他的味道,反而越来越想吃他。 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出来,游凭声同过去一般坠在蛇身上,与那时不同的是,现在的他踩着光滑的蛇鳞,脚下要平稳得多。 刚才他试着引导魅影吞乌蟒去攻击十方笼尸草,结果这条蛇眼里只有他,只知道跟着他跑。中途他还从一株花瓣里剖出了徐宇还没被消化完全的半截尸体,扔进蛇嘴里也被它吐了出去,平日里爱吃的东西现在像是全都看不上了。 还真是专一。 那就只能…… 带着些许不耐,游凭声啧了一声,“本来不想动的。” 他踩着大蛇的七寸蹲下来,手指细密地摸过脚下的蛇鳞。 处于幻觉中、皮糙肉厚的魅影吞乌蟒本该察觉不到这虫子爬过一般轻微的触感,在疯狂的摇晃里,它却好像忽然愣了一下。 下一秒,蛇身觉得痒似的晃动得更加剧烈,蛇尾几乎要将地面撞成碎片。 “别动……别动。”游凭声恹恹地道,“马上就好。” 他半垂着眼,白皙的手指一寸寸划过乌黑冰冷的蛇鳞,在七寸最中央的地方停下。 指尖一坠,精准刺入肉眼难辨的缝隙。 自然界里,强大往往与美丽相辅相成。那些蛇鳞光滑、坚固、锐利,精密的一片压着一片,完美地包裹着魅影吞乌蟒起伏有力的野蛮身躯。 这一刻,它无懈可击的铠甲却好似变成了不堪一击的豆腐块,被两根手指轻松探了进去。 黑蟒嗷的一声,疯狂扭动却没能甩开身上的人。 细长的手指缓慢抽出,勾出了一段红色的丝线。 丝线不长,似乎也并不锋利,仔细看时,才会发现其上的猩红是蛇血染就的。 七寸之处是蛇类最大的弱点,虽然对于八阶妖兽来说即使是这里也强韧无比,但当红线离体时,犹如体内最敏感的那根弦被拨动,它的动作陡然一滞。 随着红线抽出,混沌的思维神经仿佛也被抽了出去,眸底的晦暗如阴云被驱散几分。 震动的地面渐渐消停下来。 黑蟒如山峦起伏般蜿蜒在地面上,缓缓盘绕成圈,巨大的蛇目紧盯在从它背后跃下的游凭声身上。 尘烟消减的战场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他这是……在干嘛?” “反噬的灵兽被控制住了?” 与蟒身相比,那道黑衣人影无比渺小,却如此惹眼。 他两根手指相抵,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弹出几滴血液。 黑蟒瞳孔一缩,鲜血载着诱人的香气落入它张开的口中。 看着游凭声的举动,所有人都感到头皮一麻。 这是在干嘛?!既然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发狂的灵兽,躲开它还来不及,为什么还反过来喂它血?这是什么邪术吗? ——游凭声的确在迫不得已时,用过以血液提升契约兽实力的邪术,但他眼下只是单纯的喂了影几滴血而已。 “行了。”他说,“解馋了就去干活。” 从疯狂中回过神来的魅影吞乌蟒呆住了。 蛇身狠狠一震,蓦然高昂起来,比陷入幻觉时还要兴奋。 低沉的长啸响彻天际,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目瞪口呆昂着头,惊愕发现那条黑蟒竟然还能变得更大! 完全体的魅影吞乌蟒出现,终于有人恍惚间认出了它的真身。 “它、它是不是某个上古凶兽?我好像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读到过……” 他咽着口水,凶兽真身的名字堵在喉咙里不敢吐出。 巨大的蛇头擎在苍穹之上,猩红双目犹如嗜血的妖魔,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它居高临下看着十方笼尸草,张牙舞爪的八阶木皇居然瑟缩了一秒。 现在没人会怀疑这条蛇到底有没有八阶了。 …… 在黑蟒挣脱幻觉后,藤蔓重新凶猛起来。 明鸾撑起一只防御法器,正盘坐在其中帮明媛净体,根本就来不及分神去管外界的变化。 两个女弟子紧紧围在两人周围替她们护法,惊愕抬头看着那条大蛇时,被窜来的藤蔓打得措手不及,一个女弟子被藤蔓拦腰捆住。 “小师妹!”她的师姐想要相助,却被一只十方笼尸草挡住,焦急不已。 “师尊……”她想要向明鸾求助,然而明鸾的心声全倾注在明媛身上,根本没工夫管她们俩的死活。 她咬咬牙,正要拼死上前,眸光忽然一亮。 夜尧如天降甘霖,在藤蔓的围困下救下了小师妹。 “谢谢……谢谢您!”小师妹惊魂未定喘着气,劫后余生,感激得差点儿落泪。 “不必多谢。”夜尧砍翻一只十方笼尸草,将小师妹搀回她师姐的身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魅影吞乌蟒身下的游凭声,目光又划过远处的王元梁,轻轻眯了眯。 黑风咆哮,砂石翻滚,山峦般的黑影隆隆压向地面。 狂风中,王元梁召唤出来的八角蝾螈瑟瑟发抖,仿佛遇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呜咽着趴伏在地面上。 “竟然还没死……禾雀到底是什么来头?”没了灵兽护法,王元梁不得不亲自出手与那些藤蔓周旋。 他的瞳孔在震颤,八角蝾螈的恐惧仿佛转化成了他的恐惧,对八阶妖兽的恐惧也转化成了对其主人的恐惧。 即使对方同他一样是化神初期,此时也犹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向他投下阴影。 “老祖,你不是说禾雀一定会被那条蛇吃了吗?”王家家主的怒火也在这一幕下化为了惊惧。 仇恨有时会使人拥有勇气,但倘若面对天堑之别的碾压,只怕残余的勇气也难以激发。 王元梁咬牙看着那末日版的战场,心跳几乎停滞——他既希望禾雀赢,又不希望他赢。 如果那条黑蟒输了,其主人也会死在木皇手里,他便能报仇;但如果十方笼尸草不死,他们这些人也要跟着遭殃! 相比于报仇,王元梁更惧怕后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活下去何时报仇都可以。 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一点,禾雀暴露了奔雷弓,被他看见,两方的死仇就被呈到了太阳底下。 他根本没有蛰伏的机会,禾雀若要斩草除根就一定不会放过他! 不行,他不能等死。 想到这里,王元梁眸光彻底阴沉下来,决定拼死一搏。 不管那条蛇多厉害,禾雀也不过是化神初期,现在一片混乱,只要他出手,禾雀一定躲不过他的暗算。 王元梁从乾坤袋里找出一只木筒,打开盖子放出一只蛊虫。 蛊虫振翅飞起,犹如一个黑点、一颗不起眼的砂砾,在他小心的控制下穿过风沙,飞到了禾雀的身边。 最好是黑蟒打败十方笼尸草,他就不需要担忧八阶木皇的危险,到时候再趁机对禾雀发难,让他身上的蛊毒发作,坐收渔翁之利。 王元梁紧张地盯着天空,如他所愿,魅影吞乌蟒的攻势十分凶悍,势如破竹。 眼看着事态滑向自己希望的方向,他不由得兴奋起来。 等禾雀死了……说不定他还有机会把那只妖兽收入囊中! 王元梁目光满意地掠过那只强大而美丽的凶悍野兽,再次去寻禾雀的身影时,却寻了个空。 人呢?! 王元梁一惊,刚才还站在巨蟒身下的禾雀竟然不见了! 他惊慌张望,忽然如有所感回头。 头转到一半时,冰凉的刀锋压在了他的脖颈上。 “什——”王元梁愕然道,“你怎么……难道你不止化神初期?” 他竟然丝毫没察觉到他的气息! “惊喜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人说道。 那声音甚至格外动听,落在王元梁耳中却好似恶魔在说话,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 怎么可能呢,禾雀怎么可能比他强这么多……而且蛊虫明明咬中了他! “蛊……”王元梁不敢置信地想要疑问,又及时收声,勉强堆起笑容,想要与他周旋。 蛊虫出了意外也没事,只要他咬死了不承认,禾雀一定没发现…… “哦,你说那个啊。”对方却早已看透他一般,平静地说:“度厄教搞到的?” “你怎么……”知道? 王元梁犹如被掐住气管,喉口窒息。 度厄教的生意范围做的倒是广,毒都卖到正道中人手里了。 看王元梁这架势,把那只蛊当成了杀手锏,估计花了不少钱。 婪厌琢磨出的这些玩意还挺有价值。 游凭声想起自己乾坤袋里堆着落灰的那些东西,心说有时间可以翻出来再利用一下。 “放开老祖!”王家家主惊得后退数步,他举剑厉喝,声音却在哆嗦。 游凭声对身侧的威胁充耳不闻,他只是轻轻收紧了刀刃。 脖颈被拉出血线,脖颈传来无比难捱的剧痛,让王元梁几乎要颤抖起来。那其实只是一道细小而浅淡的伤口,却像是带着死亡气息的荆棘倒刺。 以往这样轻慢的死亡宣告都是王元梁对别人下达的,此时返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王元梁惊恐至极,却连发抖也不敢,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你闭嘴,禾道友是我们王家的朋友,是不会伤害我的。”他声音颤抖地喝止王家家主,又极力用哀求的语气利诱身后的人:“禾道友,你听我说,你想要什么王家都能给你,不管是灵石珍宝还是天阶灵器……奔雷弓是您的,您随意使用——” 话没说下去。 游凭声耐着性子听了几句他临死前最后的挣扎,但很快就被那些千篇一律的无聊话听得不耐烦了,他手臂轻轻一收,划动出一道利落的横线。 不可一世的王家老祖就这么□□脆地抹了脖子,凶手甚至没有等他留完遗言的好心。 尸体晃了晃,啪的一下倒在地上,游凭声顺手将刀尖插入尸体的丹田,手段娴熟,表情平静。血喷出三尺高,却没有一滴溅在他的身上。 王家家主:!!! 他心态彻底崩溃了,转身就跑,那把杀了王元梁的黑刀倏然闪在他面前。 “前辈,我知道,我知道东儿是死在您手里,是他活该,奔雷弓也合该给您,王家不会追究的……”他疯狂求饶,“我很弱的,您放了我……” “如果是你,会放过我吗?”游凭声淡声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抬了抬指尖,小黑穿透了王家家主的胸膛。 两人的血本来就被藤蔓吸去了不少,黑刀震颤了一下,仿佛因没吃饱在抱怨。 战场的余波声势浩大,没人注意到这一幕。游凭声伸出手,邪狞的黑刀顺从地回到他手里。 天边乌云消散,魅影吞乌蟒打败了十方笼尸草的本体,泄愤一般撕扯着硕大的花瓣,仿佛还残留着被幻觉蛊惑的狂躁。 “影。”游凭声唤了一声。 黑蟒动作微滞,似乎没听见,继续撕咬。 地面的余震里,藤蔓渐渐枯萎,露出底下装死的王恒。 他地位最低,喝到的木晶灵液也最少,看起来状态还比那两个人好。 感受到凉意,他忙抬头颤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是吗?”游凭声拎着黑刀扫过他。 “是、是!”王恒已经吓破了胆子,五体投地,飞快地道:“我不会,也不敢……其实他们死了我是最高兴的,回去后我就能上位做家主了!有因缘合道体为证,我不敢撒谎!” 夜尧走到游凭声身边,看了王恒一眼,没干涉游凭声的决定。 这人倒是聪明,没向夜尧求饶,清楚决策的人是谁。 游凭声手指点了点刀柄,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什么?”王恒一愣,他忽然福至心灵,把身上的乾坤袋和所有值钱东西都摘下来,双手呈上。 游凭声收了东西不再说话,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跑远了。 夜尧:“雁过拔毛啊。” 游凭声瞥他一眼。 “买命钱。”夜尧又一本正经点点头,“应该的。” 王家一行六人进秘境,也是运气不好,现在死的就剩下一个。 这一大世家因化神修士而崛起,却在秘境里陨落这么多强者,再没有胜过徐家的可能,王恒就算活着回去,王家也注定没落了。 但那都和游凭声没关系了。 他又叫一声:“影。” “……” 过了一会儿,黑蟒渐渐缩小,遥遥爬回来。 游凭声指指地上两具王家人的尸体,让它毁尸灭迹。 看看两具血液尽失的尸体,黑蟒有些嫌弃地张口吞下。 “现在吃了?”游凭声凉凉道。 刚才被蛇追的时候,他用别人转移它的注意力,都扔到它嘴边了它还给吐出来。 黑蟒:“……” 黑蟒慢腾腾游到游凭声脚下,缩小成了手指粗细。 单看它此时的模样,绝对联想不到刚才大展神威的庞然大物。 夜尧低头看看小黑蛇,问游凭声:“你刚才从它身上拔出了什么?” 游凭声:“以前我有一条鞭子,是流金天蚕吐丝结成的,很好用,可惜收服它的时候弄断了。” 断裂的一截扎进魅影吞乌蟒的身体里,他没取出来。 黑蛇抬眼看看游凭声,没吭声。 坚韧的异物嵌在身体里,有些异样,但那点儿痛苦对凶兽来说不值一提。 只是犹如一根深埋血肉里的缰绳,时刻提醒着它,自己已经是有主的东西。 夜尧点点头,忽然摸着下巴问:“说起来,影兄在幻觉里到底看见什么了?” 游凭声猜测:“看见我受伤流血了?” “……” “我死了?” “……” “难不成是我主动邀请你吃自己?” “……” “看来是这个。”游凭声确定了。 夜尧:? 等等,蛇连表情都没有,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游凭声哂道:“很有创意,你还是做梦更快一点。” 影爬到他手腕上勒紧:“嘁。” 第194章 关系 第194章 关系 一场纷乱下来,王家是损失最严重的。 甚至用严重两个字还不足以形容——简直是惨不忍睹。 他们四个人死了三个,唯一活下来的王恒再不敢多待,生怕晚一秒就被巨蟒吃了,连滚带爬逃离了这里。 徐家人目光复杂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在后怕,更多的是庆幸。 他们无比庆幸自己还算谨慎,没像徐宇和徐娅一样不听劝告,喝下那些不对劲的木晶灵液。 毕竟不是谁都像明媛那样有个好姑母,明鸾在风波里把明媛保护得毫发无损,还在不顾安危地亲手替她拔毒呢。 没有化神修士担保,要是他们喝了那些灵液,能不能靠自己逼出体内的藤蔓暂且不提,一旦陷入伤痛,他们的实力必然大打折扣,十有八九要被十方笼尸草吞进肚子里。 因缘合道体的话果真忽视不得! 经此一役,徐家的人跟徐怀誉一样,对夜尧的信服度节节攀升。 大地的震颤渐渐停歇下来,众人悄悄瞟着那条打败了八阶木皇的大蟒,看到它缩回了普通大小,回到了主人身边。 “那就是魅影吞乌蟒吧?”有人忍不住小声说。 “嘘!”他身边的人忙示意他噤声。 那可是上古凶兽……万一被听见了,被盯上怎么办? 虽然黑蟒可怕的气息已经收敛起来,但其庞大的身影好似还留在观者的脑海里。 传闻中,魅影吞乌蟒能食万物、吞日月,贪婪而暴戾。在上古流传的那些凶兽传说里,其可怕残忍的程度遥遥占据前列。 只是稍一回忆它撕咬十方笼尸草的模样,便让人汗毛直立。 没人敢表现出来的是,凶兽可怕,凶兽的主人更让他们感到危险。 ——能收服这样的猛兽,禾雀得是什么样的猛人啊? 刚才那条大黑蟒追着禾雀锲而不舍地咬,他们原本以为他要被自己养的蛇反噬了,没想到就在这让旁观者都捏了一把汗的危险里,他竟然就像砸钉子一样,把蟒头砸进了地里。 虽然看不清他具体用了什么手段唤醒黑蟒,但给人以举重若轻之感,就像是……只是主人在教训不听话的宠物。 能修到元婴期的少有蠢人,在场的人都默默在心里对这位化神修士的敬畏更上了一台阶。 虽然不知禾雀的来路,但这样的人显然不该一直默默无闻,早晚会在秘境里大放异彩。 至于禾雀和夜尧的关系? 比起放纵那条蛇吃人,只是断袖而已,简直太收敛了。不就是搞了因缘合道体嘛,就算他对因缘合道体始乱终弃、养十个八个男宠都不算事。 强者总是拥有更多权力,谁敢对能信手碾死自己的强者指指点点? 要管也是夜尧的师尊天涂上人来管,其他人要多嘴多舌,不如看看王元梁的下场。 徐家的人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下来。 其实他们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里,虽然危险已经过去也不敢多待,但这些已经死去的十方笼尸草珍贵无比,让人舍不得放弃。 仔细想想,黑衣青年的存在虽让人想要退避三舍,笑眯眯站在他身旁与他说话的夜尧,却能给人以安全感。 此时此刻,众人不约而同感谢起夜尧和禾雀的关系来——有因缘合道体在,那位前辈肯定不会对无辜的人出手的! 见夜尧和游凭声的谈话停下,徐怀誉适时上前与他们搭话,不动声色地想要与两人交好。 化神修士不算罕见,一位拥有八阶灵兽的化神修士就不一样了,禾雀还是散修,倘若能趁机和他攀上交情,日后对徐家必然是一件好事。 但徐怀誉知道游凭声性情孤冷,不喜欢和人聊天,就只是诚恳代表徐家向他表示感谢,又委婉地询问了一下他们对这漫山遍野的十方笼尸草如何打算。 …… “他们竟然愿意让我们拾取地上的东西?”一个长老惊讶地道。 徐怀誉又是高兴又是惭愧,“夜道友胸怀广阔,令人敬仰,禾前辈也是,待我们很是宽容。” 先前在灵田里摘取灵草时,徐家不愿意和他们对半分,他们这回本来也可以拒绝的。 徐家人都跟着赞叹:“不愧是因缘合道体,与之相交的人品性也如此高洁无私。” 无私? ……倒也不必这么夸张。 这些人未必真这么想,但此情此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们都要极力说些好话。 珑娘没说话,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攀比文采似的夸赞之语,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当然,她不是对主上被夸有什么不满,她是觉得以主上的性子,听见这话大概会觉得恶心。 他只是对那些东西不在意而已。 见徐家人兴高采烈地采集十方笼尸草,珑娘提醒道:“即使他们愿意分享,我们也不能把客气当做福气,稍微捡一点儿就好。” “珑娘说的没错。”徐怀誉赞同地点点头,“毕竟我们没有出力,不可太过贪心。” “是。”几人应道。 八阶木皇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宝贝,即使只能捡些不起眼的藤蔓,也是比灵草还要珍稀的天材地宝。 珑娘一边拾起一片巨大的花瓣,一边忍不住偷偷看几眼游凭声和夜尧。 两人正在翻看那些十方笼尸草的尸体,和对方说着话。游凭声说了句什么,夜尧忽然扶着他的肩膀笑起来,没骨头似的依着他,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肩侧。 只接触了游凭声几秒,笑完,他又很快站直了。 他们的站姿并不多暧昧,偶尔对视,眸光也不让人感到黏腻。 相处的距离恰到好处,说是朋友不算太近,说是情人也不算太远。 难怪她之前没看出来他们是两情相悦的,珑娘默默想,正因为这样她才会误会那么久。 虞美人在她耳边悄悄说:“我还以为因缘合道体不会动凡心呢。” “是吗?”珑娘说:“他又不是没有感情,这也正常。” 主上这样的人,真的对一个人好时,任何人对他动心都很正常。 要不是她已经有徐怀誉了,胆子也不够大,说不定也要动一动春心呢。 珑娘想起夜尧对他们说“与你们无关”时的不悦神色。 她认识夜尧的时间不算短,对他也有几分了解。因缘合道体看似好说话,实则比任何人都难以接近,面对敌人也能彬彬有礼地笑出来,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就在那一刻,他却显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好似有一层隔膜,只有他和主上属于同一个世界。 “可是……真看不出来啊。”虞美人感叹道:“我之前和那个臭男人在一起时,整天都想和他你侬我侬,那二位却如此内敛,不知道的看起来,就像是朋友嘛。” 珑娘微愣,想了想,忽而微笑道:“做了情人,也可以做朋友啊。” 谁说不可兼得呢? 如果两个人相互理解、相互尊重,拥有其他人难以插入的默契,那一定是这世上最舒服、最动人的关系。 珑娘看了徐怀誉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沙——沙—— 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黑蛇随意游荡着,经过之处的十方笼尸草消失在它嘴里。 虞美人大气也不敢出,拉着珑娘的袖子示意她和自己后退。 “没事。”珑娘将手里的花瓣卷了卷,小跑着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捡起地上那些较为饱满的花瓣。 散落的花瓣很多,蛇口难以吃到,她贴心地将之卷成一个饱满多汁的包袱,送到黑蛇嘴边。 “大人,需不需要我来替您整理这些花瓣?” “可以。”黑蛇矜傲道。 没想到能听到它开口说话,珑娘顿时振奋起来,撸起袖子勤快地干活。 魅影吞乌蟒瞥她一眼,心想这女人虽然实力很烂,但还算有点儿眼色。 过了会儿,游凭声叫它回去。 他脚下的十方笼尸草被夜尧剖开了,花瓣散落在地上,花心里空空如也。 他们没在里面翻出任何东西,先前那只十方笼尸草里有木晶灵液,看来只是木皇故意用来诱导他们的。 “把木皇本体吐出来。”游凭声点点脚下,对魅影吞乌蟒说。 黑蛇慢吞吞在他点的地上盘成一圈,看起来不怎么想合作。 “会不会已经消化了?”夜尧问。 “没那么快。”游凭声低头看它,说:“快点。” 黑蛇磨磨蹭蹭。 这时,珑娘抱着一大团花瓣走到附近,游凭声想起一件事,开口让她过来。 “前辈有何事吩咐吗?”珑娘走来,怀里硕大的花瓣垂在半空,黑蛇张大嘴咬住花瓣一扯,差点儿把她拽了个趔趄。 “哦哦。”珑娘忙蹲下身,把东西奉上。 黑蛇没变得太大,那些花瓣艳丽柔软,被它一口一口吃进去,画面很特别。 夜尧噗地一声笑了,游凭声没眼看它,对珑娘说:“你成婚,我还没送你成婚贺礼。” 在洪荒海时,徐怀誉就决定与珑娘结为道侣,但徐家老祖刚死,回去后他们又等了数年才结亲,那时候游凭声在明泉宗闭关,出来才听说这件事。 “诶?”珑娘受宠若惊道:“这……多谢前辈。” 她当然不会客气说不要,主上给予的一切她都要接收。 很多东西,在强者那里不值一提,主上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对她来说都是好东西。 游凭声抬起手指,隔空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珑娘眸中划过一丝茫然,片刻后浑身一震。 一道流光传入她的识海,光芒炸开,印入她脑中的是一段功法文字。 主上竟然将徐家功法涉及血脉之术的地方改良了! 只要按其修炼,她再也不会被那些血脉纯正的徐家人威慑……珑娘止不住身体轻轻颤抖,惊喜得瞪大眼睛。 她唇瓣微动,想要吐出一个“主”字,反应过来及时改成“前辈”,眸底禁不住微微湿润。 “行了,回去吧。”游凭声说。 “……是。”珑娘深吸一口气,放松自己的肩膀,转身时表情恢复镇静。 在其他人看来,珑娘只是有幸被前辈搭话,徐家人还有些惊奇,没想到家主夫人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喂那条凶兽吃花瓣。 在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里,珑娘脊背挺直,迈步时红裙在空中飞扬成飒爽的弧度。 或许血脉之术不会伤害她,但此时她拥有了从未有过的底气。 “成婚礼物啊……” 游凭声耳边忽然响起幽声:“我什么时候能收到呢?” 不等游凭声说什么,夜尧眼前猝然投下一片阴影。 涨大的黑蛇张开大口,一口把木皇的本体冲他吐出来。 哗——砰! 地面震了几震。 夜尧:“……” 要不是他躲得快,差点儿被这玩意埋到下面! 第195章 安慰? 第195章 安慰? “夫人,你近距离看过那条蛇,可看出了什么门道?” 八阶木皇被剿灭后,这片木灵宝地恢复了安静的生机,徐家人稍微捡了点儿十方笼尸草,赶紧离开了这里。 即使早就远离了那条蛇,问话的人还是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可是古籍里记载的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 珑娘说:“我不像四长老这般见识广博,不知道魅影吞乌蟒是什么样子。” 四长老说:“据记载,魅影吞乌蟒浑体通黑,只有舌头和双目是血红色,若往其张开的大口里看,会看到深不见底的虚无深渊。” “它的眼睛和舌头的确是红色,但类似形貌的蛇兽有很多,不算罕见,单凭这一点很难判断。至于它嘴里的模样……我没看清。” “夫人不是亲手喂了它花瓣吗?” “毕竟我只是个女子,不似四长老这般艺高人胆大。”珑娘淡淡地道:“它连八阶木皇都能生吞,我怎么敢仔细去看它口里是何模样?” “哪里,夫人是女中豪杰,是我问的唐突了。”如果是以前,四长老大概会默认“女子胆小”这类的话,此时他却不免有些讪讪。 那条黑蟒那般恐怖,看一眼就让人颤栗,更别提走近了。没想到珑娘被那条蛇接近,不仅没害怕,还面不改色地亲手喂它吃食,胆量着实不小。 “你没事吧?”徐怀誉担忧地问珑娘。 珑娘摇头,“当然没事,禾前辈和因缘合道体是讲理之人,只要恭谨对待,他们不会无缘无故伤害我们。” “说的也是。”徐怀誉想起在洪荒海和他们打交道时的情况,说:“那二位都是可靠之人。” 先前送出那块木晶他还有点儿可惜,现在他只觉得珑娘实在很有远见,“珑娘,你被他们救过不止一次,和他们搭得上话,这是好事,日后有机会还要多与他们交好才是。” 珑娘“嗯”了一声,露出深以为是的表情,心里想还用你说?她早就是主上的人了,哪儿止交好啊。 三长老是个迂腐的老头,他哼了一声说:“家主说的是。但虽说要交好,夫人也不该做得太过。堂堂徐家的家主夫人,怎能给一个男修喂灵兽?姿态未免放得太低了。” 珑娘出身不好,因徐怀誉心悦她,才不顾众人的阻拦与她结为了道侣。但徐怀誉毕竟是徐家家主,她在他心里虽然重要,却抵不过徐家,徐怀誉自觉为她力排众议已然付出了许多,很多时候都无法理解她在徐家的处境。 那些人暗地里为难珑娘时,她试图向徐怀誉告状,徐怀誉只会说些“你不要多心”、“他们是长辈,也是为家族着想”、“天长日久,诸位长老会接受你”之类的无用话。 渐渐的,珑娘也就懒得跟他说这些事了。 “三长老,那条黑蟒毕竟实力强大,它主动要求,珑娘也是没办法才……” 这一回,徐怀誉也要像以前一样和稀泥。 在他说完之前,珑娘却开口打断:“三长老所言甚是,想必如您这般刚烈之人,若遇到八阶灵兽开口差遣,一定会严词拒绝,顺便再呵斥一番化神前辈对徐家不尊重?” “只是不知禾前辈是否如我这般好性儿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讽刺。 有主上兜底,她才敢如常地和那位魅影吞乌蟒大人打交道,饶是知道它不会伤害自己,接近时也忍不住心里紧张。 换成这个贪生怕死的老家伙,估计早就两腿发软迈不开步子了! “你敢嘲讽我?”三长老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珑娘第一次攻击性如此外放。 “我哪里有?”珑娘冲他一笑,“三长老,我是在夸你呀,你怎么生气了?” “你!”看着她故作无辜的模样,三长老气得脸都憋红了。 珑娘眸光微沉,笑意更深。 一直以来,徐怀誉虽然对她不错,却有些优柔寡断,只想维持家族的“和睦稳定”。 可他高高在上,从来不知道这些人表面上会说些道貌岸然的话,实则从没瞧得起她。在这些长老看来,她从一个金丹期的家奴一跃而成家主夫人,汲取家族的资源供奉才能有幸结婴,简直是一条草鱼跃了龙门。 徐家家传功法如此,极度排外,即使她上了位,无法抹消的卑微出身也像是污点一样盖在身上。 是,她的确是靠徐怀誉才能结婴,但这些人一个个眼睛高高在上,从来没把她对徐家的付出看进眼里。 徐怀誉行事死板,空有理论,不擅交际,守成尚可,根本就不可能开拓家业。这些年要不是她在一旁帮忙,徐家的一些产业早就萎缩了,怎么可能还蒸蒸日上? 但是没关系。珑娘冷冷看着三长老,心想她不怕辛苦,也不怕一时的委屈。 这些人不愿她在徐家发展势力,她偏要发展,只要她厚积薄发,利用徐怀誉的信任替他分担家业,早晚能把持更多徐家旗下的势力。 大长老徐宇和二长老徐娅死了,回去之后,她还要趁机将他们手下的地盘也蚕食到手里! 三长老也想起了死去的徐宇而徐娅,怒道:“你是看大长老和二长老陨落,才如此得意?真是心怀叵测!” “长老说的哪里话。”徐怀誉忙道:“珑娘不可能这样的。” “是啊。”珑娘声音透着如有实质的悲伤,“我怎会得意?我伤心还来不及。” 她比这个苍老的老头还高半个头,嘴上这样说着,却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长老顿时更觉气恼,嘴唇直哆嗦,区区一个家奴而已,以色侍人爬上来,还想爬到他的头上不成? “哎呀哎呀,莫要生气。”三长老是个墙头草,见气氛不对打着哈哈:“两位长老不幸遇难,大家心里不舒坦也是正常,都降降火气。” “四长老说的是。”珑娘话题一转,说:“二位长老陨落是徐家的一大损失,但长老也不用悲痛太过,以免伤了身体。还好我最近请了虞道友归入徐家,日后有虞道友做客卿,徐家的实力不会跌落太多。” “是我的荣幸。”虞美人笑道:“我很愿意和珑娘姐姐在徐家共事。” ——没了那两个一直和珑娘作对的人,又有了虞美人相助,以后她在徐家的根基会扎得更稳。 三长老悚然一惊,忽然从这个自己看不起的女人身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感。 不久之前,被他针对时,对方还会因血脉之术的压制而微微蹙眉,此时她却脊背挺直,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眸中多了一丝自信和锐利。 四长老意识到珑娘的优势,眼珠一转,笑着出口调节气氛,众人这才沉默着继续前行。 “珑娘,你生气了?”走了一会儿,众人遇到一片不错的灵草,摘草时徐怀誉在她身边蹲下,低声安慰:“两位长老陨落得突然,三长老也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口不择言?珑娘心里冷笑。 顿了顿,她问:“怀誉,三长老说我居心叵测,你相信他的话吗?” 徐怀誉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怎么会,你是我的道侣啊,我怀疑谁都不会怀疑你。” 珑娘深深看着他,缓缓道:“希望你能永远信任我。” 如果徐怀誉不是徐家家主,或许会是个完美的道侣。 可他是徐家唯一的嫡子,出身高贵、资质超群,自小在众星捧月里长大,根本看不到底下人的遭遇,也永远无法设身处地地共情她的处境。 平心而论,徐怀誉待她很好,生在徐家还能这样尊重她,实在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但……果然,主上才是最靠得住的男人。如果没有主上,她早就死在徐仁宾的手里。 他总是漫不经心的,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但每一次都能轻而易举发现她的困境。 那些点拨只是随口而为,却真切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或许……曾经的主上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 这种推测忽然让珑娘感觉自己离他更近了些。当然,这不是看到神明跌落泥潭的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振奋。 她的选择不会出错,终有一天,她一定能变成主上那般沉静从容的人。 现在的低潮不算什么,一切才刚开始而已。 * 残留的战场上,黑蟒闷闷不乐地吃着十方笼尸草的支蔓,游凭声让它把已经吞下去的木皇本体吐了出来,正在和夜尧一起研究本体。 本体的花瓣层层打开,香气比它吃的这些没用的藤蔓浓郁得多。 等它不怎么高兴的吃完这些东西,游凭声才开口让它回去。 黑蟒凑过去一嗅,喷香的气息几乎消散了。 游凭声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晶核。 晶核呈青色,色泽与木晶类似,阳光下,颜色却更为绚丽多变。 游凭声将东西放在眼前轻轻摇晃了一下,里面能看到某种缓缓流动的液体,极富生机。 这是从十方笼尸草本体里搜集到的。 摘下来后,那股浓郁的香气仿佛收敛到了晶体里,只剩下淡淡的清香,让人一嗅便心旷神怡。 “这是木晶还是木晶灵液?”夜尧问:“怎么好像二者兼有?” “就是这样。”游凭声说,“这是正在转化的木晶,外面还是固体,里面是液体。” 这样的形态比起单纯的木晶灵液更容易存放,不会一现世就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么快的失效。 黑蟒忍不住就往游凭声腿上缠,被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嘴巴,“吃十方笼尸草去。” “那个,不给我喝吗?”黑蟒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木皇的尸身对它来说也是大补之物,但跟木晶和木晶灵液没法比。 游凭声:“你不是吃了两块木晶了?” “可是那两块木晶已经消化完了……”黑蟒眼巴巴看着他。 什么玩意? 跟谁学的,这不是在跟他撒娇吧? 黑蟒:“……” 游凭声:“……” 游凭声觉得这条蛇撒娇之前,应该好好看一看自己体型。 “木晶灵液太补了,喝了之后,你肯定又要沉睡。” 肩膀一沉,身后的夜尧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侧。 “秘境里有大乘修士,我们还需要影兄你保护呢。” 保护?黑蟒鄙夷看他一眼,心说不吃了这碍眼的男人就不错了。 夜尧透过游凭声的肩侧,对它懒洋洋一笑。 游凭声扭过头,他立即变成一本正经的表情。 黑蟒:“……” “去吃你的草。”它的主人铁石心肠地对它说。 知道没得商量了,黑蟒很功利地把那副眼巴巴的眼神收了回去,低沉的烟嗓切了一声。 夜尧歪着脑袋蹭了蹭游凭声的颈窝,“这些木晶灵液……” 远处正在运转的那道气息有些改变。 夜尧站直身体,回头去看。 正在给明媛拔毒的明鸾开始收功,应该是到了尾声。 两个护在旁边的女弟子松了一口气,那名被夜尧救了的小师妹咬着唇看看师尊,忽然悄悄对师姐说了什么,然后飞快地跑到了两人眼前。 “前辈,真的谢谢你们!”刚才她对夜尧道谢得仓促,再次郑重地向两人施了个大礼。 以她的实力,根本不可能靠自己在刚才的灾难里活下来,而明鸾在帮明媛,分不出心神保护她和师姐。要不是他们及时杀了十方笼尸草,说不定她和师姐已经被吃了!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夜尧道。 小师妹钉在原地,脚步踌躇地没回去。 “还有事吗?”夜尧温声问。 小师妹有些羞赧地抬起头,双手在胸前合十,脸颊红扑扑地对他们说:“祝你们长相厮守!不要听别人说的闲话,我觉得选择跟谁在一起,跟你是不是因缘合道体没有任何关系!” 夜尧微愣,笑了,“我知道。” “师妹!”远处的女弟子忽然急声喊。 小师妹回过头,脸色一白。 “回来。”明鸾睁开眼对她说道。 夜尧说:“你师父醒了,快回去吧。” “前辈再见!”小师妹连忙跑了回去。 明鸾看她一眼,没出声呵斥,目光却有些冷。 她对弟子管束十分严厉,小师妹咽了咽口水,忙低下头唤了声师尊。 “姑母,我好痛。”还好明媛的呻吟吸引了师尊的注意力。 明鸾目光移回明媛身上,叹了口气,“好了,我都没喊疼,你喊什么?” “就是好痛嘛……”明媛气息奄奄地道。 其实明鸾现在比她要疼上十倍。 她利用自己的净琉璃体,将那些损害全引渡到了自己身上,此时体内灵脉受损,气血逆流,伤得很重。 只是明鸾生性高傲,有其他人在不愿示弱,硬是将喉头的血咽了回去。 两名女弟子在身后看着明媛,眼底微带慕意,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不约而同低下头。 木皇肆虐时,师尊在为明媛拔毒,祭出了两只防御灵器护在附近。 外圈的防御灵器将四人都囊括在里面,内圈最厉害、最牢固的那只法器,却只能承载两个人。 所以当外圈的防御法器被发狂的藤蔓击溃时,她们俩就暴露在了危险之下。 虽然她们能理解事情的紧急,师尊必须尽快救下明媛,也早已明白亲疏有别的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明媛后怕地拉着姑母的袖子接受她的安慰,目光忽而越到远方的两道身影上。 游凭声视线略过她被乱发狼狈遮住的眉眼,忽然说:“有时候,一些人因自己的一意孤行陷入危险,还要反过来埋怨你没好好劝阻他。” “是。”夜尧颔首,片刻后又笑了笑,“随她去。” 人性如此,他们未必不知道责任在不听劝阻的自己身上,但受了伤糟了难,总要找一个理由、找一个人来埋怨。 接受错在自己有时候是件难事。夜尧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一直以来,他对类似的情况有心理准备。 “不生气吗?”游凭声歪头看他。 “何必为不相干的人生气。”夜尧耸耸肩,“我的注意力很宝贵的,只想放在我重要的人身上。” 游凭声“嗯”了一声,手指垂下,吞完十方笼尸草的黑蛇爬回他手腕上。 夜尧眸底盛了光亮,脚步轻快追上他身后,“原来你在安慰我?” 游凭声没说话。 “我好高兴。”夜尧坦然地道:“如果只有我自己,我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但有你在身边安慰……又好像忍不住又有点委屈了。——但是真的很高兴。” 游凭声看了看他,说:“那个小师妹很感激你。” “啊。”夜尧:“当然,总有一些人,会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是值得的。” “而且……”他说,“小师妹说我们俩很般配哎。” 游凭声:? “……我怎么没听见,那是你自己说的吧?” “她祝我们长相厮守,那不就是说我们般配,还有白头偕老、情比金坚、浓情蜜意……”他不假思索地吐出一长串好听话,“嗯……永远新鲜?” 知道你文采好了。但永远新鲜是什么鬼? 仿佛看出他的无语,夜尧笑了一下,声音轻缓下来,“就是说,不管过去多久……希望我都能让你觉得高兴。” 游凭声看他两秒,偏回了头,狭长的凤眸迎着耀眼的太阳,轻轻眯了一下。 “那你努力。”他说。 …… 对于两人来说,提升灵阶不是重中之重,为防晋阶过快,还要压制着修为让基础坚实一些。 夜尧从丹盟的药典里找到一个方子,可以将木晶灵液配合一些灵草做成药浴,从外部吸收药力,达到淬体的效果。 晶核敲开,浓郁的液体滴落浴桶,没入水里杳无踪迹。 但跨进去的那一刻,剧痛袭上全身,如有烈焰焚身,又似有无数虫蚁浸入体内啃噬。 要磨炼身体,总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夜尧坐进去后眉头忍不住皱起,深呼一口气,随着适应逐渐松开眉宇。 溯世镜里一望无际,山巅竹林间,原本粗陋的小屋扩大了数倍,内部也被夜尧布置得更精美细致。 不知过了多久,夜尧睁开眼,浴桶清澈下来,药力已被吸收大半。 轻浅的翻书声响起,他回过头,在不远处的藤椅上看到了游凭声的身影。 游凭声修为高,吸收药力也要比他更快。 他慵懒倚在雪白的银狐皮上,长腿伸直,带着水汽的黑发随意披洒在肩头,手里拿的是……书架上一本“盛平有”的书。 夜尧轻咳一声,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他趴在浴桶边缘,吸引对方注意力地哼唧起来。 刚才还面无表情,人一来可怜兮兮地叫痛。 游凭声侧目看他一眼,手里的书抛在一旁,踩着地面起身。 …… 早已冰凉的水重新被主人加热起来。 闷哼声里,修长的手指捏在了浴桶玉质的边缘,绷紧的指尖微微发白,又在差点儿捏碎坚硬玉璧的前一秒强忍着放松。 水声轻响,飞溅的几滴落在游凭声的侧脸,沿着他扬起的脖颈滑落锁骨和劲瘦的腰身,坠入晃动的水面里。 热气腾腾的水温烘得夜尧双眸微红,丹田里浓郁的火气几乎炸开。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侧头吻上游凭声清瘦的侧颈线条。 发痒的牙齿触碰到了薄薄的肌肤,他吞咽了一下,胸腔汹涌的热度甚至激发出想要咬下去的冲动,但最后只是用唇瓣轻柔地蹭了蹭。 “不吸我的运气吗?”他哑声问。 “不是疼么。”游凭声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所以单纯的安慰你一下。” 第196章 盛平有 第196章 盛平有 木屋里,睡了大半天的游凭声还没醒。 其实修仙者可以通过吸收灵气来休养生息,结婴之后,更是可以完全抛弃吃饭和睡觉等生理活动,只不过他一直保留着睡觉的习惯。 但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必须不断地逃脱追杀、见缝插针地提升实力,想花费时间睡觉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奢侈。 所以在摆脱如附骨之疽的险恶困境后,他有时会报复性地犯懒,尤其是死遁之后,他无所事事,又体质阴寒,经常会找个暖和的地方冬眠一样睡上一大觉。 修仙者不会感到饥饿的好处这时就体现出来了,他只要闭上眼陷入沉眠,不会被生理需求唤醒,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一觉醒来十天半个月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而夜尧虽然也会睡觉,对睡眠需求却没那么多,躺了几个时辰,终于睡不下去了。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窗户晃进来,晒得人舒服得骨头都要融化,他睁开眼,精神恢复清醒,却懒洋洋的不想动。 软绵的狐裘盖在游凭声身上,罩到他削瘦的下巴,夜尧常年温热的身体露在外面,一条手臂伸在狐裘里,被捂得微微出了汗。 嘶,好热。 腰间的手臂轻轻动了动,游凭声皱了皱眉,敏锐地从沉睡里苏醒。 “没事,你想睡就继续睡吧。”耳后传来轻声。 夜尧干脆抽出手臂,连人带毛茸茸的白裘一起抱住,丹田的热度运转蔓延到周身,像一个暖烘烘的暖炉。 熟悉的气息包裹全身,游凭声睫毛颤了颤,又倦懒地放任思绪沉到温暖的黑暗里。 夜尧唇边漫上微笑,弓身蹭了蹭他露出的后颈。 又在床上赖了两个小时,两个人终于起来了,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 游凭声手里拎着昨天看的那本书,书皮上龙飞凤舞的奇葩书名,他看一眼就觉得辣眼睛。 ……这本有点太狗血了,绝对不是他找人写的。 出了房门,对面是木质书架,偌大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放满了书。 这些书刊印的尺寸不一,风格也不同,有的素净,有的花哨,统一的特点是……它们作者栏里都标了“盛平有”的名字,他手里这本就是随便拿出来的。 这些书摆放得很规整,很明显是好好打理过。游凭声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问:“你收集这些东西干什么?” “一开始是好奇,买了几本打发时间……”他身后的夜尧说:“后来觉得里面有一些真的很有意思,就买了更全的来翻看。” 知道游凭声的身份之后,看到这些书就感觉惊喜了,他专门花了一段时间找关系托人搜集了最齐全的书,还专门打了一个书架存放。 “哪些是你写的,哪些是别人冒名的?”夜尧好奇地问他。 里面只有一部分是游凭声点梗找人写的,更多是一些写手为了蹭名气赚钱,特意标上他的名字。 “……没有我写的。”游凭声看到了两本自己恶趣味找人写的狗血读物,感觉有点儿像是看见了自己的黑历史。 所以收集这些鬼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我知道不是你亲自写的,但是没有你,也没有这些书嘛。”夜尧笑了一声,忍不住凑过去碰了碰他有点嫌弃的脸。 游凭声伸出手,点出几本,视线扫视过书架,“这里面只有三成是我在碧幽宫时找人写的。” 白皙的手指跳跃在书脊上,盈着侧方射过来的阳光,指尖被晃得通透。 夜尧目光追着,忽然想起他在传言里听到的那些事。 曾被冠以血魔的可怖称号,这双手却干净剔透得好似初冬清雪。一如他在多年以来的手染鲜血之后,最深处的灵魂从未变过。 狂风骤雨,大浪淘沙,依旧如初。 夜尧知道游凭声经历过许多波澜,那些在他出生之前就发生过的事……他很少特意去问询,只有在偶尔说到的时候会聊一聊。 但也只是闲聊而已,游凭声不需要同情或怜悯,问了他便会不怎么在意的说出来,夜尧也不会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去单方面的安慰。 而他之所以收集这些书……除了是真的对内容感兴趣,冥冥之中,也好像是个从另一个视角了解魔尊的过程。 当年,对九幽玄阴体动心的不仅有魔修,还有暗自动作的正道中人。而无论是何人怀着野心和欲望意图捕杀他,最后都只会变成一只血液被吸干的枯尸,到了后期,甚至连尸体残渣都剩不下来。 游凭声的名声是踏着腥风血雨升起的,他一直被正魔两道忌惮,是历任魔尊里数一数二的邪恶人物。 但倘若从另一方面去考证,其实可以发现,与他可怕的名声相反的是……游凭声在位期间,竟然是少有的正魔两道减缓争斗,没有任何大战发生的时期。 倒是经常有传言说他制定了什么要统一修界的阴谋,但最后他只是待在碧幽宫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魔修。 说他野心不在这方面也好,说他没干劲也罢。游凭声踏着鲜血走到魔尊之位,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那些人如果知道是自己亲手贡献出这样可怕的魔头,会不会后悔死? 想起那些魔门被迫改名,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夜尧噗的一下笑了。 他抬臂将游凭声点出来的书抽出来,归置到书架上端,剩下的书随意放在了下面。 收拾完,他拍拍手,得意地说:“我敢肯定,绝对没人比我收集的更全了。” 游凭声:“……” 理解不了你的乐趣。 细微的窸窣声响起,他的袖口轻轻鼓起,一条细长的黑蛇探出头。 他醒来才被放出来的影爬出来,刚要出来放一放风,经过他脉搏处忽然停住。 漆黑蛇尾圈住他的手腕,其下是缓缓流淌的淡青色血管,它凑过去嗅了嗅,厌恶地道:“你身上的味道不纯了!” 游凭声冷漠地“哦”了一声,“纯不纯,你也吃不着。” “……”它一转头,就看见那道掺杂过来的烦人气味的来源,对方唇角的笑要多碍眼有多碍眼。 魅影吞乌蟒从来不是好脾气的妖兽,这一刻难以熄灭的怒火旺盛燃烧起来,身形陡然变大。 游凭声及时捏住它的尾巴,在它弹射出去之前把蛇甩出了门。 啪,像是气球被戳破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变大多少的黑蛇摔在草地上。 “撑爆这间屋子,你来修理吗?”游凭声眯了眯眼,夜尧新造的这间木屋他还挺喜欢的。 “……哼。”一条蛇当然没本事修房子,黑蛇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转身蜿蜒游走。 这是它第一次进溯世镜,广阔的天地里足够它放开身形撒欢。 可惜这里只有安静的风景,没有妖兽供它开一开荤。 夜尧听着远处黑蟒撞出的巨大动静也不心疼,反正溯世镜里的情景很好恢复,只是要花些灵气。 就当养了只拆家的凶猛宠物吧。 “它一直维持原型,你会不会累?”这是他唯一在乎的问题。 “还行。”游凭声预估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说:“我化神之后,能支撑它一段时间,像之前那样短暂的战斗不成问题。一会儿等它撒完欢,我就把它收回来。” 秘境开启的时间还没过三分之一,两人已经有了不少收获。夜尧整理了一下获得的灵草和地精,游凭声也把自己乾坤袋里胡乱堆放的灵草给他整理。 除了木晶灵液之外,游凭声最大的收获是奔雷弓。 虽然他不需要多余的武器也能战斗,但这把天阶灵器偶尔用一用也挺顺手,适合远程攻击,难得的是抵达远方也威力不减。 他擦拭了一下乌紫色的弓身,将奔雷弓收了起来,忽然想起另一只天阶灵器。 在明泉宗时,他夺了天璇的昊天钟来着。 这是一只钟型的防御法器,游凭声想了想,把天璇扔给他的乾坤袋找了出来,归纳整理,把昊天钟塞进这个乾坤袋里。 夜尧清点灵草的中途看过来一眼,“那就是天璇赔给你的?” “里面有两千万上品灵石。”游凭声嗤道:“很大方。” 夜尧思忖道:“天璇生性多疑,气量狭窄,这不符合常理。” “是啊。”游凭声指尖摩挲着乾坤袋的边缘,指腹下多出来的符文虽然隐蔽,却逃不脱他的神识,“这上面做了标记。” “他想追踪你进行报复?”夜尧皱眉。 “挺好的,礼尚往来。”游凭声说。 夜尧知道他心里有数,大概就在等对方上门。天璇放弃也就罢了,如果追上来,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他们进入秘境后是随机传送到不同的方向,如果天璇在秘境另一个方向的外围,这段日子向秘境中心前进,距离遇见应该也不远了。 出溯世镜后,夜尧提起了一分警惕,和游凭声一起等天璇找来。 秘境更深处,在遇见天璇之前,他们遇到了明泉宗的人。 “呦。”夜尧正要和打头的顾明鹤打招呼,就招来对方莫名的视线。 明泉宗几个弟子看着他,目光复杂而震惊,就像看到了什么传说里的离奇生物。 顾明鹤轻咳一声,三言两语寒暄完,把他拉到一旁,瞳孔地震地问他:“那位是禾雀吧?你如愿以偿了?” 啧,消息传开了啊。 第197章 认真的吗 第197章 认真的吗 “那位是禾雀吧?你如愿以偿了?”顾明鹤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 “哪儿听来的?”夜尧神情淡定,不置可否。 顾明鹤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即使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他有时候也看不清夜尧。 记得在碧南秘境的时候,夜尧就说过自己对那位叫禾雀的男修感兴趣。 但怎么说呢…… 他那时虽然吃惊,其实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因缘合道体毫无疑问是个天才,学什么都很快,有些同龄人要花费一年半载才能弄懂的功法,他可能看几个时辰就能找出门道。 但也正因为太聪明,他对一些东西的兴趣来得快,也消散得快,今日可以尝试着炼器,明日就能投入时间去学阵法,从未对某人某事显示出过执念。 这样一个性情不羁的人,很多事做起来都是心血来潮,让人想象不到他全身心认真起来是何模样。 所以顾明鹤第一次听了夜尧对自己的剖白之后,只以为他是脑袋哪根弦一时搭错了,估计很快就会放弃这种离谱的念头。 ……没想到他还能从别人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顾明鹤是遇到了拂音阁的人,从明媛口中听到的这件事。三人都是名门弟子,从少年时就相识,寒暄的时候,明媛故意向他提起了夜尧的事。 他第一反应的不信,可对方说得言之凿凿,他向明媛的两个师妹求证时,两人有些支吾为难,似乎是不想传闲话,但也不好欺瞒,最后默认了明媛的话。 顾明鹤对夜尧说了自己的信息来源,盯着他有些焦虑地问:“这是真的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夜尧“嗯”了一声,吊儿郎当的声音里却透着反常的认真:“就是那么想的。” “天呐。”顾明鹤震惊得甚至在原地来回转了一圈。 “哈。”夜尧抱胸看他,挑了挑眉,“你很难接受吗?” “这是我能不能接受的问题吗?!”顾明鹤声音微微拔高,意识到身后明泉宗的弟子都在往这里暗搓搓的看,忙降下音量,抓着夜尧的手臂把他又拉远了。 一直到其他人听不见的距离,他才松了一口气,无奈地道:“这不是我能不能接受的问题……好吧,作为好兄弟,你真的想做什么事,我当然不会反对。但我真没想到,你竟然……” 他的神色比当事人还要纠结,夜尧笑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你说的我好像是去做贼一样?” 顾明鹤很想扯着他的领子大喊,你还不如去做贼呢! 至少因缘合道体偷了谁的东西,还能找些道貌岸然的借口遮掩过去,别人说不定还会以为是被他偷的人有问题呢。 “你和明媛发生什么了?我感觉她好像对你有恶意。”顾明鹤担忧地道:“看她那样子……简直是恨不得把你的丑闻宣扬得人尽皆知。” 夜尧对这结果有所预料,没什么生气的反应,只是淡淡道:“这算什么丑闻。” 随便在修界找个人出来,即使是名门正道,也不敢说自己没杀过人。夺取人的性命尚且不算罪过,他和游凭声两人之间的事算什么丑事? “可是你终究不同。”顾明鹤说,“你师尊若是知道了要怎么办?” 秘境里虽然大,众人却不是彻底隔绝的,很多时候有天材地宝出世,异象会招来不少人。人多了汇聚到一起,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就传到天涂上人的耳朵里。 就算在秘境里天涂上人不知道,出了秘境,恐怕也早晚瞒不过他。 顾明鹤从小到大每次去栖霞峰拜会觐见,都很怕天涂上人,他知道天涂上人对夜尧的要求极为严苛。 “等我师尊知道再说吧。”夜尧拍拍他的肩膀,“车到山前必有路。” “认真的吗,你能不能上点儿心?” “你操心太多当心长皱纹。” 顾明鹤:“……” 与微笑的夜尧对视半晌,顾明鹤叹了口气,“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早该知道的,如果因为在乎名声、因为前路太难走就退缩,眼前的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夜尧了。 明泉宗和清元宗同处于东盛,交际密切,自小到大,顾明鹤常被长辈拿来和夜尧比较。 既是竞争对手,也是最好的朋友,他很了解这位“圣人预备役”藏在表面下的本性。 虽然夜尧一直在长辈的殷切期待下按部就班地修炼着,其实并不怕出格,骨子里有股想要挣脱一切束缚的叛逆。 就像平静水面下无声燃烧的火星。 “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什么。”其实顾明鹤已经明白了几分,但他还是这么抱怨了一句,忍不住把视线投向身后。 他一脸有急事的把夜尧拉走说话,那位很淡然地没跟过来半步,也没有过问一句。 往回走了几步,黑衣青年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明媛大声说出消息时,他的师弟师妹都听见了,正略有些新奇地偷偷瞧着禾雀,但似乎是慑于他独特的气质,并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而禾雀对身上的视线视若罔闻,正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玉钧崖身上。 玉钧崖身下的分雷猎豹温顺地驮着主人,任他伸出手指搭上玉钧崖的额头。 顾明鹤立即要过去,被夜尧按住,“没事,看着吧。” 顾明鹤脚步一顿,听到师弟替他问出了问题:“前辈……您这是做什么?” 被问的人没有任何动作,问话的师弟声音显而易见透出紧张,和另一个师妹一起握住了剑柄,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两位师弟和师妹虽然将将晋升元婴,却都是气度不凡的名门子弟,按理说即使面对化神修士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可他们面对禾雀时,却不由自主露出极为忌惮的露怯模样。 果然还是禾雀看起来有哪里不对劲吧? 顾明鹤忍不住又纠结起来。 青年面上覆盖着一张纯黑色的面具。 那张面具毫无花哨,只有眼睛的部位有两个窟窿,即使凝聚灵力于双目想要看清其下的眼睛,也只能看到两个幽深虚无的黑洞。 看得久了便想要打颤,神秘和危险感扑面而来,让人想要探究,又无论如何都不敢靠近。 ……禾雀不至于众目睽睽之下伤害玉钧崖吧? 理智知道夜尧不会助纣为虐,顾明鹤却不知怎么,禁不住的心里打鼓。 “夜尧,我记得……你除了知道他的年纪,他的来历和真名你都不知道。”顾明鹤声音微沉。 “你在想什么呢。”夜尧:“到了现在,我怎么可能还不知道他是谁?” 顾明鹤从他声音里听出了得意。 关键是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啊,知晓道侣的身份不是最基本的吗! 顾明鹤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既然你不说。他的具体身份我就不问了……你应该心里有数。但我记得他足足比你大了几百岁?” “没有很多,不到三百。”夜尧纠正。 “那不已经是你的好几倍了吗?!” “不,那只是一时的。千年后我们就是同龄人了,这点儿差距不算什么。”夜尧晃了晃手指,“我是要和他长相厮守的。” 顾明鹤:“……”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能安慰自己。 顾明鹤已经不敢想天涂上人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了。 好在前方的画面没有让他担心太久,过了一会儿,禾雀的手指从玉钧崖额头移开了。 围在玉钧崖旁边的两个弟子惊呼出声,昏迷的玉钧崖下一秒居然醒了过来! “看吧。”夜尧笑眯眯地说:“他很厉害的。” “前辈!”睁开眼的玉钧崖第一眼看到了游凭声,激动得差点儿从契约兽背上翻下来,被游凭声拎着后领拽住。 “咳咳咳……”玉钧崖面对地面晃悠着,吸了灰尘呛咳起来,苍白的迅速涨红了,分雷猎豹连忙趴下身体重新把他撑到背上。 “前辈……”玉钧崖一边咳嗽,一边充满惊喜地与游凭声说话。 初醒第一眼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顾明鹤心想玉钧崖竟然也和禾雀关系不一般吗?他那宛如一瞬间被点亮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人。 玉钧崖性格一向内敛,沉默寡言,这还是顾明鹤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反应。 不,好像不是第一次。 顾明鹤忽然想起来,他曾经看过玉钧崖类似的表现:在明泉宗的大门前,一群附属宗门的陌生修士正在排队进入明泉宗进修,守门人确认那些人的身份时,玉钧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自己的朋友,很是亲切地将对方引入宗门。 那是近十年前的事了,但顾明鹤记忆力极好,记得很深。 前方,黑衣青年伸出手搭上玉钧崖的灵脉,玉钧崖眸如明星般直直盯在面具上,仿佛能透过那张诡秘的面具看到禾雀的真容。 不知为何,顾明鹤回忆起了几年前的那一幕,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肩膀上的沉重打断了他的思绪,夜尧按着他,盯着前方幽幽地道:“你那小师弟是怎么了?” 顾明鹤回过神来,解释道:“我们遇到了一只七阶妖兽,逃脱不及,是玉师弟召唤出神兽玄武杀了那只妖兽。但玄武耗费灵力太大,他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那不是没什么事吗。”夜尧哼了一声,“看他那样子,还以为受了多重的伤呢。” 顾明鹤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吧,禾雀就是给他输了点儿灵气而已,这有什么可吃醋的?” “对啊,这有什么可吃醋的。”夜尧一副我不在乎的样子,声音里满是大度:“一个毛头小子而已。” 没他实力强,人没他成熟,气运更是跟他没法比。 当初游凭声跟玉钧崖要气运,完全是因为他不在才迫不得已的。 说完,夜尧就大步走了过去,露出亲切表情问玉钧崖:“小玉,你现在没事了吧?” 顾明鹤:“……” 你比人家也没大多少吧! 第198章 浑虚魔晶 第198章 浑虚魔晶 明泉宗四个人遇见拂音阁的人时,玉钧崖正在昏迷,并没有从明媛口中听到她添油加醋的传言。 所以他醒来时,对待游凭声和夜尧神色如常,十分礼貌地感谢了一下夜尧的关心。 “客气什么,都是老相识了。”夜尧挤开离玉钧崖最近的游凭声,拍拍他的肩膀,比站在那边的亲师兄还和蔼可亲,“灵气干涸的感觉不好受吧?你要抓紧时间恢复啊。” “是。”玉钧崖应下,又转头去看游凭声,“前辈……” “我教你种快速恢复灵气的方法?” 玉钧崖:“可是前辈……” “想让他教?哎呀,他的办法早就教过我,我来教你吧。” 玉钧崖:“我有储存灵力的法器,可以快速恢复灵力!” 储存灵力的法器,不就是那只游凭声用来吸他气运的玉佩吗? 想到这一茬夜尧就发酸,直接架着玉钧崖的肩膀往旁边走,“那里边的灵气先留着吧,技多不压身,来,跟夜师兄过来学。” 玉钧崖跟着格外热情的夜师兄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来得及和游凭声说。 一旁的亲师兄顾明鹤语气复杂:“……他一直这样吗?” 游凭声:“……” 这人到底是有多介意他找玉钧崖借气运啊。 * 不久前,明泉宗一行人遇见了一只七阶妖兽,玉钧崖耗尽了灵力驾驭玄武才打败了那只妖兽,一时半会还缓不过劲来。好在游凭声顺手点拨了他一下,夜尧又教了他一种加速恢复灵力的方法,恢复过来不是大问题。 玉钧崖在一棵树下开始打坐,夜尧随手摘了朵灵草走回来,玩笑道:“你这个师兄当得还没我称职啊。” 顾明鹤无语:“是,因缘合道体最无私,行了吧?” 真这么夸他,夜尧又啧了一声。 “行了,你们俩赶紧找地方休息。”顾明鹤冲师弟和师妹摆摆手,这两个人老是自以为隐蔽地看夜尧,被看的人不是没发现,只是不和他们一般见识而已。 两人匆忙和夜尧见了礼,跑到另一边不再打扰他们。 夜尧把手里摘的灵草剔去散乱枝叶,修理出一个姣好的形状。 还没完全开放的花骨朵被他用手指灵巧剥开,花瓣被一片片反折,呈现出奇异盛放的模样,有种别样的艺术感。 鲜嫩的花枝递到游凭声眼前,游凭声伸手去接,“你还会这种手艺?” 夜尧笑道:“初夏的时候,如果去种了荷花的地方,会有少女在池塘边卖花,她们会折很多花样——我跟她们学的。” 花头在夜尧手里欢快地晃了晃。 游凭声看着和自己打招呼的花,心说真够活泼的。 也就这人有心思连折花的手艺都学上一手。 顾明鹤瞥见这一幕,见鬼一样看了夜尧一眼。 以前不知道多少女修跟夜尧示好,夜尧就像没开窍一样保持距离,还以为他这辈子都没这根弦呢,合着其实他比谁都会啊? 还没道侣人选的顾明鹤有点儿牙酸,扭头不想看夜尧,头刚转到一半,余光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游凭声的手指刚要触碰到那朵花,一条细小的黑蛇忽然从他的袖口窜出来,闪电般一口叼住花头。 夜尧:“……哈?” 吃完那朵花,黑蛇还嫌弃地瞥了夜尧一眼。 仿佛能看到夜尧额头上浮现一个井字。 “你看它!”他和游凭声告状,就见游凭声侧过脸,唇角似乎扬了一下。 夜尧委屈指责:“它都这么对我了,你还笑?” 游凭声捏住蛇尾摇了两圈,黑蛇混不吝地在半空晃悠。 “嗯……我也不能让它吐出来,要不然你再折一朵?” “好吧。”夜尧咕哝一句,重新去摘花了。 顾明鹤正想嘲笑他在一条蛇手下吃瘪,目光忽然定在了黑蛇身上。 那条蛇细长、漆黑,看起来只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灵兽,不知为何,他看着黑蛇,脑中却好像闪过了什么影子。 “你们说什么?”正在顾明鹤狐疑思索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玉钧崖的声音。 玉钧崖目光惊愕,像是被人突然打了一闷棍一样,露出了猝不及防的神色。 “嘘,玉师弟你小点儿声啊!”凑在他身边私语的两个同门忙紧张地推了他一下,有些讪讪。 玉钧崖被推得轻晃了一下,身体却异常僵硬。 ——他刚才从师兄和师姐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这位向来沉稳的师弟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表情,顾明鹤疑惑地看着他,正要问询,就听到夜尧哼笑了一声。 “前辈,你们……”玉钧崖愣愣看向游凭声和夜尧。 夜尧笑眯眯冲他晃了一下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昭告什么既定的现实。 “怎么?”游凭声问。 “抱歉,我只是……有些吃惊。前辈不用管我。”玉钧崖心里微乱,低声说完,沉默地低下头。 低头的前一刻,顾明鹤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他稍显狼狈的表情。 不是吧,玉钧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顾明鹤心里一跳。 夜尧也就罢了,他本就交游甚广,认识谁都不稀奇。玉钧崖到底是怎么和这个神秘的散修扯上这般……一看就不简单的关系的? 顾明鹤见鬼一样的目光看了看夜尧,又看看玉钧崖,简直开始头疼。 “师弟,你没事吧?”分享消息给他的师姐轻轻又推了推玉钧崖。 “我没事。”玉钧崖摇头。 “没事……没事就好。”师姐干巴巴道。 气氛莫名凝滞,她感觉自己好像闯了什么祸,和师兄对视一眼,悄悄离了数米远。 前辈这样冷淡的人……也会有这般亲密的人吗? 玉钧崖一声不吭,垂下的目光溢出茫然。 毋庸置疑,前辈是他最为尊重敬慕的人,是黑暗里第一眼看到的最明亮的熹光。 数次被施以援手的时候,他心底曾经升起暗喜——他对前辈来说应该是有些不同的吧? 但最后他既没能拜前辈为师,也没有资格跟随对方。 ……他其实什么都算不上,甚至从未知晓这位“禾雀”前辈的真实身份。 如果前辈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一直这般冷淡也就罢了,可事实告诉他,有一个人对他来说如此特别。 像沉入了粘稠的沼泽,玉钧崖几乎要有些嫉妒夜尧了。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了夜尧平静的视线,那视线如有穿透力一般,仿佛能看清他心底一切见不得人的想法。 但夜尧没露出任何得意或嘲笑的神色,只是与他对视片刻就移开视线。 夜师兄也是好人。 玉钧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蒙上阴影的思绪。 无论如何,前辈就是前辈,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该怀着晦暗心情去想对方。 * 游凭声淡淡瞥了玉钧崖一眼,视线落回夜尧身上。 刚才还十分介意的模样,现在事情倒像是已经从他脑子里略了过去,夜尧正垂眼端详着手里一块银白色的东西。 游凭声本来也没把事情放在心上,懒懒合上了眼。 “我用这块材料给你雕一张面具怎么样?”夜尧凑到他耳边说。 “你会附符文吗?”普通的材料无法阻绝强者神识,游凭声的面具本质是有混淆效果的灵器。 夜尧想了想,说:“虽然我只懂一点儿炼器的理论……研究研究应该不难吧?毕竟我学过阵法,有点基础。” “那你就试试。” 到底哪儿来这么多精力啊。游凭声晒着太阳,只想睡觉。 ……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原野,草木丰饶,一望无际,虽然没有多珍贵的灵草,灵气却十分浓郁。 顾明鹤和他们俩是从不同方向赶来的,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自己知道的信息,确定这里应该已经是接近秘境腹地的位置。 越深入,便越有机会找到天材地宝,前方的危险也会越大,恢复精力很重要。 几人特意找到了这片聚灵地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修整恢复力量。 “又在做什么东西?”顾明鹤走到树旁坐下。 “面具。”夜尧从聚精会神里停顿了一下,捏着手里的东西在眼前抬起。 阳光穿透树叶,在其上洒下点点光斑,纯白的材质上好似有流光闪过,被阳光渲染成了漂亮的淡金色。 “这是什么材料?”顾明鹤问。 “之前杀了一只十方笼尸草,这是它包裹在木晶外边的保护壳。”夜尧说。 顾明鹤:“难怪看你弄得这么费力。” 出自植系妖兽体内的木质材料,却比任何金属都要坚硬,刻刀留不下半点儿划痕,夜尧只能用阳火慢慢灼烧。 他控制着火焰一点一点塑形,进度很慢。回忆着游凭声教给他的锻炼异火的方法,同时也在提升对阳火的掌控力。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熟悉的沙沙声响。 变成了手腕粗细的黑蛇从草丛中游出。 顾明鹤目光不由自主跟过去,看着黑蛇缓缓攀上大树,爬向躺在树顶的黑衣青年。 蛇头从他的头侧蜿蜒垂下,纯黑色的鳞片蹭上苍白颈项,激烈的撞色带来难以言喻的诡谲之感。 顾明鹤注视着这一幕,忽然想到,倘若这条黑蛇变得更大,飞速行动起来,必然是一道难以捕捉的黑影。 当初那名魔修入侵明泉宗之后……百兽园里曾经闹过一条吞吃妖兽的大蟒。 这条蛇未必让他联系到那时消失无踪的不知名大蟒,但直觉让他顾明鹤盯着这一幕,不知不觉皱起了眉。 夜尧瞥见他微深的视线,忽然搂着他的肩膀笑道:“那条蛇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可怕?第一次看见,感觉很像大魔头的宠物吧?” “哪里可怕了,黑蛇很常见。”他这么说,顾明鹤反而挥去了心里的在意。 肩侧的力道让顾明鹤不自觉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尚在雕刻的面具上。 “我记得以前你想学炼器,你师父不让,最后转而去学了阵法?你做出来了面具能好用吗?” 强者的神识不怕有形之物的遮盖。 “试一试再说,布置迷阵的符文应该差不多吧?”夜尧摸摸下巴,思忖道:“要是有浑虚魔晶就好了,直接嵌进去,不用刻符文就能有混淆神识的效果。” “你想得倒巧,哪儿那么容易找浑虚魔晶。”顾明鹤打击他。 夜尧也是随口一提,继续拉着顾明鹤端详着手里的半成品面具。 “他的脸只有这么大。”他唇边笑意掩盖不住,手掌分开比划了一下,“我闭着眼也知道面具要怎么做。” 顾明鹤:“……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夜尧支着脸笑,“说出来让你羡慕一下啊。” 顾明鹤:“我一点儿都不羡慕!” 你给我清醒一点啊! 顾明鹤已经不想劝他了,此时夜尧的简直像是喝酒上了头,一头栽进爱情河里的怀春少女。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爬回来的黑蛇口一张,吐出了一块东西。 两人敏锐抬头,愣了一下。 游凭声捏着那块黑色晶石,在阳光下转了一圈,看了几秒,指尖一弹扔进夜尧怀里。 “你要的浑虚魔晶。” 顾明鹤:“啊?” 与此同时,一处古战场的遗址上—— “这是……浑虚魔晶?”一个焚癸派魔修捡起地上的黑色晶石,诧异地道:“掌门您看,这里真的有宝。” 冯西来拿起浑虚魔晶掂了掂,冷笑一声,看向身边的人:“廖星,你说的藏宝之地就是这里?你不会以为,一块浑虚魔晶就能打发我吧?” 在他身侧,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修佝偻着腰身。 “你小子敢耍滑?”冯西来手下的魔修上前踹了他一脚,阴恻恻道:“我们听你的话往西找了五天了,就找到一块浑虚魔晶?堂堂天机阁弟子,就算出这么个狗屎玩意儿?!” “当然不是,掌门听我说!”廖星早已习惯了这番对待,瑟缩着趴在地上,呛咳着连声解释:“在地下,咳咳,在地下!这里的地下有东西!” “哼。”魔修这才收回脚,“我们不是白养你的,不能为掌门算到宝藏,你就等着生不如死吧。快算地下的入口!” “是,是,您就瞧好吧,小的算别的不准,算宝贝地点绝对不会出错的。”廖星点头哈腰地道,手指飞快在地面上挥画着机算的轨迹。 那些字符龙飞凤舞,十分深奥,魔修看不懂,不耐烦地移开了视线。 散乱的脏发遮住了廖星的脸,看不清他的面貌,只有乱发下一双眼睛亮如星子。 他搓着手心,心中希冀地喃喃:“卦象说往西走能遇见不得了的贵人,逃生希望想必就在此处了。师尊保佑师尊保佑,这一卦千万要应验呐……” 第199章 古战场 第199章 古战场 夜尧刚一说需要浑虚魔晶,树上就有一道黑色弧线划入他怀里。 顾明鹤“啊”了一声,心说这也太巧了吧。 禾雀竟然有这种稀罕物? 夜尧却知道,游凭声的浑虚魔晶都喂给了欲魔,手里根本就一颗都没剩下。 “从来哪儿弄来的?”他疑惑看了看手里的晶石,抬眼看游凭声。 手臂粗细的黑蛇缠绕在树顶上,自上而下蜿蜒垂落,蛇头游荡在游凭声颈侧,缓缓吐出猩红的蛇信。 蛇目在看夜尧,站在他身旁的顾明鹤只觉自己好像也被那阴冷的目光笼罩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画面阴郁冰冷,又透出一种莫名的诡艳。 夜尧玩笑说禾雀养的这条蛇像大魔头的宠物,看起来还真挺贴切。 夜尧和黑蛇对视两秒,了然:“影兄刚刚找到的?” 黑蛇“嗯”了一声。 听到那沙哑的声音,顾明鹤微惊,眼前的黑蛇竟然会说话,拥有灵智的妖兽至少有七阶。 不过禾雀毕竟是化神修士,有这样的高级灵宠也不奇怪。 夜尧朝黑蛇晃了晃手里的浑虚魔晶,笑道:“我需要的时候,你就恰好找到了这东西,这算不算缘分?那就多谢影兄?” 黑蛇冷哼一声,别过头不想看他的模样,蛇头懒懒搭在游凭声肩上。 旁观的顾明鹤:“……” 你跟一条蛇称兄道弟干嘛? 最关键的是人家还不想搭理你! 顾明鹤欲言又止,相遇没多久,就攒了一箩筐话想吐。 他抬头看着游凭声,发现蛇主人淡定极了,好像早就习惯了夜尧没头没尾的行事风格。 游凭声伸出手指,指背抬起黑蛇的脑袋,问它:“你从哪找到的浑虚魔晶?” “那个方向。”蛇尾抬起指向侧方,它说:“越过那座山,有一处古战场。” 古战场? 几人在这个聚灵地也修整得差不多了,发现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便赶了过去。 顾明鹤招呼上了师弟和师妹,他打算和夜尧同行一段时间。 魅影吞乌蟒刚才是出去捕食,意外发现的浑虚魔晶,以它的速度即使时间不长,也能抵达很远的地方。 几人翻过连绵的山脉,行了大半日,才看到它说的古战场。 “天啊!”看到眼前的一幕时,顾明鹤的师妹惊叫起来。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连游凭声也惊诧了一下。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龟裂干枯的大地,一眼望去有许多人类和妖兽的残骸! 各种各样的术法痕迹残留在地面上,将大地伤得千疮百孔,战场边缘一直延伸到山边,高耸的山峰宛如被巨兽撕咬过一般,缺失了一大块山体。 刀剑、枪矛、奇门暗器……数不清的残破兵刃,能够撼动山岳的灵器在无情时光的吞噬下多出了腐蚀的痕迹。 插在他们脚下破损的山体里的,是一杆挺拔威武的长枪,枪缨从煞眼的红色褪成了暗沉的灰。 游凭声踏着岩石握住枪身,臂膀用力,从坚硬的岩石里拔起。 刹那间,岩石碎裂,山峦崩塌,几人忙从坠落的巨石下躲开。 轰响之后,再看游凭声,他手心里枪在被抽出的那一刻,也崩成了碎片,随风飘扬的红缨化为灰尘消失在空气里。 “好厉害——!”男弟子目瞪口呆地失了声。 游凭声眯着眼看向浸满血色的大地。 这是……万年以前的战场遗址!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顾明鹤皱眉。 粗略一数,这里有近百具修士的尸体,灵兽的骸骨更是修士的数倍,显然这场战争极为激烈,这些人用尽了手段,陨落了契约的所有灵兽。 要知道荒古秘境只有元婴修士能进。 即使万年前是修真界的鼎盛时期,强者如云,这个数量也在当时进秘境的人数里占据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战? “应该是有什么惊天秘宝出世吧?” 想到这种可能,让人不免有些兴奋。 “就算有宝,东西也不可能还在这里。”顾明鹤给激动的师弟师妹泼了盆冷水,“这里这么强者,宝物肯定已经有了主人。” “嘿嘿,我知道,就是忍不住好奇。”师弟挠了挠头,兴奋不减。 一些遗骸还保持着身前攻击的姿势,夜尧找到了掷出那杆长枪的人,那人被身后某人暗算,胸腔空洞,骸骨历经万年之久却仍旧站在原地。 衣衫早已风化成碎片,露出的骨头上隐隐能见玉色。 强者的尸骨能够万年不腐,□□强横的人,骨头的坚硬程度甚至堪比法器。 游凭声:“你坚持淬体,以后骨头会比他还厉害。” “听说强者的尸骨也能炼器。”夜尧说:“以后我的尸骨是不是也可以——” “你想死?”游凭声淡淡道。 “啊,当然不是!我是说……加入我哪天战斗中断了腿或者胳膊,一定要记得捡回来好物尽其用?” 游凭声:“……” 倒也不必如此节约。 讲完自己的地狱笑话,夜尧向更深入的地方看去。几人分别向周围探查,玉钧崖又捡到了一块浑虚魔晶。 “前辈是不是需要这个?”玉钧崖将晶石送到游凭声眼前。 自从突然得知霹雳一般的消息,他似有些避讳,一直没主动找游凭声说话。 眼下说话时,他还眼睫微垂。 游凭声歪了歪头,“你瞧不起我?” “怎么可能!”玉钧崖一震,仓忙直视他,“前辈是我的恩人,是我最敬重的人,我怎么会瞧不起你?” “那怎么不敢看我?” 玉钧崖抿抿唇,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惭愧,之前我的反应太大了,很没礼貌,我还、我应该祝福前辈的……” 他说话有些颠倒,脸色渐红,游凭声看他一眼,平静地道:“行,原谅你了。” 玉钧崖怔忪片刻,泄出一口浊气。 他继续去找浑虚魔晶,余光中游凭声拈着晶石端详片刻,慢吞吞塞进袖子里,玉钧崖眨眨眼,浅浅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古战场另一端的夜尧忽然说:“来看这里。” 几人围拢过去,在地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痕迹。 顾明鹤:“我们不是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 方圆几十米的地方,东西被翻得七零八落,有些尸骨被踩碎,还有些只剩下衣衫残片,显然是不久之前,有人把几具强者的尸骨捡走了。 出于对万年之前大能的尊重,虽然知道玉化尸骨可以当成资源,他们也没人提出要捡骨头。 但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 顾明鹤不悦道:“这样不择手段,必然是魔修的手法。” “那可不一定。”游凭声漫不经心开口:“很多事,正道未必做不出来。” 顾明鹤微愣,觉得他的口吻好像有些奇怪。 身边传来另一道声音,夜尧敲了下掌心说:“禾雀说得有道理。” 顾明鹤无语看他一眼,心说你什么时候能觉得禾雀的话不对。 夜尧想了想,祭出阳火,将被亵渎过的尸骸烧尽。 “要把这些尸骨都烧掉吗?”顾明鹤问,“这里的东西太多了。” 夜尧迟疑了一下,听到游凭声说:“烧。” “嗯?” “先烧了看看。” 顾明鹤有点儿诧异,说实话,他不觉得禾雀是那种热心到为陌生人收尸的人。 夜尧一边驱使阳火,一边思忖道:“你是说……这里有哪里不对?” “什么不对?”顾明鹤的师妹疑问道。 顾明鹤也看疑惑地看向他。 夜尧道:“重要的不是那些人是谁?而是他们为什么离开这里。” “没错。”顾明鹤立即想通问题所在,“不管先我们来这里的是谁,应当都不是见好就收的人,这里地方这么大,他们怎么可能只翻找一小片区域就离开?” 烧掉一具被踩碎的尸骨后,旁边痕迹较新的脚印变得清晰。 玉钧崖也看出来了,“他们是仓促离开的?” 一簇更大、更明亮的火焰从夜尧丹田升起,倏然散落成星星点点的火苗,犹如萤火虫般四散飞开。 尸骸以极快的速度燃烧殆尽,众人盯着那些闪烁的荧光,上古强者无声的陨落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感慨之心。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一簇燃烧的火焰之下,沙土忽然蠕动起来,仿佛被烫到一般,有什么东西骤然缩回地底。 “什么鬼东西?!” 一道土蛇般的痕迹在地面下滚动,绕过火焰,眨眼间窜到了几人身边! 游凭声弹出一道灵力,攻击却犹如被无形的嘴吞噬进去。 下一秒,地面张开一道大口。 圆型孔洞吞向众人,深不见底的洞里是密密麻麻蠕动的虫影! “师兄!”直面那副可怕景象的师妹白了脸。 顾明鹤脚下一刺歪了一下,来不及做什么,推出一道灵力将师妹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夜尧及时将那名刚刚结婴的师弟也送出洞口。 玉钧崖有神兽傍身,比他们的存活率要高得多。 哗! 洞口闭合,吞下了地面上的四个人。 “师兄!玉师弟!”被抛出去的两个人失声叫喊。 想要扑过去,又不敢接近地面,女弟子脸色发白白,“怎么办,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 “那不是废话吗?!”男弟子焦躁地道:“我们得赶紧把情况报告给师尊和师祖!” “对,对!师祖最担心我们了,师祖一定会来救他们的!”女弟子眼前一亮。 即使明泉宗掌门救不了他们,掌门的师父江炽是化神中期,深受几名再传弟子的信重。 女弟子手忙脚乱找出传讯符,正要联络,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小辈且慢!”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惊,“天璇师祖?” 天璇凌空踏出一步,身影闪现在两人面前。 “明泉宗弟子陷在底下了?” “是!”没想到会这么巧遇见天璇老祖,两人无比惊喜,请求他伸手援手。 “不必多言,此乃我分内之事。”天璇十分关心弟子的模样,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掉下去的还有谁?你们要清楚告知于我,好让我知晓具体状况。” 两人不疑有他,忙告诉他除了顾明鹤和玉钧崖,同行的还有夜尧和禾雀。 “好,看来我来得正好。”天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古战场下既然有异变,下面很有可能有东西,说不定就是当年众人争夺的宝物! 还好他计高一筹,在给禾雀的乾坤袋上种下追踪痕迹,等他杀了禾雀,再将宝物取到手里! “师祖?”看着他的笑,两人莫名有些不适。 “哈哈哈哈,小辈不必担心,我去去就来!”天璇放声大笑,挥袖俯冲。 转眼间,地面又吞没一人,狰狞的战场遗迹恢复了诡谲的静谧。 第200章 魔萤 第200章 魔萤 脚下一空,四人跌入张开大嘴的地下。 头顶的圆洞顷刻间闭合,遮住湛蓝的天空。 眼前眼花缭乱,仿佛掉进了斑斓的万花筒内部,只不过这只万花筒的颜色十分诡异。飞快下落间,周围通道的内壁上似乎挤满了无数只大大小小的蠕动红点,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影像晦暗不清地在脑中旋转。 那些是什么……虫子? 夜尧轻轻嘶了一声,不由摸了摸手腕上竖立的汗毛。 坠落感异常漫长,半空中,他试图在周身升起灵力护罩,却发现放出的灵力不受他控制地逸散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大口吸收他的力量。 那些红色虫点闪烁得更剧烈了,直觉告诉夜尧就是它们搞的鬼。 坠落的甬道很狭窄,他谨慎地没攻击那些东西,扔出一只防御法器。法器吐出四张透明屏障,像巨大的气泡一样把四人包裹进去。 很快他们就发现,甬道内壁竟然在收缩! 就像坠入庞大野兽的食道里。 身处于逼仄的甬道本就让人心里焦躁,那些一看就不对劲的东西更让人头皮发麻。没人想尝试被它们碰到的滋味。 甬道慢慢挤压过来,覆盖在防御屏障上,窸窣刺耳的声音响起,气泡扭曲、变形,力量被抽取出去,变得不稳起来。 好在防御坚持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四人终于被甬道吐了出来。 落地的那一秒,啪的一声,屏障彻底崩碎。 “灵器碎了?”游凭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找到他的位置。 “没事,玄阶灵器而已。” 有时候夜尧节约得不像名门弟子,但关键时候,他也不会吝啬这些东西。 其实甬道挤压起来的力气并不大,真正报废那只防御灵器的,是内壁上吸附灵力的红点。 游凭声正在思索,这时,寂静的黑暗里响起一声轻轻的抽气声。 “你怎么了?”夜尧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脚上受了点儿伤。”顾明鹤闷声说。 他是因为分心把师妹推出地面,才不小心中了招,只是被那些红点刮擦了一下,火辣辣的剧痛就在眨眼间钻进了骨头里。 虽说事出有因,但中招就是中招,顾明鹤有自己的骄傲,没有解释,只是苦笑了一声。 能让顾明鹤疼出声的可不是一般的痛楚。夜尧掌心立即托起火光。 周围黑暗被光亮驱散,然而不等他们看清顾明鹤的伤口,玉钧崖惊道:“那是——” 他们掉下的洞口正在颤动,宛如呼吸一般收缩着。且不仅是洞口边缘,那些红点铺满了火光照亮的一大片区域,犹如海浪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挤满视野的恐怖景象一直蔓延到更远处看不见的黑暗里。 玉钧崖的惊呼仿佛某个信号,洞口啪的一下彻底闭合,下一秒,头顶红点激烈颤动着,化为巨大的旋风呼啸而至! 夜尧及时祭出一簇阳火,将当先扑来的红点烧灭,然而周围只是真空一瞬,立即有更多东西铺天盖地飞来。 “走!”夜尧推了受伤的顾明鹤一把。 顾明鹤咬牙忽略剧痛,转身向地穴里飞去。 夜尧殿后,用火断路,他们跑很得快,危险感却如影随形,随着他们飞快钻入地下洞穴,头顶不断有红点亮起。 简直像是捅了马蜂窝……源源不断,倾巢而至! 对元婴修士来说,这不算致命的危险。然而眼下处境难以彻底打破,玉钧崖试图也放出火焰,那些东西却并不惧怕普通火焰。 灭不掉,烧不完,而一旦被它们靠近,即使没被触碰到,灵力也会自动逸散到空气里被其吸取。 吸得越多,它们速度也就越快,红点也开始涨大变形,这是一场恶性循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钻心的疼痛让顾明鹤有些烦闷。 没人回答他,前方忽然出现三条岔路,前途不明,打头的顾明鹤不由动作微顿。 游凭声眼帘微垂,放出神识。 三条岔路里都隐隐传来异动,仿佛有无数生物盘踞其中,无声等待着猎物光临。 再往前,不断岔路的洞穴四通八达,看不见边际。 古战场的地底下宛如蚁穴! 顾明鹤正在犹豫,身边人影拂过,黑衣青年毫不犹豫地随意选了一条路。 他只能跟着对方冲了进去。 然而新的岔路里也有那些东西! 疯狂思考对策时,身后的夜尧忽然说:“禾雀!” 为了清理古战场的遗骸,夜尧刚大肆用过阳火,力量还没恢复过来。 同一时间,他唤的人身形一转,极为默契地与他换了个位置。 哗—— 顾明鹤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极为明亮的白金色火墙以对方为中心撑开。 经过他时,顾明鹤轻轻打了个哆嗦,有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感。 但他没有受伤。 白金色火光没过几人,迎上洞口追来的红点。 画面仿佛变成了慢动作,火光一寸寸吞噬那些东西,让人想起“摧枯拉朽”这样的形容词。 一切发生得极快,火光灭去,顾明鹤才刚刚吐出一口气。 “异火果然厉害。” 强大的力量清空了整条隧道里的红点。 顾明鹤喘着气,脚踝犹如被什么东西钻进了骨头里,传来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刺痛。 “呃!”灵力刚运转到脚底,剧烈的疼痛翻倍席卷! 他额头唰的一下见了汗,掀起衣摆一看,脚踝处出现了许多深入骨髓的孔洞。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钻进鼻腔,腐朽、糜烂,带着奇怪的腥气,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那些东西难道钻了进去?”玉钧崖皱起眉。 不等他们做更多动作,身后又有红点追来! “有完没完了这些鬼东西!”顾明鹤放下衣摆,忍不住骂了一句。 游凭声知道夜尧这个朋友向来还挺在乎形象,看来是真的疼得厉害,连风度都不要了。 “你有思路吗?”夜尧在他耳边轻声问。 游凭声若有所思。 顾明鹤面色发白,想要离开这些东西的包围,但忍住了没动。 他发现不仅是夜尧,玉钧崖的目光也信任地看向游凭声,在这样的险境里,似乎没有多少担心。 为什么这么相信他,禾雀究竟是什么人? 顾明鹤敢肯定,即使是掌门师尊在此地,玉钧崖也不会有如此表现,就像……眼前的人无论遇到何种艰难都会有办法一样。 疑惑再次擦过心头,但眼下不容多想,顾明鹤也随着两人视线看向游凭声。 他手指微动,再次放出了火墙,挡住了红点的侵袭。 这堪称宏大的画面让人松了一口气,但顾明鹤不禁有些担心,他低声对夜尧说:“听说操纵异火极耗费精力。” 而这些东西只要感受到灵力就会被吸引而至,没人知道地下究竟有多少。 夜尧知道他的顾虑,但没有露出担忧之色,只让他待在火圈里就好。 顾明鹤拧眉,“不行,我待不住。总不能一直让你们用异火烧吧?” “放心,禾雀有办法。” 脚上剧痛还在蔓延,顾明鹤有些焦躁,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笃定,“有什么办法?如果怎么都烧不完,你们俩的力量耗尽怎么办?” 他看得出来,身为化神修士的禾雀操纵异火的能力远高于夜尧,但这种力量如此汹涌地不断释放,绝非长久之计。 夜尧到底是哪儿来的信心?以前跟着天涂上人历练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安心躲在师尊的后边! 顾明鹤正忧虑,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禾雀的那条黑蛇不知何时攀爬上他的肩侧,张开嘴吐出了一团黑气。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黑蛇的攻击手段,然而那团黑气膨胀、变化,最后从中诞生出一个有实体的东西。 黑气缭绕化形,仔细观察,能看出里面似乎是一只鸟的形状。 只不过鸟身边缘的线条还有些虚无,像是散乱的面粉还没有最终塑形完成。 似乎是——一只乌鸦? 难道是禾雀的第二只契约兽?可它为什么是被黑蛇吐出来的? 不对,那绝不是普通的兽类! 顾明鹤感知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气息的不详。 空气中无声无息多了一道奇异的力量,没有任何威压,但绝对非同寻常! 顾明鹤神经一凛。那是什么东西?! 身为根正苗红的名门正道,看到这样诡异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忌惮。 “夜尧,那是——” 夜尧给他一个“放轻松”的眼神。 “啊啊啊啊啊!终于出来了!!!” 乌鸦嘴一张,冒出嘎嘎人声:“大人,小的想您想得好苦啊!您为什么今天才放我出来呜哇呜哇……” “这些日子里我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是如此渴望您屈尊看我一眼,能得您一次垂眸,让我死一万次也心甘情愿;您若能开金口和我说上几句话,我做梦都要笑醒;您要是能摸摸我这刚刚化形的脑袋,我一定一辈子都不洗头……” 顾明鹤:“……?” 这什么玩意? 玉钧崖都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从没见过这么能花言巧语的东西! 许久没听欲魔的恭维,游凭声还真有点儿新鲜,他说:“看见那些东西了吗?” 欲魔早就感觉到了火墙之外的力量,它讪笑了一下,离炽热的火墙飞远了些,“大人更加强大了!那些没眼色的破玩意,绝对会败在您的手里,只要您伸出一根指头,就能把它们尽数消灭!” 游凭声微抬下巴,“你去。” “不不不——”欲魔大惊失色。 “不?” 欲魔大声:“有您在,小的怎么配出手?在您的雄风之下,我就像萤火之光,在这里为您摇旗呐喊就好。可惜这里人太少,那些修士没福气亲眼目睹您的英姿,但是大人放心,我一定将您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在心,以后传扬出去,让您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夜尧笑了一声,感觉这只欲魔好像比以前还能说。 游凭声过滤掉噪音,不耐地朝黑气缭绕的乌鸦勾了一下手指。 “噫!”正说得天花乱坠的欲魔打了个冷颤,悄咪咪又往后飞了半米。 如果说刚被抓住的时候,它惧怕的还是魅影吞乌蟒,随着时间的推移,恐惧便更多落在游凭声身上了。 魅影吞乌蟒是他的克星,常年待在它的肚子里,被煞气煎熬得好似身处熔炉,但蛇的主人绝对比那条蛇还要可怕一百倍! 恶贯满盈,冷酷无情,毫无破绽可钻,吃魔不眨眼的大魔头! 要不是有阴火阻挡,欲魔肯定恨不得逃离千米远。 游凭声淡淡看着它,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别让我说第二遍。” “……”欲魔真想继续后退,游凭声的肩侧,魅影吞乌蟒冷冷看着它。 “大人唤我,我当然愿意亲近您,这是我的荣幸……”欲魔颤巍巍飞了回来。 游凭声拎住它一只翅膀,甩出火墙。 “噫——啊——!”欲魔惨叫着倒飞出去,火墙让出一道空隙,将它隔离在外。 “啊啊啊啊啊!你们不要过来啊!!!” 几片黑色羽毛飘散在空中,打了几个圈,化成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顾明鹤:“……” 咳,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这画面是不是有点过于残忍了。 “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不断,还夹杂着乌鸦的呜哇乱叫,欲魔一边大骂一边大叫,骂人的话相当有创造力,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音波攻击。 黑蛇游到地面变成大蟒,游凭声懒懒后倚坐上去,把噪音听成了战斗的背景音。 “它不会有事吧?”顾明鹤迟疑问夜尧。 夜尧:“应该不会?” 顾明鹤:“……什么叫应该?” 夜尧:“有没有事不一定,肯定死不了就是了。”游凭声留欲魔还有用呢。 顾明鹤挪了挪身体,靠在身后石壁上,摸出几颗解毒和补血的丹药吞下,深吸一口气问:“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魔萤,也可以叫它们石中虫。”游凭声回答。 “这就是石中虫?”顾明鹤不解,“我见过有关石中虫的记载,传说里它们并不伤人。” 玉钧崖:“石中虫是什么?” 顾明鹤脚疼得厉害,不想多说话,夜尧便替他给师弟解惑:“一些矿物晶石中蕴含着浓郁的力量,倘若某个地域的晶石矿产丰富,密度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有力量逸散出来,形成无形物质的萤虫。” 玉钧崖:“是妖兽吗?” “不是妖兽,只是一种力量的集合体,但聚集到一定程度,它们会去主动吞噬与生出自己的晶石属性相符的灵气,也可以说是拥有了一定的生命。” 就像欲魔,这种天生天养的自然之物,在达到一定规模、吞噬了足够的力量之后,也会变成一个物种。 但与之不同的是,同一时间,世界上只能生出一只欲魔。 不过夜尧不想说出“欲魔”两个字,就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玉钧崖了解的点点头,顾明鹤还有疑问:“所以魔萤是石中虫的一种?我从没听过这种东西,普通石中虫不会攻击人吧?而且我们每个人的灵力属性明明不同。” 通常来说,不同种类的晶石蕴养的石中虫属性也不相同,比如若是火晶矿,生出的石中虫便只会追逐火灵气。 游凭声点点身下的黑蟒,“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对了,是黑蛇捡到了一块浑虚魔晶,才引他们到了这里! 顾明鹤一惊,“所以它们是从浑虚魔晶里面生出来的?” 浑虚魔晶极为罕见,竟也能生出石中虫?难怪叫魔萤,力量如此诡秘莫测! 夜尧笑吟吟说:“恭喜呀。” 游凭声“嗯”了一声,狭长的凤眸愉快地眯了眯,“借你的福。” 那些强者万年前争夺的东西虚无缥缈,他并不抱多大希望,但这里面定然有数量不小的浑虚魔晶。 恭喜什么? 顾明鹤看看两人,眉宇微皱。 他可以确信,在禾雀解释之前,夜尧和他一样只听过石中虫,不知道什么是魔萤。 但夜尧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联系上下文,不难想到他们是在高兴即将找到很多浑虚魔晶。 问题是,禾雀要浑虚魔晶干什么? 通常只有魔修才需要这种气息混沌阴翳的东西。正道中唯有阵法师会收集浑虚魔晶,用来布置迷阵,比如当初他们在碧南秘境里遇到的天昏摧杀阵。 但这不是布置迷阵的唯一办法,且因为浑虚魔晶极其稀少、属性偏暗,少有阵法师选择如此运用,这很不值。 况且会布阵的是夜尧,当初破天昏摧杀阵时,他就知道禾雀不是阵法师。 “你脚怎么样了?”夜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明鹤叹了口气,“我吃了丹药,但无济于事。” 他甚至不敢动用灵力把伤口里的东西逼出来,一动用灵力,魔萤便会吸取他的力量,带来加倍痛苦。 “没事。”夜尧说,“等那只鸟回来就好了。” “那只鸟?”顾明鹤一怔,这才发现远处乌鸦的大叫渐渐消停下来。 异火铸就的屏障消失,乌鸦扑腾着翅膀飞了回来,摇摇晃晃,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 “大人,小的幸不辱命……”它被黑蟒慑得不敢近前,生怕再次被其吞进去,只敢隔着数米回复游凭声。 魅影吞乌蟒不愿听这只鸟碎嘴,正要张口把欲魔吞回去,游凭声抚上它的头按住,“先让它待在外边吧,往前走应该还会有魔萤。” “是啊,大人需要我!”乌鸦闻言昂首挺胸,犹如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昂着头大笑:“嘿嘿嘿……哈哈哈哈!” “大人英明!这件事的确只有我能办到!那些小虫子不堪一击,我一张嘴就把它们全吃了……嗝!” 顾明鹤忽然发现,那只乌鸦身前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那是……若隐若现的第三条腿? 吃了那些魔萤之后,这只乌鸦在生长! 电光火石之间,顾明鹤想通了禾雀需要浑虚魔晶的目的——他在饲养魔物! “你是什么?”乌鸦的大笑声里,顾明鹤忽然问。 “我?”乌鸦振翅高飞,在空中翱翔两圈,“哼哼,本大人是——” 一个灵力圈忽然套在它的尖嘴上。 “是……嘎?”欲魔声音一滞。 “一个小宠物而已。”游凭声接声道。 他的神情很坦然,好像一点儿也不怕被人发现自己驯养魔物。 顾明鹤看了夜尧一眼,夜尧显然早就知情。 好吧,如果是夜尧的话……也不会忌讳倒腾这种东西。 他从少年起就不喜欢受清规戒律束缚,私底下会犯禁。不是为了叛逆主动去犯,而是凭着自己的判断随心而为,不在意那些条条框框。 玉师弟也是很镇静的模样,还在略带好奇地看着那只乌鸦,顾明鹤也就不大惊小怪了。 只是心里悄悄对禾雀的身份更为好奇,对方似乎很了解魔物相关的东西,愈同行,黑衣青年的身上便愈蒙上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欲魔可以吞食魔萤,顾明鹤的伤口需要它清理。 乌鸦上蹿下跳,示意自己现在连嘴巴都张不开,游凭声瞥它一眼,欲魔仿佛又听到了那句听过许多次的“闭嘴”。 该死的男人,等它成长起来,一定要让他反过来跪拜自己! 心里骂骂咧咧,欲魔熟练地缩起脑袋安静下来。 游凭声知道它肯定在心里狂骂自己,也不在乎,反正能利用就行。 灵力禁锢消失,乌鸦扇着翅膀干活。 顾明鹤露出伤口,夜尧看了一眼就往游凭声肩膀上撇脸,“哎呀。” 顾明鹤额头浮现一个十字:“夜尧,你那是什么反应?!” 夜尧一脸柔弱:“我看不了这种密密麻麻的东西。” 游凭声顺手摸了一下趴在肩上的脑袋,“嗯,他有密集恐惧症。” 顾明鹤:“……” 混蛋,哪有这种病啊! “夜尧你——嘶!”伤口骤然一疼,顾明鹤咬住牙,吞下差点儿脱口的痛呼。 欲魔清理完伤口,飞回游凭声身边邀功,“唉,刚才您没看见,我单枪匹马力战群雄,数次遭遇生命危险,差点儿就回不来了……” 游凭声似笑非笑道:“你刚才不还说,它们不堪一击吗?” “呃——“虽然它们还算有点儿能力,一度压制了我的力量,但是一想到您还在等着我,我的身体就充满无穷的力气!我一使劲,一发威,那些小虫子就不堪一击了,这都是您对我的领导作用啊!” “下一次,下一次我还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它抹着眼泪表忠心。 旁观的玉钧崖和顾明鹤:“……” 好谄媚! 一放开它就叭叭个没完,游凭声说:“好吵。” 乌鸦立即闭上嘴。 四人继续向深处行进,有欲魔在身边,遇到的魔萤都成了它的养料。 过了一会儿,欲魔又忍不住了,它眼珠一转看到夜尧,又开始叭叭:“恭喜大人得此美男效力,既能当打手又能侍寝,真是一举两得!祝大人日日龙精虎猛!” 顾明鹤:“噗!” 遭受好友异样眼光的夜尧:“……” “以大人的雄姿,天下间的美人全部收于囊中也不过分!”欲魔叹气:“只可惜小的不能化为人形,不然小的一定变成一个大美人给大人暖床!” 游凭声:“……” 那得多重口味啊。 欲魔瞄夜尧一眼,拿翅膀拍拍胸脯,“我若化形,一定比谁都要俊美,大人尽可以期待,小的什么都愿意为您做……唔唔!” 夜尧微笑着掐了个灵力圈,狠狠套到鸟嘴上。 欲魔:“唔唔唔!” 该死的男人,一个男宠而已,竟敢对它如此不恭! 一条蛇尾抽过来,乌鸦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黑羽纷飞。 该死的蛇!可恶! 啪嗒。 撞扁的乌鸦掉落在地,瘫回了一团黑气,只剩下鸟头伸直目光幽怨。 可恶,男宠能吹枕边风,黑蛇是第一战力,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啊! 第201章 美人蛇 第201章 美人蛇 “呜哇呜哇呜哇!”乌鸦翅膀扑闪着,尖声大叫。 跟它夸下的海口相比,这只鸟的“战斗”姿态实在难看。 魔萤太多的时候,犹如倾巢出动的吸血蚊虫,把那团黑鸟的身影完全埋没,只能听见里面时不时发出的凄惨大叫。 一大团东西汹涌起伏着,飞到这边,又飞到那边,砰地往墙上撞,溅出一大片缭绕黑气的羽毛。 正在化形的欲魔处于有形与无形之间,鸦羽掉落就会自然消散。而在那些羽毛化成黑烟之前,一群魔萤席卷而至,将羽毛撕扯吞噬殆尽。 “啊啊啊!我的毛啊!!!”吝啬的乌鸦欲哭无泪。 虽然它可以捕食魔萤,但反过来,魔萤也可以吞噬它的力量。要不是它已经化形,正在步入成熟期,被这么多魔萤围攻说不定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水深火热之中,欲魔看到身后悠闲的四个人,越发悲愤。 他们那么闲,就等它一个人开路! 其实刚刚出生时的欲魔还很勤奋,为了增长力量什么都肯干。但自从跟了游凭声,它已经有点儿被养懒了。 捕食的辛苦让欲魔不由想起来游凭声亲手把浑虚魔晶喂给它的往事。以前还不觉得怎么样,一对比,现在的处境真是凄凉无比。 难道不该把这些东西都抓起来,喂到它嘴边才对吗! “大人救命啊——”它不遗余力地大声呼号。 “没事吧?”顾明鹤忍不住问。 乌鸦的主人铁石心肠,“不用管,它在装可怜。” 真的吗? 顾明鹤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那只鸟的叫声实在凄厉,又是哭嚎又是喊救命,震得他耳朵都疼了。 “啊——!”又是一声惨叫。 又有一大批魔萤从黑暗的洞穴里袭来,乌鸦叫得像是马上就要断气,某一时刻,忽然不出声了。 ……真的没事吗? 虽然不知道那是只什么东西,即使是魔,顾明鹤都忍不住心生怜悯了,这也太惨了。 他还是头一回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待在安全位置,只等待其他人……其它鸟开路,有种逼迫对方替自己送命的心虚感。 如浪潮般激烈起伏的魔萤渐渐安静下来,仿佛正挤在乌鸦身上贪婪地吸血。 死寂里,顾明鹤忍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游凭声。 黑衣青年倚在黑蟒盘成的座椅上,支着下颌,眼帘微垂。 他看起来神情怠惰,分明没有暴露出任何攻击性,却有种冰冷漠然之感扑面而来,看久了让人自脊背生出战栗感。 顾明鹤莫名不安地动了动,突然又听到一阵粗噶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被魔萤包裹的中央,忽然传出笑声,下一秒,砰然爆炸开来! 无形的气浪掀飞了密密麻麻的红点,露出了其内羽毛凌乱的欲魔。 “你们以为我是谁,还想吃我?做梦去吧!”它浑身一震,有形的乌鸦化成了最原始的一团黑气。 黑气盘旋膨胀,陡然从中生出无数细小的黑鸟! 每一只都不过拇指大小,却犹如利箭般穿透空气,追逐着魔萤将其吞下。 羽翅振飞间,黑烟缭绕盘旋,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所过之处将闪烁的红点尽数抹消。 效率转眼间提高百倍! “我领悟了新能力!哈哈哈哈!”欲魔大肆吸食魔萤,随后恶向胆边生,狂笑着变成一道黑色旋风卷向游凭声的位置。 撞过来之前,一朵白金色的火苗出现在它眼前,化成一道光圈,狠狠圈住它缩紧。 滋啦—— 羽毛烧焦的声音响起。 “呜哇!”黑气变回了乌鸦,被光圈绑束成僵直的状态,啪嗒一声跌在地上。 “好烫好烫!大人饶命,小的只是想给您一个惊喜,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啊!” 游凭声:“惊喜?” “是啊是啊,惊喜!”乌鸦毛被烧秃了一圈,抻着脖子趴在地上,“小的领悟了新能力,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给大人看,日后可以为大人更好地分忧了!” 黑蟒冷笑一声。 “蛇大人,您是最知道我的,我对大人是忠心耿耿啊。”欲魔眼泪汪汪申辩,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怂包,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计俩是从欲魔出生就具备的恶劣本性。 黑蟒怎么可能吃它这一套,正要过去跟它算账,被游凭声抬手按住。 “大人我就知道,您还是信任我的!”乌鸦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全是感动。 游凭声挑眉说:“既然你忠心耿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是是,多谢大人给小的机会!”欲魔只能连声称是,把抱怨都吞回肚子里。 该死的大魔头,就会差遣它! 哼,它现在可不同往日了,等它越来越强大,早晚有一天把他踩在脚下! 这没眼光的男人一直没契约它,到时候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桎梏和契约的束缚! 想象着那美好的场景,欲魔眉开眼笑的化成黑气,迎上铺天盖地的魔萤。 有欲魔吞食魔萤,接下来的路程四人的速度快了不少,省下许多力气。 地穴更深处,另一伙人却是疲于奔命。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怎么用火烧都没用!”一个火灵根的魔修放出大火,火焰散去,那些红点竟然毫发无损。 “你的火温度不够吧。”他身边的人说。 “怎么可能不够,这可是我精心炼制的红莲精火,连玄铁都能融化!”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只会耽搁时间。”一个魔修竖起手掌,巨大的冰块迅速凝结,将红点封锁在其中,同时严密堵住洞口。 几人短暂松了一口气,但不敢怠慢,仍然保持警惕。 这一路上,他们用了许多方法,然而无论是刀砍剑劈还是风刃土掩,这些东西始终无法杀灭,如附骨之疽般追击着他们。 如果用防御法器将它们排除在外,过一段时间,坚固的屏障就会慢慢削弱,最终连灵器都报废。 被冻在冰里的红点似乎被禁锢住了,但只是一时,仔细看去就能发现,它们在坚冰中轻轻颤动着,早晚会从中钻出来。 这些人正是先游凭声一步落入地底的焚癸派魔修。 一行六个人里,除了掌门冯西来是化神中期,其他人都是元婴期修士。 有两个人受了伤,一个捂着胳膊一个瘸了右腿,皆是刚才一时不察,被突然钻出冰块的红点咬中了肢体。 掀起衣衫,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血窟窿钻进皮肉里,让人见了头皮发麻。 “还不能恢复?”冯西来皱眉问他们。 “禀告掌门,越是运转灵力,伤口越疼。”捂着胳膊的魔修抽着气回答:“吃了好几种丹药都没用。” 冯西来沉思道:“这些东西……似乎在吸食灵力。” “原来如此!”众人反应了过来。 “廖星,你怎么看?”冯西来看向身边埋着头的年轻男人。 “掌门说得没错。”廖星声音喏喏,“因为它们能吸食所有属性的灵气,所以火烧或者冰封种种手段都困不住它们。” “废话!知道了原因,解决办法呢?”受伤的魔修暴躁地踹了他一脚。 廖星身体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在地上。 “哎,别这么粗鲁嘛。”冯西来抬手拦住还要动手的手下,笑眯眯地说:“廖星是有本事的人,我们还要仰仗他带我们安全找到宝物呢,怎么能动粗呢?” 魔修哼了一声,带着杀气瞪廖星一眼,“掌门待你如此宽容,你还不竭力回报?” 宽容? 廖星心里一哂,缩着肩膀抬起头。 冯西来的左眼不知被谁挑出了眼珠,模样狰狞可怖,他也不用眼罩遮盖,总是故意用黑幽幽的眼洞对着所有人。 那张除去眼洞还算英俊的白脸上,正朝廖星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廖星,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吧?” “是,是。”廖星连忙开始卜卦。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说:“卦象上……找不到方法,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意思?”这个字眼让受伤的魔修面色一变。 “就是说、就是说……”廖星:“只能把受伤的地方……直接砍去,不然会恶化。” “你他妈——!”受伤的魔修暴怒。 廖星瑟缩地用双臂抱住头,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对待。 冯西来眯眼盯了他几秒,再次拦住手下,说:“应当不会有错。” “可是!”右腿受伤的魔修攥紧了拳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 一声惨叫传来,另一个魔修干脆地斩断了自己的左臂,咬着牙吃下止血丹药。 冯西来欣赏对自己够狠的人物,露出满意神色,又看了伤腿魔修一眼。 “……可是我伤的是右腿啊!”那人露出绝望神色。 左臂断掉也就罢了,若没了右腿,他要如何在危机四伏的地下逃生?魔修之间情意浅薄,根本就没人会在关键时候付出心力救他! 他死死盯着廖星,指节捏得啪啪作响,神情急恼到有些恍惚。 廖星埋着头,机械地用袖子擦蹭着地上卜卦的痕迹,似乎被吓得肝胆俱颤。 “呵呵呵。”冯西来又笑起来,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白玉之内沁着丝丝血痕。 瓶盖一掀,廖星身形一滞,猛地抬起头。 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落在众人鼻腔却好似有什么独特的香气,所有人都鼻翼扇阖着看过来,目光带着狂热。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冯西来伸臂将玉瓶倾倒了一个角度,仁慈地道:“这是给你的奖励。” 廖星袖中的指甲插进了掌心,微不可察顿了一下,四肢着地爬过去,仰头接下滴落的血液。 血线滑落他的口腔,他吞咽得越来越快,眼珠慢慢变得发红。 咕嘟。看着这一幕,一旁的其他人发出了忍不住的吞咽声。 血滴落廖星口中,他似乎多了许多力气,被虐待许久而虚弱的气息高涨起来。 然而冯西来只倒了没多少,就将玉瓶收了起来。 “掌门,我还要……”廖星拉着他的衣角哀求。 “这次只能给你这么多。”冯西来柔声说:“只要你卦算得准,还会有的,知道吗?” “嗯嗯!”廖星用力点头,像一只已经被驯服的摇尾巴的狗。 “哈哈。”冯西来笑着摸摸他的头顶。 空气里的血腥气仿佛勾起了众人的馋瘾,四个元婴长老不约而同从自己身上取出玉瓶,大口喝下其中的液体。 血液犹如最上等的灵丹妙药,每个人的疲倦都在转瞬间清扫一空,力量也比之前更为强大。 断臂的魔修眉头舒缓下来,伤了右腿的魔修神情不再颓靡,亢奋地道:“掌门,我先留着这条伤腿,一定不会影响行进速度!” “嗯哼。”冯西来也抿了一口血液,沾血的嘴唇挑起,品酒一般露出舒服的微醺神色。 眼前的画面无比诡异,旁观者只会感到发寒,此时的他却是其中一员。 廖星垂着头忍住作呕的冲动,发红的双眼几乎忍到落泪。 “好了,该动身了。”冯西来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冰山,让廖星再卜算一条危险较少的道路。 “是。”廖星温驯地依言而动。 贵人、贵人…… 手中卦象隐隐指着一个方向,他的目光极力穿透黑暗,仿佛在描画着遥远的另一边,某个未见过的惊人面孔。 再忍忍,再忍忍,他一定能遇见能帮到自己的贵人! * 遥远的另一边,四人正在安全前进着。 前方开路的欲魔忽然回返收缩,从一大群黑鸟变回了一整只乌鸦,四散的黑气也惊吓到一般迅速收回:“有人,前边有人!” “有人?”玉钧崖派出擅长潜伏的分雷猎豹去前方查看。 过了一会儿,分雷猎豹归来,从契约传达而来的信息告诉玉钧崖,前方空无一物。 夜尧笑了一下,“说谎可不行哦?” “谁说慌了?我真的看到了!”欲魔嚷嚷:“是个女人,特别美!” 乌鸦简直气得要跳脚,游凭声看它一眼,说:“或许是对方速度太快,已经跑远了。” “是啊是啊!”欲魔瞪夜尧一眼,“你挑拨也没用,大人相信我!” 夜尧“唔”了一声,“恭喜?” “哈哈哈哈!”乌鸦仰天大笑,心中得意。 不愧是它,果然还是取得了大魔头的信任!太好了,真不容易啊……等等,它干嘛要这么高兴? 笑声一滞,欲魔呆了一下。 干嘛在乎这个,信任什么的一块灵石都不值!它不应该在乎这个……哦,对对,它争取大魔头的信任是为了自己才对。 等到骗大魔头对它放了心,它才有机会逆袭啊! “哈哈哈,没错,就是这样,大人再多信任我一些吧!”想明白的欲魔继续抻着脖子大笑。 “安静。”游凭声不耐地道。 “呃!”欲魔立即闭上嘴,干劲十足地振振翅膀,向前方飞去。 越深入,魔萤的浓度越大,片刻后,欲魔飞入刚才看到人影的转角。 “那是——”它张大了嘴巴。 岔路深处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土块和石壁,多出了一件东西。 密集的魔萤没有搭理他们,而是绕着一块晶石缓缓飞行。 淡淡的光辉下,黑色晶石闪烁着混沌不明的色彩。 好大一块浑虚魔晶! 以前,游凭声找到的浑虚魔晶最大也不过半个手掌大小,这一块的高度竟然接近半米,边角并不规则,似天然生成的奇石。 这里真的有浑虚魔晶矿。 游凭声走过去,呆滞的乌鸦这才苏醒过来,一口气吃掉周围所有魔萤,然后飞快飞落在浑虚魔晶上。 “大人,这是我的吧?归我了吧?” 游凭声:“嗯。” “呜哇!谢谢大人!”乌鸦手舞足蹈。 …… 欲魔清空了魔萤,开始吞噬浑虚魔晶里的力量。 成熟期的欲魔消化能力比过去强得多,不需要太久就能将之全部吃下去。 四个人趁机在附近休息。 欲魔梗着脖子吃完一块碎晶石,目光瞟向不远处的魅影吞乌蟒。 黑蟒闭着眼盘绕在打坐的游凭声身边。 “蛇大人。”欲魔凑过去,小声说:“您若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有我在这里警戒,一有魔萤出现我一定吃了它们,不会有问题的。” 黑蟒睁开眼面无表情看它。 “您这么强大,大人为您提供灵力也会疲倦。”欲魔讨好地笑笑,试图动之以情,“你看,刚才大人都信任我了,我忠心耿耿的。” 黑蟒没说话,看了身边的游凭声一眼,缩小成细小的黑蛇,慢慢爬回他的袖子里。 成功了!连这条蛇都开始相信它了! 欲魔兴奋地在半空飞了一圈,重新落回浑虚魔晶上。 这一切进展得太顺利了! 欲魔高兴地继续吃魔晶。 周围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它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嘶嘶”声。 像是蛇吐信。欲魔第一反应是那条黑蛇又出来了,打了一个激灵。 不对,它怕什么?它还没做亏心事啊。 欲魔沉住气回头,下意识就要叫“蛇大人”,看清眼前情景时吓了一跳。 众人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影。 并非那条黑蟒,而是一个蛇尾人身的怪物。 腹部以下是颀长的蛇尾,腹部上方连接着赤裸的人身,修长的脖颈之上,顶着一张艳丽的美人脸孔。 这就是刚才它看到的那个女人! “嘶,嘶。”美人口中吐着蛇信,向几人爬去。 欲魔刚要叫醒他们,忽然又闭上了嘴。 它能清晰地听到蛇信吞吐的声音,那些人却没反应,显然已经陷入了深入的调息,那条黑蛇也没出现,肯定已经回去睡觉了。 而且它能敏锐感觉到,浑虚魔晶逸散的力量正在被那条美人蛇吞噬并运转出来,混沌的气息渐渐弥散在空气里。 浑虚魔晶能够混淆精神,这条蛇拥有很强的迷惑人心的能力! 欲魔兴奋起来,这不是上天赐予它的机会吗?被蒙蔽神志的几个人都会被吃掉! 蛇尾无声攀爬在石壁顶上,缓缓下降身体,爬向黑衣青年的位置。 对,就该先吃他,先消灭了大魔头,其他人都好对付…… 欲魔屏息一般,用一根翅膀捂住嘴巴。 数颗碎石从石壁顶端滑落地面,声音没有惊醒任何人。 美人蛇悬挂在游凭声正上方,蜷起尾部,闪电般弹射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游凭声睁开眼,侧头躲过弹射舔来的蛇信。 美人蛇倒悬在他的正前方,唇边咧开笑容,弧度灿烂到诡异。 他抬指一弹,美人蛇骤然掀飞出去。 轰! 地面一震,大蛇撞在浑虚魔晶上,被压在下面的乌鸦发出一声痛呼。 黑蛇从游凭声袖口窜出去,变成巨蟒缠上欲要逃跑的美人蛇。 石壁震颤,轰响声连连,过了好一会儿,剧烈的打斗声才将顾明鹤惊醒。 “怎么回事?” “有妖兽偷袭。”夜尧不知醒来多久,神情冷静地说:“那条美人蛇会施展迷心术。” 因地制宜,美人蛇利用浑虚魔晶施展的迷心术极强,方才四个人都没发现它的接近。 好在夜尧本身意志坚定,且常用溯世镜历练心境,很快就挣脱了幻境。 游凭声身为魔修,对这类手段抵抗能力差些,但魅影吞乌蟒盘在他的袖子里,动时惊醒了他。 顾明鹤醒来的一瞬间脊背见了汗。 竟然被迷住心神,若是醒不过来,说不定他已经被妖兽吃了! 在他身边,玉钧崖还紧闭着双眼,远处战斗激烈也不曾醒过来,眼珠在眼皮下转动,额头上全是汗。 顾明鹤担心道:“玉师弟会不会有事?” 夜尧向打斗的两条蛇抬抬下巴,“等影吃了那条蛇就好。” 战斗结果毫无疑问,魅影吞乌蟒将发出尖啸声的美人蛇吞进了肚子里。 硝烟散尽,被砸扁的乌鸦在黑蟒的阴影里瑟瑟发抖,“蛇大人明鉴,我刚才真的什么都没发现,我不是故意放它过来的……” 黑蟒猩红的双目冷冷盯着它。 杀气笼罩之下,欲魔几乎以为它这就要彻底吞下自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逃离。 下一秒,巨大的黑蟒却缓缓后退,头顶笼罩的阴影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缓缓走过来的游凭声。 黑蟒缩小成细长状态,爬回主人肩头,目光嘲讽地看着发抖的欲魔。 “大、大人饶命……”乌鸦羽毛飞颤。 “别怕,我不会杀你。”游凭声轻轻对它笑了一下。 “趁你对我还有用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掸去袖口灰尘,“下一次,你可以再试试。” “……!!!”欲魔全身毛都炸开了。 这时,玉钧崖从昏沉中醒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眸底浸满血丝,神色狰狞地唤出了最强契约兽玄武。 神兽砰然出现,见风而涨,口中积蓄起灵力攻击。 “玉师弟,等等!”顾明鹤连忙喝止。 玉钧崖还未反应过来,眼见着神兽的威力就要殃及同伴。 那可是七阶神兽!顾明鹤脸色大变,立即撑起最强的防御法器。 游凭声肩上的黑蛇忽然抬首。 短暂而沉重的威压一闪而过,玄武浑身一震,即将脱口的攻击消弭于无形。 玉钧崖眼中划过一丝茫然,咳嗽了一声,这才惊醒过来。 玄武被吓到一般抖了一下,伏着身子飞快爬回主人身边。 顾明鹤怔怔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条黑蟒恐怕不仅是刚生出灵智的七阶。 玄武是明泉宗的镇宗神兽,血脉极为精纯,同阶妖兽根本不可能对它产生这般大的震慑力。 难道黑蟒有八阶? 他不敢再看游凭声,想要问夜尧,一转头,就见夜尧手掌撑着脸颊,笑容甜蜜。 “他动手是不是特别好看?” 顾明鹤:“……” 你真就一点儿不觉得吓人吗! 第202章 怀疑 第202章 怀疑 窸窣声哆哆嗦嗦响起,欲魔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缩着脖子,像只被暴雨打透的鹌鹑。 那条美人蛇被游凭声打飞,撞在浑虚玄晶上,把一大块晶石压成了碎块。 “大人,您千万不要误会,小的绝对没有背叛您的意思,刚才完全是意外,意外!” “意外?”游凭声手指慢悠悠揣在袖子里,声音淡淡。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好像发生什么都在意料之内。这样过分平静的反应好似暴风雨的前夕,让人心跳更落不到实处。 欲魔咽了咽口水,心里更慌了。它从地上叼起一块形状最好看的晶石,蹦蹦跳跳到游凭声面前献宝,谄媚地说:“是意外。我刚才听从您的命令,用最快的速度吸收浑虚魔晶,忘记了戒备,才让那条丑女蛇溜过来的。” 见游凭声还是没什么反应,它眼珠一转,又痛心疾首地道:“这件事教给我一个道理,无论何时都不能得意忘形!要不是刚才我过度沉迷在力量里,也不至于失了警惕。还好大人实力强大没有被暗算,不然小的是万死难辞其咎!” “能跟随在大人身边,真是我最大的幸运,您的强大和谨慎引领着我的成长,我一定吃一堑长一智!” 给欲魔一个舞台,它能说到天花乱坠。表完忠心,又赌咒发誓:“我用我的脑袋保证,一定不会再有下次了!” “是吗。”游凭声扯扯嘴角,这只乌鸦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他伸出手,欲魔一喜,忙狗腿地把嘴里叼着的浑虚魔晶交给他,扇着翅膀大声赞美:“您在我心里就像这块晶石一样,完美无缺,璀璨耀眼!” 游凭声看着它,手指风平浪静收拢,晶石化成了黑灰色粉末,脆弱地洒落在地面。 “……”欲魔瑟瑟发抖。 “我说真的,下次你可以再试试。”游凭声似乎很真诚地说,“事在人为,对吧?以弱胜强、改写既定的事实,其实是挺有意思的故事。” “我再也不敢了!!!”乌鸦哇的一声哭了,五体投地瘫软下来。 妈呀,大魔头太恐怖了,它刚才怎么就鬼迷心窍以为能暗算到他呢?吓死魔了! 游凭声拍拍手掌,懒得听它哭。 抓住这只欲魔,花费精力喂养却没契约,是为了以后利用它。就像养猪一样,前期投入资源将其养肥,等到长成就一刀宰杀。 所以欲魔驯不驯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之所以放任它暗地里的小心思,是因为这样更有助于欲魔成长。 欲魔以欲望为食,是负面力量的集合体,本身就狡诈多变、心狠手辣,如果按照自然发展,它吸取力量的方式是玩弄人心,例如当初在灵舟上抓它时,它正附在一群人的身上,挑拨离间、诱人疯狂,想要引导船上的人自相残杀。 这是它进食的过程,也是成长的过程。 到了游凭声手里,他只偶尔才利用欲魔干扰他人心神,为了加快养成速度,大多数时间都是拿浑虚魔晶硬塞。填鸭式的喂养虽然快,却有点儿揠苗助长,也得留些机会让欲魔施展本性,才能更好地催发它体内的魔核。 寂静的洞里,就听欲魔的哭声呜哇回荡。 顾明鹤嘴角抽了抽,心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比人还诡计多端。 还有那条蛇,跟在禾雀身边的东西都太古怪了。 想着想着,顾明鹤又忍不住看夜尧一眼。 欲魔瘫在地上抽抽噎噎,眼神悄悄瞄着游凭声的表情,他已经懒得再搭理自己了。 ……大魔头虽然喜怒无常,但还有一点好处,不是那么较真。 或许这是出于强者的傲慢。 欲魔松了一口气,刚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眼前忽然再次落下沉沉阴影。 巨力当头砸来,坚硬的石壁上多出一个鸟形窟窿。 ——游凭声不在乎,魅影吞乌蟒没打算放过它。 砰!砰! “蛇大人饶……啊!啊!!饶命啊!”伴随着欲魔的求饶,地面都在隐隐震颤。 顾明鹤:“……” 玉钧崖还有些迷糊的脑袋都被彻底震醒了。 玄武被这声响吓到一般,往主人腿边爬,忽而黑影闪过,追砸欲魔的黑蛇掠过它身边,尾巴不经意一扫,抽得玄武翻了过去。 “呃呃——”无妄之灾的玄武被抽的四脚朝天在地上打转,玉钧崖赶紧伸手帮契约兽翻回来。 “太野蛮了。”玄武敢怒不敢言,小小声说。 玉钧崖:“咳。”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映入眼帘。 玉钧崖一愣,黑衣青年在他身前半蹲,手指扯向玄武的尾巴。 玄武一抖,吓了一跳,玉钧崖忙伸手按住它的龟壳,劝契约兽忍忍:“前辈只是想摸你一下,不要乱动了。” 玄武僵着身体:“……” 什么叫只是想摸一下啊! 好吧,那条蛇它都害怕,更何况蛇的主人呢。 连堂堂神兽它自己都不敢动,更别说它可怜的弱小主人了。 典籍记载里,玄武是龟身蛇尾。游凭声摸了几把玄武的尾巴,发现其实它尾巴是光溜溜的,和魅影吞乌蟒不同,上面没有鳞片。 解完好奇,他收回手一脸正经对玉钧崖说:“收回去吧,强大的契约兽放出来久了太耗费灵力。” 影那霸道的老毛病又犯了,有它在的空间,连别人的契约兽都容不下。别说是七阶神兽,看见路过的狗它都能过去踹一脚。 玉钧崖乖乖听从了他的建议,抿唇对他笑了笑。 顾明鹤看着两人的互动,突然发现一件事。 玉钧崖是掌门师尊的关门弟子,一直以来师尊很看重他。 他也无疑是个合格的好徒弟,无论是努力程度还是品性都表现得极佳,承担宗门责任时也从不推脱。 对师尊、对长辈、对师弟师妹,他始终彬彬有礼,认真对待,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好像只有面对禾雀时他才会多一丝鲜活。 秘境同行的这段时间,顾明鹤发现玉钧崖遇到危险时,总是更多地使用玉家家传的功法。他天资不错,跟着掌门学明泉宗功法进步很快,但好像对宗门没有太大的归属感。 当然,不是说怀玉阁的驭兽功法不好,但关键时刻的选择往往也意味着一种看不见的倾向。 顾明鹤眸光微微浮现探究的神色。 “有什么想问的?”游凭声忽然道。 “什么?”顾明鹤一愣。 游凭声看着他,指出:“你在看我。” 不知为何,顾明鹤下意识想要躲避他的目光,他忍住突兀移开视线的欲望,对游凭声露出自己惯有的温润笑容,“没什么,我只是在发呆。” “是么。”游凭声看了他两秒。 对方教训欲魔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就在顾明鹤忍不住要紧张的时候,他又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开口:“有什么疑惑之处,你可以试着问出来。” 游凭声从来不心虚,他可以怀揣着天大的秘密,而表现得比谁都坦然。 当然,至于顾明鹤问出来之后,回不回答、回答真话还是假话就是他的事了。 试着问出来?他指的是什么? 顾明鹤有些迟疑,他的确有很多疑惑,对方身上好像蒙着一层迷雾,越靠近越看不清。 但是他问了禾雀真的会说吗,他又该问什么问题? 聪明人会比普通人想得更多,顾明鹤很敏锐,因而陷入了矛盾的烦恼。看着青年在阴影中格外苍白的肌肤和面具下黑洞洞的眼眸,不知是否是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他甚至感到了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魔魅感。 ……如果不是因为夜尧,遇到这样的人,他即使不心生怀疑,也一定会敬而远之。 顾明鹤正纠结的时候,不远处夜尧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们过来一下。” 游凭声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顾明鹤轻轻松了口气,也随之起身走过去。 “刚才影的尾巴砸到了这里。”夜尧说,“地穴的石壁很坚固,要不是影力气大,蹭掉了一层墙皮,我还发现不了墙下面有东西。” 他侧颜认真,英俊眉宇微蹙,灵巧的手指用一个奇特的角度反持匕首,在石壁上轻轻刮着什么。 在一些事物上,夜尧会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细致。游凭声静待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影惩治完乌鸦回到了他身上,夜尧才终于放松肩膀。 “这是……” 几人围在石壁前,露出惊异神色。 夜尧清理出的石壁上出现了大片的刻画痕迹,火光下,似有暗金的流光隐隐闪过。 “这是符文?”游凭声看不懂这些东西,直接问夜尧:“你能看出来具体内容吗?” “只能看懂一小部分。”夜尧谨慎地道:“这是万年前大能的手笔,许多符文是上古时期的用法,现如今已经失传了。” “如果让我大胆猜测一下的话……”他顿了顿,说:“像是在镇压什么东西。” 第203章 镇压符文 第203章 镇压符文 夜尧废了许久的力气,甚至用上了阳火烧灼,才清理出一小片墙面。他想了想,手持匕首,又走到了数米之外的地方继续刮去墙皮,石屑坠落,其下隐隐闪现着金芒。 游凭声环视周围,直接选了一条岔路走出去几十米,随机选取了一片区域,仍能看到符文。 “看来这些符文刻画的面积不小。”顾明鹤不由皱起眉。 即使他不懂炼器和阵法,也知道刻画符文是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这些符文深奥玄妙,细致入微,大面积的刻画需要动用庞大的力量。最惊人的是,历经万年,这些符文还在运转,刻画者实力的强大可见一斑。 “再往前看看。”游凭声直接把地上破碎的浑虚魔晶全部扫起来,不再耽搁,一边行路一边让欲魔进食。 魔萤仍然不时袭来,他们在行进中,还遇到了浑虚魔晶和美人蛇,那条美人蛇正在捕食魔萤,撞见他们立即转移目标,凶猛扑来。 “这种蛇好像都盘踞在浑虚魔晶附近,应该是晶矿的守护妖兽。”夜尧说。 “这种蛇好像……是晶矿的守护妖兽……” 没想到他话音未落,从美人蛇喉间吐出了相同的话语。 “它会说话?”顾明鹤面色一变。 七阶妖兽才能口吐人言,但以他的实力感应,这条美人蛇绝对没有那么强的实力。 “它会说话……会说话……”这次它重复起了顾明鹤的话。 “它只是在模仿。”游凭声看出端倪。 美人咧着嘴笑,说话时红唇动也不动,发声器官显然不在喉咙。不仅模仿人的语句,它发出的嗓音也与夜尧、顾明鹤一般无二,连音色也在一同模仿。 这是与迷心术适配的手段,如果它们不是正面对上,突兀听见很容易陷入迷惑。 之前遇到的第一条美人蛇潜伏而至,没来得及模仿他们开口就被影吞了。 乍然从妖兽口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实在有些诡异。好在这种妖兽虽然会迷心术,但灵智不高,模仿人说话只是种族生来的天赋本能。 这一次心有准备,几人没那么容易再次被其迷惑。顾明鹤一剑在美人蛇胸腹上开出一道豁口,美人蛇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逃跑时,它居然还尾巴一甩,将石壁旁的那块浑虚魔晶卷走了。 “我的宝贝!”欲魔惊叫一声,闪着翅膀就追上去啄它。 大概是对付魔萤的轻松给了它信心,这一扑称得上英勇无畏。 然而几秒后,战五渣乌鸦就被蛇尾啪的抽在墙上,摔成了一滩黑气。 “大人,小的实力有限,只能为您战斗到这里了……”它作吐血状从石壁上滑下。 没人分给它一个眼神,路过的魅影吞乌蟒狠狠又给了它一下,比美人蛇抽得还狠。 欲魔:“……” 路过的夜尧脚步微顿,目光投过来。 欲魔立即呻吟得更夸张。 哼,也就这个男宠还算体贴,难怪他能在大魔头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欲魔心里骂骂咧咧,正要接受夜尧的关心,夜尧的目光掠过他,落在它身后的石壁上。 被影抽过的石壁破损开来,露出了熟悉的纹路。 这里也有,他们已经走出多远了? 夜尧深深看了墙上的符文数秒,抬步离开。 欲魔:“……”喂,你这就走了? 这个冰冷的世界它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没过多久,逃窜的美人蛇被魅影吞乌蟒吞入腹中,只剩下被战斗余波击碎的浑虚魔晶。 游凭声缓慢收起晶石碎块,思忖道:“这些美人蛇是以浑虚魔晶为食。” “如果找到更大的浑虚魔晶矿,应该会遇到更多这种妖兽。”夜尧从身后赶来。 所谓的守护妖兽,其实并非真的是为了守护宝物,这只是好听的简便说法。大多数盘踞在天材地宝附近的妖兽,是为了在灵草结果的那一刻吃下灵果,或者是将晶矿据为己有,美人蛇就是其中一类。 “这是什么妖兽?”顾明鹤问,“我在妖兽图鉴上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玉钧崖较为了解妖兽相关的传闻,他说:“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妖兽无声无息灭绝,如今修真界最全的妖兽图鉴也不可能记载完全。那种古怪的美人蛇应该是远古物种,只在荒古秘境里还有种群留存。” “也对,之前遇到的不少妖兽都变异了,秘境里的妖兽和我们以往见过的有所不同。荒古秘境万年未开,和修真界已经拉开了差别,有外界没有的古生物也不奇怪。”顾明鹤点点头,不再困惑这一点。 这种没见过的妖兽不是重要问题,如果都是之前遇到的这种实力,再来几十条美人蛇他们也不惧。 重要的是—— “我们已经走出数里远了。”几人目露凝重。 他们已经走出这么远,还能在墙上看到那些不知名的符文! 不止是侧面的石壁,头顶、岔路转折处、每一个坎坷细微的角落……纹路无处不在! 他们仿佛能够看到一位上古大能站在石壁前,日以继夜、心神归一,行云流水般挥动符笔,一点一点填满石壁。 每一道信手拈来的纹路,都跨越了万年岁月,掩盖在石壁之下,直到今天还在流转光彩。 绝对是大宗师……不,大宗师之上的天才人物! 只要想象一下其中的超凡境界,观者很难不感到震撼。 “所以,刻下这些符文是为了镇压什么?”半晌,玉钧崖有些艰涩地开口。 “地下会不会有什么邪恶的妖兽?”顾明鹤猜测,“就像碧南秘境里封印的那只八裂恶浊蟾。” 这种事不罕见。有些妖兽生性凶恶嗜杀,契约了也难以驯服,为了防止其残害生灵,必须加以处置。如果修士的实力不足以铲除这只妖兽,就会通过某种方法将其封印起来。 ——如果魅影吞乌蟒没被游凭声收服,被正道修士发现后,十有八九也是这种结局。 夜尧看不出具体内容,但可以想见,那东西绝对是庞然大物。 墙内的符文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奇异的流光。更远的地方没有被他们刮开,潜藏在石壁内侧,没入不见光亮的黑暗。 路尽头犹如巨兽张开的深渊大口,延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欲魔在前边开路,魅影吞乌蟒在它身后,四人沉默走着,各自思索,寂静中只能听见蛇尾一下一下抽乌鸦的破空声。 前边的两个人转过了下一个岔路口,看不见背影,夜尧落后几步,与慢悠悠走在最后的游凭声并肩。 “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 “什么?” “衡芜。” 万年前秘境的最后一次开启,正是衡芜进入的时候。秘境闭合时,衡芜不曾出来,就在那之后,荒古秘境消失在洪荒海里。 衡芜道尊实在有名,这座秘境仿佛成了一代天骄陨落的陪葬,也因此,许多人还把荒古秘境戏称为“荒古陵”,或是更直白的“衡芜陵墓”。 夜尧说:“衡芜既是炼器大宗师,又是出色的阵法师,在此道上绝对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即使是万年前天才辈出的时候,亦无人能出其右。” “你是说……我们被困归墟城时,罩下的那只黑碗?”游凭声忆起两人在洪荒海时的遭遇,敏锐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夜尧点点头。 地下这些符文夜尧虽然没办法全部看懂,但他看得出来,其技艺超绝,融合了阵法与炼器的手段,恐怕整个地下的阵法已经构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回路,甚至可以将其看作半个镇压法器。 若非魅影吞乌蟒是八阶妖兽,实力强大,普通战斗的力道很难把外层石壁破开,也不会有人发现其中奥秘。但即使是魅影吞乌蟒的全力一击,石壁也不曾有丝毫开裂破坏的迹象。 “如果说有谁能做到这样的壮举,我只能想到衡芜道尊。”夜尧说,“那只将我们扣在归墟城中的黑碗,就是用这样圆融的手段炼制而成,其上很多符文和这些石壁上的符文用法相似。或许在衡芜道尊那个时代,有和他炼器手法习惯类似的炼器师,但我更倾向于这些符文出自于一人之手。” 优秀的炼器师如同出色的艺术家,往往会发展出独特的个人风格,同样的作品,不同炼器师烙印其上的手法习惯各有不同。 当初天涂上人为了救他打破了那只灵器,将残破的灵器带回了清元宗,夜尧曾经跟天涂上人借来研究过。 夜尧话说的很谨慎,用着“或许”的字眼,但游凭声基本可以肯定他的判断不会出错。 * 另一边。 “你没事吧?”顾明鹤看了看玉钧崖,自被美人蛇迷惑之后,他变得格外沉默。 玉钧崖说:“没什么。” 顾明鹤想要关心一下他,顿了顿,又没有多问。 玉钧崖会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不言而喻。 虽然平日里这位沉稳的小师弟表现得与常人无异,但他知道,玉钧崖从没放下过怀玉阁的血债。 他想,玉钧崖应该不需要自己多余的安慰。 玉钧崖还反过来安慰了他一句:“师兄不必担心我。” 顾明鹤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前行片刻,顾明鹤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身后两个人已经有一会儿没赶上来了。 他状似无意地问玉钧崖:“对了,师弟,你是怎么认识禾雀的?” “前辈救过我。”玉钧崖回答。 “原来如此。”顾明鹤笑了笑,“说来奇怪,似他这般人物,不该籍籍无名才对。” 玉钧崖看他一眼,淡淡道:“师兄若想问我前辈的真实身份,请恕我也无法回答。” 顾明鹤微怔,“连你也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啊?”身后响起夜尧悠悠的声音。 顾明鹤迅速收敛神色,他不知道对方听没听到自己先前的话,便玩笑般说:“你猜啊。” “男人心,同样是海底针。”夜尧笑吟吟说:“我可猜不出你在想什么。” 顾明鹤:“是啊,我跟你当然没有你跟禾雀的默契。” 说话时,他目光扫过游凭声,稳住心神,对他温和一笑。 游凭声轻轻勾了勾唇。 “……”对方明明没什么异样,顾明鹤却忍不住心里一跳。 第204章 贪心 第204章 贪心 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这还是顾明鹤第一次做这种事。偏偏刚窥探完对方的身份当事人就出现在身后,再稳重的人恐怕也要心里发虚。 禾雀没什么反应,应该没听见他的话吧? 不不,听见了也没关系,他本来就没说什么! 顾明鹤在心里安慰自己,和游凭声对视的过程中,他的心跳却不知不觉加快了。 ——如果对方直接点明自己听到了刚才的话,顾明鹤还能用话术辩解一下,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他反而更难受。 “行了,我们快走吧。影兄和乌鸦已经跑远了。”夜尧笑着指了指前方的黑暗,“这一错眼,当心影兄把乌鸦当鸟吃了。” 游凭声知道他在给顾明鹤解围,也不故意吓唬顾明鹤了,抬抬下巴,说:“那走吧。” “……”顾明鹤心里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先游凭声和夜尧一步,转身就走。 行进中,他竖起耳朵,只能听见自己较为熟悉的夜尧的脚步声,另一道身影仿佛不存在的幽魂一般缥缈无声。 就算现在禾雀扭断他的脖子,他可能都来不及有半点儿反应。他心里突然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面对这种状况,没有修士会不升起警惕,顾明鹤几乎就要放出神识扫描身后人的动向。但这种行为对强者而言极为失礼,甚至会被视为挑衅,他连忙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夜尧信任的人不会有问题的,还是别多想了。 顾明鹤告诫自己,同时还是忍不住心里狐疑。 禾雀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真有人能不使用任何额外手段……就如此完美地融入空气吗? 顾明鹤天资绝佳,修炼途中用功也十分扎实,感知能力较同修为的修士强大得多。 然而此时他竭尽全力地感受着黑衣青年的气息,却感应不到对方有半丝气息外泄,就好像自始至终他身后只有夜尧一个人。 ——这还是对方没有故意隐匿自己的情况下。 这还是人吗? 走在禾雀的正前方,顾明鹤心里不由自主有些发毛。 “你是不是觉得逗他特有意思?” 夜尧的声音突然传入识海。 游凭声眨眨眼,“嗯?” 夜尧:“不用否认,我能理解你。明鹤逗起来确实挺有意思,你把注意力分给他也是正常——我完、全、可以理解你。” 游凭声:“……” 这种一本正经,又敏锐多思的正道修士确实挺好逗,就像戳一下就炸开的刺猬。 他就是闲得没事找个乐子,怎么被夜尧一说就那么奇怪? 有时候这小子介意的内容他就很不能理解。 游凭声想了想,挑眉问:“你朋友开始怀疑我了,要是哪天他真的发现我是魔修,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啊……”夜尧作思索状。 “我倒是有种篡改人记忆的法子,以我的神识强度完全可以做到不伤他分毫,让他忘记他不该知道的真相。”游凭声看好戏一般故意为难道:“但是你应该不想这么做吧?” 夜尧不是那么古板,真到该用的时候邪术禁术他也不会排斥。但顾明鹤是他相当看重的亲友,以游凭声对他为人的了解,夜尧绝对不可能对顾明鹤做这种事。 “啊,这样的话的确很为难。”夜尧露出苦恼神色。 “所以?” “所以——”夜尧灵机一动,“到时候我就告诉他,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样?” 游凭声:?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不是常识嘛。”夜尧一本正经点点头,“为了感激你,我把自己当作谢礼赔给你,而你也在我的感召下改邪归正,重新做人……这对因缘合道体来说是多大一桩功德啊,明鹤还要替我高兴呢。” 游凭声:“……”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是什么常识,话本里的常识吗? “我救过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夜尧:“啧。” 夜尧看了一眼玉钧崖的背影,撇了一下嘴角,又说:“有了,我想到一个更好的方法。我就和他说,你虽然是魔修,却是自小出生在北溟,被迫在魔修地盘里讨生活,本性不坏。其实你一直心向正道,逃离北溟后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他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形象,最后总结:“明鹤很有同情心的,也不是那种顽固古板的人,有我担保,他一定不会告发你。” 心向正道,从没伤天害理? 谁,他吗? “……有点恶心。”游凭声评价。 “哈。”夜尧幽幽说:“在某些人眼里,你不就是这样的吗。” 某些人? 游凭声困惑了一下,随即想起来,这好像是他在薛霖面前的人设。 当初他找薛霖炼丹,丹药的性质决定他没办法掩盖自己的魔修身份,便只能另辟蹊径,演出了一个让薛霖不会太敌视的形象,薛霖一度对他相当尽心。 不过在拿到丹药之后他就懒得演了,薛霖是个聪明人,肯定已经明白自己被骗了。 “你很在意?” 夜尧悠悠拖着声音,“在意?我当然不……” 游凭声刚升起一点儿意外,就听他话说到一半急转直下:“不可能不在意!” “……我都没看过你那种模样。”片刻后,他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下来。 低沉的声音清晰传进游凭声识海,语调应该是委屈的,嗓音却又陈述一般忽然冷静下来,因而带来异常的矛盾感,像遮盖在波涛暗流之上的平静水面。 游凭声侧过头,对上那双一直看着自己的深邃黑眸。 “啊,是不是有点儿糟糕?还是没忍住暴露了啊。”夜尧手指插入头顶发丝梳拢了一下,嘴上轻轻抱怨,刚才那种故作委屈吃醋的轻快却全然消散了。 “是挺糟糕的。”游凭声说。 夜尧:“嗯,没办法,我很贪心呐。” 抓的太紧会使关系产生压抑,占有欲太强会让人感到束缚。 夜尧介意的不是薛霖,不是玉钧崖,不是接近游凭声的任何人……他只是有些不满足。 想要拥有对方的全部,想要看到他的所有样子,总觉得亲密程度还不够,是正常的吗? 普通的一日,千篇一律的幽深暗道里,他忽然泄出些许不愿展露的心意。 游凭声一直知道,夜尧待他很小心。 大概是年纪和他相差太大,他总是会表现出超脱年龄的成熟,偶尔撒娇耍赖,也只是一种打动他的手段和策略。 不是不够自信,而是谨慎和珍惜。 就像夜尧以前说过的,希望游凭声看他时永远觉得高兴,他想营造出紧密而不让人感到束缚、张弛有度的关系。 说实话,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天才、情商再高的人也要努力用心才能经营好一段良好健康的关系,何况两人的背景截然相反,游凭声这个人和“良好健康”之类的词没有半点儿瓜葛。 如果是游戏,从一开始就是地狱模式,夜尧竭尽全力才突破层层关卡打到今天的位置。 游凭声了解自己,他性情冷淡,是一壶烧不开的冰水。 夜尧则不然,他很敏感,有很强的同理心。只不过经历的多了,看事情足够通透,才不会陷入负面漩涡里,对情绪强大的控制能力练就了他的游刃有余。 曾经在幻境里,夜尧被他亲手杀了一次又一次,这种经历足以把一个人折磨成偏执的疯子。但他没过多久就收敛了外放的侵略性,没事人似的把不正常的极端想法掐灭在理智里。 两人之间,夜尧向来是主动提供情绪价值的那一个。 但谁能像机器一样,永远控制好情绪? “当然糟糕。”游凭声又说。 夜尧仰头倚在石壁上,后脑勺撞了撞坚硬的石壁,咕哝着说:“我想表现更从容一点儿的。” “我还没说完呢,你不想听听我的想法吗?”游凭声缓慢地道:“自私、贪心、过强的占有欲……这些东西的确糟糕,却是人之常情,我也没说过讨厌吧?” 夜尧眼睫一抖,眸光垂落到他身上,色泽很深。 “你总是把那些心思憋在心里才不正常吧?”游凭声直白说。 他固然喜欢轻松愉快的氛围,但偶尔展露出彼此糟糕的一面,不是也挺带感的? 夜尧面对他的时候道德包袱是不是有点儿重了?他对自己不会真有道德洁癖吧。 相比之下,游凭声更受不了这个。 “我……”犹如僵住的机器重新启动,夜尧眸光缓缓点亮,他嘴唇动了动,擅长甜言蜜语的嘴唇罕见的黏在了一起。 “况且就算糟糕,又能有多糟糕?”见多识广的魔尊眯眼扫视他几秒,冷笑了一下,“告诉你吧,我见过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千百倍的东西。” “你这点儿过分,在我眼里连扭曲都算不上。”他捉住夜尧的衣领,微一用力,拉着他靠近自己,“你可以更任性点儿让我看看。” 夜尧喉结用力滑动了一下,倏然俯脸亲过来。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游凭声侧头躲了过去。夜尧重重呼吸了一下,紧咬的下颌线绷得像野兽发情的力道,“不是说……” “急什么。”游凭声用手指抚平他锁骨下的褶皱,淡声说:“不就是想看我扮那种人设?下次单独给你看。” …… 转过一道弯,身后彻底没了响动,连夜尧轻盈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顾明鹤乐得身后没人,压力骤减。他带着玉钧崖继续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再次有声音响起。 重新出现的夜尧脚步重了许多。 “怎么了?”顾明鹤以为他们遇见了什么危险,“后面有东西?” “没什么。”夜尧在暗处舔了下唇,声音微哑说:“已经解决了。” 第205章 廖星 第205章 廖星 “对了,有件事你们听说过吗?”游凭声走在他身后,顾明鹤不自在地提起一个新话题:“万年前最后那次秘境死了很多人。” 毕竟年代过于久远,有关荒古秘境的具体信息在如今的修真界并不广为人知,大多数人对它的认知只停留在“秘境有宝”的表面上。 但身为三大宗之一的顶尖弟子,夜尧对此事也略知一二:“的确,据说其中许多都是名噪一时的大能。” 修真界的修士实力就像自然的潮起潮落,有些时候天才扎堆涌现,有些时候顶尖强者平平无奇,而万年前,毋庸置疑是强者云集的一代。 以衡芜道尊为首的大乘强者是如今的数倍,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都有许多风云人物。 游凭声对这些旧事了解的不多,他开口问:“你们宗里有相关历史记载吗?” “我只知道大概,那时候清元宗和明泉宗还没建立。”夜尧说,“三大派里,只有太冲剑派是从那时传承下来的。” 黏人的目光不时从身侧投来,如有实质般发烫。游凭声全当没看见,只把他的解说听进耳朵里。 “那一次秘境死的人不仅多,而且超乎寻常,其中许多人都是当时被宗门寄予重望、有望飞升的强者。秘境关闭后,大半修士没能活着出来,有些门派大受打击,甚至因此一蹶不振。”夜尧举例道:“比如万年前的顶尖门派云山宗。云山宗在秘境中陨落了两名大乘修士和四名化神修士,在那之后一代不如一代,几千年后彻底消失了。” “我有个太冲剑派的朋友,进秘境前,从他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顾明鹤能说出来的更多:“除了太冲剑派的衡芜道尊陨落在秘境里,还有葵女派的凤元仙子、佛修大能智恒大师、丹盟盟主朱元道君……魔修里,阴莲宗前身怒莲阁的阁主干晁、合欢宗太上长老阳和子,甚至还有那一代的魔尊七煞……” 他说了几个最为有名的大能,“对了,据说当时正魔两道实力近似,斗得很厉害,然而秘境结束时,不知为何魔修死的格外多,上层魔修几乎死绝了,导致那之后的千年里魔道式微,正道空前繁荣,甚至一度占据了北溟的领地。” “难道那些魔修是衡芜道尊杀的?”夜尧猜测。 “的确有人猜测与衡芜道尊有关,毕竟他是那时的正道魁首。”顾明鹤说,“但这只是猜测,太冲剑派留下来的史料里也没有记载。” “至于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有人猜测是有恶兽噬人,众人不敌;有人猜测是他们为了争夺天材地宝而自相残杀;还有一种猜测,是正魔两道在秘境里发生了大战,最后魔道败于正道……” 游凭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头顶的石壁,其他人也不约而同看向头顶的方向。 上方就是一处宏大的古战场,那些人的性命有相当一部分都交代在了战场上。 “正魔大战?”夜尧第一时间重复了一下最后那种猜测,又摇摇头自己否定,“不对,看战场形势不像。” 游凭声肯定了他的说法:“那些尸骸大部分来自正道弟子。” 从尸体里怎么辨认是正道还是魔修? 顾明鹤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所以——”夜尧打了个响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这里继续走下去,或许我们能找到什么线索。” “也有可能最后什么都找不到。”顾明鹤精神不怎么振奋,他不需要地穴里的浑虚魔晶,对万年前的真相兴趣也一般。 玉钧崖的想法与他类似,毕竟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那些事都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里。 相比之下,石壁上残存的符文更让他们在意一些。 ——如果夜尧的推测没错,这里或许镇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 “嘶……嘶……”蛇信无声吞吐。 看不见的力量在空气中悄然涌动着,无形中弥漫上休憩的焚癸派修士的口鼻。 两个受伤的魔修倚在墙边,喝下的血液带来的力量还在强健着身体,他们仿佛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一般,面色红润有光。 然而当美人蛇的迷心术施展而来的时候,他们俩是最容易陷入迷境的人。 廖星打了个哈欠,不知为何头有些迷糊,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下意识掐指一算,立即不动声色地警惕起来。 有危险。 他们刚刚逃离了追在身后的魔萤,用术法封锁了附近的空间,现在周围一片静谧。廖星的目光穿过蓬乱的头发四处扫视,一时看不出哪里不对。 唯一异常的是……那两个受伤的魔修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廖星垂目思索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冯西来身边小声问:“掌门,二位长老是不是失血过多昏迷了?” “他们喝过血,不可能昏迷。”冯西来看过去一眼,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睡着了而已。” 睡着了? 他们绝不该在这种地方睡着,但冯西来只是有些不耐,竟然没发觉哪里不对。 难道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他们的神志? 不久之前,通过廖星的卜算,冯西来找到了一大块浑虚魔晶。他摆摆手,让廖星赶紧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精力好替他多算几卦。 “是。”廖星若有所思低下脸,回到了先前蜷缩的角落里。 他的身上除了占卜的用具,其余所有东西都被搜刮走了,一张符箓或是丹药都没剩下。 想要戒备即将到来的危险也没有办法,他只能咬破舌尖,做出调息的动作,加倍在体内运转清心咒。 舌尖的痛楚艰难地吊着他的神志,然而即便如此,他疲倦的精神仍然抵不过迷心术,渐渐陷入迷雾之中。 无垠的夜空笼罩在头顶,星空仿佛在他面前旋转,奇异的星辰卦象之中,浮现出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那道身影却牵扯住了廖星的全部心神。 贵人! 廖星应该出声呼喊,声音却冥冥中只响彻在脑海里。他跌跌撞撞追过去,带着对生的渴望伸手去捉对方的衣角,指尖却与之擦过。无论如何奔跑追逐,始终摸不到那道缥缈的身影。 不行,他一定要追上!廖星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混沌的大脑里只剩下对那道身影的执着,在迷梦里越沉越深。 巨响骤然在耳边响起! 仿佛敲响的铜钟震碎了看不见的屏障,廖星一抖,终于从迷蒙中惊醒。 冯西来是化神中期修为,即使在调息时,也能分出精力支撑起周围的防御,刚才的响声就是防御破裂的声音。 两条长着美人脸的大蛇不知何时接近了他们,倒悬在石壁顶上,将防御击碎扑了过来! 廖星就地一滚躲过一条蛇的扑咬,在他身后,断了臂的那名魔修却在迷蒙中被蛇口夺去性命。 因防御破碎而惊醒的冯西来大怒,抬手快速杀死两条美人蛇。他威压外放叫醒了其他人,目光凶狠看向廖星,手一伸掐住他的脖子。 “为何不叫醒我?” 冯西来性情阴晴不定,上一秒和颜悦色,下一秒心狠手辣,廖星不是第一次经历。他忍住挣扎的本能,哀求道:“掌门饶命,刚才我也被那条蛇迷了心,没办法叫醒您啊!” “你刚才表现有异,还特意问了一句两位长老是否昏迷,难道不是发现了哪里不对?”冯西来冷笑,手掐的更狠。 能够从游凭声的追杀下活下来,冯西来并非简单之辈,刚才要不是被美人蛇所迷,他不会说出“只是睡着而已”这种毫无警惕的蠢话。 廖星脸涨得通红,痛苦地从喉咙里泄出声音:“掌门明鉴……我、我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所以才、才向您询问,因为您说没问题,所以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你难道不该算上一卦?” “最近卜卦次数太多,我的精力实在不够……想节约力量用在更需要的时候……” 冯西来阴恻恻盯了他片刻,甩手将人丢开。 廖星闷哼一声撞在墙上,及时作出防护的姿势,蜷缩着跌回地面。 他仿佛一条已经被驯服的狗,连痛呼吠叫也不敢,咽下喉间血沫灰溜溜地爬起来。 手下死了一个元婴修士,冯西来脸色十分阴沉。好在死的人本就受了伤,他可以当做扔掉了一个累赘。 剩下的五个人重新上路,精神更加紧绷。 遇到岔路口,冯西来再次让廖星算正确的方向。 “可是我的精力还没有恢复,过度窥探天机一定会……” “闭嘴,我让你算就算!”冯西来粗暴打断他。 “是、是。”廖星忙跪坐在地上算卦。 算完,他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噗的一下喷出血来,哆嗦着手指指向一个方向。 冯西来好似没看见那些血沫似的,满意地拍拍他的头,“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每算出三卦,就给你喝一口血,如何?” “……多谢掌门。”廖星无力地趴伏在地,手指还指向那条岔路的方向。 他给自己算过,前路黑暗混沌,但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亮还不曾熄灭……那是唯一可能的生路。其颜色不祥,似会带来自由与希望,又似会带着他跌入更恐怖的深渊。 ……不行,他不想死,他还要回去见师父、继承天机阁,绝对不能死在这些没人性的魔修手里! 如果是以前,这样诡异难测的卦象廖星一定会谨慎对待,此时的他却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 迷心术带来的幻觉早已在脑中消散,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却好似镌刻一般深深印在廖星的脑海里。 三卦又三卦,三卦又三卦……一条条路算下去,他卜的不是吉凶或宝藏,而是追逐着那道暗红色的缥缈光亮。 吐的血染红了胸前衣襟,冯西来终于大发慈悲多给他喝了两口血。 廖星颤颤巍巍指向最左边的岔路,“那……那边。” 问完路,冯西来就把他扔给了受伤的手下。那名魔修右腿被魔萤腐蚀,冯西来便不让他在前方战斗,让他带着廖星看管他。 踏入左边的岔路,冯西来一顿,一道蓝衣人影迎面出现在对面的方向! 追踪游凭声而来的天璇愣了一下,定睛一看,冷哼一声,“魔修纳命来!” 正道与魔修狭路相逢,当然不可能相安无事。更何况自从昊天钟被闯入明泉宗的魔修夺走之后,天璇便对魔修无比痛恨,看到魔修便想赶尽杀绝。 冯西来发现对面的竟然是化神后期,面色剧变,他身后的焚癸派魔修都吓得连忙往来路逃窜。 剧烈的灵力碰撞下,廖星艰难稳住身体,狠拍拉着自己的魔修,指向旁边的那条岔路,“那边!那边安全!” 可是那条路离战场最近,不会被波及吗? 魔修下意识想要和其他人一样远远逃开,但想到廖星的卜算能力,咬咬选择相信他。 他捉着廖星的手臂,拖着废掉的右腿,一瘸一拐跑进那条不起眼的岔路。 * 轰——! 强者的威压从前方传来。 “是化神修士。”游凭声让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迅速飞过去。 这股威压有化神巅峰的修为,十有八九是天璇找来了。 他心情不错地穿梭在黑暗的地穴中,转过数道弯后,视线里忽然多出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是魔修,手里紧紧抓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男人,两人神情都很紧张。 游凭声目光漫不经心略过他们,像看到了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飞掠的速度不停。 右腿残废的魔修自知无力,拖着廖星直往墙边缩,生怕被突然出现的强者随手杀掉。 然而他手中温驯听话的俘虏双眸陡然放出精光。 游凭声经过的前一秒,廖星猛然用积攒许久的力气挣脱束缚,头也不回地扑向他的脚下。 “我是天机阁的人!”刚才还气若游丝的天机阁门人扯开嗓子大声喊道:“贵人,救我一命!” “别跑,你给我回来!”魔修大惊,忙抓向他。 砰!廖星跌倒在地上,死死抱住贵人的大腿。 游凭声轻轻抬手,白金色火焰倾泻而出,转瞬间融化了那名焚癸派魔修。 他低头问脚边的人:“天机阁?” “是,我是!”廖星的大脑一片空白,狂喜、惊惧、紧张……激烈的情绪波动如惊涛拍岸,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他全身都在止不住打颤。 死了,他身后的元婴修士一击就死了?虽然那人之前受过伤,可是只有一击啊! 以往听到“天机阁”三个字的人都趋之若鹜,贵人的声音里却毫无动容。怀里抱着的大腿动了动,似乎要踢开他,廖星不知不觉留下眼泪,满脑子只想倾尽一切让他把自己留在身边。 他忽然想起来,他之所以把自己弄得脏乱不堪,是因为曾有魔修对他心生不轨。 对了,他还有一张脸能用! 这一刻别说让廖星做手下了,要他卖身都可以,他死死抱着怀里的腿抬起头,恍惚间想……这位贵人看不见脸也让人直觉姿仪非凡,反正他不亏。 “求贵人别丢下我,没您我会死的。”他哽咽道:“您救我一命,我愿在您身边做牛做马……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 听个正着的夜尧:“……” 廖星完全没意识到还有其他人过来了,他顶着乌七八糟的脸,眼泪汪汪看着游凭声。 “抱够了吗?”游凭声凉凉说,“抱够了就起来。” “嗯、嗯。”廖星有点儿腿软。 游凭声:“看来你想字面意义上的做牛做马?” 廖星低头一看,他怀里的根本就不是贵人的大腿,而是一条人腿粗的黑蟒! 黑蟒不耐烦地张开大嘴,正要把他当食物吞下。 “哇啊啊啊啊啊!” 第206章 贵人 第206章 贵人 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兜头罩下,廖星眼前一黑。 难道他刚出狼窝就要进蟒口了吗?“做牛做马”只是个形容词,别真把他当喂蛇的肉料啊! “别吃了,脏。”游凭声按住蟒头。 廖星脸上乌漆嘛黑,汹涌的眼泪冲刷过脸颊,也没刷掉半点儿黑泥。他的头发油成了一绺一绺的,身上的衣服也是油腻腻的裹满尘土,就像这辈子没洗过澡一样。 按理说,元婴修士早已超脱了凡人的生理状况,很少分泌汗液和油脂。就算身上真的脏了,随意掐个清洁咒就能解决,不至于脏成他这副模样。 连游凭声都有许久没见过这么脏的人了,他又往旁边躲了一步,心说幸好没被这人抱住腿。 魅影吞乌蟒虽然什么都能吃,不在乎猎物什么模样,但游凭声都这么说了,它也是要点儿面子的。 于是黑蟒嫌弃地把人甩开,在石壁上擦了擦被他的脏手摸过的鳞片,随后轻轻舒展了一下健美的躯体。 黑亮的蛇鳞如金属般闪烁着光华,比廖星的皮肤干净百倍。 廖星:“……” 死里逃生,他应该感到狂喜,这一刻他却忍不住悲愤地锤了一下地面,“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貌美如花的美男子啊!” “美男子?”低沉的嗓音由远及近,停在他的上方,来人似乎打量了他一下,疑惑地说:“阁下是在开玩笑么?” 廖星:“……” “我没说谎,我被魔修抓住,处境危险,为了防止清白不保才弄成这样的!”廖星大声给自己正名,抬头看向刚出现的男人。 对方个子很高,一身白衣,缺乏光线的黑暗里也能看出身姿俊拔,透出常人没有的倜傥风貌。眉飞入鬓,黑眸深邃,垂下英隽的面容对着他,唇边带着微妙的笑意。 廖星张了张嘴,声音卡顿——比起狼狈不堪的他,对方显然才是那个毫无疑问、熠熠生辉的美男子。 “……”廖星沉默了一下,干咳两声,转过头,再次用眼神去追贵人的身影。 黑衣青年已经路过他,向岔路的那一边走去。 “贵人,啊不不,恩人!”廖星下意识要伸手去捉他的衣角。 然而手合拢时,只抓到空气里的虚影。 “恩人!”廖星呆了一下,看着对方的背影,竟然有些突如其来的彷徨。 终于找到了卦象里的人,就像跋山涉水达成的梦境,狂喜之后却是弥漫到大脑里的虚幻感。 “你还好吗?”白衣男人走到他身侧,口中在问他,目光却也追着那位贵人的方向,“能站起来吗?” “嗯、嗯,还成。”廖星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地面站起来。 “我叫廖星。”起身后,他为了平复心情,想要与人交流一下,“阁下如何称呼……嗯?” 廖星一愣。 他会看相,稍微定下神后再看对方的面容,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你就是传言里那位因缘合道体?” “这也能看出来?”夜尧挑了挑眉。 廖星说:“不,相面当然看不出人的身份,我是猜的。我瞧你命格奇贵无匹,穿的衣裳又是清元宗顶尖弟子的款式,不是因缘合道体还能有谁?” “是,你猜的没错。” 廖星松了口气,知道自己遇见了值得信任的好人,便坦诚了自己的身份:“我师父是天机阁阁主藤列,我听我师父说过你。” “啊,很巧。”夜尧告诉他:“藤老算出了你有难,进秘境前曾拜托过我,让我帮你。既然在这里遇见,之后我们可以同行。” 被魔修磋磨许久,廖星现在的战斗力很低,本来就想寻求强者庇护。 让他惊讶的是:“我师父请你来救我?” “这有什么可骗你的?” 廖星混乱起来。 难道卦象里的贵人指的是夜尧? 比起那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不知名青年,显然是因缘合道体更给人安全感。 可是—— 他再次想起那副死中求活的卦象。 直觉告诉廖星,那道黑暗中引领他脱生的暗红色光芒,并非眼前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而是他第一眼看到的人。 想起对方抬手间就让挟持他的元婴期魔修灰飞烟灭,廖星猛地看向战场的方向——汇聚了三名化神修士,情况如何了? 夜尧迈步前行,廖星忙问:“你要过去?” 夜尧“嗯”了一声。 廖星提醒道:“那里是化神修士在战斗,一个是焚癸派的魔头,化神中期修为,一个是明泉宗修士,气息比他还要强大。” 夜尧点点头表示知道,离开前,又忽然回过身对他微笑说:“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他救的人多了,不缺人以身相许。” * 游凭声出现在战场边缘时,两个化神修士正打得激烈。 一道攻击掉在他脚尖前一寸的地面上,游凭声立在原地,眯起眼看向对战的两道身影。 果然跟着他来到这里的天璇、和…… 冯西来。 他轻轻笑了一下。 “真巧,是不是。”他垂下的手指摸了摸身边的黑蟒,“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是冤家不聚头?” 黑蟒竖起上半身,猩红双目含着冰霜落在冯西来身上。 这条隧道不算逼仄,但对于死战的两个化神修士来说,也绝不算宽广。 元婴之上的大能能够御空而行,两人习惯性地想要飞上半空作战,却被石壁压得怎么也飞不高。 如之前游凭声他们发现的那样,这里的石壁宛如最强大的防御法器,坚固无比,连化神修士的重击都撼动不了地穴的结构。只偶尔有石屑簌簌洒落,隐约露出其下流转的金光。 灵光漫飞,沉浸在战斗中的两个人没在意石壁的变化,只是心中掠过疑惑——这里的地质怎会如此稳定,竟然在化神修士的攻击余波下没有丝毫破裂,让他们战斗时都伸展不开手脚! 看着两道人影被困在石壁下努力对战的模样,游凭声哂道:“像不像笼子里斗蛐蛐?” 黑蟒肌肉用力,是攻击前蓄力的姿势,“我去吃了他们。” “等等。” 游凭声还在观察战况。 当初他遇见冯姓兄弟时,冯东来和冯西来都是元婴初期。两人血脉紧密相连,练的是一套相互配合的特殊功法,兄弟俩联手时,实力堪比元婴后期修士,但若分开独自对敌,实力会弱于同阶的元婴初期修士。 因此他设计分而击之,先杀了冯东来,可惜在那之后他灵力枯竭又身受重伤,被冯西来趁机逃脱了。 失去了同胞兄弟,即使冯西来如今晋升到了化神中期,也该不如同阶修士才对。 可眼前的冯西来出乎意料的强,竟然和天璇打得有来有往。 要知道,天璇不仅是化神后期,他的实力已达化神期巅峰,气息正在迈向圆融,堪称半步大乘。 对付天璇,绝不是普通的越阶对战这么简单,冯西来要跨越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境界。 难道他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机缘,改练了某部逆天功法? 古怪的现象让游凭声驻足观察,这时,夜尧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直到此时,战斗中的两个人才发觉场中多了其他人的气息。 多一个元婴修士观战本不会激起化神修士太多警惕,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掠过夜尧,在他身边看到那道黑衣人影时,不由心神微震。 带面具的男人站在那里,无声无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两人同时一惊,彼此轰出一记,稍微拉开了距离。 强者的战斗瞬息万变,第三个化神修士出现是什么目的?! 天璇认出了他是自己追踪的禾雀,眸光冷冷看向他。冯西来则第一反应是多出了两个正道修士,心中警铃拉到极点。 对付天璇一个已经很吃力了,对方若来个化神期的帮手他绝对抵挡不了! 冯西来目光阴沉瞥向多出的人,将那道修长身影纳入眼帘时,心里忽然莫名一跳。 不知为何,那道身影令他感到有些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他曾很近地打量过对方。然而这种想法很虚渺,当他试图从记忆里仔细搜索的时候,又无论如何都捕捉不到脑中那道影子。 那是谁? 黑衣青年歪了歪头,平静地招呼他:“好久不见。” 什么? ……真的是他的旧识?! 电光火石之间,那道比大多数人都要动听的嗓音传入冯西来耳中,犹如一把利剑搅动他的大脑。 冯西来浑身一颤,汹涌的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口鼻。 怎么可能?难道他是—— 不不不,不可能,游凭声明明早就死了! 第207章 大凶之兆 第207章 大凶之兆 “哎呀,怪我。”夜尧停在游凭声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化神修士的能力不仅体现在与修为对应的攻击力上,天璇和冯西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战斗时极为警惕,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原本游凭声一个人站在这里犹如融入空气一般,夜尧来时没注意,没想到被两个人发觉了。 游凭声也不安慰他,直接地说:“你的隐匿功夫确实差了点儿。” 夜尧毕竟是正道,行事更坦然一些,不像他早就炼成了幽灵一样潜行的本能。 不过被发现也没关系,游凭声本来也不在乎暴不暴露踪迹。 天璇、冯西来,加上他和夜尧,三方人物,表面上两正一邪,其实各怀心思,乱起来也蛮有意思的。 倒是冯西来的表现让他有点儿意外。 魔尊游凭声的死讯已经传了不少年,他死时还有目击者,言之凿凿,这么多年来没人怀疑过消息的真伪。 或许该夸一句冯西来的眼力不错? 见到他的第一眼,冯西来就露出了心惊之色,要不是身后退路被天璇挡住,冯西来一定会马不停蹄逃离这里。 “你是谁……你是……?!” 他甚至不敢吐出喉间堵塞的那个名字,瞳孔震颤地盯着游凭声,声音高而疾,尾音却异常的干涩。 游凭声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最了解你的,果然永远是你的敌人。 虽然他没特意改换身形只戴了张面具,但跟冯西来也有百来年没见了,冯西来竟然一个照面就认出他了? “你给我说话!”没得到回答的冯西来声音更利。 他的嗓音宛如被砂纸刮过,因极力想要稳住声线而显得异常狠戾。 就像一只与天敌狭路相逢的野狗,吠叫的声势很大,其实只是靠色厉内荏来装点自己的胆量。 “你猜?”游凭声手指舒展了一下,修长的双手慢悠悠在袖口间交叉。 那动作轻缓优雅,衣袖如漆黑蝶翼翩跹一动,冯西来死死盯着他白皙的手指,唇瓣哆嗦了一下。 游凭声不是死了吗?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和因缘合道体在一起?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游凭声早就死了,不可能是他!理智告诉冯西来这一点,对方那莫名熟悉的神态却让他的瞳孔剧烈震颤。 “看起来吓坏了啊。”低沉的声音响在游凭声耳侧,贴在他背后的胸膛轻轻震颤,夜尧忽然笑了起来。 冯西来大概很得意自己从魔尊手底下逃生的经历,那只凹陷的眼洞没有带眼罩,一直故意露在外面。眼下,他却蓦地用手捂住了早已空洞多年的眼窟,幻痛一般脸色发白。 这名经历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的化神修士,堂堂一派之主,面对化神巅峰的天璇老祖都有周旋之力的人物……此时神情动摇得竟然有几分可怜。 游凭声甚至没动手,这是怎样的震慑力? 夜尧低声笑着,胸口情绪忽然如海潮慢涨,脊背窜上电流般的刺痛。 不久之前,在十方笼尸草花粉带来的幻觉里,他再次看到冯姓兄弟欺辱游凭声的一幕,那时他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杀意。 此时愤怒仍在,但他目光略过冯西来,心口又生出了一种骄傲的饱胀感。 那段低谷游凭声多年前便靠自己跨了过去,他从没让这不堪的记忆困住自己,昔日的手下败将早晚是坟中枯骨。 化神之间的战争瞬息万变,冯西来的动摇肉眼可见,天璇本该抓住机会攻击冯西来,视线落在突兀出现的第三方,又警惕地没有动。 “你们认识?”天璇分出心神戒备游凭声,“你不是正道中人吗,竟与魔修勾连?” “认识就是勾连?”游凭声挑眉看他,“我与老祖你,不也算旧识?” 天璇精神一凛。预想里,禾雀在秘境里遇见他应该心虚胆怯,可对方竟然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而且最重要的是……禾雀现在竟然是化神中期!进秘境前他还是化神初期修为,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晋阶,他一定是一开始就在伪装! 天璇本就怀疑他是魔修,见此更怕他和冯西来前后夹击自己,不动声色地运满灵力护住自己。 “既然没有勾连,身为正道中人,你们不该讨伐魔修吗?”他沉声喝道:“堂堂因缘合道体,不来杀魔,怎在一旁看热闹?” “说我吗?”被他点名的那位因缘合道体懒散地靠在禾雀的肩头,对上他的视线还故意冲他歪了歪脑袋,“可是我只是个元婴期诶?” 天璇:“那你也不能……” “怎么不能?”夜尧一脸无辜,“我不敢上,禾雀要保护我,天璇前辈你自己努力吧。” 他简直像个光明正大躲在男人身后的小白脸,又像只驯服的痴缠主人的大猫。 天璇目瞪口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只有游凭声知道,状似平静趴在他肩后的人正暗藏着怎样锐利的姿态。 贴在他后背的胸膛温热有力,精悍肌肉鼓起,阳火正在灼灼流转。 游凭声微微一笑,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 “是啊,真是巧。”夜尧深沉的黑眸微微眯起,落在天璇和冯西来身上,在黑暗中带着幽光。 那声“再见”似是在对天璇说话,又似是点冯西来,原本对峙的两个化神修士同时神情一紧。 因缘合道体怎么这个样子?天璇本来很相信因缘合道体的传言,但眼前的画面让他没办法不改变认知。 夜尧反应如此异常,显然不打算站在他这边,难道真的和魔修有勾连? 一边戒备游凭声,一边警惕冯西来,天璇十分紧绷,不由开始用余光扫视身后的退路。 ——没想到冯西来一个化神中期这么难对付,要是再加一个化神中期,即使是他也没有十分把握获胜! 另一边,冯西来完全没注意天璇的心思转变,他心神几乎全挂在游凭声身上,眸中闪过仓皇,居然转身就冲向天璇身后! 他要逃跑! 两条能够逃离的隧道前,一边是游凭声,一边是天璇,相较之下,他宁愿对上化神巅峰的天璇老祖! 这一转身冯西来运足了所有力量,孤注一掷般暴起,天璇下意识轰出一记,随即侧身闪开。 自从丢了防身的天阶灵器昊天钟,天璇谨慎许多。 他是厌恶魔修,但没有那么强烈的除魔卫道的使命感。他要是和冯西来鹬蚌相争,被禾雀渔翁得利怎么办? “给个机会将功补过?”夜尧蹭蹭游凭声的脸颊,缓缓站直身体。 游凭声侧头看他,夜尧目光猎猎,比刀光还要锋利。 “交给你。”他说。 夜尧实力当然不如冯西来,但有溯世镜在,无论如何不会有生命危险。 让冯西来给他当磨刀石正好。 赤色光芒划破黑暗,夜尧飞身追向冯西来。 天璇眸中精光一闪,伸手要捉夜尧,眼前倏然闪过一道冷芒。 “欺负年轻人有什么本事?”游凭声挥袖扫开他。 空气陡然坠入冰寒,铺天盖地的冰刃迎头劈来,天璇面色一变,急急收回手臂后退。 好恐怖的寒气!到底哪儿来这么多实力堪抵化神后期的化神中期?! 天璇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没见血,却转瞬间冻得发青。 不管禾雀是不是魔修……今日必须把他诛杀于此!这样的人,既然结了仇,绝不能容他继续成长! 轰——! 坚不可摧的石壁在化神修士的全力攻击下仍然没有破碎。 但在灵光之中,有石屑纷纷落下,片刻后,一寸寸金光从石壁下渗出,连成一片片奥妙精湛的金色符文。 下一秒,两人战斗的地穴中石屑尽数崩碎,四面墙壁上金光四射! 地面微微震颤。 廖星躲在战场之外的隧道里,正用清洁术清洗自己时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在地。 他倚在石壁上,眸光滑落身边石墙,忽然瞪大眼睛。 “怎么回事,这什么东西?”他一只手拎着摇摇欲坠的裤子,一只手迅速掐指成诀,用最快的速度演算了一下。 “嘶,大凶之兆!”廖星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倏地射向震动传来的方向,似是在寻找贵人置身的战场,又似在看更深远的位置。 地穴深处,不知名的方向,隆隆黑影死寂一般耸立着。 某一时刻,黑影上端忽然亮起两道幽幽的光点。 “万年过去,终于有人来了……”久未发声的嗓子吐出嘶哑的声音,带着兴奋难耐的颤抖。 “万年过去,终于有人来了……” “万年……终于……” “万年……嘶……嘶……” 空气中亮起一双又一双诡异的眼睛。 数不清的美人蛇在黑影中盘绕游走,学着那道声音缠绵地吐着蛇信。 咔嚓。 晶石碎裂声清脆响起,波涛一般的魔气凶猛涌出,无孔不入地渗进石壁,侵蚀着石壁中闪烁的金纹。 …… 黑气丝丝缕缕穿透最上方的土层,缭绕在不久之前被夜尧打扫过的古战场上,平坦的地面忽然蠕动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魔萤在泥土中闪烁暗光。 “那是什么?”数里之外,有魔修停下脚步,激动回望。 “好浓郁的气息……必有天材地宝出世!” “不仅如此——还是罕见的独适合魔修的宝物!” 一个个感知敏锐的魔修发现突然涌出的独特气息,被吸引至这片古战场。 万事万物皆有平衡。魔修的手段奇诡莫测,实力为同阶道修所忌惮,单打独斗或是暗中偷袭时,魔修往往更占优势。 但其人数不如道修,适合魔修的天材地宝也远不如道修的多。 因此,这样的异宝一经降世,便一石激起千层浪。 沉寂的古战场上,又有人影试探着降落,被魔萤蠕动着吞噬进地底。 第208章 止战 第208章 止战 狭窄的洞窟中金光四射,光辉渐渐连缀成一片。 什么情况,石壁在发光?天璇眼角被金光一闪,第一反应是禾雀想暗算自己,警惕地分神去看才发现并非对方所为,那些流动发光的字符是原本就刻在墙上的东西。 就是这些字符在庇护地穴,才让这里如此坚固的? 天璇脑中划过一丝念头,但很快就没有精力深入思考下去—— 眼前的对手出乎意料的强! 要知道,他可是化神巅峰的修为,实力较化神后期还要强上许多,几乎可以看作半步大乘。 先前那个狡猾的魔修是例外,冯西来是焚癸派掌门,这样的大魔修本就掌握着神鬼莫测的手段。他有把握,战态焦灼只是一时,再打一段时间自己就能顺利战胜对方。 可眼前的面具男人竟然比冯西来还要强悍!怎么会有这么多例外? “就是你……入侵明泉宗的魔修一定就是你!” 这般缥缈无影的身法,这般凌厉莫测的手段,除了那个魔修还能有谁? 天璇手中攻击更急,眼中射出勃勃杀气。如果说对战冯西来时他用了八分力,此时便使出了十成十的功力。 水波本该是柔软的,从化神巅峰的天璇手中飞出,却比飓风还要凶猛,狂怒着将空中射来的冰刃尽数化解,撞向游凭声的方向。 水墙遮盖住那道黑色的人影。 天璇轻轻喘着气,露出一抹笑容。常年在水系灵脉中修炼,他的水系灵力十分精纯,绝不会有人能从他这一招下安全离开! 下一秒,水墙之后露出一点乌芒。 一把平平无奇的黑刀戳破水墙,一点寒光先至,随即那道水墙碎成了两半,黑衣青年沉静的身影悬于分开的浪涛之上。 寒芒在眼前放大,天璇悚然一惊,极力扭身躲过要害处,手臂在刀锋下一阵剧痛。 黑刀划过天璇身侧,与此同时,分开的水墙如惊涛拍岸,巨大的水系灵压泄向石壁两侧。 轰! 这样强大的力量足以碾碎一个化神修士的筋骨,却如普通浪花一般拍碎在石壁上。 但石壁在这股力道下并非毫无动摇。四周墙壁震了震,地面轻颤起来。 颤动的幅度不大,只有频率越来越急促,墙上残余的石屑彻底融化在水系灵压下,四周金光大盛! 游凭声余光瞥见那些闪耀的光芒,轻轻皱了皱眉,倏然一侧头。 脖颈闪过一道刺痛,他抬手一握,将身侧的黑刀拽入掌心。 刚刚射向对面的刀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反弹了回来! 过于锋利的刀风划破肌肤,数秒后才有血痕缓缓沿着伤口边缘流下。 小黑在游凭声掌心震颤,仿佛在为饮到主人鲜血而振奋,被他收手一握,震颤的幅度便驯服地归于平静。 嗡—— 刀鸣声中,响起另一道不知来由的嗡鸣,从脚下,从四壁,从无处不在的空气里……来自远古的苍茫声响在耳边回荡。 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突然飞出石壁,旋转着镇落而下! ——止战! 随着金色符文落下,仿佛有沉重的音波冲撞在人身上,分明没有受伤,那种感觉却让人浑身疼痒,牙根打颤。 游凭声眉峰蹙起,左手死死掐住右手手腕,手指攥紧拎住手里的刀。 那只符文……夜尧曾指给他看过,是起镇压作用的中心字诀。 字符的力量太强大,只是在这里战斗,力量就会被镇压下来! 先前那些小打小闹还好说,偏偏这片空间经历了两次化神之战,他和天璇这一战又释放了极为庞大的力量,遮蔽符文的石壁被彻底震碎了。 两人不得不迅速停手,化解反震回来的压力。 “天璇师祖?”脚步声从身后隧道传来,顾明鹤的声音惊异响起,“这里发生什么了?” 游凭声和夜尧久不归来,顾明鹤和玉钧崖心生担忧,即使可能遇到危险也忍不住过来探查。 “呼……呼……”天璇喘着粗气,手臂轻轻颤抖,目露惊惧地看着石壁。 两人分开之后,那道巨大的金色字符就消失了,只有墙上还隐隐流转着光芒。如果他们再动手,只怕会被更强力地反噬。 游凭声看了顾明鹤一眼,手指一动收起黑刀。 “这里不能释放太多力量,会被镇压。” 顾明鹤目露凝重点头,“看来夜尧说的没错,万年前那位阵法师设下这些符文,是为了镇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仅是阵法镇压的对象,只是身处此地,他们竟然也会被其波及。 两人关于这件事交谈了两句,可惜缺少线索,很难猜出背后隐秘。 天璇对这些深奥的手段不感兴趣,眼下不能再战,他迅速平复着身上不稳的灵力。 手臂在刚才的战斗里被那把诡异的黑刀刺伤,伤口不大却格外剧痛。他赶紧检查了一下,还好刀上没淬毒,天璇吃下疗伤的丹药,瞥着游凭声的眸光带着杀气。 “天璇师祖,您也是掉下来的吗?”顾明鹤礼貌地向他打招呼。 “听宗门里两个小辈说,你和玉钧崖落在此地,所以我下来看看。”天璇面对他,说出的话倒是像个慈祥的长辈,“还好你们没出事,不枉我走这一趟。” “原来师祖是特意来救我和玉师弟的?”顾明鹤想起被自己推出去的师弟和师妹,知道他们没事放心了几分,连忙向天璇道谢。 “那还真是巧。”游凭声忽然说,“我还以为你是追着我来的。” “追着你来的?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天璇冷笑一声,“荒古秘境广袤无垠,你也值得我花费力气寻找?” 他以为游凭声没证据,话吐得道貌岸然,极尽蔑视之意。 没想到游凭声毫不气恼,甚至还保留着平静从容的态度,“凭老祖的手段,当然不需费力。” 他手中多出一只眼熟的乾坤袋,轻轻掂了掂,天璇眼皮一跳。 顾明鹤认出了那只乾坤袋上属于明泉宗的标识,疑惑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进秘境前,天璇指认禾雀是魔修不成,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向其赔礼。天璇出手很是大方,一甩手就是两千万上品灵石,当时还激起不少人的赞美和艳羡。 这只乾坤袋装的应该就是那笔灵石,又和“不需费力”有什么关系? 游凭声轻嗤一声,修长的指尖拨开乾坤袋边缘,掠过其上一处隐藏的纹样。 噼啪!一阵响动忽然在他指下弹起,随即从布料里溢出一缕青烟。 玉钧崖皱起眉,目光微沉掠过天璇,“乾坤袋上留了供追踪的印记。” 顾明鹤一惊,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天璇出现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专门追踪禾雀而来! 用这种方法追踪而来,他是打算做什么? 这手段着实不光彩,没想到会被点破,天璇脸色难看了一下。 但他老奸巨猾,猝不及防的神色只是一闪而逝,哈哈一笑说:“这印记的确是我下的。” 笑完,他又飞快沉下脸,“——只因我还在怀疑你!” “追踪而来,是为了查看你究竟是不是魔修。” 他说的一腔正气,差点儿把游凭声听乐了。 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果然不那么容易破防,此人脸皮厚度很是可观呐。 “哦。”游凭声嘲弄地问,“那你有证据了吗?” 天璇想到他和那魔头相识,但这不能算作证据。 事实上,无论对方是不是魔修,天璇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他,事已至此,他决定转换计划。 天璇做出已经心平气和的模样,只说:“没错,凡事要讲究证据,若是找不到你的破绽,我便不会再怀疑你。接下来我与你们同行,会一直盯着你。” 又对顾明鹤说:“追踪禾雀只是顺便,我下到地底最大的目的还是为了你们这些小辈。之后遇到危险,师祖会保护你们。” 顾明鹤有些迟疑,他并不愚钝,看得出来天璇和禾雀刚刚战斗过,天璇所说未必是真心之言。多一个强大的化神修士同行,显然意味着未知的变故;但在禾雀身边,他一直感到无法忽略的危险,如果天璇留下,对禾雀也能形成掣肘。 顾明鹤不知道具体内情和真相,一时间只觉得祸福难料,心绪复杂。 他下意识看了游凭声一眼,没从面具底下看出任何神色,只能瞧见对方漫不经心点了下头。 顾明鹤顿了顿,对天璇客气道:“能和师祖同行,是我与玉师弟的幸事。只是您不必太挂心我们,即使危险,也是历练的机会。” “那我就在旁为你们兜底,有师祖在,你们可以尽情施展实力。”天璇笑呵呵地说。 好一派师门上下相得的画面,顾明鹤熟练地应和着长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一旁的玉钧崖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转过头。 他厌恶于看天璇那张虚伪的面孔,默默转向游凭声带着面具的侧脸,心想:天璇的目的绝不单纯,但前辈既然默许了他加入同行,就一定有应对的手段。 天璇有心削减游凭声的警惕,又笑着跟他说:“禾道友,先前那场战斗纯属误会,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游凭声:“嗯。” 天璇:“是我一时冲动,不该仓促出手,导致你我灵力受阵法反噬。” 游凭声:“嗯。” 天璇:“……” 天璇哈哈干笑了两声,眉间闪过阴沉的凶光。 如此可气……除了那个魔修还能有谁! 哼,一时得意算什么,年轻人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天外有天。 这世间杀人的手段数不胜数,不惊动那些符文他就能要他的命! 天璇赔出两千万上品灵石当然不是因为出手阔绰,他早就做好了杀人夺宝的打算。 此时能够和目标同行,让他惊喜的不仅是能杀了让自己耿耿于怀的人,还有…… 天璇的视线不动声色划过玉钧崖。 这好运气的小子契约了镇宗神兽。一个元婴修士而已,凭什么拥有这样强大的灵兽? 若能契约了玄武神兽,他必能一举突破大乘! “明鹤,你听着。” 一道密音忽然传入识海,顾明鹤微愣。 天璇暗地里向他传音:“师祖可以确认,禾雀就是潜入明泉宗的那个魔修!” 顾明鹤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天璇是几人里实力最强的人,神识必然也是最强,所以可以肆意传音,而他只有元婴期,如果传音回去会被神识强于自己的强者感应到,只能悄悄向天璇露出疑惑的眼神。 ——不是说没有证据吗? “师祖的确拿不出证据,但能感觉到他的招式令人熟悉。”天璇自称着“师祖”,意图将顾明鹤拉入自己的阵营里。 “还记得吗?那入侵明泉宗的魔修十分善于躲藏,战斗风格奇诡,与此人一般无二。”他严肃而有理有据地道:“即使是师祖眼力不够,看错了招式,他与那魔修身形与衣饰也是类似的,还带着同一套金色面具……这世上真有那么巧合的事吗?” “我发现夜尧和他关系十分密切,密切到令人不适——夜尧的作证真的可信吗?” 顾明鹤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咽了咽口水,几乎有些担忧被不远处的人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 “好了,沉住气,不要表现出来,你实力还不够,当心被这魔修灭口。” 顾明鹤轻轻吐出一口气,故作不经意地看了游凭声一眼。 !!! 这一眼让他一个激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禾雀转过了头,那张乌沉沉的面具正对着他的方向! 一瞬间寒意爬上脊背,顾明鹤用尽了毕生演技,扯开嘴角向对方友好一笑。 “……”面具眼部幽深的黑洞盯了他几秒,慢吞吞转了回去。 哈,哈哈,怎么感觉禾雀好像听见了呢? 应该是偶然对视吧,他一句话都没说,天璇化神巅峰的神识传音怎么可能被人听到呢。 面具下,游凭声勾了勾嘴角。 夜尧这个朋友有点儿像青蛙,一戳就蹦跶。每次吓他都能得到应有的反馈。 几人转过弯,走向一条没有被战斗波及的隧道。 “恩人!你终于平安回来了!”一道人影腾地冲过来。 只见廖星焕然一新,裹满油脂污垢的头发变得乌黑亮丽,乌七八糟的脏脸回归光滑白净,身上的灰袍一尘不染,衣料明明是黯淡的颜色,竟然生生焕发出锃亮的光彩。 他长着一张柔和的娃娃脸,睫毛很长,一双眼睛亮如星子。 “可惜我的乾坤袋被人抢走了,只能穿焚癸派的破衣服。” 游凭声:“……” 那边打成那样,这人在打扮自己? 廖星眨巴着大眼睛看他,“恩人,你看我,你还满意吗?” 游凭声:“……满意什么?” “满意哪方面?”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夜尧的身影出现在游凭声身后,他身上带着血气,虽然唇边含笑,气质却有种说不出的锋利冷峻。 廖星一僵,“我的脸”三个字迅速收了回去,“满意……满意我的能力!我虽然不太能打,但算卦很准的!恩人,您可千万要收下我啊!” 第209章 伤得不重? 第209章 伤得不重? 廖星是个聪明人。 虽然他表现得咋咋呼呼,就像个单纯的毛头小子,但游凭声从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就能看出来这一点。 落难的人们在向他人求救时会说什么? 生命遭受威胁、肾上腺素极速飙升、大脑紧张充血……在强烈的求生念头的驱使下,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会是疾声高呼“救命”。 而廖星的第一句话是—— “我是天机阁的人!” 先是抛出自己身上能打动人心的价值,然后才发出请求:贵人,救我一命。 其中的先后顺序看似小事,实则至关重要。 虽然游凭声并不排斥偶尔做几件“不符合身份”的好事,但大多数情况下,他没有多余的善心去帮一个陌生人。 如果廖星第一嗓子喊的是苍白无趣的“救命”,以游凭声的速度,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就消失在那地方。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游凭声确定这是个狡黠而善于抓住机遇的年轻人。 不过他不信命,对算命之类的手段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我这儿不需要算命先生,你还有什么本事?” 问出的话似乎十分挑剔,但他给出的反应是一种异常的冷淡。 起强烈对比作用的是一旁的天璇,听到“算卦”两个字他的神经就一个激灵——对于任何修士来说,若能掌握一个会算命的人,简直是件天大的好事! 甚至对方还不是被抓来强迫的,而是一脸诚意地主动要追随他,这还挑剔什么?! 廖星结结巴巴地说:“除了算卦,我会还画一些常用的符箓,大概有四品符师的水平。” “我不缺符。”游凭声说。 廖星:“我、我眼力还算不错,您在秘境里碰到什么罕见的宝贝,我或许能帮您认出宝贝的来历!” 游凭声:“我自认有几分见识。” 廖星绞尽脑汁:“……我……” “天机阁门人的测算本领就是最杰出的本事,何必苛求于他?”天璇老祖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插嘴道:“禾道友,即使你自矜身份,也不必故意为难这样的年轻人。” 廖星顿了顿,仿佛没有听到天璇老祖的“打抱不平”,继续说:“实在不行,您平时就拿我当个能逗趣儿的小厮用,端茶递水、敲背按摩……” 夜尧笑了一声,廖星视线飞快瞥他一眼,“……这些您不需要的话,脏活累活都可以交给我!您要是懒得开口,我还能看您眼色行事……我师父说过,我是他最有眼力见儿的徒弟了!” 廖星的确挺长眼色。 他看得出来眼前的几个人里真正能决定自己去留的是谁,即使是修为最高的天璇老祖替他说话,他也没趁机附和;即使知道了一旁的夜尧曾应藤列的请求要救自己,也没有转向夜尧向他求助。 只是用那双挺好看的大眼睛真诚地瞧游凭声,他洗干净后脸颊白嫩,活像只赖着不肯走的可怜兮兮的小狗。 藤老为人厚道,这个徒弟倒是圆滑机灵得多。 夜尧冷眼看了片刻,开口对游凭声说:“让他先跟着我们吧。我来之前答应过他师父,如果遇到他会施以援手。” 游凭声看了廖星几秒。 面具黑幽幽的眼窟如深渊般捉摸不透,直把廖星看得汗流浃背,几乎绷不住楚楚可怜的表情,他才轻笑了一下,嗓音舒缓道:“我很少做这种救人的好事,倒是可以享受一下被人报恩的乐趣。” “您就瞧好吧,恩人!”廖星心下一松,向他灿烂一笑,又朝夜尧诚恳地道谢,最后转向天璇,感谢他刚才替自己说话。 天璇老祖笑呵呵摆摆手,转头时目露暗光。 刚才他故意提起“天机阁门人”,这小子没反驳,说明他真的是天机阁的人! 会算卦的修士不仅天机阁有,但比起天机阁,其他人只能算会些皮毛而已,禾雀竟能有这么好用的人追随? 天璇心中不屑,他根本就不信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好事,认为禾雀刚才不过是故意端架子给廖星下马威。 要不是还在乎强者风度,他恨不得立马踹开禾雀,把廖星抓到自己手里。 天机阁的小子不过是想要强者庇护,等杀了禾雀,他顺手接收对方,让他替自己算卦,秘境里的天材地宝岂不是手到擒来? 想到这里,天璇心中恶意更深。 * 夜尧回来身上带着伤。 他纯白色的衣裳染了些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格外显眼,并肩而行时,游凭声忽然侧过头,嗅闻他肩侧的那片血液。 柔软发丝擦过耳郭,夜尧心里一痒,也侧头嗅了嗅他发间浅淡的冷香。 “谁的血?”游凭声轻声问。 “有我的,也有他的。”夜尧回答,“我伤得不重,可惜被他跑了。” 游凭声让他自己去追冯西来,早已预见了这种结果,以夜尧的实力要对付冯西来本来就还不够。 更何况夜尧还不能杀人,有时候以杀人为目的的战斗比单纯打败对方要简单得多。 不过磨刀石嘛,一次用完就浪费了。 游凭声在意的不是冯西来,而是另一个问题。他一只手搭在夜尧肩上,鼻尖靠近血迹游移,抬起头说:“这血味道不对。” “味道不对?”夜尧也抬臂闻了闻,“我怎么没闻出来?” “因为你见过的死人不够多。” 游凭声语气带了点儿淡薄的轻嘲,夜尧忽然凑来,在他头顶的发丝上吻了一下。 游凭声一顿,惯常的冷锐微回落,“你没问题,那就是冯西来有古怪,他的血不是正常人血的味道。” 两人走在最后,说话时没有特意遮掩,虽然隔着一段距离高阶修士也能听见。 顾明鹤背影微僵,心说禾雀是杀过多少人,才能记住“正常”的人血味道? 天璇老祖趁机向他传音,极尽恶意揣测,听得顾明鹤越发心乱如麻。 另一边,廖星在游凭声说出“血味不对”的那一刻面色就陡然变化,他垂下脸,额发阴影遮住不安的表情。 “难道冯西来吃过什么药、中过什么毒?”夜尧猜测。 “不像中毒。”游凭声:“他应该修炼了什么特殊的手段。” 廖星忽然回过头,主动请缨:“恩人,我可以替您测算冯西来的方位。” “你先休息,恢复精力就好。”夜尧摇头道:“刺伤冯西来时,我在他体内留了印记,可以靠印记找到他。” 廖星一愣,看了游凭声一眼,游凭声说:“用不着你。” “……是。”廖星怔忪点头。 他落在魔修手上时,的确被逼着算了许多卦,因此精力不足。但其实他没有像表现得那么虚弱,之前在冯西来面前吐血也是在演而已。 从魔修身边逃脱,为了活命,廖星已经做好了替另一方做事的准备,不管怎么样比冯西来强就好。 没想到……因缘合道体也就罢了,这位恩人也没有表现出对天机阁的丝毫动心,甚至在收留他之后,连考察他本事的步骤都没有。 难道是真的不需要他算卦? …… 夜尧说的在冯西来身上留下印记,是武器上抹了药,在对方的伤口里做了手脚。 ——自从认识游凭声,他从魔尊大人手下学了不少旁门左道的手段。对于因缘合道体不够光彩,对夜尧来说刚好。 进入冯西来血液的药粉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发挥效力,六人选了一片安全的区域暂且休憩。 天璇被游凭声刺破的手臂还没好转完全,他警惕地离其他人一段距离,在身边布下防御,抓紧时间调息。 顾明鹤和玉钧崖在一处打坐,廖星安静地自己寻了一块地方。 “你跟我来。”游凭声对夜尧说。 转过弯,夜尧胸口忽然一沉,被他推了一把。 后背撞在坚硬石壁上,他闷哼一声,握住按在胸前的手,“怎么了?” 游凭声抵着他的胸膛,淡淡道:“伤得不重?” 夜尧:“呃,不算重?” 游凭声轻嗤一声,指尖点点他的心口,划过一处时,手下的肌肉轻轻绷紧。 夜尧舔了舔唇,那根纤长的手指没用力按下去,忽然一挑,撩起了他的领口。 就在锁骨之下,形状精悍的胸肌外侧,一道伤口自肋下深深斜挑,差几寸就会插进心脏。 游凭声目光划过伤口狰狞的边缘,撩起眼帘再次重复:“伤得不重?” “啊。”夜尧低笑了一声,“……还能走回来找你,就伤得不重。” 平时没受伤都要找理由哼唧几声,真受了重伤反而跟没事人一样。 游凭声隔空勾画了一下伤口,哼了一声,手指轻动将扯开的衣领归位。 他没说什么,袖着手转身,夜尧目光追着他,悠然的神色一变。 照明的火光飘摇在两人身边,闪动的光焰下,一道血痕赫然印在游凭声颈侧。 “你受伤了?!” 第210章 面具 第210章 面具 夜尧的五感很敏锐,如果在正常情况下,游凭声身上的血气他早就可以闻见。 但此时他身上沾了自己和冯西来的血,浓郁的血腥气完全掩盖了身边人的味道,只有刚才特意凑近嗅闻时才隐约嗅到游凭声发间极浅淡的冷香,为自己辛劳的鼻腔争取到一点儿休憩时间。 突然在对方身上看到伤口,夜尧心里仿佛炸起一道惊雷。 认识以来,他几乎没看过游凭声受伤,即使只是浅浅的划痕也足够让他心里一紧。 “你受伤了?!”他长腿一跨挡住游凭声转身的身影,捉住他的手腕。 “嗯?”游凭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察觉到夜尧视线的方向,他才回忆起来,“哦。” 夜尧平时很喜欢看游凭声漫不经心用一个“哦”字气人的模样,但被这个字打发的人是他自己时就不一样了。 “什么‘哦’?”他不怎么高兴地拉长声音。 那双深邃的黑眸紧紧盯过来,如有实质一般,游凭声本来毫无感觉的伤口竟然漫上不熟悉的刺痒。 右手被握住了,他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颈侧。 夜尧“哎”了一声,又飞快按下他的左手,有点儿没好气地道:“不要拿手摸啊。” 游凭声面无表情指出:“再不摸一下,伤口都要长好了。” 夜尧定定注视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眸中投下一层阴影,摇曳的火光下,眸底光亮忽明忽暗。 没错,伤口很浅,以游凭声的实力不用一个时辰就能愈合。 但它就在喉口旁侧,血液最饱满的动脉之上。 白皙肌肤印着突兀一抹红痕,清瘦流畅的侧颈线条像是被朱笔横拦了一道,如此触目惊心。 脸旁忽然一热,游凭声侧了下脸,发现头顶照明的那簇火焰飘摇落了过来。 夜尧像是要挑灯研究伤口的形状,凑近了几分。 “看什么?”游凭声忽然有种风水轮流转的奇妙感觉。 “是天璇做的?”夜尧声音微沉,呼吸间的轻气打在他的锁骨上方。 有点儿痒,但他没躲,“算,也不算。” “是和天璇打斗时受的伤,但凶器是我自己的刀。”他给夜尧讲了一下石壁上的符文启动,镇压他们的力量,把小黑反弹回来的事。 夜尧静静听着,眸光还一眨不眨落在他的伤口上。 那道嫣红的痕迹之下藏着淡青色的血管。 夜尧喉结轻动,忽然垂下头用唇舌感受他的生命力。 舌尖下压,似有脉搏在汩汩流淌,平静而真实的存在—— “是我的。”他喃喃说。 刺痒漫上侧颈,游凭声轻怔,咔嚓一声,面上覆盖的黑色面具突然破开一道裂口。 自伤口延伸的方向一寸寸开裂,先前损毁在小黑刀风下的裂痕,在维持的灵力撤下后彻底破碎。 从一侧下巴撕向另一端额角,两瓣面具跌落,终于露出他完整的脸庞。 夜尧头都没抬,伸出一只手将面具抓在手里。 游凭声扬了一下头,微微眯起眼睛,夜尧舌尖掠过伤口,然后挑起眼睛看他。 靠近的火焰给他镀上一层暖光,柔和了稍显冷淡的侧颜线条,那双漂亮的凤眼微阖着斜睨过来,也像是含了一层薄光。 纵容助长贪心,夜尧咕哝一声再次凑过去,含着他颈间的软肉,声音含糊地又重复了一遍:“是我的。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所以……” “……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啊。” 他应当失了不少血,身体却还是温热有力,轻轻俯身过来时,肌肉传来浓重的炽热。 “这不公平吧?”游凭声喉间泄出一声轻笑。 单方面提出要求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双标,认认真真舔净血迹抬起头,忽然拎起手里损毁的面具。 “这张面具坏了,不能要了。”连铺垫都不铺垫,理所当然地转移话题,“换一张吧。” 游凭声好整以暇看着他,他把两瓣面具拎在脸旁,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睛。 “嗯……这次要不要换个颜色?” 游凭声:“……” “那就换吧,什么颜色?” 游凭声没有囤积癖,但这么多年下来,不管用不用得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积攒了不少。 那两张彭月大师出品的金色面具碎了也不可惜,从普通到珍品,几百年里积累的其余十几张面具还躺在他的藏品库里排队等待。 游凭声伸手去拿那张黑色面具,打算把自己用过的东西直接烧毁,夜尧却没松手,直接把碎成两瓣的黑色面具揣进袖子里。 ? 游凭声给他一个疑惑眼神。 夜尧面不改色,手重新拿出来时,拎出了一张全新的面具。 “这个颜色怎么样?” 面具纯白的底色让游凭声感觉有些熟悉,“这是什么材质?” “你忘了?”夜尧:“之前你杀的那只十方笼尸草,这是它包裹在木晶外边的保护壳。我试过,这种料材很坚韧,连裁云剑都刻不动,只能用异火灼烧。” 游凭声:“……” 他不说,游凭声都回忆不起来木晶外剥下的那一小片东西。还以为早就扔了呢,没想到还能被夜尧捡回来这样利用? 除了心灵手巧勤俭持家,还有什么词能形容这一位啊。 面具浑体纯白,弧度极为光滑流畅,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玉质般的温润流光。一小片黑色碎晶嵌在其右半侧,自下颌爬上脸颊,星星点点,如星空般闪烁着深邃的幽光。 夜尧炼器的功夫不到位,所以捏碎了浑虚魔晶嵌在上面,不仅起到独特的装饰作用,而且混淆面容的效果比直接在其上雕刻阵法符文还好。 比如之前那张黑色面具,符文破碎后就失去了屏蔽神识的效果,还是游凭声黏合在上面的灵力阻隔了其他人的探查。 而这一张即使碎成八瓣,就算是拿大米饭粒黏回来,都能严严实实保护好遮盖住的主人面孔。 夜尧笑眯眯拎着新面具,就像一个献宝者等待他的检阅。 游凭声抬抬下巴,“替我戴上。” …… 检阅者赐予献宝者最高的奖赏。 * 自两人离开后,其余的四个人各自休憩,四下一片安静。 顾明鹤目光划过其他人,天璇谨慎地在周围布下防护,正在抓紧时间调息;廖星则盯着角落里的石块不知在想什么,目光呆滞。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一下身边打坐的玉钧崖肩膀,低声说:“你跟我来一下。” 玉钧崖跟着他转了两个弯,一直走到数十米之外的另一条隧道,又看着他在周围布下遮盖声音的符箓。 “……师兄有什么事?”玉钧崖不解道,第一反应是与天璇有关。 顾明鹤与他师出同门同脉,在身份上可以说是几人中最近的人,顾明鹤对他这个小师弟又很有责任心,一直走在他身边。 虽说顾明鹤一直掩盖自己的心思,但他演技实在不怎么好,连并不知晓内情的玉钧崖能感觉到,自从天璇到来后他在隐隐不安。 顾明鹤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玉钧崖:“说什么?” 顾明鹤目光微凝看着他,“你现在主动告诉我,一切都还来得及。” 玉钧崖镇定反问:“师兄上来就让我交代,真让人一头雾水,不如你先给出提示?” 顾明鹤深深呼吸了一下,忽然拎起他的领口怒道:“我想明白了……其实禾雀就是那个魔修,当初就是你把他放进宗门的对不对?” 顾明鹤出身显赫,自小被宗门精心培养,向来是个谦谦君子。 这还是玉钧崖第一次见他不顾风度如此发怒,玉钧崖眸光微闪,“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还装?!平时看你沉默寡言,没想到你原来心计这么深。”顾明鹤拎着他的衣领,声音急促,“我已经想明白了!” 修仙者的记忆力极强,顾明鹤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笃定地道:“我还记得,就在那魔修闯入明泉宗禁地修炼的几年前……有一天你历练归来,宗门前恰好有一群明泉宗下属门派的修士要入明泉宗进修。自从禁地第一次被魔修入侵后,宗门一直对所有人进出管理严格,那些外宗修士要进明泉宗,需要拿出印有双方印鉴的名帖一个个接受检验……而你就在那时忽然说排队的人里有一个人是你的朋友!” 玉钧崖手指不由自主握紧,面上仍然神色不改,“那又如何?我只是顺手带朋友入宗而已。当时师兄就在旁边吧,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怎会故意做不该做的事?” “呵。”顾明鹤冷笑一声,“我真要对你另眼相看了。是啊,就是在那么多人眼前做下叛宗之事,我才要佩服你的镇定,你竟然一点儿都不心虚啊!” “你利用掌门弟子的身份,让守门者不敢拦住你的‘朋友’查验名帖,直接带身份不明之人进宗,就不怕事发?” “我问你无愧,为何要怕事发?”玉钧崖说,“当时我邀请好友同行,只是想尽地主之谊,没想太多。” “尽地主之谊?那你倒是说说,你那朋友姓甚名谁,是哪个宗派的,回去我替你洗清白!” 玉钧崖只是沉默了两秒,顾明鹤就直接断言:“你说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这么多年师兄弟,我还不了解你?连宗门里同门的优秀人物你都很少结交,更何况那些附属门派的弟子……呵,这么多年来,我唯一一次看到你主动想靠近的人只有禾雀一个!” “这只是你的揣测而已。”玉钧崖眸光微暗,露出警告之色,“师兄,你怀疑我可以,莫要随便揣测禾前辈是魔修……这是很严重的指认,请慎言。” “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吃里扒外的人,胳膊肘净往外拐!”顾明鹤气得口不择言,“你当我很好糊弄?如果只这一件巧合也就罢了,那之后魔修逃出宗门也是你帮他的吧?” 先前只是被各种迷雾遮了眼,一旦真正怀疑他们,想通其中一点,加上天璇有理有据的指认,过去那些巧合便全部串联起来。 “魔修闹事的那一天,明明护宗大阵一直开启着,他却还是没惊动阵法就逃了出去……我一直想不通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但我现在想起来了,当日护宗大阵并非一次都没被触发过!” “是你,玉钧崖,你突然放出了神兽玄武说帮忙寻找魔修,玄武却莫名其妙失控,一路奔出宗门之外。魔修就是趁这机会悄悄同你一起出宗,这样即使护宗阵法被触发,众人也只以为是玄武的缘故!” “还有那条黑蟒,当日百兽园里有蛇妖作祟,丢失许多妖兽,我追击那条黑影却被远远抛下……该死,我早该想到,那条黑蟒就是禾雀那只强大的灵宠!” 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顾明鹤简直要心生震撼,“真没想到,小师弟你有如此高深的手段,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那诡计多端的禾雀教你的?” 顾明鹤想不到的还有很多—— 玉钧崖经历过泥沼一般的低谷,靠隐忍耻辱、收敛锋芒才活到今日,演技非普通人可比。即使所做之事被摊开到眼前,他仍能面色镇定,不为所动。 “师兄推测的似乎很有道理,但那些的确只是巧合。” 顾明鹤勃然大怒,狠狠推开他胸口,“……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否认吗!”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记得在碧南秘境里你们就早已相识,难道……”他一边把心里话吐出,一边也在整理思绪,越想越心惊,“第一次魔修入侵也是禾雀,那一次帮他的也是你?除了帮他潜入禁地,你还帮他做过什么?” 玉钧崖听着他激烈的质问,忽然笑了,“师兄,你说你与我师兄弟多年,所以很了解我,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顾明鹤微愣,“你想说什么?” 玉钧崖冷冷道:“你不了解的有很多。你不知道,在有幸得入师尊青眼之前,我只是驭兽园最低等的仆役,每日只能与饲料粪水为伴,要如何帮一个外来的魔修潜入机关重重的宗门禁地?” “你不知道,那时的我不管是内门还是外门弟子,甚至那些拉帮结派的杂役弟子都可以随意踩一脚……倘若一日不做完数个人推来的重活,我就要挨打忍饿,从哪里挤出时间和魔修勾结?” “……怎么可能?”顾明鹤惊疑不定道:“明泉宗怎会发生这等同门相欺之事?” “因为师兄你从小在掌门膝下长大,是高高在上的内门精英,如何接触的到底层修士之间的互相倾轧?”玉钧崖低声说:“而且……你不知道,当初我带着期待进入明泉宗,却被徐长老觊觎家传功法,暗地打压逼迫……你不知道我在苦苦挣扎之时有多难过。” “你……”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顾明鹤不由露出动摇目光。 难怪一直以来玉钧崖对明泉宗的归属感不强,若他真的经历过这些事,不对宗门心生怨怼已经算好了。 “不对!”顾明鹤迟疑了一会儿,忽然一喝,“这和你勾结魔修又有什么关系?” “跟师兄装可怜啊你!”他几乎给气笑了,恨铁不成钢地道:“这种扯自己伤口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对禾雀可真够忠心的!” 玉钧崖微垂的头抬起来,露出面无表情的脸。 顾明鹤并不笨,即使心生动摇也没被模糊重点,他声音沉下来,“不如说,这样一来,你更有理由勾结魔修了吧?” 玉钧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漠然道:“哦。那师兄你有证据吗?” “……”顾明鹤气了个仰倒。 这气人的态度简直和禾雀一模一样,还说你没和他勾结! 第211章 这可不行 第211章 这可不行 玉钧崖面无表情与顾明鹤对视,显然并不打算说出任何真相。 顾明鹤心里气极,同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如玉钧崖所说,顾明鹤资质极好,心性也是上佳,有身为明泉宗掌门的师尊保驾护航,自小就生活在众星捧月里,的确没有接触过底层的腌臜事。 但他并非死板愚钝的人,且具有正常人水平之上的同理心,只听玉钧崖只言片语描绘,便能想象出那些经历的辛酸。 过去他对这位小师弟照顾有加,是因为对方可怜的身世,如今……肩上越发沉重,顾明鹤觉得自己该背负起更多的责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周身冷气倏然消散,轻声说:“玉师弟,或许你因过去的经历对宗门有怨怼……这是正常,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和魔修勾结的后果?” “我不管过去你是怎么和禾雀搭上线的……但你应该知道,与魔修合作有多危险。难道你没听说过太冲剑派云菡师姐的事吗?” 玉钧崖没说话。 顾明鹤深深看着他,继续道:“当初云菡从妖兽口中救下一名男子,对方打着报恩的名义对她追求纠缠,那男人巧言令色,极擅交际,云菡便忍不住对他动了心……殊不知,那男子原是一名魔修,他见云菡是正道女修的领军人物,便故意玩弄于她,自始至终打的都是恩将仇报的主意,云菡差点儿就死在他的暗算里。” 云菡的事作为反面案例在正道中所传甚广,但顾明鹤向来设身处地为其着想,不参与讨论女修的事。但此时他不得不对玉钧崖主动提起,想要以此警醒他:“若不是云师姐性情坚韧,经此一役,她即使不死在魔修手中也要道心损毁。——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魔修焉有可信之辈?” “他们阴险狡诈,最善于蛊惑人心,且不知礼义廉耻,背信弃义绝不会有任何负担。日后那魔修过河拆桥,你要怎么办?” 玉钧崖仍然固执地抿唇不语。 顾明鹤拧眉,语重心长地道:“不管过去如何,你放得下也罢,放不下也好,我不劝你宽容谅解,那是你自己才能决定的事。但你不可不在乎自己的前途,如今师尊很看好你,你在明泉宗的前路十分广阔,难道要放弃光明坦途,把自己的安全压在一个捉摸不透的魔修手里?” 这番话实在是推心置腹,顾明鹤不仅仅是以明泉宗掌门首席弟子的身份在劝导他,更是真心把他当作自己关心的师弟为他着想。 一时间,玉钧崖心里有些复杂,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明白对方在正道里是顶好的师兄长辈了。如果当初在驭兽园时,他早些遇到对方,恐怕今日会是迥然不同的心境。 但—— 他那时遇见的是前辈,最先向他伸出手的只有前辈。 一直沉默的玉钧崖嘴唇动了动,顾明鹤吐出一口气,以为他要松动了,没想到玉钧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师兄真的觉得那名魔修潜入禁地是件坏事吗?” “什么?”顾明鹤一愣,拧起眉,“不是坏事,难道还是一件好事不成?” 玉钧崖扯扯嘴角,“师兄记忆力极好,那应该记得当日那些人的一举一动吧。那魔修与天璇对峙时,你难道没听到,对方揭露天璇为一己之私欲要毁掉脉眼之事?” “要不是有那魔修打岔,明泉宗岂不要失去至关重要的水系灵脉?比起被魔修吸走一部分能够自行恢复的灵气,那样的结果更不能被宗门接受吧?” 顾明鹤能够回忆起,当日天璇虽然否认了自己有损害宗门利益的行为,但他否认时的脸色的确有些不对。 在那之后,掌门师尊也曾与他聊过这件事。没有证据他们不能因魔修的话就质疑老祖,但为防天璇真的做这样的事,掌门特意请回了自己在外云游的师尊——太上长老江炽。有江炽在宗内镇守,再没发生其它变故。 “难道我们要因此感谢魔修吗?”顾明鹤沉默片刻,正色道:“即使真有这种事,也不能改变那魔修入侵明泉宗的事实。一码归一码,难道阴差阳错就能抵消那魔修的恶意吗?” 玉钧崖知道,顾明鹤是对明泉宗很忠心的正义之士,与自己不可能达成共识。 最后他只吐出一句话:“师兄自便,我无话可说。” 他是铁了心要包庇禾雀! 顾明鹤发现直到现在玉钧崖还滴水不漏地称呼“那魔修”,没暴露禾雀半点儿信息,主打一个油盐不进。 顾明鹤气笑了,撤下身边符箓,冷冷道:“这件事在遇到掌门后我会上报。你也可以自便,让禾雀杀了我也行,亲自动手杀我灭口也行,反正你有神兽在手,我单打独斗的确不及你。” 他背对着玉钧崖转身,毫不设防的背影挺拔如松,玉钧崖手指动了动,垂眸没做出任何动作。 就在静音符撤下来的那一刻,另一边转过两个人来。顾明鹤转身时直面撞见,悚然一惊。 夜尧和禾雀……他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他布下了消解音量的符箓,不接近两人五米之内不会听见任何声音,禾雀听没听见刚刚他说的话? 不该在这时和玉钧崖对峙的,他有些冲动了。顾明鹤心生懊恼。 “你们怎么过来了?”他迅速整理心神,尽量神色镇静地问。 “我倒是想问呢,你们俩来这里做什么?”夜尧笑了一下,目光掠过沉默的玉钧崖,“怎么看起来精神不振的,你偷偷教训小师弟呢?” “什么‘偷偷’,我有话问玉师弟而已。”顾明鹤回道,玉钧崖在他身后没有出声,他深深看了玉钧崖一眼,抬步要走。 路过黑衣青年时,对方忽然开口:“有什么不解的问题,何不来问我?” 刹那间呼吸一紧。顾明鹤几乎窒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露出不对劲的神色,“是宗门内部的事,就不劳烦禾前辈了。” 他转过头笑了笑,正对上一双幽深无垠的眼瞳。 禾雀竟然换了张面具。 那张诡异的纯黑色面具变成了更鲜亮些的银白色,一眼看去不再那么暗沉,眼窟黑洞洞的效果变成了正常的镂空,透过镂空,能看到一双形状姣好的凤眸。 那种让人压抑的深沉气息似乎因此有所消减,但不知是否是他多想,总觉得对方看过来的视线意味深长。 顾明鹤又短促地笑了笑,“这张面具我见过,是夜尧亲手所制。” “是啊。”夜尧用一种如常的轻快语气说:“你瞧成品怎么样?” “很不错。”顾明鹤点点头。 随意夸完一句,顾明鹤手心里紧紧捏着静音符,脚步缓慢地往回走。 目光划过夜尧,他心中忽然响起天璇说过的话:夜尧与禾雀那么亲密,他的作证真的可信吗? 玉钧崖迟疑地看向游凭声,游凭声轻轻摇头,玉钧崖顿了顿,一句话也没说,随着顾明鹤的脚步回去了。 两人走后,夜尧看着顾明鹤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很棘手?”游凭声瞥他一眼,“你不是想好了要怎么向他解释吗。” 夜尧摸摸鼻子,“嗯……我再想想吧。” “亲身上阵感化魔修改邪归正”这种情节,是不是有点儿太像话本里的剧情了? 顾明鹤打小就守清规戒律,应该没看过这种正魔相恋的禁书吧? …… 两人回去时,在原地打坐的天璇恰好结束调息。 他看到并肩而行的两个人,想起不久之前夜尧倚靠在游凭声身上的举动,露出狐疑神色,“夜小友,别怪我多言,身为前辈,有些事我不得不警醒你。——你与这位姓禾的道友是否过于亲密了?” 之前他看到夜尧趴在禾雀身后,两人沆瀣一气。要不是亲眼看到那一幕,天璇绝不会相信那个小白脸一样的男人是因缘合道体。 他怀疑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但除了之前瞥见的那一幕,这两人在人前的交流似乎又没那么热切,只是有种看起来有些古怪的、他人插不进的默契。 “是吗?”夜尧用莫名的目光回视天璇,“还望前辈解惑,什么叫‘过于亲密’?” 天璇心里觉得他绝不可能承认自己做了不雅之事,掩盖着眼里的鄙夷,阴阳怪气地道:“你们做过什么,自己还不清楚吗?” 夜尧恍然大悟状,身条很利落地往游凭声身侧一倚,脸颊亲密地贴在他肩后,笑着问:“前辈说的是这样吗?” 天璇:“……” 竟然还敢当他的面做此苟且之事! “你们这是,成何体统!”天璇吹胡子瞪眼大喝。 夜尧懒得听他讲那些卫道士的话,更不想看他那副要替天涂上人教训自己的装模作样,唇边笑容愈绽,声音疑惑道:“看来前辈的消息还不够灵通啊,我以为这件事已经传的很开了?” “你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天璇一脸震怒,还要斥责,夜尧笑容忽地一收,懒洋洋直起身,“前辈若看不惯,便自行上路吧。” 天璇声音一滞,目光闪烁瞥过游凭声。 “我们去杀冯西来。”游凭声回视他,“道友还要同来吗?” 天璇面色变了变,板起面孔,一副尽弃前嫌的公正姿态,“……自然是杀魔要紧。” * “呼、呼呼……呼……”猎猎风声刮过耳边,冯西来沉重地呼吸着,神色无比震恐。 身后的追击没有断绝。 ……他挫败夜尧后马不停蹄逃出这么远,对方怎么可能还追踪的到他? 明明就连游凭声成为魔尊大肆追杀他的那些年,他都能隐埋踪迹甩脱对方的追捕! 每每想起自己那些逃亡的日子,冯西来的心跳便要飞出胸腔。 ——曾经的他甚至因此而自得。 当年的游凭声不就是这样? 式微时的游凭声也曾被上任魔尊仇仞追杀,可他屡屡逃脱,最后反败为胜,取代仇仞踏上了魔尊之位。 而他冯西来,虽然一时不敢在游凭声面前露面,但他觉得自己是有天运在身的,要不然游凭声怎么会被人围攻暴毙? 游凭声确凿的死讯传出后,冯西来迫不及待结束了隐姓埋名的日子回到北溟。 焚癸派掌门死于围攻游凭声的那一战,派中群龙无首,他趁机打败剩下的化神长老上位,一举成为一派之尊。 他雄心勃勃,觉得自己厚积薄发,又运道正旺。 虽然魔尊之位暂时落进习高爽之手,但冯西来根本就瞧不上对方。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在荒古秘境里得到机缘,声势大盛,早晚能踢下习高爽,将魔尊之位拿到手——焚癸派只是他称霸的起点,他将成为第二个游凭声! 然而美梦突变,一夕跌落云端,冯西来几乎有些茫然。 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他可以找出无数理由否认这一点,或许是他认错了人、或许只是身形相似……可那种可怕的压迫感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冯西来怕得几乎双腿打颤,但化神修士终究不是草包,靠本能便飞如流星般逃窜,余光里两侧石壁化为飞动的黑线。 铮—— 一道寒光倏然穿透空气而来,冯西来运气急转躲过,狠狠挥袖将其甩开。 裁云剑撞在石壁上,戳下簌簌石屑,但石壁岿然不动,普通的攻击力度并不会惊起石壁上隐藏的符文。 “哼,一个元婴修士……还敢独自追来?”只要不是游凭声,冯西来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他瞥着夜尧的身影,眸光溢出杀气。 这元婴修士虽然本事不小,离他的实力却还差得远,他不需要费多少力就能打败对方。 没想到之前几乎被一剑穿胸,夜尧还敢一个人追来,是有什么倚仗不成? 冯西来目光扫视夜尧身后,没看到那道黑色的人影,紧张的心稍微一松。 之前夜尧和游凭声似乎很是亲密,或许他可以挟持眼前的人来威胁对方! “你在我身上留了什么?”冯西来问。 发现不管怎么藏匿,夜尧都一直能追踪到自己,冯西来立即反应过来他在自己身上做了手脚。 夜尧半个字也不与他多言,攥紧手中剑柄,面无表情,飞速上前。 他一招快过一招,带着凛冽战意,冯西来自诩实力过人,在这样毫无保留的攻击下竟也有些心惊。 本该是元婴后期修为的人,竟也有堪比化神的实力! 之前一战没能杀了对方,他以为夜尧是和自己一样,通过某种手段短暂拔升了自己的实力。可此时再次对上,他发现夜尧的力量连绵不绝,并无滞涩,好似这些力量本就属于他一样! 莫非这就是因缘合道体的不凡之处? 冯西来目露沉思,身影交织而过时四目相对,那双黑眸犹如沉凝着灼灼火光。 冯西来敏锐地意识到什么,眯眼问:“你看我的眼神……你和我有仇?” “——为什么?我与你过去从无交集,难道是因为他吗?” “他”字还未落下,剑势更急! 冯西来意识到什么,咧嘴一笑。 “你既然因他而恨我,那你岂不是知道他的身份?真没想到,堂堂因缘合道体竟自愿与魔修搅在一起……” * “夜小友身上还有伤吧,放他一个人独自作战,道友是怎么想的?”天璇似抱不平一般道。 游凭声嗤道:“自然与你一样了。” 本以为跌入地下的只有他们几人,没想到行进途中,他们又遇到了其他在地穴中摸索的人。 顾明鹤和玉钧崖正在与遇见的三个元婴期魔修作战,天璇却并未如自己之前所说的那样在一旁给晚辈兜底,而是跟着游凭声一起来了。 远处传来激战声,游凭声在转弯前站定,“那三个魔修不好对付,你不去保护小辈吗?” 天璇下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真的为了救人,当然不在乎他们的安危。他捋着胡子,老神在在道:“那三个魔修虽然稍稍强上几分,却并非不可战胜,我在一旁保护太过反而影响他们的历练。年轻人以弱胜强,正该如此。倒是夜小友的对手……元婴期对上化神期,焉有活路在?” 游凭声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见他既不反驳,也不急着过去观战,天璇眸光闪了闪,又话音一转笑着说:“也是我多思多虑了,道友应当比我更挂心夜小友才是。你一定在他身边留了灵兽守护吧?” “能在化神修士手下护住他的灵兽……想必十分强大,至少在七阶之上?” 游凭声直白道:“我有什么底牌,似乎没必要告诉你。” “瞧道友说的,闲聊几句而已,何必如此警惕……”天璇眸光微沉,却脾气很好似的笑呵呵说着,一边说,一边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游凭声闪身躲过,身体倏然僵了一下。 “你怎么了?”天璇走过去问。 “你别过来。”游凭声退后一步说。 “怎么,你身体哪里不舒服么?”天璇露出担忧之色。 游凭声的身体似乎有些颤抖,天璇口中说着担心的话,脚步一步步逼近。 游凭声再次退后一步,后背靠在了石壁上,慢吞吞的动作像是气力不济。 天璇目光扫视着他的状态,停在他面前时,担心的神色陡然换成笑意。 “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的灵力无法运转、灵脉中剧痛无比?” “你对我做了什么?” “哈哈哈!”天璇得意地仰天大笑,眸光骤然阴下来,“你以为这里有符文禁制,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哼,以老夫的阅历,杀你的手段数不胜数,根本就不需多费灵力!” “难怪你一定要与我同行……你对我下毒?” “你总算聪明了一回。”为了观看他心理受折磨的模样,天璇笑着一字一字清晰地告诉他:“这毒无色无味,只要吸入肺腑,就能入侵你全身灵脉,让你变成一个废人!” 游凭声一言不发,似乎在忍受着难以忍耐的剧痛。 “很痛苦吧?”天璇目光充满恶意地看着他,接着道:“你越是动用灵力,灵力就会越紊乱,灵脉被撕裂、灵气尽数泄出体外……听说中毒者若要运转灵力逼毒,最后会痛得手脚都蜷缩在一起,像一只佝偻的虾子!” “原来是牵机?” 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说完后,对方忽然吐出了毒药的名字。 天璇微愣,随即冷哼一声,“没想到你还算有几分见识,连如此罕见的毒都听说过。” “果然。”面具下传出飘忽的声音,“还是敌人的夸奖更有说服力啊。” “你说什么?”天璇不悦皱了一下眉,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有心情说这些没所谓的话? 天璇阴阴地盯了他两秒,忽然抓向他。 “死在我手下,也不算埋没了你!”大手伸向那张银白色的面具。 “这可不行。”黑衣青年轻轻叹息一声。 一动不动的人影忽然侧了一下,躲过了他伸出的手。 天璇愣了一下,听到他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其它的也就罢了,这一张毁了会很麻烦的。” “什……?” 乌光一闪,一把黑刀猝然当胸射来! 天璇面色大变,急急闪过,躲闪不及的手臂猝然一疼,原本几乎长好的那道伤口再次被划裂! 同一伤口被分毫不差地割裂两次,这简直是戏弄性的一招,本该存在于碾压态的战斗之下才对。 天璇被主次颠倒的突变惊得瞳孔震颤,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中了牵机毒,怎么可能还能驭刀?!” “你不是认准了我是魔修吗?”游凭声有些奇怪地歪了下头,“是什么给你错觉,我会在这种手段上输?” 第n次感叹—— 婪厌还真好用啊。 天璇慌乱了一下,躲过一刀神情又很快镇定下来,“哼,就算你没中毒又怎么样?你不过化神中期,靠什么从我手下活下来?” 之前那一战要不是被符文镇压,他早就杀了这胆敢冒犯自己的魔修! 天璇目露凶光,祭出武器疾冲而上。 游凭声手指动了动,正在考虑不惊动符文杀了天璇的办法,身后一个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汹涌的力量。 灵气漩涡升腾旋转,掠过身体时好似经历了一场灵气的洗礼。 游凭声眸光微睁,蓦地回头。 ——夜尧竟然晋阶了! 第212章 晋阶 第212章 晋阶 “真没想到,堂堂因缘合道体竟自愿与魔修搅在一起……不愧是他,勾引人的手段还是这么厉害。” “当年的魔尊仇仞对他魂牵梦萦,如今连你这般的正道人物都拜倒在他身下。啧啧。” “打得更狠了,生气了?看来你是真的一心向着他啊……那些正道中人若知道因缘合道体和魔尊苟且在一起,不知道会怎么看你?” 发觉夜尧对自己超乎寻常的怒意后,冯西来像是寻到他的弱点一般,极力挑拨他的情绪。 一句又一句刺耳的话落入耳中,夜尧一言不发,手中裁云剑寒光凛冽,冯西来一边抬手回击,一边出声嘲讽:“我跟你无冤无仇吧,你就因为他这么恨我?真是条忠心耿耿的狗啊。” “怎么,你舔过他的脚了?” “这是舔上瘾了,愿意给他卖命,竟然敢一个人来跟化神修士死战?” 发现游凭声没亲自追过来,冯西来心里的震颤稍落,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未免惊慌太过,一部分恐惧被恼怒所取代。 从颤栗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多年来的战斗素养便重新占领理智,他不断吐出极具煽动性的话语。 感受着对面人越发磅礴的怒火,冯西来唇边笑容越来越大。 战场上瞬息万变,有经验的战斗者从不拘招式手段,一切都可以利用。 愤怒吧,人越愤怒就会越失去理智。 夜尧的攻击越烈,冯西来便越肆意地嘲弄,话语越来越不堪入耳。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今日正好问一问你——他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在床上不知是你伺候他还是他伺候你?九幽玄阴体可是尤物体质,大补啊,到底有多爽,让你舒服得连正魔之分都不顾了?” “不过——你一个人能满足他吗?” 角落阴影里,黑色蛇尾有力勾起,充满攻击性地对准冯西来。 魅影吞乌蟒猩红的双瞳冷冷看着出言不逊的男人,杀气几乎浸透石壁。 要不是游凭声事先下了令让它在一旁暗中护卫夜尧,夜尧有生命危险时才能出手,它早就一尾巴甩过去抽死冯西来。 真是麻烦,游凭声竟然让它保护夜尧……这种没用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 魅影吞乌蟒目光不耐地看着那道染血的白衣人影。 半空中,鲜血洇湿了白色袖口,沿着裁云剑尖一滴滴坠落。 夜尧胸膛起伏着,挺直的腰背如全数出鞘的利剑。他一抖剑上鲜血,抬起眼,周身陡然刮起罡风一般的火焰! 热浪汹涌袭击而至,热度恐怖得仿佛能融化空气,冯西来扭了扭脖子,灵力灌注全身,大笑:“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鼓励一般地兴奋喊叫:“想杀我吗?拿出你的全力让我看看啊!” 如他所想,夜尧果然攻击更加急促,被他彻底激怒了! 因缘合道体又如何,这种在顺境里长大的温室花朵根本就不堪一击,瞧,眼下被他轻轻一挑拨就影响了情绪。 他决定了,先不杀夜尧,以夜尧的身份一剑杀死实在可惜。 只要能抓住他,不管是从因缘合道体的身份还是他和游凭声的关系来说,此人都是最好用的人质! 火焰铺天盖地烧过来,冯西来咧着嘴穿梭其中,灵力护罩稳稳隔开火焰的围剿。 他的身体分成了一道又一道影子,极具迷惑性地闪转腾挪,夜尧扬臂用力劈向一道,那道虚影瞬间在火焰中化为青烟。 ——愚蠢,砍错人了! 冯西来的本体闪身出现在夜尧面前。 “区区一个元婴期,妄想越阶战我?痴心妄想!”他冷笑着伸出一只手臂,指甲暴涨,转眼间就要穿透近在咫尺的胸膛! 魅影吞乌蟒紧盯着两人的方向,抬起上半身,肌肉绷紧。 下一秒,痛呼出声的却是冯西来! “啊啊啊——什么?!” 就在那些冯西来没放进眼里的普通火焰里,一缕赤红的火种倏然穿透他的护体屏障,跃动着爬上他的手指! 那一点火光渺小得毫不起眼,颜色却极为浓烈,如同最炽热的烈阳中最浓郁的一滴,咬住他的指尖便迅速攀爬而上! 冯西来暴涨的指甲连化神期修士都能一招掏出心脏,却在这诡异的火里如豆腐一般柔软,转瞬之间,皮肉消融,骨骼融化,火焰吞噬了他的右臂! “你竟然有异火?!”冯西来猛力抖动残臂,急急后退,耗费大量的灵力才压灭身上的阳火。 熄灭后,他手腕之下已全部消融,小臂以下裸露出森森白骨! 那种痛深入骨髓,冯西来势在必得的眼神里流露出惊惧。 大多数人在极端愤怒之下都会失了节奏,他本以为马上就能趁势击败夜尧……竟然反被对方阴了! 眼前光线一闪,不等冯西来多想,夜尧再次逼近! 冯西来惊然发现,对方的确被他挑怒,却没有失去理智,他仿佛将怒火化为了动力,出手越凌厉,便越是镇定,动作竟然没有丝毫紊乱。 一招快过一招,在名门正派里练就的花哨招式全部摒弃,每一步都如凶猛的野兽咬向猎物致命之处。在两人的战斗里,看似势弱的元婴修士进步显而易见! 冯西来心里悚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游凭声放夜尧一个人来追自己……难道是把他当作磨刀石?! 凭什么?可恨……可恨! “嘁,勉强不算废物。”魅影吞乌蟒甩了甩尾巴,蓄势待发的动作稍微回落。 夜尧并不知道有条蛇在给自己兜底,他的每一步都宛如在生命线边缘起舞,毫无保留余地。 胸前伤口在战斗中不断被扯痛,他如同失去了痛觉一般,眉眼沉凝如冰。 冯西来这次谨慎了许多,专注着心神躲过可能藏有异火的攻击。即使夜尧出乎意料废了他一臂,他也不会因此陷入谷底—— 修为上的差距终究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即使先前喝下的血液消耗殆尽,他正值倦怠期,冯西来也不觉得自己化神中期的修为会输给一个元婴修士。 冯西来大口吞下疗伤丹药,额头滚落豆大的冷汗,他咬着牙,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用仅剩的左手对敌。 “你以为勾结了他,就能胜过我?不过一介元婴而已,你还差的远!” 面无表情的夜尧忽然冷冷笑了一下,“自始至终,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既然这么害怕,直接自尽如何?” 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胆怯被刺中,冯西来脸颊狠狠抽搐了一下。 “看我砍碎你的龟壳,你还能坚持多久!” 要不是关键时刻总有一只镜状灵器护着夜尧,他早就能杀了他! 冯西来多年的战斗生涯里砍碎过无数防御灵器,他胸中杀意翻涌,汇聚灵力砸在溯世镜上。 然而数息过去,那道屏障在他十成十的攻击下竟然纹丝不动……那镜子究竟是什么品阶?即使是天阶灵器也不会如此强悍啊! 夜尧怎么这么难抓?不行,不能再耽搁下去,游凭声亲自追上来怎么办?! 想起自己还有保命的杀手锏,冯西来定了定神,眼珠一转,继续吐出污言秽语。 “对了,有件事你知不知道……哦,你应该从他口中听过这件事吧?不然你不会一见我就如此愤恨。” “想当年,我也是尝过他的滋味的,只不过和你品尝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仔细想一想,我还是喜欢那种方式——哈哈哈,九幽玄阴体的眼睛不仅漂亮动人,还美味得很!” 维持防御法器最怕心神不稳,稍一恍神那道护身屏障就会产生弱点。 他就不信这种没经历过腌臜的名门弟子,心境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稳定! “一口咬下去,那圆溜溜的小东西便爆发出充沛汁水……啧,我简直要流口水了啊。” 完美的屏障出现丝丝裂纹。 “哈哈,你好像很生气……觉得屈辱?别急着气,我还有更新鲜的要告诉你。” 这一招向来是冯西来的拿手好戏,极具侮辱性的话从喉咙里流利吐出,他好似也在靠着这些话逐渐找回面对游凭声时失去的自尊。 “那时候我就把他当成一只牲口,一块待宰的肉,放了一大坛子血……” 咔嚓! 护在夜尧周身的溯世镜陡然崩碎。冯西来大笑着冲上去! 魅影吞乌蟒蜷缩的身体猛然蓄力,再也忍不住了,它不是为了救夜尧,而是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那时的它因为缺乏灵力只能沉寂在游凭声体内,如今的它不会再如此无力。 藏匿在角落里的黑蛇变成了巨蟒,正要弹射而出,在它的威压掀起之前,另一道强大的力量突然蔓延。 轰——! 整个石洞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一道火光犹如烈阳爆发,与此同时爆发的还有巨大的灵力漩涡。 魅影吞乌蟒都惊了一下,夜尧在这时候居然晋阶了。 一只手掐住冯西来的脖颈,按着他狠狠撞在石壁上,火光吞噬了两道身影。 “啊啊啊啊——”过了数秒,冯西来才意识到耳边的声音是自己的惨叫。 灵气护盾飞速消耗,异火钻进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仿佛变成了燃料! 眩晕的视线前方,沐浴在耀眼火光里,夜尧深邃的双眸居然透出一种冰冷的平静。 对上那毫无波动的视线,冯西来却莫名感到颤栗。 嗡—— 就在这时,苍茫的嗡鸣在上空响起,一道金色符文忽然从石壁浮现而出。 夜尧晋阶的力量激起了石壁上的镇压之力,他身体震了一下,冯西来一喜,立即趁机用力挣扎。 他左手长出比武器还要锐利的指甲,狠狠插向夜尧。漩涡中心的夜尧竟然仍不放开他,只是侧身一躲让利爪插入臂膀。 “你疯了?”冯西来惊然大喝。 强大的镇字决从头顶落下。 镇压之力无形地压制着他们,调动灵力时冯西来难受到神色扭曲。 他用尽全力推夜尧,两人身形调转撞在另一边石壁上,冯西来立即后退,那道可怕的火焰却如附骨之疽紧随而来! 无论他使出什么招式,夜尧都不肯放开他! 无形的火种悄无声息燃烧在夜尧幽黑的眸底,投下一种漠然的镇静,似汹涌暗流在冰层下流转。 冯西来感到冰水缓缓漫过头顶的窒息感。他心里大骂疯子,“这种时候你还一心杀我?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晋阶时灵力在灵脉中冲撞,夹杂着暴卷的异火和夜尧强行压榨的灵气……继续下去不等晋阶他就会自爆! 在同样灵力被压制的情况下,冯西来发现自己竟然力气比不过他,他嘶哑怒吼,用力挣扎,“你想死吗?快放开我!” “我当然不想死。”夜尧说。 他的命比冯西来贵的多。 话音落下时,夜尧卸去了灵力和异火,冯西来立即要翻身而起,挺了一下身体却还是无法脱离,夜尧的手臂纹丝不动按在他身上。 砰! 冯西来脸颊一疼,卸去灵力的拳头砸在脸上。 “你……”冯西来目眦欲裂,抬手反击,又一拳砸在另一边脸上。 那道金色符文砸下来后,他身上刺痛不已,指尖都在颤抖,根本就没办法提力战斗……这人怎么毫无反应一样? 褪去灵力和修为差距,赤手空拳、毫无附加力量地对上时,冯西来发现自己的武力竟然抵不过他,夜尧怎么比体修还健壮? 经历过的痛苦磨炼不会埋没在时间里,夜尧用木晶灵液淬炼过的身体在巨大的压力下比磐石还要稳固。 一拳又一拳,他就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表情,冷漠地砸在冯西来脸上。 鼻青脸肿,眼眶崩裂,冯西来喉间挤出颤音,“不……不……” 混着烂肉的血浆迸溅在土里,又被飞旋的灵压碾成淤泥。 “你不能……你不能杀我,因缘合道体不能杀人……”冯西来眼前发黑,嘶声说:“你快去晋阶啊,再这样灵力暴动下去,你也要死……” 夜尧高举的拳头微顿,体内灵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澎湃,在符文镇压的力量下犹如江海翻涌,撞击着他的灵脉。 以他为中心,四面八方的灵气汹涌而至,还在疯狂灌注到他身上,随着灵力而来的,一只只红色的光点不知何时闪烁在符文震颤的金光里。 数不清的魔萤被灵气吸引过来! 盘旋飞舞的魔萤犹如黑雾弥漫,与夜尧争抢灵气,它们规模暴涨,眨眼间席卷了整个石洞。 呛咳声在黑雾中响起,一道流光猝然从远方射来,风掀起弥漫的魔萤,撞入黑雾深处。 “呜哇,呜哇!”一只乌鸦飞入雾中,化为无数只黑色小鸟大肆捕食着泛滥成灾的魔萤。 片刻后,游凭声拎着白衣浴血的人从雾里走出。 “咳咳、咳咳咳……”夜尧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呛咳着吐血。 面具下,游凭声面容紧绷着,没说话。 夜尧摸索着攥住他的手腕,指腹贴在他急促跳动的脉搏和凸起的腕骨上,试探着轻轻唤他一声。 游凭声侧过头,目光略过他,看向一旁的魅影吞乌蟒。 在符文的压制下,黑蟒的体型被迫缩小,蜷缩成一团。 越是强大的存在在这里所受压力越沉重,尤其契约兽要依附于主人提供灵力的作战,力量比人更为滞涩。 一群魔萤正环绕在黑蛇附近试图突破它坚固的鳞甲,游凭声勾动手指,将蛇收了回来。 随着他的走动,正在晋阶的夜尧犹如一个吸引灵气的中心,魔萤也在随他们移动。 欲魔的吞噬速度再快也不能在短时间里解决不断涌来、且还在吸取灵气成长的魔萤,游凭声丹田中升腾起阴火,白金色的火光在两人周围笼罩上一层屏障。 夜尧咳嗽了一下,说:“你放心,我记得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杀人。冯西来跑了,刚才他喝了一瓶血,气息突然就达到了化神巅峰……” “闭嘴。” 白金色火焰毫无温度,映照在那张银白色面具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即使离开了先前战斗的石洞,灵力暴动带来的麻烦仍未停歇。魔萤不断飞来,游凭声一步步穿过黑雾,所过之处,石壁上不断点亮金光。 晋阶化神的力量实在强悍,在夜尧灵力稳固之前,所经之处恐怕都要激起符文的力量。 “你把我放下吧。”夜尧轻叹一声,“在点亮的符文范围里用异火很难受的。” “闭嘴。”游凭声说。 经过来时的路线,他脚步微顿,想起被自己中途扔下的天璇。 以天璇的为人,应该趁他分神时跟过来偷袭他才对……游凭声皱了皱眉,将魅影吞乌蟒送出去,“你去看一眼玉钧崖那边。” 黑影飞远,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后,窸窣声忽然轻响,衣袖被一个力道轻轻带起。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手腕内侧,随即温热的肌肤贴了上来。 夜尧捧着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腕上,柔声道:“别生气嘛。” “我不生气。”游凭声淡淡道。 贴过来的脸颊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手腕,传递过来的体温比平日更灼热,几乎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游凭声闭了闭眼,才发现自己呼吸有些重。 他睁开眼,压抑着声音说:“我让你一个人追冯西来,是为了让你历练,不是让你送死。” 夜尧声音微低,带着沙哑,“这不是顺利晋阶了?” “顺利?”游凭声反手拎起他的衣领,靠近的双眸从面具下逼视他:“你差点儿就自爆了——你管这叫‘顺利’?” “你知道的,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我只知道你的运气现在有一部分在我身上。” 夜尧微怔,像是从未在意过这件事一样。 游凭声冷笑一声,放开他的衣领,垂眼缓缓抚平自己掐出的衣襟褶皱,“稍微有一点儿差池,我过来的时候刚好可以看一眼你炸成的肉泥,嗯,倒是件新鲜事。” 指尖轻轻搭在夜尧胸前,在火光下,不知不觉有些发白。 游凭声眼睫垂落,在这一刻忽然真切地意识到,他吸取夜尧气运可能对他造成影响。 过去游凭声为了某种目的,很习惯于做些剑走偏锋的事,游走在危险边缘宛如日常。 可在今天,夜尧的气运被他消磨了一部分后,很难不去想他因此失利的情况。 游凭声说:“你在我眼前炸开,我也不会有多少愧疚。” 他吐出的话带着嘲讽,语调平静冷淡,像银白色的面具一样冰凉。 夜尧却笑了,捉住他缩回袖子里的手,捧到手心里说:“嗯,你不用愧疚,是我非要把运气上贡给你。” 游凭声微哂,“就算你这么说……” 夜尧拉着他的手心再次贴到脸上蹭蹭,看着他的眼睛里像亮着星火,“对不起嘛,我下次再也不会这么冲动了。” “都怪我还不够稳重,卿卿,前辈,魔尊大人……以后你多教教我?” 游凭声:“……” 他们在一个地方停得久了,震动的灵气让石壁上金光愈盛。游凭声视线落在那些簌簌落下的石屑上,目光微晃。 高大的阴影忽然挡在眼前,夜尧凑过来,隔着冰冷面具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一触即离,又似乎根本没有擦到,夜尧站直时嘴里嘀咕:“可惜现在要稳定情绪,心神不能波动太剧烈……” “还耽搁什么?”游凭声一把从他手里抽出手指,让他滚去溯世镜。 地穴里危机重重,在外面完成晋阶并不安全。 这时候说“不想放你一个人陷入危险”之类的话只是浪费时间,夜尧也不推辞,他想了想,说:“溯世镜的灵气与外界相连,我还是会惊动外面的灵气,你把溯世镜带在身边,灵气漩涡会一直包裹在你周围……” 游凭声瞥他一眼,“那不是正合你意?” “啊。”夜尧微愣,想象了一下那种异样亲密的情形,忍不住悄悄弯起眼睛。 第213章 夜尧呢? 第213章 夜尧呢?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一定就是这里!” “如此不凡的气息,此地一定是有异宝出世……而且是适合我们魔修的宝贝啊!” 寂静的古战场上响起两道兴奋的声音。 两个魔修自远处飞来,不等接近,便盯着那里转不开视线。 荒古秘境中地形多变,草木丰茂,妖兽众多,大部分地区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而眼前这片广阔的大地上却呈现出一番与众不同的画面。 自一座开裂的山脉脚下,绵延至千里外看不见的地方,术法的痕迹遍布各地,地面插着各式各样的古旧兵器,久远的血迹洒在土里,沉淀成一块块晦暗斑驳的黑斑。 ——这显然是一片经历过激烈战火的土地。 当然,仅仅是一片古战场不至于让他们如此欣喜若狂,真正吸引人的是其中的魔气。 丝丝缕缕黑气不断从地面下涌出,在半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霭,肉眼看去粘稠古怪。而若闭上眼以神识去感应,更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阴翳,黑雾犹如蛛网细细密密缠绕包裹着大地,仿佛一只有生命的巨卵在呼吸蠕动。 邪恶、阴冷,似沉淀着远古陈旧气息的沧桑……其中孕育的东西绝对不同凡响! 本该因饱经战火洗礼而尽显荒芜的大地,此刻在魔修眼里犹如聚宝盆一样闪闪发光。 一个魔修咽了咽口水,“会是什么天材地宝,灵草?灵晶?会不会是正要孵化的神兽兽卵?” “不管是什么,我们一定要拿到手,谁敢抢就杀了谁!”同伴眸中精光闪烁,迫不及待俯冲而下。 两人飞落地面,四处寻找。然而还没等反应过来,一阵黑色旋风忽然席卷而起,密密麻麻的魔萤形成一张巨口,将两道人影吞进地底。 类似的场景时有发生,古战场上不同寻常的气息吸引了嗅觉敏锐的魔修,一个又一个怀抱野心的强者不远万里奔来这里。 “教主,在我们之前就有人来过这里!”一个身着诡谲服饰的魔修视力极佳,指着一处新产生的烧灼痕迹汇报。 身披黑色大氅的男人闻言垂眼看去。焦土显然被极高的温度烘烤过,让人仿佛能想象到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只有极为精纯的火焰才能做到这一点。令人不快的元素让婪厌神情阴郁。 “能造成这般景象,万年前在这里战斗的修士实力很强,通常来说,战场上会有尸骸残留。”他淡声道:“现在一根骨头都看不见,应该是先我们来的人用火把骸骨烧毁了。” “原来如此,教主见解真是高明!” 数名元婴修士的簇拥着他,神色无比卑微恭敬。 数息之后,这一批魔修也消失在黑雾里。 不知不觉中,空荡的地穴里零零散散多了些人,沉寂万年的地下密道在游凭声等人进入后,又迎来了新的其他访客。 地穴如蚁巢一般交错纵横,是天然的迷宫,且极为深广,大多数人分散在四面八方,暂时还没有碰面。 只有少数人偶然与他人相遇,异宝还未现世时,同为魔修的人在彼此警戒中未必立马动手铲除异己;而在行进路途中碰见魔修的正道人士,则无论如何都要与之斗个你死我活。 狭窄的通道里,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 一袭湛蓝仙袍的顾明鹤手掐剑诀,身影在一道道术法光芒中迅疾躲闪,在他身后,玉钧崖脸色微微发白。 对面的魔修有三个人,两名元婴中期,一个元婴初期,两人与之对战有些艰难。 好在被围攻一开始,玉钧崖就果决召唤出神兽玄武,秒杀了其中最强大的那名元婴中期魔修,减轻了不小压力。 召唤神兽极为耗费灵力,玉钧崖毕竟只有元婴初期,他只是驱使神兽片刻就被迫把神兽收了回去,灵力消耗了大半,于是剩下的战斗压力便大都压在顾明鹤肩上。 那元婴中期的魔修见在顾明鹤手里讨不到好处,眼珠一转,忽然手臂一翻,向玉钧崖掷出暗器。 黑暗的地穴里,只有术法光芒不时划过半空,昏暗闪烁的光线里,暗器闪到玉钧崖身后,打向他的背心。 听到风声的玉钧崖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幸好他身上穿着游凭声替他拍回来的家传之宝赤羽甲,并不怕暗器伤身。 然而没想到那羽毛大小的轻盈暗器在击中他肋侧的那一刻,猝然炸开! 飞散的细小碎片被赤羽甲挡住,却有一道黑烟从中喷出,直接窜进了他的鼻腔里! 玉钧崖喉头一腥,一口血沿着唇角流出,那魔修一喜,立即趁机向他袭来。 “魔修果然狡诈!”顾明鹤咬牙。 他余光瞥见玉钧崖还要强行召唤神兽,及时闪身护在他身前击退那名魔修,喝道:“你退后!” 玉钧崖当然不会放他一个人对敌,然而他一动用灵力,便有种刺痒感钻进血肉似要入侵灵脉,他只好接受师兄的保护退到安全的地方。 魔修被顾明鹤牵制住无法追玉钧崖,对顾明鹤冷笑道:“你一个人只是强弩之末,等杀了你,你那师弟还不是要死在我们手里?” “那就放马过来!”顾明鹤面色沉凝回道。 他不愧为明泉宗首席弟子,即使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玉钧崖缓缓倚靠石壁坐下,喘着气查看身上的伤口。魔修手段诡异,经验不足者往往难以应对。 就在这时,隧道尽头处出现了一道人影。 天璇老祖踏步而至,目光扫过正在交战的三个人。 他负手而立,神色淡薄,极有高手风范,一眼看去,的确如他先前说的那样,像是在替小辈兜底。 坐镇于战场边缘处,既能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又给予了他们足够的成长空间,岂不是一位十分贴心慈爱的长辈? 顾明鹤心下一松,动作放得更开,与之相反,两个魔修则有些慌神,连忙一边打一边寻找逃窜路线。 “师祖,劳烦您帮我看一看玉师弟的状况,他中了魔修的暗算!”顾明鹤扬声说,同时反守为攻,堵在另一边拦住了两名魔修的退路。 天璇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即使顾明鹤不说,他也会去看玉钧崖——他正是为玉钧崖而来! 这一路上,天璇一直想要暗中做些什么,但一直没找机会。他原本打算先杀了同为化神期的禾雀,只要禾雀一死,其他人就不堪一击,届时他不论是要抓玉钧崖还是廖星都易如反掌。 没想到他暗中下的牵机毒竟然被对方躲过了,禾雀比他想的还要难对付。 好在夜尧那边出了问题,禾雀关心则乱,放下和他的战斗赶去援助夜尧。 哼,这种自视甚高的人他见得多了,自以为有几分天资和见识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天璇心中嗤笑,就算禾雀认识牵机毒又怎么样,心性和谋算终究比他差的太远! 天璇对顾明鹤应了一声“放心”,振了振衣袖,表情和蔼地走到玉钧崖身旁。 “你中的怎样的暗算,身上有伤口吗?”天璇向他伸手。 玉钧崖眸底闪过一丝警惕,不适地躲了一下,“我无碍,就不劳烦师祖了。” 天璇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魔修手段诡异莫测,说不定在暗器上抹了毒,你还年轻,未必能察觉到其中危险。” “来,让师祖看看。”他口中自称着“师祖”,似乎极为关切,说到最后加重的声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强势。 玉钧崖面色微变,口中客套应付着,就要起身躲开,天璇的手已居高临下伸了过来。 大手一把攥住他的脉门,天璇唇边笑意阴冷,盯着他说:“躲什么,师祖还能害你不成?” 玉钧崖心中警铃大响,当机立断就要召唤出玄武神兽,胸口却一闷,灵气不济了一下。 眼前一黑,天璇抬手捏在他的后颈,玉钧崖身影踉跄倒下。 天璇挟着他,身影转眼间没入通道另一端,即将离开前他想起什么,视线锐利扫视向四周。 没看到廖星的影子,廖星很会躲,早就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天璇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心地笑了一下,能抓到玉钧崖一个也很好。 离开前,他挥袖扔出一道灵光。 灵光穿过隧道,直直砸向专注战斗的三个人的方向! 三人皆在灵光笼罩之下,然而仔细看来就能发现,这道攻击最中心的对象是那道蓝衣人影! 即使并非十成十信任天璇的人品,顾明鹤也不曾怀疑过这位长辈会对同门下手,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发出这道攻击的凶手是谁。 化神一击何其可怕,两个魔修目光震颤,极力扭头想躲,滔天的灵光却已包裹了他们的身体。 轰! 一道黑影自远处射来,如流星般没入耀眼的蓝光里,顾明鹤恍惚间只觉腰身一紧,随即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道拖拽飞起! “呼、呼……”光烟散尽,顾明鹤沉沉喘息,惊魂未定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粗长的黑色蛇尾将他从爆炸边缘卷了出来! 与死亡的阴影擦肩而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掺杂着不敢相信的惊疑。 “刚才——” 黑蟒淡漠的红眸瞥了他一眼,蛇尾蜿蜒松开他。 通道中央,两个魔修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黑蟒直接游过去一口一个。 ! 顾明鹤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一步。 过了会儿,他回过神来,喘息着向黑蟒道谢。 “你要谢的人不该是我?”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明鹤一愣,回过头,黑衣青年缓缓走来。 黑蟒缩成细长的小蛇,沿着他的衣角攀爬没入他黑色的袖口里。 不知为何,随着他的出现,周围的灵气躁动着掀起一道漩涡,震动的力量让石壁上的符文一丝丝亮起金色的光芒。 顾明鹤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正要道谢,还没等出声,就听对方颇为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不客气。” 顾明鹤:“……” 顾明鹤心中复杂,抿抿唇,神色还有些不敢置信的茫然,“刚才,天璇想杀我?” “事实如此,难道你还不愿相信?”游凭声轻啧。 顾明鹤:“……我还不至于这样自欺欺人。” “可是……为什么?” 游凭声上下打量他一眼,好久没见着这样的傻白甜了。 “他带走玉钧崖,你猜是为了什么?” 玉师弟只是元婴修士,掳走他对一名化神巅峰修为的大能有什么用? 顾明鹤满怀忧虑地思索了十数秒,终于想起玉钧崖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眸光一震,“难道是……神兽玄武?!” “嗯。”游凭声:“还不算太蠢。” 顾明鹤脸色难看,“可是——他就算杀了我灭口,此事一时片刻不会暴露,可他契约了玄武,日后早晚有召唤它出来的时候——玉师弟死了,玄武到了他的手里,他要如何向宗门交待?” “那种方法不是随便就有?”游凭声嘲弄道:“如果是我,就说你们遇到了危险,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救人,玉钧崖临死前将玄武托付给我——保住了镇宗神兽,明泉宗还要谢谢我呢。” 顾明鹤:“……” 话说得没错,但是你推测就推测,这种站在凶手视角说话的方式就……很难不让人感到危险。 如果游凭声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大概还要添一句:还有更好的办法,只要每一次召唤玄武时都把看到他召唤的人杀完就行了。 对顾明鹤随口说出一个办法时,游凭声已经站在凶手角度心里闪过好几种办法,其中最简单的就是他过去做的这样,天璇要是这么选择,就根本连交待都不用向明泉宗交待。 扬名数百年以来,除了婪厌,甚至没有人知道魔尊的佩刀和契约兽的真身。 魅影吞乌蟒是游凭声的杀手锏,他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动用它,曾经魅影吞乌蟒每一次真身现世,看到它的人都会消失在它的口中。 这回在荒古秘境里,倒是有几个人认出了魅影吞乌蟒的真身。不过游凭声现在足够强大从容,不怎么在乎这一点了,也没人会因为契约兽把他和魔尊游凭声联想到一起。 游凭声在一个位置站得稍微久了,灵气漩涡便越发宏大,宛如一朵盘旋的云将他紧紧包裹在中心。 一群魔萤从远处飞来,争先恐后向他聚集,顾明鹤一惊,刚要提气,忽听一阵嘶哑的鸦啼。 一只乌鸦从身后的拐角飞来,翅膀扑扇着,黑色羽毛簌簌飘落,每一片都化为一只细如蚊虫的小鸟,飞扑着迎上铺天盖地袭来的魔萤群。 这时廖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脚步飞快地溜到游凭声身边,见到救世主一样长长松了一口气,“恩人,你没事吧?” ……何止是没事? 顾明鹤看着他,喉咙里都有些干涩。 飘飞的羽毛如黑雨席卷了整片空间,大肆吞吃着作为猎物的魔萤,红黑交织互相吞噬的混沌颜色充斥不详的意味。 黑衣青年就平静地站在漩涡中心,仿若无形溶于幽深背景里,但若隐若现的修长身影又带来无法忽视的危险感。 黑鸦飞回他的身旁,似乎想落在他肩膀上又不敢落,扇着翅膀绕着他飞行。因为这段日子吸收了太多力量,这只不知品种的魔物又成长了一些,隐约间可以看到其腹下正在显形的第三条腿,造型越发奇诡阴秘。 以他为中心,四面和头顶的墙壁越来越金光四射,神光闪烁震慑,好似他就是那个符文要镇压的渗人邪物一般。 “恩人,这是怎么了?”距离他最近的廖星悄悄往远处挪了一点儿,咽了咽口水。 顾明鹤呼吸不由自主加重,不过经历这么多,他现在感受危险的阈值已经有点儿失灵了,他迟疑道:“这些涌来的灵气……怎么好像是你在晋阶?” 游凭声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瞥了他一眼,狭长的眼尾看人时透着难以接近的冷淡。 对方身上琢磨不透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顾明鹤知道即使自己追问也没用,他顿了顿,又问:“那……夜尧呢?” 说话时声音微沉,紧盯着游凭声的神色,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明明你们是一起去的,为什么只回来你一个? 顾明鹤是知恩图报的人,刚刚被对方所救,做不出翻脸质问的事,但他不得不担心夜尧的处境:夜尧即使再强也只有元婴期,和化神修士对战是九死一生! 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留他带着伤独自行动,岂不是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顾明鹤盯着游凭声,心底忐忑至极,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短短一段时间队伍里接连消失两个人,心底的忧虑几乎吞噬大脑,某些极端恶劣的猜想让他几乎手脚发寒。 “他?”游凭声歪了下头,似乎笑了一下,“被我吃了啊。” “……” 顾明鹤瞳孔一缩,差点儿暴起,捏着剑柄的手背青筋迸出。 廖星眨眨眼,左右看看相对的两人,哈哈两声,“恩人说话好生风趣啊。” 顾明鹤紧紧握着剑柄,不断深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可能,再凶残的魔修也不至于吃人。两人可是那种特殊的关系,即使禾雀对夜尧的感情是装的,也不可能毫不犹豫置他于死地。 心里这么告诫自己,顾明鹤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对方钻进那条黑蛇的袖口,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由自主爬上脊梁。 游凭声平淡说完,仿佛不知道自己扔下了怎样的炸雷,目光转向了隧道的另一端。 奔涌来的这群魔萤渐渐被欲魔消灭,前方的通道露出口来,他眯了眯眼,目光微沉。 廖星一有危险就眼疾手快藏起来,怕他觉得自己没用,主动请缨道:“恩人要去救玉道友吗?我可以帮您算他的方位……” 不等他说完,游凭声手指一翻,掌心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钟状灵器。 “昊天钟?!”顾明鹤失声道:“果然是你!” 当年魔修入侵明泉宗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天璇又在进秘境前当众指认游凭声,那件事想不知道都难。 看顾明鹤的反应,廖星立即意识到,这就是天璇丢的心爱法器昊天钟! 也就是说——这位救下他的恩人、他的贵人,其实是个魔修! 廖星眸光闪了闪,去看顾明鹤的反应。 顾明鹤脸色大变,昊天钟一出,对方的真实身份暴露无遗。突然暴露自己,难道是不打算演下去,要杀他灭口? ……难道夜尧真的已经被他杀了,所以他没了束缚?! 顾明鹤眼睛都要红了,全身肌肉绷紧,脖颈鼓起青筋。他几乎就要拔剑,下一秒,眼前人却忽然转身,没有多看他一眼。 游凭声抬步向天璇逃离的方向走去,一边拿着昊天钟手掐指诀。 顾明鹤狠狠一愣,下意识抬步跟上,“你不杀我?” 游凭声:“还真是头一次听见这么客气的要求。” 顾明鹤:“……” 廖星肩膀抖了抖,憋着笑跟在游凭声另一侧。他看向游凭声手里掐的指诀,冰蓝色的灵光清凌凌缠绕在他修长的指尖。 这手法很特殊,廖星没见过,但能猜测出这应当是一种偏门的寻人手段。 昊天钟过去是天璇最拿手的灵器,与他之间联系极为紧密,即使如今契约已经抹除了,残余其上的天璇的精血信息也还能调出来利用。 果然,片刻后,一条红线般的虚影跳跃着出现在空气里,一端连在昊天钟上,一端指向前方。 廖星忽然发现,对方太强大从容、会的手段太多,反而没有他展示本事的用武之地了…… 顾明鹤咬了咬牙,紧跟在游凭声身侧。玉钧崖落在天璇手里,必须尽快找到,耽搁不得。现在只有禾雀能帮忙救下玉钧崖。 ……幸好他还愿意去找玉钧崖。 至于夜尧的状况……路上再问也不迟,或许他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暂时和他们分开而已呢? 灵气不断涌来,紧紧包裹在游凭声身上,如影随形。他一步步踏出,所经石壁上一只只符文随之点亮,犹如朵朵金色莲花在缓慢绽放。 廖星目带惊叹划过石墙,跟在游凭声身侧走的时候,后背忽然被啄了一下。 廖星:? 回过头,他看到一只乌鸦。 “知不知道什么叫上下尊卑,什么叫身份之别,什么叫先来后到?”乌鸦瞪他说:“大人身边我比你先来,地位比你高!” 廖星:“……” “懂不懂?我是你的前辈。”乌鸦有理有据道,“蛇大人是大人身边的一把手,所以他是老大,我是二把手,你后来的,得尊敬我懂不懂?” 廖星挑眉:“……所以?” 乌鸦威风凛凛地呵斥:“你怎么敢走在我前边的?你怎么,嗝,怎么敢的?” 廖星抽了抽嘴角,伸臂,“老二您请。” 第214章 追踪 第214章 追踪 天璇捏晕玉钧崖只是为了顺利把他带走,没用太大力气,因此过了没多久,玉钧崖被他扔到地上时就被震得醒了过来。 昏迷前的遭遇还残留在玉钧崖的脑海里,他醒来后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自己处境,强迫自己放松肌肉,忍着痛楚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然而天璇何等老奸巨猾,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呼吸的变化,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既然醒了,就睁开眼吧?” 强大的威压笼罩在身上,骨骼在这种重压下几乎咯咯作响,玉钧崖体内的灵力本能地运转起来要保护身体,灵脉中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他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痛苦蜷缩起来。 天璇收回威压,若有所思,“看来你中了魔修的毒啊。” 玉钧崖头颅半垂,呛咳道:“那又怎么样……你、咳咳、你想干什么?” 天璇瞥了一眼他狼狈的模样,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他愉悦地眯起了眼睛,用堪称和蔼可亲的语气说:“师祖当然是要救你啊。” “救我?”玉钧崖无力地半伏在地上,咳嗽着问:“那我师兄呢,师祖不管他了吗?” “明鹤实力比你强,不会有事的,他需要的正是独自一人历练的机会。我带你离开,也免得让他为你分神。”天璇笑着回答。 “可是……我担心师兄,我们还是回去看看他吧?” “别急,回去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天璇手掌落在他的肩头,“你如今身中剧毒,玄武已成了你的负累,不如你先与它解除契约,如何?” 两人都知道他另有目的,他却还在说这些虚伪的话,玉钧崖只觉得一阵恶心,天璇比当初仗势折磨他的徐长老更让人厌恶。 “解除契约……”玉钧崖扯扯嘴角,“那之后玄武怎么办呢?” “玄武毕竟是我宗护宗神兽,若是就这样让它跑掉,恐怕你我都无法向宗门交代。我会暂时将它契约,等你身上的毒解了,身体有所好转再将神兽归还给你。” 有些正道中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却是活得年岁越久越是阴险无耻,天璇便是个中翘楚。 玉钧崖按在地上的手指用力捏紧,低垂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听到头顶的人居高临下吐出带笑的威胁话语:“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对自己最好。” “——神兽玄武虽然珍贵,但还是性命更重要吧?” 与神兽解契就能减轻身体负担?玉钧崖心里冷笑,只怕到时候他会死得更快! 灵脉还沉浸在剧毒造成的撕痛里,玉钧崖心念电转,拖延时间故作迟疑道:“与玄武解契之后,我身上的毒要怎么办?” “放心,你中的毒并不致命,只要你不大肆动用灵力就无碍,之后师祖会想办法救你的。” 天璇摸着他的脉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此毒名为牵机,我一眼就认得出来,自然知道该怎么解。你只要听师祖的话就好。” “真的?” “真的。”天璇耐着性子回答。 实际上,他根本就看不出玉钧崖中了什么毒,“牵机”的名字只是随口瞎扯。 他可不像魔修那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毒药种类!天璇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口中催促玉钧崖。 “可是……”玉钧崖还是吭哧着不动弹,“没有神兽护身,再遇到危险,我要如何从险境里脱困?” “看你现在的样子,反正也无力召唤神兽。”天璇皱起眉,终于露出不耐神色:“有我保护你还怕什么?快把神□□出来!” “是……是,我知道了。”玉钧崖讷讷道,垂着头似乎瑟缩了一下,“我这就……” 天璇露出满意之色,趴在地上的人却忽然手臂一扬,将手中砂石抛向他的眼睛! 玉钧崖从底层摸爬滚打活下来,没有武器的时候甚至要用上牙齿,而天璇一向高高在上,打得都是高手之间惊天动地的大战,哪想的到还有这么不堪的招式? 要是动用灵力的术法偷袭也就罢了,他根本就没防备玉钧崖还有这么一招,竟然就这样被沙土迷了眼睛。 “啊!你——”天璇猝不及防一闭眼,玉钧崖旋身一扭,就地滚出他的身下! “竖子,竟然愚弄于我?!”天璇大怒,迅速掐了个法诀洗净双目,瞪着通红的眼睛去抓他,大手凌空一握,便将对方拍到了石壁上! “咳咳咳咳……”玉钧崖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来,后背被撞得一疼,随即狠狠摔落地面。 “想跑?”天璇冷笑着大步上前,眸中溢出杀气,脚一抬踩落在他的后脑上,“区区一个元婴修士,竟然妄想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玉钧崖想要爬起来,却被那力道压得宛如一只弱小的虫子趴倒在地,他闷声说:“你抢夺护宗神兽……要如何向宗门交代?掌门师尊和师祖不会放过你!” “哼,你已中毒濒死,对宗门来说也不堪大用了,我接手一个死人的灵兽而已,宗门怎会怪罪于我?掌门还要感激我替宗门收回了护宗神兽呢!”天璇早就做好了杀人灭口的打算。 至于玉钧崖口中的师祖江炽……同为化神期时他就不曾怕她,等到他契约了神兽,晋升成大乘强者,就算是江炽那女人面对他也要小心翼翼! “别挣扎了,快把玄武交出来!”想到过去牵制自己的江炽即将对自己俯首称臣的模样,天璇迫不及待起来,狞笑着加重了脚上的力道,几乎就要踩扁他的头颅。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与玄武签的是死契,我死它便也要死……”玉钧崖浑身颤抖,唇舌都被咬出血口。 果然,这小子和玄武之间是死契,这种契约主人死亡契约兽也会随之丧命,与此同时主宠之间在战斗时会极具默契。 天璇暗道还好他足够谨慎,没上来就直接杀了玉钧崖夺宝。 “毕竟是你的长辈,我对你其实并无杀意……只要你愿意将契约转给我,我还会留下你的性命,怎么样?”天璇脚下松了松,又放缓声音。 脸颊被按落地面,泥土随着粗重呼吸钻入鼻腔,玉钧崖痛苦地呛咳着。他当然知道天璇的话不可相信,只要交出玄武,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吃力地说:“我练的是怀玉阁的特殊驭兽功法,和玄武之间不仅存在死契,我还能在受伤的时候挪用玄武的生命力。自我中毒的那一刻起,我和玄武之间的契约就运转起来了,如果现在强行把它剥离,契约突然中断,我们都会受反噬暴毙。” 还有这种特殊的契约?天璇看着他十分狐疑,但他知道怀玉阁的驭兽本领乃修真界之最,玉家遗孤会这种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暗暗决定一定要把那种玉家的驭兽功法也弄到手,天璇放开他,说:“那要怎么做才行?——你若说没有办法就直接去死!” 玉钧崖踉跄了一下,似乎后脑的力道松开也无力爬起,“至少……先让我试着吃几粒丹药,看看能不能缓解一下身上的毒。” 天璇看了他片刻,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骗我。” 即使玉钧崖恢复也对他毫无威胁,天璇很干脆地扔给他几粒丹药。 化神期修士的东西自然比元婴期高级得多,只是不知道玉钧崖中的毒具体是什么种类,万用解毒丹能否涵盖他所中之毒,缓解他的情况。 在天璇的紧紧盯视之下,玉钧崖顿了顿,捡起地上的几粒丹药,擦也不擦上面的泥土便吞了下去。然后他盘膝而坐,在天璇的监视下开始逼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璇不耐烦地看了一眼通道尽头的黑暗,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那魔修诡计多端,若是找到办法追过来,他倒不怕对方,横生波折却是十分麻烦。 黑气在玉钧崖面上缭绕,他忽然闷咳一声,唇边淌下一丝血迹。 天璇发现他唇边的血并非毒血的暗色,而是艳红,便心里一喜,“你的毒解完了?” 玉钧崖垂着眼说:“我……” 说到一半,他咳嗽起来,抬手用手指揩掉唇边血液。 天璇踏前一步,着急道:“快说,你现在能解契了吧……” 玉钧崖沾血的手指背在身后,迅速勾勒出一道诡秘的血色痕迹。 一阵强大的力量骤然从他身上爆发! “吼——”深沉的咆哮在隧道中回响。 不顾灵脉中的痛楚,玉钧崖压榨出身体里的所有灵力,强行将玄武召唤了出来! “你还敢骗我?!”天璇面色一变,震怒地盯着他,但看到面前威风凛凛的神兽时,又见猎心喜地咧开嘴,“你以为把它叫出来就能斗得过我?它也不过是七阶而已!” 他是化神巅峰,七阶的灵兽根本就不可能敌得过他,更何况灵兽的主人眼下根本就耗不起大量燃烧的灵力! “谁说它斗不过你?”玉钧崖唇边涌出大量黑血,抬起头朝他冷冷一笑。 “死到临头了还说大话……”天璇瞥见那些黑血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但仍然不以为意,抬起手便向他抓来。 他没想到的是,玄武大口一张,吐出的一击竟然将他震退出数十米之外! 天璇胸口一闷,发丝被震得散乱拍在脸上,惊诧之际,突兀现身的玄武已托起主人的身体,向通道另一边迅速逃离! ——这只七阶灵兽竟然短暂地跃迁至半步八阶,只差临门一脚便抵得上大乘的力量,实力不在天璇之下 “灵兽的实力怎会突然增强这么多?!” …… “这样就能在段时间里增强灵兽的实力吗?” 曾经于明泉宗那片驭兽园里,无比平静的某一天,玉钧崖抬着头疑惑看向树上的人。 面对他的询问,树上不知名的陌生强者没有投过来眼神,只是“嗯”了一声。 玉钧崖蹙了蹙眉,迟疑道:“可是……这种强行用精血提升契约兽实力的手段,是旁门之术吧?” 他说的委婉,其实这种方法何止是旁门左道,是不该触碰的邪术才对。 “是邪术。”对方肯定了他的猜测,淡淡道:“那又如何?” “多谢前辈教给我这种秘术,但……”玉钧崖抿了抿唇,神情坚定:“这种方法不仅是悖逆之术,还会伤害灵兽,我不会动用的。” 曾经的怀玉阁虽然以驭兽闻名,却从不虐待灵兽,对待自己的契约兽宛如同伴,玉钧崖也一直秉持着这种理念。 “那是你自己的事。”对方瞥他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又似乎只是普通的一瞥,“不过到了某些时候……用的是术法是邪是正真的那么重要吗?” 神色茫然的少年拎着水桶,发丝浸透劳作的汗水,身后饲养妖兽的栅栏里弥漫臭气;树梢之上,黑衣青年懒洋洋晒着太阳,清冷的肌肤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脏乱与清洁,迷茫与从容,弱小与强大,泾渭分明的像是两个世界。 某些看不见的改变却从这一刻起,无声潜入少年心底。 …… 如果修炼邪术的人就是邪修的话,那他是不是也该称作魔修了? 玉钧崖恍惚间想起顾明鹤对自己的质问。 但他没有丝毫后悔,即使下一刻便被逐出师门也无碍。 当初若没有遇到前辈,或许他早就死在了徐长老的逼迫下;如果今日不使用大众眼里的邪术,他必然会被夺走玄武、死在天璇手里。 可是——明明徐长老和天璇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勾结魔修、使用邪术又如何?如果这就是对魔修的定义……那他永远不会后悔! 猎猎风声划过耳畔,玉钧崖拭去唇边残留的血迹,在狼狈的逃窜之中突然勾起一抹冷笑。 “该死,年纪轻轻,竟然如此狡猾!”远处,天璇气急败坏地追着他。 原来玉钧崖打坐时吐的血颜色之所以如此艳红,是因为他从头到尾没试过逼毒,而是强行逼出了体内的精血! 他借助精血使用邪术,将契约兽提升到了半步八阶的实力,即使这种增益持续时间短暂,但玄武只要毫不恋战地趁势逃离,天璇就很难追上玉钧崖。 天璇怒发冲冠,追出数百里,在七拐八绕的地穴里失去了猎物的踪迹。 与成功失之交臂,他下意识要泄愤地抬掌拍在石壁上,反应过来又甩袖熄灭掌间灵力。 该死,这鬼地方还不能动用太多力量! 被愚弄的怒火席卷了天璇的理智,他喘着粗气,好半晌才恢复平静。 “哼,逃得了一时又怎么样,就算再狡猾也不过尔尔。”他眸光阴沉得滴水,手指因满溢的杀气而神经质地弹动着,对着石壁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倒要感谢夜尧,要不是他,我还想不到用丹药追踪猎物的办法。” 先前看到夜尧在冯西来身上做手脚以追踪冯西来,给了天璇启发,他刚才给玉钧崖吃的丹药里不止有解毒丹,还有一颗用来追踪的辅助丹药。 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使用邪术后力竭的玉钧崖终究会落在他手里。 然而正当天璇为自己的睿智感到得意的时候,一阵非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忽地从身后传来,天璇惊然转身,目光中赫然映入那道让他牙根痒痒的魔修身影! 禾雀竟然追上来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天璇正火气上涌,见到游凭声顿时杀气大盛,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时更是勃然大怒,“昊、天、钟?!” “啊。”夺了他爱物的魔修光明正大掂了掂赃物,哂道:“你还认得它啊。”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昊天钟?! 天璇简直要气疯了,恶鬼一样的目光刀刺一般射向游凭声的方向,大喝一声,极速冲了上来。 轰隆——! 雷霆般的巨响在洞中回荡,盛怒之下的天璇完全不在乎石壁上的禁制了,直接使出了全部力量。 他势要在符文之力被触发之前杀了眼前胆敢一再冒犯自己的魔修,即使战斗持续下去,符文被触发,他也要顶着镇压之力掐死对方! 很巧,游凭声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都毫无保留地用出全力,数招之后,坚固的地面忽然剧烈一震。 震怒之下的天璇没发现,游凭声自一出现在这里,身侧墙壁就在簌簌脱落石屑,金色的符文光芒一丝一丝穿透了石壁缝隙。 现在又经历两个化神修士的激烈战斗,石壁再也坚持不住,不消片刻,只听一声嗡鸣,自远古传来的震动感侵入正在战斗的两个人身上! 天璇本以为石壁会坚持一会儿再震动,没想到这么快就激起了那些符文,猝不及防之下灵力一滞,猛然从半空跌落! 他动作灵敏地在地面一滚消减下坠之力,再抬头时震惊不已,“你居然又要晋阶了?” 黑衣青年凌空而立,周身正在掀起一阵躁动的灵气漩涡,正是这股力量加速了符文的启动! 夜尧晋阶引动的异象与游凭声完全重叠,游凭声早就知道有人会以为晋阶的是他。 尤其是天璇,对方还不是第一次面对他晋阶。游凭声也不否认,勾了勾唇角,“是啊,惊喜吗?——每次见你都这么巧。” 怎么会这样……这才过了多久,这魔修又要从化神中期晋阶到化神后期了?! 天璇瞳孔都在震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周围的灵气漩涡。 常识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高阶修士每一次晋阶都要花费极为漫长的时间。但他实在是被游凭声震撼过太多次,此时下意识竟然就信了。 这样的敌人……今日一定要杀了他! 天璇震惊之余,忽而狂喜:“狂妄之徒,竟然又挑在与我战斗时晋阶?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手指天,大笑,“在这股镇压之力下,你要如何晋阶?” 游凭声似乎才想起这一点,“这可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眼看着头顶的镇字诀闪烁着从石壁上浮现出来,天璇笑容一收,恶狠狠对他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自爆这么痛苦的死法里……我会提前解决你!” 在镇压之力下,所有人都难以控制力量,他难受,对方会比他难受百倍! 灵力紊乱之下,这魔修根本不可能顺利晋阶,只会在极度的痛苦中灵脉炸裂而死! 天璇兴奋地趁机奔向游凭声。 金色的镇字诀宛如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自天际镇落,在两人头顶急速旋转。 飞在半空中的游凭声似乎难以为继,身影飘摇着落下。 天璇持着一把长剑狠狠刺向他,游凭声足尖一点,闪身躲避,天璇反应极快地转势横劈,追逐着他。 那道黑色身影无比轻盈,极为灵巧地躲过他的攻击,甚至没有多费一丝力气。天璇不由自主忆起上一次在明泉宗时,对方一边晋阶一边戏耍自己的场景,顿时杀气更加浓烈。 他顶着灵脉的剧痛,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极力压榨出体内能调动的最后一丝灵力灌注到灵剑里,将手中剑挥舞得疾风猎猎。 恍惚间,眼前出现了一道有别于灵力的剑光,光芒脱出剑尖划过游凭声身侧,绞断了他一束发丝。 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天璇看着飘落在发丝一寸寸睁大双瞳——那是剑气! 他不费灵力就挥出了剑气! 能修炼到化神的修士没有草包,高压之下,天璇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游凭声啧了一声,看到他兴奋得瞳孔都在震颤,手中剑势如虹,进入了剑修才有的人剑合一的状态。 自从成为化神高手,天璇已经有许久不曾倾尽一切与他人死斗,这一刻,他竟然再次体会到了战斗的酣畅淋漓。 “哈哈哈哈,无知的狂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这世间杀人的手段数不胜数,不费灵力我便能杀你!” “我曾数十年如一日,每日挥剑一万次——”他仿佛感觉不到符文镇压下的痛苦,将游凭声逼到狭窄逼仄的石壁边缘,畅快大笑着震声道:“魔修,如此死在我手里,你不亏!” 这里的四壁都坚固无比,即使是化神修士也别想突破墙壁逃离,退到墙角的游凭声眼见着落入必死的境地。 剑光一闪,带着无穷威力笼罩而下! 游凭声足跟抵着石壁,忽然放弃一般定住了。 天璇眸中放出精芒,以为他无计可施了,正要刺穿他的胸膛,眼前忽然炸开一片血雾! 过了数秒,天璇才意识到爆炸声从自己脸上传来,而他耳边的惨叫……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什、什么……?”前一秒还信心十足的他捂着剧痛的脸,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痛苦之色。 “有句话你说的没错。这世上不费灵力的杀人手段……数不胜数。” 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屏障,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穿过血雾,悠然扣住了他的脖颈。 天璇哆嗦了一下,转瞬间从那种奥妙的境界里脱离出来,目眦欲裂,“你……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做的手脚?!” 他的脸上血肉模糊,嘴唇炸飞,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鼻梁尽数消失不见,只留下面中两个孔洞,吐出的声音古怪的令人发笑。 “唔,什么时候呢?”游凭声懒懒重复了一遍,却没有替他解惑的打算。 话越多的反派越容易失败,他早就想杀天璇了,懒得再和他废话。 天璇脑中砰砰剧痛,仿佛有一只凿子正在从内部凿动他的头颅,他忽然想起来,“是……是那只面具!” 在进荒古秘境之前,他强迫对方摘下面具,为了泄愤,一把将那张金色面具捏碎在手里。 那时他没有在意,吸入了一些面具碎裂的金色粉末! 曾经在明泉宗时,对方扔掉的第一张金色面具就炸伤了他的手指,所以他当着对方的面捏碎第二张面具时,还特意用灵力护住了手。当时第二张面具没炸开,天璇还以为是没问题。 也对,第一张都有问题,第二张只会藏有更诡秘的暗算手段! 如果是往常,这一点暗算的伤只会在战斗时打乱他的阵脚,或许还不算致命,但在灵力被镇压的当下,却直接让他的性命落在了敌人手里。 天璇快要呕死,“诡计多端的魔修……你……” “猜对了,算你聪明。”游凭声敷衍地说,手指一寸寸收紧。 天璇背抵着石壁,极力挣扎,却发现对方的力气竟犹如山岳一样难以撼动。 他自恃剑招凛冽,以为失去灵力后对方武力不可能敌得过自己,原来这也是空想! 你究竟是谁……? 怎么可能有人在这种可怕的镇压之力下,还能如此平稳地晋阶? 天璇还想要说话,发声器官却被掐紧,只能从气管里泄出嗬嗬的气音。 “对了。”就在收拢手指的前一秒,游凭声又松了一下手指,给他留了一点儿发声的余地,“给你一个机会,要不要告诉我玉钧崖在哪儿?” 天璇眼前一亮,立即嘶声道:“我告诉你,但你要放我一马……你先放了我,我再给你发一道传讯符……呃!” 喉间一紧,气管几乎被掐断,直到天璇几乎断气才微微放松。 “放了你,你直接跑了怎么办?”游凭声微笑道:“还是换一下顺序吧,你先告诉我怎么样?” 天璇眸中溢出惊恐,在对方毫无怜悯的利落手段下,身经百战的化神修士也要瑟缩起来。 但他自己就是不会遵守诺言的人,当然不会相信对方在得到答案后会放了自己。 他不能落在对方手里,找到玉钧崖的那一刻一定就是他的死期! 天璇颤着声和游凭声打商量:“我可以把我身上的所有东西都给你,你信我,我一定会给你发传讯符……” 话未说完,喉间又是一紧!天璇翻起了白眼。 游凭声:“说什么呢,你还想把身上的东西带走吗?” 天璇差点儿白眼一翻被气死。虽说打败一个敌人后,接收手下败将的身家作为战利品是常事,可他头一回听到有人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像是他说错话一样! 天璇双眼蒙着红通通的血雾,只能看到面前那张诡异的白色面具,面具上星星点点的黑色晶石好似化为一道漩涡,要将他吸入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他神志恍惚时,突然之间,眼前又窜出了更多密密麻麻的光点。 大量的灵气聚集过来,因此吸引来了追寻灵力的魔萤。 天璇一喜,他吃过魔萤的苦头,知道这些东西不好对付,只要对方被牵扯一时半刻,他就能……! 哗啦—— 一阵黑色旋风忽然从隧道尽头刮过来! 无数黑鸟盘旋着飞来,扑闪着翅膀捕食魔萤,在游凭声身边隔开一层真空的地界。 混沌黑暗的背景下,游凭声慢声说:“容我提醒一下,你现在没有和我交易的资格,给你十秒思考,过时不候。” 十、九、八…… 天璇下意识在心里快速默念,心里狂跳不止—— 对方话说完,连秒都不数,这让他心里压力更大! 仿佛下一秒就是他的死期,天璇几乎崩溃,感觉到喉间的力道在渐渐收紧,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等等!” 顾明鹤飞快跑了过来,紧张道:“先别杀他!” 游凭声瞥他一眼,饶有兴趣道:“你还不忍心杀他不成?” 到了现在,顾明鹤当然不会向着想杀自己的人,比起天璇他更在乎玉钧崖的命,他道:“我在周围找了,玉师弟根本就不在这里,只能问天璇!” 在天璇身边没看到玉钧崖时,游凭声就有预感没那么容易在附近找到人,所以他神情里并无诧异,目光微沉地继续看向天璇。 “呵呵、嗬……没错,你们找不到他的……只有我知道他在哪儿。”天璇吃力地说,“杀了我,你们永远也别想知道他的方位,他一个人重伤,必死无疑……” “时间到了。”游凭声打断他。 天璇:“……!” 这个疯子,他难道根本就不在乎玉钧崖的死活?那他为什么要不辞辛苦追过来,难道只是为了杀他不成?! 好在顾明鹤比游凭声焦急得多,他想要捉住游凭声手腕阻止他,却不敢冒犯,双手空举着,慌忙道:“不要!求您,暂且高抬贵手!” 游凭声仿佛铁石心肠,对他的央求充耳不闻,手指再次收紧,天璇的双腿在半空忍不住蹬踹,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泥痕。 果真是魔修,二话不说就要杀人! 天璇要是死了,玉钧崖怎么办,他一个人重伤,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 顾明鹤眸光一颤,急道:“前辈,玉钧崖一心向你,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话刚出口,顾明鹤心里就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口不择言说错了话,果然,对方忽然飚出了杀气! 一直以来,他的情绪都是超出常人的平淡,仿佛古井无波,不会被任何事牵动心神。 直到这一刻天璇才发现,即使是战斗到最激烈的时候,对方都没对自己放出过杀气,仿佛杀人对他来说只是最平常的一件小事。 而眼下就因为顾明鹤一句话,他突然直面了游凭声的杀气,天璇差点儿失禁,恨不得把顾明鹤乱说话的嘴缝上,“我说……我说!” “我给玉钧崖吃了一颗能追踪的丹药,里面掺了我的血,只有我活着才能感应到他……”方才还顾左右而言他的天璇飞快将真相说了出来。 顾明鹤松了一口气,短短一段时间,额头几乎冒汗。 “只有你活着才行?”游凭声重复。 “是,只有我……”天璇感觉到喉间的力道渐松,心想他果然还是在乎玉钧崖性命的。 天璇渐渐缓过神来,觉得刚才游凭声数秒的举动其实是在吓唬自己,在找到玉钧崖之前不可能直接杀了他。 他一边脑中快速转动着脱身的办法,一边对游凭声说:“你我都知道,一时的承诺不可信,我不信你在找到玉钧崖后就会放了我。这样,只要你肯立心魔誓言,我一定带你去找……” 心魔誓? 顾明鹤皱眉看了游凭声一眼,不觉得他会做这么危险的事,他正要让天璇换一种方法,耳边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游凭声手一松,天璇的尸体跌落在地,颈骨折断,头软塌塌歪在肩膀上。 顾明鹤:“不——!” “我最讨厌被人威胁。”游凭声面无表情说。 顾明鹤目瞪口呆,心里一沉。他想到他不会轻易答应天璇,但没想到他会连招呼都不打就杀人啊,怎么有人做事这么突然的? 天璇那张溃烂的脸侧躺在地面上,双目空洞地斜向天空,还保留着临死前不敢置信的茫然。 站在不远处的廖星看了看天璇的脸,不动声色往角落里退了两步。 解决完魔萤的欲魔连一声“哇”都不敢叫,扑闪着翅膀落到廖星肩膀上,一只翅膀掩在眼前,瑟瑟发抖。 游凭声俯身摘下天璇身上的乾坤袋,看向廖星,“你来算。” 廖星怔怔道:“……算什么?” 游凭声:“你说呢?” 廖星:“噢噢,小的明白了,这就算玉道友的位置!” 他可终于派上用场了。 顾明鹤反应过来,长长泄出一口气,对了,还有廖星可以帮忙! 廖星迅速算了一卦,指出一条岔路。 行进中,顾明鹤忍不住偷看游凭声,目光瞟过去,又强迫自己收回来,过一会儿目光又瞟过去。 “看什么?”游凭声忽然回视。 顾明鹤一个激灵,嗖地转回去,“没…没什么。” 没人再说话,连一向聒噪的乌鸦都闷声不吭。 这样的安静突然让顾明鹤无所适从,过了一会儿,他抿抿唇,再次看向游凭声,目光复杂,“你刚才……一开始其实没打算直接杀天璇,只是在恐吓他吧?” 游凭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回他的话是他一贯的风格,“是吗?” 顾明鹤抿抿唇,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过河拆桥。” 看禾雀的反应,应该并非对他说的话愤怒,突然倾泄杀气恐怕只是在逼迫天璇。 至于为何在天璇说出真相后又毫不犹豫杀了他……或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因为他不喜欢被人威胁,又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让天璇领路还要警惕他耍花招,太过麻烦。 种种猜测划过脑海,顾明鹤的情绪渐渐安稳下来,无论如何,结果证明对方并非要抛下玉钧崖不管。 “对不起。”他看着游凭声,真诚地又说了一遍,“刚才是我无礼。” 游凭声挑了挑眉,瞥他一眼道:“不怕我了?” 顾明鹤摇摇头,迟疑了一会儿,小声问:“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夜尧到底在哪儿吗?” 这时,身后传来沙土摩擦的簌簌声,一条黑蟒游了过来。 顾明鹤下意识看了一眼它的肚子,抬头时,看到游凭声也在看黑蟒。 黑蟒游回游凭声身边,缩成一条小蛇,沿着主人的衣角攀爬上他的手腕。 平坦的蛇腹毫无起伏,灵巧钻入他的袖口,细长蛇尾蜿蜒在苍白的肌肤上极为惹眼。顾明鹤目光忍不住躲闪了一下,意识到刚才这条蛇落在后面……吃了天璇的尸体。 “你问我夜尧在哪儿?”游凭声袖着手,抬眼对他意味深长道:“不是说过么,就在我身上。” “别开玩笑了……”顾明鹤干巴巴道。 “玩笑?”游凭声歪了歪头,“不,这句话是真的哦。” 顾明鹤:“……” 不管这句话是不是真的,现在说出来都是有意吓唬他吧! 他算是发现了,禾雀骨子里其实藏着点儿恶趣味! 第215章 旧仇 第215章 旧仇 夜尧的晋阶还在进行,随着游凭声的移动,黑暗的石洞中,石壁上的符文一丝丝放出光芒。 犹如夜空里的星辰逐渐亮起,又似一朵朵金色莲花在静静绽放。 暂且不提这些符文令人忌惮的作用,即使是审美再苛刻的人,看到这样的画面也不得不心生震动。 顾明鹤不知不觉中呼吸放缓。目光所及之处,那些金色符文闪烁、旋动,在无声中释放出沉静而恢弘的气息,宛如远古流洒至今的月光,神秘、强大,摄人心魄。 某种程度上,与身边的黑衣青年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 廖星跟在游凭声身侧,视线划过石壁上的符文,若有所思看着他沐浴在金光里的背影。 没想到救下他的人竟然是魔修。 他微感吃惊,但其实也不算太意外,毕竟先前算出的卦象并非一派光明——与禾雀同行的前路缭绕着迷雾,生机与危险并存。 跟着对方,他可以从冯西来手下逃脱,甚至还能安然无恙离开危机四伏的荒古秘境,但倘若一朝行差踏错,或许会坠入比先前还要可怕的深渊也未可知。 前路又将如何?他真的要一直跟着此人吗? 廖星不由自主脚步顿了顿,前方的人影没有丝毫等他的意思,迅疾的行进速度很快将点亮的石壁抛在数米之后。 ……不论如何,大凶之兆就在眼前,如今的他一个人在这里绝对活不下来。 想到这里,廖星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四周格外安静,只有不断闪烁的金芒照亮眼角余光,跟在游凭声身侧的两个人心里不约而同盘桓着复杂的情绪。 直到一声乌鸦的嘶叫响起,顾明鹤和廖星才回过神来。 “哇——!”乌鸦大叫一声,又有大群魔萤飞至,它扑扇着翅膀化成一片席卷的黑色旋风。 随着吞噬的魔萤和浑虚魔晶越来越多,欲魔的力量也在渐渐增强,吞吃袭来的魔萤速度越来越快。 片刻后,它将周围的魔萤清扫一空,打着饱嗝飞落到廖星肩膀上。 “老三,走快点儿啊。”乌鸦一挥翅膀,大摇大摆地指挥他。 廖星:“……” 所以说,魔修的宠物都这么怪吗? 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被一只黑漆漆的乌鸦耍威风? 经过一条岔路时,通道口伫立着几块浑虚魔晶,游凭声衣袖挥过,将晶石撬走。 廖星耳边传来一声响亮的饱嗝,乌鸦看着游凭声收集浑虚魔晶的动作就忍不住感觉撑得慌。 这一路上它的嘴就没停过,遇到的魔晶都被游凭声采摘下来。 一边飞往廖星算出来的玉钧崖的方向,游凭声插在袖口的手指一边捏碎了两块浑虚魔晶,将碎块随意抛向肩后。 乌鸦就像某种训练有素的犬类,立即从廖星肩膀上飞起,叼住晶石碎块抻脖子吞下。 咯吱咯吱—— 欲魔边动作迅速地吃东西,心里一边暗骂。 该死的魔头,竟然待它如此轻慢……早晚有一天它要翻身做主人! 哼,到时候它也要把食物扔到地上,让他像狗一样…… 前方的人影忽然顿了一下。 欲魔吓得浑身一抖,脖子几乎缩进胸腔。 它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骂啊! “怎么了?”顾明鹤问。 “气息……变了。”游凭声目光凝聚道。 “什么气息?”顾明鹤立即紧张起来,“难道是玉师弟出事了?” 游凭声摇摇头,说:“不是他,是魔气。” 他缓缓环视一周,目光清明锐利,好似穿透黑暗中的石壁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方向,被他视线扫过的欲魔又是一抖,总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在对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欲魔干咳一声,殷勤地凑过来说:“大人,是不是附近有浑虚魔晶?” 游凭声轻轻皱了下眉,没说话。 地面之上,早已黑气弥漫,天色昏暗,乌云低垂,苍穹仿佛即将压向地面,不知不觉中,一批又一批魔修被异象吸引到了地穴里。 几人是最早进入地下的一批,不知道地穴之外发生的变故,但游凭声对魔气极为敏感,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 空气中有看不见的力量在隐隐躁动,仿佛风雨欲来,石壁上的金色符文在轻闪着,宛如夜色中抵御寒风的摇曳烛光。 见游凭声陷入沉思,廖星想起什么,上前道:“恩人,之前我算过一卦,卦象很凶,这里一定有很大危……唔!” “险”字还没说完,他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一颤。 “怎么了?”游凭声瞥他一眼。 “没、唔,没事……”廖星飞快低下头,嗓音沙哑回答,“不小心呛到了……” 说着,他抬手捂住嘴,被口水呛着一般低着头闷咳,似乎不想冒犯游凭声,咳嗽几声后退远离了他。 游凭声目光划过他微颤的肩膀。 身旁的顾明鹤说:“他说的凶卦,是不是这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们之前就推测过,墙上这些符文恐怕是为了镇压某种不得了的存在。 这种情况下,往往第一时间会猜测是某种凶兽。倘若是这样,万年前的上古凶兽活到今天,其可怕程度不仅仅是“危险”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任何推测都是枉然,游凭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现在更关注的是—— 暗淡的光线里,廖星假装呛咳地紧捂住嘴,低着头,身体忍耐地轻轻颤抖。 他将痛苦的闷哼捂在喉咙里,正要装作无恙抬起头,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怎么了?” 廖星放缓呼吸,用力捏紧的拳头缩进袖子,正要对游凭声撑起笑脸,又听到他淡淡道:“想好了再开口——我不喜欢听谎话。” 廖星一抖。对方目光清冷,声音平静,但他毫不怀疑,自己接下来说出的一旦被对方确认为谎话……他不会想要经历那种后果。 “我……”廖星咬了一下牙,再也压抑不住急促的呼吸,弯着腰大口喘气,“我这是……呃,我喝了冯西来的血……” 顾明鹤诧异道:“你说什么?冯西来给你喝他的血?” “不是……呼,不是冯西来的血。”廖星手臂无力地支着墙,声音沙哑,“是他不知道用什么配方、配的一种血药,他和他的手下都喝,我被焚癸派抓到时……也被喂了。” “那些血只要喝一口,就能屏蔽伤痛,就像尸傀一样……受再重的伤也能继续战斗……” 游凭声:“是不是还能短暂提升修为?” 廖星惊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点点头,“是,那种药喝的稍多一些,就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实力……唔!咳咳咳!” 他忍得眼睛都是红的,说话时喉咙像个破风箱嗬嗬喘息,脖颈上青筋暴起,显然在压抑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游凭声很容易看得出来,廖星喝过的血药有成瘾性。 他似笑非笑道:“我如果不问,你打算怎么办?” 廖星一僵,脸色发白回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恩人,只是……” 向来爱笑的青年流露出难堪的神色。 廖星压抑着急促的呼吸,低声说:“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戒断的。” * “咕嘟,咕嘟……” 冯西来大口喝下瓶中鲜血。 重新与他会合的焚癸派长老瞄着他手里见底的药瓶,悄悄咽了咽口水,谄笑着询问:“掌门,您身体如何了?” “本尊能有什么事?”冯西来冷冷道。 长老忙点头附和,“是,是属下多嘴了,以掌门的实力,即使天璇再厉害,也只会是您的手下败将!” 之前冯西来与天璇狭路相逢,两个化神修士的战斗太强大,跟着冯西来的几个手下尽数分散,到现在才重新会合。 长老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冯西来是败在天璇手下,连忙说些好听话安抚他。 听着耳边的谄媚,冯西来血肉模糊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灵力被禁锢,被夜尧靠武力压制的屈辱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 明明身上的痛苦应该在药力作用下消失不见,他眼前却仿佛还能看到那一下接一下落下的拳头,身上仿佛还残存着异火灼烧的痛感,幻痛让冯西来仅剩的那只眼里充斥阴翳。 那一刻,他居然在夜尧手□□会到了濒死的恐惧,仿佛再次面临曾经面对游凭声的那种无力感……该死的因缘合道体,明明只是个元婴修士而已! 不,因缘合道体只是运气好,夜尧肯定是从游凭声那里得了什么宝贝才会让他吃瘪的…… 【你想向游凭声报仇吗?】 “谁?!”冯西来腾地站起身,目光凌厉射向周围。 四周一片寂静,身旁的长老跟着他四处扫视,“有人来了吗?” “你没听到刚才有人说话?”冯西来狐疑问他。 长老摇头,笃定地说没有。 【别找了,我在你的大脑里,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 那种冰冷的声音一字字机械地再次在他脑中响起,像是没有生命的物种,语调毫无起伏。 长老仍然毫无反应,冯西来惊愕发现对方说的竟然是真的,只有他能听到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 …… 陌生声音自称系统,能够帮他对抗游凭声。 冯西来一开始半点儿不信,但当他试探着按照对方提供的信息,在隐蔽的角落里看到一道昏迷的人影时,不得不信了几分。 冯西来:“这是谁?” “看衣服,是明泉宗的内门弟子。”长老走过去,拎起昏迷之人的头发,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说:“我没见过此人,应当是明泉宗的年轻弟子。” 冯西来看着那人的脸,却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 【玉钧崖,怀玉阁遗孤,现在是明泉宗掌门的关门弟子。】 脑中声音响起时,冯西来灵光一闪,回忆起几十年前的一个画面—— 血海里,一个男人摇摇欲坠,临死前还固执地想要守护妻子,最后被他一剑捅穿咽喉。 那是他曾经杀死的怀玉阁阁主,叫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格外顽强,死时尸体还直直挺立在原地,所以他清楚记得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眼前这个叫玉钧崖的小子,和他爹长得有八分相似,难怪他觉得眼熟! “找到玉钧崖干什么?”冯西来问系统,“杀了他,免得他日后找我报仇?” 【不,他认准的仇人只有一个游凭声。】那道冰冷无波的声音仿佛带上一丝得意的笑意,【你要做的是告诉他游凭声的身份,然后放他回游凭声身边去。】 第216章 游凭声?! 第216章 游凭声?! 头疼欲裂。 玉钧崖神志缓缓清醒过来时,耳边传来一阵对话声。 “刘长老,我记得你一直对我的左眼很好奇……想知道我这只眼睛是怎么没的吗?” 一个男声悠悠地道。 此人显然是一名上位者,被他点名的刘长老声音有些讪讪,赔笑道:“掌门,我只是挂心您,您千万不要多想……我绝没有窥探您私事的意思。” “私事?”男人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嘲讽似的嗤了一声,“没错,是私事,是我与他之间……这辈子都抹不去的事。” “让我想想,那是百年前的旧事了。”男人叹息着道:“那时的我刚刚晋升元婴初期,还只是焚癸派最不起眼的低位长老。时间真是如流水一般啊,谁能想到一晃眼过去,如今我会变成焚癸派的掌门?——啊呀,或许这一切还要感谢他呢。” 焚癸派掌门,冯西来? 他怎么会落到冯西来手里? 刚脱离虎口又撞进狼窝,从对话中推测出自己处境的这一刻,玉钧崖几乎对自己的遭遇感到荒谬。 他一动不动,假装昏迷地默默听着几人对话,听到一个长老恭维冯西来:“掌门英明神武,厚积薄发,天生就该立于云端,只可惜属下无缘得见掌门昔日的风采。” “不,不不,那你可是说错了,百年前的我还真不是那么起眼。”冯西来笑了一声。 因为与胞兄同练功法,冯西来只有同兄长冯东来在一起才能发挥出最强悍的实力,独自一人时,没有任何同阶的元婴修士瞧得起他。 但冯西来并不为这样的过去感到羞耻,他甚至对自己的某些独特经历感到十分自得,在对他人说起这些旧事时还在笑:“要不是他,我不会有今天的成就,说实话,我应该感谢他的。” 说话时,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眯起仅剩的右眼,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 那段回忆一定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极为重要的部分,他的神情中有恐惧,有庆幸,有自得,甚至还有带着后怕的兴奋。 一个合格的属下在上位者需要倾听时要懂得闭嘴,在关键时候,也要懂得适时应和。 刘长老问:“您说的‘他’,是谁?” 这个问题既是附和对方,也是好奇—— 要不是能感觉到冯西来正在散发的隐隐杀意,听对方微妙的语气,他们简直要以为他口中说的是旧日相好之类的人物! “是我的宿敌。”冯西来唇边勾出一丝冷笑,“游凭声。” 游凭声?! 玉钧崖紧紧闭合的眸子一颤,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 这个名字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曾被他在齿间撕咬过无数次! “……游凭声?!”在场的长老爆发出无比惊愕的反应,“你是说,你的左眼是被游凭声剜去的?!” “与他作对,你竟然还能活到今天,他果真是你的宿敌?” 他们吃惊的连敬称都忘记了,只因冯西来吐出的那个名字实在可怕,昔日那位魔尊的恶名谁不知晓? 冯西来并不为他们吃惊之下的僭越而生气,反倒低低笑了起来,他很满意“宿敌”这两个字,“没错,就是他,魔尊游凭声。” “当初我还抓住过他呢,只差一步就能将他送到碧幽宫领赏。可惜,他无论心性还是实力都强的可怕,被逼到绝境竟然还能翻盘,不仅我的一只眼睛,连兄长都死在他的手里。” 旁听的两个长老一阵哗然,露出无比崇拜之色,“不愧是掌门,从游凭声手中活下来,居然只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 冯西来嘴角抽搐了两下,似乎想笑,眸光又透出难以言喻的晦暗,他问:“你们见过他吗?” 一个长老摇头说没见过,另一个长老激动地举起手,“几十年前我随先掌门前往碧幽宫拜会,曾惊鸿一瞥,目睹过魔尊的侧颜!” “很好,你也见过他。那你想不想知道他的全貌如何,那个人,那张脸究竟是何等绝世?” 两个长老连连点头。 “那你们要牢牢记住他的脸……他根本就没死,你当初那条死讯是假的!”冯西来突然扔下一个炸雷。 “什么?!” “看。”冯西来抬指在空中勾勒,任谁都能听出来他声音里的颤抖,连他的指尖都在神经质地痉挛。 什么?! 玉钧崖的理智几乎被突如其来的话击溃,双眸猛然睁开。 一幅光影在冯西来指尖显现,在黑暗中无比清晰,看清的那一刻,玉钧崖的气息瞬间乱了。 “你醒了?”冯西来收起画面,侧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玉钧崖眸光如鹰隼般凶狠射向他。 冯西来看着他的眸光带着几分奇异的笑意,摇头叹息着说:“真可怜啊,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吧?” “游凭声当初只是死遁,如今的他化名禾雀潜伏在正道里,你与他相处这么久,就没发现他的实力比显露出来的修为可怕得多吗?” 玉钧崖眸光一颤,低吼道:“你、胡、说!” 他眸底简直要瞪出血丝,眉目清朗的青年五官竟如一只野兽还要狰狞。 “不信吗?”冯西来近乎怜悯地看着他,“也对,他屠杀了你的亲友,你却被他利用蒙骗,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 那种可能只是稍稍划过脑海,就足够玉钧崖大脑充血,陷入疯狂。 不可能,魔修狡诈,一定是在骗他。 玉钧崖竭力维持冷静,心中笃定地告诉自己。 但不知为何,过往与禾雀相处的种种画面在刹那间闪过眼前,他的瞳孔在缩紧,心跳狂乱,呼吸几乎停滞。 “可怜的孩子,真相就是真相,你不想听,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这种事根本就假装不得,我有个办法能助你确认他的身份,你想不想听?” 玉钧崖唇瓣紧闭不再说话,紧紧咬着牙关,下颌绷得犹如锋利的刀刃。 冯西来继续道:“九幽玄阴体千年难遇,此世间,拥有这种体质的只有一个人。” “游凭声被仇仞通缉、逃亡在外的两百年里,诸位道友找到了一个能精准认出他的方法。” 一只便携的体质监测灵器被他扔到玉钧崖眼前,激起的灰尘扑进他的鼻腔,犹如密不透风的网捂住了他的口鼻。 玉钧崖咬着牙一言不发,目光却不由自主转动,落在那只灵器上。 冯西来胸有成竹地微笑道:“你若不信我的话,何不亲自去试一试呢?” 至于确认之后——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 “在那边。”面对岔路,廖星只花了数十秒,就算出了他们该走的方向。 一路走来,廖星至少算了十几卦,虽然只是随手掐诀推算,看起来十分简单,但这样高的频率放在任何修炼卜算手段的修士身上都是极大的压力。 游凭声不懂测算技巧,但他活了这么多年,却大部分功法手段都有了解,他目光划过廖星的脸,打量了一下他的状态。 廖星转头对他一笑。 他脸上还带着强行忍耐血药瘾性的苍白,一双眸子却亮如星子,犹如两团不屈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恩人放心。”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廖星说:“算这几卦不值一提,我一定能帮您找到人。” 先前在冯西来手里时,算几卦他就要萎靡不振,甚至还要吐血昏迷,恨不得半点儿力都不出,此时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不遗余力展示着自己的价值。 游凭声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 夜尧告诉过他,廖星是藤列选定的接班人,即将成为天机阁下一任阁主。 卜算一门十分看重资历,修炼这种功法的人往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才能深入掌握其中关窍,大量经验才能堆叠出测算的得心应手。 但与此同时,这一门起点也极高,只有拥有特殊资质的人才能踏入此道。有时候,一个资质浅薄、强行修炼此法的老者,可能还不如一个刚踏入天机阁的年轻人算得准。 廖星显然属于后者,他还很年轻,打败了其他几百岁的同门被藤列选中,一定是天才中的天才。 游凭声定定看了他几秒,示意他继续带路。 廖星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即使身体还在虚弱无力,毫不犹疑迈步的模样却显得十分活泼。 走出了一段距离,他忽然一顿,顾明鹤也倏然面色一变,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黑暗。 地穴中,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越发汹涌,连元婴初期的廖星都能感觉得到。 目光所及之处,淡淡的黑气几乎如有实质浮现在视线中,仿佛有黑雾在渐渐显现。 “哇!哇!”乌鸦扑闪着翅膀发出大叫,嘶哑的声音有种莫名不祥的意味。 他们路上遇到的浑虚魔晶矿的确数量不少,但这种突变绝非浑虚魔晶能引起的! 廖星皱了皱眉,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转过一道弯,他忽然停住。 通道的对面迎面走来两个人,看其形貌打扮,显然是两个魔修。 游凭声心里已有预测,地穴里的气息有所改变,地面上估计也发生了某种变化,这类魔气四溢的状况犹如有异宝即将现世,很有可能吸引来寻宝的魔修。 接下来,他们一定还会撞见更多魔修。 顾明鹤的服饰十分显眼,两个魔修一惊,“明泉宗?这里怎么会有正道的人?!” 倘若狭路相逢的是魔修,即使不是同一门派,双方也有可能在彼此警惕中保留实力,不擅自交手……但他们遇到的是正道! 正邪不两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顾明鹤当即举起手里的剑,魔修也纷纷扬起武器。 两个魔修第一反应是杀了他们,但目光划过看不透修为的游凭声,便心生退意,虚晃一枪转头就跑。 顾明鹤下意识要追,又脚步一顿,看了游凭声一眼停下,“还是快找到玉师弟更重要。” 不管是正道还是魔修,只要不舞到他眼前找事,游凭声都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趣。他淡淡“嗯”了一声,正要继续前行,目光忽然一动。 “退后。”他说。 “什么?”顾明鹤和廖星没反应过来,但很听话地退到了身后的一条狭窄岔路。 几秒之后,一道磅礴的气息突然从远方驶来! 强大的威压由远及近,浑厚凶煞,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出现在视线里。 “屠魔老祖?是屠魔老祖!”正在逃窜的两个魔修迎面撞上他,立即露出激动之色,“老祖,我们二人是星陨派的弟子!” 秘境开启之前,突然出现的大乘魔修强者屠魔,正是星陨派千年前成名的人物! 屠魔的出现让两个魔修欣喜若狂,“老祖,这里有正道狗,请您屠了他……” “们”字还未落下,只听屠魔一声咆哮:“滚!别挡路!” 行色匆匆的魔修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衣袖不耐烦一挥,将挡路的两个人狠狠掀飞! 两个魔修如风中落叶撞在墙上,一人当场不动了,另一个吐出大口血,忙不迭丢下同伴逃命。 好狠,竟然连同门的晚辈都动手! 顾明鹤和廖星脸色瞬间煞白,被这股惊人的气势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屠魔的枯发在空中飞扬,迅疾的速度几乎掀起罡风,路过三人所在的岔路时,余光瞥来一眼。 欲魔瑟瑟发抖,缩着身子藏在游凭声脚跟后。 游凭声轻轻将手腕上扭动的黑蛇向袖子里推了推,向屠魔点了下头。 屠魔视线闪过他银色的面具,就像看到了路边不值一提的花草,面无表情继续赶路。 转眼间,那道身影已消失在百米之外! “他好像在急着找什么东西?”许久之后,顾明鹤才惊疑不定地轻声开口。 游凭声没回答,视线划过屠魔消失的黑暗远方,转身说:“走。” 廖星惊魂未定喘了口气,再次加快速度。 过了一炷香时间,玉钧崖湛蓝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第217章 风雨欲来 第217章 风雨欲来 地穴中渐渐弥漫起影影绰绰的黑雾,其中夹杂着一股阴冷的力量,时隐时现,时轻时重。感知敏锐的人行走在其中,能感觉到这道力量在指引着什么,仿佛地穴中某个方位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物在昭显自己强大的存在感。 顾明鹤忽然意识到,这恐怕是有魔道异宝即将出世的征兆。不久之前遇到的那名大乘期魔修之所以行色匆匆,便是急着去寻找那样宝物所在! 想到这里,顾明鹤悄悄看了游凭声一眼。 相比于屠魔的急不可耐,眼前人的表现淡定温吞得过分。 他不觉得对方是没意识到异宝的存在,毕竟连自己都能察觉到这种情况,显而易见,对方是真的不在乎耽搁寻宝的时间。 地穴中的所有魔修想必都在向宝物方向急奔,然而玉钧崖的位置与黑雾中力量指引的方向相反,可禾雀在动身的过程里没有一丝犹豫。 ……这简直是逆流而上一般的举措。 “真的很对不起,我之前不该说你对玉师弟过河拆桥。”顾明鹤再一次低声向他表达歉意,之前有多痛恨,此时就有多惭愧,“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此,游凭声只是稀松平常瞥他一眼。 所以说,这世上有些事真是有趣。 一直做好事的人只要做了一件恶事,就会被放大瑕疵,惹人诟病记恨;平时认知里的恶人,若是做出一件超出预计的好事,反而更容易迎来赞扬和惊喜。 比如顾明鹤,此时虽然还顾忌着他是魔修,但警惕心已经消褪了大半。 * 找到玉钧崖时,玉钧崖外表的状态比想象里要好一些,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上没有过多伤口。 顾明鹤更忧虑的是他身上的毒,“你脸色不好,是毒发了吗?” “这毒的作用是抑制灵力,只要我不使用灵力,暂时不会有事。”玉钧崖视线垂落地面,声音沙哑道:“只是之前为了从天璇手里逃脱,我强行召唤了神兽,因此灵脉干涸受损。” 不知为何,他周身气息格外深沉,甚至有种茫然的死寂感,似乎是被磋磨后陷入了动弹不得的严重疲倦。 顾明鹤安慰他:“没关系,之后你与我们一起好生休息,不需你再出手。” 玉钧崖极轻地“嗯”了一声。 找到人后,游凭声就转身往来路走。 他的确不急着去寻宝,毕竟越是重大的宝贝出世的过程越是多磨,争这一时片刻作用不大。 但若真的看中了那东西,即使对手再强,他也没有拱手让人的打算。 一道视线跟在他身后,游凭声回头看时,视线的主人眸光一颤,倏然垂下眼帘。 游凭声:“怎么了?” 玉钧崖唇角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后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低下头遮住自己的表情,“……我动用了前辈教我的那门邪术。” 就为这个,就露出一副要哭的脸? 游凭声轻啧一声。他知道玉钧崖因为家仇十分痛恨魔修,要不是为了逃命,大概永远不会使用邪术。 有时候游凭声不太理解这种坚持,如果是他,为了活命不管用什么手段都绝不会有任何负担。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心态跟其他人没什么可比性,只淡声说:“用就用,还后悔么?” “……我不后悔。”玉钧崖摇头。 “什么邪术?”顾明鹤吃惊询问。 玉钧崖说:“是一种强行提升契约兽修为的术法。” 顾明鹤皱了下眉,心里微沉,但他知道逃命之际不能太死板地追究这种事,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玉钧崖这副模样,对方勾结魔修之事他也一时不想提了。 玉钧崖中的毒和之前天璇对游凭声下的牵机类似,但效力远不如牵机,吃了万用解毒丹后就渐渐恢复了体力,不需要顾明鹤帮忙太多也不会拖累他们的速度。 他们向雾气深处前进,空气中的黑气越来越浓郁,雾气渐渐深得肉眼可见。晦暗、粘稠,犹如薄纱,又似密密麻麻的蛛网无所不在地缠绕上身体。 游凭声适应这种环境,其余人只觉越来越难受,顾明鹤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口道:“这东西会不会就是众人争战的原因?” 先前他们看到古战场时就猜测过,万年前很有可能有什么极为珍贵的异宝,引发了那些人不顾性命的激烈争夺。 游凭声:“前面那个显然是魔修才能用的东西,你确定?” 顾明鹤一怔,想起他说过,古战场上的尸体大多属于正道之人。 ……所以说,他到底是怎么看尸骨就看出是正道还是魔修的?! 万年过去,尸体上的衣服都烂没了! 只有极强者才留下玉化的残骸,以顾明鹤的眼力,根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暗道,禾雀到底看过多少尸体?或者说……他亲手杀过多少人? 顾明鹤不由吸了口凉气,犹豫着问道:“真的不能告诉我,夜尧现在何处吗?” “不能。”面具下流出的声音清冷淡薄,看不见对方的表情,顾明鹤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满怀担忧和纠结。 古战场上的尸体属于正道中人,绝不可能争抢魔物。 游凭声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你说过,万年前,荒古秘境里死过许多魔修。” “是,魔修在那时死了大半强者。”顾明鹤点出几个有名的,“怒莲阁的阁主干晁、合欢宗阳和子,甚至还有那一代的魔尊七煞……” 说到最后他反应过来游凭声的意思:“你是说——地穴里那东西是前人留下的?” 强大的宝物不惧岁月流逝,前人遗落的宝物亦是荒古秘境里值得探索的机缘之一。 “有这种可能。”游凭声推测道:“不过看这道气息……更像是某种活物。” “活物?那应该就不是前人遗物了。”廖星插言。 顾明鹤点点头,也说:“如果是某位前辈的契约兽的话,即使在主人死后独自活下来,也不可能活过万年。” “谁说不能?”游凭声手指抬起,轻触黑雾,“妖邪的兽类往往比普通灵兽有更奇异的能力。我曾见过一只妖兽,在主人死后靠吃主人遗体,不仅恢复了伤势还晋升了修为。若真有邪兽,完全可以靠类似的方式苟活至今。” 他手指犹如拨动琴弦一般轻盈划过空气,一缕黑雾驯服地缠绕其上,随即被一条细长的蛇尾抽散。 窸窣声响起,漆黑的小蛇从他袖口爬出,缓缓攀上修长的指尖与游凭声对视,猩红的蛇目泛着冰冷的光泽。 顾明鹤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不管前方的宝物是何种类,此时此刻,各处魔修正兴奋地向其汇聚。 争夺、厮杀、千难万险……所有人都在渴望改变命运的机缘降临,即使要经历血的洗礼,具有野心的强者们也不会心生退意。 就在众人趋之若鹜的地穴深处,感受着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生人气息,一道嘶哑的笑声低低响起。 “去吧,去吧,孩子们,替我将他们快些引来,我要挑选出最强大、最合适的人……” “去吧,去吧……” “最强大、最合适的人……” 蛇信吞吐的嘶嘶声连缀成一片,犹如空气在细密地震颤刮擦。一条条美人蛇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话,游过一块块黑色晶石,向四面八方分散而去。 …… 越深入,头顶飞下的魔萤便越躁动,仿佛风雨欲来的前夕。 “哇!哇!”乌鸦在吞吃魔萤的间隙大声叫唤,“又来了,又有大蛇来了!” 前方,一条条美人蛇来袭,四人且战且行,空气中渐渐漫上难闻的血腥气。 通道越来越宽阔,可见度却越来越低,转过一道弯,廖星脚下忽然踩中一个东西。 “什么玩意?!”触感柔韧温热,他吓得一跃而起。 “是美人蛇,已经被人杀了。”顾明鹤说。 廖星松了口气,意识到什么,“前边有人?” 一阵旋风忽然刮过,洞中雾气稍散,露出盘坐在远处的人影。 “教主,有人来了!”几个魔修手执武器,警惕站起。 对方人数众多,顾明鹤和玉钧崖立即握紧剑柄,廖星脚步一挪,躲到了游凭声身后。 霎时间,杀气满溢。 “是度厄教的人。”顾明鹤低声道,认出对方的同时心里一紧。 度厄教是毒修的聚集地,极难对付,尤其是教主婪厌……即使是化神期修士也不敢轻易与其作对! 顾明鹤做好了险战的准备,让他惊讶的是,对面几个蓄势待发的魔修中央,为首的男人却像是怔住了。 数秒之后,男人才从座椅上缓缓站起,目光直直看过来,视线聚焦的地方是……禾雀身上? “教主?”教众等待着婪厌的发令,他们看到出现的人里有正道修士的身影,立即做好杀人的准备。 婪厌唇瓣动了动,和游凭声对视着,阴郁的面容上勾勒起笑意。 “退下。”他冷冷看手下一眼,声音低沉,“谁敢无礼?” 第218章 度厄教 第218章 度厄教 度厄教的人和正道修士的风格截然不同。他们的衣衫布料五彩斑斓,花纹繁复,还有人用显眼的银饰或羽毛做装饰,有种异域风情。 除了衣着打扮,他们中大多数人的肤色也有些怪异,或是苍白如纸,或是肤色紫黑,还有人全身裸露的肌肤上爬满了邪狞的刺青,恍若一只只盘踞在石壁上的艳丽毒物,让人看到便心生危险之感。 “那边的蓝衣小哥,奴家这里有好喝的蜜酒,你要不要喝呀?”一个女魔修对顾明鹤眨了眨眼,声音娇媚,端着玉壶的手腕柔若无骨。 顾明鹤板着脸说:“不喝。” “哎呀,何必如此客气?”女魔修捂唇笑道:“此地阴冷暗湿,正该喝些甜蜜蜜的暖身酒才对。” 顾明鹤忍耐地加重声音,沉声说:“多谢,我不需要。” “真是可惜。”女魔修轻声叹息,“奴家一见到小哥,心里就很是欢喜呢。” “他不喝就不喝,你还啰嗦什么?”身高两米的刺青大汉站在她身侧,嗤道:“花女,你要是发骚了老子给你挠挠,别在那儿跟母猫一样叫春。” “敖巴,今日你可真是主动。”花女挑起红唇,对他勾勾手指,“那你还不快来,我可要等不及了。” 敖巴肌肉鼓起的双臂环着胸,看都不看她一眼,“别跟老子扯淡,就算你在老子眼前脱个精光,老子也硬不起来!” “真是粗俗。”花女幽幽道:“敖巴,你什么时候能像明泉宗这位俊美的小哥一样,文雅一些?” 敖巴冰冷的目光不爽地落在顾明鹤身上,不掩鄙夷之意。 顾明鹤:“……” 不是很想被魔修拿来比较。 花女隔着空气对顾明鹤端起酒壶,对他嫣然一笑,缓慢地仰头喝下,手指细细拭过沾湿的唇瓣。 她葱白手指涂着鲜红的指甲,指缝间露出的嘴唇更是猩红如血,活像某种饱饮人血的妖物。 顾明鹤脸色更僵硬了,全当没看见地将身体微侧过去,但余光仍然对对面的魔修报以警惕。 花女愉悦地看着他的侧脸,咯咯直笑。 真该让夜尧看看,这才是教科书级别的魔修勾引正道弟子剧情。 游凭声懒懒坐在软椅上,指节抵着下颌,瞧着这一幕有点儿想笑。 顾明鹤估计没怎么听过这些虎狼之词,听着敖巴和花女越来越不羁的对话,他简直要石化成一座雕像。 要不是他们需要在这里休息,顾明鹤肯定恨不得马不停蹄逃离花女。 他们正身处的地方是一片石台谷地,是通道狭窄的地穴里久违的宽阔地域。 不仅如此,这里还是罕见的没有金色符文遍布的地方。游凭声身怀溯世镜,传出的气息会激起符文的镇压之力,只有在这里几人才能顺利地运转灵力、补充灵气。 不过他周围的灵气漩涡正在逐渐消褪,溯世镜的气息越来越沉凝,这是晋阶即将结束的前兆。 游凭声不懂炼器和阵法,但他靠经验可以推测出来,这块地方在这座镇压法器一般的地穴里,应该是相当于承接枢纽的位置。 任何法器或是阵法,都需要镌刻一些辅助符文来助其顺利运转,就像要想让机器精细的齿轮啮合转动,需要在齿轮之间涂抹润滑液。 游凭声刮擦过周围的石壁,石壁底下没有任何东西,那辅助符文应该刻在…… 他的视线转向脚下平整的石台。 “呀,有老鼠呢!”花女惊呼一声,笑嘻嘻地看着爬过脚边的小巧灵兽。 老鼠圆滚滚的身子爬动时一扭一扭,憨态可掬。它像是在嗅闻寻找什么,一路从花女脚下爬到敖巴脚边,又穿过敖巴的两腿之间,爬向另一个方向。 敖巴后退了一步,浓眉微皱,看到那只胆大肆意的老鼠一溜烟跑到了教主脚下。 魔修心狠手辣,别说是一只小灵兽,就算是杀人都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此时没人敢动婆娑通幽鼠。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婪厌垂眼看着爬到自己脚下的婆娑通幽鼠,指尖发痒似的轻轻动了动。 婆娑通幽鼠在他脚下绕了一圈,忽然身体一滚扎进了地面。 石台坚硬无比,它却像是找到了无形的破口,转眼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看着这一幕的人都升起疑惑,但婪厌只是目光淡淡扫视而过,没有对灵兽的主人问出任何问题。 想让他知道的,游凭声会告诉他;不需要他知道的,即使他再怎么问也没用。 婆娑通幽鼠在石台下遨游片刻,一闪身再次出现在空气里,欢快跑回主人身边。 游凭声接收了它探索得到的信息,石台底下果然镌刻了辅助符文。 这座地穴很大,这样的地方不会只有一个,不过这些地方没有任何特殊气息,要想再撞见其它刻辅助符文的地方只能靠运气。 确认过自己的判断,游凭声就收回了婆娑通幽鼠。他对阵法符文没兴趣,如果是夜尧在这里倒是能深入研究一番。 * 度厄教的魔修基本已经修整完毕,随时可以上路。但他们等了又等,却迟迟没等到教主的出发命令。 异宝即将出世,最好快点儿找过去,可不能让别人抢先了啊! 他们有些着急,但没人敢催促教主,为了打发时间和焦急,几人只好在那里闲聊说些有的没的。 魔修之间荤素不忌,顾明鹤只是旁听着某些话题,都感觉自己耳朵要变脏了。 就在他深呼吸着暗自忍耐的时候,忽然听到婪厌开口:“闭嘴。” 他看了一眼游凭声周身正在异样波动的气息,冷冷道:“你们很吵。” 刹那间,所有魔修声音全消,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抽走了他们周围的空气。 有人僵硬着身体大气儿也不敢喘,有人无声地鞠着躬,悄悄退到距离教主更远的角落里,花女和敖巴对视一眼,一声不吭地低下头以示恭顺。 只是一句话,这些形态各异的毒修不约而同地深深埋下头,定格成一副死寂的画面。 度厄教的运行模式在修真界不是秘密:从长老到底层魔修,每一个教众在入教之时都要吃下牵厄蛊,将性命交到教主手里。 从此以后,他们永远不能背叛、不可惹怒教主,只要教主心念一动,便能将他们投入生不如死的境地。 因此,度厄教虽然人数不算众多,却是七大魔门中最难攻破的一支,其它魔门出于各方利益考虑,俱不敢得罪婪厌。 教中极端集权,教主的地位至高无上。 顾明鹤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当他真的亲眼看到时,心里还是不免升起惊愕。 这些毒修在外面哪一个不是凶名赫赫,为无数人忌惮追捧,然而这些本该是叱咤风云的强者人物……在婪厌手下竟然像是一条条训练有素的狗! 在那些毒修拱卫的中央,相比手下的花里胡哨,婪厌的衣着居然堪称中规中矩。他身着纯黑长袍,肩上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细密的绒毛包裹在喉结下,衬得下颌尖俏,面容削瘦阴郁。 他的任何举动都不会受到手下劝阻,即使吐出的命令让人不解。这块罕见的宽敞地盘是度厄教先占据的,然而先前他主动将地盘让出一半给禾雀的时候,没有一个教众敢多嘴置喙半句。 直到现在,顾明鹤还对自己的处境有种不真实感,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平地与一群魔修待在一起。 他感到无比不自在,而比这种不自在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 这样的婪厌,怎么会对禾雀如此尊重? 第219章 看诊 第219章 看诊 尊重。 没错,就是尊重。 顾明鹤知道禾雀是魔修,魔修认识魔修不稀奇。但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刚刚到达这里时,婪厌甚至主动向禾雀奉上了自己舒适的软椅! 直觉告诉顾明鹤,刚才婪厌之所以喝止手下的吵闹也是为了禾雀。禾雀周围一直泛着灵气波动,好似正在晋阶,婪厌恐怕是怕打扰到他才这么做的。 两人之间异样的熟识感让顾明鹤心里实在忐忑难安。 ……所以说夜尧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事啊! 顾明鹤不明白为什么好友断个袖,最头疼最焦虑的会是自己。 他叹了口气,目光充满疲惫,就没见过禾雀这么能折磨人的人。短短一段同行时间,他感觉自己至少老了二十岁。 而折磨他的那个人—— 顾明鹤扭头,不远处,黑衣青年倚在那张一看就值钱得不得了的软椅上,比随地盘坐的自己高出半个身位。 他姿态随意地歪着头,侧脸枕在座椅绵软的靠背上,呼吸轻盈均匀,恍惚间让人联想到某种正在打盹的大猫。 但顾明鹤知道,这只是自己在精神不清醒之下的错觉而已。禾雀的危险性不言而喻,倘若此时有人因为他在安静休憩便抱着侥幸心理踏入他的领地,只会在顷刻间死无葬身之地。 或许被那条大蛇一口吞下都不是最坏的结局。 比如那位与禾雀关系微妙的婪教主,禾雀静坐的这段时间里,对方已经不知道往这边看了多久,那双眼投来的幽深视线简直如有实质。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擅自过来打扰,不知是单纯的不愿惊扰禾雀,还是心里有什么顾虑。 顾明鹤目光顺着婪厌的视线重新移动回游凭声身上,从他的角度仰头,能看到对方带着面具的侧脸和流畅的肩颈线条。 有一瞬间,顾明鹤觉得自己能窥探到面具侧边的缝隙,但当他用尽目力仔细去看时,能看到的还是只有那张夜尧亲手制作的银色面具。 面具柔滑的边缘压在织锦软垫上,紧挨着座椅镶嵌的名种宝石,反射出色泽华贵的流光。 神经忽然仿佛被刺了一下,顾明鹤敏感回过头,对上婪厌阴冷看着他的视线。 “……”顾明鹤垂下眼,再次郁闷地叹了口气。 “成日唉声叹气,人会老得很快。”身旁忽然响起声音。 游凭声支着头,侧头看顾明鹤。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慵懒,仿佛刚从舒适的睡梦里醒来。 顾明鹤:“……” 你以为这都是因为谁啊! * 修整的差不多了,游凭声缓缓站起准备动身。 婪厌也站了起来。 游凭声想起一件事,看向他说:“我这有人喝了不明不白的东西,你来给他看一下。” 怎么能用这么轻率的态度请求教主……不对,与其说这话是请求,不如说是毫不客气的差遣吧! 侍立在婪厌身后的魔修眼皮狠狠跳了跳。 就算是现任魔尊习高爽,都不会这么和教主说话! 被点名的对象顿了顿,抬步走向游凭声,在他身边的三个人里环视一圈,“谁?” “廖星。” “啊?”廖星左顾右盼了一下,愣愣指自己,“我?!” 游凭声懒得搭理他的废话,直接对婪厌偏了偏头。 婪厌走到廖星跟前,廖星感觉自己有点儿头晕,“那什么,我、我……好吧,那就劳烦婪教主了……” 恩人都下了决定,肯定不是他能推辞的,但是他廖星何德何能让度厄教教主亲自看诊啊! 廖星简直要受宠若惊,“惊”的部分占了大头。 ……是看诊吧,应该不会给他下什么毒吧? 廖星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婪厌皱了下眉,但他没说什么,直接捏住了廖星的脉门。 蛇鳞一样冰凉的触感搭上手腕,廖星几乎要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他用尽了所有自制力,才忍住甩开对方手指的冲动。 片刻后,婪厌甩开他的手腕,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 看完,取出一块手帕擦拭手指。 廖星:“……” “你喝过什么?”婪厌问。 廖星细致地形容:“是冯西来制作的血药,材料是人血,里面应该混合了一些药材,药方只有冯西来知道。” “喝过之后会精神振奋、身体疼痛麻痹,喝得多些,修为会在短时间内提升。等血药带来的力量消耗光之后就会萎靡无力,但似乎对身体没有其它伤害,至少我暂时没感觉到。”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只是……只是停药之后,会忍不住渴望再喝那东西。” “会上瘾?”婪厌嗤了一声,“冯西来的把戏。” 游凭声:“你知道?” 婪厌:“听过一些消息。冯西来在用某种东西控制手下,焚癸派的那些人现在对他忠心耿耿。” 冯西来过去在外逃亡多年,回到焚癸派夺取掌门之位后能迅速掌握门派势力,便是倚靠这种血药。 他将药方看得很紧,制好的血药每次赏赐给手下时都会让他们当即喝下,婪厌也没亲眼见过这种药。 他之前听到焚癸派的消息时也没太放在眼里,论控制人的手段,没有任何东西比牵厄蛊厉害。 喝过血药的人流出的血也会带着特殊的味道,游凭声让廖星划破手臂挤出一些血给婪厌看。 婪厌嗅过之后说:“的确和寻常人血不同了,药效很强,对他的身体进行了改造。我大概能确定里面几样药材……但要我完全复制药方,或者替他解药性,得拿到那种血药才行。” 游凭声:“不解药性的话,会出问题吗?” “不是说除了萎靡无力,没感觉到其它伤害吗?”婪厌上下打量廖星一眼,毫不关心地道:“那就没事。” “至于上瘾的问题……”他的目光里不掩轻视之意,“一个元婴修士,不至于连这点儿难受都忍不住吧?” 擦完了手,那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冰蚕手帕被他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地上。 廖星:“……” 廖星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干巴巴道:“那就好,多谢教主替我看诊……” 婪厌看都没看他一眼。 廖星又转向游凭声,“多谢恩人替我着想。” 不得不说,虽然接触婪厌的过程有些吓人,但得到这不算太坏的结果,他悬着的心放下不少。 口头道谢犹嫌不够,廖星双手在胸前合十,一脸虔诚:“感激不尽!” 游凭声“嗯”了一声,他发现廖星还是有几分用处,尤其在找人方面。养一个全方位搜查机也不错,以后想找什么东西也可以利用廖星。 廖星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又说:“我愿为恩人做牛做马报答!” 这人胆子不大,倒会油嘴滑舌地说好听话,婪厌冷嗤。 游凭声又想起什么,说:“玉钧崖,你过来。” 站在几人身后的玉钧崖微怔,缓步走到游凭声身旁。 这回婪厌甚至不需要把脉,只瞥了一眼他的面色就下了结论,“中毒?不严重。” 婪厌取出两粒丹药扔给玉钧崖,“服下就没事了。” 婪厌:一款很有用的全自动医疗+毒药供应机。 且富有,很容易爆金币。 游凭声毫无负担地在心里默默想。 玉钧崖手心盛着两粒丹药,没有第一时间吃下去。 摊开的五指僵直伸着,像是中了某种古怪的定形术,姿势显得有些扭曲。 游凭声忽然发现他的面色好像有些不对,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婪厌冷笑道:“不想吃就扔了。”他本来也不耐烦救这些人。 婪厌话音未落,玉钧崖已经抬起手,两粒药不再停顿地投进嘴里。 “谢谢。”他喉结滚动,干涩的嗓子像咽下两块碎玻璃。 第220章 职场霸凌 第220章 职场霸凌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方黑气越发浓郁,游凭声动身,沿着空气中越来越清晰的指引穿梭在黑雾里。 一路上,顾明鹤越深入越不适,他是身心纯净的正道弟子,走在这里简直是在忍受看不见的折磨;廖星比顾明鹤还要惨些,他的血瘾被这些晦暗的力量引动,指尖都在止不住颤抖。 与他们相反,魔修们于这样的环境里行走毫无滞涩,一个个还在享受地深呼吸着。 “哇!哇!”最高兴的莫过于欲魔,它轻快地扑闪着翅膀,一边飞一边哇哇大叫。 乌鸦在半空变幻着姿势飞来飞去,时而展翅,时而滑翔,就像回到快乐老家,花女被它逗得咯咯直笑。 得到美人的反馈,乌鸦顿时表演欲爆棚,陶醉地翩翩起舞起来。 从没见过戏这么多的乌鸦,花女大笑:“哈哈哈哈哈!” 乌鸦受到鼓励一般把胸膛凹出一道鼓挺的弧线,还不忘朝游凭声摆姿势:“怎么样,对我的雄姿还满意吗?” 婪厌只觉头顶有只烦人的苍蝇在嗡嗡叫,周身气息冰冷。 敖巴手肘拐了一下花女的肩,花女笑声收敛起来。 游凭声也不喜欢有东西在旁边无意义的吵闹,他弹出一道灵力,正在扑腾的乌鸦一头栽倒。 鸟羽纷飞,啪的一声,乌鸦倒栽葱砸在地上,鸟腿在半空蹬动,活像只忽然被拍扁的大苍蝇。 游凭声面无表情从它身边走过,婪厌经过的时候精准地踩在它身上。 乌鸦只是欲魔的化身,单纯的物理攻击不会有痛觉,但它还是差点儿被气炸。 阴险的毒修!他肯定是故意的! 还有该死的大魔头,它好心跳舞给他看,他竟然这么狠心对它,还任那个毒修踩它?待它何其不公! 好半天,乌鸦才从地上扑腾起来,心里骂骂咧咧。但它再怎么记恨也不敢在游凭声眼前闹妖了,只好讪讪飞回他们身后。 “咳,咳。”乌鸦轻车熟路落在廖星肩膀上,干咳几声,得意洋洋对廖星说:“爱之深,责之切,大人还是这么器重我啊。” 廖星:“……” 你一点儿都不感觉尴尬的吗? 廖星抽了抽嘴角,抬手把它从肩上推了下去。 “你干嘛?”乌鸦严肃质问:“你懂不懂尊卑秩序,竟然敢推我?” “我不舒服。”廖星正在隐忍血瘾,没心情和它纠缠。 欲魔哪管他舒不舒服,毫无同情心地叭叭:“我不管,哼,区区一个老三,能做我的坐骑是你的荣幸……” 游凭声脚步忽然一顿。 当然,他不是要阻止身后正在上演的职场霸凌,而是感觉到了前方有东西在悄然逼近。 婪厌看了他一眼,轻轻抬手对手下示意。敖巴屏住气息快走几步,转过弯,正对上从石壁垂下的一张大白脸! 受到精神冲击,敖巴嗷的一嗓子抡起手里的巨斧,一斧头劈掉美人蛇的头。 蛇尾弹动着坠落地面,那张美艳而妖诡的脸孔死后还挂着大大咧开的笑容。 敖巴拎着斧头喘了两口气,就见前方的黑暗里亮起一盏盏幽光。 “妈的,这次怎么这么多?!” 成群结队的美人蛇出现在眼前! 地穴里这种诡异的妖兽能诱人陷入幻觉,但若是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对元婴修士来说也不算太难对付。只不过这次袭来的美人蛇格外众多! 砂石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被发现后,一条条美人蛇从黑暗中窜出,游走在四壁包抄而来。 众人迅速迎战。 毒修的手段狠辣难测,顾明鹤警惕地闪离他们,顺便带了一下身后的廖星。 廖星道了声谢,想要退到战场之外。然而他正要躲过抽来的蛇尾,忽然闷哼一声半弯下腰,“唔!” 粗长的蛇尾当头击来! 这一下若是打中能抽断他的骨头,廖星瞳孔一缩,后领忽然一紧。 眼前的景象在旋转,一个力道轻松捉着他的后脖领将他转了半圈,将他从蛇尾下倒拖出来。 “唔呃!”脖颈一松,廖星倒在地上,伸着脖子呻吟一声。 身侧,一片黑色的衣角沉静伫立在他的视野里。廖星仰躺着费力地扬起头,视线里渐渐出现男人完整的长腿,腰腹、肩颈,然后是一张面具。 完全看不到脸。 廖星出神地盯着面具,眸底映入青年苍白如雪的脖颈肌肤,那张面具更是惹眼的银亮。余光里,袭击他的美人蛇炸成了一团血花,红红白白的颜色在脑海里激烈晃动着,廖星缺氧般地粗重喘息,恍惚感到一阵眩晕。 他的恩人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提起自己功劳的意思,救下他的性命仿佛呼吸一样轻易。 廖星语言中枢断线一般直直盯着他,平时贫嘴滑舌的嗓子像是黏住了。他的双瞳剧烈颤抖收缩着,那是大脑在抵抗成瘾的药品时过度兴奋的征兆。 看来这种血瘾真的很难捱。 廖星虽然一直表现得胆小怕事,但游凭声看得出来,他的意志力绝不弱。这是实在太难受了,连身体都难以控制。 要戒断已经上瘾的药性,越到后面就会越痛苦,但他只能靠自己度过去。 “呃……嗬、嗬。恩人……”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到了眼里,廖星眯了一下火辣辣的眼睛,蜷缩在游凭声脚边,试图伸臂去抱他的腿。 游凭声嫌弃他脏兮兮的手,后退一步。 伸出的手落了空,廖星也不纠缠,手臂一瘫软在地上,可怜兮兮瞧着他,像只跌落泥水的小狗。 看什么看,浑身都是土和汗还来碰他? 就是不脏的时候,游凭声也没有撸狗的兴趣。 游凭声“啧”了一声,在廖星周围布下一道防御屏障,转身走了。 “恩人——”廖星眨了眨浸汗的眼睛,说:“谢谢啊。” 人已经消失在模糊的视线里,他手臂撑着地面吃力地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嘟嘟囔囔:“唉,没听到。走得好快。” 激烈的战斗中,只有屏障下的这一小片天地安稳平静,廖星躲在里面艰难地喘息着。 屏障上落下一道黑漆漆的影子。乌鸦站在他头顶,投下幸灾乐祸的视线。 廖星懒洋洋瞥它一眼,枕着自己的手臂埋起脸。 * 一条条美人蛇尸横陈在地上,黏在脸上的笑容诡异得让人恶寒。 婪厌手下,花女的战斗力最高,横扫了一大片美人蛇。解决完后,她手里拎着一把小刀蹲下身,刀插进蛇腹,丝滑地划开皮肉。 刀尖在里面搅了搅,蛇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花女嘀咕:“这些妖兽是喜欢吃人才袭击我们吗?” 血腥气传进鼻腔,敖巴抱着手臂看她的动作,被腥气冲得皱了一下眉,“哈?它们根本就没吃过人吧,这里万年没人来了。” 看他皱眉,花女笑着用刀继续搅动蛇肉,血腥味弥漫得更浓。 一道修长的人影忽然走近。“喂!”敖巴低声叫她,花女擦擦手上的血站起来。 游凭声停在血肉模糊的美人蛇旁,低头看蛇腹。 美人蛇的内脏都被花女搅烂成一团,她歉意道:“奴家失礼,脏了您的眼。” 细长的黑蛇从游凭声腕侧蜿蜒爬出,游走在地面上时变成一条比美人蛇还大的大蟒。 花女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 黑蟒张开巨口从头至尾将美人蛇吞入腹中。通道狭窄,它没有变得太大,美人蛇的骨骼被食道肌肉压碎的声音咯咯作响。 突然出现的妖兽外形看起来只是最普通的那种黑蟒,冥冥中给人的感觉却让人毛骨悚然。 敖巴心生退意,向游凭声恭敬一礼,悄悄后退。花女低下头,染着丹蔻的手指别过耳边发丝,柔声说:“您的契约兽同您一样强大威严,令人心生敬服。” 同样的恭维话,有的人说出来只让人觉得虚伪谄媚,有的人说出来却会格外真诚动听,花女显然属于后者的一员。她声音柔美,态度恭谨而不过于低媚,不会让人生出排斥之心。 等影吃东西的时候,游凭声和她说了几句话。他离开北溟多年,对老家的局势不甚关心,想到接下来可能会碰见不少魔修,就问了一下北溟的现状。 值得他关注的必然是上层魔修,花女很聪明,挑着如今出名的强者和势力变动讲了一遍。 其中最值得提起的便是新任魔尊习高爽。 游凭声死遁之后,习高爽一直想当魔尊,但各魔门一直不服他,他为此没少下功夫,又是寻找打击正道的方法,又是拉拢其他势力,终于费尽心机地登上魔尊之位。 虽然影响力远不如游凭声,但习高爽率领的炼魂宗已经压过了失去魔尊的碧幽宫,多年来动荡不安的北溟渐渐重新安定下来。 不过谁都没想到的是,因为荒古秘境的开启,竟然有个隐世多年的大乘期魔修出来了。屠魔的出现必定会对习高爽的位置造成冲击,他现在一定正在某个地方心惊胆战呢。 花女摸不清游凭声的立场,圆滑地用中立的态度叙述情况,没轻易点评现任魔尊,谨慎地口称他为“习宗主”。 娓娓道来之余,她还顺便说了个八卦:“对了,您知不知道柯宗主和习宗主的事?” 游凭声在位时,柯灵和习高爽就是情人关系,不过柯灵风流爱美,和他在一起时还与多人有瓜葛,甚至还被他亲眼撞见她和炼魂宗宗主黄五成厮混。 花女琢磨着游凭声的反应,见他似乎对这种闲谈接受良好,巧笑嫣然接着叙述:“黄五成死在碧幽宫之后,习宗主接替他执掌炼魂宗,和柯宗主重修了旧好。如今阴莲宗与炼魂宗联系紧密,两家好得如同一家呢。” “结果没想到,就在进秘境的不久之前,习宗主又捉到柯宗主与人……他醋意大发,当场杀了那名男宠,柯宗主很是羞恼,与他大吵了一架。” 游凭声指节蹭了蹭下巴的面具,“习高爽还是个忠贞不二的?” “哪有啊。”花女撇撇嘴,“其实他自己的后院里不知有多少女子呢,却要求柯宗主从一而终……” “严于律人,宽于律己。”游凭声点评。 花女捂着唇,扑哧一笑,“对呀,您也这么认为吧,这也太不公平了!” 不消片刻,她便顺理成章地和游凭声拉近了距离,态度柔顺而亲近地笑道:“您还想知道哪方面的消息呢?奴家实力上乏善可陈,在各宗派倒是有不少好姐妹……” “您有什么想知道的事,为何不问我呢?” 婪厌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花女一僵。 第221章 红日 第221章 红日 “拜见教主。”花女迅速转身行礼。 婪厌微笑道:“没想到花女还有做探子的本领,看来过去是我没能知人善任,耽搁了你的才能。” 他的态度并不严酷,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花女却不由自主颤了一下,深深俯首。 “是花女得意忘形,还请教主责罚。” 婪厌看了她两秒,笑容蓦地一收,“退下。” “是。” 花女是个很大胆的女人,即使面对化神强者也能做到不卑不亢,如冶艳的牡丹舒展着自己的魅力。 然而在婪厌面前,她甚至不敢为自己多解释一句,面色煞白地退开。 “很气派嘛。”游凭声哂道,“在我面前教训手下?” 婪厌看着他,态度无比温顺地道:“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花女太过轻佻僭越,担心她冒犯您。” “这么贴心?”游凭声不紧不慢地说:“可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婪厌:“……尊上恕罪。” 婪厌目光划过遮住他面容的面具,低下头。隔着一层冰冷的面具,他无论如何都看不见游凭声的表情,更加难以推测他的情绪。 “是我做错了,可是……”他似真似假地抱怨道:“属下也是会吃醋的啊,您若想知道北溟的事,我更希望能亲自给您讲述呢。” “是吗。”游凭声漫不经心道,带着可有可无的轻慢,“那你说说看。” ……在他眼里,我和花女会是一样的吗? 婪厌忽然这样想。 这念头只是稍稍划过脑海,便在他眸底沉下一层阴翳。 婪厌低垂的眸子落在游凭声衣角的暗云花纹上,口中平静道:“自尊上离宫,北溟大乱,碧幽宫遭受多方势力围剿,如今地位回落,大不如前。习高爽上位之后,也格外针对碧幽宫,手段很是低劣。” 不管是谁死去、谁上位、谁掌权……权力更迭,势力倾轧,利益重新瓜分,这片大陆的纷争向来如此残酷。 “说点有用的。” “是。”婪厌慢条斯理地道:“之前与您说过,习高爽为了拉拢度厄教,承诺他上位后愿意把四象熔岩山划分给我。因为当时您让我随意做,婪厌便自作主张答应了他。” 四象熔岩山是一座位于北溟腹地的活火山,万年不灭,任何东西在其中都会灰飞烟灭,当初仇仞就是被游凭声打断全身经脉扔进了那里。 北溟的魔修都认为那座山的地心里有异火存在,但胆敢前去探险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因此这个传言虽然诱人,却一直没有被真正证实。 习高爽之所以将四象熔岩山作为筹码,就是笃定作为炼丹师的婪厌一定会对异火动心。 当然,这毕竟是未经证实的宝物,即使存在也不知该如何获取,除了四象熔岩山,习高爽还承诺了不少东西。度厄教在游凭声在位时都一直保持中立,要打动他,自然要付出足够的利益才行。 而在那时,炼魂宗和阴莲宗联合扩张,即使没有婪厌相助也能预见到习高爽成功上位的结局,没有度厄教参与只是会多些波折而已。 婪厌将背后的细节一略而过,精简结说:“所以我权衡利弊后,助了习高爽一臂之力。他虽对我不存在信任,但如今视我为同盟,若您需要,我有把握暗算他。” “哦,对了。”顿了顿,他笑了一下说:“柯灵又被习高爽捉奸在床了,两人差点儿闹翻,我想可以利用这一点离间他们。” 男女之情让习高爽和柯灵在缺乏信任的魔修里结成了紧密的同盟,同时却也是一把双刃剑,某些时候,这种关系比单纯因利益链接的联盟更容易被撼动。 婪厌的叙述很有条理,即使在其中夹带了私货,对游凭声来说也微不足道,他很快基本掌握了北溟的局势。 说完这些,婪厌忽然又说:“若真能在四象熔岩山里找到异火,日后我炼出的丹药会更加精纯。尊上想炼的任何丹药,可以放心交给我。” 游凭声想起来薛霖所说,他身边这位炼丹师一定很介怀没能亲手炼制洗髓丹。 “好,到时候我的所有丹药都靠你了,遇到什么罕见的丹方也都给你。”他点头道。 婪厌一愣,没想到他今日这么好说话。 “真的?”他忍不住问。 “你可以试着相信。”游凭声轻笑了一下,“口惠很容易许呢。” 能不能找到异火还是没影儿的事,这空头支票都开到八百年后了。 婪厌:“……” “至少现在炼丹师只有我一个。”婪厌抬起眼,看着他周身涌动的灵气说:“您在晋阶吗,我可以炼些丹药帮您。” 游凭声身边的气息波动莫名古怪,第一眼看起来是普通的晋阶,但细看又和正常情况有哪里不同,像是晋阶遇到瓶颈而产生了迟滞感。 最关键的是,晋阶这么重要的时候还不打坐专心,竟然在外面乱逛,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问题。 “尊上若允许我为您看诊,我可以现在配药……” 游凭声当然不可能让他探查自己的情况,他正要拒绝,忽然一怔。 他周身的气息产生了变化! 某一时刻,紧紧将游凭声包裹在中央的灵气漩涡忽然停滞,骤然收缩。 婪厌错愕地看着他,游凭声目光一动,移向头顶。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层层厚重的石壁,看到了万里外的高空正在凝聚的东西。 ——夜尧突破化神,绝对会召唤出非同寻常的异象! * “嘶嘶……” 虬结的蛇群缓缓攒动着,犹如盘曲交结的粗大树藤,将一座巨大的晶石王座拱卫在中央。 一条美人蛇从远处爬回来,口中叼着一个黑影。 由远及近可以看到,它拖动的是一个男修。男人嘴歪眼斜,眸光空洞,中了它的幻术精神已经坠入深渊。 美人蛇带着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归来,将男人吐在王座之下。 “抓到猎物了?”黑暗中转出一张僵白的脸。 “抓到猎物了……” “抓到猎物了……” 一条条美人蛇重复着同一句话,仿佛在为归来的同伴庆贺。 高位之上,那张脸探出阴影,眼珠转动着落在猎物身上。 片刻后,咆哮声嘶哑响起:“又是这种废物!要你们何用!该死的,尽是些愚蠢的畜生!” “废物……何用……” “该死……畜生……” “畜生……” 听着耳边重复万年的密密麻麻的声音,那张脸抽搐了一下,大嘴一张,倏然把地上的男修吸到了嘴里。 动作间,阴影处又探出了整颗头和脖子,脖子抻长吞咽着男修的身体。 渐渐的,藏在晶石之后的东西半截身体爬了出来,似乎想要离开身处之地,就在这时,一道仙音猝然从不知何方传来! 那声音悠长深远,犹如拥有魔力,听到的人灵魂都要为之一震。 下一秒,仿佛海潮一般,滚滚热浪升起。 那是一种炽烈却不伤人的温度,剧烈的震撼感让人们纷纷惊愕地停驻脚步。 “这是……这是清正之气!” 正在晋阶的绝对是无可质疑的正道修士,从没见过如此纯粹的力量! 地穴之外,高空之上,天地间的自然之力正在汇聚成一道无与伦比的辉煌景象。 正值黑夜,却有一道红日缓缓从云巅升起,驱散一切晦暗,让世间亮如白昼。 不,甚至比白昼还要明亮! 刺眼的光辉让元婴修士都难以直视,烈火烧云,清气升腾,沐浴其中,体内的污浊仿佛都随之蒸出毛孔。 “这般宏伟的异象……一定是有人晋升化神!” 广袤无垠的秘境中,即使身处最遥远的边缘之地的人,也能仰望到天空中静静燃烧的赤日。 “化神的绝对是正道修士,我敢用性命打赌!” “这还用想?魔修怎么可能激发这种异象!关键是化神的是谁,看这情况……是火灵根修士,而且肯定是天灵根!” “火灵根的人啊……听说因缘合道体就是火灵根,可是他年纪轻轻,进秘境时离化神还差得远吧。” “不可能是他,即使是因缘合道体,这么快化神也太逆天了!快想想还有哪位强者是单系火灵根?” 四面八方的修士们猜测着,结论不一,但即使是最挑剔的人也不会对天空之景提出负面评价。 自古以来,强者晋阶的异象种类很多,云端宫殿、仙鹤腾飞、龙凤呈祥……种种不一而足,大多数情况下越是宏大复杂的异象,越代表晋阶之人的不俗。 而相比记录中的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异象,眼前的景象似乎过于简单了,但毫无疑问,那人是不亚于任何人的强! 只要看到那颗红日,焚烧一切的热烈之感便恍若侵入了灵魂。 古战场下,弥漫地穴的黑气都为之一清! 空气仿佛在扭曲,澎湃的热浪无孔不入,不可阻拦的力量之下,墙壁上的石屑星星点点开始震落。 一丝丝金光从缝隙里射出,稳固隐藏在石壁下的符文居然被其撼动了几分! 地穴最深处,沉入深夜万年的黑暗第一次迎来明光。一部分石屑从墙上脱落,激起的镇压之力狠狠压向洞穴中央! 黑影惨叫一声,倏地缩回晶石内部。 “该死,是谁在这里化神?!我要生吞了他!” “不,我绝对不会被困死在这里……衡芜,你想困死我,我偏不认命,待我自由,第一时间毁你坟墓!” 痛苦愤恨的啸叫响彻洞窟,在镇压之力的挤压下,一条蛇尾竭尽全力挥出,抽裂一块巨大的浑虚魔晶。 啪、啪啪—— 无数块黑色晶石爆裂在空气里,大量黑气凶猛溢出。 地穴里,被异象驱散几分的黑雾重新积蓄着,卷土重来。 …… 异象中心之处,一道白衣人影忽然出现在游凭声身旁。 先前浮动的气息全部凝实下来,刚刚突破的夜尧气势反而更加内敛。他正要和游凭声说什么,忽然扭过头,发现一旁还有个格外碍眼的人影。 “啊,是你啊。”夜尧啧了一声,抬手扇了扇,驱散眼前一缕黑雾,“奇怪,这里怎么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 第222章 排号 第222章 排号 魅影吞乌蟒吃完了一地的美人蛇尸体,晃晃悠悠回到游凭声身边。 游凭声手臂垂在身侧,黑蟒化成细蛇慢吞吞游上他的衣袖,他身边背景音里,夜尧正和婪厌说着话:“如此阴暗,让人不喜。” “魔修聚集之地,本该如此。”婪厌冷冷勾唇,“道不同,正道之人无法适应也属正常。” 夜尧“哈”了一声,“巧了,我最擅长适应环境,如鱼得水呢。” 婪厌目光阴沉下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冷笑一个沉脸,真是相看两厌。 “啰啰嗦嗦。”魅影吞乌蟒嗅到杀气,沙哑的嗓子不耐烦出声:“要打快打,输的给我吃了!” 婪厌:“……” 夜尧:“……” 夜尧眨眨眼,按着游凭声的肩膀垂头看它,“影兄,还是这么不留情啊。” 黑蛇嫌弃地看他一眼,爬绕上游凭声的手腕。游凭声顺手揉了一下它平坦的肚子,吃了数十条大蛇对它来说就像刚刚塞了个牙缝。 吃完一小顿,魅影吞乌蟒缓缓收紧蛇尾,缠在游凭声腕上闭上眼。 夜尧探过手,悄悄用食指挑了一下蛇尾巴尖。指腹薄茧擦过腕侧,气音传进游凭声耳边:“它老是缠你这么紧,你勒不勒啊?” 魅影吞乌蟒血红的双眸突然睁开,张口咬向夜尧的手。 游凭声抬指一拦,夹着蛇头按回去。“别闹。” 这话是对他俩说的,一人一蛇这才老实。 “属下告退。”脚步声经过,由近至远,婪厌走了。 安静的角落里只剩下两个人,游凭声颈侧一热,夜尧脑袋一歪枕到他肩头蹭了蹭,“婪教主还挺识趣的嘛,知道不该打扰我们。” 你管这叫识趣?游凭声心说他这是被排挤走的吧。 夜尧觑着他面具下的眼睛,拖长声音说:“你是不是在觉得我无理取闹?” 游凭声:“……” 游凭声觉得他现在才在无理取闹。 “你和婪厌较什么劲?” 夜尧沉默了一下,“……单纯看他讨厌。” 他讨厌婪厌的原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并非源于身份立场上的针锋相对,而是那一场窥探到游凭声记忆的幻境,他看到了两人在碧幽宫相伴时的画面。 他们的关系或许扭曲,但婪厌的确有幸参与进了游凭声过去的人生里——那些遥远的岁月他永远无法抵达。 然后夜尧意识到,他们的纠葛错综复杂,不管婪厌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游凭声身边,两人的关系都不是那么容易被斩断的。 这么一想,真是没有比婪厌更讨人厌的存在。 夜尧啧了一声,心说算了,其实对方根本就不堪一击,男人不能太小气。 他趴在游凭声耳边嘀嘀咕咕,像个热衷于吹枕头风的妖妃:“毒修心狠手辣,阴得很,跟这种人交往总要提起八百个心眼,好累。而且他人品不好也就罢了,审美还差劲,你看他穿的那一身黑衣服,简直像咕嘟咕嘟冒毒气泡的泥潭,比乌鸦还不吉利……还有,他指甲都黑黢黢的,一看就不讲究干净整洁,离近了总感觉能闻见什么味道……” 游凭声:“……” 前面说的还算客观,后面几句全是私怨吧。 不过说起味道……婪厌身上好像确实有种气味。 他做过药人,又常年与各种毒物为伴,所以周身浸着种微妙的甜腥气;若是哪一段时间在炼丹室待的久了,还会多出一股药材的清苦味道。两种矛盾的气味掺在一起时给人的感觉很奇异。 说实话,不难闻。 游凭声明智地没把心里想的说出口,说出来夜尧又要趁机哼哼唧唧。 “那你就接着讨厌他吧,我没意见。”游凭声屈指在他胸前弹了一下。 胸口一痒,夜尧捉住他的指尖握在手心,脑袋在他肩侧一阵猛蹭。 他有点儿兴奋,唇瓣厮磨着游凭声颈侧的肌肤,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把思绪导回正事上:“婪厌说‘魔修聚集’,是怎么回事?” 夜尧闭关时,地穴里还没发生魔气的变故,游凭声便将那之后的事告诉了他。 夜尧若有所思点点头,又听他说:“对了,顾明鹤已经知道我是魔修了。” 夜尧一顿,抬头看他,“他自己发现的?” “算是吧。”游凭声回答,事实上他也没用心伪装,这样都发现不了的话顾明鹤就该反思一下自己了。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啊……”夜尧想了几秒,露出“不想动脑”的懒散表情,舒展了一下身体说:“明鹤很好对付的,等他来问再说吧。” * 同行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眼前遮蔽着粘稠的雾气,周身被阴冷的气息侵袭,身后不知不觉多出一道脚步声……黑暗里发生的事听起来像个鬼故事。 实际上,对于度厄教几个魔修来说,这件事的确堪比鬼故事了……不,比鬼故事还要离奇! 夜尧这张脸在修真界还算出名,认出他的魔修揉了一下眼睛,几乎以为自己中了美人蛇的幻术。 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夜尧和他们走在一起?! 那可是因缘合道体啊,跟魔道势不两立的敌人! 众魔修目瞪口呆,不过即使他们再惊愕,婪厌不发话也没人敢出声质疑。 魔修们沉默地闭上嘴,时不时忍不住悄悄瞧上一眼那道白衣人影,狐疑于他的从容淡定。 这人待在魔修群里,就不会不自在吗? …… 其他人怎么想的他不知道,廖星走在几人身后,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惆怅。 恩人身边的水比想象的深啊,别说排行“老三”了,以后他还能上桌吃饭吗?不会连蹲在门边的资格都没有吧? 廖星叹了一口气。 站在他肩膀上的欲魔看了他一眼。 前方,一眼望去,一个个男人俊美过人,风采各异。三个正道修士暂不必提,就连那位毒修教主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虽然稍显阴郁,仍不掩清瘦俊秀之貌。 廖星看完一圈,又深深叹了口气。 欲魔纳闷道:“你唉声叹气什么呢?” 廖星说:“我愁啊。” 当然,廖星并非是真的想以色侍人,他之前说什么“以身相许”,只是情急之下为了活命,想要跟禾雀走的手段。 在那之后他看出来了,有夜尧在,恩人根本就不可能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这样更好了,他不再像被魔修抓住时那样有失身的风险,而且既然恩人能欣赏男色,那么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廖星觉得自己怎么说也能赚到不错的待遇。 可惜他的算盘落空了。 廖星想的很缜密,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在恩人身边的这些人里竟然都排不上号! 廖星摸了一下自己白嫩的脸颊,怅然道:“我引以为傲的容貌在这里竟然占不上优势。” 欲魔:? 第223章 强取豪夺 第223章 强取豪夺 空气中,原本肆意的黑气浅淡许多,夜尧晋升的异象驱散了这些晦暗之气。 于是一时之间,跟随雾气指引前进的人们纷纷失去了方向。地穴中各处的魔修们开始着急起来,只要一想到有异宝在前方等着自己,就抓耳挠腮焦急不已。 晋阶的正道修士是谁啊,一个正道之人干嘛要在他们魔修的地界晋阶! 害得他们失去了宝物的位置,那宝贝不会被异象打扰的不出世了吧?! 被不知道多少人咒骂的夜尧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摸摸鼻子,环视一圈,身边的人也都停顿住了。此时他们站在一条反向相反的岔路口处,失去了雾气的指引不知该往哪边走。但几人没像那些性急的人一样无头苍蝇似的打转,先顺其自然地在原地修整下来。 恰在此时,游凭声想起一件事:“我们还会遇见其他魔修,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露面。” 也不知道现在这里汇聚了多少魔修,几个正道修士万一陷入包围圈,简直像掉进狼窝的鲜肉,必然会率先成为众矢之的。 “有道理。”夜尧看了一眼身旁三个人,深以为然点点头。 廖星还好说,从落进魔修手里之后他穿的就是焚癸派灰扑扑的杂役服,只要把脸一埋就能没入人群。顾明鹤和玉钧崖身上的却还是明泉宗标志性的湛蓝仙袍,惹眼极了。再加上他…… 夜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皎白的衣襟,思忖道:“必须得乔装改扮一下。” “怎么乔装?”顾明鹤不禁皱眉,“我会化形术,但化形术瞒不过神识强度高一个大境界的人。大乘期的魔修都出现了,这里一定还会有化神高手……遇到他们被看一眼就能瞧出破绽。” “那就不用化形术呗。”夜尧摸着下巴看着他,想了几秒,忽然坏笑了一下。 顾明鹤打了个激灵,怎么看这人怎么不怀好意。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警惕道。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看来他这是以前被夜尧坑过啊? 游凭声在一边看戏,他想看夜尧要说个什么办法出来,没提自己有不少面具的事。 夜尧和顾明鹤是三大派里的出名人物,样貌在修真界并非秘密,他们要隐瞒身份不仅要换身衣服,还得换一张脸才行。 “既然神识能穿透化形术,那我们不用术法不就好了?”夜尧说:“人间有种手段叫易容术,手段高超的易容者单凭化妆手法,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样貌。” “化妆?”顾明鹤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可不会,难道你会?” “奴家这里倒是有齐全的梳妆器具。”不远处的花女笑了起来,“夜前辈既然主动提起,应是有把握吧?” “姑娘说得没错,我的确略懂一二。”夜尧笑吟吟看向她,问:“如果方便,可否借来一用?” 花女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很干脆地把自己的妆奁拿了出来,“请便。” 夜尧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齐全的工具,转头看向顾明鹤。 顾明鹤:“……” “不是吧?”他后退一步,脑中急转,“我不着急,你先给自己弄吧。” 夜尧眨眨眼,看了一下身旁的游凭声,游凭声悠悠颔首,对顾明鹤说:“他也不急,稍后我来给他画。” 顾明鹤:“……” 你俩在这种事上这么心有灵犀是吧!顾明鹤无语地抽了一下嘴角。 如果只有夜尧坑自己,顾明鹤还能和他撕吧一会儿,毕竟就算夜尧实力比他强也不可能在玩笑时拿修为压他。但他有点儿怕游凭声,睁大眼睛犹豫的时候,就被夜尧勾着脖子拖到了一旁。 “等等,等等,别拿那种东西碰我!”远处隐隐传来顾明鹤崩溃的声音。 夜尧:“什么叫‘那种东西’,礼貌点儿啊,这可人家好心借出来的。” 顾明鹤:“夜尧你够了啊,再闹我要生气了!” 夜尧:“你也没别的办法了吧?信我,画完之后你绝对会满意的。” 顾明鹤:“阿嚏!” 夜尧:“啊,这一下画坏了。都说了让你别动了,算了,就当你长了块胎记吧。” “……” 要不是顾明鹤还在意形象,游凭声感觉自己能听见他的惨叫。 游凭声勾了勾唇,婪厌视线划过他面上遮盖了表情的面具,目光顿了顿。 顾明鹤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换了模样。 众人惊讶发现夜尧居然真的会化妆,且手法十分高明。他用了没一会儿,就把顾明鹤清俊的面容加深了棱角,看不出过度妆点的痕迹,眉眼间自然加深的阴影却让他显得阴沉了几分,气质陡然改变。 再加上印在他侧脸的一大块暗红色狰狞胎记,一眼看去,绝不会有人怀疑眼前之人是正道中人。 顾明鹤换了身深灰色的衣裳,缓缓拂去衣袖褶皱恢复了从容镇定,面无表情时透出种冷肃气势。 地穴里光线昏暗,化妆的痕迹被大幅度掩盖。若有人用神识扫过顾明鹤的脸,不会发现术法痕迹,即使察觉到他面容有修饰,也不会分出太多注意力。 修仙者依赖灵力修为,有时反而容易忽略最简单的东西。 两人走回来,廖星兴致冲冲对夜尧举起手,“下一个我来,给我也画一画!” 夜尧打量了他一下,廖星解释:“焚癸派的人都认得我,我怕遇见他们。” 某种意义上说,天机阁弟子比三大宗的人还要危险。万一廖星身份泄露,那些人对他的觊觎不会亚于某些珍贵的天材地宝。 夜尧点点头,让他跟自己过来。片刻后,廖星笑嘻嘻跑回来,捧着脸凑到游凭声面前,“恩人你看我,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以游凭声的观察力,对于自己熟悉的人当然能认出来。不过他视线在廖星面上转了一圈,还是给出了肯定:“不错。” 廖星本就面容柔和爱笑,又被夜尧特意改得杏眼圆润、脸带红晕,乍一看像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廖星一笑,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了两只月牙,一只眼睛轻快对游凭声眨了一下,“我现在看起来漂不漂亮呀?” 夜尧:“……” “我这里有女装,不如给你一件?”一旁的夜尧幽幽说。 “哈哈哈哈……”廖星干笑两声,“那就不用了,我、呃,我可能还没漂亮到可以穿裙子的程度。” 廖星赶紧离游凭声远了点儿。 最后夜尧看向玉钧崖。 “我就不必了。”不等夜尧开口,玉钧崖先掏出了一张面具。 顾明鹤:“等等,你哪儿来的面具?” 玉钧崖说:“行走在外,总有用得到的时候,我便准备了一张。” 顾明鹤恍然: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玉钧崖正要把面具戴在脸上,肩上忽然一沉。 顾明鹤按住他,微笑说:“时机难得,你不尝试一下夜前辈的手艺吗?” 玉钧崖声音冷淡,“我不需要,这样比较方便……”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顾明鹤一把拉走,顾明鹤温润的嗓音一字一字往外蹦:“不,你需要!” 他今天一定要拉一个人下水! 玉钧崖:“……” 因为淋过雨,所以要撕烂别人伞的顾明鹤把师弟推到夜尧眼前。 夜尧看着一脸空白的玉钧崖感叹:“这就是亲师兄啊。” 三人乔装之后,夜尧带着妆奁和游凭声走远。 面貌一新的三个人站在原地等候,度厄教的毒修们都在忍不住看着那边。 没想到这些正道修士不像想象里那么古板,他们不由感到惊讶。 花女下意识看了看婪厌,敏锐察觉到教主有些不高兴。 看着教主目光阴郁地盯着那两位离开的背影方向,花女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而那绝不是她应该知道的东西。花女怔了怔,飞快地收回视线低下头。 * 一盏赤色火焰悬于半空,在黑暗中投下柔和的光亮。 光影勾勒出一只缓慢移动的手,手指正在慢悠悠掠过妆奁中的一件件东西。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修长白皙,骨肉匀停,指尖衬着胭脂艳丽的颜色,拈起眉笔时有种缱绻煽情的意味。 “闭眼。”游凭声托起眼前人的下巴。 眼尾一阵发酥,痒意好似从笔尖晃到了心上。 夜尧睫毛颤了颤,乖乖扬起脸任他动作。 墨笔落在闭阖的眼角,沿着眼尾拉长。 游凭声上辈子因为好奇看过美妆视频,对化妆要做什么还算了解,所以刚才说要给夜尧画,是因为他真的有点儿想试一下自己能不能行。 虽然没给人画过,他的手却极稳,即使是第一次也不会有走歪出错的情况。 听到“好了”两个字,夜尧缓缓睁开眼,眼角浓黑的眼线斜飞上扬,黑眸变成了狐狸眼一样微微上挑的形状。 这是有点媚的眼型,游凭声打量了一下,觉得妆面要整体风格统一一些,于是用指尖把夜尧英挺的眉尾蹭去一半,又给他换了个眉形。 “易容术你都学过?” “闲来无事,学来玩一玩而已。”夜尧说。 他说得轻巧,看过原著的游凭声却知道其中还有一段故事。 这是夜尧在人间游历时学到的,教他的是个可怜的女子。那女子被地下组织控制,自小被专门培养,送入青楼作为探子替组织收集达官贵人的情报。后来她因厌倦出卖自己的日子想要出逃,被组织追杀时,夜尧救了她。 她感激夜尧却无从报答,夜尧便让她把最拿手的易容术教给了自己。 原著里只是一笔带过的内容,在这个世界却能延展出真实有趣的现实。 游凭声回忆着脑海里的文字,伸出手指掐了下他的脸颊。 “你给多少人画过眉?” 夜尧一愣,说:“只有五个人。” “只有啊。”游凭声意味深长道。 除了刚才那三个男人和夜尧自己之外,还有他最开始学习易容术的那位师傅。 是位女子,而且在练习时……替她画过好多次。 夜尧小声将那件事讲给游凭声听,语气有点儿虚。 这么诚实? 游凭声轻笑了一下,其实如果不是他看过原著那本书,夜尧和他撒个谎他也不会知道。 夜尧干咳了一声,试探道:“你生气了?” “你觉得呢?” “如果你为我吃醋,我会很高兴。”夜尧如实道,“但我不想你真的生气。” 游凭声描摹着他的眉梢,喉间泄出一声轻嗯,示意自己在听。 夜尧拉住他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抬在唇边吻了吻,含笑道:“给我画眉的人只有你一个。以后也只会有你一个。” 游凭声轻啧一声,又掐了一下他的脸,“这种等级的闺房之乐,多来几次我可消受不起。” 勾勒出的眉尾微弯,如远山青黛般没入鬓角,与狭长的眼睛相得益彰。 画完,游凭声放下眉笔,夜尧凑得他更近,笑着对他眨了眨眼,“我比廖星好看吧?” 摇曳的火光下,他闪动的眼尾像蝴蝶翅膀轻扬。 “你最好看。”游凭声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对自己第一次动手的结果还挺满意,最后指尖沾胭脂蹭了蹭他的唇。 夜尧任他随意摆弄自己,甜滋滋道:“真的?” 嗯……嘴巴是不是有点儿太红了?游凭声看了他几秒,忽然感觉好像画的像个男宠。 游凭声面不改色说:“这个妆很适合你。” 夜尧信了,将头顶的火焰挑亮,想拿镜子照一下自己。 “等一下。”游凭声按住他的手,说:“我给你补一下粉,脸那边被我蹭掉了一点。” 光一亮,被他掐过的脸颊印着两个明晃晃的手印,游凭声蹭了蹭指尖细腻的粉末,又弄了些补上去。 补多了,单独补的脸颊有些斑驳。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和面的真理可以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游凭声又给他的整张脸补了一层粉,遮掉斑驳。 太白了?没关系,反正地下光线暗,灯一关白不白的看不出来。 ……就是好像更像男宠了。 游凭声收回手,十分沉稳,“好了。” 夜尧迫不及待想照一下镜子,游凭声下意识伸手按住。 “怎么了?”夜尧挑眉。 游凭声:“……我给你举。” 正当他把镜子抬起来的时候,忽然目光一动,转头看向一个方向,“来人了。” 十余道气息迅速接近! 其中有两道格外强大,游凭声能感觉到那是两个化神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数息后,人已经到了顾明鹤他们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飞驰过去。 婪厌对面,一群人出现在岔路处。 领头的一男一女一个化神后期,一个化神中期。 游凭声对来人已有预料,果然是习高爽和柯灵,在他们之后,是跟着宗主同行的炼魂宗和阴莲宗的人。 一次面对这么多魔修,还真是久违了。 习高爽正与婪厌说着什么,看到新出现一个化神修士愣了一下。 没见过的化神修士,哪个门派的人? 习高爽狐疑地看了看他,对方的打扮不属于任何一个魔门,还戴着张面具,让他看不出任何信息。 游凭声尚未离开北溟时,习高爽还只是炼魂宗的一个长老,即使前往碧幽宫拜会过几次,也不曾敢抬头仔细看魔尊,远不及冯西来对游凭声印象深刻。 因此他只是感到疑惑,问婪厌:“此人是谁?” 不等婪厌回答,不喜在黑暗中说话的柯灵便抖了一下随身的灵器。 在她身后,一把月轮状的弯刀浮在半空,瞬间放出了异常明亮的光芒。 众人眼前一亮,顾明鹤等人看清了那些奇形怪状的魔修,同时习高爽和柯灵也看清了对面的人。 柯灵目光落在那道白衣人影身上,眸光一利,“他是清元宗的人!” 不好,夜尧刚刚画完妆,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顾明鹤心中一凛,剑柄在手中握紧。 “清元宗?这里怎么会有清元宗的人,快杀了他!” “那化神修士一定也是正道,不然他们两个怎么会走在一起?” 炼魂宗和阴莲宗的魔修纷纷扬起武器,蓄势待发。 若非忌惮游凭声是化神修为,他们恐怕已经一哄而上杀了两个人! “婪厌,你还不出手?”习高爽看着他们微妙的站位,喝道:“让正道之人站在你身边,难道你与正道修士勾结?” 空气中仿佛拉紧了一根快要崩断的弦,场面一触即发。 度厄教的毒修不由紧张起来,婪厌却仍然镇静,甚至露出疑惑神色,“何出此言?” 习高爽指着夜尧的衣服质问:“难道你连清元宗的衣服都不认得?” “哦,他啊。”婪厌目光划过夜尧,眼含讥诮,“此人……” “此人是我抓的炉鼎。”游凭声不紧不慢开口,“有何指教?” 习高爽没那么好骗,他厉声对游凭声说:“如今魔道只有四个化神修士,你从何而来?” “魔尊大人难道能保证自己认识所有魔修?”面具下流出一道散漫的声音,“屠魔出现的时候,你也很吃惊吧?” “屠魔”两个字让习高爽脸颊抽搐了一下,自从那名大乘期魔修突然现世,他感到魔尊之位收到冲击。 他目露阴翳,冷冷看着游凭声,“你说什么?你敢挑衅我?” “不敢。只是想请魔尊高抬贵手,别为难我这新到手的男宠。”游凭声伸手捏住夜尧后颈,笑了一下说:“我很中意他,最近玩得正高兴呢。” 柯灵放出的明光驱散了所有黑暗,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清元宗的男修一张脸白得出奇,不知道敷了多厚一层粉,嘴唇抹了鲜红的胭脂,妆比花女还浓! 虽然那副样子不难看,那张脸也没有因此显得女气……但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对方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谁家正经的正道修士这么搞啊? “魔尊大人”四个字从游凭声嘴里说出,让婪厌有些怔忪。 在习高爽质疑的目光里,他回过神来,勾唇冷笑看夜尧一眼,说:“没错,此人就是个小白脸。” “住嘴,你说谁是小白脸?”夜尧心说你想做小白脸还做不了呢。 游凭声以一种充满掌控性的姿势捏了捏他的后颈,戏谑道:“怎么,跟着我,你不满意?” “士可杀,不可辱!”夜尧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游凭声将他往怀里一压,搂着他的肩膀叹息道:“既然已经落在我的手里,何不就此认命呢?” “你痴心妄想,我永远不会屈服!”夜尧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得,身体微微颤抖,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受制于人的无力感。 他被游凭声捏过的颈侧,还露出明显的红痕(蹭的胭脂),显然已经被蹂躏过了。 邪恶,毋庸置疑的邪恶! 没错,就是这种味道,他们魔修对抓到炉鼎就是这般强取豪夺的! 众魔修看游凭声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敬佩,毕竟能抓到一个清元宗的炉鼎是件极为显耀身份的事。 这位化神修士果然是个大魔头! 先前的晋阶异象太过显眼,晋升后的夜尧仍然压制着气息,让人只以为他是元婴期,众魔修看着这一幕,再没人怀疑他们的身份。 度厄教以教主为主,毒修们当然不会有人敢说出真相。 “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夜尧声音悲愤,咬牙切齿道。 “你有那个本事吗?放弃吧,一日在我手里,你就终生是我的人。”游凭声悠闲说着,手指轻抚他脑后发丝,平静的声音里流露出惊心动魄的掌控欲,“想逃,死也不可能。” 夜尧趴在他身上身体微颤,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 话说回来,游凭声到底给他画成什么样了啊? 一旁的顾明鹤:“……” 直面这可怕的一幕的顾明鹤眼神已经死了。 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为什么能在一起?因为也就他们俩能玩到一起去! “这位道友……”此时习高爽已经把游凭声当成一名隐世强者,觉得与他为敌不划算,最好能与他结成良好的关系。他上前一步,正要和游凭声寒暄几句,突然面色一变。 空气中原本消散许多的雾气骤然再次变浓! 不知从何处起,黑气犹如海浪般滚滚涌出,转眼间将所有人的身影吞没进去。 强横而无法忽视的力量在其中涌动,引诱着所有人去往同一个方向! 这一次,异宝波动的气息传来得是如此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降世,所有魔修同时望向地穴中心处,眸中爆出势在必得的光芒。 一道道人影化作流星,毫不迟疑地向那里汇聚! 第224章 蛇皇 第224章 蛇皇 “嘶嘶……嘶嘶……” 随着雾气突然之间的大肆蔓延,死寂一般的地穴中渐渐涌起古怪的窸窣声。 那是无数美人蛇吞吐蛇信所发出的响动。 嘈杂声越来越大,一条条大蛇躁动起来,盘旋、扭曲、四处游走……如无数蠕虫在安静的地穴中不断翻涌。 它们有的被强大的魔修杀死,有的以幻术诱惑他们捕捉猎物,各处上演着既不同又相似的血腥场景。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异宝的现世需要以鲜血作为祭品不成? 遮盖在眼前的浓雾好似一张大嘴,吞没了雾中人的身影。只是一眨眼间,身边便有同伴悄无声息消失,身处在雾中的人不由心惊胆战,诡异莫名。 然而即便如此,也没有魔修会因此而退缩,雾中那道强有力的气息犹如最诱惑人心的□□,引领着一个又一个魔修继续深入。 能修炼到元婴期的魔修无不是狠辣无情、极具野心之辈,为了珍贵的机缘,他们不惧拼着生命危险也要全力以赴。 “不够,不够,还不够!” 黑暗深处的阴影中,高高在上的声音还在不满足地叫唤。 一个个魔修被美人蛇迷住拖来,却没有一人被它们那位挑剔的首领看中。 “废物,你们这些废物,连一个化神修士都抓不到!” “废物……废物……”美人蛇们纷纷重复着这句话,连嘶哑难听的声线都模仿的别无二致。 “该死,闭嘴,你们给我闭嘴!”被这些声音包围了万年之久的人暴怒地大喝。 巨大的力量从他的声音里迸出,浑虚魔晶在重压下一块块颤抖炸裂,爆炸声和美人蛇的声音掺杂成一片。 发泄了一会儿愤怒,那人平静下来,喘着粗气自言自语:“果然,会被这些蛇抓住的没一个强者,就算抓来也没什么用。” “还得让他们自己寻来才行……等到所有人都过来,我再从里面选一个最强的……” 砰!砰! 随着他的低语,更多晶石炸裂成碎片,黑气汹涌喷薄而出。 粘稠的雾气缠绕着鼻腔,让置身其中的人喘息越发沉重。 或许这种窒息感还来源于过于激动的情绪。 “一定是异宝出世了!”习高爽兴奋地看向一条岔路。 “这些人怎么办?”柯灵传音问他。 习高爽扫了一眼度厄教的毒修和那几道陌生身影,阴沉一笑,“不耽搁了,他们要和我们同去也行!” 他可是魔尊,这里修为最高的人,普通化神修士在他面前不值一提。就算有其他人和自己竞争,关键时候他说不定还有利用到对方的可能! 习高爽说了句“走”,带着炼魂宗和阴莲宗的人迫不及待去了。 婪厌看向游凭声,目光触及那道依偎在他肩侧的白衣人影时一沉。 “嘶……”安静的空间里,有人忍不住轻轻抽气。 即使前方就是即将出现的异宝,众人的心神仍被不久之前那一幕震得回不过神来。 这位真的是夜尧,传说里的因缘合道体吗?他们看到的这人和传言里有半点儿关系吗?! 这么会演,演男宠都这么逼真,他都不会不好意思的吗?! 沐浴在各色复杂目光里,夜尧自游凭声怀里缓缓站直,抚平衣领褶皱,对婪厌微微一笑。 他神情自若得好像刚才被强取豪夺的“炉鼎”不是自己,不动声色的模样里又有种莫名气人的挑衅。 婪厌看着他的目光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旁观的廖星简直叹为观止。 直到游凭声的声音打破沉寂:“还等什么?走吧。” 婪厌冷哼一声,移开视线转身。 夜尧抬步前蹭了蹭游凭声的手臂,柔弱的低笑传入他耳中:“我只是个没用的小白脸,一会儿你可要记得保护我啊。” 游凭声:“……” 你还演上瘾了是吧? * 一道道身影汇聚而至。度厄教一行人抵达时,已经属于众魔修的末尾。 往常毒修的出现总会在魔修里惊起一众注意,此时却没有一个人向他们分来视线。 ——宝物就在前方! 有人身染鲜血,有人毫发无伤,但他们眸中无一例外闪烁着狂热至极的光芒。 数十道魔修的身影齐聚一堂,阴森冷酷,这是任何正道修士看到都要心生寒意的画面。而比这些深沉人影更惊人的是眼前的景象。 散发出异样气息的地方居然是一座布满浑虚魔晶的洞窟! 他们此时犹如置身于一座由魔晶构筑而成的巨大宫殿,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有人升起火焰,看清眼前景象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头顶、地面、四壁晶石上……四面八方无数条美人蛇吞吐着蛇信,在无声中凝视过来! 在黑色大殿中央,这些蛇拱卫着一座山峰般的晶石高台,纯黑色的魔晶在火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峰顶是一个黑幽幽的洞窟,洞中探出半截细长的影子。 那东西与其它美人蛇一样,人头蛇尾,一张美人面上挂着高扬的微笑,胸以下是布满坚硬鳞片的蛇身。 它半截尾巴隐入洞内阴影里,只能看见躺在晶石上的上半身。但即使看不见全貌,众人也能看明白它被所有美人蛇以臣服姿态守卫的状况。 这是……兽皇! “八阶妖兽,这是八阶妖兽啊!”有人失声道。 “不是说有适合魔修的天材地宝出世吗?怎么会是一只妖兽?!” “妖兽怎么就不是宝物了?这种蛇如此邪狞,还会幻术,若能契约,比任何宝物都要强大!”心思敏捷的人已经激动得连嘴唇都哆嗦起来:“而且……它唾手可得啊!” 八阶妖兽的实力相当于人修大乘期修为,直面对方便如同羊入虎口,但此时谁都能感觉到这只兽皇虚弱的气息。 “它晋阶失败了,正身受重伤!” “这些保护它的美人蛇虽然多,但不是不能杀灭!” 这意味着即使是最弱小的元婴修士也能将它收入囊中,只要有机会接近它…… 八阶兽皇无力地倒在黑晶王座上,仿佛最诱人的珍宝等待着有缘人的到来。 于是在接近宝物之前,魔修们最大的对手只有彼此! 焦灼难耐的气氛席卷了洞窟。 合欢宗覆灭后,北溟有七大魔门。此时此刻,七大魔门的高手尽数汇聚于此。 炼魂宗宗主习高爽、阴莲宗宗主柯灵、碧幽宫现任宫主尹卓……三名化神修士是最有可能夺取宝物的人。 而众人皆知,习高爽和柯灵有勾结,被两人同时盯上的尹卓立即紧张起来。 那两个人一定会选择先联手解决他! 顷刻间,各色灵光飞起,一只又一只契约兽被召唤出来,咆哮声响彻耳际。 一条条美人蛇血肉四溅,众魔修暴动起来,与人斗、与兽斗……杀意漫天! 有忠心耿耿的魔修悍不畏死地为门派首领开拓战场,亦有不少魔修心思暗暗浮动起来——即使他们不是最强的修士,也不乏捡漏的可能! 只要能契约八阶妖兽,下一个化神修士就是自己,到时候大乘修士也有一战之力,何愁不能登上宗主之位? “竟然真的是一只妖兽?”顾明鹤喃喃。 一路行来,他和禾雀也做了些讨论,这地穴里突然出世的宝物可能是新生的天材地宝,亦也有可能是前人留下的遗物。 而禾雀拥有超出常人的敏锐,他那时就察觉到,雾里传来的气息很像某种活物。 当时他还抱着迟疑态度,没想到眼下就亲眼看到了一条强大的八阶妖兽,禾雀真的猜对了! 顾明鹤忍不住看了看游凭声沉着的背影。 ……那些魔修都杀红了眼,他不着急吗? 急切的乱战中,游凭声站在最外围的后方没有动。 这些美人蛇很狡猾,在袭击他们时,似乎是带着某种目的,遵从着统一的命令。 魔晶上那只兽皇真的是重伤,只能任人宰割吗? 游凭声不动,婪厌同样没让焦急的手下参与战斗。几人站在黑色大殿之外,默不作声没入隧道的阴影中。 魔修对眼下的情况适应良好,几个正道却难免不适。廖星一直躲在游凭声身后,顾明鹤和玉钧崖脸色微微发白,他们都与人战斗过,也亲手杀过人,却从未参与过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魔修果然残忍无情,眼前是赤裸裸的血腥厮杀!一个个人修仿佛变成了毫无理性的野兽,将同类看作猎物毫不留情地撕咬。 “哈哈哈哈,是我的了!”有魔修速度飞快,抛开众人率先接近兽皇。却在飞到一半时被数道攻击狠狠扯下,只能功败垂成,内脏被刀刃划得流了一地。 游凭声眯了眯眼,目光掠过四壁的魔晶,黑色晶石后有金光在隐隐颤动。 “这里也有符文。”夜尧低声说。 这里是整座地穴的中心,隐藏在石壁下的符文应当也是最坚固的。但在这样大规模的战斗之下,这里还能维持多久? 忽然之间,一道炸雷在上空响起,尹卓虚晃一招绕开前后夹击自己的习高爽和柯灵,投身飞向魔晶峰顶。 他曾被游凭声指点过身法,爆发之际速度奇快,转眼间就要碰到兽皇! 习高爽和柯灵脸色大变,转身追击时已慢了一步,就在这时,一道无比强大的威压自身后升起。 宛如厚重的山岳压在众人头顶,让人牙齿咯咯打颤,众人不由自主低下头,高空中央的尹卓无法再近一步。 屠魔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上空,飞行间猎猎罡风掀飞了一片魔修。 “滚!”他衣袖一甩,尹卓顿时吐着血摔落山脚,“八阶妖兽属于我!” 屠魔身上染着大片腥气的蛇血,刚从美人蛇的幻术里挣脱,眼睛里一片嗜血的血红。 他镇压住所有魔修,落在浑虚魔晶山上,大手狠狠抓向洞里的兽皇。 “嗬……嗬……”兽皇吃力地喘息着,目光转动着看向他笼罩下来的阴影,似乎毫无反抗之力。 大乘期的屠魔出现,根本就没有魔修能与他争锋。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伸向美人蛇兽皇的手,心中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挫败。 然而就在他得逞的前一秒,一道黑影闪电般弹射而出! 一道细长的黑色流光绕过洞窟,在屠魔没发觉之时突然窜出来,一口吞下了半截美人蛇皇! 第225章 衡芜陵墓 第225章 衡芜陵墓 进秘境后这段时间,魅影吞乌蟒吞噬消化了不少木晶的力量,如果能再吃掉这条八阶美人蛇,实力将更上一层楼,甚至很有可能直接顺利晋阶。 它在屠魔飞过去之前就悄无声息潜伏而上,于电光火石之间,抢在屠魔面前一口吞掉半截美人蛇。 美人蛇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猛力挣扎起来。 看起来虚弱重伤的猎物竟然挣扎得极为剧烈! 魅影吞乌蟒试着张大嘴把美人蛇剩下半截也吞进肚子里,口腔和腹中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同为八阶,对方实力不亚于它,一瞬间它甚至感觉到自己有被撑爆的危险。 ——这条蛇根本就没受伤! 魅影吞乌蟒意识到了这一点,却贪婪地不愿吐出已经进嘴一半的猎物。 不远处,被抢走妖兽的屠魔大怒,攻击对它当头砸下;与此同时,黑蟒坚韧的肠胃肌肉传来了几乎被撑破的咯吱声。 腹背受敌! 夜尧“嘶”了一声,“影兄它……” “先看看。”游凭声袖手看着这一幕,并不急着救蛇。 轰! 屠魔一击而至,魅影吞乌蟒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空气都在震动,仰头看着这一幕的众人几乎双耳震出血来。 好可怕的场景! 突然出现的黑色大蟒霎时间又变大一倍,吞天巨蟒盘绕在黑晶山峰上犹如另一座宏大的山岳,在大乘期修士的攻击下岿然不动! 影凭着坚硬的鳞甲硬抗了屠魔一击,心里发狠,咬着嘴里的半截蛇身用力一扯,美人蛇皇被它生生又从洞里扯出来一截。 它想把猎物直接叼走,影遁甩脱屠魔再将之彻底吞吃,没想到拉扯到一半,忽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阻力。 美人蛇的下半截身体似乎被一道强大的力量桎梏着,它一拉之下,美人蛇又被那道不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拽回了原地。 撕拉—— 肌肉撕动的声音响起,魅影吞乌蟒何其巨力,在它的全力之下美人蛇竟仍然没有移动! 屠魔发现了眼前的变故,手中攻击一顿,停在半空眯眼看着这一幕。 低沉的嘶叫响彻天际,分不清是黑蟒还是美人蛇的怒吼。 美人蛇藏身的洞窟震动起来,坚硬的晶石宛如不堪一击的豆腐块,在蛇身撞击之下化为碎石滚落山壁。 整条美人蛇皇终于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火光照耀下来,它身下赫然显露出一片不同寻常的景象。 有金光在黑色晶石的缝隙里闪烁,一丝丝金光将蛇身包裹在其中。 “那是——”夜尧一惊,低沉的声音传入游凭声耳中,“是镇压阵法,这条蛇身下是极为强力的镇压阵法……很有可能就是整座地穴阵法的中心!” 难道地穴里的符文阵法就是为了镇压这只妖兽? 它有八阶修为,的确强大,可……镇压它真的需要这么大手笔的阵法吗? 以游凭声的判断,没有受伤的美人蛇皇确实比魅影吞乌蟒要强。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为它强到了需要整座地穴的符文镇压的程度。 半空中传来皮肉焦糊的味道,和美人蛇皇僵持的魅影吞乌蟒又受了屠魔一击。 游凭声还是没动,打算再看看事情发展。 至于影,反正这条蛇皮糙肉厚,被打几下就当免费做大保健吧。 魅影吞乌蟒还没被贪欲冲昏头脑,发现事情不对果断放弃,扭身躲过屠魔,化为一道黑色流光逃走。 于是屠魔出手的攻击当头打在了被它吐出来的美人蛇身上! 美人蛇嗷的一声,眸中闪过一丝阴狠。 哪里来的这条黑蛇?害的他功亏一篑……该死,他本来马上就要成功了! 美人蛇皇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显露出更加虚弱无力的姿态。 近在咫尺一动不动的八阶兽皇,如此惹人心动,是任何修士都不忍心错过的宝物! 还不快来契约我!把精血给我啊——! 他心底大声叫嚣着,极力压制着自己疯狂的渴望,美人蛇的那张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僵硬诡笑。 然而屠魔看了他一眼,竟然一改先前急躁,忽然转身去追那条遁走的黑蟒。 蛇皇:“!!!” 这回他是真的要气得吐血! 屠魔并不傻,蛇皇虽然珍贵,却行动虚假诡异,他当然不会鲁莽地继续贸然契约它。 游凭声看着利落转身的屠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初进荒古秘境之时,他就遇见过此人,这苍老的大魔修看似暴戾猖狂,实则心思深沉狡猾。 要不是他谨慎地藏了起来,估计已经被屠魔撞上,被其抢夺契约兽而经历一场不轻松的战斗。 而此时,屠魔已经认出了自己曾经追逐过的魅影吞乌蟒。 “这股强大的气息……你是我之前遇到的那只八阶妖兽!”屠魔眼中放出精芒,哈哈大笑,“没想到今日在此地遇上,看来你合该属于我!” 游凭声扯了扯嘴角,看着他眼冒精光地追着影,心说移情别恋真够快的。 虽然打不过屠魔,但魅影吞乌蟒跟着游凭声这么多年,逃跑的本事绝对是一等一的强。 游凭声看了几眼,就将视线重新投向那座浑虚魔晶山顶。 高台之上,美人蛇皇忽然挺起。 “既然没了大乘修士……化神期也勉强够格!”他目光转动着看向了倒在山脚下的人。 之前尹卓刚要契约他,就被屠魔扇了下去,胸腔被打的瘪进去一半,满脸都是血迹。 尹卓呼哧呼哧喘着气,正大口吞吃丹药积蓄力量。魔修之间的争斗十分残忍,即使不争夺宝物,一旦他势弱,其它门派的魔修也很有可能像豺狼一样一拥而上趁机要他的命! 碧幽宫的几位长老守在宫主身边为他护法,正警惕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尹卓的一声惨叫。 “救……”回过头时,只看到一道虚影,尹卓竟然被美人蛇皇抬手吸了上去。 “宫主!”几人惊呼,面对那诡异的场景却没人上前救人。 蛇皇掐着尹卓的脖子拎到自己面前,嘶声道:“精血,我要你的精血!” 八阶威压下,尹卓像一只小鸡仔般毫无反抗之力,他浑身不住颤抖,“什……什么……?” “给我!快给我!” 尹卓眼前突然一黑,蛇皇再也等不及,那张美人脸附了过来。 “呕——”有什么滑腻细长的东西钻入喉腔,尹卓感到一阵作呕,浑身剧烈打颤,心口一阵剧痛,仿佛被毒蛇尖牙咬中心头。 “噗!”一口精血喷出喉咙,被蛇皇迫不及待舔进口中。 柯灵惊愕道:“那条蛇难道在主动和人结契约吗?” 人修契约灵兽正是需要喂给它精血,尹卓本来都落败了,难道这么幸运被蛇皇选中了? “不可能,很少有妖兽愿意主动奉人为主,更何况是如此邪恶的妖兽。”习高爽皱眉看着蛇皇的动作,心中浮起一种诡谲的猜测:“它好像就是想要尹卓的精血!” “要尹卓的精血干什么?” 这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升起的疑惑。 游凭声低低吐出两个字:“夺舍。” “夺舍?”夜尧蓦地看向他。 “我曾在仇仞的收藏室里读过一本秘籍,其中记载了上古时期的种种魔修邪术。”游凭声说:“万年前,断魂宗有种夺舍的秘术便是通过精血施展,比如今流传下来的夺舍术强劲得多。” 夜尧抬眼看着尹卓和蛇皇,尹卓在对方手下顷刻间已翻起白眼,神情极为痛苦。 可是一条蛇怎么可能会夺舍之术? 除非它……不,应该是他,他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美人蛇! 尹卓气息骤然断绝,挣扎的手臂无力垂下,又在数息后,猛然再次睁开眼。 蛇皇的身体软绵绵瘫在石块上,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取而代之的尹卓站起,踩着蛇皇尸体哈哈大笑:“万年过去,本尊终于重获自由!” 他的狂笑声带着强烈的煞气,犹如狮吼兽般降下沉沉压力,地面的人比遇到屠魔时还要心惊胆战。 邪狞扑面而来! 一道血红的杀生线缓缓出现在尹卓额头,细长的线条贯彻眉心,那是杀害过数不清的人命的标志! 百米之外,追逐魅影吞乌蟒飞远的屠魔身形一顿,惊疑不定地看向身后的方向。 黑色宫殿中,一道气息在寸寸飙升,化神中期的尹卓到了化神后期、化神巅峰……气势还在继续攀升! 须臾间,堪比大乘期的强大气势震慑而出。 魅影吞乌蟒趁机潜入阴影里遁远了,屠魔回过头,视线落在身旁石壁上。 不知何时,滚滚石屑从墙壁上震颤着掉落,石壁缝隙里射出一丝丝金芒。 屠魔抬手用力刮擦去石屑,看到了底下深奥的字符,“这是什么东西?!” 身侧的石壁分明纹丝不动,却有种摇摇欲坠之感。冥冥中,似有什么压抑在黑暗深处的东西正在缓缓浮现,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 “尹卓”的实力停在大乘初期。 可怕的威压下,众魔修早忘记了自己奔赴此地的目的,恨不得从没生过贪念,立即作鸟兽散。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动,“尹卓”眉心那条杀生线如鲜血般涌动着,仿佛任何人敢扰到他的注意力,下一秒便会被他抬手取走性命! 他仰头大笑着从峰顶站起,凄厉的眸光犹如穿透天际看到了某道人影,“哈哈哈哈……衡芜,你将本尊困在此地,让本尊替你守陵,没想到本尊能活这么久吧?” 果然是活过了万年的老怪物! 游凭声看着他额头的血线,眸光微动。 本尊? 这是上位者自矜身份的自称。这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限定称呼,各大魔门的首领只要想,都可自称本尊。 但在所有魔修里,最有资格吐出这两个字的人只有一个。 “七煞魔尊?” 所有人都在胆怯噤声,只听得一个人疯狂笑着,这时,突然一道声音轻轻开口。 应当是猜测,声音却沉静笃定,这四个字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七煞! 万年前的魔尊,断魂宗宗主,传说中与衡芜一同陨落在荒古秘境的最强魔修。 万年过去了,他竟然还没死? 明明是人,他又怎么会变成一条蛇,被囚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七煞大笑声一止,锐利的眸光射向发声的人。 “万年过去,竟还有人识得本尊。” 万年岁月过去,两任魔尊穿过时间尘埃遥遥对视,只可惜此时旁观者并不知道其中一方的真实身份。 “前辈通过夺舍之术延长寿命,着实巧妙。”游凭声已经猜到了他活到如今的方法。 “哈哈哈哈……的确!这一招除了本尊,还有谁人会用、谁人敢用?”七煞笑道。 他一个人被困在这里,每日面对的只有重复人话的美人蛇,此时有人点破自己的手段倒也不生气,嘶哑的嗓音诉说道:“只有本尊,才有能力夺舍非我族类的异种!本尊便是夺舍了蛇皇之后,靠吸取浑虚魔晶的力量维持了这万年的生机!” 断魂宗是炼魂宗的前身,最早的魂修修炼之法便是从断魂宗流传下来,而夺舍之术正是魂修们最拿手的手段。 炼过魂的人身死之后便会变为魂修,但即使是魂修,倘若不能修炼到飞升,也不可能拥有万年寿命。 而这些美人蛇不同,它们以浑虚魔晶为食,常年下来躯体充溢自然的混沌之气,只要修为足够,它们吸取着源源不断的力量就能活下来。七煞在自己原本的身体身死之后,凭借高超的夺舍手段夺取了一条美人蛇的身体,修炼邪术,借助这里遍布的浑虚魔晶活到了今日。 这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非胆大逆天者不可为,七煞在述说出来时还带着天才人物的自得。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游凭声,“你知道本尊,你是断魂宗的人?万年过去,断魂宗竟还尚在么?” 游凭声微微一笑,客气地道:“我只是有幸于史料中得窥尊上风采而已。断魂宗……” “断魂宗虽已消失,功法却流传了下来,如今的炼魂宗便传承了断魂宗的道统!”习高爽忽然站出来,说:“我是现今炼魂宗的宗主,习高爽拜见尊上!” 七煞看了毕恭毕敬的习高爽一眼,不怎么感兴趣地移开视线。 “若非那条该死的黑蟒忽然出现,我也不会错失那名大乘期修士,只能暂且选择这具身体。”他阴沉地道。 游凭声身边,几个知道黑蟒所属的人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这位爷淡定如初,仿佛听不出来七煞散发的可怕杀意。 当年的七煞乃是大乘后期修为,是除了衡芜的修真界最强,可惜他如今夺舍尹卓,受尹卓身体化神中期实力的限制,只能暂且恢复到化神巅峰的修为。 但他现在得到了自由。而且虽然是化神巅峰,神魂中的力量却让他足够杀死大乘初期的修士,刚才那名魔修就是他下一个选中的身体! 七煞迫不及待要去追杀屠魔,视线在四周一览,便准确找到屠魔离开时留下的术法痕迹。 “哼,时隔万年,本尊终于脱离此地……衡芜,我要你眼睁睁看着我自由!”七煞眸中爆出兴奋的光芒,大踏步就要离开原地。 一步、两步……他走到了峰顶边缘的位置,一只脚踩上空气,另一脚刚要离开,却忽然停住。 “什么?!”七煞面色剧变,右脚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脱离! 金光在他脚下亮起,勾勒出一片金色的巨大阵法。 阵法宛如无形的囚笼,将这为曾经叱咤风云的魔尊禁锢在原地! 七煞右脚用力拔起,脚下的魔晶山峰都在隐隐摇晃。 还剩下半只脚……只剩下半只脚! 数千年前,他通过夺舍美人蛇,将半具躯体挣脱出阵法的镇压,上半身得以自由活动。 如今第二次夺舍,本该下本身也获取自由才对……该死,这具身体终究实力不够! 要不是那条黑蟒横插一脚,他已经夺舍了那名大乘修士,怎会仍被禁锢于此! 七煞目眦欲裂,长啸一声,周身气息再次暴涨。尹卓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苍老下去,七煞这是要体内燃烧精血强行提升实力! “衡芜!你害我不人不鬼困在这里万年!”他嘶哑的声音宛如泣血,“你要抽取我精气替你镇陵?你休想!本尊苟且活至今日便是凭着这一股气,誓要扒了你的坟,将你剥皮抽筋!” 众人目露惊愕,听到这句话的所有人心都开始砰砰加速—— 衡芜陵墓! 七煞说衡芜镇压他为自己守陵,那衡芜陵墓岂不就在此地?那意味着数不清的珍宝与机缘! 七煞的气势渐渐攀升,隐隐有突破大乘的趋势,脚下山峰晃得更加剧烈。 整座洞窟都开始颤动,这座无论经历何等打击都坚固不动的地穴,竟在他一寸寸拔起右脚时开始震颤! 不,不对……不是因为七煞。 游凭声侧目看向身旁的一缕光芒,抬手捉住夜尧的手腕。 七煞大喝一声,从阵中拔起右脚,下一秒,脚下犹如地动般猛烈一震! 咔嚓,咔嚓。 巨大的浑虚魔晶矿石尽数裂开,露出其后的山壁。簌簌石屑在震颤中落下,露出镌刻在其后的字符。 夜尧反握住游凭声的手,稳住身形,眸底映出大片闪动的金芒。 四面八方彻底显露的符文闪烁浮动而出,犹如更大的囚笼,将洞中的人困在其中。 “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我怎么提不起灵力了?!” 一直以来依赖灵力的人们一阵慌乱,甚至有人在脚下的地裂中猝不及防摔了一跤。 游凭声稳稳站在原地,早有预料一般,指腹轻轻擦过身边浮起的金色符文。 “教主,我们要跑吗?”敖巴看看周围四散而逃的魔修,问婪厌。 “这是怎么回事?”婪厌看向游凭声。 “有好东西要来了。”游凭声勾了勾唇,“没白走这一遭。” 廖星掐指飞快算了一下,咧嘴一笑,“死中得活,否极泰来……我终于能遇着一件好事了!” 眼前金光大盛! 倘若从上空看,整座地穴便宛如一片支脉纵横的巨大水系,金色的河水正在一条条支流上汩汩流淌,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的主脉上。 地面之上,所有黑气清扫一空,残留的古战场被彻底颠覆。地脉震动,尘土翻涌,沉寂在地底万年的地穴倏然破土而出。 无数符文其中闪烁涌动,扩散成一片无比耀眼的金芒,如太阳坠落,吞没了周围一切事物的影子。 七煞脱离阵眼,历经万年,衡芜亲手打造的镇压法器被撼动,地底的东西再也隐藏不住。 天地间骤然浮现出一座城池般的仙宫。 即使是位于秘境最遥远边际的人也能感应到这处变动,四面八方的修士同时向仙宫飞奔而来! 第226章 入陵 第226章 入陵 金光乍亮,地动山摇。 被异宝吸引而至的魔修们慌乱起来,七煞站在高处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衡芜,没想到吧,本尊出来了!” 游凭声从刚才短暂的对话里看得出来,被囚在黑暗中万年,七煞竟然还保留着神志,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人物;但同时,他被仇恨煎熬的大脑也并非全然保留着理智,眉心那道杀生线如鲜血般汩汩流动着。 如果衡芜就在眼前,七煞大概只凭牙齿就能把对方撕碎。 他的杀气化为利刃一般在洞中回荡着,在彻底获得自由的那一瞬间,离七煞最近的一个元婴魔修竟隔空便在他的威压里血管爆裂。 好重的杀气! 在场人即使没听过七煞遥远的凶名,“魔尊”两个字已足够让人胆寒。 七煞绝非习高爽这类“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角色,要知道上古时期可是强者云集,能在那时登上魔尊之位的魔修岂容小觑? 众人简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奔逃,这位上古魔尊要是在此地大开杀戒泄愤,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好在此时一切都在震动,七煞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的变故上。 “哈哈哈哈,衡芜,与你相伴万年,却不得一见,岂非憾事?本尊这就亲自来看你!” 衡芜陵墓! 这四个字犹如最强有力的振心剂,比眼前金光闪闪的符文还要耀眼。 若能进一趟衡芜陵墓,此次秘境才算不虚此行! 一时间,欲要逃跑的人都停了下来,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不想错过这一盛事。 富贵险中求。怕死的魔修就不会敢来此地寻宝。 耳边山石崩塌声如雷霆巨震,七煞的大笑声掺在其中,让人忍不住升起一层鸡皮疙瘩。 一阵令人恶心的晃动,所有人的身形都不稳起来,脚下地面震颤、扭曲、开裂,缓缓升起。 一片混乱中,玉钧崖默不作声将目光投向那道描摹过无数次的背影。 神兽玄武在他身边支撑着他,让他得以在这样的环境里稳如磐石,玉钧崖手指颤了颤,从身上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隐蔽仪器。 体质测试仪。 冯西来给玉钧崖的那一个,在他离开之后第一时间就被玉钧崖捏碎。这一只是不久前玉钧崖从另一个魔修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那名魔修并非焚癸派的人,碰见也完全是巧合。 也就是说——这一只法器不会被动过手脚,测出的结果不会有假。 只是……只是测一下而已。 玉钧崖手指颤抖着握住法器。 冯西来那么笃定地告诉他“真相”,一定是在那只法器上做了手脚想诬陷前辈,这一只绝不会测出那种结果。 疑虑就像种在心里的种子,如果不彻底剖出,天长日久只会烂在他的血肉里。所以他只要测一下就好。 玉钧崖心想,测过之后他就去向前辈请罪,他不该怀疑前辈…… 咔嚓。 坚硬的体质测试仪被一只手捏碎。 尖锐碎片嵌入掌心,那只手仍死死攥着,鲜血沿着青筋迸出的手背大股淌下。 “主人?” 身为神兽的玄武十分忠心,在混乱的变故里将他保护得很周全,玉钧崖却不知为何受了伤。 玄武嗅到血气,担忧看向他,看见他极致痛苦之下目露茫然的模样。 玉钧崖牙齿咬得死紧,在耳边山崩的巨响下,恍惚间听到了自己骨骼破碎的声音。 下一秒,远处黑衣青年的身影倏然晃动,暴发的金光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 天旋地转之后,眼前景象一变。所在之处不再是暗无天日的地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辉煌光明的景象。 周围一片寂静,玉钧崖身旁只剩下刚才离他最近的顾明鹤。 “这是被传送到哪儿了……我们和夜尧他们被分开了!”顾明鹤警惕地持剑打量四周,问他:“师弟,你没事吧?” 玉钧崖粗重喘着气,声音低沉沙哑,“……我没事。” 那道黑色身影消失了,玉钧崖竟然感到一种荒谬的轻松,他低头死死用带血的手揪住脖颈衣领,宛如极度窒息之后得以短暂逃避。 * 另一边,游凭声正拎着沉甸甸的乾坤袋目露轻松。 袋子里面是满满的浑虚魔晶。其他人慌忙逃窜的时候,他在抢救晶石,这些珍贵的东西毁在眼前实在可惜。 “给你。”一只乾坤袋晃晃悠悠拎到他面前,夜尧手指勾着绳带,献宝似的冲他弯起眉眼。 游凭声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的晶石不比他搜集到的少多少,他都没发现夜尧是什么时候溜走搜刮这些东西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勤俭持家啊。 夜尧刚要跟他自夸一下自己的敛财本事,脚边就游来一条黑蛇,尺寸不大的黑蛇嘴一张,吐出来一大滩黑色晶石。 魅影吞乌蟒甩开屠魔回来得晚了点儿,抢到的只有夜尧的三成,但这些摊放在眼前就显得很壮观。 游凭声没想到这条蛇也有主动帮他弄好东西的时候,莫名幻视某种叼小礼物回来送给主人的猫科动物。 ……算了,这种联想还是算了,这条蛇哪有这么萌。 魅影吞乌蟒主动干一次活不容易,游凭声鼓励地说了声“做得不错”,黑蛇吐了吐蛇信,什么话都没说,看了一眼夜尧游回他袖子里。 夜尧:“……” 能变小钻进他衣袖有什么了不起,他也能待在溯世镜里被游凭声随身携带。 “我这里也有!”廖星也讨好地在游凭声面前摊开手,手心里放着两块黑色晶石。 看游凭声需要这种东西,他很长眼色地捞了两块在手里,虽然数量寒碜……心意可嘉吧。 游凭声收起可怜的两块晶石,睨了一眼廖星的另一只手,“松开。” 廖星生怕被抛下,刚才千钧一发之时扑过来抓住了他身后的衣角。 “嘿嘿。太好了,还好我还和恩人在一起,看来今日我相当好运。”廖星嘿嘿笑了两声,狗腿地替他抚平衣角褶皱。 众人不知道分散在了多远的位置,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地跟紧了对方,不然要是一个人落到什么危险的地方……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廖星暗想自己无论如何要跟紧对方。 “诶,对了……”廖星忽然想起什么,“那个谁……老二呢?” 乌鸦这些日子有事没事都在他旁边,颐指气使地把他当小弟,很自觉站在他肩膀上让他带着自己走。 于是廖星是最先发现那只鸟不见的。 刚才它好像还飞在那些破碎的晶石里,大呼“浪费”地狂吸魔气? 廖星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也想不起来乌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游凭声微不可察一顿。 ……光顾着抢浑虚魔晶,忘了那只鸟了。 啧。衡芜陵墓出世的消息让他有点儿兴奋。 他歪着头愣了一下神,就像从未出过差错的机器突然卡顿了两秒。 头一次看他犯迷糊,夜尧扑哧一下笑了,笑得有点儿嚣张,非常像是幸灾乐祸。 游凭声不咸不淡地说:“有浑虚魔晶,不怕抓不回它。你笑什么?” 夜尧:“我想起一件高兴的事。” “什么事?”游凭声虚眼盯着他。 夜尧环视一圈,一本正经说:“少了某个人,这里好清净。” 顾明鹤和玉钧崖不见了,度厄教那些人也没和他们在一起。 毋庸置疑,他们此时正置身于一个传说中才存在的好地方。 当年衡芜陨落在荒古秘境,荒古秘境随之消失,这座秘境仿佛成了一代天骄的陪葬,因此有些人把荒古秘境戏称为“荒古陵”,乃至更直白的“衡芜陵墓”。 而“衡芜陵墓”这四个字,不仅是一个戏称,还可以指向更具体的含义。 没人见过死前的衡芜道尊,连太冲剑派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所在。 这意味着他的遗产很有可能还在他的身边! ——找到了他死后的栖息地,岂不意味着有机会接手道尊庞大的遗产? 自今日起,“衡芜陵墓”将不仅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真正存在的、待人探索的宝地。 没人知道衡芜临死前做了什么,让他们自地穴中落入此地,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会欣喜若狂。 不仅是深处地穴的魔修,衡芜陵墓出世恐怕会将秘境中至少九成的人都吸引过来,众人会为即将到来的机缘争得头破血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不过在场的三个人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奋。廖星很有自知之明,他兴奋也没用,他能得到多少东西还要看运气,以及……庇护他的人愿意从指缝里漏出什么。 而游凭声和夜尧早就用神识扫描过周围,他们身处的地方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 这是一个空旷的房间,没有任何摆设,只有四壁上悬挂的一些古画。 算起来有数百幅,显然这里是衡芜的一间画室,看画上落款,都是他自己的作品。 历经万年岁月,色彩仍然鲜艳如新,每一幅都附上了不会腐朽的术法,但它们只是普通画卷,并非法器,也不含丝毫力量。 游凭声没有闲情逸致欣赏画作,看完只能得出“好看”两个字的结论。 他就不献丑点评了,免得人家道尊死了还要被他影响逼格。 夜尧说:“没想到衡芜道尊还是一位作画高手。想必他炼出的法器不仅实力强大,外观也十分值得欣赏。” 很多炼器师在修炼术法之余,也会进修一下作画和雕刻技艺,使炼制出的法器美观与功能兼具。 “也不一定。”游凭声想起自己平平无奇的黑刀和洪荒海扣住他们俩的大黑碗,“说不定他是个实用主义。” 三个人都没动屋里的东西,推开门离开了画室。走出上百米居然没遇到什么危险,然而夜尧没过多久便脸色微沉。 才清净多久,应该消失的某个人再次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婪厌和下属分散了,现在是孤身一个人,但他步履从容走过来,面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在游凭声面前他惯会装模作样,落在夜尧眼里十成十的虚伪,夜尧面无表情道:“你怎么找来的?” 婪厌看着游凭声微笑:“有些联系……只有死亡才能抹消。” 第227章 棺材 第227章 棺材 三人离开画室,便见天光大亮,一改身陷地宫多日以来的昏暗逼仄,拔地而起的仙宫中景象极不寻常。 眼前湖光山色,景色怡然,依山傍水建着亭台楼阁,空气中灵气清新逼人,真宛如梦中的仙境一般。 而就在不远处的九曲回廊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向他们走来。婪厌身形瘦削,披着墨色大氅,步履款款。 要不是廖星早先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单看此时婪厌唇角那抹柔和的笑意,他简直要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什么魔教教主,而是某个亲切的正道人士! 然而度厄教教主凶名赫赫,他越是亲和,就越让人觉得诡异可怖,廖星看着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往游凭声身后藏了藏。 婪厌的视线漠然扫过廖星,就像扫过空气般忽视了他,目光只凝注在游凭声身上。这无形中透出的傲慢,倒叫廖星松了口气,屏息悄悄听着对方开口。 “今日着实运气不错,轻易便能找到你。”婪厌说。 “阴魂不散。”夜尧冷冷说。 婪厌看着游凭声,声音越发柔和,“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与……” 他把“尊上”两个字轻轻吞入口中,顿了顿,接着说:“总能感应到彼此存在。” 进入衡芜仙宫时,众人随机散落至不同的地方,婪厌降落之处很巧离游凭声不算太远。 种在心头的牵厄蛊让他能在数里外察觉到游凭声的位置,子蛊对母蛊的感应就像在黑夜中看到那枚最明亮的星火,恰如飞蛾趋光的本能。 他似疑惑般看向夜尧,问:“人多力量大,能在这里遇见同伴应当是好事吧……但夜道友似乎并不欢迎我?” 夜尧扯了一下嘴角,知道婪厌这是在故意膈应自己——不用眼睛看他都能感觉到对方眸底潜藏的恶意。 他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忽然笑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无所谓,“那婪教主就尽力与我们待的更久些吧。” 他手掌自然地搭在游凭声肩侧,姿态潇洒,“我们”两个字有种肆无忌惮的意味。 婪厌唇角不自觉拉平,那抿起的深黑色唇瓣让廖星忍不住汗毛竖起。 和婪厌这种毒修站在一块,他总担心自己会在不知道的时候吸进什么毒粉,或是身上爬上什么看不见的虫子。 廖星再次缩了缩,听到挡在他身前的游凭声淡淡开了口:“你很闲?” 黑衣青年不太爱说话,吐出的每个字却都让人无法忽略,廖星清楚看到听到这话的婪厌双唇抿了起来,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游凭声不耐地瞥了婪厌一眼,“很闲的话你可以去探路。” 搭在他肩侧那只温热的手掌动了动,夜尧懒洋洋半倚着游凭声,嘴上一本正经说:“是啊,能者多劳。” 婪厌藏起眸底厌恶不再看夜尧,微垂下首,道:“我来时,瞧见南方有异状。” “走吧。”游凭声轻扬下巴,婪厌便转身带路。 “——驯服”。 廖星瞳孔缩了缩,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两个字。 这位救了他的大恩人、他耗尽力气才寻到的命中贵人……轻描淡写掐住毒蛇七寸,究竟是什么身份?! 秘境中化神强者绝对不少,可能让度厄教教主低头的人仅此一个。 廖星虽然岁数不算大,但他走南闯北,见识并不浅薄,可以确定自己从前绝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物。 被魔修抓住的这些日子,他对魔修势力增进了了解了,知道度厄教在北溟地位超然,是连现任魔尊习高爽都要让他三分的存在! 廖星天生好奇心重,只是身为天机阁弟子,藤列从小便教育他不可仗着机算本领随意窥探他人。他一直懂得收敛自己多余的好奇,这一刻却有难耐的恐惧和兴奋同时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手指动了动,默不作声掐出两根手指,摆出测算手诀。 片刻后,“噗——咳咳咳!” 游凭声听见声音扭过头,身后的廖星唇角染血。他问:“血瘾发作?” “呃,咳咳,嗯!”廖星佝偻着身子,手指捂在嘴上,指缝里溢着血沫,胡乱应了几声。 “让婪厌给你看看?” “不……不用了!”廖星吸着气嚅嗫,“不劳烦婪教主,我,咳咳……忍忍就好。” 游凭声挑了挑眉,听到耳边传来夜尧一声轻笑。 “我看看他。”夜尧笑着捏了一下游凭声的肩膀,退后两步到了廖星身旁。 放着现成的大夫不用,业余选手夜尧探向廖星的脉搏。游凭声看了一眼,懒得多说什么,不再关注他们。 夜尧拍了几下廖星的后背,借力让他站起。 “多,咳咳,多谢……”夜尧制止住廖星嘶哑的道谢,低声笑道:“你算他了?” 廖星瞳孔震颤,仿佛经受了极大的惊吓,喉咙里颤抖地抽着气。“我、我……” 这是天机反噬……夜尧怎么知道他刚刚卜卦测算了? “没算太深入吧?”夜尧问。 “没有,我还没算出什么,就……”廖星惊恐地连连摇头。 夜尧仿佛瞧出他的惊疑,安慰道:“没事,你师父也遭过这罪。” “啊?” “反正你还年轻,养养就好了。”夜尧淡定道,“下次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廖星忍着痛楚哭丧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妄自窥探恩人……我再也不敢了!” 夜尧给他两颗疗伤的丹药,意味深长拍拍他的肩膀,廖星抖了一下,囫囵吞下丹药,忽然不敢看游凭声的背影。 连师父都不敢算……何等人物会招致这样的天机反噬?! * 穿过曲折蜿蜒的走廊,一路南行。他们选的方向应当没错,周围的景致越来越华丽,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宏伟的建筑。 仙宫很大,先前一路行来并未碰见其他人,他们闪身进了正殿。 华丽的一幕让踏入的四个人闪了眼。眼前玉璧明珠,金银玛瑙,连地面都由美玉铺就;殿中灯火通明,数十只臻首娥眉的美人塑像立于四壁旁侧,手心捧的灯盏中亮着烛火。这些灯烛历经万年而不灭,乃是最难得的鲛油制成,摇曳的火光柔和明亮,将地面屋檐晃得熠熠生辉。 廖星四下张望,张大了嘴,“好富有!” 炼器师是最赚钱的职业之一,当年的衡芜道尊乃是天下第一炼器师,难以想象他积攒下了多庞大的财富。 更难得的是,衡芜具有相当高的审美艺术水平,一切陈设都是那么奢华而不同凡俗。游凭声欣赏一圈,短暂的震撼之后注意到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具宽大的棺材,暗沉的颜色并不起眼,却被放置在大殿深处的中心位置。 廖星正对着一只精巧的紫檀香炉啧啧称奇的时候,身边三个人已经走开了。他回过神才发现同行者都聚集到了一只古怪的棺材周围,连忙跟过去看。 “这……怎么会有棺材?难道这里面躺的就是衡芜道尊?”靠近后,廖星惊讶道。 “不像。”夜尧摇摇头。 这具棺材外形粗笨,花纹简单,疏于雕琢。堂堂道尊怎么可能选择这样的地方沉眠? 几人没急着开棺,夜尧蹲下身,指尖轻轻掠过棺材下的地面,忽然说:“这下面有阵法。” 游凭声若有所思:“这阵法的布置……我好像见过。” 先前困住他们的地穴里就刻画了一座庞大的阵法,他们曾找到其中一处阵法枢纽。 游凭声对阵法不算敏感,但在地穴里通过婆娑通幽鼠仔细检查过那处阵眼,他凝神查探片刻,道:“这里的阵法与地穴里的走向相似,或许二者是相辅相成。”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思。冥冥中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蛛网密密织成,笼罩而下,包裹住这座安静华美的仙宫。 仙宫深深潜藏于隐蔽的地穴之下,又有摸不到边际的庞大阵法双重镇压,如此周密的布置,衡芜道尊究竟是想要镇压什么? 游凭声想了想,再次唤出婆娑通幽鼠,让它潜入阵法中探查。 他眼眸微阖,长睫半遮的眸底不时有光掠过,从契约兽那里接收着数不清的玄奥信息。没人敢打扰他,廖星轻手轻脚走远四下张望,夜尧和婪厌仍旧站在游凭声附近,分别探索,相看两厌的两个人全当对方不存在。 不多时,婆娑通幽鼠打了个滚从棺下的阵眼中冒出头,胡须抖了抖。游凭声睁开眼,“我推测的没错,这里就是一处阵法枢纽。” 婆娑通幽鼠唧唧叫唤几声,游凭声侧耳片刻,接着道:“还有其它阵眼,阵眼相通!” 夜尧刚要张口再问,游凭声倏然扭头看向门口,“有人来了。” 夜尧察觉到了什么,从身上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正在隐隐闪烁光亮。 “有清元宗的人来了。” 这是在进入秘境前,清元宗发给每个门下弟子的感知法器,持有者能够感应到同门的接近。夜尧担心几个实力稍弱的同门弟子遇险,便走向门口看了一眼,身形立时僵硬在那里。 游凭声:“怎么了?” 夜尧拎在手里的玉佩越发炽亮,视线里已映出人影。 名门正派大多有统一的门派服,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正相继赶来的人的来历。几名散修坠在后头,前方行进飞快的是几道白衣人影……而居于首位那名老者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是他的师父天涂上人! “啊。”夜尧唇中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是我师父……” “天涂上人?!”廖星一凛,殿内可有个大魔修! 夜尧的身影已被天涂上人察觉,天涂上人脚步一跨,压缩空间般迅速飞来。 “我先走了,你自己应付你师父。”游凭声啧了一声。他抬手拎住转身要跑的婪厌,扭身投向棺侧。 “诶?!”夜尧大惊。 婆娑通幽鼠在主人投身而来的那一刻,圆滚滚的身子沉进地底,棺材下沉寂多年的阵法闪出几道金色光芒,两人一鼠转眼间消失在了棺底。 阵眼相通,游凭声凭借婆娑通幽鼠的能力,带着婪厌从阵眼跑了! 夜尧:“……” 廖星“呃”了几声,干巴巴说:“他们两个跑了哎……” 夜尧:“……” 清风拂过殿门口,天涂上人落在夜尧身后。 “尧儿。” 夜尧咬了一下牙,扬起笑脸转过身,“师父,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天涂上人沉着脸道:“让你进秘境后跟在我身后,你把为师的话都当成耳旁风……” 夜尧蔫头耷脑听训。 天涂上人想训斥夜尧,又因有其他人在没有多说。夜尧趁机转移话题,指着廖星道:“这就是藤阁主拜托我们找的小弟子,已经找到了。” “天机阁弟子廖星拜见前辈。”廖星赶紧上前,正和天涂上人说话,不远处又有人来。 几名女修飞入殿门,身上是拂音阁飘飘欲仙的长裙。打头的明鸾看到天涂上人一怔,忙过来拜见,虽然急着寻宝,也要耐住性子寒暄几句。 想到不久前和她们之间发生的龃龉,夜尧皱了下眉。 下一秒,他对上明媛的视线。 明媛站在明鸾身后,看到他后脸色变了变,忽然上前一步,捂着唇惊讶道:“尧弟,那名与你相好的男修呢?先前你们形影不离,这会儿怎么没看见他?” 银铃般的声音仿佛一道炸雷,所有人骤然看过来,天涂上人不敢置信的目光重重落在他身上。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夜尧仍感觉全身血液冻结了一瞬。 他深呼吸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还好,幸亏游凭声跑得快! 第228章 消息 第228章 消息 “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不甘心的大叫在宫殿中响起。 宽敞华丽的大殿中央摆放着一架平凡无奇的棺材,此时棺材板被掀开到一旁,两个魔修正探头向里看,额头全都冒着一层黏汗。 “天材地宝呢?传说中道尊的遗物呢?这里必定是衡芜遗留的仙宫无疑,可怎么什么好宝贝都看不见?” “该死,这破棺材里就一具尸体,连个陪葬品都没有!” 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打开一个棺材却捞了个空,恼火直冲心头。一个魔修直接拽住尸体胳膊摔在脚边,以发泄扑空的怒气。 “等等,这该不会是衡芜的尸骨吧?”另一个魔修迟疑道。 “怎么可能,衡芜可是炼器大宗师,怎么会给自己做这么破烂的棺材?连凡人的棺材板都比不上!”那人狠狠踩着脚边的尸体。 尸骨上附着的衣物早已在遥远的岁月流逝中风化变脆,在他的脚下渐渐化为粉尘,露出其下玉化的尸骨。 尸骨在阳光下闪烁着微芒,见此情形两人转怒为喜,连忙将尸骨捡起。 “这是万年前大能的尸骨,至少是化神强者!” 就在两人兴高采烈分赃时,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妙的灵力波动,埋头的两个魔修还不等抬头查看,前方棺材的方向倏然射来一道黑芒。 两人大惊,伸手阻挡却扑了个空,细长的黑线转眼间没入他们口鼻。扑通倒地前,只看到一片黑色袍角悄无声息走近。 婪厌优雅抚平衣袖褶皱,说:“他们是习高爽的手下。” 两个魔修俱是印堂发黑,游凭声瞥了一眼,“你杀人还是这么勤奋。” 毒修的难对付就在这一点,往往他们抬抬手指便能不动声色阴你,让人防不胜防。婪厌更是惹人忌惮的个中翘楚,认识这些年,游凭声已经不知道看他杀过多少人了,很多时候那些人倒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 “尊上见笑,您有所不知。”婪厌微笑道,“属下已修身养性多年了,他们还未死呢。” “哦?”游凭声又看了一眼,这次发现两个人只是一时闭塞了气息,他们眉间的黑气如游蛇般游走在皮肤里,片刻后没入了衣领下的脖颈深处。 黑气消失后,地上的两个人恢复了平静的呼吸,好似只是突然睡着。 “我没杀他们,因为现在活人对我来说亦是一种资源。” 婪厌主动解释:“您还记得吗,当年我得到了赖天南炼制的傀儡,还找到了他研究傀儡术留下的记录,如今对此术已完全掌握了。” 当年赖天南将傀儡术与尸傀术合二为一,取二者精华炼制出一具极为灵活强大的活人傀儡,婪厌继承这一研究,且经过多年精进,炼出了更有利用价值的东西。这两个人已经被他暗地控制住,等他们醒来回到炼魂宗,将成为他埋在习高爽身边最巧妙的暗棋。 早就知道,这人是个不可多得的研究型人才。要不然游凭声早就在哪一次不耐烦的时候把人拍死了。 当年他在位时,婪厌还没把手伸得太长。现在是看着习高爽上位终于忍不住了,打算做点儿什么? “除了这两个,还有哪些是你的人?”游凭声随意问。 “不多,只有几个。”对方熟练对他一笑,那双眼一如往常,面对他时总是柔顺如水,就好像没有比他更乖的人,“当然,属下绝不敢涉及碧幽宫,即使尊上不在,那也是属于您的东西,属下不敢沾染分毫。” 他不正面回答游凭声也不好奇,对所谓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是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只评价道:“野心不小。” “未雨绸缪而已。”婪厌微微欠身,嗓音带笑道:“无论如何,愿随时为您分忧解难。” 游凭声一哂,用脚尖轻踢了一下地上的尸骨。 犹如上等美玉般玉质化的骨头沉甸甸躺在他脚下,细微光芒将他漆黑的衣角也折射出温润华光。 “多谢尊上。”婪厌蹲下身,细长手指缓缓将散落的尸骨一根根捡起,“这些骨头是极为珍贵的炼丹材料。” 这座宫殿和他们上一个遇到的一样,规格豪华,装饰奢丽,却只有殿中央这具奇怪的棺材最惹人注意。毕竟对于修仙者来说再珍贵的财宝也是身外之物,能提升实力的法器秘籍、仙丹珍兽才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所以那两个魔修没有急着搜刮这座宫殿的财物,而是直奔棺材,只有这具万年前的强者尸骨算是这里唯一的珍宝。 “叽叽叽叽……”尖细的鼠叫从棺底传出,婆娑通幽鼠沉沉浮浮,仍在已经金光消散的阵法里努力探查。 游凭声若有所思歪了歪头。这座仙宫很大,他应该传送到了离夜尧很远的地方,和夜尧之间阴阳异火的吸引力几近于无。但还能感应到微弱的方位,仙宫里至少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阵法枢纽。 婪厌收捡完骨玉起身,指尖摩挲着骨头忽然说:“这骨头不对。” 游凭声看过去。 “我能摸出来,骨头上的肉并非自然腐烂,恐怕是被某种力量吸干的。”婪厌皱了皱眉,“若再在棺材里放几百年,骨头里残余的力量也要干涸。” “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蹦到棺材板上,对游凭声手舞足蹈,主宠之间的联系中也隐隐传出类似结论。 游凭声想起了七煞。这位万年前的魔尊与衡芜道尊同一时代,虽败于衡芜手下,仍不掩自身锋芒,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 衡芜抓住他为何不杀了他,而是用阵法禁锢对方? 婪厌与他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一点,直接点出:“这些棺材里的尸体也是阵法的一部分,包括七煞!阵法靠吸取其中力量维持己身,在镇压七煞的同时也在吸取他的力量。” 顾明鹤曾给游凭声说过一些三大宗内流传的辛密,万年前荒古秘境最后一次关闭时,活着出来的魔修寥寥无几。如果他猜的没错,那些死去的魔修估计都被衡芜当成了阵法材料! “难怪。”游凭声沉吟道,“如此庞大的两重阵法能维持万年,只靠衡芜道尊一个人留下的力量的确难以覆盖。荒古秘境之所以突然现世,恐怕也是力量即将消耗尽的关系。” 他回忆不久之前观察到的七煞施展的能力,又说:“七煞功法特殊,能不断从浑虚魔晶矿脉里大量吸取力量化为己用,为了活下去不被阵法吸干,他就只能变成那种不生不死的状态,一边不停吸收魔晶的力量维持性命,一边被阵法吸走生命力,源源不断为阵法提供动力。” 啧,这个衡芜也挺狠的,七煞不就相当于一个不停运转万年的充电宝? 婪厌嗤了一声,“名门正派。” 游凭声也微挑了下眉。虽然他不觉得这种手段哪里不对,但他还算保有正常的价值观:这手段对魔修来说实属正常,对名门正派来说却是邪道了。 能够在自己心爱的女子犯错后亲手将其斩杀,足见衡芜道尊并非道貌岸然之人,那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事到如今,若是所有维持阵法的力量都消失,又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历经世事的直觉告诉游凭声,谜底就在眼前,他久违地有些兴奋起来。 “走。”游凭声甩袖,架在阵眼中央的棺材被他掀飞。 在其他人赶来这座宫殿之前,两道身影再次消失于一片金光之中。 游凭声年轻时就练就了在危险边缘徘徊的本事,即使在天涂上人这种正道的大乘修士面前晃荡也能轻松应对。不过秘境里不同以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需要他出手应对危险,一旦他表露出太多实力,很可能会被大乘修士强大的神识发现魔修身份。 毕竟是夜尧的师父,并非他想要起冲突的对象,所以游凭声一发现天涂上人出现就离开了第一间宫殿,没来得及取走里面的尸骨。 天涂上人是真正正派之人,大概率不会取走棺材里的尸骨。但即使清元宗的人不拿,也会有其他经过的人取走——所以只要游凭声一个个阵眼搜刮过去,这些维持阵法的力量早晚会全部离开阵眼。 有婆娑通幽鼠,他很快抵达第三间宫殿打开其中的棺材,然后向第四间进发。 天旋地转的数息后,婪厌跟在游凭声身后从阵眼中跳出来。 “呀。”一道惊异的男声忽然响起,“你们怎么从棺材底下出来的?” 丹盟盟主薛霖站在不远处,正一只手捏着一张传讯符倾听,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勾着一只殿内摆设的琉璃瓶。流光溢彩的琉璃瓶在他指尖晃悠,在薛霖看到游凭声自金光中现身的那一刻,啪的一声坠碎在脚边。 “好巧,禾道友。”他愣了一下,笑道:“没想到又是如此精彩的见面,这一幕又值得我回忆许久了。” 此人明明看出了游凭声的危险,明白自己当初被骗,见着他还这么口花花,也是挺可以的。 游凭声不讨厌这个人,轻轻朝他点了下头。 “这位就是你提过的你那位炼丹师?”薛霖目光略过婪厌,眸光一闪,掩住眸底惊诧。 丹盟成员遍布五洲,亦是强大的消息集散地。即使薛霖是早已成名多年的人物,对如今修真界的后起之秀也不乏了解,度厄教教主婪厌的名气他不会不知晓。 游凭声以为他会质疑婪厌的身份,没想到薛霖只是看了一眼婪厌,很快又将视线投向他,露出了一个稍显古怪的神色。 游凭声:“你有话说?” 薛霖说:“没想到现在你身边会是婪教主,我还以为……” 婪厌看着薛霖,眯起眼。 薛霖展示了一下手里那张传讯符,“丹盟有人遇到夜尧和天涂上人,刚刚传给我一个突发的消息。” 游凭声示意他继续说,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薛霖叹气道:“禾道友,我要很不幸地告诉你,你与夜尧的私情被天涂上人知道了。” …… 啊。果然。 第229章 同行相轻 第229章 同行相轻 夜尧是何人? 年轻英俊、出身不凡、天纵英才、天涂上人的关门弟子、年轻一代最有希望飞升之人……他身上的每一个标签都足以招致万众瞩目,但又绝不仅仅只有这么简单。 “因缘合道体”五个字,将五洲所有修仙者的目光聚拢到他身上,夜尧自小便几乎是被清元宗视为圣人培养,是未来注定要振兴正道,救护苍生的存在。 ——如此重要的因缘合道体,怎能在道德上出现瑕疵? 其他人涉及龙阳之好顶多算是私德有亏,招致几句闲话,放在夜尧身上,这“缺点”却要被放大千百倍! 薛霖刚刚接到传讯时差点儿讶异地捏碎这张传讯符——他以为夜尧深知此事影响恶劣,一定会选择死死瞒住,绝不会暴露分毫。 没想到现在不仅爆了出来,还直接捅到了天涂上人眼前! 听说拂音阁的明媛在捅出这件事时,在场不仅有清元宗的人还有几个势力不同的散修,不在场的他都能第一时间获知,想必消息现在已经传开了。 你要怎么办? 薛霖略带探究地看着游凭声,想知道他会有怎样的反应。会否担忧夜尧,又会否焦虑后悔? 却见当事人只是怔了一下,眼帘微垂,没说什么话。 “你好像并不惊讶?”薛霖问。 “可以预料。”游凭声说。有些事能藏一时,却不可能掩盖一辈子,更何况夜尧一开始就做好了坦然打算。 薛霖忍不住浮现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 “怎么。”游凭声:“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咳。总之,……略显平淡了点儿?”薛霖讪讪摸摸鼻子,心说你就不怕被天涂上人找上门来算账? 大乘修士的分辨能力绝不简单,一旦禾雀在天涂上人面前暴露魔修身份,岂不是死路一条?天涂上人、清元宗……乃至天下人,都绝不会允许因缘合道体和一个魔修有瓜葛! 万年前身为道尊的衡芜因为与魔修相恋而被逐出师门,千夫所指;同样的事发生在因缘合道体身上,甚至要比之更为严重! 薛霖几乎能想象到,届时会掀起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想到这里,他歇了歇看戏的心思,不禁对游凭声说:“如果我是你就藏起来,绝不出现在天涂上人眼前。” 游凭声没想到薛霖还会提醒自己一句。他轻笑了一下,点头说了声好。 薛霖:“……” 即使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他也能看得对方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紧张忧虑,就像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是吧。薛霖心里嘀咕:难道禾雀是打算独善其身,干脆再也不见夜尧了? 没错,只要和夜尧断绝关系,自此便彻底安全,但夜尧知道这件事吗? 想象一下此时一个人承担压力、处境水深火热的夜尧,再对比眼前人不负责任的轻松自然,薛霖简直要开始同情夜尧了。 可怜啊。就像他一样,被眼前的魔修玩弄了感情。 不过也不奇怪。这魔修演技绝佳,那种惹人心疼的姿态信手拈来,简直把他迷得团团转。丹盟盟主不仅替他炼丹,还心甘情愿奉上大把价值连城的丹药,别提多便宜了。 段位之高连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情场老手都没看透,青涩的因缘合道体合该上当。 ……还好还好,他在迷昏头之前看清了现实,没彻底陷进去。 “唉。希望夜尧不要太倒霉,顺利度过这一关。”薛霖颇感同病相怜地叹气。 “哼。”一声低哑的冷笑忽然响起。 “婪教主笑什么?”薛霖看向发声之人。 “头一次听说,因缘合道体的运气还需担忧。”婪厌讽道。 他先前在垂眼扫视身边的棺木,似乎对两人的谈话毫无兴趣,却又对“因缘合道体”露出嘲弄之态。 薛霖挑了下眉,故意说:“看来你很欣赏因缘合道体?” 婪厌神色阴沉下来,脸色简直要冷得滴水。 “因缘合道体……”他深黑的唇色透着森然寒气,正要说些什么,对上游凭声的目光,又面无表情闭上唇瓣。 有意思。听说婪厌在北溟六大魔君中地位极高,连习高爽都要让他三分,如此高傲之人怎么只是被禾雀淡淡看一眼就忍耐下去了? 薛霖忽然注意到,从两人出现在这里开始,婪厌的站位就自然而然处于禾雀身后半步,那是一种主动表露恭敬的低姿态。 “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不仅能再见禾道友,还能见到声名显赫的度厄教教主。二位并肩同行,难道禾道友是度厄教的人?”薛霖状若好奇道。 婪厌冷冷道:“与你何干。” 薛霖眯了眯眼,面对他毫不客气的回答,片刻后又忽然笑起来,“是与我关系不大,但婪教主也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同为炼丹师,我可是和你神交已久了。” “——当年禾道友需要的那枚洗髓丹,材料由你搜集处理,后续炼丹由我接手,这算不算我们合力完成的?” “你——!”婪厌目光骤然射出杀气,瞳孔紧缩。 “婪厌?”游凭声侧头看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这是被戳到什么痛脚了? 空气中仿佛充满火药,下一秒就要碰撞炸裂,气压极低。婪厌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被戳到了某个最深处痛点,比刚才被薛霖戏谑“欣赏夜尧”还要愤怒。 并非炼丹师的游凭声没法第一时间明白薛霖在说什么,在场两个炼丹师却能心领神会。 北溟没有第二个炼丹大师能与婪厌比肩,一直以来无论是需要丹药还是毒药,游凭声的第一选择只有婪厌。直到游凭声需要的那枚九品洗髓丹。婪厌花费大量心力,奉命替他收集好庞大的资源、并亲手将药材完美处理,最终却没能亲手炼制。 婪厌无从置喙游凭声的决定,这件事却一直让他心有不甘。 “对不住,我想我不该提起这件事的。”薛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对婪厌歉意一笑,“虽然那丹药最后由我炼制,但应当不是禾道友信不过你的关系,毕竟材料珍贵,稳妥起见只能先由我一试。相信下次再有什么极品丹方,禾道友一定会交给你的。” 游凭声:“……” 这回他看明白了,姓薛的正在沏一壶很浓的绿茶。 不愧是活了大几百年的老狐狸。感觉婪厌马上要被气死了。 这叫什么,同行相轻吗。 事实上,薛霖的确是如今修界公认的第一炼丹师。八品炼丹大师在大陆上已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在任何势力都是极为尊贵的座上宾,可若有机会能做一次薛霖的助手旁观他炼丹,这些炼丹大师绝对心甘情愿向他俯首口称弟子。 但其中绝不包括婪厌。 他炼丹制毒的天资绝无仅有,不需任何人领路,距离攀上顶峰只剩下些许时间和经验的差距。 其实在这之前婪厌已经炼成过许多上等九品丹,游凭声原本是很有可能把任务交给他的。但后来遇到薛霖,稳妥起见游凭声选择了后者。 婪厌并非盲目自信,也不是不能接受自己眼下不如薛霖,但取代他炼丹的人还当面炫耀,让他如何不恼怒。 如果他是一只毫无理智的野兽,这一瞬间估计已经脊背拱起、毛发炸开,就要暴起吃人了。 面对两位如此爱岗敬业的大师,游凭声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那你们打一架?”他好心提议。 “……” 薛霖只是闲来无事嘴上逞快,倒没有真要惹事的意思。婪厌修为不如他,毒修手段却也有些诡异难缠,他还等着在仙宫里寻宝呢,没有耗费灵力跟人死斗的打算。 更何况他发现眼前两人似乎关系不浅,他也不想以一对二。 薛霖露出以和为贵的微笑,“禾道友说笑。我只是个炼丹师,并非好斗之人。 婪厌冷嗤,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两人偃旗息鼓,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很好。”游凭声轻拍身边的棺材板,“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分赃了。” 第230章 十六阵眼 第230章 十六阵眼 棺材板推落在地,露出棺内沉睡万年的东西,薛霖“咦”了一声。 里面只有一具玉化的尸骨。 游凭声和婪厌已经开过两次棺,对里边的情况毫不意外,薛霖看看两人的反应明白了:“你们见过类似情况了?” 游凭声点了下头,没说自己知道的内情,他只关心快点分完赃:“这里就一具骨玉,既然你先来,你先分吧。” “那我们三个人一人一份?”薛霖公平地说。 “你们拿。”游凭声对遗骨不感兴趣。要是他什么时候炼丹需要这种材料,直接找婪厌更方便。 最后薛霖和婪厌决定东西一人一半。 这具尸骨还算完整,于是两个炼丹师你挑拣一根我挑拣一根,对待这些罕遇的珍稀材料认真细致至极。 “我要炼续骨还阳丹,正需要这种坚硬强悍的骨玉。薛霖捧起颅骨观摩,“这一整块都给我,你选些别的怎么样?” “我要所有指骨。”婪厌跟他交换。 “可以,那些全给你,还有这个……” 偶尔掺杂几句学术交谈的分尸画面十分诡异。 游凭声轻倚在宽大棺椁侧面,眼皮懒懒半阖,把身边令人发指的交谈当作背景音。 “叽叽叽叽叽……”肩侧趴着婆娑通幽鼠,尖细在他耳边咕叽着什么。 最后一块骨玉离开棺材的同时,游凭声突然睁开眼。一阵涩耳的声音在三人身旁响起。 万年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压缩于棺木之中,伴随着腐朽沉重的响动,厚实的棺材骤然化为朽木,在地面坍塌败落成一片! 游凭声转过身,金色流光再次闪耀起来,光芒旋转连缀成一枚枚符文,在黑玉铺成的地宫殿面上呈现出奥妙无穷的阵法图案。 “这是……?”薛霖以为有机关,警惕地后退一步,见到游凭声从容的表现追问:“你知道什么吗?这里的棺材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的问题未免太多了。”婪厌嘲道,“就算我们知道什么消息,又凭什么与你分享?” 薛霖呵呵,“我问的是禾道友,回不回答是他的事。” 上一秒还短暂存在的学术交流和谐气氛,犹如破碎镜面飞快四分五裂。 游凭声懒得给薛霖解惑,反正双方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走了。”他朝婪厌偏偏头。 婆娑通幽鼠从游凭声的肩膀跳下,婪厌两步上前,也随他进入阵眼。 “这是传送阵?”薛霖一惊,快速走近,两人的身影已经没入阵法金光,光芒跃动闪烁着,仿佛木材燃烧殆尽的火堆即将熄灭。 薛霖犹豫了一下,在金光彻底消失前跨步进去。 空间扭曲。 另一边,阵眼噗噗噗吐出三个人。 婪厌当先踏出,身后的游凭声拎着一个人,脚底踩到实地后,他直接把手里的人扔了出去。 薛霖脚步虚软地原地转了一圈,弱弱扶额,“有点儿晕……”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来。”游凭声十分无语,“你想死?” 这根本就不是传送阵,游凭声凭借婆娑通幽鼠才能在其中转移。薛霖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跟进来,要不是刚才被他拉了一把,在里面迷失方向危险至极,普通元婴修士一个照面就会被罡风撕成碎片。 此人实力不俗,进秘境后实力已达化神巅峰,保命估计没什么问题,但少不了折腾出一番重伤。 “这不是没死吗。”薛霖按揉着鼓胀的太阳穴,小声嘶着气,“幸亏你救我出来,不然我可要遭罪了。不枉我们如此深厚的交情,我就知道你对我心软。” 游凭声:“……” “心软”两个字和游凭声联系在一起,听到的人会觉得丹盟盟主得了失心疯。 “多谢你啦小禾!”薛霖也是个胆量奇大的,丝毫没有心有余悸的模样,跟往常一样朝他笑,“日后你有什么丹药想炼还可以找我。” 婪厌恶心地看他一眼,觉得游凭声根本没必要拉他,这种没皮没脸的人就死有余辜。 游凭声看向周围环境,发现他们这次的落脚地不是那种恢弘的宫殿,而是到了野外。 山坡上树木葱郁,阳光明媚,他们头顶是一棵树洒下的树荫,高耸树冠间架着一只眼熟的棺材。 破解掉几座棺材后,借由婆娑通幽鼠传达而出的整座阵法更加清晰,一幅金色光芒勾勒的地图在游凭声脑中逐渐完整浮现:广阔的衡芜陵墓中,条条金色丝线蜿蜒交缠,绵延至四面八方,构成了一整座层层嵌套、无比复杂的阵法。线与线的交汇处浮现出十六座阵眼,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闪烁光彩,有的早已光芒暗淡,其中三颗金芒刚刚由游凭声熄灭。 看来之前他猜的没错。这些大大小小的阵眼每一个都压着一具棺椁,从中吸取大能残余的力量。而万年过去,这些阵眼的能量也即将耗尽,当所有阵眼失效时,恐怕就是衡芜陵墓产生巨大变故的时刻! 此时十六座阵眼已熄灭了九座,除了游凭声经过的四座宫殿,还有五个可能是在漫长岁月自行失散了力量,也可能是被进入陵墓的人为了寻宝而破解。 还剩下七座阵眼留存力量,它们光芒越亮,意味着剩余的力量越充足,最亮的几颗恐怕来自于最强大的大乘修士。这些大能活着时每一个都是权势滔天、翻天覆地的人物,衡芜道尊好大的手笔! 不等游凭声吩咐,婪厌已经飞身上树,将棺材打开。 “大乘修士的尸骨。”他确认道。 果然。 薛霖也飞上去,探手要摸时,对上婪厌阴森森的目光。 “看一看,不拿还不行?”薛霖摊手,“我有分寸。既然是我沾了禾道友的光才能看到这些东西,当然不会抢你的东西。” 其实游凭声无所谓谁拿去,但他既然默认了游凭声和婪厌是一伙,游凭声也没反驳。婪厌的东西就相当于属于他的,肯定是婪厌得宝对他有利。 大乘修士的骨玉实在难得,薛霖说是那么说,还是难免动心。最后他同婪厌商量,用自己收藏的其它珍稀材料交换了一些骨玉。 翻动过程中,薛霖忽然惊异出声,“这怎么像是……舍利子?” 一枚玉丹被他从棺中拾起,正要对着阳光细看,忽有只手掠过眼前,拿走了那颗舍利。婪厌跃到树下,把舍利子呈给了游凭声看。 明明是条毒蛇,偏要扮得像只乖顺献宠的狗。薛霖撇撇嘴,探头往树下看。 游凭声捏着圆润玉丹观察,深红色泽映在他苍白细长的指尖,在阳光下反射出莲花般的莹莹华光。 “是舍利。”他说。 薛霖回过神来,讶异道:“那岂不是说明——这是佛修?!” 丹盟是万年前就存在的势力,盟中还留存先祖对荒古秘境的记载。薛霖回忆了一下,飞快地道:“据说当年佛修中有位智恒大师陨落在秘境里,恐怕就是这一位!” “可是……”他又拧起眉,“这些阵法是衡芜道尊所设,他竟然还搜集了正道修士的尸骨?” 婪厌冷笑,“魔修的用得,道修的就用不得?怎么,难道正道的骨头就格外硬么。” 薛霖噎了一下,有点儿无奈,“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惊讶,毕竟衡芜道尊曾经是太冲剑派的人。万年前太冲剑派就是正道魁首,被无数人敬仰的名门正派,那些剑修行事光明磊落,宗门规矩极严,衡芜道尊还担任过上百年宗门的执法长老。我只是实在想象不出来,他竟会用佛修来布阵。” 婪厌冷哼一声,飞回树上拾捡骨玉。 “算了,我还是不要了。”薛霖叹了口气,将刚刚和婪厌交换的几块骨玉放回棺材里,又飞快看了游凭声一眼,说:“咳咳,这可不是我道貌岸然啊,只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占佛修这种便宜。” 游凭声没理会他的解释,把玩着舍利若有所思。的确,之前是他先入为主了,先前摸过的那些尸身上除了衣物什么都没有,很难辨认身份,才会让人以为这些尸体都是衡芜道尊痛恨的魔修。 实际上,当年秘境里魔修死的确实很多,但道修也不少,这些棺材里未必就没有道修的尸体。如果衡芜需要最强大的大乘修士,单从魔修中选也不可能足够,即使是强者云集的万年前,大乘修士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婪厌将最后一块骨玉收入囊中,脚下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止是树,地面也在震动。游凭声蓦地抬起头,前方一颗颗大树迅速倒塌,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碾压着地面奔袭而来! 第231章 威胁 第231章 威胁 地动山摇中,游凭声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骨玉被婪厌收走后,阵眼开始闪烁金光。 婆娑通幽鼠跳上他的肩膀,焦急地手舞足蹈,“叽叽叽叽……” 游凭声:“是护陵妖兽。” “叽!”身形灵活的老鼠浑身炸毛,颤巍巍滚进了主人袖子里。 转眼间,一只巨兽以碾压之势出现在三人面前,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的雾气。 妖兽有两对横生的翅膀,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这不影响婪厌和薛霖同时认出了这只妖兽的种类。 “幻雾斑眼蝶?” “这么大?!” 蝴蝶在三人头顶投下浓重阴影,双翅一抖便撞断数棵参天大树,其可怖的体型令人心惊。它生有两对颜色繁复的翅膀,每一次扇动,翅膀上的团团花纹都犹如一只只眼睛在眨动一般轻轻闪烁,艳丽而诡异。 这显然是药经典籍中记载的幻雾斑眼蝶,外形颜色都和描述里一般无二,可它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 和眼前这一只相比,过去他们见过的那些小蝴蝶连它的一朵花纹都比不上! “荒古秘境与外界隔离万年,已经变成自成一体的空间。这里的妖兽植物有不少进化或变异,能力也更难测。”游凭声一边说,一边回头寻找阵眼,刚才还闪烁的金光却在他眼里消失无踪了。 幻雾斑眼蝶制造的雾气浓而不黑,在阳光下甚至产生了粼粼波光,却在顷刻间遮盖了所有人的感知。 “小心……有……毒……” “内呼吸……这雾……迷惑心智……” 两道忽远忽近的男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被浓雾阻断一般断断续续,只能从不同的声线里听出是两个炼丹师在说话。 两只硕大的复眼镶嵌在巨蝶头部,无数只小眼睛以不同角度同时转动着,在雾中亮起无机质的光。游凭声能感觉到它用一种贪婪冰冷的目光盯住了自己。 有一段时间没和夜尧接触了,上一次吸来的气运剩的不多。他头顶要是有个气运条,游凭声一抬头大概就能看到气运条即将告罄的警告。 外界普通的幻雾斑眼蝶最多只能达到五阶,而这一只经过了不为人知的进化,从前方隐隐传来的威压来看,几乎是七阶近八阶的实力。 人嘛,倒霉着倒霉着就习惯了。 游凭声做好被针对的准备,幻雾斑眼蝶却像是在犹豫先对谁下口似的,过了一会儿视线忽然略过他,盯上了另一个人。 斑斓花翅一闪,像另一个方向撞去! 这玩意也知道欺软怕硬? 游凭声很快意识过来,是婪厌身上的异香吸引了它。 婪厌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袭击,肉眼难见的雾气中传来阵阵打斗声。 将毒雾屏蔽在体外,游凭声徐徐向远离战场中央的方向后退,直到身后出现另一个人的气息。 “后面是断裂的树干,小心踩伤。”薛霖低声在他耳边说。 “你能看见?”这种毒雾明明能屏蔽人的感知和神识。 “一点儿小技巧。”薛霖谦逊道。 能活上百年的强者,哪一个都有点儿独特的本事。游凭声没有多问,站定了倾听前方的战况。 “婪厌是不是……用自身炼过毒?”薛霖忽然问。 游凭声:“怎么?” 薛霖:“听说度厄教有种以自身修炼毒术的方法,口服毒药、吸入毒素或是浸泡药浴,最终使体内的毒素达到一种极致的平衡,将自身变为最阴狠的武器。这种秘术需要忍受极为痛苦的过程,但一旦炼成,身体的每一寸骨血便都流淌着剧毒,是毒修中最为厉害的一脉,历任度厄教教主都修炼过这种毒法。” 游凭声不置可否,只静静看着战场的方向。 事实上,婪厌的修炼比这还要更狠一些。 最初的他根本就不是自愿修炼什么度厄教的秘术,而是被上一任度厄教教主做成了药人。他是那一批药人里最顽强、炼得最好的一只,于是教主为了讨好魔尊仇仞将他送到了碧幽宫。 通过药人,魔修可以修炼避毒功法,或是直接取血用作炼丹材料——他们是牲畜,是财产,是修炼资源,唯独不是人。 还是在仇仞身死,婪厌用尽手段回到度厄教之后,才找到秘术平衡了体内日夜沸腾的毒血,于岌岌可危的毒发中挽救自己,最终杀死上一任度厄教教主。 今天的婪厌是人上人,出行喜欢奢华排场,面上风轻云淡,游凭声还记得他在泥里痛苦挣扎的一面。 “你能破他的毒术吗?”游凭声问薛霖。 “看得出来,他的毒术比上一任度厄教教主更强,又是医毒双修……很不简单。不过如果能弄到他一些血肉研究研究的话,我想不是不可能。”薛霖笑了笑,道:“事先说好,他体内时刻有数不清的剧毒在互相抵消影响,一旦打破平衡,不死也要变成废人。” “你想做吗?我倒是不介意。” “算了。”游凭声说。 看在婪厌最近没怎么搞事的份上。 游凭声曾经对婪厌动过几次杀意,但最后或是因为对方还有利用价值,或是婪厌在他下手前奉上了值得放他一马的东西。阴差阳错,这条随时可能噬主的毒蛇虽然一直在他身后阴暗爬行,倒是还没真的被他掐死。 偶尔想起来,游凭声发现自己其实不怎么厌恶对方。 两人拥有相似而不同的经历。 有时候看这人,他会感觉在照一面镜子,镜面上爬满裂痕却没彻底破碎,隐约能映出扭曲变形的两面。 真有一天要下手,杀了更简单,他并不期待看到对方落败成废人的画面。 婪厌的修为尚在元婴后期,对上七阶妖兽本无胜算,但毒修从来都不是普通修士。他炼制过不少尸傀,祭出护住自己,竟然越阶和幻雾斑眼蝶僵持起来。 毒术的碰撞于无声中激烈,游凭声看不清一人一兽的具体战况,但听得出来婪厌在逐渐落入下风。 “也只有婪厌能和这样的毒物一较高下了,我在他这个修为阶段,可不一定有他这么厉害。”薛霖叹道:“但毕竟是七阶妖兽,他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你不去帮他么?” 游凭声没动作,无声眯了一下眼。 “轰!” 罡风骤然爆发,扫断一片粗壮树木! 发丝在游凭声肩侧随风扬起,似扩散的浓雾中另一缕鸦黑的雾气。更柔滑,更缥缈,甚至令薛霖错觉自己上前一步就能触碰到,然而等他不知不觉抬手的时候,作乱的狂风已经散去。 长发垂在游凭声身后,在清明的太阳下缀着薄霜般沉静的华光。 薛霖低头,目露惊愕,一片深色沼泽蔓延到了他的脚边。 漆黑似墨的泥沼如同涌出的溪流一般四面扩散,迅速没过两人的位置,绵延到方圆千米之外! 泥沼中心的婪厌趺坐在地,双腿已没入地面,幻雾斑眼蝶庞大而艳丽的身影化为一滩恶浊烂泥缠绕在他的下半身。 无数复眼犹如五彩斑斓的玻璃渣散落在他周身淤泥里,不断闪动眨眼,令人头皮发麻。沼泽的每一次眨眼都发出咕嘟冒泡的恶寒声响,蠕动着沿着婪厌的腰际向上攀爬,似一张大口即将将他吞噬。 噫。十分掉san。 “你忍心看着他落入这种地步?”薛霖试探道。 游凭声摇头,不忍地移开眼。 “那就不看。” 薛霖:“……” 婪厌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模样,竟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道道黑色筋脉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狰狞鼓起,半身泥沼又向上攀爬两寸。 让薛霖不解的是,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脸上对袖手旁观的同伴竟然毫无怨恨之色,唇边的笑意理所当然。 ……不是很懂你们魔修之间是怎么回事。 婪厌杀不死幻雾斑眼蝶,也不想被其杀死,他拖着性命与其纠缠,耗尽半身毒血试图契约这只高他一个大境界的强大妖兽。 孤注一掷,要么消化驯服对方,要么同归于尽。 游凭声缓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前三尺处。 “要我帮忙吗?”他歪了歪头。 修长的身影遮住阳光,阴影居高临下落在婪厌身上。婪厌微微仰头看着他,恍惚回忆起百年前某些相似的时刻。 兜兜转转,游凭声仍在俯视他。 “不……用。”婪厌缓缓说。唇色深黑,嗓音低柔沙哑,“还不至于……这么废物。” 游凭声轻轻笑了一下。 泥泞攀爬在婪厌腰际,又在对峙中被缓缓逼下,毒性之间凶猛的胶着对抗触目惊心。 似在证明自己,他分出心神操控游凭声脚下的泥沼退开一小片土地——在争夺主动权的战斗里,他有能力占据上风。 被毒沼爬过的地方寸草不生、土地焦黑,但游凭声站在沼泽中央的空地上,就像站在一片净土。 游凭声低头看了一下,挑了挑眉,“不错。” 留下两个字,他很快转身。 远方,一只飞鸟跨入沼泽上空的领域,猝不及防一头栽入地面,顷刻间被腐蚀殆尽。这片沼泽眼下禁锢了婪厌,同时也成了他护身的领域。 游凭声不可能在这儿耗时间等他。 途径的泥沼在他脚尖前露出空地,又在他身后合拢。 薛霖离地三寸,凌空在泥沼上方的鞋底正在嘶嘶冒烟,价值连城的法靴眼见就要烂成两片破布。他废了挺大力气才让自己能坦然自若站在沼泽上,忍不住龇了龇牙。 直到游凭声路过他身边,那些毒沼才似不甘不愿一般在他脚下蔓开巴掌大小的空地。薛霖差点儿被气笑,心说还有力气炫技,怎么没毒死你。 “我们就这么走了?”薛霖一脸同情婪厌的模样,问游凭声:“不等婪教主?” “用不着。”不等游凭声说话,婪厌冷冷开口:“薛盟主如此多嘴多舌,不如修身养性。” “没办法,谁让我好心呢?有些关心之语不吐不快啊。”薛霖老神在在。 “走了。”游凭声觉得这两个人碰见莫名聒噪,快步往阵眼的位置走去。 目光阴冷地瞥薛霖一眼,婪厌双眸缓缓闭紧,沉下心驯服幻雾斑眼蝶。 现在比他强又怎样,他早晚会成为第二个九品炼丹师,姓薛的还能得意多久? * 金光一闪,两人转移到倒数第六处阵眼里。 薛霖正要寻找棺材,就听游凭声开口:“好了,就在这分开吧。” “这么快,你不愿意带我了?”薛霖一愣,可怜兮兮地探头看看密封的棺材,“……可是我还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们从来就不是同行者。” “好绝情。” “我想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薛霖还是黏在他旁边不肯走,想了想,忽然说:“你我就此分道扬镳,你就不怕我去天涂上人面前告你一状,说你是魔修,祸害了他的宝贝徒弟?” “你在威胁我?”游凭声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面色仍然挂着面具,看不清表情,深黑双目却似一湾幽月带来浸透骨髓的凉意。 薛霖平生不知遇到过多少狠角色,这一刻竟有点儿不敢与他对视。 他眨眨眼,露出无奈神色,“开个玩笑而已,在你心里我难道是那种嚼舌根的无聊人?别这么凶啊,我可不想与你为敌。” “我是真的只有好奇,不是想和你抢东西。这里的骨玉如果你有不想要的,可以和我换你需要的东西,如果你不想换我也不会多说一句,绝不烦你。” 丹盟盟主也是半个生意人,他露出温和好商量的笑容:“至于那些护陵妖兽,好歹我也是化神后期,给你做个打手你也不亏吧?得了什么好妖兽我也绝不和你抢,只捡你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成不成?” 游凭声屈指在棺材板上敲了敲,看了一眼他真诚的表情,百无聊赖移开视线,“行吧,随你。” 薛霖居然松了口气。好歹他也一把年纪了,继续下去,还真不知道舍不舍得下脸皮黏在这里。 第一次遇到这么难搞的人。无比想念两人刚相识的时候…… 不等游凭声动手,薛霖殷勤上前打开棺木。 下一个阵眼的棺材里同样是一名大乘修士。 骨玉凛凛生光,竟比寒铁还要坚韧。这是一具体修的尸骨! 体修看重炼体,往往是灵根较杂之人选择的道路,于灵力修炼上不精,很少有体修能修炼到大乘期。 大乘体修的骨玉强度堪比上品防御法器,游凭声这次将其收入囊中。 这次两人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大乘修士的棺椁附近有护陵妖兽把持,一取完战利品就退入阵法里。 冒头的妖兽没有引起两人兴趣,他们很快转移到下一处。 到达大乘修士的境界,骨玉与普通修士将截然不同。如先前的佛修和体修,这些大能的尸骨上往往镌刻着生前功法道统的痕迹。 薛霖打开棺材,目光忽然一顿。 “禾道友,抱歉。”他声音低沉,紧紧盯着棺底,“这次我真的需要带走这具尸骨。” 万年前,时任丹盟盟主的朱元陨落在荒古秘境里,丹盟曾因此衰落近千年,几乎断绝传承,直到千年后有一天才横空出世,才让丹盟有机会东山再起。这是历任丹盟盟主都会向继承人告诫的历史,让他们知道身担重任,不可轻易犯险。 尸骨泛着翡翠一般生机勃勃的光芒,比之前的任何一具都要温润,这是常年与药做伴的迹象。据说朱元道君以药入道,曾尝百草撰写《药经》,是所有炼丹师心中无比敬仰的前辈。 尸体胸前凹陷,显然受过重创,胸骨几乎尽数折断进了体内。薛霖手指略过断成几段的肋骨,手指探入胸腔捏出藏在其中的沾血书卷,指尖轻颤。 “只要不违反原则,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替你做。” 他轻柔拿着祖师的书卷,抬头认真道:“只要你允我为师祖收敛骸骨,带回丹盟传承。我欠你一次。” “如果我要你手里的师门秘籍呢?”游凭声问。 薛霖一怔,有些艰难地说:“可以。师祖本就视天下炼丹师为弟子,我想他不会反对的。” 他出神了两秒,忽然又说:“其实如今丹道寥落,高阶炼丹师少之又少,即使公布又有何妨?只要你……不用里面的毒方害人,拿去就是。” “阁下心胸宽广。”游凭声注视他片刻,淡淡一笑。 薛霖听出他的默许,只觉自己从来没这么高兴过。他小心翼翼将书卷装好,答应拓印好之后一定第一时间送给他一份。 游凭声扫过棺中伤痕累累的尸骨,目光描摹着每一道伤痕,仿佛能透过这些古老的痕迹再现万年前某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尸体肩臂收紧,指骨拢在胸口,生前最后一秒将秘籍塞进了胸前血洞里。 薛霖恭敬收敛尸骨,忽听身边人问:“朱元道君是怎么死的?” 薛霖愣了愣,“他中的是剑伤,用剑的人很多,骨上很难细究伤口细节。总不会脱离与人抢夺机缘、或是遇见强大仇敌……?” “你有没有想过。”游凭声说:“衡芜在动念把他放到阵眼之前,他还活着吗?” 他话语不多,说话时语调不急不缓,声调也不高。这种慢条斯理的声音总是格外清晰流入听者的耳朵里。 薛霖忽然不寒而栗。 “你是说这些尸体不是衡芜道君捡来的,而是他亲手杀的?!” “不,甚至用的不是尸体,师祖他——”薛霖喃喃自语,脑中浮现出一个景象:濒死的朱元道君被钉入棺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传承秘籍塞进胸口里,黑暗吞噬了他所有呼唤,一切力量都被阵眼吸干流尽…… “你想到什么?” “师祖……不,这些尸体里面……”薛霖低声道:“会不会有人活着就被关进棺材里?” 伫立在旁的棺材板被游凭声掀翻。“棺板背面连抓痕都没有,至少里面的人没醒来过。”他回忆了一下,说:“之前的棺板背面也没有任何痕迹。看来衡芜还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薛霖松了一口气。 他拧紧眉,面露凝重,“希望一切只是猜测。衡芜道君若真的为了布阵亲手斩杀正道修士,岂不是入了魔道?可他不是已经杀了荀乐,难道恋上魔修的那一刻便注定被蛊惑心智……?” “那就要问他自己了。”游凭声平淡道,“等到把他的棺材板也掀开,自然知晓。” 薛霖这才想起来,身边这位也是魔修,还是个身份绝对不俗的大魔修!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与夜尧一定不会步他们后尘。”他诚恳道。 “没话说可以不说。” 听起来简直是大flag。游凭声睨他一眼,压根儿不想理他。 …… 倒数第四处阵眼。 “终于不是正道修士了,这一具应该魔修的尸骨。”薛霖观察后得出结论。 游凭声扫视着骨骼上的道统痕迹,说:“她的肋骨比常人要少两根,修炼阴莲宗有种功法会造成这种后果。” “你杀过阴莲宗的人,看过他们的骨头?”薛霖十分好奇。 游凭声懒懒道:“你猜?” 他银白色的面具上,点点魔晶如细碎星子,似雾似幻,神秘莫测而危险至极。 迷人眼的朦胧幻雾迎面吹来,薛霖捂着跳动的心脏呻吟一声。“好可怕。我是不是应该离你远点儿?” 游凭声:“用我送你一程吗?” “不急,不急……”薛霖笑笑,优雅做了个“请”的动作。 万年前,魔道有一大派名唤怒莲阁,后来分裂,其中最大一支就演化成阴莲宗,可以说是阴莲宗的前身。 “看来此人就是怒莲阁阁主干晁。” 游凭声正要收起棺材里的东西,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隆隆威压! 来人现身飞快,游凭声神识感应到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已经飞速放大在眼前。 “小辈,你寻到何物?” 是大乘修士苍木!而且是大乘中期! 除了七煞,这是游凭声有生以来面对的修为最高的人,扑面而来的压力让他衣袖中汗毛微立。 薛霖立在他身侧,绷紧了身体,目光不动声色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阵眼,又恭恭敬敬落向前方。 苍木声音平和,空气中也没有丝毫杀意。但两人都知道,一旦贸然动作,对方很可能就不是这么温柔了。 “意外发现一具不知名的化玉尸骨。”权衡片刻,游凭声流出顺从的声音:“得见前辈三生有幸,晚辈愿主动献上。” 第232章 亮红灯的气运 第232章 亮红灯的气运 “一具玉化尸骨?”苍木投下高高在上的目光。 “是,据晚辈推测,此物的来源至少是万年前一位化神强者。” “拿来老夫看看。”苍木从高空飞下。 “请您过目。”游凭声在棺材中挑选出一块形状最标致圆润的腿骨,双手捧起请他查看。 苍木目光划过腿骨上莹莹玉光,哈哈一笑,“化神强者?不不,区区化神期怎会有如此超脱凡俗的遗蜕。这女尸生前分明是大乘修士!” 苍木指向腿骨侧面一处黑红色斑点,指点游凭声:“且看此处,此人乃是魔修。” “原来如此。”游凭声恍然大悟,“前辈眼力过人。” 苍木正色道:“魔修乃我等正道之公敌,魔骨肮脏污秽,不该存世。” “前辈所言甚是。此物还请您加以处置。”游凭声由衷道:“即便是做前辈的踏脚石也是这魔修万载修来的福气,望其洗脱罪孽,来世重新做个好人。” 苍木未料到游凭声如此配合,“哦?你当真愿意将它赠与老夫?” “当然。”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不能再真,“晚辈不懂炼丹,也不懂得什么炼器手段,得来此物只能想办法换些灵石,也是浪费。若有前辈接手炼化此物,亦是它的一场造化。” “好,好。老夫隐居千年,久不问世事,想不到如今修界多了你这般聪慧明理的小辈。”苍木满意地道。 收到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夸奖,游凭声喜不自胜,肢体语言难掩兴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帕,飞快将棺中其它骨玉一块块擦拭干净。 天蚕丝织就的布料将骨头擦得更加熠熠生光,然后随手把这昂贵的手帕一扔;又扯出一块更细腻洁白的千年雪蚕丝布料,裹起骨玉系成美观形状,双手恭恭敬敬捧过头顶奉上。 “晚辈禾雀,今日得遇前辈是晚辈的荣幸,请您笑纳!” 一系列动作殷勤备至,行云流水。 “好,好!” 薛霖:“……” 好!狗!腿!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禾雀吗?这是被人夺舍了吧! 薛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初见禾雀,对方虚弱而顽强,那种清贵姿态令他心折神往;利用他之后恢复了无情嘴脸,欺霜赛雪,叫人欲近而不敢接近;还没等他完全适应,一个眨眼又变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模样! 谁能告诉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变的男人,魔修都是这样会骗人的嘛?! “……”薛霖眼观鼻鼻观心,决定把主场全交给他了,权当自己是块不会说话的木头。 苍木拿走包裹,面色十分和蔼。他瞥了棺材一眼,棺木只是普通的年代久远的木材,不堪大用;里面只剩下几块较为细碎的骨头,被这想要讨好自己的小子刚才随意扫到棺底。 相比他得到的一整具尸骨,一点儿剩下的骨头渣子不算什么,苍木自矜身份,自然不会去捡。 游凭声不动声色向阵眼挪去,目光轻扫过棺底残余的骨渣,骨渣如氧化的古画般在空气中渐渐失去玉色。 “恭送前辈。”游凭声道。 苍木颔首,就要离开。 忽然之间,他脚步停住,目光狐疑看向两人脚边。 两人微不可察一顿,游凭声笑道:“前辈,可还有事吩咐?” 苍木奇怪道:“这里怎么像是刻画了阵法?” 游凭声:“有吗?” “你们让开。”苍木摆摆手。 两人对视一眼,忍住心切,缓步移开。 他们距离太近,阵法开启至少需要五息,这期间足够苍木阻拦他们。 “您博闻强识,竟还懂得阵法手段,我们来了许久却什么都没发现,实在惭愧。”游凭声眸光闪了闪,虚心请教,“不知这是什么阵法,莫非是蘅芜道君留下的密道机关?” “极有可能。”苍木沉吟道,目中焕发出光彩。仙宫里表面上这些财宝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挖掘出最珍贵的蘅芜遗产! 游凭声瞧出来,这人只能看出来阵法大致灵力走向,对阵法没有深入了解。 那就好办了。 ……他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拿。 游凭声向阵法跨近一步,高兴道:“太好了,这会不会是一座传送阵?我们能否通过它传送到蘅芜道君的宝库?” 宝库! 这两个字如此熠熠动人。苍木眸中光亮大振。 他看到游凭声率先步入阵法的动作皱了一下眉,不悦他抢占先机,又想到什么目光一动,没有阻止。 苍木老奸巨猾,当然不会盲目涉险,在确定种类之前,他不会轻易触动阵法。 现在正好,有人替他探路,如果是机关杀阵,这小辈死了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薛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跟随游凭声站到阵眼上,脑中忽然醒觉。 不久之前他见到禾雀进入阵眼,贸然跟了进去,差点儿跟丢了性命。 苍木看到他们俩进入阵法,十有八九会与他有同样的选择,届时没有禾雀出手相助,苍木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且阵眼转换时空间扭曲变形,只有禾雀在其中如入无人之境,若他再借助婆娑通幽鼠施展什么奇巧手段,岂不是能趁机要了苍木的命? 想通这一点,薛霖只觉一阵心惊肉跳。 方才禾雀那番表演已让他目瞪口呆,他以为对方只想打发走苍木,好让两人尽快脱身,没想到在苍木发现阵法之后,禾雀就这样打算顺势阴苍木一把! 他竟然敢算计大乘修士的性命! 禾雀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薛霖抑制住情不自禁加快的心跳,等待阵眼开启。 下一秒,金光自地面升起,吞没两人的身影。 两道身影渐渐模糊汇入金光,从中传出一道真诚鼓励的话语:“前辈,这真的是传送阵,您也来吧!” “果真如此!”苍木自然认出了这是两人即将被传送到别处的迹象,兴奋地双目泛红。 机缘降临,是天道让他气运加身!若能得到蘅芜的遗物,飞升指日可待! 苍木迫不及待想要踏入金光。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空间波动! 空气扭曲成波纹状,一道空间裂缝随即出现,一个佝偻的黑影从撕裂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流星般的黑炎飞速坠落。苍木大惊躲闪,攻击恰好重砸在阵眼之上! 金光摇摇欲坠,闪烁两下迅速熄灭,传送打断,两个人天旋地转般被阵眼吐了出来。 游凭声和薛霖胸口沉闷,喉头一阵腥甜,意外看向天空中的第四个人。 阵法被破坏了? “屠!魔!”苍木咆哮着转身,目眦欲裂,“你敢毁我机缘?!” “是吗?”屠魔哈哈大笑,快意地道:“正合我意!看来我来的正巧啊!” “阴魂不散……你找死!”苍木怒极,掌心一张,一束绿芒自他手心疯长,顷刻间化为锯齿藤蔓寄生在大地之上。 屠魔眼中跃动着恶意的火光,一把黑镰在他身后如黑月般升起,遮蔽了当空的圆日。 大乘强者对上,世间顶级之战! 普通化神修士只要笼罩在战场余波中,便会在大乘期的威压下摇摇欲坠,如风中摇曳的芦苇一般。 更何况游凭声和薛霖正位于苍木身后,战场最中央。 苍木怒发冲冠,如何还记得身后两位“亲切”的小辈。 轰! 天地昏暗,日月倒悬。 大乘期修士携带怒火的全力碰撞何其可怕,眼前呈现出一片翻天覆地般的末日景象。 “吼——!” 下一秒,一道嘶哑长吟响彻寰宇! 正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人惊愕望去。 烟尘中,一条吞天巨蟒拔地而起,如远古真神降临战场。蟒头盘绕而上,死死将主人拱卫在七寸内围,以肉身抵挡两个大乘修士灵力相撞的威力,鳞片闪烁着漆黑冰冷的流光。 “吞天巨蛇……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苍木的声音几乎颤抖起来。 “这是……八阶妖兽?八阶妖兽!”屠魔瞳孔一震,“就是这股强大的气息,没错,我在刚进秘境时碰见过这只妖兽,却与它失之交臂!” “哈哈哈哈哈,有缘再次碰见,它合该是我的!” “八阶妖兽!”苍木紧紧盯着天空中拱起的巨蟒,眸底同时掠过一丝精光。 被两个大乘修士虎视眈眈的游凭声:“……” 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头顶那个不存在的气运条。 滴,滴。仿佛能看到亮红灯的警告。 第233章 好吵 第233章 好吵 遮天蔽日的巨蟒之上,两道人影渺小如鸟雀。 “这、这是你的?”薛霖震惊得都有点儿磕巴了,他愣愣问身边的人,得到游凭声一个“还用问?”的眼神。 “……”薛霖低头看看身下不得了的坐骑,从巨蟒流畅完美的肌肉曲线看到漆黑无一丝杂色的光滑鳞片,脑袋发热,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 黑蟒发出一声嫌弃的低吼,背脊肌肉波浪般起伏,舒张的鳞片边缘犹如锋利的圆月弯刀。薛霖嗖地一下收回手,差点儿被鳞片割伤。 “真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天。”他梦游似地说:“我竟然坐在八阶灵兽的背上。” “那你的人生履历可以更新一下了。”游凭声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说。 薛霖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两个大乘修士。 方才还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时不约而同停下了手,眼里只剩下这只突然出现的大蟒。 这条巨蟒乍看来外形普通,通体黑色的鳞片毫无特点,其他人或许认不出来,但他们活了几千年见多识广,怎么会认不出它的来历? 它分明是古书中记载的凶兽——魅影吞乌蟒! 上古时期灵气混沌,大陆与海洋中生有许多强大可怕的妖兽,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部分妖兽都在沧海桑田的变换中灭绝消失,只在古籍中留有记录。 魅影吞乌蟒就是其中之一,没想到竟然还有一只留存于世,这恐怕是如今修界最为强悍的妖兽了。 兽如其名,吞云蚀日! 屠魔眼里已经完全看不见巨蟒原有的主人,只剩下对巨蟒的势在必得;苍木脸颊兴奋地抽动起来,碍于身份表现得尚且矜持,但他眼底闪烁的欲望与屠魔外露的贪婪又有什么两样? ——必须得到它!两人心中同时呐喊。 “……”薛霖动着嘴唇:“更没想到的是,我还有被两个大乘修士虎视眈眈的一天。” “是吗。”游凭声笑了一下,此情此景,他的声音里居然有种毛骨悚然的平静,“抓稳了,还有更刺激的。” 薛霖:“……?” 下一秒,黑蟒俯身而下! 云层在身侧化为流线背景,迎面扑来的疾风如刺骨寒冰,俯冲的速度让人的五脏仿佛飞上云端! 禾雀要干嘛,是战还是逃? 他要如何胜得了两个大乘修士,又如何逃得掉?! 长发猎猎吹拂在脑后,薛霖要死死闭住嘴,才能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喊和跳到嗓子眼的心脏。 看到魅影吞乌蟒急速飞行,屠魔立即甩出法器,“别想逃,把你的蛇留下!” 刀刃森冷的黑镰劈向巨蟒,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割开黑色裂隙。 “屠魔,你想对我正道小辈做什么?”苍木大喝一声,一挥手,铺天盖地的藤蔓席卷过去。 破解屠魔攻击的同时,同样挡住了魅影吞乌蟒飞行的路径。 苍木嘴上说的好听,其实也在打魅影吞乌蟒的主意! 先前被迫献出骨玉,薛霖已看出苍木的为人,但眼下的遭遇还是让他升起失望和怒火。 就是这般表面仁义道德实则道貌岸然的正道前辈,看到这种人,让他只觉身边的魔修比苍木要可爱得多! “苍木,你还是这么道貌岸然。”屠魔替薛霖说出了心里话,“你嘴上说得好听,难道不也是看中了这小儿的灵宠?” “哼,我助禾小友一臂之力,岂容你这魔修置喙。”苍木回道。 两人再次斗在一起,如两只野兽凶猛撕咬着对方,势要将对方杀死在眼前。他们战斗的同时仍然逼迫在魅影吞乌蟒前方,确保猎物不会在两人争斗时逃走。 大乘之战何等激烈,纵使有魅影吞乌蟒抵挡住大部分余波,泄出的力量也足以震碎化神修士的筋骨。 好在游凭声用木晶灵液多次淬体,肉身强度堪比体修;而薛霖是实力上等的化神后期,不至于毫无抵挡之力。 薛霖撑起灵力护壁,勉力在狂风中护住自己不动摇。他以为游凭声会趁两人争斗时想办法逃跑,然而让他愕然的是,身边人竟然不闪不避,驾驭着黑蟒直向两人冲去! “!!!”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禾雀还妄想对付两个大乘修士不成?! 他还在化神中期,灵力有限,不可能长久地召唤魅影吞乌蟒作战,要胜过两个大乘修士难如登天! 薛霖想要质问,转头时只能看到他遮住的侧脸,那张银白色面具在此时有种沉静到冰凉的冷锐感。 薛霖心脏狂跳。 此时此刻,是战是逃已经由不得他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闭上嘴老实待在禾雀身边,相信对方有带自己逃出生天的可能。 修仙沉浮数百年,薛霖历经过许多危险境地,却是第一次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既已至此,今日就陪你疯一场!”薛霖咬了咬牙,低声喝道。 他手腕一振,衣袖风流挥洒,一把洒金折扇刷地展开。 扇面山水流转,灵力涌动,飘摇飞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天阶法器,流风回舞扇! 一切震荡霎时间被抵御在外,两人周身形成了宛如真空般的安稳状态。 这缥缈华丽的扇子防御能力竟然堪比夜尧的溯世镜,游凭声略感意外地看了一眼流风回舞扇,让影再次加快了速度。 黑芒化作利箭划破空气,直撞入战场中央! “你——”苍木噗的一声喷血,从没想过自己会受到这一方的袭击。 明明他充当的是禾雀的保护者,屠魔才是敌人! 即使他也想抢魅影吞乌蟒,那也是杀死屠魔之后的事了,禾雀怎么会选择对付他而非屠魔? 苍木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容不得他思考了,屠魔一愣之后,大笑着出手更加猛烈。 “哈哈哈哈哈,你这蠢驴,看来你口中的小友根本就没把你当一伙的!他也想你死!” “禾雀,你快收手!”苍木受到前后夹击,顿时落入下风,他急道:“你该与我一同杀死屠魔才对,怎么反而打起我来了?” “可是我不想同你一伙。”游凭声轻飘飘地说。 “为什么?!” “你刚刚抢了我的东西啊。” “你疯了?!就为了一具尸骨?!!”苍木差点儿被这一句话憋死,不敢置信,“我若死了,你一个人难道还能斗得过屠魔?他最是嗜杀,绝对不可能放过你!” “你说的我都知道。”游凭声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你抢了我的东西啊。” “你有病吗?!!!”苍木两眼血红,气了个仰倒。 “噗哈哈哈!”薛霖笑出了声。即使在激烈的战斗下,他的本命灵器受损受伤,也忍不住一边咳嗽一边笑得浑身颤抖。 虽然他也不理解为什么禾雀选择与苍木为敌而非更危险的屠魔,但不可否认,能看见苍木气到扭曲的脸实在是太爽了! “哈哈哈哈哈!”屠魔也狂笑。他不知道先前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不影响他大肆嘲笑苍木,苍木简直是身心受创,嘴唇抽搐了几下,气得又呕出一大口血来。 “苍木,你我死敌千年,今日便是彻底了结恩怨的时候。”屠魔带着煞气的冷笑布满杀意,对游凭声说:“小儿,别怕,你助我杀了此人,之后我绝不会为难你。” 苍木:“别信他!这魔头最是诡计多端,不可信他的话啊!” 屠魔:“嘿嘿,相比我这个魔头,他更想让你死呢。” 苍木:“禾雀,你仔细想一想,我死之后他一定会夺走你的灵兽,你甘心吗?!” 屠魔:“别放屁了,你也想夺他的蛇,他已看透你的虚伪了!” 两个老头吵起来可真吵啊。 苍木苦口婆心:“魔头言而无信,他夺了你的灵兽也不会放过你的!” 游凭声充耳不闻,仍旧驱使黑蟒攻击他。 苍木声嘶力竭:“他妈的你到底为什么啊?!!!”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游凭声疑惑地道,“因为——” “你抢了我的东西啊。” “你这个蠢货!你……”苍木目眦欲裂,瞪大的眼中映出一弯放大的黑月。 屠魔的武器贯穿了他的胸膛! 黑色镰刀穿胸而过的那一刹那,苍木是否后悔过自己拿走骨玉已经不得而知了。 苍木倒下,屠魔收回饱饮鲜血的黑镰,煞气重重的眸子已经盯紧了游凭声。 “好小子,现在没有人打扰我们了。来,把你的蛇交出来。”他将镰刀扛在肩头,声音还残余着浓浓杀意。 “如果我愿意交出魅影吞乌蟒,真的就能活命吗?”游凭声指尖缓慢拂过黑蟒光滑的鳞片,状若好奇地问。 “你先交出来再说。”屠魔堵在他面前,嘴角咧出嗜血的弧度。 “该死,他果然要反悔!”薛霖低声咬牙道。 这就是他倾向于逃跑而非加入战斗的原因! 无论与哪一方结盟,杀死了哪一方,剩下的那个仍然是他们难以匹敌的存在。经历一场战斗之后,禾雀剩余的灵力绝对不足以支撑他应对第二个大乘修士! 尤其是屠魔这种暴虐的魔头——夺宝杀人、出尔反尔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天经地义! 第234章 逃脱 第234章 逃脱 要薛霖说,现在他们应该做的是不顾一切地逃命才对,杀一个苍木已经回本了,再和屠魔纠缠下去是绝对不明智的做法。 游凭声却仍原地不动,面对屠魔不加掩饰的恶意,甚至还在好声好气地和他打商量:“刚才与前辈共同斩杀苍木那老贼,十分爽快。看在这一场仗的交情上,前辈取走我的蛇之后,可否给我们留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这一点你倒是没说错!能看到苍木那老贼露出那种难看的表情,值得我笑上三天三夜!”屠魔想起他倒戈自己把苍木气疯的一幕,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他又眯起眼睛,阴晴不定地道:“那又怎么样。你以为凭这件事就能和我谈判?” “不是谈判,只是试图求个情而已。”游凭声柔和道。 和这种人求情会有什么好结果?这魔头显然凶残成性,绝无任何怜悯之心! 薛霖不可思议地看了游凭声一眼,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然而隔着一层面具根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算了,就算没有面具,以这人的演技也能把他糊弄得跟个呆子一样。 大概是短时间内刺激过剩,此时此刻薛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怀疑对方的想法。 他的人生履历真的向前跨越了一步,而且是无比黑暗的一大步——他居然在全心信任一个身份不明的魔修! 唉,他是不是彻底没救了。 “我们只有化神修为,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感恩戴德了,日后更不敢对您心生怨恨。”游凭声慢条斯理说着,“放过我们对您来说就像放过两只虫子,只是举手之劳,没有任何威胁。” 他居然真的在试图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屠魔都有点儿惊讶于这种坦然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用这种方式和自己讲情的人。对比一旁紧张的薛霖更显不同寻常,仿佛他真的相信能说动自己这样杀人如麻的魔头。 苍木的死让屠魔十分愉悦,破天荒多出了几丝兴致。 “好,我就给你个机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他掂量着肩上滴血的黑镰,虎视眈眈,“现在,要么你主动和魅影吞乌蟒斩断契约,要么就由我亲自动手……选择后者,嘿嘿,结果就不那么好看了!” 黑蟒忽然发出一声威胁性的低吼,肌肉蜷缩收紧,俊美身躯拱起震慑的弧度。 “怎么,是‘斩断契约’刺激到你了?”屠魔吃惊不小,兴奋起来,“哈!魅影吞乌蟒这般桀骜不驯的凶兽,也会对主人产生忠诚?!” 他看黑蟒的目光顿时更加火热,升起驯服强大野兽的征服欲。 黑蟒背脊上留有方才和苍木战斗的伤口,鳞片剥落,露出一块块血红的皮肉。而它伤口下的肌肉有力起伏着,宛如下一秒就要突破坚硬鳞甲,迸发出生撕敌人的力量。 嗜血的欲望在血管中汩汩跳动,直到游凭声冰凉的指尖落下,似寒地雪花落在火辣辣的伤上。 游凭声抚摸着躁动的巨蟒,声音真挚地说:“我当然不想和前辈战斗,只是……我与它相伴多年,感情深厚,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和它告个别?” 影:“……” “感情深厚”四个字砸下来,那双猩红的蛇瞳露出某种类似于无语的情绪。 “拖延时间也没用,敢耍花招就杀了你。”屠魔森冷道。 “是,我明白的。多谢前辈。”游凭声识相地道。 游凭声从魅影吞乌蟒背上跃下,背对着屠魔立在自己即将告别的灵宠身前。这是一个放松警惕的姿势,倘若屠魔突然出手将毫无抵挡,他宛如彻底陷入告别的伤心氛围里全然顾不得其它,背影都透出浓浓的恋恋不舍。 “影,对不起。是我不够强大,让你失望了……”他亲昵靠近庞大的蟒头,将掌心贴在黑蟒面上。 离别之语掺杂着留恋与不甘,疲惫与怅然,如此富有感染力,情感真挚动人。 不是吧,难道真的要把魅影吞乌蟒交出去?! 动听的低声细语听得薛霖心里一涩,他看得出来,禾雀的灵力所剩不多,绝不可能支持第二次大乘之战。 倘若为了活命不得不交出契约兽,不止实力要大打折扣,带来的屈辱心结更是锥心之痛。 屠魔不耐看见这种煽情画面,催促:“我耐心有限。” “马上就好了。待我安抚一下它的情绪……粗暴斩断契约它会发狂的。这样也有助于它日后为您效力。”游凭声解释说,又体贴建议:“前辈可以先去处理苍木的尸体,等您回来我保证结束一切。” 屠魔被他提醒,咧嘴笑了起来。 大乘修士的身体强度自高空坠下也毫发无伤,苍木的尸体坠落在地面上,只有胸口蔓延着大量血迹。屠魔落到尸体旁边,五指成爪掏出他的心脏捏碎。 屠魔一边放声笑着,一边翻出苍木身上的东西,大乘修士积攒多年的家底丰厚无比。乾坤袋里天阶法器、功法秘籍、绝品丹药……包括不久之前苍木从游凭声手里抢走的骨玉,都成了苍木的战利品。 “哈哈哈哈,苍木,你是大乘中期又如何?还不是死在我手里!我不仅要收了你的所有家当,还要把你的尸体喂狗……不,待会儿拿你喂我的魅影吞乌蟒!” 言语之中,他已把魅影吞乌蟒视作囊中之物。 只能等屠魔得了魅影吞乌蟒后放过他们了吗? 游凭声毫无动作,薛霖看着他忧郁的背影心里发沉。 然后他就瞧见……正在被主人轻柔抚摸的大蟒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难以忍受的表情。 白皙指尖拂过漆黑冰冷的蛇鳞,大蟒吐出血红蛇信追逐游凭声的手指,忍受不住地张开大嘴要去咬他。游凭声冷笑一声,娴熟地一按蛇嘴,让它只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薛霖:“……” 所以这是在干嘛,原来真的是单纯在拖延时间? “斩断契约很痛,得忍一忍才行。”游凭声摸着蟒头幽幽道:“所以说,长痛和短痛你更喜欢哪一种?” 要不是蛇翻不了白眼,它现在估计已经把白眼翻上了天。 “乖。”游凭声拍拍它的脑袋,目光落在前方一处地面上。 薛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里就是阵眼在的位置——禾雀在战斗始末过程中,似乎一直在往阵眼靠近。 衡芜道尊所布之阵即使受大乘修士攻击应该也不会轻易损毁,所以禾雀还打算从那里脱身? 可是即使他们距离阵眼不算远,屠魔也能在他们逃跑之前就追上来——阻止他们脱逃的从来不是缺少脱身之处,而是不够快的速度! 这魔头出现时靠的可是撕裂空间瞬移的手段!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是他先前没注意到的。 薛霖大脑急速旋转,视线无意识在阵眼周围逡巡,看到了化为齑粉的棺木残渣。还有什么?还有……星星点点散布在阵眼之上的骨玉渣子! 薛霖眸中骤然放出光亮,对了,禾雀故意留了一些骨玉残渣! “还不斩断契约,你拖延什么?!”屠魔把苍木的乾坤袋收入怀里,见到游凭声居然还是毫无进展,勃然大怒。 “真的没得商量了吗?”游凭声回过头,无辜地问道。 “你故意的?!”屠魔上下打量他一眼,嗤道:“蠢驴,拖延时间也没用,你还能召唤八阶妖兽多久?” 屠魔是经验老到的善战者,一眼就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召唤出全盛实力的八阶妖兽每一秒都要消耗大量灵力,刚杀死苍木时他还有一战之力,他却选择浪费时间到现在,真是蠢得可笑! 屠魔已全无耐心,厉喝一声抽出黑镰,“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杀了你也是同样的结果!” “时间刚刚好啊。”游凭声勾了一下唇角,一拍蟒头,“走。” 巨蟒化为一道黑色旋风盘旋而起。 “你们往哪儿跑?”屠魔阴森森狞笑,双手一挥就要将空间撕开一道裂隙追赶他们,“竟妄想跑得过我?看我……”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屠魔腰间悬挂的一只乾坤袋突然炸开! “怎么回事?”屠魔猝不及防浑身一震,那是他刚刚得到的苍木的东西! 他没有受伤,眼前却炸开微不可见的粉尘,丝丝缕缕瞬间沾满他的全身,又如附骨之疽般钻入毛孔。 “是毒?你什么时候做的手脚?!”屠魔根本就没来得及挡开那些粉尘,顷刻间中了招。他双目赤红地要上前捉住游凭声逼问,突然之间,空气中传来一阵震荡。 阵眼中所剩无几的骨玉渣子就在这时耗尽了所有能量,护陵妖兽随之出现。 “嗡嗡嗡……”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遮住了天空。 巴掌大的赤焰毒蜂密密麻麻飞来,本该攻击惊扰阵眼的人,却迷失方向一般盯上了屠魔。 屠魔被席卷而来的乌云淹没。“什么鬼东西?滚!”撕裂空间需要精准的灵力操控,他被毒蜂阻拦,根本没办法分出心神瞬移! 数息时间已足够魅影吞乌蟒飞至目的地。飞掠过地面时,它甚至游刃有余地大嘴一张,顺走了苍木的尸体。 “别担心,那不是毒,只是一点诱兽药而已。”游凭声轻笑的声音随风传来,“你就好好享受吧。” 《乾元驭兽经》里有一种秘方,用水麒麟骸骨磨成的粉末可制成诱兽药,游凭声曾用这种方法捕捉水麒麟。 后来婪厌改进了方子,制出适合阴人的更强力的药粉,所有妖兽嗅到都会陷入疯狂。 屠魔很幸运,这还是他拿到新药后第一次试用呢,效果不错,回头给婪厌返个好评。 魅影吞乌蟒摆尾俯冲,碰到阵眼的那一刻化为小蛇盘绕回游凭声袖中。婆娑通幽鼠娴熟拨动阵眼,金光乍起,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轰!灵力以屠魔为中心骤然爆发,将黑压压的赤焰毒蜂横扫一空。 视线终于明亮,屠魔亟待杀人,却再也找不到那两人一兽。 “化神期怎么会跑的这么快,难道他们也会瞬移?!” 屠魔呼哧呼哧喘着气,目光在四周寻找,天地间再次传来一阵震动。 更多赤焰毒蜂密密麻麻飞来,铺天盖地压向他,不止毒蜂,还夹杂着其他或大或小的飞行昆虫和禽类妖兽。其中甚至不乏互为天敌的妖兽,此时竟也握手言和一般共同袭向他。 更远处的繁盛森林中,走兽亦在躁动。 “啊啊啊这到底是什么鬼诱兽药?!” “我一定要抓到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第235章 追杀 第235章 追杀 “哈哈哈哈哈,你从哪儿弄的诱兽药,效果也太好了吧!”从另一处阵眼钻出来,薛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没喘匀几口气就忍不住大笑。 ——这实在是他平生所遇起伏最为剧烈的经历! “你这一手可真绝,屠魔接下来估计要倒霉了……哈哈……” 心跳砰然,脑中还残留着绝处逢生的爽快与刺激感。 薛霖手撑地面笑得前仰后合,翩翩公子的形象早就不顾了。 游凭声瞥了他一眼,十指交叉轻轻舒展了一下手臂,白皙腕侧盘绕的那条小蛇犹如一条黑线,沿着他的袍角缓缓流淌到地面。 细长的黑蛇蜿蜒变大,在游凭声脚下吐出一具尚且完整的大乘修士尸体。魅影吞乌蟒腹有囊袋,吞进里面的东西不会被它消化,相当于一个储存空间。 游凭声俯身检查苍木的尸体,那边,薛霖笑得太凶又忍不住呛咳起来,“咳咳咳,大乘修士果然厉害。刚才要是没有你的灵兽……咳咳,苍木三击之下就能破开我的防御。” 游凭声掀开苍木胸前衣襟,观察屠魔留下的致命伤,问:“你受伤了?” “还好。”薛霖耸耸肩,拇指揩去唇边血迹说:“和大乘修士对抗的经验可不是这么容易获得的,还有命活就行。” 不愧是华谦尊崇的师尊,丹盟盟主不负盛名,炼丹第一、修为亦是超群,他不仅拥有天赋,更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强者心态。 游凭声通过苍木身上的伤口目测推演了一下屠魔的攻击手段,看完,又检查苍木身上还有没有留下的东西。 啧,屠魔显然也是个抢劫老手。苍木所有家底都被他搜刮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不值钱的一点儿装饰品。 他在看尸体,身侧有人在看他,传来难以忽略的灼灼视线。 游凭声扯下尸体腰间成色不错的玉佩,在手里掂了两下,回过头。 薛霖席地而坐,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脉脉瞧着他,看他的目光比在丹盟最殷勤的时候还要专注热切。 对上游凭声的视线,薛霖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扇面扇动,脸侧垂下的发丝清爽扬起,战后任意的姿态别有一派风流倜傥。 “你我算不算是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的确,你现在很了解我。”游凭声若有所思说。 这世上知道他是魔修、且看过他召唤魅影吞乌蟒完整战斗的人寥寥无几。 “不够了解,我觉得还可以更了解一些?”薛霖摇摇头,含笑道:“比如——你真的叫禾雀?” 禾雀花瓣卷拢如翅,依藤而生,看起来缠绵优美,实则腹内种子怀有毒性,极具迷惑性的外表倒与他给人的印象类似。 但薛霖总觉得这并非他真正的名字。该是更张扬、更非凡、更动人……是那种让人一听之下,便觉“果真是他”的名字才对。 游凭声歪了歪头,“你是想问……我真实姓名?” 薛霖目光亮起,还未点头,就见他手臂垂在身侧,拍了拍脚边黑蟒的脑袋。 人腰粗的大蟒忽而拱起蛇身,向他看过来。 薛霖一僵。眨眼间,魅影吞乌蟒滑行至他面前! 煞气扑面,逼得薛霖微微后仰,黑蟒在他面前垂下头颅,蛇目流露出比屠魔还要贪婪嗜血的冷光。 “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 驯服了这只凶兽的主人侧头盯住他,面具后的双眸如幽深漩涡,吸入一切光线。 薛霖:“……你若想杀我,何必还费力气带我一起走,刚才把我扔给屠魔不就行了?” “丹盟盟主身上定有许多灵丹妙药。”游凭声幽幽道,“留给屠魔岂不可惜。既然苍木的遗物我拿不到,总要挽回些损失。” 他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直白赤裸的魔修逻辑,那种对生命的漠视宛如冰刺兜头罩下,让人头皮发麻。 薛霖瞳孔收缩:“你认真的?!” 游凭声:“你觉得我很喜欢开玩笑?” 黑影逼近,魅影吞乌蟒嘶嘶吐出猩红蛇信,凉气几乎穿透他的脊背。 薛霖捏着扇骨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额角跳动的神经在巨大的威慑下隐隐作痛,本能在告诫他危险。 流风回舞扇的扇骨上,攀爬着丝丝裂纹。那是在与苍木战斗时,为了保护两个人而留下的伤痕。 天阶法器防御力极强,仍然难以抵抗大乘修士的攻击。而本命灵器的损坏直接体现到了主人的身上,此时薛霖内伤颇重,根本就难以抵挡下一次激烈战斗。 他当然有灵丹妙药能恢复伤势,却拿出来都来不及。 上古凶兽的可怕在近距离压迫下展露无遗,魅影吞乌蟒甚至不需要变成最强大的原型,此刻只要他稍有擅动,便会被眼前的巨蟒吃入腹! “……”薛霖额角冒着汗,缓缓抬高折扇遮住下半张脸。 受创的流风回舞扇扇面上,精美的山水绘画颜色黯淡,如他苍白眉眼间流露的可怜与委屈。 “这样不太好吧?”他轻轻说,“的确,我现在伤重,你能轻易杀了我。可是我这伤……不还是为了保护我们两个人留下的?” 游凭声淡淡道:“你在和一个魔修讲道理?” 薛霖冷汗直冒,毫无办法。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片刻后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地一闭眼,“那你吃了我吧!就当我遇人不淑!” “吼——”黑影扑下,蟒口大张,腥风扑鼻! 薛霖一颤,数秒后,睫毛颤抖着睁开眼。 黑蟒越过他,撞开了他身后棺材上的棺板。游凭声看都没看他一眼,走过去拾起棺中骨玉。 薛霖愣了一下,汗流浃背了,“你果然在吓唬我……” 游凭声:“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薛霖:“……” 不想说就不说,有必要这么吓他吗! “我的错,我多嘴。”薛霖唇角抽了抽,扇子收起,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起身时,腿还有点儿软。直面凶兽的杀意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薛霖整了整衣冠,步伐重新轻松起来,走到棺材旁探头看。 万年前秘境里陨落了许多强者,但他们只能根据尸骨大致状况猜测出几个有特点的人,大部分骸骨究竟属于谁已不得而知。这一具只能隐约看出来修炼过魔功的痕迹。 黑蟒爬上棺沿,叼走一块骨玉,眨眼间,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声滑入蛇腹。 吃完一块大乘修士的骨头,魅影吞乌蟒就像剔了剔牙,还要往棺材里探去。 这画面让一个炼丹师很难不心疼,但主人没发话薛霖也不能说什么,只好艰难地别过脸选择不去看。 吃了第二块,还想吃第三块,这条贪吃蛇吃起来就没完。要不是它还没变得太庞大,能连棺材都一口气给吞了。 游凭声敲了敲蟒头,指了下不远处苍木的尸体。 苍木是大乘中期修士,吸收了他的力量,魅影吞乌蟒很有可能再升一阶。但它必须要在沉睡中缓慢消化,这是极为漫长的过程。 而游凭声在秘境里还需要它,不可能让它现在就吸收苍木,现在吃了也只能当储备粮存起来,根本不解饿。 与游凭声对视数秒,魅影吞乌蟒甩了甩尾巴,阴沉沉不肯动。 薛霖再次感觉到那种难以言喻的危险,身体不自觉紧绷,他目光转回一人一兽身上,竟发觉空气中隐隐传来主宠对峙的压力。 “要么以后都别吃了?”游凭声微笑。 黑蟒顿了顿,这才放弃骨玉,慢吞吞走开。 薛霖悄悄松了口气,瞟见黑蟒走远,手撑棺木侧着身子瞧游凭声,说:“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游凭声睨他一眼,没想到这人心还挺大,还敢凑到自己身边。 薛霖被吓唬了一场,还是压抑不住心底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屠魔身上做的手脚?额,当然,你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 “你猜。”游凭声懒得解释。 “我想想啊……”薛霖手扶下巴陷入沉思,“你跟屠魔没近距离接触过,按道理来说,应该没办法把药下到他身上。当然也不排除你会什么特殊手段……不对,我想起来了!” 他灵机一动,“你和苍木接触过,而屠魔拿了苍木身上的东西。你给苍木的骨玉上被你做了手脚,对不对?” 薛霖将一切串联起来,暗暗感到心惊。禾雀在一开始交出骨玉时就没打算放过苍木! 即使一时片刻不会与对方抗衡,这一步暗棋也早已埋下,一旦日后与苍木对上,骨玉上的手脚定能打个苍木措手不及;那时两人在献出骨玉后本要离开,而苍木恰好发现阵眼,禾雀便又顺势诱导对方进入阵眼,倘若这一步能成,苍木必定死在阵法里;而后屠魔意外出现,苍木身死,他诱导屠魔取走苍木的乾坤袋,将对苍木的暗算转为对屠魔的巧妙一击…… 每一步都步步为营,顺势而为,精彩至极! 要怎样的经历和处境,才能造就这般诡谲心计?! 薛霖暗道,还好他不曾选择与此人为敌。 游凭声目光扫过棺中剩余骨玉,兴致缺缺。他已经得了不少骨玉,拿了再多用处也不大,干脆跟薛霖换点东西,让他把骨玉拿走。 薛霖意想不到他会松口让给自己,简直要受宠若惊了。他立即掏出不少珍物,丹盟盟主身家不菲,各色稀罕药材、高级丹药、珍稀矿石让游凭声随意挑去。游凭声没怎么挑,扫了一眼估摸出差不多的等价,拿了两瓶丹药。 一瓶是兽用的疗伤丹药,正适合受了伤的魅影吞乌蟒食用,薛霖特意拿出来,预料他会挑走;另一瓶是八品回春丹,能梳理灵脉,补充气血,无论身体处于何等险恶状态,吃上两颗都能吊住性命,快速恢复体温和气力,放到拍卖场少说也要千万上品灵石一颗。 游凭声将兽用疗伤丹喂给魅影吞乌蟒,打开回春丹吃了两颗,又随手扔了两颗给它。 回春丹炼制时加了甘食草,味道香甜可口,黑蟒吞下时就像吃了两颗小零食,可惜太小,不够品出滋味来。 于是它张着大嘴游荡在主人脚边,来来回回,游凭声烦不胜烦,最后直接全倒给了它,它这才甩甩尾巴罢了休。 旁观的薛霖:“……” 这样无底洞一样的契约兽,一般人还真养不起。 他想起婪厌,有度厄教教主在身边,禾雀恐怕根本就不缺这些东西。除了最难炼制的某些九品丹,其余再珍贵的丹药,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的消耗品。 可他还愿意用更罕见的骨玉换他两瓶丹药。 薛霖低笑一声,心想,真正不讲道理的魔修可没这么大方。 “我现在要把东西拿走了。”骨玉离开阵眼就会激起护陵妖兽,薛霖拿前提醒了一句。 游凭声没说话,薛霖回头,发现他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游凭声微蹙了下眉。他忽然想到,当时屠魔撕裂空间找到苍木战斗时,是怎么追踪到苍木的位置的? 初入秘境时,他就见过屠魔,此人表面上激进暴戾,其实不乏狡诈心机,战斗素养很高。当时他泄露了魅影吞乌蟒的气息,为躲避对方探查藏在地底,屠魔曾三次假装离开再重新回来检查。要不是他足够谨慎耐心,在地下躲了许久,一定早就被屠魔发现了。 屠魔是大乘初期,而苍木大乘中期,他能与苍木为敌多年,还不惮于主动追击对方,可见其可能拥有越阶杀人的能力。 此人绝不简单。诱兽药只能牵绊住屠魔一时,屠魔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再次找上他。 ——事实证明,墨菲定律在游凭声身上实现的可能总是远高于平均值。当他产生某种不好的预感时,这事十有八九很快就能成真。 就在薛霖收敛骨玉时,高空之上陡然传来一阵空间波动。 “快收。”游凭声沉声说,同时婆娑通幽鼠飞快从他肩侧跃入阵眼。 下一秒,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从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随即钻出屠魔佝偻的身影。 “好巧。”游凭声抬头对他道。 “巧?哼,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屠魔如鹰隼般的视线死死盯住他,面目扭曲快意,“小儿,你以为只有你会些奇异手段?” “我已刻录下你的气息,天涯海角——你也休想逃脱我的追踪!” “听闻星陨阁有一种失传已久的追踪秘法,前辈能寻到苍木的位置,就是凭借这种追踪术?”游凭声对他这一手产生了兴趣,追踪术加上空间系术法,用在追杀上真的很方便。 “是又如何?这次我看你还怎么拖延时间!”屠魔居高临下,狞笑着轰出一击。 “好了!”薛霖将最后一块骨玉收入袖中,飞快喊道。 魅影吞乌蟒再次变大,长尾一扫以肉身挡住屠魔的攻击,将两人卷入阵眼。 金光闪烁亮起,屠魔目光一震,“这里有传送阵?!” 他手拎黑镰飞身追赶,身侧却骤然射来数道风刃! 屠魔闪身躲过,脚下地面一阵震颤,伴随着凶猛的兽吼,数只三角巨犀奔袭而来,赤红发狠的眼睛定在他身上,二话不说攻向他! “该死,又是哪儿来的妖兽捣乱!”情景再现,屠魔又一次被护陵妖兽拦住,恨声大骂。 数息后,金光迅速消失在阵眼上,两人一兽不知传送到何处。 屠魔眸光闪烁,一边击杀三角巨犀兽一边自言自语:“怪不得你们眨眼间就消失了,原来不是瞬移,而是有传送阵!” * 金光闪过,两人出现在倒数第二处阵眼。 薛霖将阵眼上的棺盖推开,飞快收着骨玉,“如果将屠魔引进阵法……他会不会被里面的空间绞碎?” “他精通空间系术法,即使不会破阵,恐怕也不会死在阵里。”游凭声凝重道。 不等两人多言,天边再次传来波动,屠魔追过来极快! “走!”天空裂开的前一秒,游凭声拎着薛霖再次踏入阵眼。 数秒后,天边传来屠魔森冷的嗤笑:“跑吧,除非这传送阵无休无止,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多久!” 可供传送的阵点当然并非无休无止。 天旋地转,眼前再次明亮时,游凭声深吸一口气,已做好翻天覆地的准备。 这是……最后一处还有力量供应的阵眼! …… 与此同时,仙宫中遥远的另一边。 僻静无人处,一道湛蓝身影背倚大树,身体佝偻着,浑身颤抖,显露出十分痛苦的状态。 “玉公子,这种滋味不好受吧?”一个男声阴阴响起。 玉钧崖攥紧拳头,努力挺直背脊,“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话要与你说呀。”那人从树后转出,露出身披黑斗篷的晦暗身影。 兜帽阴影下,那张脸带着一抹神经质的笑意,左眼空洞,正是焚癸派现任掌门冯西来。 ——亦是与玉钧崖约定“合谋”杀死游凭声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玉钧崖冷冷道。 “当然是来给你送个重要消息。”冯西来含笑说道,手掌摊开,露出掌心的小巧玉瓶,“在谈话之前,我想你需要这个,是不是?” 玉钧崖闭了闭眼,拿过玉瓶喝了一口,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面上多出一缕红润。 方才的痛苦尽数平息,他体内力量翻涌,短时间内实力升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这一刻,越阶杀人对他来说也轻而易举。 玉钧崖深深压抑呼吸,捏着玉瓶的指甲在掌心嵌出血痕。 冯西来给他喂了一种血药,说是先给他一点“甜头”,能帮他提升力量,更好的达到目的。 然而这也是一种控制他的方式。 冯西来满意地看着玉钧崖面色异常发红,他喜欢手下人受这药控制对自己俯首帖耳的模样。 “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你怎么还不动手?”他柔声问。 “你在开什么玩笑?”玉钧崖冷声回道:“即使游凭声信任我,以我的实力跟在他身后,也找不到暗算他的机会。”顿了顿,他又说:“现在我与他失散,根本就找不到他。” “别急嘛,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决心而已。”冯西来安抚他一般笑了两声,说:“只要你有决心,够大胆就足够了。机会就在眼前。” “你什么意思?”玉钧崖骤然看向他。 “游凭声要倒霉了,要倒大霉了。他正在被大乘修士追杀,这一次他必死无疑,呵呵呵……”冯西来眼中闪烁着恐惧与兴奋掺杂的光芒,他笑了几声,又忽而阴沉下来,“不行,我不能高兴的太早,即使是大乘修士也不一定杀得了他,他根本就是不可能杀死的怪物,所以我们一定得……” 玉钧崖看着冯西来,察觉到他那扭曲至极的心境。他一定对游凭声仇恨到极致,因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对方;他也一定对其恐惧到极致,乃至于在心中将之“神化”,甚至不敢相信对方有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无论如何,“游凭声”这三个字纠缠在他的脑子里,恐怕让此人夜夜无法安寝。 【快说正事!】冯西来喃喃时,一个无机质的声音在他脑中不耐地响起。 系统简直要受够了,游凭声的死敌为何都是这种神经兮兮的人?!偏偏祂还只能选择附身到这种人身上,沟通起来费劲的要死! 冯西来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继续对玉钧崖说:“总之,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眼下游凭声只有化神期,任他手腕通天,在大乘修士的追杀下不死也要废去半条命。到时就是你出场的时候。” “九幽玄阴体……哼,等到你受了重伤,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身份,就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第236章 祸水东引 第236章 祸水东引 “这张是引路符,跟着它走,你就能找到游凭声;这张是传讯符,事成后联系我……” “马上就能替怀玉阁报仇了,玉公子,你可千万不要让你死去的爹娘失望啊。” 伴随着阴沉嘶哑的笑声,披着黑袍的人影缓缓后退,消失在树后。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作响,好似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玉钧崖死死捏着手中符纸,眸光明暗不定。树荫自他头顶洒下,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交界的两半。 冯西来交给他两张符,引路符上染着一枚血点。鲜红刺目。 血点恍惚在他的眼底放大,似记忆中的满目血色。 半晌,玉钧崖收起符纸,转身离开树荫。重新踏入阳光之下,烈阳却驱不散此时他眉目间的阴晦。 转过围廊,屋檐下,一道湛蓝人影正在打坐,玉钧崖静静走过去。 顾明鹤睁开眼,问:“你方才去哪儿了?” 玉钧崖轻声说:“我在附近探查了一下。” 顾明鹤:“有什么情况吗?” 玉钧崖:“附近什么都没有,师兄安心疗伤吧。” 顾明鹤总觉得他哪里有些奇怪,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玉钧崖摇摇头。 不久之前,他们遇到了一只强大的妖兽,顾明鹤不敌受了伤,最后还是玉钧崖召唤出神兽玄武救了两人。 顾明鹤担心地上下打量他,没看到他有伤,却发觉他脸色不好,犹如心底阴霾爬到了脸上。 顾明鹤抿抿唇,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决定不向宗门告发你了。” 玉钧崖一怔,“我引魔修入宗,导致宗内禁地被盗、太上长老被杀……你却不打算揭发我?”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心说你小子怎么忽然全坦白了?之前不还是打死都不承认吗?! 玉钧崖寂然而立,眼睑下印着浓浓乌青,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弯,似一只疲倦不知前路的困兽。 顾明鹤看着他此时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失去一切的可怜幼童——玉钧崖只有明泉宗这个容身之地,若被告发与魔修勾结,日后他要怎么办? 想起玉钧崖艰难的身世,顾明鹤叹了一口气,“……算了。要不是那魔修,宗门的水系灵脉还不一定能不能保住,天璇挂着太上长老的名头,私底下却是个自私自利的东西,死了就死了罢。” “至于禾雀那魔修的事……等我和夜尧商量商量再说。” 他顿了顿,又严厉道:“但你记住,此事并非一笔勾销,我会一直盯着你,你以后不能再和魔修有任何交往!” 玉钧崖沉默数秒,忽然说:“我知道,师兄你是真心为我好。在这样的事发生后还能信任我,让我在你疗伤时帮你护法。” 顾明鹤没好气道:“刚才你还用玄武救我一命,我又不是没良心。” “是师兄一直护我。”玉钧崖说,“没良心的人很多,师兄是难得的好人。” 顾明鹤没想到这个向来沉闷的师弟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不自在起来。“你……你召唤神兽也耗费了不少灵力,你也调息一会儿吧。” 玉钧崖走近,却没有在附近坐下,而是在他身侧插下一面旗帜。 “你这是……?”顾明鹤愣了一下,身侧旗帜在风中轻扬,顷刻间在他周围布置出一道防御阵法。 这张旗子里绘制着简易便携的阵法,在野外短时间打坐没人护法时,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玉钧崖为他留下护法阵,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顾明鹤一惊,立刻要起身去追。倒不是他贪图对方保护,是担心师弟独自一人在秘境遭遇危险。 然而这阵法竟被玉钧崖设置成内部之人无法出去的状态,顾明鹤猝不及防被拦在了里面。 “你干嘛去?说清楚再走!” “去找禾雀。” “还要去找他?你中他的邪了吧!”顾明鹤气得要死,一边砸阵一边大喊,那道背影决绝得就像要一去不返一样。 等他突破阵法追出去,玉钧崖人影已经不见了。 “你和夜尧一样无药可救了!”顾明鹤受不了地骂道。 * 棺材板砰然落地,露出其中躺了万年的玉色尸骨。 游凭声伸手取物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薛霖急问。平静的天空不知几秒后就要再次撕裂。 “没什么。”游凭声面色如常将骨玉收起。 天空陡然撕开一道裂缝! 屠魔这次来得更快,燃着火焰的双目第一时间盯上两人,如鹰隼渴望鲜血。 “不跑了?哈哈哈哈,看来传送阵已经用完了!” 他手一伸,黑芒一闪,一把黑色镰刀出现在掌中,刀锋缠绕着晦暗污浊的黑雾。 被这把镰刀砍中的伤口将血流不止,伤口裂至肺腑。连大乘中期修士都死在这把刀之下。 屠魔从没想过自己会连两个化神修士都杀不死,虽然这两只小虫子难抓了点,但他们马上就会和那些不自量力的烦人妖兽一样,被他用镰刀撕成碎片! 让屠魔不解的是,被他的阴影居高临下笼罩住的人丝毫没有将死的恐惧。 他下意识握着黑镰四下看了一眼,以为又有什么妖兽过来干扰,但一切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轻响。 屠魔突然更为恼怒,眼中闪动着凶猛的杀气,挥手狠狠劈下,“去死吧!可笑的小把戏就到此为止了!” 黑芒如流星坠落!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屠魔第一反应是又有大量妖兽来袭,然而地动要比那猛烈百倍! 天地间犹如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一切捏皱又展平,空间扭曲,那道攻击打在了虚空。 屠魔一滞,整个人忽然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从天空栽下! 铮—— 渺远苍茫的钟声奏响于天地之间,一座无比宏伟高耸的建筑浮现在眼前。 衡芜陵墓中风景秀美、山水宜人,地面上建造的宫殿已华美如同仙境楼阁一般。然而此时现身在高空的那栋建筑对比起来才是真正的仙宫,琼楼金阙,层楼叠榭,云遮雾绕,让人如痴如醉,心中激荡。 数十道拱桥拔地而起,晶石材质熠熠生辉,犹如彩虹架设到天宫之上。 屠魔重重摔在地上,大乘修士的肉身强度不至于摔伤,却是惊得呆滞数秒。 ——衡芜墓的中心出现了!这一定是衡芜棺椁存放的地方! 他追杀的目标好似早已料到会有变故,化为一道黑风飞速踏上一道桥,屠魔反应过来,大喝一声跳起,就要撕开空间瞬移追过去。 然而双手用力间,眼前毫无变化,他双手徒然交错挥动,模样显得古怪而呆傻。 “这里不止有御空禁制,还有空间禁制!”屠魔明白过来,立即飞奔上桥。 迢迢虹桥通往天际,欲入天宫者不可飞行,亦不可瞬移,必须用脚一步步爬上去,谒见道尊,如同朝圣。 “小儿休走!”屠魔眸中充溢兴奋,手持黑镰飞速追赶,隔空甩出一道道凌厉的黑芒。 临危之下,黑蟒速度更快,化为旋风卷过长桥。 不能御空大大限制了魅影吞乌蟒的速度,好在追杀者处于同样的状况。 游离于生死线多年,游凭声对自身逃跑的能力十分了解,只要敌人没有瞬移能力,魅影吞乌蟒的速度在同阶之下没有敌手。 游凭声眼眸半阖,神思专注,四面八方的气息此刻汇聚而来,如同拨动丝弦,细细分辨。 “吼!”魅影吞乌蟒牢牢护住主人身体,以肉身抵挡身后一切攻击,鳞片崩裂,皮开肉绽。 薛霖闻到了浓浓血腥气,不知道是全部来源于身下大蛇,还是蛇主人也吐了血。“你怎么样?” 身边人没说话,面具遮盖住一切弱势表情,镇静坐在蟒背上的身姿依旧青松磐石般从不动摇。 就在薛霖咬着牙要再次勉强祭出流风回舞扇时,他忽然开口:“找到了。” 薛霖:“什么找到了?!” 他没得到回答,身体忽然一轻,蟒尾卷住他向前狠掷。 薛霖翻滚落地,灵活站起时,踏上了长桥最高点的平台上。 高台宽阔无边,各方向连接着垂至地面的大桥,中心位置是抬头望不到顶的恢弘宫殿。 游凭声向一个方向疾驰而去。薛霖要追,只得到他一句话:“另一边去!” 屠魔的仇恨显然都在他身上,接下来他要一个人应对追杀! 薛霖齿间尝到了腮肉的血味,深深看了一眼黑衣青年消失的方向,转身往相反方向离开。 魅影吞乌蟒再难支撑下去,游凭声收起它落到地面,驾驭双足狂奔,漆黑衣角在风中翻飞。 见到目标的一刹那,他抬手摘下面具,双膝滑跪于冰滑的玉石地面上。 “大乘修士追我!老祖救命!” 正要进殿的男人脚步一顿,垂眼看向他。 危急时刻,求救字眼的顺序至关重要,游凭声狠狠研究过一番。 七煞绝非耐心之辈,被关多年,杀气正浓,贸然吵嚷求救除了被随手掐死没有别的可能。 他当先喊出“大乘修士”四个字,让七煞没有第一时间下杀手。 “哦?”七煞饶有兴趣看向他,“你说有大乘修士?” “他是大乘初期修士,在我身上下了印记,一路尾随追杀于我。”青年仰脸看他,苍白孱弱,唇边带血,眼睫一眨,溅出凄丽哀求的微光,“我是炼魂宗的魂修,求老祖出手救命!” 万年前的魔尊七煞乃是断魂宗宗主,魂修的老祖宗。断魂宗便是如今的炼魂宗前身。 七煞目光扫过游凭声身体,果然看出他修过魂术,且为强者所伤。 此时七煞夺舍了碧幽宫宫主尹卓,实力受限,至多只能发挥出大乘初期修为,但以他之力,对付如今一个大乘初期修士并非难事。 七煞微一沉吟,摆手说:“引他来此。” “是。老祖请小心,此人阴狠。”游凭声真挚说道,垂首站起,摇摇晃晃立于宫殿门口。 七煞藏身于门后阴影里。不消片刻,果然有一大乘初期修士飞奔而来。 “你来了?”游凭声惊慌失措地后退一步。 “你死定了!”屠魔飞快追来,面露凶光,“我要把你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你会后悔惹怒我!” 七煞打量此人,惊喜发现对方是自己曾经盯上过的,可惜失之交臂。 既然再见,这具身体就注定属于他! 游凭声转身向殿内跑,屠魔满目都是他仓皇的背影,满目都是杀气,奋力直追。 踏过门槛时,一道利芒忽然直穿咽喉! 屠魔大惊,歪头一躲,没能全部躲开,半个颈子瞬间断裂。 “是谁?!”他用力掐住伤口咆哮,血沫喷溅。 “你身体不错。”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暗处响起,“让给本尊如何?” …… “禾雀!我@#*¥%#¥!!!” 咒骂声被抛在身后。 游凭声回头看了一眼,轻笑着推上面具。 “骂错人了,下地狱再哭吧。” 第237章 意外 第237章 意外 虹桥出现的那一刻,秘境中的所有人都被吸引过来,纷纷上桥。 越过长桥,抵达殿前高台,陆续有人相遇。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这一刻没有人停下来浪费时间,只是警惕地互看一眼,就争先恐后飞奔而上。 自衡芜陵墓出现以来,除了游凭声发觉到地下深埋的阵法奥秘,大多数人只是浅显探索表面。一路行来,只见自然风光、灵田妖兽,虽然没得到什么宝物,却也没遇到什么生死危机,不免放松了警惕。 此刻终于见到真正的陵宫问世,众人摩拳擦掌,振奋不已,一个个如鸟兽投林撞向殿门。 “起开,我先进!”当先一人心急地推开竞争者,甫一踏入,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啊——!”罡风旋起,如刮骨刀片裹挟着他,转眼间人就成了血葫芦! “有阵法!陵宫里有道尊布的杀阵!” 急切飞奔的人们惊愕停下,紧张地放慢脚步,生怕步那人后尘。 谁人不知,衡芜道尊惊才绝艳,尤擅炼器与阵法之术。开阔奢华的陵宫里……杀机四伏! 然而富贵险中求,既已至此,断没有停在门外的道理。 为了机缘,修仙者们置生死于度外,三五成群合作,小心翼翼进入殿门。 十步一险,前路难测,不懂阵法的人跌跌撞撞,倾尽全力过阵,不少人见了血,平静宏大的殿中飘散着紧绷的血腥气。 其中一扇门中,结伴而行的人数格外多。一部分身着白衣,一眼便是清元宗修士,另一半则包含其他宗门和散修数人。 打头的老者鹤发白眉,神情肃穆,对身边的年轻人说了什么。那人便越众而出,踏入阵中,衣袂翩然,只身破阵。 “听说因缘合道体是八品阵师,长于数术精算,果然名不虚传,颇有道尊遗风啊。” “谁说不是呢,可惜啊,厉害是厉害,就是可惜了……” “嘘!”有人用力使眼色,示意身边人看前方的天涂上人,大乘修士何等耳聪目明,谁敢当面议论。 往日里,因缘合道体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常常众星捧月,受其恩惠者何其多,众人无不恭维感激,拉拢关系。这一次,他身后跟随的人数虽多,却格外安静,气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沉压抑。 廖星一路跟着夜尧同行,在这氛围里也不说话了,他看看面沉如水的天涂上人,又看了一眼眉眼带笑的明媛,悄悄皱了皱眉。 在明媛不遗余力的“状告”下,因缘合道体有个男相好的消息已经传开,给修真界带来的惊动不亚于天雷。 在所有人眼里,因缘合道体是未来的圣人、本该道德完美无瑕的人物,怎能做出此等倒反天罡、违背伦常之事? 明媛扫视众人反应,眉梢挑起,收到明鸾瞪视,才吞下喉咙里即将溢出的舒心嗤笑。 揭发的话语出口后,她受了姑母斥责,却并不后悔。她自认问心无愧,夜尧敢做就要敢当,做都做了,难道还不敢承担后果? 堂堂因缘合道体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她不仅要捅到天涂上人面前,让天涂上人好好认识一下这个弟子,还要让天下人都鄙视他才好,这样她才能解气! 谁让夜尧竟敢羞辱她?这是他活该! 明媛快意地想着,安然待在队伍中央,等待前方的夜尧带领众人破阵。 天涂上人乃是正道魁首,仁慈慷慨,向来愿意庇佑各派小辈,为正道留存实力。遇见的人想要寻求庇护与清元宗同行,他并不驱赶,渐渐便有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而来。 至于负责破阵的夜尧的心情? ——行善对因缘合道体的修行有益,他本就该心怀天下,为众人谋福祉,自然没人想过夜尧的意见。 两全其美的事,他有什么拒绝的道理? 衡芜道尊所布阵法玄妙精巧,尽显高深造诣,要破解阵法,所耗心力不少。 夜尧在沉默中连破数阵,带领众人向陵宫深处走去。 众人毫发无伤,精神饱满,对即将到来的正殿充满期待。他也不回头看自己都带了些什么人,抚了抚微微凌乱的衣袖,舒展了一下筋骨。 终究是爱护多年的小弟子,天涂上人冷脸了一路,还是忍不住问:“你耗费不少灵力,是否要休憩片刻?” “啊,还好。”夜尧揉揉手腕回:“干脆一口气走完吧,这会儿我脑子正活泛,休息完再来,又得重新找状态。” 天涂上人看着他额角垂落的发丝,心里重重叹息一声,道:“辛苦你了,为师这里有十粒回春丹,你拿去恢复体力。” 回春丹?如此珍贵的八品丹药一口气给他这么多?明明他犯了大错,该惩罚才对! 一旁的广明子心中升起愤懑。 不就是破几个阵法,根本就消耗不了那么多回春丹,师尊对夜尧总是如此大方,如此偏袒! 夜尧兜里的丹药用都用不完,笑着拒绝:“师尊留用吧,我有回春丹。” 广明子抑制不住地瞪他一眼,只觉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夜尧顶着这熟悉的嫉恨目光,又耸耸肩,轻松道:“再说了,有师父你在,我就算消耗再多灵力也不怕,师父进殿得了宝,总有徒儿一份嘛。” 广明子拳头暗自握紧,冷眼道:“师弟,你早已不是需人照顾的幼童了,如此依赖师尊,像什么话!” 天涂上人知道夜尧是开玩笑,却不喜他不端正的态度,恨铁不成钢地沉下脸。 “你师兄说的没错,你所行之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为师又能帮你多久!” “是——徒儿晓得。”夜尧瞥了一眼看到他被呵斥目露喜色的广明子,心说师兄真懂得这个道理就怪了。 天涂上人还是拿出一粒回春丹让夜尧吃下,才让他继续。 对于夜尧来说,此行犹如跨越万年时光与衡芜道尊切磋学习,是难得的提升机会。 天涂上人欣慰于看到他实力精进,同时,让他独自破阵还有另一个目的:夜尧身上闹出的事影响了他的名声,庇护众人前进,也能为他挽回一些声誉。 夜尧能够理解师父的苦心,一直以来,天涂上人对因缘合道体声誉的看重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师父所有决定都是为了他好,是以夜尧虽然偶尔跳脱,实际上很少真正在这种事上忤逆师尊。 只有一件事,只这一件—— 即使师尊勃然大怒,对他失望、命他下跪,逼他放弃也不可能。 秘境中行程紧,同行者众多,天涂上人只与他粗粗谈过两场,但已经严肃表达了态度。与他所想一般无二,爱之深责之切,师尊雷霆震怒,只是碍于处境不适合才没彻底发作。 他早已预料过自己会遇到什么,师尊提出过要见人被他拒绝了,这些压力是他应当独自抗下的,不需要游凭声露面。 ……说起来,游凭声此刻又在做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危险? 他能通过阴阳异火感应到,两人的距离已经不远了,对方一定也进了陵宫。 紧张的行进中,夜尧思绪短暂乘着翅膀飞向另一个方向,心驰神往,下一个阵法出现时才收回魂魄。 至于眼下——带不带人,带多少人,他其实无所谓,也习惯于此。只是觉得人多挺挤,虽然这些人当着他的面不敢多说什么,但那些复杂的眉眼官司来来去去,看着也有点儿吵眼睛。 好在多年因缘合道体的职业生涯下来,他心态平稳,抗压能力满级,完全能够忽视背后的一双双眼睛,不影响破阵的专注力。 作为局外人的廖星,将此时夜尧的处境旁观的一清二楚,不由在心下感叹,因缘合道体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暗地排斥他的师兄、严厉古板的师尊、还有这么些跟着享福的人……虽然他也是其中一员,咳咳,总之,要是他遇见这么糟心的事,估计只想撂挑子不干了。 偏夜尧跟没事人一样,镇静坦然一如从前,常人难得这般坚定的心境。 渐渐的,越深入,阵法就越难以破解,毕竟还没到达衡芜的境界,夜尧独善其身没问题,要一直稳稳当当护住所有人就难了。 后面的一些阵法,夜尧无法提前判断出太多,只能靠每个人自身施展实力通过,他实时出言提醒一些要点来降低难度,让他们不至于丢掉性命。 明媛受了点伤,瞥见他唇角轻松的笑意,只觉他浑身上下写满了松懈不上心,皱眉质问:“刚才的阵你真的破不了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夜尧唇畔笑意不变,看都不看她一眼,懒洋洋说:“你要是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你!”明媛碰了个软钉子,柳眉倒竖,正要发作被明鸾按下。 “媛儿!住嘴!”明鸾狠瞪她一眼,转身对天涂上人行礼道:“前辈见谅,媛儿任性不懂事,我替她道个不是。” 明媛的父亲是清元宗内门的修士,按辈分来说还是天涂上人的师侄,在明媛出生不久后死在一场战斗里。年少时,明媛在清元宗住过一段时间,天涂上人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 只可惜明鸾将她接走后过于娇惯,年幼时活泼可爱的女孩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小辈之间玩闹而已。”天涂上人摇摇头,将事情略了过去。 明鸾眉心皱成川字,低声告诫明媛,“此地危机重重,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可再任性闹事!” 明媛撇撇嘴,满不在乎,“知道了姑母,我再不说话了总行了吧!” 明鸾叹了口气,决定把她看紧。 还好遇见了清元宗的人,有夜尧在前方开路,让她能分出心神保护媛儿。 一路上,总体还算顺利,不曾有人重伤,有夜尧在,他们比走其他路径的人快得多,保存了体力,稍后抢夺机缘时也更有胜算。 想到这一点,众人就情不自禁轻松下来。 转过一处廊角,平坦光滑的通道出现在眼前,地面由黑玉铺就,光可鉴人,奢华耀眼。 走廊尽头光亮大盛,目的地就在眼前,众人眼前一亮,步履加快。 夜尧脚步微顿,抬手让众人暂停,却有人闷头一脚踏了进去。 嗡—— 众人眼前一花,周身的一切骤然化成无数狂乱的线条,头疼欲裂。 “这是伴有精神攻击的杀阵!”夜尧清朗的声音穿过风声传入耳中。 “这要怎么过?”有人大声问,努力以灵力护罩化解周身看不见的攻击,却因头眼胀痛被刮出一道道伤口,“怎么回事,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怎么没法调动了!” 其实这杀阵单论攻击,并不算多强悍,元婴修士都能躲过,然而衡芜在布阵时巧妙地将其与精神攻击结合,实力不足、心性不佳者很容易受干扰,一旦丧失理智被困在其中,将被撕碎在阵法里。 “没有捷径,除了坚守心神,别无他法。不过若有人陷入混乱,我会尽量助你们一臂之力,前提是你们要保持基本理智。”夜尧快速而清晰地说完,率先轻身而过。 他常用溯世镜磨炼心境,对精神攻击抗性很大,即使位于五感混乱的迷阵里,也能粗略辨认出其他人气息的方向,较天涂上人更为灵活。 阵中,广明子祭出一把地阶防御法器护住自己,虽然他很快在精神攻击下陷入迷惑失去方向,但防御法器坚持到了天涂上人找到他的那一刻;廖星闭上了眼,手掐法诀,脚下踩出一种特殊步伐,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前行;明媛在尝试屏蔽精神攻击失败后,召出一把琵琶奏起乐调,皱起的眉渐渐舒缓开来。 众人在少许慌乱之后,开始各施所长。 夜尧听到尖锐的曲调,皱了下眉。 音修手段波及较广,明媛处于幻觉中,失去了对招式的控制。她护住了自己,特殊的音乐频率却与阵法力量对抗挤压,导致她身边的人灵气混乱,吐出一口血来! 夜尧侧耳细听,勉强从让人头脑混乱的嗡鸣声里大致找到曲调传来的方向。然而阵中的一切都是颠倒错乱的,再加上乐调干扰,他每一步踏出都有可能与头脑中所想的相悖,寻找明媛极为艰难,此时已不知有几个人受了伤。 好不容易找到明媛的位置,明媛正抱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着琵琶,曲调渐乱。 夜尧跨前一步,直接去捉她手腕。 “别碰我!”明媛不知脑中正看到怎样的幻象,忽然尖叫一声振开他,狂扫琴弦。 夜尧一凛,猛然侧头,脸颊多出一道血痕。 明媛逐渐迷失在阵法里,曲不成调,音波攻击得人脑袋生疼。要不是夜尧浅显学过一点音攻手段,刚才这近距离一击能把他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明媛,冷静。”夜尧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唤醒明媛。 听到他的声音,明媛却飞快后退,不顾罡风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划出道道伤痕,惊慌失措道:“夜尧,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你是不是要报复我?!” 夜尧:“……” 看来明媛面对他,也不是毫不心虚的。 这阵法能放大负面情绪,歪曲人的感知,显然,明媛养尊处优,少经历练,并非心性坚定之人。 在这样的阵法中救人需要对方给予他足够信任,而现在的明媛和他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游凭声笑我是圣父,我也不想啊。”夜尧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放柔:“明师姐,是我,我来救你。你别弹了,我带你出去。” 他低下嗓音时,磁性动听,明媛一团乱麻的大脑传入这道温柔的声音,稍稍清醒过来。 “夜尧?我头好疼,救我……”她呻吟一声,一手仍然死死抱着琵琶,一只手在身前胡乱挥舞。 琵琶声停,夜尧定了定神,伸手拉她。 突然之间,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锐利的笛音! 声音尖利刺耳,是明鸾在阵中陷入了混乱,试图自救! 她发出的音调比明媛穿透力更强,对音波敏感的明媛霎时间扭曲了脸颊,被刺激得狠狠挥动琵琶。 “姑母救命!他要杀我!”琵琶弦在罡风中崩断,明媛尖叫一声,踉跄后退。 明媛瞳孔震颤,眼中满是惊恐。 笛音与迷阵的精神攻击混乱碰撞,幻觉彻底侵袭了她本就动摇的理智,原本浅浅的心虚被放大成无数倍。此刻在她的世界里,眼前的男人笑容恶劣,五指成爪向她抓来,根本就是来索命的仇人——一定是夜尧怨恨她揭发了他的丑事,要杀了她报复! “你滚开!别碰我!” “等等!”夜尧面色一变,徒劳伸手。颠倒混乱的阵法里,一步就是天堑,下一秒,明媛在他面前被一阵尖锐的气流洞穿了身体数处,丹田恰好被搅碎! 明鸾在明媛身上设下的神识烙印自她眉心飞出,化为明鸾的虚影。 “媛儿!”虚影不敢置信地呼唤一声,想要救人,然而守护烙印激发得太晚,明媛几乎是被秒杀。 明媛眸中光亮消失,虚影也随之消失不见,化为一道光芒没入了不远处明鸾体内。 “媛儿!”明鸾凄厉的叫声随即响起,明媛的死将她从迷阵中唤醒。 笛音停下,她叫道:“我的媛儿!夜尧,你——!” 夜尧飞快道:“前辈稳住心神,不要再用音攻,我现在送明媛出去。” …… 长廊中恢复静谧,只剩下黑玉地面上到处残留的淋漓血迹。 伤得或轻或重的人们大喘着气,心有余悸。一个散修因音波干扰断了一臂,痛得几乎昏厥,然而看到化神中期的明鸾那扭曲的脸,他也不敢发作,只能忍下气自己疗伤。 明媛的尸体平放在地面上,胸口、丹田等致命处被洞穿,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划痕,如同千刀万剐,死相凄惨,圆睁的双目中满是恐惧和怨恨。 “音攻会干扰到阵法里的其他人。”夜尧三言两语讲述了阵法里发生的情况。 明鸾眸光震颤地看着明媛的尸体,又把视线直直移到他身上。 “你为何——不早说!” “我没料到。”夜尧说。 这是夜尧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早知如此,他会提醒她们。但这世上从来不存在“早知道”的情况,他自然也不必将这种话说出口。 “没料到?分明是你,是你!”明鸾死死捏着手中笛子,指向他尖声道:“我的神识烙印都看到了,媛儿临死前,你就在她一臂之隔的身前,你为何不救她?!你是故意的!” “这是个意外。前辈你应该冷静一下。”夜尧微垂下眼,面无表情道。 “意外?呵,这么多人,为何只有媛儿一人蒙难?”明鸾的眼底爬满血丝,失去至亲的痛苦让她无处发泄,“因为媛儿揭了你的短,你恨她,想要她死是不是?” 她指向周围其他正在疗伤的人,寻求赞同,“你们说,这难道不是夜尧的责任?我亲眼看到的他故意不救媛儿,他难道不是凶手?!” 昔日风华绝代的仙子歇斯底里,眼角闪动泪光,可怜可叹。 那断臂之人也不忍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廖星胸膛起伏了几下,站出来说:“前辈,明道友陨落的确是意外,因缘合道体不会为这种小事害人,我相信他的人品。” “小事?哼,怎是小事?”明鸾冷笑,扫视周围的人,“你们也觉得这是小事吗?谁不知道,因缘合道体爆出这种丑事影响有多恶劣,夜尧恨上媛儿是理所当然!” “明前辈,还请您节哀。您先冷静一下。” “因缘合道体不至于此,我等还是愿意信任他的为人的。” “是啊,您一定是误会了。” 一路颇受夜尧照应,在场还是有好几个人愿意出来说句公道话。 但也有人没有附和,目光微微闪烁。在此之前,他们一定会深深相信因缘合道体的人品,如今夜尧身上发生的丑闻的确降低了他的信誉。 明鸾咬牙切齿,直指夜尧,“你见死不救,如此阴狠,算什么圣人,可笑……” “够了!”天涂上人大喝。 明鸾声音一滞,喉间发出难忍痛苦的低鸣。 “明小友,媛儿的死是意外。”天涂上人沉沉说:“尧儿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明鸾:“可他——” “尧儿身为因缘合道体,的确要承担更多责任,但我身为尧儿的师父,不会让他蒙冤背负不该背负的指责。”天涂上人加重了语气,“明小友,你指认他是凶手,难道是不相信老夫,不相信清元宗吗?” 明鸾手指颤了一下,缓缓捏紧,低头道:“前辈说得是,是我受打击太大……昏了头。还请前辈原谅我方才的冒犯。” “你想通就好。”天涂上人叹了一口气,“为媛儿收尸吧,别让她躺在地上。” 明鸾低下头,双目通红充血,温柔擦拭明媛沾血的脸颊。 其他人在原地打坐疗伤,在夜尧的带领下他们速度很快,休整片刻再进殿也不迟。 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只偶尔响起处理伤口的痛呼。 廖星没受什么伤,坐在角落打了会儿坐,悄悄抬头看向夜尧。 他双手环胸,倚栏而立,神色平淡,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如果是廖星,费力气帮了人,还要被横加指责,此刻一定满心气愤委屈。他都为夜尧愤愤不平,却见当事人仍是那般疏朗散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廖星忍不住走过去,低声问:“你还好吗?” “怕我伤心?”夜尧笑笑,“没事,过去了。” ……这是麻木,还是真的无所谓? 廖星心里疑惑,又怕交浅言深,不敢再问。 他只能安慰一句:“我相信你。” “是啊,有人信我,还有我师父。”夜尧平静道。 天涂上人虽然待他严厉,对他要求高,还是很护短的。 如果廖星真的问出来那个问题,夜尧会回答他既不麻木,也不是完全的无所谓。 只是在多年类似的经历里,他早已学会如何客观从容地看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他能理解明鸾的痛苦。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笛音意外害了明媛,只能寻找另一个突破口,将埋怨憎恶发泄到他身上;只差一步,他就能把明媛救回,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步距离隔离了生死界限,任何失去至亲的人都会因此悲愤不甘。 如果这能让明鸾感觉好受一点,只要她不因此想对他报复,他倒是的确没什么所谓,反正也不疼不痒。 当然,他不会真的因此悔恨自责,毕竟这世上没有“早知道”,他当时没有料到就是没有料到,他从来不会过度苛求自己。 人要接受自己能力有限的事实,不然这辈子还过不过了。 他已经尽了力,那就不欠任何人的。事后唯一能做的是吸取经验,下次遇到类似的问题不要重蹈覆辙。 天涂上人从打坐中睁开眼。 夜尧拿出一颗回春丹,指尖一弹,仰头衔进口中。 该走了。还有人在前边等他呢。 * 陵宫另一侧某处通道内。 一道深黑色的身影犹如融入了雕栏阴影里,气息收敛到几近于无。 接连弄死两个大乘修士,难免有些耗费心力,借七煞的手杀完屠魔,游凭声总算得到一点儿喘息时间。 就是刚才从七煞眼前逃走又花了他一点儿力气,短时间再难召唤魅影吞乌蟒了。它需要沉睡一段时间,吸收吞噬的力量疗伤。 屠魔的确是他所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敌人之一,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得不选择借助他人之手铲除对方。 好在他对七煞的性格状态推断的没错。此人虽然嗜杀,又经历了漫长的监禁,但不愧是昔日叱咤风云的天才人物,还没有磨灭理智,变成无法沟通的疯子。 要是七煞一见到他不管不顾就出手,就有点儿难解决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还惦记屠魔身上的东西,他那空间术法和追踪术挺好用的。 有没有机会再从七煞手里弄过来? 游凭声琢磨了一会儿,暂时想不出办法,就先搁置下来。 短时间内用脑过度,他低低咳嗽了两声。魅影吞乌蟒受伤沉睡,他也在这段时间未曾停歇的战斗里受了不轻的伤,在进正殿遇见其他人之前急需休养一下。 时间有限,游凭声吞下几颗丹药,快速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道身影走入通道。 人影以极其轻缓的速度走近,湛蓝色衣袍无声在空中飘摇,静静停在游凭声身前。 黑衣青年席地而坐,银白色面具遮盖了一切表情,面具上镶嵌的魔晶如同黑夜星辰,深邃幽远。 玉钧崖注视着他,仿佛在注视一块令人难以读懂的陨石,古久、神秘、磅礴,深黑花纹中镌刻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宏大深远的传闻。 玉钧崖想,或许他这辈子都难以读懂对方了。 他手指动了动,缓缓伸向怀中,捏住了一个瓷瓶。 游凭声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掩盖自己的体质,而这是冯西来交给他的,能让游凭声暴露九幽玄阴体的东西。 发丝在他额前落下浓浓阴影,半遮住他晦暗翻涌的眼,玉钧崖渐渐捏紧瓷瓶。 “叽叽叽叽……”一连串细小的叫声忽然响起,玉钧崖脚步一顿。 一只圆润可爱的小老鼠从游凭声背后爬上他的肩侧,对他歪头叫着。 玉钧崖颤抖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婆娑通幽鼠? 最初两人在明泉宗相识,游凭声曾问过他婆娑通幽鼠的饲养方法,他对这只小巧可爱的灵兽很熟悉。 那条黑蟒受伤了吗?在外警戒的怎么是婆娑通幽鼠? 小鼠的叫声惊动了游凭声,他从入定中醒来。 “前辈,好巧,没想到你在这里。”玉钧崖抿抿唇,声音里透出惊喜的色彩,好像是偶然遇见。 “是挺巧。你一个人走到这里的?” “之前我一直与师兄同行,不久之前失散了。”玉钧崖半真半假道,“陵宫现世,无论是师兄还是前辈都一定会在这里,我就马上赶来了。” 如今的玉钧崖是明泉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又契约了护宗神兽玄武,乃是明泉宗年轻一代有名的天才人物。众人眼中他沉稳寡言,是难得的可靠之人,但少有人知晓,曾经的玉钧崖是如何自任人践踏的底层向上爬起的。 其实他并非表面这般光明磊落,必要时,他也可以扮演成另一种需要的模样。 “你运气不错。”游凭声单手支颌,抬眼看他,“一个元婴修士独行,没遇到杀人夺宝的。” 玉钧崖赧然笑了笑,“有玄武陪我,打不过化神修士也可以逃跑。” “有的人,就专喜欢抢夺灵兽。”游凭声说。 “我知道,天璇就是这样,还好前辈杀了他。”玉钧崖对这种行为报以厌恶神色,郑重道:“我一定注意保护好我的灵兽。” “我要入定养伤了。”游凭声勾了勾唇,“你还有事?” “我没什么事。”玉钧崖摇摇头,主动提出:“前辈入定,婆娑通幽鼠警戒能力不足,我来替前辈护法吧。” “行。”游凭声颔首,“越往里走阵法越危险,你在附近小心走动,别被卷进去。” 他将婆娑通幽鼠一扔,玉钧崖手忙脚乱接到怀里,听到他说:“带着它。” “叽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有点儿摔蒙了,头晕脑晃在他怀里叫。 玉钧崖看着它黑溜溜的双眼,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唇角刚上扬出一个弧度,又蓦地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看到游凭声已经重新入定。 “……” 玉钧崖心乱如麻,摩挲着掌中小鼠的绒毛,婆娑通幽鼠舒服得软趴趴成一滩鼠饼。 他家传驭兽术,迷睡一只弱小灵宠轻而易举,婆娑通幽鼠很快闭上眼,在他掌心陷入沉睡。 过往种种闪过脑海,血色尸体、熊熊烈火、扫荡一空的家门……噩梦般的场景自记忆里逼近。 半晌,玉钧崖呼吸轻颤着取出怀中瓷瓶。 第238章 等死 第238章 等死 “嘭——!” 瓷瓶清脆碎裂声在黑暗的甬道里响起。 玉钧崖仓皇后退数步,几乎跌坐到地上。 不远处,游凭声面覆银色面具,身影沉静,黑色衣角无声蜿蜒没入暗沉的空气,半身披光,半身阴影,如同一副割裂的古画。 那只装有关键秘药的瓷瓶坠落在地,玉钧崖死死盯着碎片,痛苦地弯下腰,胸膛猛烈起伏,恍若窒息。 “怎么不下手?” 青年轻缓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打断他急促的呼吸。 玉钧崖浑身一僵,红着眼抬起头,看到游凭声已然睁开了眼;他仿佛从未重伤虚弱过,即使趺坐于地面,仍给人以居高临下之感,轻描淡写间诠释着毋庸置疑的雍容强大。 这画面宛如一把尖刀劈入玉钧崖脑中,他的脊梁忽然彻底被沉重的魂魄压垮,充溢血腥气的口中泄出一丝颤抖的气音:“你杀了我吧。” 游凭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身躯上。自认识玉钧崖起,少年便犹如一颗劲风中不肯弯折的青松,即使被人踩进泥里、匍匐于地面,骨子里仍不曾服输过;而自从他成为明泉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又契约了玄武神兽之后,更是恢复了名门弟子该有的自信与傲气。 此刻,他挺拔的身躯却佝偻起来,仿佛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 成长到现在的玉钧崖,是师门中可靠的中流砥柱,在游凭声眼里却还是稚嫩许多。 “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游凭声唇边挑起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侧头看着他,轻飘飘地道:“只是动动手指,就能让恶贯满盈的魔头游凭声死在你手里,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荣誉。” 玉钧崖唇瓣抖了抖,流露出一丝自嘲,“我真的有过这种机会吗?” “……你根本就没相信过我吧。” 倘若真的相信他,又怎会在这时醒来?真正潜心入定的人,绝对不会被身边声响轻易惊动。 受伤入定对修士来说至关重要,这时受到袭击十分危险,只有打心底里信任的同伴,才会被选择为护法守护自己。 这样可以全身心信任的人,过去游凭声从未有过,如今也只有一人而已。倘若轻易丧失所有警惕,把性命依托到别人手里,他也不可能在万众围剿的境遇里活到今天。 玉钧崖从他的了然里读出了自己的结局,神色变得悲哀。 他闭上眼,手指一松,拢在手心的婆娑通幽鼠掉在地上。 刚才游凭声将婆娑通幽鼠放在外面,作为另一个“护法”守护自己入定。玉钧崖把它迷晕,便再无其它障碍,只差一步就能依照冯西来的计划暗算他。 然而这小子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能御剑杀人的手,颤抖得把药瓶摔了个粉碎。 一念之差,差以千里。 小鼠被硬邦邦的地面摔醒,懵然甩了甩头,小跑回到游凭声肩头。它依恋地蹭了蹭主人冰凉的面具,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变故。 “你不想报仇了?” “我杀不了你。” 玉钧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站直身体,勉强撑起最后的尊严。 他做不到。 “游凭声”三个字,是刻在他魂魄里数十年的梦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是他冲破正邪之壁也想要追随的前辈——个中复杂的痛楚与纠葛,即使是玉钧崖自己也无法梳理清楚。 此时面对游凭声,他胸腔里依然灼烧着仇恨之火,满门屠尽的仇怨无论如何都难以遗忘;然而明明下定了决心,实施暗算的手抬起来时,却在还未接近之前就已经发起抖来。 对魔尊游凭声的仇恨与恐惧、对恩人的憧憬与亲近,矛盾而极端激烈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眼前黑衣之人的阴影仿佛一座他穷尽一生也难以逾越的高山——玉钧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对方会死在他手里、乃至死在任何人手里的画面。 玉钧崖脸色惨白,那绝望的样子已经是在等死了。 婆娑通幽鼠察觉到周围压抑的空气,疑惑地抬起前爪直立而起。玉钧崖长于驭兽,曾助它成长,婆娑通幽鼠对他天然抱有亲近之意,它向玉钧崖张望两眼,依偎着主人,小心翼翼“叽”了几声。 “我教过你吧。”游凭声垂眼逗弄着安然无恙的灵宠,声音里听不出波动,“面对强于你的对手,韬光养晦、寻其弱点是上计;若不得已直面对上,便须全力以赴。” “你想杀我,要么抓住刚才难得的机会,孤注一掷;要么就把杀意藏好,既知道杀不了我,就继续潜伏,静待更好的时机。” 当然,玉钧崖只要对他动手,就一定会死在他手里。 不过要是刚才玉钧崖拼着一条命不要也要暗算他,游凭声也不是没有中招的可能。这样一来即便失败报不成仇,玉钧崖也算杀身成仁,一了夙愿了——愚蠢的是卡在当中,不上不下,那就什么都做不成。 现在玉钧崖暴露了自己,主动权全在游凭声这个“仇人”手里。即使游凭声高抬贵手放他一命,日后他也会心魔丛生,修仙路断。 这是意欲自毁么。 “所以,你就选择等死了?”游凭声不紧不慢地问。 ——这般优柔寡断的无能蠢货,谈何报仇? 玉钧崖恍若听到对方“不成器”的失望评价。他脸色愈加苍白,心里难以抑制地升起浓烈的自厌。 “我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与你一战,本就是我毕生夙愿。只是……动手之前……” 玉钧崖泛白的手指按住腰间剑柄,缓缓抽剑的同时,身上灵气颤动。 “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忽然急躁起来。 游凭声:“……” 玉钧崖对“束手待毙”的理解好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他居然在试图斩断与契约兽的契约。 他倚仗的最大底牌本来就是驭兽术,要是遣散了契约兽再战斗,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游凭声真的会感到费解。 老实说,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嗜杀的人,很多时候他甚至挺平和的,毕竟即使是他,也有赏识的对象,或是想要招揽人才的时候。 但是在他面前自杀的人未免有点儿太多了,就好像不自己动手,下一秒他们就要被魔尊扒皮抽筋、生吞活剥似的。 天知道,游凭声可从来没有折磨人的爱好。为什么修真界总是流传一些诸如他“喜欢听人生不如死的哀嚎”、“日杀三人以鲜血沐浴”的谣言呢? 总是被误解的前魔尊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过去落在他手上的人,总喜欢辱骂他一顿之后自爆,“暴戾恣睢、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类似的骂声让游凭声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即使是那些杀过不少人的大魔修,站在他面前时好像也能占领道德制高点,有资格替天行道似的。想要吃游凭声的肉、喝游凭声的血,好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玉钧崖很幸运,他的话不多,动作也足够干脆利落,多余的举动没有引起游凭声的不快。 如果这小子也像那些人一样叽叽歪歪,控诉一番对魔尊的仇恨,恐怕他就要不耐烦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 “玄武属于明泉宗,我背叛了明泉宗……无颜再驱使神兽。”玉钧崖咬了咬牙,催动灵力断契。 他将契约兽看作伙伴,无意拖它们一起死。 遣散灵宠之后,其它灵宠是否能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至少玄武不会有事。 他相信没人会想要伤害神兽。游凭声杀了他之后,如果想要驯服玄武……也无所谓了,只要玄武能活下去就好。 一片小型气旋缓缓在玉钧崖丹田处腾起,伴随着主宠之间的契约摇摇欲坠,婆娑通幽鼠感应到那片灵气中传来不详,焦躁地在主人肩头打转。 “叽叽叽——叽叽叽叽——!!!” 为什么要当着主人的面抛弃可怜的灵宠啊?!胆小的婆娑通幽鼠简直要被吓晕过去。 游凭声揉了揉婆娑通幽鼠的脑袋,并未出声打断。看着玉钧崖无异于自断手脚的一幕,他忽然一敲掌心,愉快开口:“神兽之躯,想必大补。” 什么意思,他难道是想拿玄武喂蛇? 那他和玄武断契有什么用?! 突如其来的戏谑像一块陨石砸中玉钧崖,他旋动的灵力陡然滞涩,噗的喷出一口血。 “不继续了?” “……”中断的灵力反噬自身,玉钧崖如遭重击。 看在他够惨的份上,游凭声终于找回一点儿不存在的良心。他轻啧一声,“为什么不亲口问我呢?” 问他什么?难道他不是游凭声? ——显而易见,眼前之人正是血魔游凭声,他并未否认这一点。 那么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疑问的? 玉钧崖想要嘲出这句话,颤抖的嘴唇却好似被看不见的压力黏到了一起。 “你就没想过问一句……”游凭声慢悠悠地,替他说出了那个可怕的问题,“究竟是谁屠杀了怀玉阁满门?” !!! 一瞬间,玉钧崖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僵成一尊泥塑。 “看来你不是没想过,所以是不敢想,还是不敢问?”游凭声揉捏着婆娑通幽鼠颤巍巍的耳朵,好整以暇打量他的反应,“好吧,如果是我,也不会问仇人这种愚蠢的问题。报仇最忌讳打草惊蛇,是不是?” “仇人……不……”玉钧崖暗淡的眸中蓦地燃起飘摇火种,如同枯槁干涩的机器重新启动,弯折的脊梁在无形之中挺直了些许,“我爹娘不是你杀的?凶手不是你?” “没错……我早该知道的……!”他眸光颤动着,不等游凭声回答,一连串话语便脱口而出:“你若真是凶手,当年何必救我?即使是为了我手里的《乾元驭兽经》……得到秘籍之后,你也大可以随手杀了我……” “……还有,你还将赤羽甲拍卖下来送给我!”声音从脆弱到坚定,语速也越来越快,潜意识早已被种种怀疑折磨许久,他终于能够不经思索便一股脑发泄出来:“如果当年东西是你劫走的,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游凭声:“因为我良心发现,想要补偿?” “怎么可能!”玉钧崖大口呼吸,声音喑哑:“怀玉阁的藏宝再珍贵,难道还比得过神兽玄武?你连玄武都看不上!” 这话说得,他好像不是什么淡泊无欲的人设吧? 再说了,现在的他看不上,不代表以前的他也看不上——实话说,怀玉阁那些秘藏,对当年的游凭声来说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玉钧崖完全忘记了时间变迁可能带来的变化,双眼泛红看着他,急迫追问:“怀玉阁之事其实与你无关,对不对?” 与其说他是在求证,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 那副急于寻求肯定的模样,好像游凭声一点头,他就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 唔,要是这时候否认会怎么样。 游凭声想象了一下,这向来坚韧顽强的男二不会哭出来吧? “……” 好在通道另一端传来了其他人接近的气息,打断了游凭声可能做出的不人道行为。 该动身了。 恢复镇静的婆娑通幽鼠一溜烟跳下游凭声的肩膀,到前方替他开路。 游凭声向玉钧崖撇了下头,无声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我没去过怀玉阁。” 众所周知,死在游凭声手里的人,要么被吸尽鲜血只剩下干枯皮肉,要么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种种可怖造就修真界流传多年的血魔传说。 当年怀玉阁的人正是血液流尽的凄惨死相,便成了凶手是游凭声的铁证。 此时游凭声漫不经心的话语昭示着什么,不言而喻。 玉钧崖眸底摇摇欲坠的星火被骤然点亮。 第239章 孽缘 第239章 孽缘 原著里,玉钧崖在杀死魔尊游凭声报仇的激励下,历经艰难险阻,一步步从杂役爬上明泉宗宗主之位。后期他得知了灭门真凶,但在向真凶报仇之后,玉钧崖仍然选择了与夜尧联手肃清魔修,是讨伐魔尊boss团里极为重要的一员。 如今在游凭声的蝴蝶下,夜尧的修为进境比原著要快,已经把同辈许多人远远抛在了后头。这两个人组队讨伐游凭声是不可能了,关系……还变得有点微妙。 游凭声抬步向通道尽头走去,能感觉到身后人亦步亦趋,紧追着他的目光从破碎到坚毅,好似在短短一瞬间里打碎重组过一遍。 不得不说,选择摊牌的玉钧崖拥有的是另一种勇气。在仇恨下丧失理智的人很多,要打破根深蒂固的认知,承认自己多年来恨错了人有时候反而更难。 虽然游凭声嘴上说他愚蠢,却并不失望。 对方堪称优柔寡断的不明智选择反倒导向了更好的结果。要是刚才玉钧崖真的孤注一掷向他复仇,现在已经失去跟上来的机会了。 游凭声从来没有刻意去干扰剧情走向,这一切自然而然发生,许多人的命运悄无声息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身后的甬道里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是有人触动了杀阵,爆裂的风声里送来几声惨叫。 玉钧崖没有回头,毫不犹豫跟随那道黑色身影快速前行。 狭窄的通道走到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宫殿展现在眼前,比人所能想象到的更加雄伟壮观,宛如飞升之后才有缘得见的天上仙宫。 游凭声耗费了一段时间在甬道里疗伤,不是第一个抵达的人。 数个三五成群的队伍已经进了内殿,有人衣衫染血气喘吁吁,有人激动得满目放光,无论这些人在来时的路上经历过何等险情,此时四面八方所有人的头颅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向头顶仰望。 大殿上方竟嵌着一片星空,无数颗大大小小的耀目星子,一轮皎白月牙悬挂于当中,犹如一张宝石织就的星图。 点点星辰以独特的韵律排列着,不时闪烁流动,恢弘壮丽,摄人心魄。 “此地灵力浓郁,那些星子……定然每一颗都是现世罕见的晶石!” “不愧是衡芜道尊留下的东西,若能得到道尊传承,飞升必不在话下!” 众人目光愈发激动,要不是这里有御空禁制,恐怕早就有人飞上去大肆摘取那些星辰晶石。 高抬着头的人群里,一个白衣人忽然身形一动,侧过头。 阴阳异火熟悉的躁动在丹田中升起,夜尧望了过来,满天星辰同一时间落入他幽黑深邃的眼底。 穹苍之下,相隔数百米的大殿,两颗跳跃的火种仿佛要突破躯体的桎梏,冲向吸引着彼此的共生异火。 “你在看什么?”天涂上人注意到夜尧的变化。 夜尧眨眨眼,指向另一个方向,“师父你看,那块墙上好像有东西。” “那是……壁画?”天涂上人精神一振。 游凭声目光略过头顶星图,也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投到那块亮起的壁画上。 画中主角是一男一女,描绘了两人在山中相遇,联手斩杀妖兽的场景。男修挺拔的身姿如一柄出鞘利剑,湛然若神;女修一袭红衣如同灼灼烈日,婀娜灵动。 游凭声目光一动,向旁边看去。随着他的视线落到阴影处的墙壁上,夜空中一颗星辰落下,犹如一枚火种点亮了第二幅壁画。 第二幅画里描绘了那男修和女修相处的场景,两人或是对月饮酒,言笑晏晏;或是于集市闲逛,并肩而行,显然亲近许多……游凭声反应过来,这上面画的是衡芜和荀乐相遇相知的场景! “快看,墙上画着壁画!”随着一幅幅画面被星辰点亮,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一点。 这些壁画在耀眼的星空下略显黯淡,但一旦注意到,目光便会被深深吸引进去。 游凭声被传送进来时就是衡芜的画室,在那里看过不少衡芜精妙绝伦的画作,知道此人是个了不起的绘画高手。 而这里的壁画相比那间画室里的作品要更加赚人眼球。 壁画放弃了精致笔触,风格格外大开大合,每一笔都蕴含着霸道的灵力。 惊鸿一瞥的惊喜,并肩战斗的默契,月下饮酒的潇洒……其中传达的浓烈情感,连游凭声这样的艺术绝缘体都能感受得到。 “这些画……想必是道尊遗作!”一个炼器宗的门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历经万年,画面色彩仍然栩栩如生,越来越多人抵达内殿,纷纷被壁画所吸引。 “这些壁画是衡芜道尊的自传吗?” “画里只有他和荀乐,估计他只是想记录自己和荀乐的事!”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见棺椁,难道道尊遗物的秘密藏在这些壁画里?” 之后的画面里,衡芜与荀乐相恋,宛如神仙眷侣。画中人的相貌没有细腻描绘,但那缥缈的衣袂足以勾勒出两人出众的风采。 看到这里,许多人看向太冲剑派的方向。 谁不知道,衡芜是太冲剑派的人,当年他与魔修相恋叛出师门,是修真界最出名的丑闻。 太冲剑派的人面色难看起来。 兰芮上人目光一沉,周身气势外放,逼退众人视线。 太冲剑派屹立万年,如今仍然贵为三大宗之一。以化神后期的兰芮为尊,其弟子云菡入秘境后突破了化神期,又有元婴后期的叶蔓和其他实力过人的亲传弟子,普通修士轻易不敢触其霉头。 一枚枚星辰飘摇落下,继续往下看,被星子点亮的壁画里很快便上演了转折点——荀乐魔修的身份暴露。 两人的恋情为世所不容,衡芜却不忍心与之了断,居然叛出师门,同荀乐私奔。 “道尊真是糊涂!”有人扼腕道,“明明前途光明,飞升就在眼前,怎么就入了魔修的魔障呢!” “是啊,不是说剑修心境最为坚定吗?连大乘期的剑修也会为美色所迷,可见所言有虚!” “若非荀乐一开始隐瞒身份,道尊也不会被她迷惑!”太冲剑派一名弟子忍不住大声反驳。 衡芜乃是当时的修界第一人,而荀乐是北溟赫赫有名的一大魔君、蚀日阁阁主,两人本该水火不容,是初识时荀乐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才会有之后的种种发展。 “哼,后来荀乐暴露,衡芜也不曾回心转意,甚至为她建了座城,难道是有人逼他做出这一切的吗?” “你——!”太冲剑派门人涨红了脸。 即使是他也虚于反驳——这是众人皆知的故事。 衡芜与荀乐后来在洪荒海一座岛屿上建造了一座城池,取名望月城,无论正邪,允许任何身份的人居住在望月城里。 “太冲剑派跟蚀日阁真是孽缘。当年的衡芜道尊被蚀日阁阁主所惑,万年之后,太冲剑派的后人也……” “云菡仙子何等冰清玉洁,竟也中了蚀日阁魔修的计俩,盛名毁于一旦,可惜啊可惜。” 八卦是人之天性,修仙者也不能免俗。此时兰芮上人的威严再深重,也管不了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和窃窃私语了。 “诸位慎言!”叶蔓忍耐地捏紧了手中剑柄,沉声喝道:“我师姐完全是被魔修欺骗,只欲杀之而后快!” 这时,对面蚀日阁的方向爆发出戏谑的笑声。人群中的一男修昂首挺胸,仿佛受了什么嘉奖一般,面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此人正是当年欺骗云菡的魔修于舟,叶蔓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即冲过去一剑将之劈死。 云菡闭了闭眼,轻抚她手背,淡淡道:“无碍,我早晚会杀了他。” 叶蔓深深吸气,手背青筋迸出,对魔修恨极。 正邪两道之间势不两立的仇恨,可见一斑。 顾明鹤站在明泉宗的人群里,听着耳边种种言语,联想到夜尧的处境,只觉心惊肉跳。 他向清元宗的方向望去,在天涂上人身后看到了夜尧的身影。 那厮正观赏壁画,面色冷静,好像正在发生的讨论跟他毫无关系。 你醒醒啊!顾明鹤真想扯着夜尧的领子晃出他脑袋里进的水,你倒是有点儿危机感啊! 因缘合道体和男人在一起的消息传出来,似乎已经激起轩然大波了。但除了他没人知道,夜尧的相好是个十分可怕的大魔修!真正的真相一旦揭露,先前的小风波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正道弟子一旦与魔修沾惹上关系,就像白色绸缎染上污渍,即使夜尧同云菡一般声明自己是被魔修所欺骗,这件事也会成为他难以洗去的污点。因缘合道体与魔修相恋更是天理难容,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不公平的是,这件事的代价对于夜尧和那魔修而言绝不是同一量级。对魔修来说,能魅惑正道弟子反而是有本事的象征,能将传说里的因缘合道体拉下水,那魔修简直要成为魔修中的楷模! 顾明鹤感觉自己正捏着的是能炸翻修真界的可怕真相,他看着殿内齐聚一堂的正邪两道,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重要过。 第240章 神器 第240章 神器 又一张壁画缓缓亮起,浮现出的是一座宏大的城池。 “想必这就是当年的望月城了。”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众人仍然吃惊于画面中的繁华盛景。 望月城建立后,在两位大乘强者的统领下,这座城池不允许争斗仇杀,一度成为各色修仙者安居乐业之地,在洪荒海中开辟出空前的繁荣景象。 对比其如今的落寞,去过望月城遗迹的人难免唏嘘起来。 “如此强盛的城池,还不是化为废墟……难怪现如今那地方被唤作归墟城。” “可见正邪不两立是天道定下的铁律。触犯的人即使是大乘修士,也不会有善果。” “魔修从来不堪为伍。那荀乐与道尊恩爱之时尚能约束自己,但日子久了,还不是忍不住大破杀戒,与道尊反目成仇!” 在广为流传的故事里,繁华的望月城只存在了三百年。荀乐与衡芜纵然恩爱,终究不是一路人,两人在许多事上意见不合。 于是在建城三百多年后,两人彻底撕破了脸,争执之后的某一天,荀乐居然趁衡芜不在,将望月城中的人尽数屠杀。大乘之力,城内无人能敌,听到风声的衡芜回城时,只看见满城血腥。 道尊再也容忍不了荀乐的恶行,悲愤之下将之斩杀。 “魔修本性难移。好在道尊没被她彻底迷惑,总算杀了她……”唏嘘感叹着这理所应当的悲剧结局,人们等待着下一幅画里两人反目成仇的景象。 然而画面一转,居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之前壁画的所有情节都与传说里大致相同,这一幅画却并未浮现出望月城被摧毁的画面,而是转而画了另一幅场景。 衡芜从洪荒海里找到一架上古妖兽的残骸。 画面里,看不出残骸所属的妖兽种类,只能看出其骨角狰狞,世人见所未见。 衡芜是杰出的炼器师,自然爱惜珍稀材料,将妖兽残骸作为炼器资源投入使用。 灵器炼成之时,炉中金光大盛,天边云雾缭绕,极为不凡。 “炼器异象,这是炼器异象啊!”众人一阵惊喜。 炼丹或是炼器之时,优异的杰作在产出时能勾动天地灵气,在周围产生不同寻常的景象。 炼器异象比炼丹异象的出现要难上十倍,极为罕见,历史上每一次炼器异象的产生,都是炼器大宗师呕心沥血所炼就出的无与伦比的强大灵器。这些灵器每一件出世,都会在修真界掀起狂风暴雨般的抢夺。 道尊这一炉炼的是什么灵器?如今又在何处? 众人早忘了前面大篇幅的正邪奇恋,满心满眼专注到了即将出现的神兵利器上。 游凭声眉心一动,指尖抚过袖中黑刀。 他知道这里面的秘密,毕竟他的佩刀就是由此得来。 衡芜找到的那架兽骨是上古凶兽饕餮的遗骸,他自信于自己的本领,将之炼成黑刀送予荀乐,然而饕餮兽骨凶性不泯,荀乐未能驯服这把刀,反被害入了魔。 后来的悲剧便来源于此。 壁画画到这里,衡芜是打算揭露真相吗? 下一幕,画面却突兀跳跃到另一番景象。 那是一片无比残酷的战场! 天空都蒙上了一层血色,大地龟裂,尸横遍野。只一人持剑而立,剑尖猩红。 许多人从那片地势与山形中认了出来,那就是衡芜陵墓之外,他们来时经过的那片古战场! “原来那片古战场就是衡芜道尊留下的!” “看那场景,他是被人围攻,大开杀戒。为何会如此?难不成……是想抢夺他的神器?!” “你们看衡芜手里那把刀,和之前那些壁画里他的佩剑不一样,想必是他用上古兽骨炼制出来的!一定是这把神器招致了众人争抢!” “神器”二字出口时略带颤抖,却重如千钧,众人目光纷纷染上狂热的气息。 除了神器,还有什么能让那些人如此舍生忘死,竟然围攻大乘巅峰修士? 这世间,灵器分为“天地玄黄”四阶,天阶灵器是修真界最高级别的存在,已经凤毛麟角,世所罕见。然而在古籍里,也曾出现过有关神器的记录,据传曾有大宗师穷尽一生之力,突破自身限制,炼制出了比天阶灵器还要高一级别的神器。 天阶灵器能助高阶修士提升一定的实力,神器想必能让人实力翻倍,越阶杀人也不在话下! 此刻,壁画上那把通体乌黑的灵剑在众人眼里简直在闪闪发光。 “快找找,那把剑在哪儿?!”这把剑将是衡芜最珍贵的遗物! 众人激动地想要看到下一幅画,却不再有星辰落下,战场这一幕成了最后一幅壁画。 许多人躁动起来,不再等待壁画,四处摸索起来。有人爬上大殿深处的台阶胡乱踩动地面,有人用力敲击壁画上那把剑,想要寻找是否存在机关暗道,不知是谁碰到了什么东西,地面忽然隐隐震颤。 片刻后,一尊巨大的棺椁出现在殿中。除去沉重庞大的外形,棺木孤零零,四周连一片保护的栅栏都没有! 众人早已学乖了,没有人鲁莽上前。不知是谁放出一只灵宠上前试探,所过之处畅通无阻,也没有任何阵法启动。 那只灵兽一路爬上棺木上端,甚至在上面打了一遍滚也没遇到危险,顿时发出欢喜的叫声。 既然如此,还不快上? 距离最近的修士只觉异宝唾手可得,大喜过望,迅速飞奔过去。这里有御空禁制,无法飞上那尊比人还高的棺椁,那人便甩出一根带抓手的鞭子,爪子扣在棺木边缘。 只要能得到那把神器,被所有人围攻也不怕! 一道道身影向棺椁疾速掠起,纷纷爆发出最大的潜力,晚一秒宝贝就要落进其他人手里! 游凭声站在后方,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神器? ——那把剑如果也是衡芜用饕餮骨炼制的,称它为“凶器”才更贴切吧。 只有看过原著的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确存在那么一把神器,便是夜尧手里的溯世镜。 除去因缘合道体之外,神器是夜尧最大的金手指,他很谨慎,在原著里从没显露过这一点。 不过……游凭声思索了一下,又觉得也不一定。毕竟在原著里,荒古秘境就没开启过,原著之外的剧情他也不得而知。 说不定衡芜就是天纵奇才,用饕餮骨炼成了超出规格的宝剑呢? 系统传到游凭声脑海的那本小说里,记叙的是夜尧传奇的飞升路,对于夜尧没经历过的事,他也没办法得知。 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是游凭声穿过来之后产生的变化。 原著里,有关衡芜和荀乐的故事只是世界背景里一个有趣的传说,夜尧去过洪荒海探险,但没有深入过归墟城,自然没有发现城下荀乐的陵墓;荒古秘境也没出现过。 现在想来,历时万年荒古秘境重新现世,恐怕与他们挖了荀乐陵墓有关。 想到这里,游凭声又捏了捏袖中刀柄,干脆不动声色将小黑收了起来,隔绝了一切可能泄露的气息。 无论那把剑是什么品阶,衡芜陵墓都有很大蹊跷,傻子才往棺材上闷头就撞。 另一边,夜尧也低声劝阻了天涂上人。 眼下天涂上人是这里唯一的大乘修士,本该是最有实力取得宝物的人,但天涂上人生性谨慎,被夜尧一劝便站在原地暂时没动。 广明子焦急地看着前方争先恐后的人们,但师尊不动他也不好擅自做主,只能暗地里瞪夜尧一眼。 当先之人用抓钩勾住棺木,已经快要爬了上去,却被身后的人捉住脚踝狠狠拽下。 明泉宗的太上长老江炽后发居上,以化神之力震开周围竞争者,抬手扣住棺木边缘。 江炽正要翻身而上之际,一处甬道内忽然传出猎猎风声。 一个黑衣佝偻的老者撞开众人,如旋风般眨眼间出现在江炽身后! 老者所过之处,挡路者只是被他随手甩开,胸腔便血气翻涌,几欲昏厥。 “滚开!”老者一脚踩在江炽的肩膀上,借力高高跃起,飞身而上。 嘭!江炽被他踩中的肩头瞬间爆出一滩血雾! 阵阵哀嚎声里,老者足踏棺顶,放声大笑。 天涂上人脸色一变,护住门人后退数步,“大乘……后期!” 广明子惊惧道:“那魔修进秘境时还是大乘初期,怎会这么快连升两级?!” 夜尧低声道:“是七煞。七煞夺舍了屠魔。” 万年前,七煞就是大乘后期,被衡芜用阵法囚进至今,神魂中积累的力量不可估量。以魂修之术夺舍屠魔后,他用魂力反哺躯体,自然能够将大乘初期的屠魔提升至大乘后期。 “哈哈哈哈……衡芜,你也有今天!”七煞脚踩衡芜棺椁,笑声里透着大仇得报的畅快,粗哑的声音如砂石刮擦。 那癫狂的模样让人心生惊惧,以棺椁为中心,周围瞬间空出数十米空地。 江炽被弟子搀扶逃开,手捂肩头重创,惊得手指都在颤抖。 刚脱离囚禁的七煞已让人心惊胆寒,此时他恢复了大乘后期的实力,连天涂上人也不敢试其锋芒! 殿内高阶修士有上百人,七煞却视如无物,仿佛他们全都是可以随手掐死的虫豸。笑罢,他一撩衣摆,在棺上狠狠一踏。 咚—— 如雷霆震怒,棺椁震颤。 七煞阴沉沙哑的声音嗤笑着响起,“衡芜,你害本尊蹉跎万年,可想过你也有今天?” 咚—— “竟敢叫我给你守陵,被本尊踩在脚下的滋味如何?” 咚—— “本尊要把你的尸体剥皮抽筋,皮做成鼓,骨头做成踏脚的法器!” 三次跺脚,整座仙宫都在震颤!殿内人们东倒西歪,惊慌不已。 仿佛从天幕中传来一声沉重的破裂声,下一秒,他足下的棺盖四分五裂! 七煞甩开棺木碎片,低头向棺中看去,眸中放出恨毒的冷光。 那棺椁比人还要高大,御空禁制让人无法飞起观摩,瞧不见棺中的样子,不知道尊尸体是否腐烂。 但随着棺材打开,有一种奇特的异香飘散开来,沁人心脾,让人闻之心神振奋,头脑清明。 棺中显然有好东西! 衡芜道尊身为炼器大宗师,手握奇珍异宝无数,想必有保存尸身的方法,从七煞的反应里也能看出这一点。 他低头看着棺中人,神情愈发憎恶。那双浑浊的双目里烧出熊熊火焰,嘴一咧,手掐向棺中尸首脖颈处,“衡芜小儿,好久不见!” 挖坟鞭尸,果然是魔头作为! 这位万年前的魔尊状若癫狂,恐怕早就疯魔,连魔修都在瑟瑟发抖。正魔两道的修士不约而同向后退却,想要趁机寻找逃生的出路。 等七煞扯出衡芜的尸首,棺中宝物根本就轮不到他们争抢,届时能留得他们一命就不错了! 利用过七煞一回的游凭声知道,此人心性坚韧,还没丧失理性,只是在长久的囚禁中性格扭曲了。 当然,魔尊杀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不管七煞疯没疯,都有大开杀戒的可能。 然而他仍旧没动,逆着人流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七煞探入棺中的那只手。 在他的注视中,七煞五指成爪抓向衡芜,那只枯槁黑瘦的手臂陡然被另一只手握住! 七煞猖狂得意的面容一滞。 从棺中伸出的,是一只极为漂亮的手。 五指修长,筋骨分明,白皙如玉。 但它本不该出现在那里,棺中躺着的本该是具尸体。 “诈、诈诈……诈尸了!!!” 惊叫声几乎划破观者的喉咙,众人骇然! 第241章 水镜真莲 第241章 水镜真莲 “我的确没想到……你会有如此强悍的生命力。”清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温润的泉水拍击卵石。 “看来是我低估了魂修的本事。”那道声音带着浅笑说。 “你竟然没死?!”七煞整个人犹如被狂风拍击,脸颊狠狠一抽,立时反应过来往回抽手。 他反应何其迅速,来不及思考蘅芜是怎么回事,抽手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然成爪抓向棺中人的脸。 如此近距离的全力一击,天阶灵器也难以防御! 面对雷霆一击,那人不慌不忙,将手指攥紧。 游凭声运足灵力至双目,看见那只手背上忽然鼓起了一条条血管,有青色的东西在其中流动,随即数道青色的影子窜出指尖! 那是数根植物的枝蔓,如丝般细长,若非游凭声一开始就集中注意力甚至难以发觉。 枝蔓游蛇般爬上七煞的手背,眨眼间缠上他整条手臂。 “什么鬼东西?!”七煞惊怒交加,用力去拔,那些枝蔓却已经生出根芽,钻进他的肉里。 整条手臂迅速萎缩,仿佛被吸走血肉! 与此同时,七煞改换肉身后那本就苍老的面容,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一咬牙,震断右臂,想要先挣脱跳下棺材。 然而不知何时,他的双脚也被同样的枝蔓束缚住。根芽深深钻入骨髓,随着血管流走,顷刻间爬满了他的全身! 七煞目眦欲裂,全身血肉都枯萎下来。 “你……又用了什么……邪术?”话刚出口,堂堂大乘修士被吸成了人干! 倒错的质问。本该是正道魁首的蘅芜,居然用邪术绞杀了魔尊。 啪嗒! 一根枝蔓穿出七煞尸首的眼眶,开出一朵纤细柔软的花。 那是什么……莲花吗?游凭声蹙了蹙眉。眼前的一幕堪称诡谲,他熟识各类邪术,一时间也看不出蘅芜用了什么手段。 蘅芜不是剑修么,这些邪术用的倒是挺溜。 一股奇异清幽的香气随着花开弥漫着空气里,众人慌忙闭气,不敢嗅闻。 “不用怕。”棺中人缓缓坐起,扫视着周围,说:“这香气无毒,反倒对你们有诸多好处。” 说是这么说,经过刚才那可怕的一幕,谁还敢信这位道尊!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游凭声思索片刻,放开嗅觉。随着香气入体,感到一阵轻松,之前体内积淤的伤竟然有所好转。 他毫不犹豫吸入香气,趁机修复起伤势。 头顶投来视线,蘅芜目光在他身上些微停顿了一下,在人群中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修为最高的天涂上人身上。 “如今的修界,竟如此缺人了么。” 天涂上人一凛,恭谨回复:“如今灵气不比从前,高阶修士数量不多。” “沧海桑田,灵气涨消,是自然规律,不必介怀。”衡芜说。 天涂上人忙点头应是。 衡芜道尊怎么是活的?大殿中上百人,一个个敛息屏气,没有一个人敢多嘴询问,更不敢抬头直视。 衡芜居高临下扫视一圈在场的人,忽然笑了一下,淡淡说:“可惜。” 可惜什么? 天涂上人踌躇了一下,问:“道尊有何指示?” 衡芜并未回答,自棺中起身,转而道:“我当真没想到,七煞竟能挺过万年,不愧为一代魔尊。原本预计里,他顶多能支撑三千年。” “魂修靠夺舍妖兽就能存活如此之久,真是好用。”他若有所思看着底下的人,“若再来一个七煞,岂不是还能支撑阵法万年?” 冰冷的视线从头顶扫过,游凭声低垂的眸光一紧,只觉对方看自己的目光像在看某种好用的充电宝。 衡芜显然熟识邪术,同七煞一样,能看出谁是修过魂术的魂修。只要把魂修们往阵眼一按,让他们靠夺舍妖兽、吸收浑虚魔晶里的魔气苟活,就能源源不断为阵法提供能量。 “道尊说的阵法,是我们身处的这座镇压阵法吗?”夜尧忽然抬起头,道:“敢问道尊,您为何布阵,又为何能够死而复生?” “尧儿!”天涂上人一惊,“小儿无礼,还请道尊恕罪!” “无妨。”衡芜上下打量夜尧,说:“真是罕见,一觉醒来,竟能见到活的因缘合道体。” 游凭声:“……” 游凭声默默把经脉打乱,死死掩盖住自己的体质,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夜尧又问:“道尊所布这座阵法,是为了镇压何物?” “你瞧出来这是镇压阵法了?不愧是因缘合道体,眼力不错,胆识也足。” 衡芜似乎早就在等人问,终于有人敢问出口,他饶有兴趣解答:“镇压阵法,自然是为了镇压凶物。” 什么凶物? 不等有人追问,衡芜挥袖,点点星辰洒落在墙壁上,一连点亮数幅壁画。 新出现的壁画并未排在古战场那一幅之后,而是浮现在炼器那幅壁画后面,显然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 游凭声抬眼,迅速阅读新壁画,心下了然。 上面描述的正是他知道的那些事:衡芜以饕餮兽骨炼器,将新出炉的黑刀赠给荀乐。不曾想,饕餮凶性难驯,在荀乐杀人时趁机侵入她的心神,引她入魔。 昔日繁华的望月城因此毁于一旦,衡芜不得以将恋人杀死,将之葬于望月城底。 嗯,荀乐的刀流落在外,后来落到了他的手里;荀乐的坟被他和夜尧不小心扒了;荀乐的尸体……还在夜尧手里保管着呢。 唯一他之前不知道的是画里那把剑。原来衡芜当年不仅锻造了一把黑刀,还造了一把灵剑。 也对,送情人的东西,一般都要凑成一对。 “原来荀乐并非自主入魔,是被凶器诱导所致?这么说来,那把剑也并非神器,而是……?!” 壁画所述与众人认知截然不同,掀起一阵哗然。 “既然并非神器,秘境里,那些人为何要围攻道尊?” 衡芜冷淡地道:“壁画显然有缺,你们却只知寻宝,什么都不知道就争抢开棺。贪心不足,枉送性命。” 他话语中透出的冷漠让人不安,然而此时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依照对方的指示继续看下去。 新的壁画描绘了荒古秘境开启的场景。 当时的衡芜早已叛出师门,即便杀了荀乐,仍然没有返回宗门,孤身一人进入秘境。 画面中,一枚青色的光芒冉冉升起,有惊天秘宝现世。 “那是一株万年份的水镜真莲。”不等众人疑问,衡芜淡淡道,“我必须得到它,以此驱散心魔。” 水镜真莲是具有极强大生命力的灵植,具有洗涤净化、驱除邪祟的效果,其旺盛的香气还能助人疗愈,是正道修士梦寐以求的珍宝。 那株水镜真莲有万年寿命,恐怕已经进化成了植系妖兽,更添了强大的攻击能力,其珍稀程度与神器相比也不遑多让! 电光火石之间,游凭声想通了一切。正是这株水镜真莲让衡芜遭到众人围攻,留下古战场上那许多正道修士的尸体! 恐怕当时的衡芜已经心魔丛生。即使他不曾用那把剑杀过人,在利用饕餮兽骨炼器时也受到了感染,亲手杀死恋人之时心神撼动,被凶性趁机入侵! 因此,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得水镜真莲。 原本,以衡芜的实力和心性,得到水镜真莲便能洗净心魔,然而期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突变。 新浮现的壁画正描绘出这一点。即使是衡芜道尊,在驯服水镜真莲后也受了一番伤势,三名大乘修士见机联手想要抢夺宝物。为击退三人,受伤的衡芜不得不取出那把剑,借用利器的增幅杀了三个人。 然而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不等三人断气,又有其他人被异宝现世的气息吸引而来。 衡芜来不及收起凶器,只得继续斩杀对手。对敌越多伤越重、气息越混乱,他越是不得不倚靠那把剑。新的正道修士赶来时,只见他双目赤红,俨然一副入魔情景,即使不为争夺宝物,也要杀他除魔。 于是,一杀再杀,尸体渐渐堆积了满地,如此恶性循环,到后来他杀的人越来越多,渐渐迷失心神,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夺宝、为了自保,还是单纯为了杀人了。 最后那幅壁画里,一道杀生线正缓缓浮现在衡芜眉间。 众人终于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衡芜口中需要镇压的凶物,恐怕就是他自己! 嘭!嘭!嘭! 一扇扇殿门轰然关闭,将整座仙宫锁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封闭空间! 衡芜站在棺中,唇边缓缓浮现一抹奇异的笑意。 第242章 是谁? 第242章 是谁? 大殿之中一派死寂,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尽。 “什……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是来寻宝的啊?”突然爆出的真相让众人止不住得哆嗦起来。 棺中人如画上一样,一袭青衫衣袂飘飘,气质卓绝,那张丰神如玉的脸上还带着平静的微笑,看上去却是如此让人心惊胆寒。 此时的衡芜哪里还是那位光风霁月的道尊,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连七煞都一个照面就死在衡芜手里,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那具苍老干枯的尸体,就倒在盛放棺椁的玉阶上,皱缩成一团的皮褶简直就像死神在向他们招手。 衡芜目光漠然一个个人扫视过去,好像在估摸先挑谁来祭剑。 天涂上人浑身绷紧,精神紧张到极致。普通修士只能在衡芜可怕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埋下头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身为大乘修士的他才稍有反抗之力。 然而越是想要反抗对方,越能感受到对方的不可战胜,因而越发绝望。 天涂上人额角不自觉淌下一滴汗,伸出手臂示意身边弟子后退。他是正道的最高战力,无论如何都不能束手待毙。 即使自爆,也要打开这座牢笼,把年轻人送出去…… 就在天涂上人做好拼命准备的时候,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夜尧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尧儿!”天涂上人心里一紧,低声喝道。 夜尧仿佛没听到师尊的喝止,神情自然地对上高台上的衡芜。 “道尊设下陷阱,难道只为了将我们引来,好瓮中捉鳖,将我们杀尽么?” “有何不可?”蘅芜反问。 “当年道尊杀人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同他们本无仇怨。即便那些人犹有后人再世,如今万年过去,以道尊的胸怀,想必再深的恩怨都已消弥。道尊费心力引我们赴死,又有什么好处?” 衡芜侧坐在棺椁上,好整以暇道:“我早已入魔障,做事还需要什么目的?” 夜尧:“我相信以道尊的心性,即使一时被心魔桎梏,也不会彻底变成行事毫无来由的疯子。” “你的胆子的确很大。死到临头,还敢站出来质疑我。” 夜尧真诚说:“正因为我胆子小,才不敢直面道尊的剑锋,而是先想方设法同您讲道理。” “反正要死,知道得多又有什么用?”蘅芜扫了一眼台下只欲逃命的人,说:“瞧瞧他们,奔波来去,汲汲营营,闯入我的宫殿只为了宝物,至于宝物有什么身世,真的重要吗?” 夜尧摊开手,“可能我天生好奇心旺盛,死也想做个明白鬼。” 衡芜微微眯起眼,定定瞧着他。 天涂上人手心出了汗,即使对方视线没有正落在他身上,庞大的压力也扑面而来。他握紧掌心,做好了牺牲自己救下夜尧的准备。 片刻后,衡芜倏然轻笑一声。 那种恐怖的氛围稍稍消散。 “你想知道什么?” 夜尧微微沉吟,先挑了个浅显的问题开头:“当年最后一次荒古秘境关闭时,活着出来的高阶修士寥寥无几,魔修更是几乎灭绝。与您争夺水镜真莲、被您杀死的大多是道修,那么那些魔修也是您杀的吗?” “是。”衡芜理所当然的态度带着强者天生蕴藏的傲慢,“既然正道修士死伤惨重,又岂能放魔修安然离开,令魔道猖獗?” 杀伐果断的话语让一众魔修瑟瑟发抖,只觉下一秒自己就要步那些魔修前辈的后尘。 夜尧眸光一闪,“也就是说——您杀人入魔之后,并非全然失去理智。” 真的丧失全部理性,哪还管得了杀的是道修还是魔修?以衡芜的毅力,想必在杀人之后,平静下来,能够暂时克制疯狂,恢复理智。 只有这样,他才有时间去大肆杀死魔修,以维持修真界的正邪平衡;才有能力去布下阵法、描刻壁画。 衡芜直白道:“入魔的我不可能给自己安排后事。” 夜尧想了想,又问:“除了七煞在最中心的那座阵眼上,是不是还有不少处其它阵眼?我在一座棺材里找到了大能遗骸化作的骨玉,骨玉里的力量被棺材下的阵法吸走了。” “要长久维持庞大的阵法,普通灵石不够消耗。那些强者尸骨同七煞一样,被我用来为阵法补充力量。”衡芜道。 “那么……自您之后,荒古秘境消失万年,与您所布阵法有关吗?” 先前的问话几乎是可无可无的引入,此时终于问在夜尧真正想知道的关键点上。 荒古秘境是一处与修真界相邻的小世界,每百年边界重合一次,结界便在此时打破,使修仙者趁机进入秘境探险,直到衡芜打破了这个规律。 衡芜:“我还没有那么自负,只靠一个阵法就能控制两界分隔。” 夜尧:“那是——?” “知道洪荒海是怎么来的吗?” “《山海志》中描述,有妖兽引发地动,大地开裂,海由此来。”夜尧回答。 衡芜:“跟记载差不多。我曾云游西海,探看海底形势,能看到妖兽活动遗迹。上古妖兽远比今日强大,如饕餮、穷奇等猛兽,甚至可以引起地气迁移。上古时期,地动使大地产生裂隙,繁多的妖兽迁移引发了地气迁移,使海底更加陡峭崎岖。” 洪荒海深达数万米,凶兽无数,衡芜居然曾经深入探查过海底,实力可见一斑。 西海正是望月城所处海域,西北方向则是荒古秘境开启之地。夜尧想起来这一点,不由有那么一点儿心虚——荀乐的尸体在他手里。 衡芜接着道:“至于秘境消失——的确与我所布阵法有关。你在进来之前,有没有发现特别之处?” 夜尧:“最先发现镇压阵法,是在古战场之下那座石窟里。那里的石壁上布满您镌刻的符文,有繁多禁制,使人难以在其中战斗。” 衡芜不愧是一代大宗师,实乃天纵奇才,整座仙宫陵墓、乃至那座地下石窟,都被他刻画了极为高深的符文阵法;石窟阵法为第一层,衡芜陵墓为第二层,仙宫为第三层,每一层又分别刻有各式用途的阵法;可谓是阵法套着阵法,空间交叠空间,万分复杂,又浑然一体。将这一套系统称为神器也不过分。 若非夜尧已在阵法方面小有所成,普通阵法师进得此处只怕会眼花缭乱,丝毫找不到头绪。 衡芜道:“我将饕餮兽骨埋在那座地下石窟里。” 夜尧一惊,难怪那些石壁那么坚硬! 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石壁,而是饕餮兽骨化石,即使是再强大的修士也不可能撼动。 衡芜道:“石窟中的阵法依托饕餮兽骨而建,且地处秘境中心地脉之上,更改了秘境地气。空间偏移,荒古秘境与修真界的通道便就此断绝。” “道尊手段实在高明。”夜尧除了感叹他的强大,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对比对方,他在阵法一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衡芜颔首道:“你的阵法造诣还可以。” 其实当时探查石窟的人是游凭声,这些内情也是婆娑通幽鼠探查出来的。 不过夜尧自认为阵法水准的确不错,也相应付出了经久努力,于是坦然接受了大宗师的表扬。 “多谢前辈夸赞。我在抵达这里的路上,观摩前辈所布阵法,获益良多。”他诚恳地说。 衡芜:“不错。” 单看眼前的对话,仿佛只是两位阵法师前后辈在和谐交流,对比眼下危险的事态简直有种格格不入的讽刺。 然而对于旁观者来说,能多活一刻是一刻,他们甚至希望这对话能持续三天三夜……不管说什么都好,夜尧千万要把他们的死期拖延下去! 所有人强烈的期待倾注在夜尧身上,或明或暗的视线饱含求救的希望。因缘合道体本因某些风波而造成的下滑的信服力,在此时再次高涨起来。 夜尧习惯于承担这些沉甸甸的目光与压力,不管是为了其他人还是为了自己,有些事都是他必须要做的。 或许是出于对优秀阵法师后辈的欣赏,衡芜对他稍稍多了两分耐心,似乎谈兴稍起,“所以,你知道秘境为何再次现世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夜尧不假思索道:“因为阵眼上力量消失了。阵法力量消散,于是地气回到正轨,秘境与修真界重新交叠。” “没错。”衡芜微微嗤笑,“主阵眼的七煞脱离,分阵眼上,那些大能骸骨也被人尽数取走了。” “若非有人急着夺宝,骨玉里残留的力量还足够阵法维持上百年,你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世人贪婪,害人害己。” “原来如此,我们也是被拖累了!” 虽然听不懂深奥的阵法,但众人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两人交谈。听到衡芜的论断,一时间咬牙切齿。 他们早就在扼腕后悔,早知道会落到入魔的衡芜手里,他们根本就不会进道尊陵墓,不,他们根本就不会进荒古秘境! 珍宝再吸引人,也得有命拿不是? 然而恨自己也没用,毕竟没人能未卜先知,此刻听到衡芜的话,终于有了埋怨的对象。 “到底是谁拿走了骨玉?真把大家害惨了!” “连人骨都拿,如此贪婪,真是害人害己!” 片刻间,不少人的道德水平好像都窜高了一个台阶,好似他们看到大能遗留下来的骨玉会路不拾遗一样。 实则只是借着谴责他人来排解心中的懊悔恐惧。 游凭声:“。” 反正他是不可能心虚的。东西就放在那里,就算他不拿,其他人也会拿。 装骨玉的那些棺材连个最简单的禁制都没有,随随便便就能打开,周围的妖兽也不是多难打,实际上衡芜把东西放在那里,不就是等着人捡的吗! 夜尧轻咳一声,想要略过这个话题,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下意识说:“不对啊。” 衡芜:“哦?” 夜尧:“我们是进入秘境之后,才有机会碰到骨玉!而秘境是在那之前开启的,阵法中还有力量的时候,荒古秘境怎么就打开了……?” 他疑惑的话音在衡芜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渐渐变得虚弱。 “为什么……?呵。”衡芜的神情重新变得危险。“因为除了自身地脉,秘境的地气还与洪荒海上某些区域有牵连。” “西海,望月城。有人动了乐儿的墓。”他居高临下看着大殿中的人,目光冰冷。 “——是谁?” 洪荒海中危机重重,只有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敢涉足。而能够进入荒古秘境的,同样是这一批人。 也就是说——有嫌疑的高阶修士几乎都在这里! 庞大的威压散发开来,道尊冷冽的目光仿佛能刺入人的骨髓。 沐浴着如此可怖的视线,嫌疑人们忍不住颤栗起来。 夜尧:“……” 第243章 青莲开 第243章 青莲开 冰冷审视的视线从每个人头顶划过,其中蕴含的威势深重,即使是与此事毫无瓜葛的人也汗流浃背。 唯独两个罪魁祸首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格外坦然。 尤其距离衡芜最近的夜尧,只在心里吃惊一瞬之后就冷静下来。 幸亏他和游凭声有先见之明,特意把荀乐的尸体放进了溯世镜里。溯世镜内的空间自成一界,衡芜本事再高也不可能发觉。 衡芜强大的神识蔓延开来,一丝丝划过每一个人的躯体,犹如刀锋刮擦而过,带来难以抑制的颤栗。 大殿中的人一个个心下叫苦不迭,更加深重的恐惧袭上心头,此时对盗墓之人的怨恨一瞬间超过了拿走骨玉的人。 衡芜说的果然没错,贪心之人没有好下场,害人害己啊! “归墟城……啊不,望月城,望月城是在几年前出事的!突然有一日那座岛屿就沉海了,我等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众人慌忙撇清关系。 衡芜眯眼道:“没有人去望月城,城会自己沉了?” 重压之下,人群中有人颤声开了口:“听、听说……当时徐家和丹盟去了洪荒海。是他们那时候去的望月城,跟我们没关系!” 薛霖一愣,徐家的人浑身冒出汗来。 徐家是修真界第一世家,丹盟统帅天下丹修,一举一动皆影响非凡,当时两家联合出海的事并非秘密。 归墟城沉没之事声势浩大,自然被众人瞩目……这件事他们根本就没法隐瞒! “哦?”衡芜的目光立刻移动到显露心虚的几个人身上,犹以徐家的元婴长老反应最大。 徐家三长老发着抖道:“道尊明鉴,这件事与我们徐家绝对没有关系!我以性命发誓!” “发誓?”衡芜发出一声嗤笑。 徐怀誉忙站出来说:“徐家去洪荒海,只是为了寻找炼丹材料,绝无盗墓之心,这一点丹盟可以作证!” “没错!”珑娘飞快地说:“我们与丹盟盟主华谦同行,他只有金丹期,我们保护他还来不及,怎么敢带大宗师涉险呢?” 薛霖定了定神,站了出来,“拜见道尊。华谦在那一行里陨落了,我是他的师父,此代丹盟盟主薛霖。” “丹盟……”衡芜打量他一眼,“没想到万年之后,丹盟还在。” 薛霖眸光微闪,向他恭敬行了个礼。 薛霖身后的丹盟长老颤声道:“道尊明鉴啊!薛盟主和我们都没踏上过望月城,因为当年丹盟只有一位元婴雷鸿长老,雷鸿护送华盟主去鸿荒海,两人都陨落在洪荒海不曾回来!对了,除了雷鸿,护送华盟主的还有其他门派的外援,请的是太冲剑派的叶蔓、还有……” 丹盟长老惊慌之下全说了出来:“清元宗的夜尧!” 人群里产生了轻微骚动,涉事的几个人每一个都身份不俗。一双双慌张的眼睛投向他们,尤其是夜尧和叶蔓,众人殷切祈盼两人能说些什么打消蘅芜的杀气。 被点名的叶蔓抿了抿唇,站了出来。 衡芜视线平淡扫过她,面对自身曾经归属过的太冲剑派持以漠视态度。 叶蔓深吸一口气,主动道:“启禀道尊,当年,我的确经历了望月城的变故。当时……岛上的植物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地下冒出许多疯狂的枯血藤,将整座岛屿包围起来。” “枯血藤?”衡芜微怔。 “是。”叶蔓说:“事情发生时,我一直在城外海上的灵舟里,只能遥望岛上种种惊变,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 顿了顿,她又说:“夜道友和徐道友当时在城内。” 徐怀誉额头几乎淌了汗,接道:“我的确在城内,但是我知道的也不多!那时候漫天漫地都是枯血藤,我们徐家的老祖都陨落了,要不是夜尧和禾雀实力强大帮了我们一把,徐家族人当时都要死绝了!” 夜尧微垂下眼,“禾雀”的名字被徐怀誉说了出来。 衡芜的神识如丝如缕笼罩在他们身上,能清晰察觉到他们的每一丝身体变化。心跳加快、血液流动、体温升高……没人敢在大乘修士的眼皮底下尝试撒谎被戳破的滋味。 徐怀誉再也不敢隐瞒,飞快瞥了一眼夜尧,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当时,枯血藤掀开了城主府的地面,露出下面的深坑,我力有不逮,带族人逃走了,只有夜尧和禾雀跳了进去。他们两个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之后,一只黑碗灵器忽然出现,罩住了整座岛屿,将望月城拖进了海底。” 城主府下的深坑显然就是荀乐陵墓所在之地,听者一阵哗然。 进荀乐陵墓的居然是夜尧?!禾雀又是谁?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出现过…… 徐怀誉所说的那只黑碗,便是衡芜留在望月城下的镇墓器。墓毁,城灭,导致地气涌动,促使荒古秘境现世。 兜兜转转,衡芜的眸光重新落到了夜尧身上,与方才的平和不同,目光里带上了森然凉意。 只有荀乐的尸首被盗,他设置的镇墓器才会启动。 “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等夜尧开口,一根枝蔓陡然从地下窜出!来势奇快,尖锐的枝蔓拖着青色残影,直插向夜尧脖颈! “尧儿!”天涂上人大惊,暴起想要拉开夜尧。 游凭声有一瞬间身体绷紧,攥起的手指又慢慢松开。 在天涂上人拉开夜尧之前,那根袭来的木枝忽然停住。 锐利的枝头高高在夜尧身前扬起,弯曲成长弓般有力的弧度,暴风骤雨般的姿态却好似被冻结在他面前。 夜尧举起一只手,掌心在枝头摊开。 一枚小巧的玉符。 枝条微颤了一下,勾起玉符,送回衡芜手里。 “……” 一系列变故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其他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只能随着形势变化屏住呼吸。 那是什么?有什么能量,居然能阻止入魔的衡芜?! 衡芜手里的玉符似乎是由墨玉所制,细看来,纹路却十分奇特,一只狰狞的饕餮镌刻于其上,纹样中嵌着一个“荀”字。 “你从哪里得来的?”衡芜捏着玉符,看向夜尧。 夜尧道:“在抵达望月城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只巨鼋。这枚玉符是从巨鼋肚子里得到的。” 这枚玉符同样是衡芜用饕餮兽骨炼制的,是两人的定情信物。最后一次争吵时,被荀乐赌气扔到了海里。 他摩挲着符上的“荀”字,一时间没有动作。 夜尧微微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这枚玉符对衡芜来说果然意义不凡。 当然,他不可能只靠帮忙捡个东西就躲过这一劫,趁着衡芜出神,他迅速解释:“我与同伴并非是故意闯入地宫的。望月城的土地里浸过太多血,生长在那里的枯血藤变了异,在岛下扎根,侵蚀了地宫,才导致地宫损毁。” “一开始,我跳进地宫只是有些好奇,进去才发现那里是荀乐前辈的栖身之地。搬动荀乐前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地宫里枯血藤十分凶猛,它们被血气吸引,紧紧缠在冰棺上,冰棺已经布满了裂隙。我如果不将荀乐前辈的尸身带走,尸身会被枯血藤损毁。”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半真半假,夜尧说出的每句话都是事实,只不过抹去了其中某些不能说的内容。 呈现出来的,便是他好心替荀乐收尸,免去了她被枯血藤吸干的劫难。 衡芜捏紧玉符,猝然抬头看向他。“乐儿的尸体呢?” “我将荀乐前辈葬在距离望月城最近的阳洲,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上。”夜尧面不改色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真没法交出尸体。 当年他们闯入荀乐陵墓时,那具女尸被衡芜道尊妥善安放在冰棺中,在异宝的维持下还呈现出生前栩栩如生的面貌。 但是当时游凭声那柄黑刀突然发狂,操纵游凭声将刀刃捅到荀乐身上,尸体里的血液都被黑刀吸尽了。 眼下存放在溯世镜里的那具女尸全无生前美貌,干枯丑陋的模样和地上七煞留下的那具尸体差不多,胸腹上还留有游凭声下刀的痕迹。 这时候把尸体交出来,不是找死吗? 不过他也不是全在欺骗,毕竟溯世镜里他照搬了清元宗环境,是真的山清水秀,风景宜人。 衡芜收起玉符,深深看了夜尧一眼。 万年前,有因缘合道体飞升,一生高风亮节,恩泽众生,被奉若圣人。 衡芜的年代距离那人很近,听闻过对方种种善行,对因缘合道体的人品抱有信任。 夜尧在叙述时,只提自己,将“同伴”一语带过,有意让游凭声撇清关系,让众人忽略他的存在。 只要夜尧将荀乐的事说明白,衡芜对这件事的参与人并不关心,然而却有其他人紧盯着他语焉不详隐去的内容。 “道尊,不能听他胡说!”忽有一道声音大声响起。 第一次有人敢在衡芜道尊面前这样大声说话! 众人一惊,循声看去,在拂音阁一众女修之前看到了发声的人。 明鸾不知为何站了出来,眸光尖锐盯在夜尧身上,声音里难掩敌意,“道尊有所不知,此人虽然是因缘合道体,却非传说里道德无瑕的圣人,不,他连好人都算不上!” “他实乃道貌岸然之人!荀乐前辈是大乘修士,尸体保存完好,从皮肉、发丝到骨头,无一不是珍贵的天才地宝。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一句句飞快又清晰,显然是生怕自己来不及说完,遣词早已在心里演练过一遍,极尽全力吸引衡芜的注意力。 “道貌岸然?明鸾在说什么啊?!”众人震惊,不明白明鸾为何突然杀了出来。 “她说的这个人是夜尧?疯了吧?” “休得胡言乱语!”天涂上人怒道,他立即意识到明鸾为何发声,果断就要出手,掐灭她即将脱口的污蔑之语。 击出的攻击却被衡芜甩袖震开。 “让她说。” 明鸾冷漠看了天涂上人一眼,毫不犹豫地继续道:“就在进来之前,夜尧因为怨恨我的侄女明媛,在破阵之时趁机害死了她。” “明鸾,你怎可凭空污蔑?”天涂上人怒发冲冠,“明媛分明是意外陨落于阵法之中,你不能因为心有不甘就嫁祸夜尧!” “哼,我污蔑?”明鸾冷冷一笑,转向衡芜道:“道尊,我有人证。在场诸位皆可为我证明,夜尧之所以与媛儿结仇,就是因为媛儿道破了他的奸情!” “奸情”两个字与因缘合道体格格不入,连见多识广的衡芜都惊讶了一下。 明鸾:“他与男修私通,行污秽之举,被媛儿点破害了名声,就心狠手辣害死了媛儿!此等恶劣行径,枉称因缘合道体!” “对了,还有物证……物证肯定就在他手里!”明鸾言之凿凿,“道尊不要听他狡辩,尽管杀了他,查看他身上的东西。储物袋里必然有荀乐前辈的遗体!说不定已经被他亵渎,炼成了什么灵器!” 好大的转折! 短短时间听到了太多的信息量,众人都惊呆了,一时间没人说得出话。 明鸾跳出来是想干什么,此刻一目了然,她显然是想替明媛报仇,为此即使同归于尽也要让夜尧死无葬身之地! 乍听起来,明鸾的振振有词居然有几分道理。 最重要的是,因缘合道体身上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夜尧断袖之名的确早已传遍秘境,成为众所周知的新闻。 即使处于生死之际,这炸裂般的消息也让人们不由自主分出几分心神。 “说起来……禾雀的名字好生熟悉。”有人忽然道,“那不就是……夜尧的相好吗?” 曾经的“禾雀”,只是默默无闻一散修。偶尔刷新在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身边,作为夜尧的朋友被人所识。 而如今,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忽然变得如此晃眼,在甚嚣尘上的流言里,是令因缘合道体跌落神坛的传奇人物。 天涂上人的面色发青,深深闭了闭眼睛,只觉天旋地转。 夜尧不理会那些侧目而来的视线和纷纷扰扰的议论声,只对衡芜说:“我身上没有所谓的物证,道尊要看,尽管拿去。” 他表现得很坦然,任谁看来,都不像做了坏事后应当心虚的人。 明鸾越发怨恼,立即尖锐指出:“即使不在你身上,也一定在你那相好身上!你们形影不离,必然彼此分赃,替彼此掩藏!” 夜尧眸光一沉,“你胡乱攀咬也没用。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哈,他是化神修士,怎么可能错过这么重要的寻宝机会?”明鸾:“道尊,那人很好辨认。他是化神中期修为,出行一定带着面具,那面具下是一张毁容的丑脸。大家都看过他的模样!” 进秘境之前,天璇曾怀疑禾雀是曾经潜入明泉宗的魔修,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面具,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过那幅五官尽毁的可怖模样。 “对呀,那个禾雀分明是个毁容的男人,极为丑陋,夜尧怎么会选这样的人?” 灵气养颜,修真界不乏俊男美女,即使生来五官平平者,在灵气的滋养下也会皮肤细腻,堪称清秀。 多少人渴望因缘合道体的青睐,是以没人想得明白,夜尧究竟为何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人们窃窃私语。 夜尧深呼吸了一下,忍耐地道:“这一切都与他的相貌无关。” 明鸾不依不饶,“那就请道尊看看,是不是有人用了变换形貌的术法?还有那些戴了面具的人,都摘下来,里面一定有禾雀!” 在场不止一个人带着面具。或为躲避仇敌,或为隐藏身份,听到明兰说的话,纷纷大惊失色。 一个个连忙摘下面具,这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生怕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万一道尊相信了明鸾的话,怀疑夜尧,迁怒他们怎么办! 一张张面具撤下去,没有一个是那张显眼的毁容脸。 “我说了,他不在这里。”夜尧冷肃道,“原本就不是所有人都在。仙宫开启突然,有些人闭关打坐,根本就察觉不到仙宫现世。” 明鸾冷笑,对衡芜道:“此人睚眦必报,心术不正,道尊真的相信他吗?” 冷眼旁观的衡芜终于有了动作,众人急忙屏气凝神,不敢再吵嚷。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衡芜没有露出被欺骗的气恼之色,甚至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夜尧的怀疑。他视线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神色看不出喜怒。 游凭声:“。” 嗯,挖坟的是禾雀,跟我游凭声有什么关系。 游凭声很淡定。 他向来习惯于为各种意外做好万全准备,进入仙宫之后就改头换面。他善于潜藏,稍一改变行走坐卧的姿势,气质就与过往截然不同。 而且他两世为人,神识本就强悍,进秘境之后又采到能淬炼神识的地精,即使是衡芜以大乘巅峰的神识扫描他也看不出来什么。 自踏进这里,游凭声一句话都没说过,众人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衡芜和夜尧身上,无人发现完全泯然众人的他。 现在就算是夜尧,不通过阴阳异火的牵引也辨认不出游凭声来。 唯一的突出之处,是他是个魂修,这一点难以掩盖。 不过在场的魂修又不止游凭声一个。毕竟这门术法虽然邪恶,却能带来足够的利益,除了炼魂宗那些魂修,其他门派的魔修也有修炼的。 乃至有些不安分的道修都在偷偷修炼这门邪术,被衡芜一看,谁修过魂一目了然,恐怕那些偷练邪术的道修现在要魂不附体。 游凭声继续当着他的小透明,躲过了衡芜的扫描,目光不动声色凝注在对方身上,如一抹无声潜藏于阴影深处的幽灵。 毫无收获的衡芜收回视线,在夜尧身上打了个转,平静道:“与我相比,你的叛逆之举算不了什么。若那人当真是毁容,倒更衬出你二人情深意切。” 夜尧一怔,点头说:“多谢道尊替我明言。” “……”天涂上人疲惫叹了口气。 衡芜显然不是那种会被世俗偏见裹挟的刻板正道。他当年能同荀乐私奔,如今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言论也不足为奇。 道尊这话一出,其他人也消停下来,纷纷应和:“正如道尊所言!我等修士不该流于世俗容貌,可见夜尧不是肤浅之人。此等情深意重,更为可贵!” 夜尧唇角抿平,并不因他们轻易的改言而欣喜,就像受人诟病之时,他也不曾因此自责。 他解下腰间悬挂的乾坤袋,又从怀里取出两个,呈给衡芜:“这是我全部身家,请道尊验查,还我清白。若我胆敢觊觎荀乐前辈的尸骨,即使只是用乾坤袋装载片刻,里面也会沾染荀乐前辈的气息。” 衡芜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接过。 他垂眸慢慢拂过身侧棺沿,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再次露出了那种飘渺不定的微笑。 “你不需要担心自己的清白了。” 他说:“只要将你们全部杀死,所有人的乾坤袋我可以慢慢查看。” 霎那间,夜尧急急后退! 衡芜宛如白玉雕成的肌肤上,忽然浮起一条条细长的青色脉络。那些丝络好似活的一般,在他全身上下四处游走,像血管,又像植物枝蔓。 青色丝络凸起、游动,宛如蛛网蔓延。 “这是……这是什么?!”有人脚下一个踉跄,猛然一晃,被一支丝线缠住脚腕! “不好,是那种邪术!”他身边的同门一惊,立即劈剑帮他斩断。然而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弥漫起数不清的长丝,刚刚被斩断的那一端丝线,很快重新连接上地面的丝网。 “啊!”那人惊叫一声,眨眼间脚踝已被种了肉芽。他一咬牙,果断挥剑砍断自己的脚,惨叫着单腿用力跳离地面。 只要被肉芽种在身上,就会像七煞一样被吸尽生命力! 这里遍布禁制,无法飞起,跳的再高也有落回地面的时候。 有人取出灵兽令它们载自己逃命,灵兽触碰地面的四蹄很快被丝络绞住,轰然倒地;有人祭出灵器踩在上面,可丝络无比灵活,疯狂滋长着爬上来! 血腥气弥漫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装潢雅正的大殿竟变成一间屠宰场! 游凭声眉目冷凝,足尖踩着一层灵力,周身灵气包裹,如轻飘飘站在云端。 无数丝线层层涌来,想要将他绞杀却被看不见的灵气壁障挡住,将他裹成了一只青色的茧。 游凭声很快发现,这些青色丝线不仅能吸取人的生命,还能抽走人的灵力。 他维持着灵气屏障,改变灵力构造向外攻击,周围丝络短暂清空,然而下一秒就有更多丝线缠绕上来,犹如繁衍不息的海藻,层出不穷,无穷无尽。 “好奇诡的东西。”游凭声眉头微蹙。 这些丝线如蛛丝一样纤细,看起来青涩柔嫩,柔若无骨,实则比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粗壮的枯血藤还要坚韧有力。丝络源源不断涌出,爬动间在强度可观的玉石地面上嵌入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粘着则死,除非被寄生的第一时间忍痛砍掉那部分肢体。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四面八方,不消片刻,已经有人变得伤痕累累。 好在在场的人都是历经险境的高阶修士,在死伤数人之后,很快有人想到了解决办法。 人们三五成群,与同门聚集在一起,排布出人阵,彼此灵气互相勾连流动,将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 总算稍微得到喘息。 然而灵气会不断被包围他们的丝络抽取,不管是灵力屏障还是防御灵器,都坚持不了多久。 以现在的速度,不消半日,他们就要精疲力竭,落入丝网之中了! 这还是衡芜不动手的结果,只要衡芜出手,他们根本就没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人阵中打坐喘息的修士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游凭声独自站在大殿边缘的阴影里,抬眼,看见衡芜静静站在高台之上。 无论是看到有人死伤、血液喷溅,还是看到众人勉力挣扎,找到求生机会,他始终没有任何动作。青色衣袖在他身侧飘动,在浓郁的灵气环绕下,恍如一尊俯视众生的冰冷神像。 游凭声眯了眯眼,视线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扫过,落到清元宗的方向。 天涂上人灵力浩瀚,不仅护住了清元宗弟子,还护住了几个散修,这一方队伍格外庞大。 广明子死死躲在师尊背后,几欲颤抖,天涂上人身侧,是正若有所思,还在看衡芜的夜尧。 几秒后,他似乎有了决断。 夜尧踏前一步,独自离开了师门庇护。 “道尊真的想杀我们吗?”他扬声说。 广明子气道:“他不想杀我们,现在是在干嘛?!” 夜尧没理会身后人的不解与天涂上人的呼唤,仰面对上衡芜。 衡芜垂眸瞥他一眼,说:“你已经拖延了足够时间,不必再多言。” 夜尧:“可道尊还是宽容地允许我拖延了许久。您若真的那么想杀人,先前又何必与我说话?” 衡芜面无表情道:“回答你的问题,是让你做个明白鬼。” “可我还是有事不明白。”夜尧:“入魔者那般嗜杀,您是怎么忍得住与我废话的?” 衡芜:“回去吧。不必耗费力气,你无须再做抵抗……” 夜尧忽然说:“道尊额头的杀生线呢?” 衡芜一顿。 地面上的攻击也有一瞬间凝滞。 众人一惊。对啊,最后一幅壁画上,衡芜额生血线,标志着他入魔的征兆,可眼前这位的额头分明是空的! 之前在道尊强大的威压下,根本就没人敢端详其容貌,此刻夜尧提及,他们才反应过来。 有见识广博的人意识到了什么,“杀生线应当是刻在神魂里的东西,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消失,即使夺舍了他人身躯,杀生线也会重新浮现在新的身体上。之前七煞就是这样!” 眼前的衡芜,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清清白白,好似云端仙君。 他低下头,注视夜尧数秒,微微叹息:“你很好。不愧是传说中的因缘合道体。” 自始至终,夜尧没有放弃过与他周旋。唯有他一人在这种时候肯站出来、敢站出来,甚至做到了这个地步,见识与胆量缺一不可。 “那我就叫你死个明白。” “你不是问我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吗?”看在眼前人不可多得的份上,衡芜开口:“这世间当然不存在起死回生的术法,我只是一开始就没死而已。” 他施施然侧坐在棺木上,流水般清润的嗓音同台下正在发生的生死厮杀仿佛存在于两个世界,有种令人颤栗的雍容,“当初,发现自己即将坠入魔道的衡芜做了三件事。” “如你们所知,第一件是杀尽魔修,以免魔道猖獗;第二件,他设下阵法,收拢化神期以上强者的尸体、抓住七煞,将他们安放在阵眼上为阵法供能;第三件……” 他缓缓道:“他将自己的神魂劈开,分成两份。一边是承载心魔的恶魂,一边则尚未被魔气浸染。后者的任务,是利用衡芜事先准备好的大阵,将前者镇压起来。” 原来他们眼前现在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完整的衡芜! 众人只觉一阵悚然,天下间竟还有这样的事,亘古未闻! “那、那善魂为什么不直接把恶魂消灭了?”有人忍不住小声问。 “善魂?”衡芜淡淡说,“不。另一部分是恶魂,我却并非所谓的善魂。我心中没有善念,只是衡芜在入魔边缘挣扎之际,仅余的一抹理性而已。” “刚出生时,我只有大乘初期实力,还不足以杀死恶魂,只能借助阵法将其封印。” “之后的时光里……”一根柔软的枝条在衡芜脚边展开,在他身侧开出一朵青莲。他抚摸着花瓣,轻声说:“为了不消散,我将神魂寄生在水镜真莲上。” 美人垂首,手抚莲花,本该是一副优雅动人的美景,这画面却叫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衡芜知道手持凶刃入魔的自己一旦离开秘境,将导致修真界生灵涂炭。所以在彻底入魔前的最后时间里,他选择画地为牢,将自己封印在荒古秘境,并将秘境关闭。如此惊世举措,令人敬佩。 然而看着道尊残余的这抹魂魄,没有人能升起敬仰亲近之心,只余下满心恐惧。 当初那株万年份的水镜真莲,已经是强大的植系妖兽,定然生出了神智。这抹魂魄寄生其上,岂不是相当于与七煞一样,夺舍了妖兽的躯体? 植系妖兽寿命悠长,水镜真莲乃植中之皇,更是不能以常理计算,现在只要有足够的生命力,他甚至可以继续存活数万年。 于是寄生木皇之后,他拥有了不可计数的寿命,可以一直镇守在这里。 每当阵法供能不足时,他便从沉睡中苏醒,开启秘境……引人至此,吸取他们的生命力量,将他们制作成下一批为阵法供能的材料! 他们哪里是这座陵墓的探险者,分明是即将被呈上供案的祭品! 绽放的青莲还在散发着清幽怡人的香气,嗅入众人鼻间,甚至还传来了轻盈生机的力量,有镇痛疗愈之效,让他们恍惚间感受到身体轻松几分。 然而与此同时,那些蔓延在他们脚下的青色丝络没有一刻停歇对他们的袭击,这种徒劳的安抚此时分外讽刺。 这间香气弥漫、金碧辉煌的仙宫……即将成为这些意图盗墓的修仙者的葬身之地! 贪心不足,害人害己,一语成谶! 第244章 且慢 第244章 且慢 不知不觉中,整座宫殿都被丝线爬满,丝网中央的衡芜是最冷酷的捕食者,落入其中的修仙者们则是被蛛网捕获的猎物。 灵力在丹田迅速流转,又不间歇地被丝蔓吸取,众人苦苦支撑着,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感到绝望。 衡芜只是站在那里,轻轻操控着那些柔软的丝蔓,已经让他们难以抵抗……竭尽全力也坚持不了多久,更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衡芜只要随便出手,杀死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轻松! 只怕所有人今日便要折在这里! “好悔,早知道就不来了!”此时此刻,同样的懊悔袭上众人心头。 有人颤抖,有人唾骂,甚至有人崩溃地哭泣起来……衡芜看着他们苦苦挣扎的画面,既不为眼前生命的流逝而感到惋惜,也不为杀戮而感到欣喜,目光里只有无悲无喜的平静。 这种反常的平静透出一种非人的冷漠,比直白地目露杀意更让人不寒而栗。 直到他看到佛修聚集之处,视线划过那些口念佛号的僧人,露出回忆的神色。 “除斩杀魔修,我出剑杀人皆为自保,心中并无愧疚。被迫入魔,只怪天运不济。”衡芜缓声开口:“唯一有愧的……只有智恒和朱元。” 他眸光中溢出一丝怅然。 当年,智恒和朱元不曾参与围攻衡芜,在那之后赶过来。那时的衡芜拥有短暂清醒,主动要求两人在他彻底坠入魔道之前联手杀了他,以免他离开秘境祸害苍生。 智恒与朱元虽然不忍,为消灭后患还是答应了。然而在两人即将得手之时,杀气唤起了盘踞纠缠在衡芜心底的魔气,刺激之下,他再一次失去理智,持剑反杀了两人。 “再次醒来时,他们已倒在我剑下。无可奈何,我只好收集起他们的尸体,放置在阵眼上供能。”衡芜微微叹息,“他们本不该死,是我的失误。” 智恒是万年前慈悲为怀的名僧,虽然他统领的佛修门派在他陨落之后已经落寞,如今智恒大师的美名仍然被今日的佛修们敬仰。 “阿弥陀佛。”灵音境一众佛修齐道佛号,中央的怀咎大师露出无能为力的悲悯之色,低声默念起清心镇魂的佛经。 朱元是万年前丹盟的盟主,薛霖已经将师祖的尸体收敛起来。他想起朱元尸体上胸口那道剑伤,果然是衡芜所杀。 身死之后,师祖的尸骨还要被衡芜利用……薛霖微微咬牙,眸光沉重。 “万年前道尊杀了许多人,却只把化神期以上的尸体放到阵眼,可见只有强者才能为阵法供能。道尊何不将元婴修士放离?”天涂上人请求道。 他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但不能忍心让所有小辈都陨落在这里! “至少,为正道保留一点火种!”他沉痛地说。 对啊,既然元婴修士没什么用,为何不放过他们?元婴期的正道修士们纷纷露出期盼的眼神。 魔修则目露悲愤,又无望,又不甘。他们也想活啊!可是就看衡芜那杀魔修不眨眼的模样,就知道他不可能放过元婴期魔修! “今日对强者的定义,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衡芜道,“怪只怪如今灵气稀薄,强者稀少。元婴虽然弱小,也聊胜于无。” 现在的化神修士数量稀少,大乘修士甚至只有天涂一个,显然不够支撑阵法运行。 元婴修士虽然力量远比不上化神,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衡芜只能一个都不放过。 哈哈,好! 元婴期魔修们简直要拍手叫好了。 他们固然不想死,但要是他们死了正道狗却活了,让人更不爽! 大家一起死才公平! 衡芜视线扫过幸灾乐祸的魔修和仍不甘心想要求情的天涂,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再多言,你们今日必死无疑。少些挣扎,也少些担惊受苦。” 他是真心实意这样想,让众人顺从赴死,从他的视角反而是好意。 以大殿中这些人的实力,再怎么反抗也是徒劳,挣扎下去只是徒增伤痛与恐惧罢了。 无论是太冲剑派的门人,还是他曾有愧的智恒和朱元的后人,或者是实力微小的元婴修士们……他都不会放过。 如其所说,眼前的衡芜并非善魂,心中没有善意,他目的性极强,理性至上,为了达到设定中的“好”结局,他将不择手段,也不会有丝毫愧疚! 天涂上人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动眼前人,感到了无可挽回的绝望。 “不过……”衡芜突然好像想到什么,道:“原本在我的预计里,阵法应当最多只能维持六千年而已,能坚持这么久,该感谢七煞。” 是镇在主阵眼的七煞,靠夺舍妖兽多活了好几千年,一边吸取浑虚魔晶一边为阵法供能,硬生生将镇压阵法维持了万年之久。 “魂修真的很有用。”衡芜第二次赞叹。 说着,他忽然轻抬右手。 更多丝蔓从四面八方涌出,如游蛇般穿梭于众人之间,精准地向每个魂修射去! 衡芜早就盯上了场中的魂修! 不仅炼魂宗的魂修,还有其它魔修门派修炼魂术的人,乃至几个偷偷修魂的道修也被一个个揪了出来! 层层叠叠的丝络爬上他们的身体,最后变成了一只只青丝裹满全身的青色茧蛹! 衡芜打算让这些魂修像当年的七煞一样,活活囚禁在阵眼上为阵眼供能。所以他没有杀这些人,只是在他们试图抵抗的时候操控丝线吸走他们的灵力。 一只只人形青茧悬挂在枝头,随着茧中人的挣扎在半空中轻轻摆动,枝条缓缓聚集成一颗挂满青茧的大树。 炼魂宗周围的其他门派惊吓地纷纷远离,这诡异的场景即使是魔修看了也浑身发麻。 还好他们不是魂修!其他魔修前所未有地庆幸起来。 如果真像七煞那样,只能被活活囚禁起来变成供能工具,不需要一万年,一千年就能把人逼疯了!真要这样简直是生不如死,还不如直接死在衡芜手里! “既然魂修能提供更多力量,那是不是可以放过元婴修士了?”天涂上人看到了某种希望,急急地说。 衡芜还是不肯放人,摇头说:“如七煞那般强悍且坚韧的人寥寥无几,你以为谁都能坚持那么多年?大多数人看不到逃脱的希望,只会在长久的囚禁中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这些魂修里,真正堪用的人并不多,仍然没有达到令衡芜满意的程度。 “嗯?”就在衡芜摆动手指,想要将挣扎的茧中人弄昏的时候,忽然一顿。 一颗青茧猝然从当中融化,一道黑衣人影拂开青丝从中钻了出来,足尖一点轻飘飘站上枝头。 一层白金色的火焰护在他周身,幽冷火光逼退侵袭的丝线。 那显然是品质绝佳的异火,即使衡芜加大了丝线的输出量也不得寸进。 那人五官毫无突出特点,不高不低,不胖不瘦,无论是外貌还是身形,都只能用“平庸”两个字来形容。 他也没有穿任何门派的门派服,显然只是一个势单力孤的散修。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出乎意料的挣脱了衡芜的束缚。 衡芜扬了扬眉,正要挥手使出其它更强有力的手段,那人平板无波的声音从枝头传来:“且慢。” 他说:“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道尊要不要听?” 衡芜动作一顿,“什么?” 游凭声提出建议:“既然魂修好用,那么为什么不让所有人都修魂呢?” 衡芜:“?” 游凭声:“列位道友能抵达这里,无一不是天资绝佳之辈,区区一个修魂术想必易如反掌。” “道尊可以将这上百人三五一组关在一个阵眼里,日后还能彼此交流,不至于太寂寞。” “这样一来,大家不仅都能活下来,还能保证心理健康,每一个都活很久,想必能维持阵法更长时间。” 衡芜陷入思考。“……还能这样?” “……”所有人脸色发青。 什么鬼主意啊!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第245章 被困 第245章 被困 众人脸色铁青。 这是人能提出的建议吗?连魔修都想不出这么魔鬼的办法! 七煞确实活过了一万年,但即使强悍如一代魔尊,最后还不是死在了衡芜手里。他苟延残喘万年,活得生不如死,白白给人做了万年奴隶,这辈子简直是个悲惨的笑话。 七煞的结局尚且如此,他们还能有其他可能? 在马上去死和受尽折磨地活之间,居然有人选择受尽折磨的死。 还要拉他们一起。 和他的建议比起来,当场被衡芜吸干都算痛快了。还能抓紧时间早点投胎,争取下辈子别再碰见这些疯子! 提出真诚的建议之后,游凭声收到了一众人看恶魔一样的目光。 哎呀,他的建议明明是好意,大家怎么不能理解他良苦用心呢。 过去很多次,他行至绝路,似乎只有死亡一条途径可走。 可偏偏都没死成。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还有转机发生的可能。 可惜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 他们还在乎尊严,计较得失,担心的太多。 不就是无期徒刑吗? 说不定哪天就天降陨石,把监狱砸开呢? 可能不被理解就是强者的宿命吧。 哦,衡芜是有品的人,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衡芜已经陷入了思索,显然正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毕竟虽然听起来很地狱,但从逻辑上完全说得通,甚至可以说简直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至于其他人的意见?对他来说那都不重要。 底下的人显然不这么想,一个个震撼到扭曲。 甚至有道修当场悲愤地喊了出来:“士可杀不可辱!” “魂修邪术,我等正道修士宁死也不会修炼此等邪法!” 他们宁愿自尽也不愿意沦落到那种地步。 壮烈的喊声让衡芜回过神来,对此毫不担心,他已经做了决定。 “无妨。”他说,“你们死了,我也可以利用你们的尸体。” “那我就自爆!”有人崩溃地大声道。 衡芜无动于衷。 喊出声的人爆发之后,脊背又渐渐佝偻下去,被冰冷的现实压弯了脊梁。 可悲。 衡芜现在的平静,只是一种来自于强者的傲慢与宽容。无谓他们如何挣扎,都像被蛛网捕获死死缠住的虫蝇。实际上只要衡芜出手,他们就连自爆都会被轻而易举按住。 弱小,就只能被人攥在手里捏圆搓扁,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哀戚之色遍布大殿,空气死一般沉重。 “只是……他们死都不肯,我要如何让他们修炼魂术?”衡芜思索着,目光落到游凭声身上。 “那就是道尊您要思考的事了。”游凭声摊手,“为您解决了一大难题,道尊可否放我一命?反正我只是个没用的元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无耻!众人愤怒地瞪着他,要是目光能杀人,现在他已经身中千刀万剐了。 衡芜似乎受到启发,想了想,对以天涂上人为首的道修们说:“只要你们肯修炼魂术,我就放元婴期修士走。” “这、这……” 天涂上人犹豫许久,经历了剧烈的心理斗争,最后无奈地抬起头,答应了这个条件。 “天涂前辈!”一众化神期修士愕然,元婴们眼中则重新燃起了希望。 衡芜的这个条件意味着,天涂上人和几位化神期强者要心甘情愿留下来镇守阵眼,以此为代价送小辈们逃出生天,为正道留下火种。 可是这代价实在太大,对于某些人来说,只要想到七煞的结局,就觉得这样的未来比死还要可怕。 然而事到临头,他们也不得不答应了。 ——要么舍己为人,要么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即使没那么高尚心思的人,此时在大势所趋下也不得不同意。天涂上人都答应了,化神期修士们也没有其它余地,不管怎样都要死,选择前者至少还能让他们留下死得其所的美名。 如今正道中,化神期共有七人。 三大派中,清元宗化神中期的太微、明泉宗化神中期的江炽、太冲剑派化神后期的兰芮,及其弟子,刚晋升化神不久的云菡。 其他势力中,有化神后期的丹盟盟主薛霖、拂音阁化神初期的明鸾,以及徐家家主徐怀誉。 “家主!”徐家三长老呼唤着徐怀誉,声音沉痛不已,“您……您才刚刚晋升化神啊,怎能留在这里?” “是啊,家主,徐家不能没有您啊!”徐家四长老心中升起死里逃生的欣喜,又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一副热泪盈眶、忠心耿耿的模样,“这可真是……化神本是好事一桩,怎会如此……!” 徐怀誉神色变了几变,说不出话来。他好不容易才在秘境里突破了化神初期,本该光明的前途……难道就要断绝在此地了吗? 他向来秉持君子风度,即使不愿,此刻也做不出什么难看的举动,只是衣袖下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怀誉,别怕。”一双温暖的手忽然握了过来,“我不会走,我会在这里陪你到最后一刻。” “珑娘,你……”徐怀誉惊愕地看向身边的道侣,心中升起无限的动容。 握住他的这双手是如此柔软,却为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坚强力量。 此时此刻,常为众长老诟病的珑娘,居然成了徐家人里最可靠、对他最不离不弃的那个人。 徐怀誉感到一阵力量充盈了身体,紧紧回握的同时做下某种决定。 “不,你不需要留下来陪我。离开这里,徐家就交给你了。”他深情地看了珑娘一眼,转过头,对刚加入徐家的客卿虞美人说:“虞道友,你与珑娘同行,还请保护好她,日后好好辅佐她。” 虞美人毫不犹豫应下,她本就站在珑娘这一边。 珑娘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说了句“我不走”,目光略过徐怀誉,投向半空中那道黑色人影。 站在一众或喜或悲的人里,她居然是最镇静的那一个。 …… 太冲剑派,兰芮上人看向身边最出色的弟子,神色低沉,“菡儿,你后悔化神了吗?” “师尊,我不怕。”云菡摇头,脊背挺拔如一柄从不弯折的剑,“能送诸位师妹师弟出去,便是最好的结果。” “师尊,师姐!”叶蔓咬牙,忍不住露出悲戚的神色。 “蔓儿,别哭。”兰芮摇摇头,向来严厉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柔软,“坚强些。太冲剑派还要靠你支撑。” 类似的情形同样在丹盟上演。 丹修修炼不易,薛霖不仅是天下间唯一一位九品炼丹师,更是千百年来丹盟中的最强者,尤为众丹修所依赖。 薛霖是毫无疑问的天才,但他并非一帆风顺。他曾重伤于前任魔尊仇仞手中,若非华谦以性命为代价炼出丹药,恐怕他此时还在昏睡。 然而历经波折之后,好不容易峰回路转,在秘境里实力突破冲上巅峰……怎么会又遇到这种事! “盟主……!”他身边的丹盟长老几乎要老泪纵横。 薛霖的神色却依然很冷静。 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这会是最后的结局。 冥冥中某种直觉,让薛霖目光抬起,看向那道轻盈立于青色枝头的身影。 禾雀也是化神期修士,眼下众人所知的化神里,却没有禾雀的影子。 他真的不在这里吗? 还是说……他用了某种手段,掩盖了自己的实力藏在哪里呢? …… 大起大落之下,人们或喜或悲,描尽众生百态。 衡芜这抹残魂的人格并不健全,但并非不知人情。他见此对众人道:“今日尔等舍身,不止救了眼前的年轻人,千年,乃至万年后的后辈,也能在尔等余荫下安享太平。” “待尔等投身阵法,荒古秘境便会重新关闭。尔等坚持多久,恶魂便会被镇压多久,修真界也能继续安然无事。” 即使知道对方这样说是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阵法供能,诸位即将牺牲的强者还是感到了一丝安慰。 当然,他们不觉得自己能坚持得了万年,谁也不敢说自己有七煞那般的求生能力。 一部分青丝缓缓抽离,让他们稍微得到一丝喘息。 就在他们以为衡芜这就打算放人走的时候,衡芜又说:“离开的人必须留下心魔誓言。” 衡芜要求离开的元婴修士以心魔起誓,不得以任何方式透露出今日经历,亦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后人进入秘境。 否则仙宫里的秘密传扬出去,下一次阵法即将熄灭,秘境再次打开的时候,岂不是没人敢进秘境了? 这一批用完之后,衡芜还需要下一批强者进入秘境,为镇压恶魂提供新的人祭! 对方的缜密让所有人苦不堪言,为了当下活命,只得听从命令许下滴水不漏的誓言。 只要心里生出违背誓言的想法,在透露之前他们就会暴毙。 八人开始入定。 能修炼到化神期的没有天资愚笨的人,修炼一门术法并不需要太久。 场中弥漫着悲壮的气氛。 至于魔修那边,则是统一的阴云密布,元婴魔修看着道修那边的场景,更加恨得眼红。 衡芜对魔修没有丝毫怜悯,当然没有放过他们,所有魔修都得留在这里填阵。 况且,即使开出一样的条件,化神期魔修们也没有那种无私的品质,愿意送年轻人出去。 魔门中的气氛向来险恶,没人讲同门爱,要死,大家一起死好了! 第245章 被困(2/4) 第245章 被困(2/4) * 衡芜给了他们半日时间,让他们立即修习魂术,等到术成,便放走元婴修士。 八位正道大能无奈之下,只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尽快掌握。 身为正道顶梁柱的他们居然一同修炼邪术,这画面悲哀又讽刺。 大殿中一片寂静。 游凭声自枝头轻轻跃下。 自从他提出建议让衡芜陷入思考之后,对方就没再抓他,或许是一时忘了,也可能是这办法足够带来让衡芜满意的充电宝,衡芜觉得放过他一个“元婴魂修”也无关紧要。 游凭声无声隐入暗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道白衣人影上。 夜尧站在打坐的天涂上人身边,看着脸色难堪的天涂上人,眉目微沉。 对于古板守规的天涂上人来说,被迫修炼邪术是一种侮辱。 但是如果让夜尧来选择的话,当然更希望师父能活下来,与性命相比,学一门邪术不算什么。 他和游凭声抱有相同看法,只要留有命在,一切就有转机。 “还好,我还没化神。”一旁的广明子禁不住喜悦。 逃出生天的轻松已经盖过了他对师尊的留念。 唯一可惜的是,夜尧也能活下来。他心里暗道。 原本广明子生怕夜尧先于自己化神,此时却恨不得夜尧已经不再是元婴修士了,这样一来,夜尧就只能待在这里困死。 到时候师尊就算再偏心,也只能把遗物都留给他了! 夜尧瞥见他极力压下的嘴角,眸光微冷。 他不知道的是,夜尧已经化神,只不过暂时将修为掩盖在元婴后期而已。 即使真的只有元婴后期,夜尧也不会选择一个人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几人渐有所成,天涂上人已经第一个修习结束。 天涂上人知道夜尧已经化神,这件事恐怕瞒不过衡芜道尊,这是最让他心痛的——夜尧也要留下了。 他用从前从未有过的慈爱目光看着夜尧,一向严肃的脸上流出了怅然不舍的神情,看起来已经原谅了他先前的叛逆举动。 广明子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心里犹如被嫉妒的毒蛇爬过。 又是这样,每一次,每一次师尊的注意力都全部投射在夜尧身上! 明明更听话的是他,更努力的是他,陪伴师尊时间更长的也是他……都到了这种时候,师尊居然都连分他一眼都不肯! 夜尧凭什么,不就因为他是因缘合道体吗?! 青丝从身边抽离,元婴修士身上的束缚渐渐解开了。终获自由,有的人还心存不舍没有立即动身,有的人已经飞快往殿门方向跑去。 广明子腾地一下站起来。 天涂上人从怀中取出两只乾坤袋,递给广明子,低声向他交代着后事。 广明子心里冷哼着将东西塞进怀里,不用想就知道夜尧得到的只会比他更好。 “……日后,你当爱护同门,关怀后辈;勤加修炼,不可因为师不在就懈怠功课。” 都是那些老生常谈,广明子不耐烦地听着。 “至于你师弟……”天涂上人悲哀地闭了闭眼,正要说些什么,广明子便忽然面色一变,唇边飞快掠过一丝讽刺的笑。 “对师弟的嘱托,师尊就对他单独说吧。他可是堂堂因缘合道体,轮不到我关照。” 临别之际,广明子终于忍不住在天涂上人面前流露出对夜尧的不满。 那阴阳怪气的语气让天涂上人一愣,“什么?你……” “我先走了,师尊,别过!”广明子生硬地说。 他怀揣着两个乾坤袋,仿佛生怕衡芜改变主意似的,一扭身背对天涂上人,已经一马当先往殿门方向走去。 清元宗其他同门愣了下,跟在了他身后。 天涂上人愣了愣,说:“别怪你师兄。他只是……” 夜尧完全不在意广明子做什么,“师父,我没事。” 天涂上人深深叹了口气,但心底仍然抱有一丝期望,他悄然看了一眼上首的衡芜,对夜尧道:“要不……” 说不定衡芜没发现夜尧的真实修为,或是愿意放过因缘合道体呢? 夜尧失笑,“不可能的。我还是老实点,不要自取其辱了。” 他用地精修炼过神识,神识比同阶化神修士强悍,因而能在化神修士面前掩盖实力。 但在天涂上人面前就不行了,又何况是衡芜呢。 对方没点出他来,只不过是因为他的体质与邪术不契合,根本就难以炼成魂术。 要是他真的以为自己能逃出去,不等出门衡芜就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那个时候姿态就不是那么好看了——他还是得要点面子的。 夜尧眼帘微动,看向某个不起眼的方向。 一道漆黑的影子站在那里。 如果没有阴阳异火之间的感应,夜尧也发现不了对方的踪迹。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人抬眼看了过来,脸上没有表情变化,远隔百米,夜尧却好似感受到了那种自成一体的沉稳。 冷静、坚定、可靠,如亘古不变的磐石,只要沉默地站在那里就让夜尧感到安心。 …… 不到半日,不少人已经早早挤在殿门口,沐浴在魔修们嫉恨的目光里,满是重获新生的喜悦。 最后的明鸾也习得了魂术,立即从地面站起。 作为交换条件,衡芜要释放所有正道元婴修士。 “等等,我还有话说!” 一双双眼睛激动地盯着殿门,等待生路开启之时,一道女声忽然再次大声响起。 “又有什么事?!”众人都快急死了,被这尖利的声音吓了一个哆嗦。 循声寻找过去,竟然又是明鸾! 她到底想干什么?好不容易能开门了,她又要说什么鬼话,万一惹怒衡芜怎么办?! 明鸾也怕惹衡芜不耐失去发声的机会,第一时间快速说道:“夜尧那个相好是魔修!” 衡芜一顿,平淡的神情有些微变化。 “我见过禾雀,见过他与妖兽作战,召唤出了一只浑体乌黑的吞天巨蟒!”明鸾运足灵力放大自己的嗓音,力图让每一个人都听清自己的话,“那巨蟒十分妖异,正是传说里的魅影吞乌蟒!” 天涂上人震怒道:“明鸾,事到如今,你还要诬陷尧儿?” 他急忙对衡芜澄清:“道尊,这不可能,尧儿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魔修!明鸾记恨夜尧,竟在您面前说出这种无稽之谈!” 衡芜却是被明鸾勾起了一丝兴致,对明鸾道:“你继续说。” 明鸾抓紧机会,振振有词道:“魅影吞乌蟒是上古凶兽,正道修士怎能驾驭?禾雀显然是魔修无疑!” “就凭一只妖兽断定吗?”衡芜微微挑眉。 明鸾指着身边一名弟子,“你说,如果是你遇见这种妖兽该怎么办?” “当、当然是报告给师门……”那女弟子惊得颤抖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若能杀之,则将其猎杀;若不能,便与同门联手将之封印,以免凶兽肆虐人间……” “大家看!这是正道中人的共识!”明鸾唇角一勾,又转向徐家的方向,“当时不止我一人看到那只魅影吞乌蟒,徐家家主也可以证明! 徐怀誉呆住了,僵硬点头,“是……” 珑娘道:“我们的确见过一只黑色巨蟒,但不知那是否是魅影吞乌蟒。” 明鸾冷冷看她一眼,“那是你见识短浅。” 有人说:“明前辈,您多虑了吧,就算禾雀真有凶兽……” 明鸾:“难道你们忘了,进秘境之前发生过什么?天璇指认禾雀是魔修,曾入侵明泉宗!这一定不是空穴来风,天璇不可能毫无理由怀疑一个人,可惜他现在不在这里……说不定天璇已经遭那魔修杀害了!” “明鸾,你说的都是些捕风捉影之事!”天涂上人只觉得她已经疯了。 “捕风捉影?哼,哪有这么巧的事。”明鸾再次提起一个理由:“诸位想必还记得,当年明泉宗被入侵不久,就有魔修晋升化神,引发奇诡异象!当时有许多道友同我一起看到的,那异象的来源正是盛洲方向。而在那之后,秘境开启,便多了禾雀这个化神初期修士!你们就不觉得可疑吗?” “这倒是……我当年也看到了,那异象极其可怖,好似魔头降世的预兆。”有人小声说出口,不止一个人看到了那一幕。 若硬要把那魔修化神的异象扯到禾雀身上,有可能,但也不无牵强。 不过听明鸾这么一说,确实好像过于巧合了……众人目光不由自主投注到当事人身上。 “此事是真是假?”衡芜也在看夜尧,他发现这位因缘合道体今天给了他不少惊喜。 “……”夜尧摇头。 这件事和“不在这里的禾雀”没有关系,只是明鸾在针对他。 她不可能知道游凭声的身份,只是在不遗余力给他泼脏水,歪打正着而已。 夜尧发现这一点,仍表现出淡定态度。 “好了,别再耽搁时间了!”天涂上人厉喝。 “对啊,先放我们出去吧!”众人还急着逃命,这热闹虽然好看,哪有性命要紧? 明鸾报复夜尧也就罢了,耽搁的可是他们逃命的时间! 不过,明鸾的话终究在众人心底留下了痕迹。有人如天涂上人一般笃信夜尧,也有人暗地嘀咕,觉得明鸾说的不无可能。 毕竟,有衡芜道尊这般的前车之鉴。 因缘合道体不可能和魔修勾结,却不一定不会受魔修的欺骗,禾雀若是隐瞒了魔修身份和夜尧交往呢? 说不定明鸾今日是点醒了夜尧呢! 众人神色各异。 只要有一丝怀疑,夜尧的名声就会开始败坏,流言之力非同小可,世事如此。 第245章 被困(3/4) 第245章 被困(3/4) 明鸾目光扫视着那些浮现狐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产生了得逞的轻松感。 夜尧是元婴修士,即将活着出去,而她以后只能被关在这里……即使是死,她也不能就这么让夜尧逍遥法外,她要让这道貌岸然的因缘合道体身败名裂! 明鸾盯着夜尧冷淡的侧脸,锐利的眸光里载满恶意。 衡芜发现明鸾拿不出真实有力的证据,又是一场报复而已,夜尧的反应也没有任何反常,便挥手打开了殿门,放众人出去。 不管这些人回去之后会产生怎样的联想,夜尧洗不洗得清嫌疑都不重要了——反正身为化神修士的他毕生都要留在这里。 游凭声缓慢随人流走出,与夜尧视线短暂交汇又错开,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从不相识。 经过清元宗不远处的时候,游凭声顿了一下。 夜尧立即不动声色看过去,悄悄向他偏了下脑袋。 ——衡芜没阻拦,游凭声完全可以趁机离开这里。 游凭声没应他的默示,停在那儿思考了几秒。 夜尧显然是走不了的。他要走吗? 留在这里,就是一起被关起来,有婆娑通幽鼠帮忙,夜尧肯定能琢磨明白这座阵法,他们俩不会永远被困在阵里。 就算出不去,他也可以原地修炼,衡芜即使本事通天贯地,他也不信有人真的不可战胜。 至于现在出去的话……他也会留在秘境里,修炼到大乘后期再说。 殊途同归,游凭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更倾向于前者。 他向门口前行了几步,就要停住。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凑巧,这座宫殿中,与明鸾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个人。 “且慢!”魔修聚集之地,焚癸派掌门冯西来忽然站起。 怎么又有人有话说?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看居然还是个魔修,这魔修活够了想快点找死不成? 众元婴修士简直快被折腾疯了,这次也不管这人要说什么了,疯狂往殿门外跑去。 这座宫殿构造特殊,由数十条虹桥链接着地面,每一条虹桥都通往一道殿门。因此,每一扇门并不算大,只能并排出入三四个人而已。 当数十个身高力强的修士都往那扇打开的正门涌出的时候,居然造成了堵塞,无法御空的人们此刻一个个全无修仙者的灵动之气,可笑地撞在了门口。 你推我挤,还不如排队离开得快。 于是,大部分还堵在殿内的修士们清楚地听见了冯西来的喊话。 “道尊,这里还有一个上好的魂修人选!” 隔着百米距离,冯西来精准地指中人群中的游凭声:“那人是九幽玄阴体!” ……九幽什么玩意? 什么什么阴体? 大部分人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太过炸裂的消息,只会让人脑袋蒙圈。 九幽玄阴体……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么稀罕的体质,还没过百年就能生出第二个来? 人群中,游凭声脚步不停,垂在衣袖里的手指动了动。 他身边的人一边往外挤一边发懵。 就听到,那个许久不曾响起的名字从冯西来的嘴里说了出来。 “他!就是上一任魔尊游凭声!” 冯西来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上空:“所有人都能作证……游凭声是毋庸置疑的九幽玄阴体!” !!! 夜尧猛然抬头! 台上,衡芜已经听清楚冯西来所说的话,眸中闪过精芒。 他手指一动,从身侧抬起。 下一秒,就在衡芜眼中,那道平凡无比、正随人流向殿门拥挤的人影,忽而一闪消失在原地。 周围的人谁都没有发觉发生了什么,空位旁边的两个人甚至狠狠撞到了一起。 “游凭声?人在哪?” “冯西来做梦的吧,他指的是谁?” 衡芜目光下移。 布满青丝的地面上,拥挤的人潮向殿门涌动。 人们抬起落下的足尖、纷乱摩擦的靴面、翩飞交缠的衣角间……一道阴影正如海面下飞速划过的游鱼,悄无声息穿梭在他们无知无觉的脚底! 衡芜修长的手指凌空一挥。 嘭! 敞开的门猝然关闭! “啊——!”尚挤在门口,来不及反应的两个人生生被夹断手臂! 殿外射入的阳光消失,环境重新昏暗下来,只有天壁上点点星光偶尔闪烁。 数十个元婴修士只涌出了一小部分,差一步就能逃出去的人崩溃地狠狠锤击殿门,只觉拍在了铜墙铁壁上面。 “开门啊!开门!” 沉重的闷响徒劳响起。殿外之人,重获新生;殿内之人再次陷入前途未卜的黑暗里。 一壁之隔,宛如天堑! 衡芜闪烁精芒的目光划破空气,追随着那道微不可察的阴影。一根根青色长丝涌起,飞快爬过地面,攀上殿门、划入屋檐,又流动至隐蔽的墙壁夹角,突然之间裹挟着什么东西拔地而起! 啪!啪! 即将裹成人茧的青丝一根根被灵气弹开,在半空中爆成一阵洒落的青雨。光线黯淡的角落里燃起一簇白金色的冷焰,潜逃在阴影里的男人终于现出身形! 夜尧袖中的手指骤然一紧。 “就是他,他就是游凭声!”冯西来激动的声调高高扬起,“传说中的九幽玄阴体!” “说什么呢,冯掌门,你糊涂了吧。” 陌生的男声从那人口中发出,平板、低沉、带着疑惑:“——游凭声不是早就死了吗?” “别狡辩了,你根本就没死!”冯西来哈哈大笑,“你以为自己还能藏多久?” 全殿一阵窒息的寂静,数秒之后,反应过来的人们一阵哗然。 无论魔修、道修,就连那些正在绝望敲击殿门的修士,都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上百双眼睛惊疑不定。 “冯西来疯了吧,游凭声怎么会没死?” 此时此刻,冯西来的眼里只有那一道身影。 他放肆大笑之后,笑容又猝然一收,盯着游凭声的瞳孔兴奋到震颤,“没想到吧,我能找到你——我永远能找到你!” “不管你是改头换貌,还是隐藏实力,就算你化成一缕灰……” “道尊,如您所见,”游凭声耸耸肩,对衡芜说:“此人疑似精神错乱了。” 衡芜问:“那你跑什么?” “如果道尊不追,我怎么会跑呢?”游凭声无辜地说。 衡芜微微眯眼,“你是说,怪我了?” “不敢。”游凭声有理有据回答:“我跑,是因为我是魂修……我以为您反悔了不愿意放我走,一时害怕才逃跑的。” “至于他说的游凭声——”游凭声莫名其妙看向冯西来,露出被精神病缠上的表情,“众所周知,此人乃前任魔尊,早就死在北溟了。他死时是大乘期,我只是小小一元婴——我怎么可能是游凭声呢?” “是啊,根本就不可能,当初我亲眼看见碧幽宫随游凭声自爆坍塌的!” “如果游凭声没死,怎么可能不回来报复我们?” “听说冯西来那只眼睛就是被游凭声弄瞎的,他肯定是怕游凭声怕得疯了。” “他不可能是游凭声,别再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妨碍我们了,快让我们离开吧!” 人群炸开锅似的激动。 “游凭声”这个名字,一出现便掀起狂澜,即使是一无所知的衡芜,也能看出来此人在修真界的影响之巨大。 嗯,应该是负面的影响力。 他可以看见,某些人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都在不自觉颤抖。 衡芜打量着那人,并未像看夜尧一样一眼看出他的体质,即使用神识细细扫描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要么是此人本就没问题,要么就是……此人神识在他之上。 但他可是大乘巅峰修为,这可能吗? 衡芜看向冯西来,沉声质疑:“你在耍我?” “不,谁都能认错游凭声,但我绝不会认错!”冯西来是第一个敢与衡芜说话的魔修,此时沐浴着所有人的视线,他脸上却全无惧怕,只有孤注一掷的兴奋。 他低低地笑,一字一字无比笃定,“我确认,他就是游凭声。我可以以心魔起誓。” 他确认,他当然确认。 他确认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他一样,一眼就看穿游凭声的伪装。 玉钧崖就是个废物,竟然连暗算受伤的游凭声都不敢。 好在,他知道游凭声一定会进入仙宫,抵达这里之后,他就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游凭声的影子。 即使认不出来也无妨,他身上的“系统”,可以帮他扫描到游凭声的灵魂。 只不过系统办事太慢,居然花了这么久时间才把游凭声找出来。幸亏游凭声还没离开这里! 这是天命要他今日成功! 此时的冯西来无比庆幸那一日,自称“系统”的未知力量降临到他身上。 第245章 被困(4/4) 第245章 被困(4/4) 今日,要是游凭声顺利扮成元婴修士离开此地,他却只能困死在这里……他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即使是死,他也要拉着游凭声一起死! 冯西来颤动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带着意欲毁灭一切的执拗与疯狂。 游凭声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早知道在进来之前,先找机会狠吸夜尧几口了。 第246章 尊上?! 第246章 尊上?! 冯西来说以心魔起誓,当真就毫不含糊的发起誓言,坚决的模样不像是撒谎。 但他的笑容里莫名带点神经质,怎么看怎么有点儿不正常,又像是有人猜测的那样,怕游凭声怕到极点,被吓得疯魔了。 有人随身带了测量体质的仪器,当即拿出来试用,扫过之后长舒一口气,“没事,不是九幽玄阴体!他不是游凭声!” 好几个人得出了相同的答案,结果不会有问题。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冯西来疯了而已,真不敢想象游凭声现在还活着的场景。 冯西来道:“你们太天真了,根本不晓得游凭声的本事。——他早就炼出了掩盖体质的办法。” “怎么可能。体质不同,灵脉走向、灵气特质便全然不同,九幽玄阴体这般独特罕有的体质,怎么可能骗得过测量仪?” “是啊,冯西来你别再发疯了,小心惹怒道尊!” 众人根本不信。 “真的不可能吗?……还是你们不愿相信呢?” 面对众人质疑,冯西来岿然不动,他徐徐吐字:“你们难道忘了,这种测量仪当初出现,不就是为了捕捉游凭声吗?” “你什么意思?!” “呵,游凭声怎会任由这世上存在专门针对自己的弱点?当年他被天下人追杀,流亡在外时,初时还偶尔暴露,后来,不是全然掩盖了自己的踪迹?” 他这样一说,有人反应过来,“好像是这样,一开始的几十年,还能听到有人利用测量仪找到九幽玄阴体的消息。但是后来……就只能从他那残忍的杀人手段里察觉到凶手是游凭声!” “难道他真的创出了掩盖体质的方法?” 难道……游凭声真的是假死? “道尊想必知晓,九幽玄阴体天生适合修炼一切邪法,同样的邪术,在九幽玄阴体身上事半功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冯西来知道,只要取信于衡芜就够了。他指着游凭声道:“而且,他不仅是魂修,还练过混元吞噬功法,灵脉可以承载常人数倍的灵气与魔气。” “最重要的是,此人心性坚韧,实力强悍,必然能比七煞坚持更久!” 他说的半点儿没错。 游凭声幽深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冰凉的温度令冯西来恍然梦回百年前的某些情景,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然而他一边忍不住的汗毛直立,一边咧唇笑容越来越大。 冯西来的心脏以不正常的速度兴奋跃动着。 若非衡芜镇在这里,他相信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多话的机会,早就被游凭声挑断舌头了。 也只有现在,他能当众与游凭声对峙,道破他的一切秘密,将他拉入地狱……而游凭声对他无可奈何! 今日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就让他彻底结束这段纠葛! 衡芜已经完全被他的说法吸引了注意力。的确如冯西来所说,若对方不仅是九幽玄阴体,还是修炼过混元吞噬功法的魂修,那作用绝不亚于七煞。不,他将比七煞还有用! 衡芜的目光第一次直视那道平庸黯淡的人影,微微眯起眼。他眼角狭长,锋利如刀,好似巨兽盯上爪前弱小的猎物。 沐浴在这样的压力下,那人露出了紧张慌乱的表情。 “道尊明鉴,我真的不知道冯西来在说什么,我只是个元婴修士……”他微微佝偻着脊背,嘴唇抖动,视线发飘,跟那些只会在他面前瑟缩的普通修士表现得没什么区别。 以衡芜的眼力,居然看不出什么破绽。 “方才,你逃跑时用的什么手段?”他问。 “是我家传的影遁之术。”游凭声老老实实回答:“可以利用一切阴影潜伏起来,遇到危险时,也可以钻到地下快速逃跑……” 这是门十分实用的术法,以衡芜来看,若在战斗时使用,可以起到突袭效果,也可以用来迷惑敌人。 这人却说,用它来藏身或者逃命。 ——看起来只是个没什么魄力、阴暗爬行的小人物。 衡芜相信自己的眼力和神识,却又想起来,不久之前对方给他出的那个主意。 够精彩,够阴损,够异想天开,真的是胆小之辈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道尊切莫被他骗了,游凭声阴险狡诈,最擅伪装。”冯西来阴阴看游凭声一眼,忽然从身上取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精美小巧的玉瓶,瓶口一斜,一行鲜红的液体流淌出来。 那液体带着血腥气,同时还蕴藏一种奇异的香味,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大殿中的有数人暗暗咽起了口水。 “是那种血药!”廖星一颤,他正处于戒除药瘾的关键时刻,瞳孔微缩看着冯西来的动作,“冯西来要干什么?” 身旁的夜尧一言不发。廖星侧头看过去,竟发现对方冷肃的眸中泛起了杀意。 那表情放在夜尧身上是如此陌生,廖星愣了一下。 在天涂上人转头看过来之前,夜尧缓缓垂下眼睫,掩住了眸底的冷光和几乎外放的攻击性。 冯西来好似很珍惜那些液体,倒出瓶口的同时,另一只手放到下方接在掌心。 当着衡芜和游凭声的面,他伸舌一舔,陶醉般地叹息一声。 冯西来的脸颊上很快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晕,与此同时,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凝实,好像在一瞬间,修为肉眼可见地上涨了一截! 衡芜微微倾身,紧紧扫视着他的变化。 冯西来舔舔唇瓣,露出畅快表情,“道尊见到了,这就是我用他的血炼制的血药!除了九幽玄阴体,还有谁的血能有这般逆天的功效?” “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拿什么东西来糊弄人?”有人狐疑道,“有些药,同样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冯西来看过去,说话的人来自度厄教。 他笑了,看向教主婪厌,“那么,婪教主要来亲自看看吗?对了,我听说你与游凭声有旧怨,说不定你可以认出他鲜血的滋味呢?” 婪厌深沉的目光瞥过他,唇角也毫无感情勾了一下,声音低哑,“冯掌门高看我了,我可认不出来。” 人群窃窃私语,比起其他人的狐疑,焚癸派的修士都有些激动起来。他们被冯西来用这种药控制,最知道其中的厉害。 “掌门说过,他与游凭声是死敌,曾抓到过游凭声取血。那药里,说不定真的有九幽玄阴体的血!” “难怪那么有用!天呐,一直以来,我们喝的竟然是……!” 吃惊之余,有种不可言说的兴奋感! 焚癸派修士的现身说法,让这件事显得真实了几分。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有人能拿到游凭声的血?” “不可能的吧,度厄教的毒修不是说,其他药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吗?” 嘴里说着不可能,那些魔修却眼神发直,瞳孔震颤,就连有些正道修士,目光都禁不住热切了几分。 若非上首有衡芜在,恐怕已经有人上去把东西抢来查看。 九幽玄阴体对修仙者的吸引力,绝非普通天材地宝可比。 “……”玉钧崖浑身一颤,紧攥剑柄的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原来那药里有前辈的血! 他真是愚蠢,居然差点受冯西来蒙蔽害了前辈……想到冯西来给他灌的那瓶药,玉钧崖只感到腹部一阵翻涌,唇色发白,忽然间抬手死死捂住嘴。 懊悔、自责、对自己的厌恶,加上被引发的药瘾,玉钧崖颤抖地微微弓起身体,难掩痛苦之色。 “师弟,你怎么了?!”顾明鹤急忙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问:“你受伤了?” 玉钧崖咬着牙说不出话。 顾明鹤对远处正在发生的对峙并不关心,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玉钧崖遭遇了什么,着急地问他:“你之前不是去找禾雀了吗,他怎么不在这里,难道……是禾雀对你做了什么?” 天知道,禾雀魔修身份差点暴露的时候他有多慌! 若是还伤害了玉钧崖,说明对方恰是那种无比邪恶的魔修,夜尧为这种人承担身败名裂的风险真是不值得!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出乎他意料的是,玉钧崖摇了摇头。 玉钧崖努力攥紧颤抖的手指,站直身体,担忧地看着远方那道被冯西来针对的身影。 趁着衡芜的威势,冯西来正在逼游凭声放血证明自己。 “我愿意修炼魂术为道尊效力,在这里驻守千年万年也无妨……你却连割血向道尊证明一下都不肯吗?”他紧逼道:“又不是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是心虚吗?” 衡芜放任着冯西来的狐假虎威,冷眼旁观,显然想看他要如何应对。 只要肯割血让人检查,证明他究竟是不是九幽玄阴体很简单。 “惊慌吧,绝望吧?”冯西来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容因快意而变得扭曲,低低笑着:“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冯西来持短刀逼近,无与伦比的快感几乎让他飘飘欲仙。 没想到他激动上扬的尾音还未落下,本该心虚闪躲的对方居然主动接近他一步。 “下地狱?”游凭声轻声说,“你自己去吧。” 冯西来手里一轻。 他愕然的眸子还未来得及睁大,眸底已映出对方骤然接近的脸! 那张刻意调得无比平凡的面孔上,好似忽然焕发出某种不同寻常的光彩,眸光幽深如海,唇角微微勾起。 那是毫无疑问的蔑笑。 游凭声劈手夺过短刀,反手握住,由下至上一挑。 剧痛爆发在冯西来下颌。 他惨叫一声,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剧痛席卷大脑,同时腰间一紧。 一条青丝缠在他腰上,将他倒拖着从刀下拽离。 于是原本会截断动脉的刀刃,从他的下颌斜划而过。 腰上丝线松开,冯西来狠狠撞落地面,下颌被斜劈成两半,空隙掉出一截断裂的舌头。 就像在惩罚他口吐的秽言! 惨烈的剧痛也比不上此时冯西来内心的震颤,他再也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气音,气流吹出的血沫流淌到脖子上。 要不是他承诺自己愿意修魂,对衡芜还有用……脖子恐怕已经被游凭声劈断了! 原本仗着衡芜在旁边而升起的勇气,转瞬间全部坍塌下去,对游凭声发自灵魂的恐惧重新挤上心头。 冯西来没想到,在衡芜的监管之下,游凭声居然还敢暴起杀人! 不,他早该想到的,他不该接近游凭声……游凭声根本就不受威胁! 衡芜也没预料到这一点,他看着地上洒落的鲜血,冷淡的眸光沉了下来。 一条尖利的枝蔓猛然窜起,冲向冒犯者的胸口。 其势如雷霆,绝非普通化神修士能轻易躲过的速度。 然而那名“元婴”弯身躲了过去。 衡芜唇边绽出冷笑。 ——事情已经不需要证明了。 无数青丝在空中飞舞,如密不透风的蛛网,抓捕着那只胆敢狂妄闯入禁地的飞虫。 那道黑色身影却格外轻盈,即使无法御空,也能利用影遁之术从蛛网缝隙间穿梭而出。 衡芜道:“雕虫小技。” 对于衡芜来说,捉住一个化神修士易如反掌。 眼见着逃不出去,只能白白耗费灵力,游凭声转身停了下来,周身点燃阴火护身。 白金色的异火幽幽闪烁,将丝线的攻击暂时隔离在外。 然而异火极为耗费力量,游凭声不可能点燃多久。 他叹了口气,软着声音说:“道尊何必动怒呢?” “——冯西来一条命,换九幽玄阴体的效劳,还不够吗?” 九幽玄阴体! 短短五个字,犹如鞭子狠狠抽中所有人的大脑。 他承认了!他承认自己是九幽玄阴体,也就是说,冯西来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 那个名字盘桓在每个人心头,如一抹血色的影子从遥远的过去蓦然炸开。 肃静的大殿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衡芜冷漠的声音响起:“冯西来的命,由我掌管。” “至于你……”他抬眼,毫无波动的嗓音里流泻出强者的傲慢与压迫力,“藏头露尾。你以为愚弄我,没有代价?” “好事多磨嘛。”游凭声诚恳地说,“道尊难道不觉得惊喜吗?” 衡芜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既然你是九幽玄阴体,就来做主阵眼吧。”衡芜冷冷勾了勾唇角。 一条条枝蔓拔地而起,席卷成粗壮枝条,劈头向游凭声袭去! 这一击夹杂着大乘之力,绝非先前束缚众人的丝线那般简单,化神修士不可能全身而退。 游凭声一向识相,一边急急后退,一边举起双手投降:“道尊饶命,我不敢再逃了,这就束手就擒!” 好干脆!众人绝倒。 居然这么能屈能伸,这么多人面前,毫不在乎魔尊威名的吗?! 在乎面子的话,游凭声早几百年就死了,脸面这种虚无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可惜的是,他真心实意投降,衡芜却没有罢手,雷霆之击仍然紧追他而来。 衡芜当然没有失去理智,更不可能想杀游凭声。 只是游凭声一再试图逃脱,他发现眼前的魔修鬼话连篇,显然不会轻易驯服,便控制着力量倾泻,想把他直接废去反抗能力捉起来。 这一击足以扭断他的骨头!游凭声退无可退。 藤蔓蜂拥而上! “吼——”下一秒,藤蔓挣断,一条吞天巨蟒从中拔地而起! 蟒身盘踞于殿中,巨大的蟒头高擎在檐顶,俯视而下的猩红双眼令人不寒而栗,犹如煞神降世! 蟒身环绕着游凭声,替他挡住了凶猛的藤蔓,游凭声却没能得到喘息。 一支青色利箭划破空气,穿过蟒身间隙向他射来。 衡芜战斗经验丰富,绝非寻常人可比。 游凭声瞳孔一缩,眨眼间,箭尖已迫至他胸前! 好在他手里还捏着那把短刀,电光火石之间抬手掷出。 啪!刀刃与箭尖相撞,寸寸开裂。一青一黑两道灵力挤压、爆炸,形成一片散开的冲击波。 激烈的战斗里,游凭声早就维持不住灵脉逆移,如果有人此时此刻用仪器探查,会清晰发现他的九幽玄阴体。 与此同时,修为、身形、幻化的容貌……一切伪装在剧烈的灵压下被尽数碾碎! 灵力波传至他面前,那张普通的脸忽然旋转融化,犹如某种善于伪装的妖物脱落画皮,从中露出一张镶嵌着浑虚魔晶的银白面具。 继而面具也维持不住,在灵力挤压下怦然炸开! 一团黑色火焰猛然窜起,几秒后,浑虚魔晶燃烧殆尽,化作乌黑的星点散落在空气里。黑色蟒身保护的空隙当中,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面孔。 游凭声低咳一声,慢吞吞擦去唇边一丝血痕。 衡芜挑了挑眉,打量着这位魔尊阴郁俊美的面容,终于收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天涂上人,谁都没能看清两人的战斗过程。 唯恐受波及的人们远远挤在大殿的另一侧。 空气一片死寂,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半晌,魔修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 “真、真的是他……”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又颤了几颤。 寻声看过去,那颗挂满人茧的大树被战斗波及,此刻轰然倒塌。魂修们从脱落的青色丝线里挣脱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被抽走灵力站立不稳的模样。 炼魂宗宗主,现任魔尊习高爽踉跄了一下。 “尊上小心!”身边属下连忙扶稳,被习高爽烦躁推开,“滚!” 习高爽扫落身上粘连的青丝,忽然发觉周围静的可怕,疑惑地向周围看去,膝盖蓦地一软,跪在了地上。 本就头晕脑胀,恍惚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进了地府,看到了某位刻入骨髓的恐怖人物,肝胆俱裂。 “尊尊尊……尊上……?!” “我沉睡万年,真是错过了不少世间好戏。”衡芜微笑道:“这位九幽玄阴体的魔尊,看来真是位不得了的风云人物。” 众人呆滞着。 游凭声还活着这个消息,足以在修真界炸起滔天巨浪! 还能有比这更炸裂的事吗? 一声尖叫忽然自明鸾口中脱出:“这不是魅影吞乌蟒吗!他……他就是禾雀!” 话出口,就连明鸾自己都不敢置信,她狠狠擦了擦眼睛,惊愕转为狂喜,“我就说夜尧那相好是个魔修,你们还不信!禾雀分明就是游凭声啊!!!” 众人:“……” 第247章 玩弄 第247章 玩弄 比夜尧和魔修相好更可怕的是什么? ……那个魔修是游凭声! 顾明鹤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向来风度翩翩的明泉宗首席嘴角抽搐着,身体摆了两摆,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昏倒了。 他紧紧抓住玉钧崖的胳膊,恍惚地问:“玉师弟,你听到了吗?我是不是在做梦刚刚是不是有人用幻术袭击我?” “师兄,坚强点。”玉钧崖扶住他说。 顾明鹤眼前一黑:“……” 夜尧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顾明鹤快疯了,他不敢想象这件事会给夜尧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堂堂因缘合道体,和魔尊游凭声在一起?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现在唯一还能挽回一点局面的,是夜尧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就像衡芜当年一样,他并无与魔修勾结之心,只是在命运作弄下被魔修所惑。 如果夜尧是被游凭声欺骗玩弄的,他的罪过就还不算太大。 关键的是,顾明鹤偏偏知道内情:想当初,夜尧还特地跑来告诉他,说自己知道了禾雀的真实身份!那副喜滋滋的模样别提多白给了! 顾明鹤感觉自己喘不上气的时候,其他认识禾雀的人同样瞳孔震颤。 如叶蔓、徐怀誉等人,只知道禾雀身份神秘、手段厉害,从没把他往魔修身上想过,这消息的炸裂程度足以让他们大脑空白。 徐怀誉惊得脸都白了。 他居然曾经距离魔头那么近! 至于薛霖,他虽然知道禾雀是魔修,却是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会是游凭声。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一刻,他恍惚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惊讶。 同行的那段时间,对方的一举一动常常让他心折,这般特别的人,本该有不俗的身份。 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薛霖指尖颤了颤,一时竟说不清楚心底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他们虽不同路,但与对方相识这件事……他恐怕此生难忘。 让他惊讶的是,夜尧竟敢与魔尊交往,如今爆出来……只怕难以善了。 薛霖敏锐地看向清元宗的方向,那里已经掀起了狂风暴雨。 天涂上人脸色极为难看,堂堂大乘修士,竟好似凡间老翁一般,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掐住掌心将手收回衣袖,嗓音沙哑吐出来三个字:“不可能。” 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件事。 “可是师尊,我们都见过游凭声的脸!他就是在洪荒海和夜尧同行的那个禾雀!”广明子忍着激动说道。又像是希望夜尧澄清似的,不怀好意地问夜尧:“师弟,是这样吧?” 天涂上人猛然转头,死死盯着夜尧的脸,看到他居然吐出了一个“是”字! 天涂上人闭了闭眼,在上百道集中过来的各色视线里,感到一阵晕眩。 “师父!”夜尧一凛,伸手扶他,被一旁的广明子狠狠拍开,“还不快离师父远点儿!你想气死师父吗!” 夜尧扶空的手顿在半空,广明子用身体隔开他和天涂上人,嗤笑道:“师尊的一世英名……” “你闭嘴!”夜尧低垂的眼骤然抬起。 还想要拱火的广明子声音一滞,对上夜尧深沉的黑眸,一瞬间居然有些骇然。 两人私下里向来不合,但这还是第一次,夜尧毫无笑意地当众与他撕破脸! 夜尧的气势……原来有这么盛吗?广明子几乎有种后退的冲动。 清元宗的同门后辈此刻都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们。 意识到这一点,广明子定了定神,稳住脚步,仍然站在天涂上人身侧扶着他,好似一位一心为师尊着想、孝顺至极的好弟子。 “你堵得住我的嘴,还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他扯扯嘴角,示意夜尧去看周围的人。 不止是周围的清元宗同门,此刻所有正道、所有魔修……全场人都投来了古怪的目光! ——因缘合道体与魔尊游凭声,这样势如水火的两个人,怎么能并放在一起?! 有人惊怒,有人呆滞,有人露出看笑话的表情……但无一例外,所有人脸上都产生了天翻地覆一般的震动。 广明子几乎要忍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了。 哈,他就知道,别人都以为因缘合道体是多正义多良善,只有身为师兄的他知道,夜尧骨子里其实离经叛道。从小到大,他心底里就不愿意奉守宗门的清规戒律,总是喜欢做些出格的事! 这一天终于到了,夜尧居然犯下如此大错!这回师门绝不可能容他,不,他在整个修真界都会身败名裂,正道中绝对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地! 广明子饱含欣喜地打量夜尧,想要看到他害怕的样子。 然而,他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表情。 夜尧站得还是那样笔直,神情冷峻,好似再沉重的视线也不会压弯他的脊背,你可以在他那张俊脸上看到沉着、看到肃然,但绝对看不到任何心虚躲闪。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从没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一样! 不,还是有所不同的。 站在视线中心的他褪去了懒散外表,要比以往更锋锐、更凌厉,挺拔的身姿犹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正要踏上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战场! 讶异之后,莫名的怒火袭上心头,广明子咬住牙,恼火的面容几乎扭曲起来。 凭什么,夜尧明明闯了这么大的祸,凭什么还是这么坦然?! 就好像每一次在他明嘲暗讽时那无谓的模样,此刻明明被所有人侧目而视,夜尧仍对其他人尖锐的目光视若无物……他怎么能如此毫不动摇! 四下一片寂静,高台之上,衡芜本打算捕捉游凭声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魅影吞乌蟒蜷起躯体,缓缓盘绕起来缩小,恹恹回到游凭声袖子里。 它先前受了伤,正在沉睡,但刚才游凭声不得不强行把它叫了起来。这之后,短时间里他都不能再召唤影了。 巨蟒消失,那道修长的身影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与夜尧不同的是,落在游凭声身上的视线里大多是敌意。 惊惧、厌恶、憎恨……正道修士敌视他,魔修惧怕他。还有那些潜藏在阴影里,不敢被他察觉的觊觎眼光。 如果负面情绪也是一种力量,游凭声恐怕早已诅咒缠身,夜夜不得安宁。 不过——既然夜尧都不怕,他怎么会怕? 不如说,这种处境简直就像回到他熟悉的老家,熟门熟路了。 游凭声安如磐石。 他看向衡芜,等待对方的下一步举动,却瞧见对方看了看夜尧,又看向自己,露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 游凭声:“……” 道尊残魂也喜欢吃瓜是吧。 忽有人弱弱地说:“可是,游凭声不应该是大乘期修为吗?” 现在的游凭声,实力只有化神。 这一次不是掩盖修为。经过短暂交手衡芜可以确定,虽然游凭声拥有远超常人的战斗素养,但现在的确只有化神中期。 “看来你废功重修过?”衡芜问。 对方不再发难,游凭声当然予以配合态度。他点点头,说是。 衡芜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可不简单。” 薛霖目光闪烁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他帮忙炼制的,就是游凭声废功重修需要的那枚洗髓丹! 身后的丹盟长老知道这件事,抖着唇吓得傻眼了,“他、他……盟主,您给他炼……” “你糊涂了。”薛霖说。 被打断的长老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死死闭上嘴。 这件事丹盟必须守口如瓶,一旦与魔尊扯上关系,丹盟会陷入舆论的漩涡! 衡芜只疑惑了片刻,略微思索就想明白了——以他的见识,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游凭声选择重修一定是因为混元吞噬魔功。 这门功法是极强大的邪法,能掠夺他人灵力,短时间快速增长修为,但会使人灵力混杂、灵基不稳,从长远角度看遗患无穷。 修炼这种魔功的,大多是急功近利之人,即使之后遇到瓶颈,也往往难以放弃过去的积累。 而游凭声修炼这门功法修炼到了大乘期,居然还舍得全盘放弃,十分惊人。 要知道,普通修士废功重修尚且难如登天,更何况是已修至大乘的修士? 大乘修士站在修真界的顶点,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要在此时废功,意味着他要从顶端跌回最底层,自炼气期重新一步一步往回爬,这过程绝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更何况,强者的敌人同样是强者,一旦实力坠落,重修期间很可能会死在仇敌手里! 即使是衡芜,也从未见过有如此胆魄的人,由古至今,能从大乘跌落重起的人恐怕只此一人而已。 ——他甚至还是九幽玄阴体。 这种体质虽然天资绝世,却极难存活,往往在成长起来之前就会被其他人当作炉鼎补药分食殆尽。 眼前的人却能从豺狼虎豹的窥伺中成长至今,做到这种地步……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驾驭九幽玄阴体! 衡芜细细地打量着游凭声,这一刻眼中看到的不止是九幽玄阴体的价值,更是正视了他本人的存在。 此人还是冰系灵根,如果是他的话…… 游凭声忽然发现,衡芜看着他的目光在变,好像陷入了更深入的思索。 怎么,总不会是看到他和夜尧,想起了自己和荀乐吧? 衡芜的沉默落入其他人眼里,很容易产生类似的猜测。 在传说的故事里,衡芜一直是迷途知返的形象,虽然他一时被荀乐所惑叛出了师门,但之后总归是看清了魔修本恶,秉公灭私,在杀死荀乐之后重回了正道。 然而进到这里看到那些壁画,他们才明白传言有误:荀乐屠城并非是源于自身邪恶,而是被凶器引诱堕魔,那把刀还是衡芜送给她的! 衡芜意外害了爱侣,被迫杀死她之后,怎能无悔?这想必是他毕生之痛! 他将荀乐妥善安葬在望月城下,甚至在沉睡万年之后因荀乐坟墓被盗而重启秘境,一定是还没有放下荀乐! 如此一来,看到与自身境遇如此相似的夜尧和游凭声,难道不会追忆过去,升起爱屋及乌之心? 想到这种可能,人群不禁骚动起来。 游凭声微哂。 且不说衡芜是否真的那般感性,他们眼前的是衡芜的残魂,对方目的性极强,全然以理性驱使行事,就算残存的感情让他回忆起荀乐有所触动,还能高抬贵手放过他和夜尧不成? 从衡芜的眼里,他可半点看不出对方有哪里“爱屋及乌”,看着他思考的目光里,仍然是看待工具人的盘算。 游凭声理智清明,其他人却不一定看得清楚。 明鸾眼里的夜尧是元婴修士,一直以为他即将被释放出去,自然万分不甘,临死前也要给夜尧泼脏水,让夜尧出去也不得安宁。 没想到的是,她的污蔑竟然误打误撞成了真! 甚至真相比那还要惊人,禾雀不仅是魔修,还是魔尊游凭声! 因缘合道体身份不同凡响,这可是悖逆天道的丑闻,比衡芜当年还要严重! 她自然要乘胜追击,落井下石。 游凭声早就盯上了她,在明鸾有所异动之前,忽而发出一声轻笑。 明明殿中有上百人,这轻浅缥缈的声音,却在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目睽睽之下,游凭声悠悠笑道:“说起来……正道之人,真是好骗。” 夜尧猛地抬眼,直直看向他。 游凭声与他对视着,歪了歪头,漫步经心地道:“清元宗精心培养的因缘合道体,更是格外天真呢。” 夜尧眸光一颤,踏出的脚步,就这样在他意味深长的视线里定在了原地。 “好邪恶!”正道修士们看着这一幕,感觉到魔尊那扑面而来的恶意! 他看着夜尧的目光,分明是在看一只愚蠢的、被粗浅诱饵轻易捕获的猎物……轻蔑、玩味,令人毛骨悚然! 短短两句话,轻飘飘的笑语,如此轻易地扭转了风评! “果然,夜尧果然是被游凭声欺骗的!” “我就知道,因缘合道体怎么可能与魔修勾结,他根本就是被游凭声玩弄了!” “太惨了!夜尧为了他,甚至愿意站出来承担断袖污点,甘之如饴,如此深情……游凭声真是把他给骗惨了!” “不知道尊当年的经历,与我们今日有何不同?”游凭声又带着笑意问衡芜。 他还故意挑逗道尊!把正道修士的尊严置于无物! 天呐,他可真该死啊! 天涂上人颤抖的手,重新稳定起来,好似一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衡芜看了夜尧一眼,有趣的发现……夜尧的样子可不像是不知道实情。 至少,他当初可不是这个反应。 明鸾不敢置信地道:“夜尧肯定不是被骗的!他是故意与魔修勾结的!” “夜师叔怎么可能明知他是游凭声还与他交好?”清元宗一名弟子气愤地道:“明前辈,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明道友,冷静点吧,你已经失去理智了。”有当时一同渡过阵法,经历明鸾死亡之事的修士站出来,向众人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他深受夜尧帮助,自然看不惯明鸾对夜尧的所作所为,道:“她只是因为侄女死在阵法里,夜尧没来得及救援,迁怒他而已。” 明鸾神情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着。对上周围人不赞同的目光,她深呼吸几下,极力让自己显得镇静些,又道:“就算我是迁怒夜尧,眼下发生的事总没有假吧?你们怎么知道,游凭声不是为了帮夜尧撇清关系才这么说的?” “——难道都忘了吗,进秘境之前,天璇指认游凭声是魔修,夜尧还站出来帮游凭声狡辩了!要不是有他作证,游凭声当时怎么可能洗清嫌疑?可见两人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你以为游凭声是什么好人,还能帮夜尧顶罪不成?”顾明鹤忍不住站出来高声道。 “明前辈,唤你一声前辈,是敬你实力强大,但前辈更该公私分明,怎可信口雌黄?”顾明鹤沉沉看着她,有条有理地反驳:“你所说之言毫无道理,夜尧当时替游凭声澄清,不正是说明他也是被其所欺骗,不知道禾雀的真实身份吗?” “顾师兄说的有理啊!”众人附和。 ……师祖在上,原谅他说谎的罪过吧。 没有人知道,这位义正言辞、光风霁月的明泉宗首席,此刻正在心里默默心虚。 没办法,为了好友的清白,只能睁眼说瞎话了! “你们……你们都被夜尧蒙蔽了,他分明是道貌岸然……!”明鸾双目通红。 然而这一回,没人再理会明鸾的话了,众人已经看穿了明鸾,知道她不过是怨恨夜尧才不遗余力地抹黑他。 即使还有人心里狐疑,也没有表示出来,正道中大部分人都愿意相信夜尧的清白。 一方面,因缘合道体的圣名在众人脑中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夜尧平日里一向践行天涂上人对他的期待,行善事、结善缘,救过许多人的性命。 纵然人性险恶,这些正道修士里也并非全然好人,但夜尧平日的付出终究不算白费。 唯有顾明鹤偷偷在心里向先祖告罪,一面心虚,一面松了一口气。 他目光深深看了游凭声一眼。 对方居然没有选择拖夜尧下水,愿意帮夜尧撇清关系。 没想到这位传说里的大魔头……对夜尧竟然真的有一分真心。 只可惜,今日之后,两人将无缘再见了。夜尧会离开这里,继续他光明的前途;游凭声只能作为主阵眼留在这里,囚困终生。 他不知道的是,夜尧同样要留在这里。 事实上,无论能不能出去,夜尧都对所谓的“光明前途”并不在乎,也无意履行众人对因缘合道体的期待。 众人以为他是被游凭声欺骗也好,真相暴露也罢,待衡芜开启阵法之后,他都会去到对方身边。 两个人就在主阵眼里双修也不错,这样一想,就算是一万年也没有那么难熬。 不过……还没到最后时刻,游凭声或许还有其它打算。 * 游凭声不仅没死,还在隐姓埋名之时玩弄了因缘合道体,还敢如此炫耀! 这件事让本就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正道修士们更加义愤填膺。 道尊真该当场诛杀此魔! 他们期待地看向衡芜,渴望这位昔日的道尊替正道修士主持公道,即使舍不得杀九幽玄阴体,也该施以惩罚才对。 ——荀乐与道尊是两情相悦,游凭声对夜尧却根本就是单方面的玩弄,有何可比性? 游凭声敢在道尊面前提及此事,必然会惹道尊发怒!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面对游凭声的提起,衡芜居然表现得很宽容。 当年之事本该是衡芜的逆鳞,他却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仍旧用那种被吸引了兴趣的目光看着场下情景。 游凭声能敏锐感觉到,对方视线频频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估量。 要不是他皮厚,估计要被盯得恶寒。 不过没关系,衡芜爱看就看吧,他最不怕被人看。 事到如今,游凭声越发镇静下来。 反正无论如何衡芜都不可能杀他,只要不是死局,事情就有转机——他一直善于以静制动。 就在衡芜的视线里,游凭声一掀衣摆坐于地面,安然阖上眼,开始调理伤势。 ……好嚣张! 竟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疗伤!他就不怕道尊怪罪,不觉得在场敌人有点儿多吗?!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衡芜不出手,也没人敢出言置喙,一个个只能嘴角抽搐地看着那道泰然自若的身影。 以前怎么没发现,游凭声不仅残忍可怕,还如此气人! 正道士气低落,魔修们的精神反而振奋起来。 自古以来,道魔双方便是你死我活的仇敌,道修越是凄惨,他们就越高兴。此时看着对方倒霉,真是无比畅快! 众魔修纷纷出言讥讽:“正道之人最是愚蠢,就连因缘合道体,也不过是个天真的蠢货罢了!” “哈哈哈哈,这些清高道修被拉入尘埃的戏码,真是百看不厌。什么因缘合道体,就是一条勾勾手指头就摇尾巴的狗!” “瞧他们气的,哈哈哈,气又有什么用?夜尧指不定私下里怎么舔尊上的脚趾呢!” 现任魔尊习高爽还在,已有人情不自禁称游凭声为“尊上”了。 片刻之间,昔日魔尊的恐怖威势已重新浮现在一众魔修脑海,过往威慑历历在目,今日凶名更盛! 就连因缘合道体都拜倒其身下,从古至今,还有哪一任魔尊能做到这一点? 即使对游凭声有恨的魔修,这一刻也油然而生与有荣焉的敬意! “哼。”婪厌勾了勾唇,瞥了一眼好似被封印了咽喉、一言不发的夜尧,眸中闪过冷嘲。 追随婪厌的度厄教教众知道他与夜尧相识,原本谨慎地没有开口,看到婪厌的态度,立即加入了骂战。 魔修里可谓是人才济济,善骂者的本事有的连游凭声都要咋舌。 即便在衡芜面前不敢太放肆,这些人收敛了许多,仍然仅靠三言两语就挑动了正道修士的怒火。 不少人气得眼睛都红了,屈辱感难以排解,受过因缘合道体恩惠的人,更是恨不得当场扑过去与魔修死战! 这时,衡芜忽然微笑着说:“谁若能杀了游凭声,我就放他出去。” 游凭声:“……” 神经病啊! 夜尧面色陡然一变,环顾四周,空气寂静两秒之后,整座大殿都沸腾起来! 第248章 拦路 第248章 拦路 高阶修士反应何其迅速,衡芜话音未落,一颗火球已瞬发而至。 火球落地,轰然爆炸! “就算游凭声再可怕,现在也不过是化神中期!我等修士齐心协力,何愁不能诛杀此魔!”不知是谁情绪澎湃的高喊出这句话,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众人振奋起来,纷纷唤出了最强灵器。 爆炸产生的烟雾窜上半空,随即是一道道攻击接连而至,其中不乏化神修士出手,若攻击的是普通化神修士,此时只怕不死也要身受重伤! 眼见着那边没了动静,众人仍不敢放下心来,游凭声可不是普通化神修士。 众人手持武器稍稍逼近,片刻后,游凭声打坐之处散去烟雾,在他们警惕的目光里,露出被攻击砸中的地面。 即使只是元婴修士,一击之下也足以碎石断金,好在这座宫殿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比天阶防御法器还要坚固,在凶猛的爆炸之下纹丝不动。 饶是如此,那白玉造就的地面上也染上了各式术法的痕迹,从中足以看出众人围攻之力的可怕。 然而—— 那里空空如也! “游凭声呢?!” “他在那里!” 接连不断的攻击声再次响起,毫不停歇! 各门各派、五花八门的攻击交错亮相,各色灵力一道道划过空中,将闪烁着星辰的夜空染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 人一多,勇气便壮起来。即使是最胆小的人,此时藏在人群之后,也敢抛出一道攻击。 ——说不定最后一击就是他们发出的那一下,运气好让游凭声死在他们手里呢? 数十双眼睛穿梭于宫殿之中,满含杀意追寻着那道黑衣身影! 衡芜的一句话,瞬间让富丽堂皇的宫殿变成了混乱的战场。 攻击者中,太微、江炽、兰芮等化神修士最为凶猛,几人不仅仅是为了活命出去,更兼为人本就嫉恶如仇,无论如何都想将这作恶多端的魔头斩杀在当场。 尤其是夜尧的师叔太微,一想到游凭声的所作所为,就对他满怀愤恨。 同为化神修士,他们不怎么惧怕游凭声的修为,不似元婴修士只敢躲在后面远程攻击,而是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 太微祭出了自己的最强灵器,兰芮手持利剑气贯长虹,江炽召唤出一只七阶灵兽……他们将游凭声逼到了角落里。 这里有御空禁制,习惯于飞行的众人飞不起来,攻击起来有些费力,但游凭声同样会受到束缚,他一个人只会比他们更难,更有利于他们围攻! 即使是化神巅峰修士,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包围之下,也难以逃出生天,更何况只是化神中期修士。 除非那只魅影吞乌蟒再次出现,以八阶妖兽之力助游凭声对敌。但游凭声面临如此绝境也没有召唤,显然是妖兽受伤,无法现身了。 意识到这一点,原本还有些顾忌的几个化神修士加快了速度,包围圈缩小,游凭声眼看被逼至绝境! 高台棺木之上,始作俑者悠然而坐,手抵下颌,静静观赏着正在发生的场景。 那双眼闪烁着蕴含灵气的光芒,居高临下将战场上的一切划入眼底。 游凭声已无退路,身后就是坚硬无比的墙壁。正前方,江炽乘着与她心有灵犀的灵兽,獠牙大张,凶猛扑至;左侧,太微高举破魔灵器,一道光芒闪烁的攻击即将射向他脖颈;右侧,是剑势如虹的兰芮……避无可避! 同阶修士中,犹以剑修实力最强,矫健的兰芮猱身而上,柔韧的腰身一弯,就要反手将剑尖送入他的胸膛! 眼看游凭声即将被她一剑穿心,衡芜缠绕着青丝的修长手指猛然一动,战场附近,一支不起眼的藤蔓竖了起来,蓄势待发。 下一秒,他又停下了剑下救人的动作,露出些许满意的笑意。 兰芮一剑势如破竹刺出,却刺上了墙壁! “什么?!”她愕然抬起头,只瞧见一道阴影滑上了墙,转瞬间窜上了上端的屋檐! 太微反应过来,“是影遁之术!他能潜入阴影里……该死,叫他逃了!” 江炽反应奇快,立即说:“我有办法!” 她手一抬,祭出一柄巴掌大小的玉如意,灌输灵力,玉如意散发出太阳一般明亮的光芒。 原本只有少量外界阳光和星辰照耀的宫殿里,顿时亮如白昼。 阴影融化,那道黑色身影终于重新显露在空气里。 “追!”几人对视一眼,奋起直追。 其他人意识到战况的改变,纷纷跟随着那柄玉如意放出的光亮,不时有人远程放出攻击。 与此同时,明鸾取出一把玉颈琵琶,弹奏出洪亮锐利的琴音。 音攻! 每一次轮指,都有音符如风刃般精准刺向游凭声落脚之处,无形的攻击恰好克制影遁之术,他的速度肉眼可见慢下来。 “有用!”几人眼前一亮,飞身追上。 明鸾五指飞扫,视线紧盯着战场中央的方向,额头缓缓淌下一滴汗珠,精神力极度集中。 她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她还要给媛儿报仇。 那些人都被夜尧的假面蒙蔽,没人肯相信她的话……她必须同夜尧一起离开这里,决不允许他害死媛儿之后还逍遥法外!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方向射来一根土刺。 明鸾猝不及防,右腿膝盖被射穿,身形一晃跪倒。 “谁?!”她惊怒抬起头,正要寻找凶手,余光里,斜上方突然闪起一点明光。 明鸾警惕地翻身而起,那光点却来势奇快,一支冰箭眨眼间在她眼前放大,未等她起身,狠狠将她拦腰钉在地上! “噗——!”明鸾喷出大口鲜血,废去战斗力! “师尊!”拂音阁两名女弟子惊惧喊道,忙上前抢救。 琵琶声骤然断绝。 “明鸾?!”众化神修士怒目切齿,没想到游凭声在几人围攻中逃窜的同时,居然还有余力暗算明鸾! 两名女弟子将重伤的明鸾扶至安全地带,没人注意到,她右腿膝盖中的土刺悄悄化成灰尘消失无踪。 “师弟,你?”只有顾明鹤察觉到什么,抓住玉钧崖的胳膊,目瞪口呆道:“你在做什么?!” 玉钧崖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顾明鹤简直要气得跳脚,连忙四下看了看,还好,周围乱成一团,玄武神兽又善于隐蔽气息,没人能察觉到玉钧崖遣玄武偷袭了明鸾。 这一个个都是怎么回事!顾明鹤头疼得要命,简直快操碎了心。 游凭声那种魔头到底有什么好啊,玉钧崖也是、夜尧也是……对了,夜尧! 顾明鹤急忙扭头,看向清元宗的方向,真怕夜尧一个想不开去帮游凭声。 还好,他还站在天涂上人身侧,只是抬头不错眼地盯着战况,人没动。 清元宗眼下只有化神修士太微上前战斗,元婴修士只是偶尔发出远程攻击。 唯一的大乘期天涂上人没有立即出手。 他对游凭声恨之入骨,只要出手就能杀了对方,但他更愿意把生还希望留给其他人。 倘若太微能出去是最好,清元宗在他的带领下会继续昌盛下去;兰芮仙子实力强悍,若是她能离开也不错,她嫉恶如仇,想必能引领正道走向更好的前途。 天涂上人已经打算好了,他便留在这里,同夜尧一起镇守阵法。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夜尧,看出他心中紧张,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夜尧是顾念旧情之人,即使发现自己被魔修所欺,也不会立即翻脸无情,想杀死对方。 所以他没有强逼夜尧去参与追杀游凭声,既然终究要留在这里……谁杀了游凭声都好,也算是替夜尧报仇雪恨了。 天涂上人一边心中暗暗叹息,一边观摩着战况,过了一会儿,眉头皱起。 江炽找到了对付游凭声的办法,原本几人的围攻应当一帆风顺才是。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点——阴影无处不在,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玉如意照亮了大片空间,却无法消灭每一寸阴影,仙宫何其华美,阴影在那些复杂的斗拱屋檐、精美的花纹雕饰间无处不在。 即使游凭声某一时刻被玉如意抓住,仍能以极其迅速的反应力飞快潜入另一方角落里。甚至,有人远程射来的箭矢在墙壁上短暂投下的影子也会被他利用! 不管是修士还是灵兽,此刻都飞不起来,即使追杀者似凡间武者一般提气跳上屋檐,身轻如燕地足踏房梁追赶,也远不如游凭声灵活! 越是追杀,几人便越是烦躁,那道黑色身影好似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根本就没人能捉到他,即使短暂捉住他的衣角,也会在下一瞬莫名其妙溜走! 天涂上人面色渐渐阴郁下来。 他战斗经验丰富,看得出来,即使道修人多势众,短时间里也奈何不了对方了,这场追杀只会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可是衡芜给出的条件还能持续多久?直到现在也没人想得通衡芜到底为何忽然让人杀死游凭声,但逃生希望就在眼前,只能全力以赴。 谁也不知道琢磨不透的衡芜何时会改变主意,再次保下游凭声。 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涂上人目光一沉,今日游凭声必须死! 他踏前一步,就要飞身而上。 身前却忽然拦住一道人影! 天涂上人一愣,沉着脸道:“尧儿,你要拦我?” “……如您所见。”夜尧睫毛颤了颤,低声道:“请师尊不要过去。” “师弟,你疯了?”广明子心里一喜,大声道:“竟敢阻拦师尊,你还放不下那魔头?” “尧儿,让开。”天涂上人深吸一口气,沉下声音说,“别让为师对你失望。” 夜尧知道那是师尊发怒的前兆,但他仍然一动不动,只是垂眸道:“师父,对不起。” “你说什么?!”天涂上人怒道:“我没命你立即去杀他,已是谅解你的心情,你还执迷不悟!” “对啊,师尊已经对你够宽容了,夜尧,你还想干什么?”广明子在一旁拱火。 夜尧看都没看他一眼,如一把剑定定站在天涂上人身前。 “请师父不要和他对上。”他抬起眼,又一次请求。 天涂上人这才看清,眼前的小弟子眼中,竟然没有任何迟疑之意。 刚才,他低下去的声音并非来自于心虚,只是源于对师父的尊敬;他垂下的眼睛也并不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羞惭,只是出于与师尊作对的愧疚。 自始至终,那双黑眸坚决、固执、毫不犹疑——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确定自己会毫不动摇地做下去! 天涂上人勃然大怒,“我这就去杀了他,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说着,他就要甩袖前行,踏出两步之后,却骤然撞上一片看不见的壁障! “什么东西?”天涂上人立即拍出一掌,灵力狠狠撞击在身前屏障上,屏障却没有碎裂。 “这是……师弟,你在做什么啊?你敢对师尊出手?!”广明子震惊了。 一只莲花镜状的灵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脚下,从中正投射出一圈结界,将天涂上人关在了里面! “夜尧!”天涂上人怒不可遏,接连击打屏障。 震怒之下,他不曾留手,每一击都满载大乘之力,没想到那屏障仍然纹丝不动! 旁观的广明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精芒。 这到底是什么品级的灵器? 过去,他只见过夜尧用这只镜状灵器防御,只以为它是普通防御灵器。没想到它居然如此坚固,连大乘期的攻击都能接连接下,恐怕是天阶灵器。 可是,天阶灵器真的有这么厉害吗,能让一个元婴修士牢牢接住大乘修士的数道攻击? 广明子又有些狐疑。 溯世镜当然不是天阶灵器,而是神器,也只有它能越阶接住大乘修士的攻击。 饶是如此,在天涂上人又一次全力突破下,夜尧还是控制不住地低咳一声,唇边流下一丝血迹。 天涂上人一顿,终究心疼弟子,厉声喝道:“不想死,就放为师出去!” 夜尧只是摇头。 “你以为你能关住我多久?为了救游凭声,你宁愿死吗?!”天涂上人痛心疾首,“难道你要步衡芜后尘?看到他的结局,难道你还不知道你与魔修绝不会有好结果!” “更何况,他不仅是魔修,还是游凭声那种魔头……” 让天涂上人痛心的是,夜尧没有听进他的苦口婆心,轻声打断他说:“有件事师尊不曾知晓。” “我的溯世镜里,空间自成一界,与外界灵气相通。只要藏身进去,可以在其中修炼、生活至千年万年。”他说,“师尊若执意要杀游凭声,我只好同他一起藏进去。” 天涂上人没想到溯世镜有如此逆天功能,怔了一下,随即更怒:“你在威胁为师?” “徒儿不敢。只是求您……”夜尧抿抿唇,又说:“还有,只要师尊同意,我便可将您也装进溯世镜里避难,即使是衡芜也不会找到您。之后……我和游凭声会想办法逃出这里,游凭声有能帮助破阵的灵宠。” “不可能!”天涂上人厌恶道,“让魔头救我,还不如让我去死!” 广明子在一旁忽然说:“师弟,你这般坚决地维护那魔头,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吧?” “你——”天涂上人瞳孔一缩,他何等了解夜尧,看到夜尧的表情变化,骤然意识到广明子说的是对的! 他分明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此时……也不打算再掩盖这件事! “对不起,师父,请恕徒儿不孝。”夜尧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 无论是正面对敌还是一起藏身溯世镜,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韪,即使被千夫所指……他要去帮游凭声。 即使是乐于看到他叛逆的广明子,也被夜尧的选择震惊了一下,随即他狂喜起来:夜尧这是要与衡芜一样,叛出师门了? “尧儿!你……噗!”天涂上人目眦欲裂瞪着他的背影,猛然间喷出一口血来! “师父!”广明子拍了一下结界,转身喊道:“夜尧,还不打开!” 天涂上人惊怒交加,本就因被迫修炼邪术而积淤的火气,与此时的震怒一齐涌上胸腑,竟然气得吐了血。 夜尧没想到师父会气性这么大,一慌,立即打开结界,去扶天涂上人。 刚走近半步,晕厥状的天涂上人蓦地睁开眼,一掌将他打晕! “师……”昏迷前,夜尧只看到天涂上人失望的脸。 天涂上人擦去唇角血迹,面色沉冷如水。 “护好你师弟,我去杀了游凭声。”此时此刻,他对游凭声的杀意提升到了极致! 广明子接住昏迷的夜尧,抬头时,天涂上人已飞速加入战场。 …… “天涂前辈终于上了!”众人眼前一亮。 追杀毫无进展,天涂上人的加入显然为他们提供了强有力的帮手,但高兴的同时,亦有人担忧起来,原本还想靠着杀死游凭声换取出去的机会,现在大乘修士上场,其他人哪儿还有机会了? 然而众人很快发现,天涂上人并不排斥其他人同时战斗,在释放威压时,只针对游凭声一人而已。 这让化神修士们十分欣喜,继续盘桓在战场伺机而动,同时有更多元婴修士加入进来,远远地向游凭声发出攻击。 跟着大乘修士,他们更有可能捡漏杀了游凭声! 看着那一众等着补刀的正道修士,魔修中有人发出一声嗤笑。 “正道狗,真是卑鄙。” 衡芜所说的释放条件只针对正道修士,魔修仍被他禁锢在原地不能动弹,是以,所有魔修都只能旁观这场战斗。 那些道修蜂拥而上的画面,着实讽刺,魔修们嘲弄地看着,纷纷出言鄙夷。 只有重伤卧地的冯西来,看着这一幕发出快意的大笑,他喷着血沫喉间嘶嘶:“天涂上场……这次游凭声……必死无疑!” 第249章 你这魔头! 第249章 你这魔头! 在天涂上人登场之前,游凭声看起来还算轻松。 毕竟他虽然做不到以一敌多,却向来最擅长逃命,利用御空禁制对所有人的禁锢和灵活的影遁之术,突破层层包围圈并不难。 而且影遁是魅影吞乌蟒的天赋技能,他在借用时消耗灵力并不多。别看这场战斗声势浩大得吓人,其实那些人快要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他还留有余力。 可惜,即便如此,他也已经消耗了一部分精力,且身怀伤势;而天涂上人是今日第一回出手,以逸待劳。 种种现实已然拉开了差距,更何况……修为的差距更是宛如天堑! 不仅是冯西来,所有魔修都意识到,游凭声就算再能逃,也绝对再无活路了! 修为越往上,级别之间的差距就越大,元婴之力在化神面前宛如稚童,化神面对大乘更是犹如蜉蝣撼树! ——只要天涂上人与游凭声正面对上,结果绝对是秒杀! 天涂上人以一种奇快的速度向游凭声奔袭。 所有人不约而同盯着这一幕,心脏随之高高扬起。 难道他们今日就要看到一代魔尊陨落的画面了吗? 就在众人紧追的视线里,那道即将被天涂上人撞上的阴影,忽而急速扭转方向,意欲将天涂上人甩脱。 天涂上人立即随之扭转身形,速度奇快,两人在观者眼里化作两道肉眼难辨的残影! 天涂上人步步紧逼。 那些化神修士拿游凭声的潜逃之术没办法,在他的眼里,这却只不过是雕虫小技。即使做不到像衡芜道尊那样眨眼间捉住对方,也足以在几秒之内追上,将游凭声碾杀于脚下! 夜尧的执迷不悟让天涂心里燃起熊熊怒火,直至罪魁祸首消失,怒火才有消减的可能。 他死死盯着前方逃窜的阴影,仅余一丝理智让自己的力量不要波及到其他正道修士,除此之外,脑中全是森然杀意。 全是这魔头迷惑了夜尧,只要杀了他,夜尧就能拨乱反正,重回正轨! 不过数秒,目光中的那道阴影便离天涂上人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以为,疲于奔命的游凭声不可能再有转圜机会了。 两人之间那渐渐缩小的距离,是化神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任何人处在游凭声的位置,此刻只会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绝望! 衡芜不自觉微微倾身,青衫长袖里,手臂肌肉暗自绷紧。 天涂上人触碰到阴影边缘的那一刻,阴影陡然旋身倒转,恰如一只狮口前惊险转弯的羚羊,以一种奇诡至极的角度自天涂上人身侧滑了过去! 飞扬的衣角犹如缥缈的黑雾,如丝如缕消散的空气里,天涂上人伸出的五指抓了个空,在壁画上留下五道深陷的指痕。 “嗬——!”不知是谁猛抽了一口气。 天涂上人面色愈发森冷,踩上画壁,双腿曲起狠狠一踏,借力急速转身。 再次追上去的时候,他抬起的手上缠绕着丝丝雷光,雷光化作一道耀眼的长鞭向游凭声甩去! 这一手玄雷之术乃天涂上人成名的功法,曾一鞭摧毁一座山峰! 远远偷袭游凭声的元婴、被衡芜禁锢的魔修、怕被波及而挤到墙边的观战者……此时此刻,大殿中,所有人的心跳仿佛都化为了同一道剧烈的节奏,看着那道即将被击中的阴影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有人却发现,那道阴影再次转了个弯,在他们眼前突然放大! 大殿一侧,正聚集着一群正道的元婴修士,或观战,或远程发出偷袭。游凭声的身影忽然从阴影中跃出,正撞入人群。 人群最前方,一个正在试图偷袭游凭声的男修,身体骤然一轻。 被扔上半空的时候,他面上还残留着呆愣的表情,双眼微微睁大。 飞上最高点,另一边,雷鞭正飞甩而至! “啊啊啊啊——”男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 天涂上人沉凝的面色勃然一变。 游凭声居然把活人当作盾牌扔向他! 元婴修士的躯体,绝对抵挡不了他一鞭! 电光火石之间,天涂上人只能用尽全身力量,勉力收回这道攻击。 半空中,雷鞭划成一道突兀的曲线,鞭势在那人身前回转,不至于将人打成两段。 然而,即使捡回一条命,也有鞭梢划过那人手臂,顷刻间,半边身子化为焦黑! “噗——”半身瘫痪的男修喷血坠地,收鞭的天涂上人同样一连后退数步,俯身,吐出一口血来。 出手时越不遗余力,乍然中断后反噬越大,他出鞭时用了十成十的力量,收回鞭子便要花费十二分力气! 喉头血气上涌,胸腹间一阵剧痛,天涂上人就这样中了不小的内伤。 “你——!”他猛然意识到,游凭声扔出那人不是为了躲这一鞭,而是算好了他会因收鞭而受到反噬! 一声低低的哼笑逸散在空气里,透着轻飘飘的嘲意。 “人多势众不总是好事,对不对?”游凭声轻笑着说,“有些时候……人越多,对你们这些正道修士来说,岂不是更得投鼠忌器?” “你这魔头!”天涂上人怒极! 他低估了游凭声的残忍狡诈,也没料到对方敢在衡芜道尊面前行事如此猖狂! 然而那位道尊此刻端坐在棺木之上,只好似一尊冰冷无情的神像,丝毫没有打断游凭声祸害道修的意思。 等天涂上人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在他耽搁的两秒里,游凭声已跳进了元婴修士的人群。 一切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那些元婴修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道肉眼难以追上的残影迫近。 直到眼前,才发现那是游凭声的身影! “什么?游凭声怎么来了?!” “救命,我还不想死!!!” 恶狼突入羊群! 天涂上人毕竟不是衡芜,只要不能瞬间抓住他,给他一息喘息……他就能找到扭转局势的机会! 元婴修士们犹如被猛兽追杀的群羊,连正面对上的勇气都没有,第一时间四散奔逃。 然而他们躲得再快,也躲不过游凭声的速度,游凭声随手抓起一人,再次扔向天涂上人。 蓄势待发的攻击又一次被迫中断,天涂上人胸口一阵闷痛。 第三个、第四个……只要还有人在这里,游凭声就能与他周旋下去。 天涂上人胸口翻涌,内伤加气,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束手束脚,憋闷至极! 尽管身处无比危险的境地,游凭声也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这就是做反派的好处—— 道德压力全在敌人那里。 * 天涂上人去追杀游凭声的时候,广明子怕被波及,向离战场最远的地方走去。 他手里拖着的,是正处于昏迷当中的夜尧。 即使失去了意识,夜尧的眉宇依然微微皱起,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沾上灰尘,也不能掩盖这张脸的英俊。 广明子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目光沉沉。 看了夜尧片刻,他又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溯世镜。 昏迷前,夜尧没来得及将灵器收起,溯世镜便被他捡了起来。 广明子从来都不知道,夜尧手里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它是什么品级,天阶? 以夜尧的实力,手持溯世镜,就能抵挡住大乘修士那么多次攻击……即使在天阶灵器里,这也是上等的宝器。 这样的宝物,又是夜尧何时得到的,是在外得到了某种机缘,还是……师父给他的? 广明子的脸上渐渐漫上阴翳。 远处战场巨响阵阵,掺杂着不时闪过的雷音,广明子知道那是天涂上人在出手。 天涂上人此刻全身心投入在战场上。 而眼前,夜尧就在他手里,昏迷不醒,毫无防御。 接下来他做什么……天涂上人都会一无所知。 一滴汗缓缓淌下广明子的太阳穴。 他掐住掌心,死死盯着夜尧,闪烁的眸底布满无比复杂的情绪,纠结、兴奋、害怕、焦虑……终于,犹豫消失不见,变成了某种铤而走险的决心。 不远处的另一边,正传来一道女修低泣的声音。 拂音阁年龄最小的那位师妹,看着重伤的明鸾忧虑地哭了出来,被明鸾严厉呵斥住嘴。 明鸾腰间被游凭声一箭射穿,大片鲜血几乎染红地面,两名女弟子好不容易帮师父料理好伤势,将她小心扶至这里的安全区域。 明鸾痛苦地喘息着,吃下大把疗伤丹药。 或许……他一开始从师父手里接过夜尧的时候,潜意识里就做了某种决定。 广明子心想,不然的话,他怎么会恰巧跟拂音阁的人一起来到这附近? 明鸾还算幸运,被射中前偏了一下身体,那支箭只是从她腰间穿过,没有伤到丹田的根基。 这意味着……只要拼命站起来,她就还有攻击的能力。 尤其是,一个昏迷中没法反抗的人。 而夜尧的尸体上,只会留下拂音阁术法的痕迹,跟他有什么关系? 广明子面上划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 再一次攻击中断之后,天涂上人突然停了下来。 难以熄灭的怒火还盘桓在心头,但他终究是成名已久的强者,心性极佳,不会一直被那些磨人的小把戏影响理智。 他将怀里刚刚接下的那名元婴修士推远,另一只手收起了雷鞭。 不再选择使用术法或者武器,而是旋动丹田,一瞬间燃烧了大量灵力。 天涂上人气息节节攀升,仅凭周身雄厚的灵力旋动,居然一寸寸将身体托到了半空中。 一阵风划过他的脚下,他眼中精芒一闪,骤然飞射而出。 那是某种加强爆发力的术法,天涂上人将自身速度硬生生提升了一倍! 这一次,他快到连残影都消失在空气里,仿佛瞬移一般穿透空间! 游凭声被逼进死角,周围剩下的元婴已经不多,大多数人生怕被他捉住,纷纷躲到了几个化神修士建立的屏障里。 而在天涂上人停下的时候,游凭声也迅速意识到,即使能抓到再多的人,这办法也不再行得通了。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游凭声急急转身,右手从袖中抽出的同时,掌心多出一把黑刀。 一点乌芒先至,刀如流星射出! 刀势快,天涂上人身法更快,他旋身躲过,连衣角都不曾擦破一分,口中发出冷冷哼声,不曾将化神期的攻击看在眼里。 远处旁观的衡芜,却骤然从棺木上站起,眸光惊然落在那把黑刀上。 一击不成,游凭声面沉如水,直面对上天涂上人。 正要出手,余光略过对方肩头,忽然看到大殿另一侧的异变。 游凭声一惊,“夜尧……!” “你还敢提他!”不等他把话说完,天涂上人更为愤怒,抬掌拍来。 游凭声眸光一深,狭长锋利的眼眸划过一泓冷光,却又迅速眉目柔和下来,忽而对他轻轻一笑。 春风化雨,秾艳生花,他生动的眉眼间,忽然绽放出一种魔性的魅力。 天涂上人眼前一花,片刻间陷入了某种恍惚。他忽然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声音,看到的画面里天地倒转,前方游凭声的身影好似变成了数十个……是媚术! 天涂上人猛地摇头,努力振奋神识挣脱幻觉,就听到猎猎风声在他背后响起! 是那把黑刀,刀不曾回到游凭声手里! 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天涂上人只来得及极力侧过身体,以免要害受到袭击。 然而,他尚有些混沌的五感没发觉到,身后那把刀没有插向他的身体,而是一转刀身,飞上他头顶上方斩中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陡然坠下! 慢半拍抬起头的天涂上人,只看到一只巨钟迅速在他头顶放大,随即眼前一黑,陷入黑暗! 砰!一声巨响震彻在大殿上空!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到,天涂上人被关进一只巨钟里,游凭声飞身踩上钟顶,毫不客气地运足灵力一跺。 嗡—— 钟身剧震,震耳欲聋! 声波散开,甚至有人在巨大的声波里被震倒在地,头晕目眩,耳边嗡嗡耳鸣。 明泉宗掌门趴伏在地,愕然道:“那是——天璇师祖的昊天钟!” “当年果真是游凭声入侵的明泉宗!” 又是一项罪孽的铁证! 罪魁祸首狠踩钟顶之后,已再次化作一道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大殿,来到了人群之后的另一端! 普通修士肉眼难以追随到他的踪迹。 众人惊惧地四下寻找,终于有人再次发现那道黑色身影时,只见游凭声横抱着夜尧,脚下是明鸾折断脖颈的尸体! 广明子两股战战,脸色煞白,连连向远离他的方向后退。 游凭声目光划过怀中人紧闭的双眸,抬起眼,冷冷看着广明子。 “不、不……”广明子嘴唇哆嗦着,目光充满惊惧。 远处,一把黑刀飞来,射向广明子眉心。 就在这时,双耳流血的天涂上人拍开了昊天钟,飞身而至,持剑挡在广明子身前。 “魔头,放开尧儿!”天涂上人震怒。 “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徒弟,他做了什么,”游凭声冷笑道,“怎么会让夜尧差点落进明鸾手里?” 广明子躲在天涂上人背后,被那冰寒的目光看得发抖。 “我、我不知道……我看这里很安全,刚才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会儿……” 天涂上人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广明子,只看到他浑身都在不自觉打着冷战,已经被眼前的魔头吓破了胆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容后再说,眼前对敌要紧。 天涂上人又看向游凭声,厉声道:“休得口出妖言惑乱人心。把尧儿放下!” 游凭声知道这种正道修士有多么固执,他们对魔修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会轻易相信。 他也懒得站在这里跟这种老顽固掰扯什么道理。 在天涂上人紧张的视线里,游凭声抬起手,掐住了夜尧的脖颈。 天涂上人目眦欲裂:“你敢!” “我怎么不敢?”游凭声笑了。 五指如钩,陷入夜尧颈间肌肤,留下鲜红色的显眼淤痕。 “反正人我已经玩够了。”他淡淡道,“现在我舍不舍得杀他,你可以赌一赌。” 第250章 炼情壶 第250章 炼情壶 天涂上人当然不敢赌。 游凭声,一个毫无人性的大魔头,这种人怎么可能顾念旧情? 更何况,两人之间有没有旧情还要另说……夜尧倒是一门心思地对他恋恋不舍,游凭声却明显只是在玩弄夜尧! 广明子哆哆嗦嗦地问:“师父,怎么办?” “是啊。”游凭声单手掐着夜尧的脖颈,歪了歪头,“你打算怎么办?” 即使大乘修士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他动手之前救下夜尧。 天涂上人脸色极其难看,看着他简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挫骨扬灰。然而他此时再想杀游凭声,也只能在他的威胁下缓缓放下武器。 “理智的做法。”游凭声低笑着说,“毕竟你赌不起一个魔头的良心。” “放了他!”天涂上人沉声喝道。 “我也希望能与阁下和平共处,可惜……”游凭声示意他去看身后那些人,“人一离手,他们就又要围攻上来了。” “不如这样。”他作势思考两秒,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接下来,有人若还敢袭击我,你就帮忙挡一下,如何?” “你——!”天涂上人勃然大怒,游凭声这是不仅要让他停手,还要让他反过来帮他对付其他正道修士! “你痴心妄想!” “哎呀,别这么凶嘛。”游凭声抵在夜尧要害的指尖纹丝不动,看着他笑吟吟地道:“吓到我的话,万一手一抖,你这心爱的小弟子……脖子上可就要多个血窟窿了。” 天涂上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简直要被他气得呕出血来。 明明游凭声比他还要年轻数百岁,却比他所见过的所有魔修都要老奸巨猾、可恶万分! 天涂上人一面担忧、愤怒,一面对夜尧升起前所未有的气恼—— 夜尧真该睁开眼睛瞧瞧,自己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保下的魔修,究竟是个怎样自私冷血的畜生! 游凭声拿他来做人质没有半点儿心理负担,根本没把他的性命放在眼里。夜尧还要为了这等人叛出师门,甚至对师父动手…… 他平日里那些机灵劲儿都哪去了,怎么就如此天真,如此好骗!明知被魔头骗了还不回头! 天涂上人又是对夜尧恨铁不成钢,又是心痛他竟遭魔修玩弄至此,简直要犯了心绞痛。 两人在大殿里响起的对话音调不算高,却足够令每一个关注者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想要同天涂上人一起杀魔的化神修士也不得不放下了武器。 即使再想杀了游凭声换取出去的机会,也没人觉得游凭声会舍不得对夜尧动手,更没人敢因此对上大乘修为的天涂。 ——天涂上人对弟子的爱护程度众人皆知,谁敢越过他去做可能害死夜尧的事? 一时间,殿内一片肃静,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落在挟持着人质的游凭声身上,没人轻举妄动。 就连顾明鹤,此刻也搞不懂游凭声这番举动究竟只是权宜之计,还是真的舍得对夜尧下手。 毕竟这位魔尊出了名的喜怒不定,连自己手下的魔修都照杀不误,谁知道他对夜尧的情谊顶不顶得上求生的渴望? 在场第一个确定游凭声的打算的,居然是广明子。 他缩在天涂上人身后,连看都不敢看游凭声一眼,却忽然出声说:“师父,他不会对夜尧下手。” 有时候,敌人反而是最容易了解你本质的那一个。 在旁观战的广明子看得明白,即使被众人围攻,这位魔尊也宛如一抹缥缈的雾气,气息收敛到极致,自始至终连杀气都不曾溢出。 然而就在刚才,对方杀死明鸾救下夜尧、转头向他瞥来一眼的时候……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凝固在那双暗红色的瞳孔。 只那一眼,广明子确定了这一点。 直到现在被天涂上人救下,他还要忍不住抬起手摸摸自己完好的脖子,才能确定自己还好端端的活着。 更何况,如果不是对夜尧当真上心—— ‘他怎么会在那般危急的时候,还注意到夜尧遭遇危险,冲过来救他?’ 广明子心知肚明,可惜这理由说不出口,他不敢丝毫暴露自己故意将夜尧留给明鸾的行径。 于是广明子转而说:“师父,您想,现在游凭声手里只有师弟这一个人质,师弟若死,他就必死无疑了。在最终逃出生天之前,他绝对不会让师弟先死。” 天涂上人忧虑的眉目间染上迟疑。 “那要赌一赌吗?”游凭声大方地微笑道,“其实和因缘合道体同归于尽也不错。” “他必定只是在说大话,赌您心软。”广明子在天涂上人背后悄声,“一旦您真的出手,他反而要继续挟持着师弟,束手束脚。您大可以与他周旋,趁机将师弟救回来!” 广明子既不希望夜尧活,也不希望记恨上自己的游凭声活下来。 最好游凭声被天涂上人杀死,夜尧也死在两人的战斗里! 广明子不遗余力地怂恿,但天涂上人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 这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小弟子啊,即使两人注定要被关在衡芜陵墓……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魔头手里。 “……放过夜尧,老夫不会再对你出手。”天涂上人放下剑,疲惫地说。 一瞬间,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好似苍老了十岁。 拳拳爱徒之心,溢于言表。 游凭声简直要动容心虚了。 他摩挲着夜尧光滑的颈间肌肤,心想—— 嗯,办法好用。下次还敢。 满殿的敌人,就这样被游凭声摆平。衡芜旁观这一幕,手指按在棺木上,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 “结果就是这样,我活下来了。”游凭声看向他说。 卑鄙无耻也好,阴险狡诈也罢,旁门左道本来也是实力的一种,游凭声从来不会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还满意你所看到的结果吗?” “我应该满意吗?”衡芜道。 “难道你突然叫人杀我,是突发恶疾,患了失心疯不成?”游凭声扯扯嘴角,“就算是关久了无聊想看场好戏,也不至于叫最好用的九幽玄阴体白死吧?” 有人轻轻倒抽一口冷气。战斗过一场的游凭声气息忽然变得格外锋锐外放,对衡芜说话也这么不客气! 衡芜反而对他空前宽容起来。 “你说的没错,”他说,“我的确不是真的要你死,只是想看你能否突破数名化神修士围攻,在大乘手里活下来。” “什么?!根本就没想过让他死?” “这么说,就算我们能够杀了游凭声,岂不是也会在成功之前被拦下来!” “这、这根本就不公平!”正道修士炸开了锅,衡芜这一句戏言,把他们给骗惨了! 魔修们看见他们的倒霉样,大声嘲讽:“你们这么多人对付尊上一个,还敢说什么公平?活该!” “我还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食言。”衡芜说,“倘若真的有人能杀游凭声,我会在他死之前救下他,但也会履行诺言,放那人出去。” “只可惜——”他轻轻摇头。 “哈哈哈哈,可惜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魔修们哈哈大笑。 这么多人围攻一个,还让人活到了最后,甚至让游凭声找到机会捉到人质,反过来钳制他们! 魔修们的嘲笑一点儿都没错,正道修士纷纷憋得涨红了脸,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只有对游凭声的可怕印象,无声无息地寄生在脑海深处,再也挥之不去。 “所以道尊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耍我们玩吗?”有人忍不住小声抱怨。 衡芜没理会正道修士们的不满,而是一直注视着游凭声,眸光深沉。 在正魔两道嘈杂的背景音里,他忽然一指游凭声袖间,问:“那把刀,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模样怔然,好似回忆起什么久远的、十分重要的过去。 众人不知不觉消停下吵闹,在道尊的默然里恢复肃静,随着他一同看向游凭声的袖口。 玄黑色衣袖里,露出一截苍白细长的指尖。 除了干净漂亮得不像杀人无数的魔尊的手以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记得……刚才他好像用过一把黑刀?”有人勉强回忆起来。 可是即使是那把黑刀,看起来也平凡得过分,那灰扑扑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出名的灵器,令人想不到有什么好注意的。 绞尽脑汁,终于有人想起来,“难道……就是道尊壁画里那把黑刀?” 除了这点可能,还有什么原因能让衡芜如此在意一把不知来路的破刀? 衡芜的壁画每一张都绘制得精美无比,那把刀的模样却很普通,众人都没仔细观察过,此时纷纷扭头去看。果然,画上刀浑体黑沉的外表和游凭声手里的那把毫无二致! 没错,一定是这样,堂堂一代魔尊,游凭声绝不可能用普通武器,那把刀的作用绝不可能像表面那么简单!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众人看游凭声的眼神顿时变了。 一个实力强悍的魔尊可怕,一个手持凶刃,随时可能变成疯子杀人狂的魔尊更可怕! 游凭声怎么还没像荀乐那般陷入疯魔,是杀的人还不够多吗? 众人纷纷打了个冷战。 “信息交换。”游凭声没回答衡芜的问题,直视他道:“你先说完,我再说。” 衡芜静默片刻,从善如流道:“我很高兴,能看到你最终活下来。” 他说:“你救了自己一命,也暂时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衡芜此番举动,当然不可能只为看九幽玄阴体白白陨落的画面,而是另有目的。 一旦游凭声刚才败落,衡芜会及时救下他,可惜这只能说明,游凭声的本事就到此为止了。 衡芜仍然会有几分欣赏他,却不会再改变主意,只会继续将他投入主阵眼。 但,倘若游凭声能存活,能在如此险恶的逆境里寻到生机……是不是就意味着,修炼到大乘的他有机会杀死衡芜的恶魂? “暂时改变命运?”抱夜尧抱得手酸,游凭声把他放下倚在墙边。在天涂上人的怒视里,一只手随手放在夜尧头顶搭着,懒懒道:“道尊又有什么安排?” “我曾炼制过一枚灵器,唤作炼情壶。”衡芜说,“进入其中,可以体验世情,磨炼心境。若能在里面突破心魔弱点,有所顿悟,便能进入通透之境……修炼速度会比外界更快,甚至达到普通修炼的两倍。” “我就知道,以道尊的手段,不会只是将自己封印起来,而不曾留其它后手。” “每一次维持阵法都要杀死许多修士,如果有其它选择,我当然不想让阵法无休止继续下去。” 衡芜说:“每一次炼情壶开启,都要耗费我许多力量,而维持阵法同样需要数不清的力量,因此我不会轻易启用炼情壶。你们这一代修士又连大乘中期都没有,我更不打算这样做。” “那怎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你很不错,还是冰灵根。”衡芜低头注视他,说:“衡芜本体是火灵根。” 游凭声明白过来,难怪衡芜这抹残魂即使已经到了大乘巅峰,也不敢把恶魂放出来消灭对方:因为火克木。 残魂寄生于水镜真莲上,受其禁锢,如今是十分纯粹的木灵根,当年的衡芜天资绝佳,想必也是相当精纯的火灵根——残魂和恶魂对上,灵根受其克制,即使修为等同,也没有一定能赢的把握。 而他的冰灵根是水灵根的变异,在这一点上反而能克制对方。 事有转机,游凭声有所预料,还是心下轻松了两分,他顺手撸了一把手下夜尧的脑袋,压下几缕蹭得凌乱的发丝。 天涂上人怒目而视,游凭声瞥他一眼,又揪了揪夜尧头顶一根倔强竖起的呆毛。 看得天涂上人咬牙切齿,魔头简直可恶至极! 游凭声:“所以,道尊是想把我放进炼情壶,让我一直在里面修炼到大乘后期?” 衡芜没管他的溜号,点了下头。 “大乘后期?可是游凭声眼下只有化神中期啊,那得修炼多久?” “即使在炼情壶里修炼时间减半,也至少需要数百上千年……况且,一旦游凭声做不到呢?” “如果他做不到怎么办?”有人问。 “会迷失,或死去。”衡芜道,“在炼情壶里迷失,便会永远徘徊其中,不得解脱;若是死在炼情壶的幻境里……会真的身死。” 有人打了个寒战,“那他要是迷失在里面,或者死在里面怎么办?我们只能在外面一直等吗?” 那和一开始有什么区别,他们岂不是要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魔头身上?! 如果只是战斗也就罢了,毕竟众人亲眼所见对方的厉害,但游凭声就算再厉害,他也是公认最难抵挡心魔的魔修,怎么可能勘破幻境! 还不如换天涂上人进去,几率不比游凭声大得多? 众人费解极了,不明白衡芜为何如此选择,但衡芜没有为众人解惑的意思,继续说:“吸收过七煞的力量,我本可以维持阵法千年,但若要开启炼情壶,就只剩下百年时间。” “在壶中,我会送你们一场机缘,让你们能够在百年内突破大乘。”他环视一圈,说:“至于能不能得到这场机缘……就要看你们的命数和本事了。” “你们?”游凭声注意到他的字眼,“不是我一个吗?” “炼情壶的开启,至少需要上百人,百人以上的神识投入其中,才能生出幻境。” 一部分人跑了出去,现在殿里正魔两道剩下的人数恰好刚刚过百! 所有人眼中都升起精芒,这意味着他们也能进入炼情壶,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衡芜所说的机缘! 能使一个化神修士百年之内升到大乘,那该是怎样逆天的珍宝啊! “如果机缘被其他人得去了呢?”游凭声挑眉。 他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里,衡芜淡淡道:“那就祈祷,那人修到大乘后,有实力杀死衡芜吧。” 即使害怕对上衡芜恶魂,此刻众人也不由得觊觎起那件珍宝来。 若他们能抢在游凭声之前得到机缘,修炼到大乘后期,不正说明他们比游凭声更有能力吗? 谁又说只有游凭声才能胜得过衡芜本体,若他们有资格对上对方,也未必不会赢! 尤其是水灵根的修士,已经惊喜得摩拳擦掌起来。 也就是说,虽然衡芜看好的是游凭声,但进去之后,个中机缘……各凭本事! “我命数向来不好。”游凭声笑了一下,说:“但抢东西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众人侧目看他,都觉得他过于自负,要知道这一次,可不仅是抢机缘那般简单。 论对心魔的抵御力,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比魔修差。更何况游凭声还手持那般凶刃,本来就有入魔的危险,他肯定一进入炼情壶就会迷失! 地面上爬满的青丝渐渐收回衡芜体内,所有被禁锢的魔修都被放开。 “是炼情壶这就要开启了?”众人看向衡芜的方向,悚然一惊,只见衡芜脸上不知何时爬满了一条条青色经络,如有丝蔓在皮下游走。 那张白皙俊美的面孔上,浮现起一枚枚植物叶片,呼吸之间,叶脉舒展,仿佛勾动起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整座宫殿忽然一阵震动,有人猝不及防踉跄起来。 “怎么回事?”众人纷纷与身边同伴相互扶稳,在未知的变化里下意识与其他人站得近些。 天涂上人趁机出手抢回夜尧,这一次游凭声瞥他一眼,没有阻拦。 一片骚动中,衡芜静立于上方,仍然凝睇着游凭声。 游凭声右手伸进袖口,缓缓抽出一把平凡无比的黑刀。 “这是我从一个魔修的墓里找到的,不知道是谁的墓,应该是这把刀的上一任主人。” 这把刀辗转落于过许多人手中,游凭声曾被黑刀迷过神识,看过刀的记忆。 每一任刀主,要么在嗜杀中陷入疯狂,要么杀人如麻后死在其他人手里,无一善终。 而它的第一任主人——正是眼前道尊曾经的爱侣,荀乐。 衡芜眸光变幻着,沉默了数秒,问道:“你已彻底驯服它?” “要不然,我怎么能平安走到你面前?”游凭声指尖静静拂过刀身。 以他杀人之多,对这把刀没有半点抵御力的话,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应和一般,小黑刀身振了振,发出一声清脆的刀鸣。 衡芜眼睫轻颤了一下,垂眸,长睫遮住眸底一丝怅惘。 他似乎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但时间只过了几秒,很快,他再次抬头看向游凭声,神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很好,看来我没看错人。” 大殿震动的越来越激烈,在众人的惊异里,天幕上的星辰图景,忽然旋转起来! 闪烁的星辰与皎洁的弯月旋动着连成了一片,映入眼帘让人头晕目眩,下一秒,整片星图从头顶坠落! 明亮的星光在眼前骤然放大,随即化为一片黑幕砸向所有人,殿中众人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游凭声看到衡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与夜尧还会再遇,届时你又会怎么做?” 在炼情壶中,所有人的神识共同作用影响着幻境变化,本就相识之人,在其中的身份命运也会息息相关。 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但正邪本性不会变,对其他人的好恶也会在潜意识里保留下来。 衡芜没说的是,他让人围攻游凭声,除了测试他的本事外,还在观察他与夜尧的举动。 他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绝非众人以为的单方面玩弄,反而有种不动声色配合彼此的默契。 炼情壶中,世殊事异,他们又会如何抉择? 是坚定选择彼此,还是……在对立中走向毁灭? 第251章 穿越 第251章 穿越 京城三月,春花已相继开放,但气温还有几分寒凉。 下午,天上下起密密麻麻的小雨,天色昏暗起来。这一场雨细却绵长,街上行人渐稀,卖货的小贩也都收起了摊位。 京城脚下,寸土寸金,就在城内最金贵的地界,伫立着当朝相国宽敞华丽的府邸。 细雨如织,相府侧门被啪啪拍响,门房披上件外衣,打着哈欠打开门栓。 刚一开门,迎面一脚狠踹上胸腹,跌得他七荤八素。 “磨磨蹭蹭,想冻死本少爷不成?”进门的人骂骂咧咧。 这一脚结结实实,差点儿把人踹得吐了血,门房却连大气也不敢吭,战战兢兢趴在地上讨饶。 相国公子踏进了门,膀大腰圆,衣着华丽,身边一伙人前呼后拥。 “少爷,您消消气,小的注意着呢,一丝雨都挨不着您的衣角。”跟班在他头顶高举雨伞,勾着腰赔笑。 相国公子冷哼一声,满脸不耐,潮湿的空气让他的丝绸衣衫黏在身上,浑身不得劲。 跟班眼珠一转,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真的?” “当然是真的,小的哪儿敢用这种事骗您!您就放心吧,人就在您房里等着呢,还有上好的酒菜、熏香一应准备好了,就等您回来享用呢。” 相国公子露出惊喜表情。 不久之前,他在街上撞见一个人,惊鸿一瞥,当时就上了心,这几日想得觉都睡不好,喝花酒也没劲,去逛一圈就没趣的回来了。 还以为人找不到了,没想到今日派出去的手下有了好结果,终于把人绑到了府上。 “没伤着他吧?”想到那细皮嫩肉的美人,他又皱了皱眉。 “小的办事,您放心,人没怎么挣扎就给带回来了,绝没伤着他一根毫毛。”跟班嘿嘿笑道。 相国公子舔舔唇瓣,口干舌燥。 清凉雨丝也浇不透他心底窜上的火热,大踏步加快了行进速度,连头顶淋了雨都感觉不到。 跟班赶紧跟上,一边替他打伞一边狗腿地拍马屁:“要小的说,能跟着少爷是他的福气,满京里,似您这般英俊多金的伟岸男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相国公子哈哈一笑,“好,你这件事办得好,重重有赏!” 他是当今相爷唯一的嫡子,亲姐又是今上最宠爱的丽妃,皇帝的小舅子,说一声皇亲贵胄也不为过。 平日里,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像这样把人绑来祸害也不是头一回了,只要没闹出人命,他爹都能靠权势轻易压下去。 这一回,也不会有例外。 挥退手下,他独自踏进房门,心旌摇曳坐在桌旁。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刚做好的美味佳肴,刚温好的酒散发着上好的酒香。角落里,香炉点燃寻欢作乐用的熏香,青烟袅袅。 床上,暖被里埋着个人,只露出半张苍白清瘦的侧脸,发丝乌黑似一团墨云散落在枕头上。 只瞥一眼那一小段隽秀的下颌线条,浑身骨头就要酥了。 明明肚里发空,他却舍不得花时间填肚子,看都没看一眼满桌美食,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杯酒就迫不及待坐过去。 和着窗外雨声,相国公子嘴里哼着艳曲,掀开锦被。 “闭嘴……”床上的人微微蹙眉,咕哝了一句什么。 “你醒了?”他眼前一亮。 半睡半醒的人举动却有些怪异,仍然闭着眼睛,一只手在头顶周围摸索起来,不知在寻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想要什么,爷都能给你……” “我手机呢?”游凭声在昏昏沉沉中挣扎了两秒,什么都没摸着,倏地睁开眼。 一张大脸正摆在他眼前。 相国公子咧嘴冲他笑,满眼兴奋放光。一手掀开他身上的被角,一手朝他的脸伸过来,嘴里还不干不净说着什么,“美人儿……” 游凭声被唤得恶寒,有点儿起鸡皮疙瘩。 什么鬼,他竟然梦见自己被强抢民男? “滚!”游凭声打开伸来的手,就要翻身而起,那人却腆着脸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床上按。 掌心粘在皮肤上,潮湿粘腻,满嘴的酒气熏得游凭声屏住呼吸。汹涌的厌恶漫上来,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杀意。 相国公子俯身,下一秒,沉重的身体陡然飞了起来! 他被游凭声一脚踹下床,重重摔在地上,居然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脐下三寸丹田的位置一阵剧痛,如果是练武的人,这精准的一脚足以废去大半战斗力。 相国公子呕了一口血,只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惊颤地看着他,“你会功夫?!可是他们明明给你下了药……!” 游凭声没说话,蹙了蹙眉,刚刚被对方拉扯过的手臂泛起一阵刺痛。 他反应了过来,这根本不是梦,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全然陌生的场景。 相国公子意识到,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他过往玩弄的那些任人宰割的对象! “来人呐,快来人!”他扯着嗓子大喊,“救……呃!” 求救声堵在了嗓子眼里。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眼前! 游凭声一脚踩在他胸腹将人控制住,弯下身体,小臂扼在对方颈间,低声威胁:“闭嘴,不然要你的命。” 刚才的旖旎心思全飞到九霄云外,相国公子两腿发颤,几乎被他毫不掩饰狠辣的语气吓得尿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两个小厮隐约听见他的求救跑了过来,惊慌问:“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怕出什么事,直接推门进了屋,但又怕是听错了什么,贸然进来打扰挨罚,便只停在外室。 与内室只有一帘之隔,只要发出一点儿异常响动就能听到。 “唔、唔唔!”相国公子极力想要发出响声吸引两人的注意。 然而他用尽了力气,憋得满头大汗,仍旧连一丝最细微的哼声都没发出来。 钳制住他的人好似对人体结构极为熟悉,不知按在他脖颈上的哪个位置,明明力道不大,却让他在顷刻间彻底变成了哑巴! “少爷?”没得到回应,外边的小厮有些着急,眼看就要掀开门帘进来。 相国公子眼中放出充满期待的光。 这时,他耳边却响起一道声音。 “本少爷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玩点儿新鲜的。谁让你们进来了?赶紧滚蛋!” 那道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相国公子愣了一下,悚然发现,那居然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对方口中发出了他的嗓音,连语气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两个小厮被训,连忙告饶跑了,没产生任何怀疑。 这次踢到了铁板!早知道就不招惹对方了! 相国公子这一刻无比后悔,几乎就要两眼一翻晕过去。他浑身是汗,极力用眼神向钳制住自己的男人求饶,想说只要放了他,要多少金银都行……眼珠翻动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半空徒劳挥舞的手上有什么东西。 手指缝里黏糊糊的,空气里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借着室内烛光看清的时候,相国公子眸光剧烈震颤起来。 ——那是一小块撕裂的人皮! 是他刚才被踹下床时,从对方小臂扯下来的! 细密的雨声滴答在屋檐响起,空气里弥漫着阴冷的寒意,光线昏暗,只有室内橘红的烛火轻轻摇曳。 火光映照在男人那张昳丽无双的面容上,黑幽幽的双瞳深如古井,让人不寒而栗。 哪里是令人心动的美人,分明是话本里头吃人心脏的画皮艳鬼! 游凭声也看到了自己腕间那块裸露的血肉,瞳孔猛然一缩。 咔嚓—— 利落的脆响。 相国公子的脸定格在无比惊恐上,抬起的手臂坠落身侧。 尸体被拗断的脖子软软耷拉下去,双眸大睁,涣散的眸底映入凶手惊讶的表情。 游凭声缓缓松开手,怔愣数秒。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就像是身体里的本能带动了动作,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人已经在他手底下断了气。 “什么情况。”游凭声呆呆站起来,“我什么时候……” 无意中使出的这些他本不该拥有的技能,过人的身手、天衣无缝的伪装、杀伐果断的威胁…… 甚至,杀人之后,不见丝毫该有的心惊胆战。 游凭声摸了摸自己的胸前,心跳平稳得过分。不像是刚从和平年代过来的现代人,倒像是个冷静的杀人老手。 呃,总不至于他其实是反社会人格,穿越之后终于暴露出来了? 游凭声额头默默留下一滴汗。 他抬手擦汗,指腹下只蹭到一片干燥的肌肤。 好吧,是他想象中自己流了一滴汗,实际上体温没有任何升高。 游凭声看着尸体,努力想调动一点儿紧张或者焦虑的情绪,调动了一会儿,放弃努力。 心脏还好端端在胸腔里缓慢跳着,倒是胃里发空,他仿佛听见自己肚子发出一声咕叫。 “……” 游凭声大震撼。 难道他真的是个潜在的反社会变态杀人狂,甚至还想在尸体面前饱餐一顿?! 第252章 偶遇 第252章 偶遇 游凭声深深怀疑了自己一会儿。 直到他再次看到手臂上那道伤,反应过来其中的异常。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没碰到任何利器、只是被人手抓握一下,就被扒下一块皮? 地上的尸体十指秃秃,被游凭声杀死的过程里没有任何反抗,显然没炼过传说里的鹰爪功。 而且他不是那种很能忍痛的人,却是被人提醒之后才看到自己受伤。 游凭声试探着按了按血糊糊的伤口,有感觉,但只是一种钝钝的刺痛,好似隔了一层纱。 所以说,技能是身体自带,肌肉记忆之类的……至于他现在反常的镇定,完全是因为这具身体有问题。 瞥见对面墙边放着一块铜镜,游凭声立即跨过尸体走过去,看清镜中人后微微吃了一惊。 这具身体和他原来居然有七分像。 但要比他更好看,轮廓更精致,上手一抹,皮肤也要更细腻清爽,简直像是小说里泡过灵泉之后的效果,颜值直接上升了一个level。 摸完脸,他又摸了摸自己身上,可惜没找到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摸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游凭声沉默了一下,抬手,掌心再次按上腰腹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服,也能感觉到紧致有力的肌肉。 疏于锻炼的社畜,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拥有这么完美的腹肌。 健康、灵活、强壮,还有许多不得了的技能。 “好像还不算太吃亏?” 门外静悄悄的,被他呵斥之后,再没有小厮赶来打扰。 游凭声想了想,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从刚刚开始,他就感觉到一种难以忍耐的饥饿。 酒菜分毫未动,房间主人死在地上,东西还是热的。 本着浪费可耻的美德,游凭声跨过了在尸体面前吃东西的门槛。 然而飞快吃了几口之后,游凭声渐渐停了下来。 大块肉菜入腹,他却没有任何饱腹感,那种饥饿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愈演愈烈。 筷子坠回桌面,游凭声的头一寸寸扭过,目光盯上不远处那具尸体。 死去没过三分钟,相国公子的生气还未消散,肌肤尚且柔软、肤色健康,仿佛只是静悄悄睡着了。 游凭声喉结滚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某种说不出的渴望控制着他,驱使他不知不觉俯下了身体,停在尸体脑袋的正上方,微微启唇。 肉眼难见的光点忽然自尸体口唇中溢出,仿佛受到某种吸力,交织成缕缕光线,飞升汇入游凭声口中。 随着那些微光被游凭声抽取殆尽,尸体残留的生气逐渐消失,变得干瘪枯黄,皱缩的皮肤粘在骨头上。 高大健壮的相国公子,转眼间变成一具干尸! 只有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残存的惊恐表情,昭示着这具尸体生前经历过怎样的可怕景象。 暖融融的气旋扩散到四肢百骸,突兀的饥饿感不再折磨他,小臂上,伤口缓缓愈合,重新长好的肌肤光洁莹润,毫无瑕疵。 游凭声陡然回过神来,下意识侧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中人苍白的面孔上多出了几分红润的血色,狭长眼尾飞红,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 一双不知何时变得暗红的眼睛幽静、深邃,好似深不见底的黑洞,此时若有人和他对视,绝不会错认这双眼的诡谲之处。 游凭声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数秒之后,发红的瞳孔才渐渐恢复原状。 ……他好像,不是人。 一阵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侍女扬声道:“少爷,老爷唤您去一趟,有急事找您。” “少爷?” 无人应答,门口的小厮想起先前的异常,面色一变,推门而入。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洞开的窗口溅入的点点雨声。 “少爷……啊——!!!” 惊恐的尖叫声响彻相府上空。 …… “让开,让开!”一伙官兵穿过人群,为首的推开挡路者,将一张告示贴在布告板上。 街头巷尾最是消息灵通之处,天子脚下的百姓也更加关注新鲜政事,周围很快聚集起大群人。 “如此大张旗鼓……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众人看向告示,被上面的赏银数量惊到,炸开了锅,“二百两,此人犯了什么事,竟能被相爷悬赏二百两?!” 通缉令上画的是一个男人。 同常来说,这种画像不会太像,毕竟画师往往没见过本人。 然而相国请了数名最好的画师,由小厮反复口述,最后交上来的画像十分逼真。 能看出来,那男子容貌相当惹眼,如果在人群中遇见此人,是绝对不会错过的存在。 官兵贴完告示没立马离开,在号召百姓们提供线索。 人群议论纷纷。 “听说没,相府昨夜出了大事了!” “怎么,难道是相府遭了窃贼?” “何止!听说……”出声的人压低了声音,“是相爷的公子被人杀了!” 人群哗然,当朝相国权势滔天,却只这一个儿子,独子死了,难怪闹得这么大! “要我看,这画上的通缉犯这么好看,别是相爷那儿子犯了好色的老毛病,却被人反杀了吧?” “要真是这样,此人岂不是为民除害,堪称侠士?”有人冷笑。 “嘘,你不要命了!”身边的同伴连忙捅捅他,示意他小心不远处的官兵。这话若被相国的手下听见可没他们好果子吃! 听到这话的官兵却没心思找他们的麻烦,在人群里扫视可疑人物,一个个面色凝重,难掩紧张之色。 这庞大的悬赏数目让人眼热,却有人看了看那些官兵的脸色,咽着口水说:“这件事可不是有大侠行侠仗义这么简单。听说,相爷公子是被妖鬼所杀,精气都被吸尽了,发现尸体的丫鬟差点儿没吓死!” “真的假的?!” “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我小舅子的邻居的二姑夫在相府做门房,消息绝不会有错!”那人信誓旦旦。 紧张的表情顿时席卷到每一个人的脸上。 妖鬼之说并非无稽之谈。当朝圣上笃信方术,身边招揽了不少方士,甚至专门设立玄宁卫负责调查一切异常之事。 玄宁卫曾办过数起妖邪作祟的大案,每一件都足以让普通人闻之色变。 就在这时,几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人走来,有男有女,气质殊异。 有人认出了为首者,低低叫道:“那就是玄宁卫副指挥使,顾大人!” 张榜的官兵看到顾明鹤,连忙迎上去与之交谈。 原本还对赏金蠢蠢欲动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神色一变。 玄宁卫出面了,这显然不是普通案件! 春寒料峭,看着悬赏令上那张超乎寻常的俊脸,人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相爷公子死在妖邪手里并非小事,玄宁卫立即出动大量人手调查,却一连十几日一无所获。 期间,发生了更为严重的命案。独自夜行者在荒郊野外被发现尸体、打更人死在巷口、起夜之人被家人发现倒在院子里……一个月里,相继有人报案。 算下来,每隔七八日就要发生一起,尤其是当月十五日晚,那妖邪更为猖狂:有人晨起,发现做生意的邻居闭门不出,敲门关心,竟发现一家五口人全数死在了家里! 圣上震怒,召玄宁卫指挥使薛霖入宫,下令十五日内必须彻查此事。 薛霖领命,回到卫所,就见卫所之中,正躺着一具玄宁卫的尸体,正是昨夜巡逻之时死去。 薛霖眉头深皱。玄宁卫中,并非每个人都是能人异士,大多数只是比普通衙役更精锐、功夫更好些,真正对上妖邪,他们同样有生命危险。 有人焦急地道:“大人,圣上身边不是有好几个方士吗?平日里他们一个个把自己吹嘘得那么厉害,何不求圣上派出一两位,来助我们查案?” “那些方士自视甚高,可看不上玄宁卫。”薛霖微微冷笑。 他并不信任方士,那些人不过是靠着奇淫巧技从圣上手里哄骗金银,真正有本事的能有几人? 更何况……这世上最惜命的人就是皇帝。 薛霖没说出口的是,即使他开口请求,圣上也不会准许。自从京中妖异爆发,他便让那些方士日夜在身边守护,生怕遇刺。不在圣上身边的方士,也被派去保护诸位皇子。 玄宁卫本就负责侦办异常案件,若他轻易开口请求外援,只会被圣上斥责办事不力。 查案的压力重重压在玄宁卫身上。 这时,副指挥使顾明鹤回到卫所,面上流露出一丝喜色。 “你猜,我请到谁来了?”顾明鹤道。 薛霖看过去,不等他说话,顾明鹤已忍耐不住地揭发谜底:“夜尧正四处云游,我刚刚收到他的消息,他已到了京城!” 薛霖听顾明鹤说过这位好友,知道此人自幼在鹤山修道,是纯阳之体,对妖邪之气十分敏锐,显然是一位强有力的帮手。 “不仅如此。”顾明鹤又说:“夜尧的师父,鹤山派掌门天涂道长,不久之前也下山了。” 薛霖微惊,问:“道长是要下山云游?” 顾明鹤摇摇头,声音微低,“天涂道长直奔京师。” 鹤山派是道门中最负盛名的一支,还曾有先辈出任过国师,其轻易不出手,出手之时,便是镇压为祸人间的妖孽。 薛霖神色凝重下来,他看向门外,空中一片阴云。 风雨欲来。 * 第二天,夜尧应好友邀请抵达玄宁卫卫所。 他是道士打扮,但穿的并非是那种道骨仙风的宽袍大袖,而是特意将袖口束起,腰带也束紧,显露出矫健劲瘦的腰身。 他背后背着一把剑,薛霖瞧着,好像并非是那种常见的做法的桃木剑,而是真正开了刃的兵器。 夜尧一身风尘仆仆,接过顾明鹤倒好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就直白问:“有人死了?” “是。”顾明鹤简单将事情给他说了,又道:“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在卫所里有住所,你可以先去睡一会。” “算了,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夜尧摇头叹气,“我这年纪轻轻,正该振奋精神、为民除害不是。” 他嘴上说着“振奋精神”,那懒散的样子可看不出任何积极。 薛霖打量着他,微微一笑,对他的脾性有所猜测。 不是那种不好相处的道士就好。 既然夜尧没有意见,薛霖和顾明鹤便立刻带他去了停尸房。 除去数具被吸干的干尸,一天前死去的那名玄宁卫尸体尚算完好。 掀开白布,玄宁卫尸首的颈侧有三枚洞开的窟窿。 夜尧拿手指凑近比量了一下。 薛霖早就反复检查过,说:“是被人指生生插入,颈脉断绝而死。” “那指甲得多尖锐?”顾明鹤喃喃。 夜尧放下比划的手,问:“有人看见凶手了吗?” “算,也不算。”薛霖说。 目击者罗化被叫过来。 “前天晚上,我和汪九一起巡逻,走到城东一处民居附近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一道闪过的黑影。”罗化回忆着说:“我们立马追过去,汪九跑得特别快,比我先跑进巷子,然后我就听到一阵打斗声,还有汪九的惨叫。” “等我赶去的时候,就看见汪九倒在地上,脖子旁边全是血。还有……”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有些发白,“我看到一个人站在汪九旁边,指尖滴着血。当时汪九应该还没死,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那人弯折着腰,正凑近他的脸……” 罗化咽了咽口水,声音微抖,“要不是其他同僚听到声音赶过来,那人说不定还要攻击我。” 夜尧:“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 罗化摇头,“没有,那条巷子很高很窄,月光照进来的不多,那人当时背着光,姿势也很古怪,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不,一定不是人,是个男怪物!他速度很快,转眼就跳上墙不见了,我和同僚没追到半点儿踪迹。” 他是目击者,也是幸存者,仍然心有余悸。 追查这么久,却连凶手究竟是妖是鬼都不知道。 薛霖问:“夜道长有何高见?” “什么道长,顶多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夜尧笑了一下,“叫我夜尧就行。” “夜兄。”薛霖客气地颔首。 夜尧沉思片刻,没有完全把握,便没有把猜测说出口。 “这样吧。”他说:“今夜我同你们一起巡逻,看看会不会遇见什么异常情况。” 三人商议了一下,约定晚上再见。 顾明鹤送夜尧出门,低声问:“天涂道长这次上京,所为何事?” 夜尧耸耸肩,“他到了就知道了。” 顾明鹤知道他不想说的,自己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便转而问:“那道长何时到?” “还要过几天吧,他刚下山没多久,从鹤山到京城少说也要十天日程。我到的这么快,是因为我本来就在附近。” 顾明鹤看着他道袍衣角和下摆的灰尘,奇道:“你这是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 “别提了。”夜尧抖了抖衣摆灰尘,无奈道:“听说洪岭里有野人出没,我想去瞧瞧来着,没想到洪岭那么险,跟迷宫似的。我在里面迷路了半个月,好悬没走不出来。” “还好带的干粮够多,不然你可以直接去山里捡我的骨头了。” 顾明鹤:“……” 有没有一种可能,能让你迷路的山我根本就不敢进? 京师重地,本该一片繁华,此时街上行人却有些寥落。连日来的命案让不安的气氛弥漫在京城上空,人心惶惶。 夜尧叹了口气,四下瞧了瞧,忽然眼前微亮。 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肩扛一支草靶子,正在沿街叫卖糖葫芦。 他赶上老者,发现草靶上不仅串着山楂,还有山药、蜜豆、青枣等,花色十分好看。 顾明鹤跟过去,听见他感叹:“不愧是京城,连糖葫芦的花样都这么多。老伯,这糖葫芦怎么卖?” 老伯说了价钱,每种价钱不尽相同。夜尧犹豫选哪个的时候,老伯的脸上浮现出焦灼的神色。 “后生仔,快些挑吧,我得赶紧回去了。”他催促道。 夜尧看了看天色,天还大亮,已经有摊贩早早收了生意。 顾明鹤只是在等夜尧的时候四下扫视了一圈,再一回头,就见他扛着一整只草靶子,上面还剩下十几串糖葫芦。 “你买这么多干嘛?!”顾明鹤震惊了。 “啃干粮啃了半个月,嘴里快淡出鸟了。”夜尧偏偏头,“喏,你自己拿。”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夜尧摘下一串山楂,毫不难为情。 转过街尾,街角处有个馄饨摊,支着口热锅,摊主一边包一边煮,有个小姑娘在一旁玩耍。 摊子不大,两张有些脏污的旧桌子,几张长凳,此时行人不多,只有三个人光顾。 一个黑衣男人坐在背对街口的位置,摊主的女儿瞅了他好几眼,忽然跑过去,清脆笑道:“叔叔,你真好看,比我娘还好看。” “囡囡!”老板紧张地道:“别打扰客官。” “没事。”那人轻笑着说,“小姑娘,眼光不错。” 声音清越,咬字不快,话里的有趣让人忍不住多瞧一眼。 顾明鹤看了一眼黑衣男人的背影,正要继续往前走,身边的夜尧脚步却停住了。 “你想吃就吃一碗,我等你。”顾明鹤以为他想喝热汤馄饨。 夜尧站在那里没说话,看着摊位的方向,缓慢咬下一颗山楂。 几秒后,他忽然拎着草靶子走过去。 “这位客官。”夜尧坐上对面的长凳,笑眯眯道:“糖葫芦不要钱,要不要来一串啊?” 第253章 一见如故 第253章 一见如故 游凭声抬眸,就见突兀在对面坐下的人……居然穿着件蓝白相间的道袍。 道袍质地精美、花样考究,显然是有师承的正经制服;但穿着它的男人不甚讲究,衣角粘着灰尘草屑,肩头还露出一段乌沉沉的剑柄,又有种落拓不羁的游侠气质。 游凭声目光在那段剑柄上轻轻划过,“有事?” “吃糖葫芦么?随便挑,随便拿。”那人将手里的东西拎到桌上。 道士该手持拂尘,他此时拿的却是个稻草架子,上面插着十多串糖葫芦,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这画面有些古怪,一时间摊主和其他位置的食客都看了过来,瞧得稀奇,他却神色自若,好像察觉不到这件事有什么奇怪。 游凭声不觉得离奇,只觉对方一双眼珠乌黑深邃,笑吟吟、又直勾勾地看着他。 难道是原主认识的人? 游凭声心里微动。 他没有继承这具身体的任何记忆,对原主的交际情况一无所知,而对方直奔他而来,从坐下到搭话都十分自然。 游凭声不动声色地回应:“道爷兼职卖货郎?” 那道士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木桌上。 “客官,您的馄饨。”摊主的到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热气上升,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游凭声抽出一双木筷,借挑馄饨的动作避开对视。 “这位客官,您要吃点儿什么吗?”摊主问夜尧,不知道他到底是顾客还是来揽客卖货的。 “娘!”这时,一旁的女孩拉拉摊主的衣服,眼巴巴看着糖葫芦,“我想吃甜山楂!” 摊主翻了翻围裙口袋,窘迫地低声道:“今天不行,娘今天没卖多少钱。乖,你去那边坐着,娘给你盛碗面汤喝。” 女孩虽然失望,但没纠缠,她听话地转身,正要到一旁坐着,一串红彤彤的山楂忽然出现在眼前。 “请你吃。”夜尧说。 女孩抬头一看是位道长,有些害怕地躲到娘亲身后,又有些渴望地看着那串糖葫芦。 “这……”摊主吃惊道:“这怎么使得……” “没关系。”夜尧将糖葫芦递到女孩手里,温声说:“因为叔叔是乐于分享的好心人,所以送给你,不要钱。” 这也是在回答游凭声的问题,不过这理由莫名其妙就是了。 只有女孩信了他不着调的话,拿着糖葫芦甜甜笑道:“谢谢好人叔叔!” “你呢?”夜尧又看向游凭声,荐道:“馄饨还烫着,不如先放凉一会,吃串山楂开开胃?” “最近牙疼,不想吃甜的。”游凭声婉拒。 虽然他就算把这碗热汤一口气喝下也不会烫伤,游凭声还是吹了吹馄饨,趁热送入口中,似乎因饥饿没工夫聊天。 他垂眸看着汤碗,但仍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明鹤在夜尧身旁坐下。 “这位官爷想吃点儿什么?”摊主忙上前招呼。 “我不饿,只是想问点事。”顾明鹤顺口问,“最近有什么异常发生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摊主紧张地搓了搓围裙角,赔笑道:“这样,官爷,我给您下碗鲜肉馄饨吧,您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她不认识玄宁卫的衣服,把顾明鹤当成了来吃拿卡要的官差。 “哎,不用,大嫂你不用忙!”顾明鹤忙说,但摊主已经手脚飞快地擀皮了。 顾明鹤只好无奈地掏钱,对夜尧说:“这碗给你吧。” 夜尧目光划过游凭声蒸得泛红的唇瓣,仿佛能感受到那汤里潮湿的热气。他问摊主:“他吃的是什么馅儿?” 游凭声微顿,瞥他一眼,看到他示问的是自己。 “这位客人点的是荠菜馄饨。”摊主说。 “那我要和他一样的。”夜尧指指顾明鹤,“至于这位官爷……他吃过了,老板不用管他,给我一碗就好。” “诶,好嘞,您稍等!”摊主松了口气,想到他送的糖葫芦,特意多包了几个下进锅里。 游凭声很快吃完了一碗馄饨,慢吞吞喝着汤,思索着自己是直接离开就好,还是需要跟这道士道个别。 那名玄宁卫显然没认出他来,自始至终没多看他一眼,而这道士……这具身体对视线很敏感,能感觉到等馄饨的时候,对方还在一边啃那串山楂,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瞧着他。 不是旧识的话,总不至于是对他一见钟情吧? 游凭声想起自己现在的装扮,确信不可能是后者。 京城到处是他的悬赏,游凭声当然不可能大喇喇出门,而是乔装了一下。 他不会易容,但了解化妆原理,用药草改变了一下苍白的脸色,将五官画得平凡。 这张脸底子好,折腾了一番,点了好几颗痣,还是能用一句“清秀”来形容,不过调整过后,已经是混入人群不会太显眼的程度。 这足够了,看过那张悬赏的人,不会把画像上的男人联想到他身上。 但这些日子游凭声出门许多次,从来没遇见过认识原主的人,所以没警惕到把身形也伪装起来。 如果是熟识原主的人,或许能从背影里认出他来。 那么问题来了—— 这道士是看出他脸上有伪装,心生怀疑想试探他;还是以前认识原主,已经认出他了? 游凭声思索了一下,确信刚才对方只是路过时看见他的背影,就坐到了他对面自顾自搭话。 ——答案是后者。 这道士绝对认识他。 游凭声从汤碗中抬眼,道士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糖葫芦串,对他笑了一下。 游凭声也向他微微一笑。 这道士和玄宁卫同行,不可能没见过那张悬赏。 现在是在找机会抓他吗? 游凭声瞥了一眼那名一无所知的玄宁卫。 ……还是打算包庇他呢? 锅中馄饨煮熟,摊主盛出满满一碗。 “娘,我来,让我来!”女孩主动请缨,捧起一张托盘,让摊主把碗放上去。 摊主高兴她知恩图报,欣慰地看着女儿。 女孩小心翼翼端着托盘,慢慢挪步到桌边。 越是接近目的地,她越是紧张,龟速小步挪动时,一不小心踢到地面一道缝隙。 脚尖一磕,眼看就要摔倒! 托盘飞了出去。 “囡囡!”摊主惊呼扑来,然而根本来不及。 弹指之间,坐在木桌两边的两个人分别动了。 游凭声闪身到女孩身边,拎住女孩后领,顺手捞起那只托盘;夜尧抽出背后的剑,用剑鞘拦住女孩的腰,另一只手去接那只飞出的碗。 任何一个人出手,这个意外都能稳稳当当解决。 偏偏两人的反应都是这么快。 女孩的跌倒被止住了,却只听啪的一声响,半空中,游凭声正要接住碗底的托盘,正撞到夜尧伸出的手上! 顾明鹤坐在对面离得较远,慢了一步站起来,眼睁睁看见这一幕。 啪!瓷碗碎了一地。 汤水飞溅在两人身上,衣衫下摆几乎全湿了。 这还不算什么,受到伤害最大的是夜尧,他轻嘶一声缩回手,手背红了一片。 木质托盘生生撞出一道裂隙。 顾明鹤一惊,跨步到他身边问:“你没事吧?” 夜尧甩甩手腕,还有心思赞道:“好大的力气。” 那看来是没事了。顾明鹤无语,转头去看“凶手”。 那黑衣男人松开女孩后领,将托盘放到桌上,露出歉意表情。 “对不住,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伤得厉害吗?” “无碍,我皮糙肉厚。”夜尧不甚在意道,目光落到他身侧,“倒是你,是不是被烫到了?” “只是溅到几滴汤水,我也皮厚得很,一点儿都不疼。”游凭声那只手缩在袖中,神色如常。 另一边,女孩惊魂未定,忍不住放声大哭,“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没事,囡囡,你没事就好,你没烫着吧?”摊主翻来覆去检查女孩的身体。 好在两人救得及时,女孩只是衣摆被溅湿了,在春风里微微发抖。 摊主转向他们,不住道谢。 深深感激的同时,她面上浮起羞愧,“真的对不起,二位的衣衫我赔不起,我可以帮你洗干净,我发誓,一定洗得像以前一样!” 她几乎就要跪下了,一身单薄的春衫早已浆洗得发白,显然家境窘困。 夜尧正要说不用,就听她飞快地道:“我家就在城东万福巷,明日一早,我一定就把二位的衣服洗干净带来!” 夜尧眉头一动,同顾明鹤对视一眼。“万福巷?” “是,我家是巷子头里倒数第二间房。” “这样吧,老板,我们同你一起去万福巷。”夜尧改口。 “这……”摊主神色变得紧张不解,“我明日一早还会在这里摆摊,有官爷在此,我绝不敢昧了二位的衣服跑了。” 顾明鹤安慰道:“大嫂请放心,我们绝无恶意。万福巷那里刚刚发生了案子,我们本就要去那里探查。” 听到案子,摊主神色微变。 夜尧将她的神色收于眼底,又说:“老板你一个人带着囡囡,路上也不安全。就当我们顺路护送你一程。” 摊主踌躇了一下,抬头,只见日头西沉。街上行人稀疏,仅剩下的三两个摆摊的商贩,都已经在收摊准备回家了。 如果不是为了多卖几个铜板,她也不会坚持摆摊到这么晚。 摊主紧紧抱着女儿,下定决心:“那就有劳三位了。” 她以为三人是一起的。 夜尧顺势看向游凭声,十分自然地提出邀请:“一起去?” 游凭声想了想,点头。 体谅摊主母女的速度,他们抵达城东时已经花了近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万福巷是条窄巷,行走其间有些逼仄,三个男人相继跟在摊主身后,停在倒数第二间房门口。 一棵高大的槐树长在院子里,枝叶繁茂,投下浓浓阴影,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有些阴森。 “婉娘,你回来了?”门开后,一道男声干涩响起,然后是一阵咳嗽声,“咳、咳咳咳……” “爹!”女孩飞快跑进去。 不等进屋,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难怪只有女摊主一个人出摊,原来是她的丈夫不能出门。 夜尧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槐树,才撩开门帘进屋。 屋中药味更浓,一个男人躺在炕上裹着被子,身边摆着残羹冷炙和一个茶壶,正在咳嗽。 女孩拎起见底茶壶去烧水,摊主自责地说:“都怪我,让囡囡留下就好了,她还能给你倒碗水。你一咳嗽,腿肯定更痛。” “咳咳、我没事,就是突然说话呛着了。囡囡好歹能帮你打打下手,不然你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对了,当家的,有客人来了。”摊主点起一盏油灯,让屋里稍微亮堂一些。 “这、婉娘,这位官爷是……”看见三个男人进门,丈夫立即紧张起来。 “不用怕,没什么事,我们只是顺便问几句话。”顾明鹤安抚道。 收摊时他们还搭了几把手,摊主知道他们的确是好人,比丈夫镇定一些,欠身道:“家夫失礼了,三位别见怪。” “没事。”顾明鹤问:“他是生病了吗?” 摊主摇头说:“不是,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腿。” “怎么伤的?”夜尧开口问。 “是……是房顶漏了。”摊主目光闪了闪,说:“他想爬上去修房顶,不小心踩空摔下来了。” “原来如此。”夜尧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忽然转而道:“说起来,昨夜万福巷里出了桩命案,你们知道吗?” 两人神色微变。 “就在巷子最深处。”夜尧打量着他们的神色,接着道:“有位玄宁卫在附近巡逻,发现一道人影,追至此地,被人杀害。那时夜还不是很深,如果有人还未睡熟,或许能听到什么动静。” 在场的都是心思敏锐的人,如何看不出夫妻俩的异常,即使两人极力掩饰,在三人眼中那种想要颤抖的恐惧也十分明显。 “呃、咳咳咳咳!”似乎是想要掩盖心虚,摊主丈夫剧烈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顾明鹤露出关心神色,从身上取出一盒药膏,说:“这是我上司薛大人亲手调配的伤药,他医术高明,救过玄宁卫许多人。摔断腿的话擦这种药,不到十日就能好转。” 打开药盒,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夫妻俩家境贫寒,只能找野郎中随便看看,哪里见过如此珍贵的药,摊主惊道:“可是我们用不起……” “伤药不就是给人用的吗?能帮到你们就好了。”顾明鹤温和道。 顾明鹤在这里使怀柔政策,夜尧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身侧,另一道身影同他一起出了门。 那棵槐树伫立在院门口,枝叶在风中轻轻摇动,响起细微的沙沙声。天色彻底暗下来,月光渐渐爬上枝头。 “你们说那名玄宁卫是死在巷子最里面,这间房的位置恰好在附近。”游凭声忽然说:“爬到那棵树上,是不是能看到当时的场景?” 夜尧没想到他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唇角翘了一下,说出更多细节:“当时,有第二位玄宁卫目睹了凶案现场,只是角度问题,没能看清凶手的脸。但如果有人爬上那棵树的话……” “如果爬上那棵树,或许能借着月光看清当时的情景。”游凭声接着他的推测继续说:“也正是被那画面惊吓到,他才跌下树摔断了腿。”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树下同一个方位。 夜尧吹亮一枚火折子,照亮一小片区域。树根下某处,果然还残留着未曾掩盖完全的痕迹,还有摔伤后流下的血液。 夜尧蹲下身,拈起一小撮土嗅了嗅,说:“应该是昨夜留下的。” 他鼻子很灵。 游凭声鼻子更灵,那些血气十分主动在往他鼻子里钻,让他也不由自主蹲了下去。 经过一整日时间,血色已变得发暗,渗入泥土里。他舔了下唇,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看来我们猜对了。”夜尧侧过头,看到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他垂眸看着地面,唇微抿起,唇瓣压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暖光下,那略显清冷的线条也被衬得分外柔和,白日里发黄的肤色明晃晃白起来,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黑色袖口遮住手背,只露出一小段细长白皙的指尖。 夜尧不由自主凑近,低下声音:“对了,你今天被热汤溅到,真的没事吗?” 游凭声躲过他伸来的手,手指也揣进了袖子里,面无表情回看对方。 不知道这道士和原主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不太擅长对付这种热情,只能暂时以静制动。 好在对方虽然看着性格开朗,话却不怎么多,没找他叙旧,不然他可能已经露馅了。 游凭声心想,他可以和这道士多周旋一会,或许有机会得知原主的背景。 却听对方说:“也是,毕竟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冒昧了。” 游凭声:“……” “我姓夜,夜尧。”道士说,“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游凭声:“……” 所以说,咱俩才是第一次见面?你也知道你冒昧啊! “今天之前,你不认识我?”他没忍住问出口。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这不就认识了?”夜尧摊开手,十分坦然。 行,游凭声面无表情想,纯属自来熟是吧。 夜尧顿了顿,问:“你怎么会以为我们认识?难道你见过和我相似的人?” “也许吧。”游凭声扯扯嘴角,“我看你十分面善,可能是与我投缘,就一道跟你来了。” “真好。”他在胡言乱语,夜尧却每一句都有回应,“我也这么觉得。” 夜尧看着他,含笑说:“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一见如故,恨不得立刻与你有所进展呢。” 第254章 三面之约 第254章 三面之约 这道士好不正经。 游凭声古怪地看他一眼。 什么一见如故、有所进展……好听话不要钱似的洒,殷切过头了吧。 要不是亲眼看见这人和玄宁卫副指挥使一同查案,游凭声都要以为他是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了。 火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在两人之间晃了两下,猝然熄灭。 夜尧“咦”了一声,低头检查火折子。 树荫下陷入一片昏暗。 他摆弄了两下手里的火折子,没能修好,放弃地收了起来。 耳边只听见身边人衣袖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游凭声侧目看去,隐约瞧见他一只手放在腰侧摸索几下,取出第二个火折子。 吹了几下,这次根本没亮起来。 “这个也不行么?”夜尧嘀咕了一句什么,再次把手伸到腰后。 紧束的腰带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侧后方绑了一只灰扑扑、鼓囊囊的褡裢,里面也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东西,翻动间发出五花八门的轻响,就像某种有囤积癖的仓鼠背在背上的百宝袋。 “行走在外,什么都要准备好,东西是多了点儿。”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夜尧笑着向他眨了一下眼,“稍等。” 抬头看他时,夜尧手上动作不停,不多时又摸出两块黑咕隆咚的东西。 游凭声没见过,猜测那应该是打火石一类的工具。 果然,夜尧将那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撞击在一起。 咔嚓、咔嚓,数声脆响。零星几个火星逸散在空气里,又很快消失无踪。 “好吧,真不巧。”夜尧收起打火石,拍了拍那只褡裢,声音流露出一丝苦恼,“之前在山里淋了一场大雨,东西好像都受潮了。” “道长应当擅长符箓方术吧,符纸若是受潮,岂不可惜?”游凭声目光扫过他掌下的褡裢。 “‘道长’二字可不敢当,在下才疏学浅,只是个还没出师的小道童而已。”夜尧懒洋洋的回答里透不出多少信息,“唯一可惜的是我新买没多久的朱砂,一盒二两银子呢,可贵。” 游凭声不动声色眯了一下眼睛。 世间一切讲究平衡,有他这样的非人类,便一定会存在拥有特殊力量的人。 穿越至今,他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但想来,京城百姓口中的“方士”不会是无稽之谈。 那名姓顾的玄宁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那么眼前这个道士,会是特殊人群的一员吗? 穿越异世,身份奇异,游凭声早就拉满了警惕。他心道对方找上他,即使不是察觉了他的身份,也一定别有目的。 夜尧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再一次看向了他,说:“结交好友,要从互通姓名开始。不知公子贵姓?” 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投下深重阴影,即使借着明亮的月光,也只能看到彼此一点轮廓。 那人声音磁性柔和,平稳挡住风口,黑暗中,传来温热舒适的体温,有种值得人信赖的感觉。 方才谐谑的言语好像只是幻觉,那双深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瞧着游凭声,让游凭声有种对方此时分外专注的错觉。 又或许,那不是错觉。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公子贵姓?” 这是夜尧今夜第二次开口问询。 刚才他口称兄台,有种放荡的江湖气,此时刻意换了更文雅的称呼,却还是同样的目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游凭声的名字。 游凭声嘴唇一动,顿了顿,忽然站起。 夜尧随他站起,追问:“公子缘何一语不发?难道是瞧不上我这个人?” “腿麻。”游凭声言简意赅。 夜尧于是忍耐地住了嘴,看着他慢吞吞跺了跺脚、锤了锤腿,双手又揣在袖子里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似乎是全身都蹲麻了,夜尧简直忍不住想要上前帮忙,亲自替他揉揉大腿。 他耐心十足地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游凭声回答。 “夜尧。”屋门口传来顾明鹤叫他过去的声音。 “看来是有结果了。”游凭声顺理成章地略过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立即进了屋。 站在门口的顾明鹤收到夜尧一个幽怨的眼神。 “怎么了?” “没怎么,你做的特别好。”夜尧拍拍他的肩膀,也进了屋。 顾明鹤:? 他做的当然好。 一番怀柔,亦不乏官差的威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顾明鹤撬开了摊主夫妻俩的嘴。 “昨夜、昨夜我的确看……看到一点儿东西。”摊主丈夫瘫在床上,颤着声音道:“那时,应该还没到丑时,我夜里喝多了水起夜,就听见外面有人跑动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喊了句‘别跑’。” “这条巷子特别窄,又是深夜,少有人经过,我以为是谁家遭了贼,一时好奇,就跑到院子里去看。” “院子里那颗槐树位置正好,我平时就愿意攀个高,三两下爬了上去。就看见……”说到这里,摊主丈夫死死抓着被角,身体也开始止不住颤抖起来。 “当家的,没事,有官爷在。”摊主也很紧张,但比丈夫镇定些,忙柔声安慰。 “你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就好,我只要真相,绝不会暴露是你说的这一切。”顾明鹤也道:“相信玄宁卫,我们会尽快抓住那人,京城也能尽早回归安宁。” “好,我说,我说!”丈夫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虽然声音仍在颤抖,但这次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看到一个男人跑进了巷子里!他的速度特别快,我爬上树顶瞧着,没一会儿工夫,他就从巷头跑到了巷尾!不过万福巷是条死巷,他跑到里面才发现有堵墙,这时他身后,有名官差已经举着大刀追了过来。” “那人就转身,右手挥了一下,挡住了官爷砍向他的刀。明明他手里没有武器,接住刀刃的时候还发出了铁器撞击的声音!我看到他、他的指甲竟然生得比人手还长!” “真的,真的太可怕了……”他心有余悸,惊慌地道:“那人身影极快,躲过官爷的攻击,手一挥,官爷的脖子就破了一道大口子!血溅得好高,喷了满地,他盯着那些血,就弯下腰凑近了官爷的尸体,像是想吃人……就和京城传言的那些命案一样!” “然后,又有官爷追了上来,听声音不止一个人,那人就没来得及再做什么,翻上墙头消失了……” 这过程与夜尧推测的相同,他皱皱眉,问:“那你看清凶手的样貌了吗?” 说到了重点之处,顾明鹤也精神一凛。 游凭声袖中手指动了动,目光落在一脸惊恐的男人身上。 “我、我看到了……”摊主丈夫嗓音无比干涩,“我看到他十指尖尖,生着利爪,身形又瘦又高,大概比我高了一个头。还有,他弯腰凑近尸体的时候,以我的角度,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脸上生了一圈黑毛,唇里还长出了尖牙,就像野兽成了精……!” “你是说,你看到的是某种野兽成的精怪?”顾明鹤问。 “对,不对,不知道是不是妖怪,应该是野人!就跟传说里的野人一个样!”摊主丈夫晃着胳膊,激动地道。 “传说里的野人生得可不是这模样。”夜尧敲敲掌心,叹气,“况且我在洪岭里盘桓了半个多月,专往传言里有野人出没的地方钻,连根毛都没找见过。这东西应该只是某些野兽人立而起,被目击者错看,以讹传讹罢了。” 连洪岭里都没有野人,京城里怎么会有? “是吗?那、那应该就不是野人。”摊主丈夫磕磕巴巴地道:“……一定是妖物作祟!” 三人都明白了,摊主丈夫虽然目击到凶手,但一方面天黑、他惊慌失措,另一方面,他本就见识不广,描述不出太多细节。 不过对于夜尧来说,这些细节也差不多了。 出了门,夜尧若有所思道:“听起来是魅。” “‘魅’?”沉默良久的游凭声忽然出声,“那是什么东西?” 夜尧看了他一眼,尽职尽责解释:“世人常将鬼魅并称,其实二者并不相同。‘鬼’乃人之魂魄,人死后魂魄离体,流连于世间,不曾投胎、也不曾消散,便成了鬼,单纯的鬼很难凝聚力量,所以世间少有鬼魂作祟之事;而倘若有人死后,魂魄仍然困于尸体之中,不得挣脱躯壳,便成了魅。” 顾明鹤一惊,“那不是相当于行尸走肉?” 夜尧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其游走于人间,与生前形貌并无不同,且留有生前神志,即使是亲朋好友也难以发觉。” 游凭声关注的是另一点,他道:“生人之气?” “是,魅可以吸食生人之气。与鬼不同的是,魅通过吸食生气修炼,通常来说要更为危险。”夜尧:“害人越多,它们便会越强大;反之,若长时间得不到生气补充,魅会变得越来越虚弱,躯体也会更易受损,犹如真正的尸体,逐渐腐坏。” 游凭声眸光微闪,原来他是“魅”。 “不对啊。”顾明鹤意识到什么,疑问道:“如你所说,魅吸食生气后,形貌与生前无二,即使得不到生气,也只会尸身腐败而已。和目击者的描述不一样啊?” “这也是我想说的。”夜尧眸光微沉下来,“我觉得……这件事是人为。” “人为?!怎么会?”顾明鹤愕然,闻言,游凭声也一顿。 “百鬼不出一魅,魅极为罕见,若要自然生成,除非有人被抛尸于极阴极煞之地,魂魄才会被上升的地气禁锢,困于尸体之内。可京城地处龙脉,根本就没有生成魅的条件。”夜尧眸光微沉,说:“定然是有人以邪法造魅,驱使其作祟。” 顾明鹤:“那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谁知道他会怎么想?”夜尧说,“那些邪恶的方术虽然危险,却往往能给施术者带来巨大的利益,驱魅害人,能得到的东西多了。最浅显的,那人可以靠魅增强实力,炼成一只魅,几乎相当于拥有一支军队;同时操控者还能将魅吸的生气提取出来,化为己用。” 想到某个人正潜伏在暗处,不知正打算做什么邪恶勾当,顾明鹤就忍不住有些汗毛竖起。 “不过,不用太急着担心,其实魅并没有这么好炼制。”夜尧接着道:“昨夜那只之所以外表怪异、体生黑毛,正是因为背后之人炼他时失了手,这一只并非完全体,实力远不如真正的魅。” 顾明鹤想到一种可能,失声道:“那人很有可能不止炼了一具!所以受害者才会遍及京师各地!” 不仅仅是有可能,是肯定不止一个吧。游凭声心说,还有一个就站在你们眼前呢。 嗯,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看起来还成,所以他是成品? 还好,还好,幸好穿的是这具身体。要是成了那种半成品的魅,还不如重开得了。 三人走到巷口,夜尧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高大的槐树沉默伫立在摊主家的院子里,阴翳浓浓,远远看去一团混沌的黑暗,有种怪异的阴森感。 “你还在看什么?”顾明鹤顺着他的视线也回头,说:“凶案现场白天玄宁卫的人已经检查过了,我也仔细看过,案发过程你也知道了,应该没必要再看。” “或者说,你还有什么手段,比如说在案发现场点燃一张符,能顺着那里残存的气息找到行凶者的踪迹?”顾明鹤突发奇想。 “我可没那么厉害,我师父都不会这种手段,你想太多了。”夜尧坦然道。 他来时还扛着一大个稻草架子,走时所有糖葫芦都送给了摊主女儿,此时一身轻松,耸耸肩说:“我是在看那棵槐树。槐木属阴,最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就把树种在门口,院子那个方位的风水还格外不好,难怪这么倒霉。” 顾明鹤:“你刚才怎么不说?” 夜尧:“我忘了?” “那你等一会儿,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赶紧把树砍去。”顾明鹤脚步一停,当即转身回去。 “你还懂风水?”游凭声问。 “触类旁通,知道一点儿吧。”夜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强调:“是真的只知道一点皮毛,不是谦虚哦。” 游凭声微笑道:“看不出来,道长看起来实在是相当博学之人。” “不是说了别叫我道长了吗?”夜尧失笑,“总觉得把人给叫老了,你叫我夜尧就好。我今年二十二,你多大岁数?若比我大,你也可以直接唤我小夜。” 游凭声:“……” 他没有社恐的毛病,但绝对还没自来熟到这种程度。 自来熟本熟瞧着他,又一次眼巴巴地开口了:“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有好几个人,身上都带功夫。 “是玄宁卫。”夜尧看向巷口方向,他和薛霖约好了在附近见面,以万福巷为原点,从城东开始巡逻。 深夜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几名玄宁卫的谈话声,为首的薛霖正在交代手下巡逻的路线和注意事项。 夜尧分心听了一耳朵,再回头时,刚才还站在身旁的人已经在拐角消失! “公子!”夜尧快步转过巷口,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着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游凭声没回头,背对着他懒懒摆了摆手,“既然是有缘之人,一切就看天意吧。” 风送来他轻笑的声音:“若能偶遇三次,就算你我的确有缘。到那时,你自会知道我姓名。” 话音未落,夜尧已迈着长腿大步追上去,那道黑色身影却已消失在路旁厚重的树荫里。 好似一抹偶然闪过的幽魂,只留下轻飘飘的尾音被风吹入他的脑海深处。 深夜春风也带着凉意,一朵树花飘落在夜尧肩侧。 他愣愣摘下,一瓣一瓣掐去花瓣,面上浮现郁卒的神色。 “三次?这也太难了吧!” 他是修道之人,信鬼神之说,却从不信任缥缈不可见的所谓“缘分”。 莫说京城地域宽广、人口众多,两个人难以相遇;若是对方压根就没打算和他再见,此去之后直接离开京城、投入茫茫人海,天大地大,又该如何去寻? 一片片尚且水嫩的花瓣被掐落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花心。夜尧捏着花枝在指尖缠绕两圈,蹙眉深思。 或许……也不一定。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直觉却告诉他,那人不会就此远离。 京师重地,命案迭起,此时风雨欲来,诸事纷纭。对方此刻出没于此,扮演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背后有脚步声接近,夜尧回过神来,转身看到了薛霖。 “夜兄,你在瞧什么?这棵树有何不妥么?”薛霖瞧见了他孤零零站在风里的身影,疑惑走过来。 “没有不妥。”夜尧扔掉手里饱受蹂躏的花枝,笑道:“就是觉得这棵树长得不错,格外漂亮。我第一次见,是京城独有的品种么?” 薛霖抬头看了看,露出一缕古怪神色,“这是迎芳树,春日满树开花,的确好看。可是这迎芳花汁……若沾到身上,会留下刺鼻臭味,三天都洗不掉。” 他关心地道:“鹤山远在南郡,恐怕没有这种树,夜兄没听说过也不奇怪。我们还是不要站在这棵树下了……你没沾染到这花的汁液吧?” 夜尧:“……” 虽然很想早点再见到他——夜尧搓搓掌心,心痛地想——但三天之内,希望还是暂时别遇见了吧。 * 当夜的巡逻,即使有夜尧加入,仍没找见什么进展。 当朝经历百年盛世,京师之地格外繁华,比开国之时面积扩张了一倍有余,地广人多;而犯案者在整个京师流窜,因此,办案的玄宁卫虽然每一个拿出来都是精锐,却面临着人手严重不足的问题。 其他衙门虽然也有派出人手协同调查,面对妖鬼作祟的特殊案件,能帮上的忙却不多,有两个普通衙役甚至在夜巡之时死在了街上。两具殉职的干尸还摆在玄宁卫卫所里,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衙门的人夜里同样不敢出门。 好在夜尧抵达京城之后的第二天没人报案,玄宁卫的人稍稍放松了一点儿。一直到第三天下午,忽有周边城镇的卷宗递上来,赫然是同京城一样的干尸案。 “不止是京城,已经波及到周边了。”顾明鹤捏了捏眉心,将卷宗扔在桌案上。 沉沉压力压在薛霖和他的肩膀,顾明鹤连夜里睡眠不好,即使累得半死一时之间也睡不着,俊朗的面容有些萎靡。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说的‘魅’绝不仅有一只,除了杀我玄宁卫的那只,一定还有其它的出现过。”顾明鹤说。 上个月十五日,整个京城范围里,一夜之间在三个不同的地点死了七个人。三个地点一个在城北郊区,一个在城西,一个是西南方位的一整户人家;后两者相距较近,普通人的脚程两个时辰之内足以赶到,城北郊区那户人家却相隔甚远,可见这三起案件中犯案者至少有两人。 如今京城周边地区也有案起,不知是魅在玄宁卫紧密的追查下跑离了京城,还是魅的数量又增多了,将地盘扩散到了那里。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夜尧说。 正在翻查卷宗的薛霖看向他,“夜兄请说。” “制魅的人,必然要近距离驱使魅,不会放它们离开太远。既然先前的案件都在京城发生,可见……” 薛霖沉声接口:“背后主使者就在这里。” 顾明鹤拧眉,“我已差人反复调查过那些少有人出入、或是废弃的民居房屋、破庙等,并未发现古怪之人。此人鬼魅非常,实在难捉。” “夜尧,你师父什么时候来?”他不由寻求更强有力的外援。 夜尧无奈地道:“师父还在半路,若是路上遇见什么事耽搁一两日,我也没办法啊。等他到这里,估计圣上给的期限也要过了,我们等他也没用。” “唉,我也知道,还是只能靠我们几个。”顾明鹤揉捏着鼻梁,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嗅了嗅空气,狐疑问:“什么味?你们闻见了吗?” 夜尧嘴角抽了一下,双手拢在袖里,放在桌案下边。 然而迎芳花之恐怖,不仅在于其气味穿透力之强,更在于其气味的多变:沾染到不同的人身上,花液会散发出不同的气味,有的像鱼腥、有的像臭水沟子、有的像食物腐败…… 更可怕的是,那人身体状况若有变化,气味甚至还会随之改变:早上起来身上还是放了三天的馊饭味,中午太阳一晒出了汗,那馊饭就像是又搁了半个月,烂成一滩馊水的臭味了。 京城百姓,可谓是人人闻之色变,偏偏宫中某位贵人极喜爱这花的艳丽多姿,其深受圣上宠爱,圣上便下令在京中种了许多这种树。 贵人出行都是乘车坐轿,用不着步行在树下,倒是有心思观赏迎芳花,可苦了切切实实住在周围的百姓。 有经验的人一到这个月份,就离这些树老远,就夜尧初来乍到中了招。 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就是一种血味混杂着一点特殊的气味,十分奇怪的味道,不臭,但有点腥气。 顾明鹤起身寻找气味来源,薛霖轻咳一声,示意他回座,“我没闻见,你也别管那味道了。” “你们一点都闻不着?不对啊,我感觉有血腥味,还挺浓的,是不是有人受伤了?”顾明鹤满屋子嗅闻,靠近夜尧的时候闻出点端倪,“这个味道好像……啊,是不是卫所里哪位同僚来葵水了?” 薛霖:“……”你别说,还真像。 薛霖默默看了一眼夜尧,干咳。 顾明鹤也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地往窗外看了看,见没人来才继续说:“这段日子太忙了,总是熬夜,听说这样对女人特别不好。实在不行,大人你给这位同僚放半日假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今晚我就熬夜干两个人的活好了。” “不过要怎么跟她说呢……”他自顾自开始忧虑起来。 “不舒服的话,她们会大方说出口的,她们没你这么羞涩。”玄宁卫中的女同僚都强壮彪悍得很,薛霖看着这个白费脑筋的单身汉,不由扶额,“好了,别管这么多了,快坐下。” 顾明鹤“哦”了一声,一头雾水地坐回位置,完全没意识到不远处的好友才是气味传染源。 “继续说吧。”夜尧袖着手,一本正经道:“这两日我仔细看了所有卷宗,按照案发频率排了一下,如果没推测错的话,在今日之前,京中的魅应该有三个,背后主使每隔半月左右炼制出一具新魅,命案也因此越来越频发。” “半成型的魅更不稳定,需求的生气比真正的魅更多,每隔几日就得害人。而每至月中,便是魅最活跃、需求最旺盛的时候。届时如果吸不到生气,半成型的魅会饥渴到丧失理智,四处徘徊。” 薛霖凝重道:“如你所说,半成型的魅体生黑毛,容易发觉,但最初出现在相府的那一只,面上十分光洁,听见过它的相府下人说,那人甚至十分好看,令人过目难忘。难道它是炼制成功的魅?” “我听说过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夜尧思忖道:“也有可能真凶另有其人,毕竟没人亲眼看见那人作案。” 顾明鹤:“如果被抓进相府的那人是无辜的,他怎会在魅手下活下来?除非他在魅闯进房间之前就逃脱了?” 薛霖说:“无论此人是否是真凶,都要找到他问话,悬赏暂时不撤,但我们必须在相府抓到他之前找到人。” 三人就相府之事短暂讨论片刻,话题重新回到下一步计划上。 最后夜尧断言:“月圆之夜,三只魅必然都会出现。若让它们害更多的人,日后只会越来越难对付,我们必须在那晚抓住它们。” 终于对这些鬼东西的动向有了些许了解,薛霖和顾明鹤对视一眼,紧张的同时,都微微兴奋起来。 …… 月上中天。 接近月半,夜空中那轮圆月宛如银盘,散发着皎洁的光亮。 游凭声站在一座塔顶最高处,安静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本该柔和的月光,在此刻的他眼里好似蒙上一层血雾,微微泛起红光。那亮度也分外刺眼,周围一圈光晕一收、一放,好似有生命一般正在缓慢呼吸着,在他眸中收缩放大,带来一阵难耐的刺痛。 游凭声倏地垂下眼,一滴被刺激出的泪水溅上长睫,又随着眼睫的颤抖滚落。 闭目缓了许久,他眸底涌出的不自然的血色才逐渐消褪。 游凭声深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身体异常地躁动,身体仿佛在渴望什么。随着月亮越来越圆,他体内的血液好似也在沸腾,驱使他抛弃理智,乘着这轮血月,大肆获取力量。 现在他是不是能写一本《关于我转生变成狼人这档事》……啊不是,画风不对。 “应该是《转生异世界~变身食人鬼魅的冒险生活》才对。” 游凭声幽幽道。 掀起右手衣袖,露出的小臂上,赫然是大片血淋淋裸露在空气里的血肉。 当初在相府那道伤口,早就在他吸了相国公子之后愈合了,这道伤是两天前,他被馄饨热汤溅到产生的。 几滴热汤,过去迸溅到身上只会留下几个红点,甚至不会残留疼痛;此时却让他的皮肉都溃烂开来,两日之内,伤口几乎蔓延到了整只小臂。 如果那姓夜的道士真有几分本事,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闻见他身上弥漫的腐烂气息……绝不会认错他非人的身份。 游凭声放下衣袖,轻轻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他整个人都会烂完。 从夜尧口中得知“魅”这种生物……勉强还算他是个生物吧,总之,他了解到自己不像夜尧口中的半成品魅一样,会因过分渴求生气而失去自我,这是好事;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若再不采取行动,他将保持着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成一滩烂肉。 到那时候,或许死还是解脱,谁知道失去这具凭附的身体之后,他的灵魂会落到什么样的境遇? 本就是异世之魂,变成孤魂野鬼留在这里,说不定连个能交流的其它鬼魂都遇不着,简直凄惨到一定境界了。 “我可不想变得那么可怜。”游凭声轻声自语。 刚刚醒来没多久,他意外之下吸过一个人。虽然那人前一刻已经死去,残留的生气不算很多,但那种美妙的滋味游凭声仍然能清晰回忆起来。 从和平世界来到这里,跨出了这一步,他本该恐惧,本该感到恶心,然而震惊之后,他居然接受得很平静。 可见人的阈值不测一把,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接受能力有多强。 高空之上,他黑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飞舞,站在高耸的塔楼顶端,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道黑影突然掠过街道,没入墙角屋檐的阴影里,好似街边偶然蹿过一只狸猫,不惹人注意。 游凭声却在一瞬间盯上了它,瞳孔微微收缩。 犹如用凌厉眼神盯住猎物的猎人,他忍不住舔了舔唇。 …… 天一黑,家家闭门落锁,京师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城西一片毗邻护城河道的区域,此时还亮着灯光。 原本繁华的花街柳巷中人丁寥落,只剩下店门口高挂的红灯笼还点染着几分热闹气氛。 青楼里,鸨母龟公唉声叹气,这段时间,一到傍晚街上的人就没了,哪还有人晚上来光顾。 正愁眉不展的时候,大门忽然被敲响。鸨母眼前一亮,飞快让人去开门,发现来的是一位熟客。 “呦,原来是冯公子,您可有日子没来了!”鸨母喜笑颜开地迎上去。 还好,还有这些极为好色、几天不喝花酒就浑身不舒服的老客。这些人一来,就干脆整夜住在这里,包宿钱加酒菜钱,每个人花在楼里的钱都比原来更多。 鸨母正盼着这种老客来好开张赚钱,表现得格外热情,很快叫来两个姑娘招待对方。 冯公子左拥右抱,迫不及待上了楼。 熟悉的调笑声从屋中传来,下一秒,忽然变成一声尖利的尖叫! “啊——!!!” “救命啊,有怪物,快来人——!” 声音戛然而止。 惊恐之下这声尖叫穿透力极强,满楼的人几乎都听了个满耳,却没人敢上楼去查看。 鸨母缩在楼下大气不敢出,那些手持棍棒,向来对姑娘们耀武扬威的龟公也软了腿,一动都不敢动。 一秒,两秒,三秒……那间房里毫无声息。 鸨母狠狠推了一把身边的龟公,尖声道:“快去报官!不,直接去找玄宁卫!就说来晚了,咱们楼里的人都要死绝了!” 门外,黑暗深沉,楼内,正发生血案,真不知道哪一边更危险。那龟公左看右看,咬咬牙,一头撞进了夜色里。 * 楼上,房中的情形却并非众人想象的那样,三个人都死在怪物口里。 熏了香的艳丽衣衫被扔了满地,那姓冯的嫖客刚才心急火燎地将它们脱下来,却在奔向床铺之前就倒在了地上。 他脖颈上嵌着深深的血洞,人已经僵直成一具干尸,是被怪物掐着脖子拎起来,活活吸干了生气。 半成型的男魅吸完冯公子,本打算向两个姑娘伸手,洞开的窗户却闯入了另一个黑衣人。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陡然翻转。 脖颈勒出淤痕,脚尖碰不着地,高大劲瘦的怪物被游凭声掐在手里。 任它如何挣扎,那只手稳稳箍住它脖颈,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半成型的男魅十指指甲暴涨,用力插向前方男人的眼珠,下一秒,只听咔嚓声响,伸出的手骨折断在半空!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个姑娘瑟瑟发抖,几乎吓晕在当场,又坚强地忍着没晕过去。胆大的那个忍不住扭头想要看清事态,一道微哑却悦耳的男声响起:“别转头。” 姑娘一抖,僵住身体。 “捡起地上的衣服,盖住你们自己。”游凭声淡淡说,“要离开这里,背对着我。” 一旦看到对方的样貌,她们就得死!两人惊恐意识到这一点,战战兢兢照做,头一寸都不敢扭,推开门撒丫子跑了出去。 实际上,游凭声无所谓被不被看见,他现在这张脸本来就不是他的真实样貌。 不过他又不会易容,能改妆的面孔有限,要是这张脸也被挂到通缉令上,下次他就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化了。 而且……他刚才突然想起了夜尧,想起那玩笑的“三面之约”。 如果他这张脸也被悬赏,以夜尧的敏锐,很有可能立即把他和之前的通缉犯联系起来。 那么下一次,他就得彻底改头换面,不然很难躲过对方的追查。 易容术是好文明,可惜这具身体没掌握这门手艺。 思索间,那只半成型的男魅已被他折断了反抗的四肢。 在对方痛苦惊惧的目光里,游凭声平心静气将它提到面前。 过往吸食生人、以及刚刚吸完的冯公子的生气,就这样一丝丝从它口鼻中溢出,被眼前之人掠夺得一干二净。 男魅挣扎颤抖的身体逐渐不动了,双瞳凝固在血红的颜色上,犹如两块被抽走灵气的红色石头。 而那些光泽,尽数涌入了另一个人眼底。 游凭声扔下手里的干尸,眼中血红流转,温暖有力的气流流淌至四肢百骸,不用看他也能知道,衣袖下的伤已经痊愈。 闭目十秒,他看向屋中的镜子,仍能看到一片血色。 看来这回吸收的力量够他好好消化的了。 面生黑毛的怪物被他吸食殆尽,这画面看起来,真不知到底哪一个才是怪物。 又或许,两个都是,表象更像人类的那个,反而怪异得更深。 游凭声仍然不恶心、不害怕,也没有心理上凌虐的快感,有的只是一种诡异的镇静。 除了那双血红的眼睛和苍白面颊浮起的红晕,他的神情与平时一般无二。 他品味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心想这算堕落吗? 变成非人类,想要继续活下去就要接受这样的生存代价……他居然不怎么纠结,毕竟除了坦然接受,也没有其他办法。 甚至没有什么形而上学的思考,例如他现在还算不算人、还是不是他自己之类的哲学问题。 不知道这种沉稳有几分是被这具身体影响带来的,不过游凭声默认这是好事—— 可能他就是这样务实的人吧。 第255章 好巧 第255章 好巧 第二日一大早,花楼死了人的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 “怎么又有人死了,这都第几个了?” “我全家老小天天晚上都睡不踏实,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不是说玄宁卫奉圣上旨意已经追查好些天了嘛,怎么还没抓着那作祟的东西?!” “这次的东西闹得这么凶,难道连玄宁卫都奈何不了吗?” 来来往往的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 这段日子,直到日光大亮,百姓们才敢出门做工,原本繁华的京城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清。 馄饨摊上坐着五六个吃早点的人,听着客人们的讨论,摊主轻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手艺精湛,对比其他商贩,眼下的人气已经算旺了,利润仍然不过原来的五六成。 一批馄饨下进锅里煮着,摊主来到桌旁收拾客人吃剩的碗筷。 收拾到游凭声桌前,瞥见他碗里还剩下三颗馄饨,人却已经放下了筷子。摊主一愣,“客官,您今日是胃口不佳么?还是这次的馄饨不合您的口味?” “很好吃。”游凭声点点头,说:“只不过来之前我吃过东西,吃不完一碗了。” 昨晚大补一场,有种气血充盈的健康感,一点饥饿都感觉不到。 现在的他不吃饭也行,还吃东西,只是出于纯粹的食欲——毕竟这家馄饨真的做的很好吃。 见不是自己的原因,摊主松了口气,笑着一边和游凭声搭话,一边手脚麻利地继续清理桌面。不过仍没收拾游凭声面前早已凉透的汤碗,怕他误以为自己要赶客。 她面上多了几分放松之色,愁容不再,应当是丈夫的伤势有了好转。 看来顾明鹤口中那位“薛大人”,医术相当不错。 “娘,煮得差不多了!”另一边,摊主女儿看顾着锅里的馄饨,懂事地抄起漏勺去盛。 “囡囡,快放下!”摊主忙接下来,生怕女儿受伤。 “好吧,娘你来吧。”女孩收回手,百无聊赖,踱步到了游凭声桌前。 “叔叔你也吃不下东西啊?”她看看游凭声碗里剩的饭,撑着脸颊愁眉苦脸,“我也什么都吃不下。” “唉。”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游凭声学她一样单手撑着脸颊,懒洋洋问:“你怎么了?” 女孩揉揉发红的半边脸,郁闷地道:“我的牙长虫子了。” 摊主摇头笑道:“别提了,这丫头一口气啃了太多糖葫芦,把牙给吃坏了。” 女孩小大人似的,又叹了一口气。 游凭声唇角翘了一下。 夜尧这算不算好心办了坏事? 那么多糖葫芦一口气送出去,把小姑娘给吃蛀牙了。 “不过没关系,娘说我正好要换牙了,那颗牙掉了就不疼了!”低落没一会儿,女孩又开心起来,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炫耀道:“我还有这个!” 她手里的是几只草编的小动物,游凭声觉得草的颜色有些眼熟,回想了一下,发现是那颗插糖葫芦的架子上扎的稻草。 女孩晃着手里的草编说:“这是昨天夜叔叔给我编的,他可厉害了!” 里面有蜻蜓、蚱蜢、圆耳朵的老鼠,还有两只支棱着长耳朵的小兔子,玲珑可爱,栩栩如生。 没想到那姓夜的道士居然还是个手艺人。 “他昨天来了?”游凭声挑眉。 “是啊。”女孩摆弄着草编点头,“不止昨天,前天他也来了!” 她好奇地问:“叔叔,你为什么没和他一起来呀?” “囡囡!别问东问西,打扰客官。”摊主懂分寸地喝止了女儿。女孩瘪瘪嘴,还要说什么,被她叫了回去,对游凭声抱歉地笑笑,“客官见谅,闺女不懂事。” “没关系。”游凭声温和道,“小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 “其实,那位夜道长每一次来,都会问一遍您是否来过这儿……似乎在找您呢。”摊主看看天色,说道:“如果今天也来的话,看时辰,也就在巳时了。您再坐一会儿,说不定正好能碰见夜道长。” “这样啊。”游凭声起身,在桌侧留下餐费。 “等等,客官,您这块银子……我找不开啊!”摊主忙道。 “其实……我与那位道长并不相识。”游凭声微微一笑,说:“也不想被他知道行踪。” 摊主一愣,了然地点头。 “但是这钱……”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抓起碎银追上去的时候,那道黑色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摊主愣愣捏着手里的银子,可以预见,这位出手大方的客人恐怕不会再来第三次了。 “娘。”女孩拉拉她的围裙,疑惑道:“为什么他说不认识夜叔叔?明明他们俩之前还……” “别多话,贵人之间的纠葛我们怎么能清楚,跟我们也没关系。”摊主收起银两,正色道:“囡囡,你听好了,下次那位夜叔叔过来,你不能提起见过这个人,知道吗?” “哦……”女孩懵懂点头,心想,可是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大人之间的事,可真是复杂啊。 * 街上,那张通缉令还高高挂着,只要路过就能一眼看到。 各处墙壁、布告栏上贴满这张显眼的悬赏,这么长时间以来人们早该看熟了,街上的百姓们路过时却连偏一下头都不敢。 仿佛多看一眼,画像上昳丽的妖鬼就要破纸而出,拖人入腹。 游凭声施施然停在布告栏前,欣赏了几秒自己现在的脸。 穿越一遭,大小他也算个公众人物了。 晌午渐近,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烈阳之下,仿佛所有阴邪之物都会无所遁形,一天的正午时分,往往是出门的人最多的时候。 不过今天人出来得格外的多。 不远处的另一条街上,忽然传出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继而响亮的唢呐声响了起来。 哀怨、悲凉,里面还夹杂着不知道是哭丧还是念经的人声,穿透力极强,绝不是一个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今天相国府请了好些和尚、道士做法事,听说一会儿还要施粥呢!” “真的?有没有法力高强的大师,能驱除邪祟的?就算驱不了邪,能蹭些斋饭也行啊!” 不少人涌向了相国府的方向。 主城中心,最宽阔富庶的街面上,此时已经挤来了不少百姓。 相府正门大开着,这一场法事显然不仅局限于府内,或者说,这不仅仅是一场法事。 府内的院子里,一群和尚正在念诵经文,旁边,是一群挥舞桃木剑的道士,门外还摆设了一张大型供桌,一个萨满打扮的男人站在桌前,敲击着奇形怪状的法器。 “今日是相爷公子的七七,难怪要办这么一大场法事,相爷真是财大气粗,居然请来这么多人,和尚道士都有。” “何止啊,你看那位。”有人指指那名面戴面具的萨满,“还有那位京城里最有名的萨满大师……据说,他本事非凡,连圣上都亲自接见过呢。” “真的?能亲眼见到这样的能人,真是三生有幸啊,这趟没白来!” 人群叽叽喳喳兴奋起来。 什么叫群贤毕至啊。 游凭声充满敬意地后仰了一下。 能聚齐这么一伙人也不容易。这就叫有钱能使大师推磨吧。 门前站着的相府管家大声道:“今日是我家公子的七七,相国大人举办这场法事,不仅是为公子超度,也是为了京中发生的这些命案,替众位死者念经超度,愿他们早登极乐。相国大人请来了法源寺诸位大师、白仪山诸位道长,以及最擅长驱魔除祟的天珠大师,为我们驱散邪气,还京师一片清明!” “稍后还会施放粥食和符水,让大家强身健体,驱邪避害!” “好!!!”众人立即鼓掌叫好,诉说感激。 “真没想到,相爷办法事能叫我们沾上光!” “太好了,看来今晚我能睡个好觉了!” 甭管这位相爷平日里做过什么仗势欺人的坏事,眼下百姓们沐浴着法事的气息,对其这一举措只有赞美之意。 天珠萨满手中高擎一只玄色铜铃,手腕轻轻一抖。 叮铃——铃声震动,发出空灵之音,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听者纷纷露出好似真的被洗涤的表情,嘈杂的人群安静些许。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不管信与不信,都会不自觉受到这种氛围的感染。 游凭声听着各式法器敲击、念经超度的声音,虽然觉得这幅各教派共处的画面有点好笑,但不得不说,在眼下京城紧张压抑的气氛下,宗教能起到很大的引导作用。 就在他盯着那名萨满身上艳丽的服饰发呆的时候,左肩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 游凭声回头,看到了那张三天前见过的俊朗面孔。 “好巧。第二次见面了。”夜尧笑眯眯地说。 游凭声:“……” 没在馄饨摊见到,倒是在这里遇见了,该怪他太爱凑热闹了吗。 关键是,他现在对鲜血的味道特别敏感,刚才闻见了一股独特的血味,还以为正在往自己身边挤的是个女人呢,根本就没想着躲避。 “你——”游凭声嗅了嗅空气,感觉自己智商有点儿不够用了,“原来你是女扮男装吗?” 难道古装剧里头发一扎就让人认不出男女,居然是写实剧情? 他用怀疑的目光瞧了瞧夜尧,目光下移,落在对方平坦的胸前。 那个形状,难道不是胸肌吗? 夜尧:“……” “看不出来吧。”夜尧食指绕起一圈发尾,声音温柔、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是个道姑。” 第256章 可疑 第256章 可疑 “原来是位女冠。”游凭声从善如流后退一步,拱了一下手说:“失礼。” 他真信了夜尧的鬼话似的,不仅收回了打量他的目光,还这就转身要走。 礼貌而冷淡,冷淡中,偏又不失几分恰到好处的促狭。 夜尧头一回遇见这样脾气的人,呆在原地愣了一瞬,指尖一松,装模作样勾住的那缕头发弹了回去。 发梢弹起,擦过颈侧,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行动快于思考,等夜尧反应过来时,已经伸直手臂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这一次,游凭声没来得及转眼就离开,相国府门前拥挤的人群给了夜尧这个机会。 “挤什么挤?这么多人,能不能老实点儿!”周围的人出声抱怨。 “对不住,对不住。麻烦让一下。”夜尧一边道歉,一边挤开挡在他们中间的人,两步走回游凭声身边。 “别急着走啊,”夜尧扯扯他的袖口,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一会儿还要发符水呢,你就不好奇?” 游凭声抬起沉甸甸的袖口,视线下移,又看向他,眼里明晃晃写着:我们好像还没这么熟? 夜·道姑·尧:“没关系。失礼的是我,不算你是登徒子啦。” 游凭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关系的不是你是我? “留下来一起看看热闹嘛。还有不要钱的热粥喝呢,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夜尧朝他眨眨眼。 密集的人群让两人肩膀挨到了一起,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对方传递过来的温热,和游凭声凉飕飕的体温截然不同。 热情、鲜活、生机勃勃。 游凭声是很有边界感的人。出乎意料的是,被这块胶皮糖似的道士黏上,他居然没什么生气的感觉。 可能做鬼太久了,就需要点儿活人气吧。 “你不也是道士么。怎么不去里面?”游凭声朝相府门前抬抬下巴。 见他没有再走的意思,夜尧才收回拽住他袖口的手指,随他一同看向那些做法的人。 “这位相国大人看起来挺大方的,有机会的话,我当然也想挣这个钱。” 他耸耸肩说,“可惜名气大的是我师父,我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道士呢,就算上门自荐,恐怕人家也瞧不上我。” 他不是认识顾明鹤么,有玄宁卫副指挥使举荐,难道还怕那位相国不收? 游凭声不置可否,这人说是想去,眼里却没什么热切。 真实想法掩盖在吊儿郎当的外表下,嘴上说的和真实目的完全要分开看待。 相府院内,诵经声停了下来,众僧人起身。 “我的儿啊——”牌位旁响起一阵悲痛的哭声,一名中年妇人哭嚎了两声,忽然晕了过去,被一众丫鬟扶住。 为首的僧人对丫鬟说了句什么,大丫鬟依言按揉妇人几个穴位,妇人便悠悠转醒。 “那就是法源寺的佛子怀咎?看来他果真本事不小,你们看,相国夫人这就醒了!” “是啊,听说法源寺极为灵验,这位怀咎大师虽然年轻,却是位不世出高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观者纷纷打算去法源寺上一炷香,求一求佛祖保佑。 其实相国夫人只是悲痛过度暂时晕厥,只要懂几分医理,要唤醒她并不难。但百姓们并不知道这一点,此时怀咎在众人眼里俨然是一位金光闪闪的得道高僧。 游凭声目光划过那些和尚光秃秃的头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升起一点儿腻歪。 感觉全都是那种只会啰啰嗦嗦的人,看着就觉得无聊。 “看来这位怀咎大师的确精通佛理。”夜尧客观地说。 相国夫人双眼通红地同怀咎对话片刻,悲痛之色便消减许多,就连那位一看就是只老狐狸的相国,面对他神色也多出几分尊敬。 “哼。”游凭声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夜尧挠挠颈侧,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不愉快了。 怀咎刚带着众僧人出了相府大门,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他没有丝毫不耐,面对百姓自始至终和颜悦色。 直到那群道士掏出符纸,手腕一抖,符纸迎风自燃,众人才惊呼着被吸引过去。 火焰窜得老高,眨眼间符纸烧成灰烬。有道士收集起纸灰,撒入一缸水里,然后分给相府众仆役。 相府的人喝完,将水缸搬了出来,众人一拥而上,兴奋争抢,“喝了符水,一定百病皆消,清空邪气!” 本就人多的相府门口更加拥挤起来,差点儿挤到搬水缸的仆役,管家连忙叫出更多人来维持秩序。 一时间,领符水的人排起长队,怀咎趁机带着法源寺的僧人悄然离开了。 相国夫人应当是邀请过怀咎留下,却被他拒绝,从这点看来,这和尚的确有点儿淡泊名利的意思。 游凭声看了一眼那群和尚离去的方向,心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斩妖除魔的真本事? 这时,身侧夜尧低声开口:“他们那种把戏,我也会。” 一只手出现在游凭声面前,五指修长,指节间带着薄茧,在游凭声目光聚焦过去的那一刻,手掌翻转,指尖一拈,手中多出一张符箓。 黄色符纸上用朱砂勾勒着繁复深奥的字符,夜尧见他看过来,勾了勾唇,手腕一振,下一秒符纸迅速燃烧,几秒后火花炸成一小簇绚丽的烟花。 这一手比那几个白仪山的道士做得更巧妙,也更漂亮,连火焰的颜色都有别出心裁的花样。 若非众人的注意力全在符水上,此时会惊起更盛大的惊呼,被奉若神仙的对象只怕会变成这个“默默无闻的小道士”。 可惜观众只有游凭声一个,甚至因为他知道这里面不存在什么神仙法力,而是简单的化学原理,连惊讶的表情都没给出来,只能说反应平平。 游凭声抬了抬眉,示意自己看见了,歪头问他:“你还会别的么?” “这都是小把戏,跑江湖的人里会的也不少。”夜尧笑眯眯道:“至于我会不会其它本事,等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等我们见过第四面、第五面、第十面之后……我都做给你看。” 游凭声:。 鬼要跟你见那么多次。 哦,他现在好像本来就不是人……不过他也不是鬼,是魅。 ——今天是他来凑热闹遇上了意外,游凭声不觉得他们还有机会见第三面。 现场来的人很多,两缸符水很快就见了底,正值晌午,相府推出了几大锅热粥,开始今日的布施。 城里的乞丐也听到消息赶来排队,身上衣衫褴褛,连百姓里都有人捂着鼻子皱眉,那位相国大人居然还是那么仁慈的模样,甚至专门让管家开辟出一大锅粥来施舍乞丐。 平日里不干好事的人偶尔做一次善事,反而更容易让人觉得不同,不少人面露感激之色,一边捧着粥感慨都是精米,赞叹相爷大方,一边说着些祝相爷公子早登极乐之类的奉承话。 一场法事加布施下来,这位相爷的风评扭转了不少,捋着胡子笑呵呵望着百姓的模样更像只老狐狸。 “天珠呢?”游凭声蹙了下眉。 那名萨满天珠衣着鲜艳,面戴狰狞面具,原本是最显眼的人,此刻却在人群里不见踪影。 “听说他很少在人前现身,可能走得就是这样神秘莫测的路子吧。”夜尧说,“不过我好像看见了,刚才怀咎大师离开的时候,他进了相府。” 萨满的打扮夸张怪异,即使有心接近,百姓也不敢像围住怀咎那样围住天珠。 人群稀疏了一些,领到粥食的人或端回家,或捧着碗直接蹲在街边喝。但这场布施准备得挺充足,附近的百姓领完一轮,还剩下两锅浓稠的热粥。 夜尧低下头,在腰侧那只褡裢里翻找起来,丁零当啷一阵细碎声响之后,他居然从里面掏出一只瓷碗来。 碗沿还磕裂了一个角,不过看着倒是干干净净。 游凭声:? 感觉那个百宝袋比他变的戏法都神奇,这里面还有什么玩意儿? 夜尧又取出一壶水,涮了下碗底,然后去盛了一碗粥回来。 “给你。”夜尧把碗递给他。 “我不饿。”游凭声婉拒。 “那你就捧一会儿吧,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感觉你手好冰。”夜尧道,“等粥凉了,给我喝就成。” 他深黑的眸子看过来时,映着亮晶晶的阳光,看着很真诚,像是不夹杂任何目的、纯粹的关心。 游凭声顿了一下,鬼使神差接过那只碗。 舒适的热度穿透皮肤、抵达骨髓深处,指尖渐渐染上一缕红。 他手指、脖颈、整张脸都是一种常见的蜡黄色,肤色统一,站在人群里并不出彩。夜尧看着那点突兀的红,却突然品出了一点不知来由的不同。 “感觉你今天气色很好。”夜尧忽然说。他的目光在游凭声捧着碗的指尖游移,又渐渐向上,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明明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每一丝细节却都好似刻进了夜尧的脑海里。夜尧端详着他,不知为何,明明是同样的一张脸,今日的他与之前相比,总让人觉得有哪里变了,几乎能用容光焕发来形容。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夜尧迟疑地开口。 几乎要被暖融融的温度融化的指尖,蓦地捏紧了粥碗,游凭声脊背的肌肉不动声色绷了起来。 即使他的化妆再高明,对方靠近细看,也有可能发现不对。 “我们当然见过了,就在三天前啊。”他轻柔地、友善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碗递交回去,说:“你喝吧,现在温度应该刚好。” 夜尧伸手,目光仍在他面上徘徊,“你是不是……”化妆了? 两只手在碗底轻轻相触。对方细长的手指离开碗底之时,忽然屈起指尖,在他的手背敲了两下。 一小撮电流敲进他的皮肉,钻进了骨头缝里,一切话语霎时间湮灭在夜尧唇齿。 “你……”他几乎要听不见自己喉间的声音。 “所以说,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看来你我的确有缘。”转移了他注意力的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唇边笑意缥缈,“希望我们都能有个好运气,让下一次尽早降临?” “那……今天呢?”夜尧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才是中午,不如一起去凤来楼吃个便饭?” 凤来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无论是菜色还是价钱,都绝不是“便饭”这么简单。 “那这碗粥怎么办?”游凭声似乎意动,又有点儿苦恼地看向他手里的碗,“浪费粮食可不好。” 一碗粥对夜尧来说不算什么,恰好降到入口的温度,他仰头一口气喝干。 这时,有人叫他,“夜尧!” 夜尧放下碗,眸光一滞,身边那道黑色身影再次不见了。 而叫他的人是顾明鹤。 “刚才你旁边那个人好眼熟。”顾明鹤走过来,说:“是不是三天前跟我们一起去万福巷的那位公子?” “嗯。” “他怎么一见我来就走了,是有什么事吗?” “可能是有事吧。” 顾明鹤问了两句,发现夜尧捏着碗,神思不属,根本没认真听他说话。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顾明鹤狐疑问。 “没有啊。”夜尧终于看向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肯定要来这边看看,今天相府做法事,来的人肯定很多。”顾明鹤道,“可惜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主要是所有人都在为最近的事紧张,每个人表情都不怎么正常……我说,你到底想什么呢,神不守舍的?” 眼前好友的嘴唇张张合合,夜尧飘忽的眼神却略过了他,凝聚在他身后街边那片墙上。 一张悬赏令贴在墙面上,画像上的男人,容貌是一眼难以忘怀的殊色。 “有些凶犯在行凶之后会重回犯案现场,说不定那人今天也来过这里。”身旁,顾明鹤说着,“夜尧,你今天发没发现有谁可疑?” 第257章 夜游 第257章 夜游 深夜,顾明鹤下值,经过停尸房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他脚步一顿,推门而入看到了夜尧的身影。 “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么。”夜尧抱臂倚在桌前,审视着那两具新收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一人是醉春楼常客,正要喝花酒时遭了难;另一人,则是杀前者的凶手。 昨夜两名玄宁卫在城西巡逻时,撞见一名六神无主在夜里狂奔的龟公。龟公报案说花楼中有妖鬼吃人,案发现场离他们巡逻的地点不过一里地远,两名玄宁卫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然而等他们到达时,地面上只留下两具形容可怖的尸体——不管是受害者还是凶手都死在了原地。 顾明鹤打了哈欠跨进停尸房,同夜尧一起观看。 尸体上的白布被掀开,两具同样是男尸,如出一辙的干瘪,不同的是,其中一具格外可怖。 嫖客的死状与之前的所有死者都相同,被吸干而亡,呈现出失去生气的干枯状;另一具尸体则在短短一日之内尸斑遍布、臭不可闻,好似已经死了许久。 显然,这就是夜尧所说的‘魅’,或者准确来说,这只是一只还未完全成型的魅。如同行尸走肉,再次死去后,它迅速腐败。 昨夜第一次验尸时,它还没烂,对比尸体的身高形貌和目击者摊主夫妇的证词,顾明鹤确定了这就是不久前害死玄宁卫的那只魅。 “看来得赶紧把它处理了。”顾明鹤捂着鼻子问夜尧:“你大晚上又跑来看它,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我只是在想,它为什么会死在同类手里。”夜尧说。 “它们内讧了?黑吃黑?”顾明鹤猜测。 当时房间里的两名女子活了下来,可惜,她们只看到这只魅突然出现杀死嫖客,不曾看见第二名凶手闯入的画面,更无从得知第二人的形貌。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杀死这只魅的,同样是一只魅,甚至手段比第一只更干脆利落。 这具尸体即使腐烂不成形,也能看出四肢被狠辣折断,它双手指甲暴长,甲缝里却不残留任何血丝,这说明它被害时曾经试图反抗,但没能做到有效反击。 夜尧回忆着两名女子的证词,沉吟着道:“在玄宁卫赶到之前,它明明可以杀死那两名女子。又为什么要留下活口?” “因为它怜香惜玉?杀完那只魅不忍心杀人了?”顾明鹤胡乱说道,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连人都不是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有人性。 顾明鹤同夜尧一样倚在身后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竟然连同类都能吸干,这一只肯定更难对付。” “对了,不是说你体质特殊,对邪气敏感么?”他看向夜尧,问:“下次要是遇见这只魅,你能不能认出它来?” “半成形的魅很好辨认,靠近我百米以内,我都能闻出那种气味。”夜尧说,“不过它们本就可能产生了畸形,你遇见了也能辨认出来。” “全成形的呢?”顾明鹤注意到他话里的谨慎。 “……恐怕我认不出来。完全体的魅与活人无异。”夜尧顿了顿,又说:“但魅没那么好炼制。” “对,我想也不会有全成形的魅。”顾明鹤点头,“幕后那人一连炼出了三具,还在继续炼,肯定是一次都没成功过。” 夜尧没说话,脑中却飞快闪过一张画在悬赏令上的殊丽面孔。 那张脸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夜尧垂下眼,眼睫在眸底洒下一片阴翳。 室内忽然沉寂下来。 顾明鹤侧目,看到他双臂环胸倚在桌前,仍是那种惯有懒散的姿态,那英挺的眉眼在烛火摇曳中忽明忽暗,却显出几分罕有的冷肃。 …… 黑夜里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长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死闭门户早早入睡,只有相府书房里还亮着明灯。 一道漆黑的身影轻盈落在屋顶。 游凭声顺手掀开一片瓦,一束光从孔洞中透出来,书房里传出的交谈声大了两分。 他一掀衣摆干脆坐在了瓦片上,连呼吸也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他,有时候真感觉自己像一只夜游的幽灵。 书房里,与相国谈话的正是白天在相府做法的萨满。 那张面具仍然覆盖在他脸上,看不见长相,只有微微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流出。 “能在圣上面前露脸,还要感谢相国大人的举荐。” “哪里,哪里。”相国笑呵呵地道,“如今天珠大师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听说圣上还有意请大师担任国师一职,日后,是我要仰仗大师在圣上面前替我美言了。” “咕咕,咕咕。” 诡异的叫声低低响起,树枝一颤,一只猫头鹰从枝头飞离。 游凭声支着脸颊,目光百无聊赖追着那只鸟飞远。 底下,天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出言辞别,相国起身相送,十分客气。 “夜深人静,路上恐怕不安全,不如我派人送大师一程?” “无碍。”天珠谢绝,“妖邪不敢近我身。” “也是,大师本身便能震退妖邪。”相国叹气,悲天悯人的模样道:“只可怜京城里的百姓,不知还有多少人会遇害。” 天珠道:“今上英明,海晏河清,有妖邪作祟也只是一时。” “大师说的是,有圣上的龙气镇守京师,相信那妖邪不久就会伏法。”相国向着皇宫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终于客套完毕,天珠离开相府,游凭声起身跟上。 此人脚程很快,看来有功夫傍身,一路向西,行至城郊,钻进一间不甚起眼的宅子。 游凭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远离城中心,有些萧条,周围的房子低矮错落,都是较为贫苦的人家。 这位大师和相国交好,显然不可能缺钱,要不是安贫乐道,选择这种地方落脚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听他刚才和相国你来我往的谈话,这人可不像甘于清贫的那种人。 游凭声觉得随意评判别人不太好,于是他决定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对方。 小院里迎来一位不请自入的客人。 天珠一无所知,慢悠悠进屋后点起一盏灯火。 游凭声倚在墙外,看着那道身影挑动着烛火,烛光一晃一晃,一道昏暗的人影映照在纸糊的窗户上。 就在天珠的影子对面,还有一道人影浮现。 那是一道瘦长的人影,看姿势低垂着头,正对着天珠束手而立。 天珠瞧着那人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呵呵呵……婪教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你那些任人驱使的尸傀很像?” 尸傀?那是什么? 游凭声困惑地蹙了一下眉,心想这大概是类似行尸走肉的鬼魅傀儡。他看向那位“婪教主”。 那人影一动不动,男声低哑响起,“小人不知尸傀是何物。但主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第258章 优势 第258章 优势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天珠重复着这句话,低低笑了起来。 只是句平常的恭维话,他却好像从中得到了某种极大的快感一般,声音里都染上几分热意:“难怪他那么喜欢你,这么多年来他身边都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却让你一直跟着他……” “婪厌,你还真是,一条好狗。” “他”? 这个“他”又是谁? 天珠口中出现了第三个人,并未说出那人的名字,但不难从提及的语气里听出他对“他”的那种激烈的情绪。 游凭声挑了挑眉,看向那名被称作“婪厌”的男人。 被这样侮辱,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垂首道:“是。” 他万分驯服的模样:“不知您说的那人是谁,我只知道,现在我跟随的只有您一位主人。” “哼哼,你当然不会记得。”天珠也不管他知道与否,只是兀自说着:“重要的是,属于他的狗现在在我手里,任我驱使。” “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哈哈哈哈……会愤怒吗,会不甘吗?真想看到那张冷淡的脸上出现不一样的表情……一定好看极了……” 婪厌没回应,他也不在意,一边笑一边继续说着不知来由的话,话语里饱涨恶意。 游凭声倒觉得这些恶意与其说是对婪厌,不如说是冲着“他”来的。 天珠对着毫无反抗迹象的婪厌极尽奚落之能事,婪厌不明所以也不在意,这过程更像是一种自我满足。 似乎通过羞辱婪厌,他便能与那个“他”比肩,甚至在想象中羞辱到了“他”一样。 本来以为是什么神秘的幕后黑手,原来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 感觉是做反派也没品的那种人。 游凭声无聊地扯扯嘴角。 天珠背后的爱恨情仇激不起他半点儿兴趣,但这人的所作所为似乎牵扯到了他。 屋内,天珠又是笑又是自言自语一阵之后,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儿。 “有一只魅,昨夜和我断了联,恐怕落在玄宁卫手里了。”他阴恻恻地说起了正事,“那些人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屡次坏我的好事……” “婪厌,你去杀了他们。”他指使道。 “杀谁?” “薛霖、顾明鹤、所有想要抓我的玄宁卫……谁与我为敌,你就杀谁!” 婪厌停顿了一下,天珠瞥他,“怎么?别告诉我你做不到。” “我当然愿意为主人驱策,不敢推辞任务。”婪厌柔声说,“只是,玄宁卫人手众多,我一个人力量毕竟有限。” “哼,他们现在不过是普通人,顶多身手好些,而你是几乎就要炼成的魅……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会制毒的本事,要杀一个普通人易如反掌。” 婪厌说:“我只是觉得,眼下敌明我暗,应以韬光养晦为佳,不宜过早和他们对上。” “你知道什么。”天珠不耐烦地说,“就算不是玄宁卫,他们也是我的对手,杀得越早,死得越多越好!”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看着婪厌冷笑一声说:“你试探我也没用,那些小心思都放回肚子里。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叫你杀谁,你就得杀谁。” 婪厌恭顺道:“自当如此。” 天珠冷冷看他几秒,声音又柔和下来,威逼之后是利诱:“你也应当知道,我的敌人本就是你的敌人。难道你不想早点修炼成魅吗?没有那些烦人的玄宁卫阻碍,你就可以随意在京城里杀戮,吸食足够生气之后,你便能蜕化成真正的魅。届时,长生不死,上天入地,还有谁能阻拦你?” “主人说的是。”婪厌仿佛动容,正要说些什么表忠心,目光一利,“谁!” 天珠身侧的窗口破开,一道黑影突然闯入。 黑影快如闪电,又似狩猎奔袭的健美野兽,眨眼间抓向天珠的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婪厌卷起烛台掷出,沉重的石台砸向黑影伸出的右手,火舌舔舐上那人袖口。 黑影受阻一瞬,天珠趁机腰身反弓,以极灵活的身手翻滚到了桌子另一侧。 啪嗒,萨满狰狞的面具坠落在地。天珠回身时感到脖颈一阵剧痛,抬手一摸,才发现颈侧被抓出深深伤口! “你——”他满含杀气回视,脸色大变,骇然道:“是你?!”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都变得滞涩。等到游凭声冰凉的目光划过他裸露的面庞时,天珠甚至忍不住轻微地抖了一下,飞速踢起脚边面具戴上。 烛台撞在地上,灯火熄灭,室内一时间陷入黑暗。 不过错身之时,游凭声已经看到了天珠的模样。 他一只眼窝里黑洞洞,失了眼珠,下颌被人用刀深深劈裂开,疤痕狰狞,一张原本还挺清秀的脸完全毁了容。 “难怪你要戴面具。”游凭声笑了一声,问婪厌:“你知道你这主人生得这么丑吗?” 婪厌没说话,黑暗里,他的唇角飞快闪过一丝无声的笑意。 天珠看不到他的嘲笑,即使看到了,此刻恐怕也没心思动怒。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游凭声,后退了一步,忽然狠狠踹翻两人之间的木桌。 轰!游凭声侧身,木桌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四分五裂。 “婪厌,替我杀了他!”天珠留下一句话,转身就投身跃出了洞开的窗口。 游凭声没想到这位神秘的幕后黑手会这么怂,二话不说就跑了,即使只是周旋几句话也能推测出一点儿信息来,奈何对方根本就不接茬。 等他躲开木桌要去追人时,被婪厌拦住了去路。 * “呼哧、呼哧……呼、呼……”冷风飞速掠过耳畔,冯西来以最快的速度在黑夜里奔驰着,因为紧张而气喘剧烈。 【你怕什么?】脑中响起系统冰冷的声音:【现在你们都不能使用术法,起点是一样的。】 【游凭声现在没有记忆,根本就不是那个你害怕的魔尊,你还逃什么?这绝对是你离杀他最近的时候!】 冯西来埋头狂奔,呼哧喘着气,仿佛根本听不见脑中的声响。 系统无机质的声音也染上愤怒:【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回去,和婪厌联手杀了他!】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他在我身后?他离我那么近,就在一墙之隔的窗外!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冯西来情绪激动道。 【唤醒你已经花了我大部分能量,没有多余的能量帮你时刻监测你周围的情况!】 所有修仙者投入炼情壶之后,都会失去记忆,是系统唤醒了冯西来的神智,否则他现在还会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一个普通的萨满。 此刻举世皆醉我独醒,冯西来原本无比得意于这一点,却又对系统产生了更多的怨气:“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唤醒我,让我在还能控制他的时候醒过来,直接杀了他?” 【是你自己不争气,神魂不够强悍,怪得了谁。】系统冷冷道。 炼情壶本就不会将人开局就投入必死的境地,它只是搭建好一个背景舞台,一切发展和结局都要看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原本,冯西来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已经算是占尽先机了,在这里,他是身怀方术的萨满,而游凭声只是他一具被他捡来、炼制成魅的尸体。 一切都是如此顺利,仿佛是当年游凭声落入他手中受他磋磨的重演。 然而,之后的剧情也如当年重演一般,游凭声在被他炼制成魅的那一刻,居然直接挣脱了炼情壶的桎梏,脱离了他的操控! 等到系统动用力量唤醒他的记忆时,他已经失去了游凭声的踪迹,也失去了最简单的杀游凭声的机会。 想到不久之前他还拥有控制游凭声的权力,却因为系统唤醒他太慢而与之失之交臂,冯西来几乎要咬碎满口的牙。他无比不甘地对系统道:“那凭什么他的神魂会这么强,甚至能挣脱炼情壶的部署?” 凭什么? 系统几乎要冷笑出声。 【那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你现在应该庆幸,他还处于失忆状态,比以前好对付得多。】 想到现在的游凭声不认识他,冯西来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即便对方比原来好对付,他还是下意识选择了远远逃离。 【我没有白唤醒你,至少你已经让婪厌成了你的助力,无论是他的身手还是毒术,都对你非常有用。】系统说,【现在你立刻赶回去,和婪厌联手,一定能杀死游凭声!】 “不行,婪厌一个根本就不够,我需要更多的帮手!”冯西来脚步仍然不肯转还,飞快摇动怀中法器,召唤在外的两只魅回来保护自己。 系统简直要气疯了。祂向来自诩为无形无质的高等存在,这一刻却简直恨不得顶号上场,占据冯西来的身体亲自去追杀游凭声。 只可惜祂做不到这一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寄主健步如飞越跑越远。 【这一次,你必须杀了游凭声。一旦离开炼情壶,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知道!可是现在回去肯定也已经晚了!下次,等我炼好那些魅,下次定然一举杀了他!”冯西来大声说着,安慰道:“婪厌会执行我的命令,即使杀不了他,也会让他重伤!” 系统突然意识到,祂可以以超脱的理性来衡量强弱、评比优劣,却算计不了人心——眼前的人已经坏了心气。 或者说,冯西来的心气早就没了,自他第一次从游凭声手里逃跑的那一刻开始。在那之后每一次与游凭声交手,他的仇恨日益增多,本该与恨意同时增长的胆气却一次次消磨。 这样对游凭声无比痛恨的人,原本是祂最喜欢的寄主,系统这一刻,却突然想起了上一个被他绑定、死在游凭声手里的燕竹。 他们同样痛恨游凭声、视游凭声为毕生之敌、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却连最简单的直面对方都不敢! 可除了冯西来,放眼望去,又有哪一个与游凭声为敌的人,还敢如此孜孜不倦地以杀死游凭声为毕生重任? 难道要靠那个早就倒戈过去的主角吗? 本该全然理性的系统,此时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是屡屡在游凭声身上受挫时逐渐产生的。 不,不,祂不该这么想。无论如何,现在占据优势的都是祂才对。 系统稳了稳心神,恢复了毫无感情的冰冷姿态。 【游凭声的身份为世所不容,你要勾结一切力量,在这个世界绞杀他!】 这是祂最接近赢的一刻。如果说还有一个机会能杀死游凭声,就一定是在此刻了。 失忆的游凭声宛如刚穿越过来的一张白纸,心态和身躯都充满弱点,即使那具身体里还残留本能,也被低魔的世界观限制着力量。 如果能像在外面一样,召集所有人围杀他,他必死无疑! “我知道了。”冯西来渐渐停下逃离的脚步,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第259章 求饶 第259章 求饶 深夜,平静的民居。 砰——! 单薄的土墙骤然崩塌,四溅的石块中,一道清瘦的人影撞破墙面,被击飞到院子里。 巨大的响动传出数十米远,远处的民房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查看,只恐是有妖鬼夜行。 “噗!咳咳咳咳……”婪厌背部着地,重重摔落。正要爬起,眼前一花,那道黑色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一脚踩落在他胸前。 “呃——!”婪厌重重摔回去,背心紧贴在地面上,几乎被踩进泥里。 “咳、咳咳……”婪厌仰起头,唇边血迹顺着下巴尖淌到衣襟上,面容苍白狼狈,却对着头顶的人笑了起来。 游凭声垂眸看他两秒,足尖又用力碾了一下。 婪厌闷哼一声,仰面呛咳着,笑说:“你以为、咳咳,你以为你能杀我?” 游凭声疑惑说:“我也很奇怪。你看起来有恃无恐,明明输的是你?” “何不掀开你衣袖看看?” 游凭声掀起袖口,皱了皱眉。月光下,他手腕处的肌肤一片血红,不知何时皮肉溃烂开来,袖子往上撸,这情况一直延伸到小臂以上。 “刚才那盏烛台被你做了手脚?”游凭声回忆起之前交手的细节,瞥向婪厌,“看来你真的很擅长用毒。” “呵呵……你的确身手不错,可惜遇到的是我。”婪厌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痛吗?很快,你就会化为一滩烂肉,生不如死。” “诶?好可怕。”游凭声踏着他的胸膛微微俯身。 “唔呃!”对方重心偏移,胸口压迫更重,折断的肋骨插进了肺里,婪厌呼吸急促起来。 游凭声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还挺顺脚。他微笑问:“那要什么条件,你才肯给我解药?” 这人根本是故意的!婪厌咬牙,嵌着尖锐黑甲的十指抽搐着,在地面上按出深深孔洞,“松开!你……你不疼?!”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 “是啊,不怎么疼。”游凭声晃了晃分明已经溃烂不堪的手臂,学着他的语气说:“你的毒术不错。可惜,遇到的是我。” 婪厌:“难道你也……不,你是魅?!” 剧毒之下,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谈笑自若!可是从他身上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气息,说明……他已经修炼成了完全体的魅! “怎么可能,天珠不是一直没成功么?”婪厌惊愕道。 “你可以叫我前辈。”游凭声微微戏谑。 婪厌意识到,他是天珠在自己之前炼制的,而且已经成功了! “难怪他不断试图重复炼制,还笃定自己会成功……”婪厌急切追问:“你是怎么脱离天珠的掌控的?” 游凭声:“可能我比较幸运吧。” 婪厌:“……” 婪厌以为他在敷衍自己,却敢怒而不敢言。 “我听天珠叫你婪教主,怎么,你手底下统领了什么教派?”游凭声问他。 看这人的样子,不会是个邪教头子吧? “没有教派,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叫我。”婪厌说。 游凭声又问:“天珠说的那个‘他’,是谁?” 婪厌还是给出同样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真的假的。我看他对你嘀嘀咕咕,倾诉欲挺旺盛的样子,你就什么信息都没套出来?” 婪厌很识相,意识到自己的境遇之后,很快表现出配合的样子:“其实天珠与我见面次数不多,每次也不会说太多话。他忌惮我会用毒,不许我靠他太近。” “我只知道,他似乎脑子有点问题,认为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杀戮欲很重。至于他口中的那个人,他只提过三次,每次都下意识规避了那个人的名字,我觉得,那人应该也是他的敌人,他很想杀了他。” 他一副出知无不言的模样,其实有用的没说出什么来,这些信息游凭声自己也能推测个大概。 这么识相,这么狡猾,他在天珠面前的顺从模样大概率是装的。 游凭声:“既然你会用毒,有没有暗算过天珠?” 婪厌叹了口气,“我也想这么做,可惜,他对我们的掌控力很强,在他面前,我做不出任何反抗行为。” 游凭声感到庆幸。还好他穿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自由身。 不然瞧瞧婪厌,落在天珠手里多惨,给人当奴才还要迎合对方。他可做不到对羞辱自己的人笑脸相迎,就算是为了活命虚以为蛇,估计也演不出来。 婪厌瞧瞧他的面色,又说:“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身份,你真的很厉害。早知如此,我绝不会与你为敌……” “既然想脱离天珠的掌控,你还那么尽心尽力保护他?”游凭声漫不经心打量着他。 “他说出的命令就像操控我四肢的丝线,让我不得不遵从。”婪厌失落地垂下头,“而且,他死了我也会死,我必须得保护他……你?” 婪厌声音一滞,下颌被抬起,游凭声弯着腰,凑近了他的脸。 婪厌瞳孔一缩,感觉下巴上传来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道,唇瓣被启开一道缝。 生气自他唇齿间涌出、上升,被上方的人吸走! 四目相对。那双狭长的凤眼愈发幽深,鲜红如血的色泽在其中流动,诡谲艳丽,仿佛能吸人魂魄。 婪厌呆愣一瞬,猛力挣扎,“不,唔,放开!” 他试图挣脱,胸口的重压却让他犹如一只被掀翻的乌龟,丝毫动弹不得。那只手铁钳一般扼住他的下颌,连齿关都无法合拢,只能眼睁睁感受着力量从体内流失的痛苦!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我可以、做你助力……”婪厌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极力想要说服他放过自己。 游凭声充耳不闻,源源不断吸取着他的力量。 赖以生存的生气被一丝丝剥夺,婪厌的皮肤贴在了骨头上,血肉干瘪下去,难以忍受的极致痛苦如同潮水漫上头顶。 对手软硬不吃,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婪厌眸中浮起惊恐与不甘,“不……我还不想死,求你……!” 他颤动着,宛如一只被猎鹰按在利爪下的细蛇,那无力挣扎的样子简直有些可怜了。 游凭声捏着他尖俏的下巴,不知道为啥感觉捏着还有点顺手。 他手臂上损伤的肌肤寸寸好转,唇色渐渐泛起健康鲜活的殷红,正要把眼前难得的补品一口气吸干,忽然察觉到一点异样。 游凭声蹙了一下眉,掌心贴在自己胸前,压了压心脏的位置。 里面不疼不痒,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躁动,那感觉很细微,等他仔细去感受时,又寻不到了。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心脏里有只虫子突然动了一下。 总觉得哪里不对。 游凭声停了下来。 这时,婪厌已经气若游丝了,再晚一秒就要彻底没命。 游凭声想了想,吐出了点儿生气还回去。 婪厌黯淡的眸子重新亮起,肌肤充盈起来,总算恢复了人形。 够他维持生命之后,游凭声就放开了他。 婪厌仰躺在地上,激烈咳嗽,天上的星辰在他眼底连成了令人眩晕的流光。身体好似也在随着星星旋转、摇摆,他几乎在这种失序的漂浮感里失去神智。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婪厌颤动的眸光渐渐再次映入那道漆黑冰冷的身影,神思恍惚之间,只觉浑身绵软,没有力气升出半丝敌意。 游凭声总觉得两人之间在冥冥中好像有什么联系。很玄妙,说不出来的感觉。 呃,好有既视感,电视剧里好像经常有这种情节。 难道——婪厌和他现在这具身体有血缘关系?其实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之类的? 游凭声心里琢磨着乱七八糟的狗血剧情,问对方:“你认识我么?或者,觉得我眼熟吗?” 婪厌瘫软在地,生死之间走过一遭,犹如注射了强效摧毁理智的吐真剂,他如实回答:“没有。我没见过你。” “那就奇怪了。”游凭声沉思了一下,想不出答案,放弃。 他伸出食指撑了一下婪厌的下颌,善良地帮他把像金鱼一样张开的嘴巴合拢,“既然这样,就留你一命好了。” 婪厌眸光还有些涣散,下意识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手指。 那样子柔顺极了,也熟练极了,就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被拔了毒牙,只能软耷耷环绕在主人指尖。 游凭声:“……” 游凭声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婪厌不会在天珠面前也这样吧。 想想那画面,噫,有点恶寒是怎么回事。 第260章 什么味道? 第260章 什么味道? 时间流淌而过,很快月至中旬。 是夜,玄宁卫卫所中灯火通明,众玄宁卫整装待发,神色肃穆。 据说,月圆之夜,那凶祟必会出现,大肆吃人作乱。 圣上给玄宁卫的办案时间只剩三天,今晚是他们将之捉拿归案的最后机会。 玄宁卫指挥使薛霖布置下周密安排,指挥众人出动,临出卫所之前脚步一顿,回望身后,唇角翘了一下。 他身后的卫所里,此时有两个人正诡异地僵持着。 顾明鹤捧着几朵花枝,高举在身前,别过脑袋往前送;夜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头死死往后仰,两人均是面色凝重。 顾明鹤道:“来吧,今晚就全靠你了。” 夜尧道:“我自己来。” 顾明鹤热心道:“不行,我怕你抹不匀乎,我帮你擦后背。” 夜尧:“……” 夜道长那身庄严端正的道袍被扒了下来,只剩下一件里衣,衣带松松垮垮系在胸前,活像个被逼卖身的破落道士。 顾明鹤双手层层叠叠戴了三双手套,小心翼翼捧着新鲜摘下的迎芳花,隔了老远递向他,生怕沾到自己身上。 花瓣鲜红如火,煞是好看,却散发着一股不可描述的怪味。 顾明鹤语重心长劝解:“别怕,长痛不如短痛。你眼睛一闭,很快就抹好了。” 夜尧:“你说的倒容易!有本事你把手套摘下来啊!” 顾明鹤干笑两声,忽地两手一掀把花洒向他。 夜尧下意识想要后退,又强逼自己定住,被古怪的气味扑了满脸。 “算了,你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 他飞快甩下里衣,撕下花朵往身上擦。 顾明鹤上前帮忙,将迎芳花瓣掰开揉碎,汁液涂到他后背上。 涂了满身之后,顾明鹤又低头看向他的裤子。夜尧抽抽嘴角,护住腰带,“够了够了,已经够味了。” 顾明鹤想了想,点头同意,两秒后,猛然冲出门外,探头出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我的妈呀,憋死我了……呼、呼呼……” “……”夜尧郁闷地嗅嗅自己,感觉有点窒息,胡乱撕下两块布条卷起来塞进鼻子里。 饶是如此,那股子难以屏蔽的血腥气还是直往鼻孔里钻,作为气味中心的夜尧简直要被熏得头晕脑胀,撑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敢继续呼吸。 迎芳花汁有种奇异的特性,沾染在不同人身上,能散发出不同的气味,夜尧沾了这种花汁,恰好能散发出类似女子葵水的味道。 这种血腥气将对凶祟极具吸引力,夜尧绝对是做诱饵的不二人选。他特意抹了许多汁液在身上,顺着风飘出气味,足以让嗅觉灵敏的半魅在数里外闻见。 月圆之夜,那些半魅会加倍渴求吸食生人血气,十有八九要被他引来,不过不知道今夜它们还能保留多少思考能力,为了不引起怀疑,夜尧还需要做一点乔装打扮。 顾明鹤看看天色,觉得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快把衣服穿好,我请了大理寺的云捕头过来,当心被人家瞧见你衣衫不整。” 夜尧:“你们玄宁卫里不也有女同僚吗,随便借件女装就好了,何必麻烦那位云捕头?” “她们大理寺办案常要乔装改扮,云捕头对此颇有经验,也好叫你看起来周全一些。”顾明鹤站在门外离他老远,扬声催促几句,就看到了门外的人影,“云捕头来了。” 夜尧披上外衣,出门和来人打招呼。 云菡身形挺拔高挑,神色清冷,肩上背着一只与她气质不太相符的硕大包袱。她打量夜尧几眼,从包袱里精准挑出一件适合他身形的衣裙。 夜尧回屋里换好,云菡又拿出一套妆奁,进屋替他梳妆。 顾明鹤等在门外,心情十分复杂地一圈圈徘徊,一想到里面夜尧在干什么就觉得有点子诡异。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焕然一新的夜姑娘站在门口。 顾明鹤微微张大嘴巴。 “怎么样。”夜尧一身红装,轻盈的衣袖垂拂于裙摆两侧,挑起的眉梢被修饰成一种飒爽的英气。 “好看。”顾明鹤实打实被惊艳了一下,真诚竖起大拇指,又猛地拧过头,跑离他更远。 再漂亮的夜姑娘,也没法让人忽略那身逼人的味道。 夜尧叹气,觉得好友委实缺乏义气。 “行,我走了,免得把你熏死在这儿。”他一摆手,长裙飘逸如云。 “哎,你稳着点儿啊,哪有女子像你这么走路的!”顾明鹤冲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喊了一声,回过头,就见云菡自始至终面不改色,高挺的鼻梁好似完全是个摆设。 怎么做到的? 顾明鹤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敬佩——化妆时她可要和夜尧面对面接触。 “难道云捕头你会什么高深的闭气功夫?” 云菡一脸淡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刚才夜道长给了我两粒药丸,可以暂时遮蔽嗅觉。” 顾明鹤:“……” 有这种好东西不早点儿拿出来给他?那厮果然是故意看他笑话吧! * 迎芳花的功效着实霸道。 此时沐浴着强烈的异味,夜尧却没有替自己遮掩嗅觉,他神色平静地看了看头顶的月光,抬步向凶祟最有可能出没的方向走去。 每走出一步,他裙下的两条长腿都在小幅度改变运动方式,步伐渐渐自长变短,身形的摆动化为一种如云雾般轻袅的韵律。 红衣女子独自行走于夜风之中,背影被吹透般显得更为单薄。 只有她手中那盏不停摇晃的灯笼,与天边那轮圆月的辉光惨淡呼应。 万籁俱静,连猫头鹰的低鸣都湮灭在黑洞般的深夜里,天地间仿佛只余下女子规律的足音。 不知过了多久,风倏忽变大。 扑棱棱—— 阴影中一只鸟从树梢惊起,弹动的树枝在风中簌簌作响。 女子脚步微顿,以警惕而迟疑的动作缓缓抬首,看向头顶宽大的树影。 枝头在轻轻晃动。 不等她举高手里的灯笼,一道黑影陡然从枝头跃下! 黑影来得极为迅疾,如猛虎扑食,来势汹汹。 然而本该势在必得的猎物,却倏然侧身躲了过去! 黑影闪烁凶光的眼中闪过愕然。 猝不及防之中,红裙女子闪身挪到了它的身后,裙摆一撩,手中忽然多出一把出鞘的长剑,抬手时手掌抹过剑身,剑刃染上一层血红。 半魅本就因过度渴血而失常的状态,忽而变得更加焦灼,那双发红的眼睛泛出了极度的渴望。 迎芳花造成的血腥气本来足以浓郁逼人了,此时,它竟在风中闻到了另一股比之诱惑百倍的味道! 那是——纯阳之血的气息! 夜尧割破掌心,精纯的血气只是泄露一丝,便令它几欲陷入疯狂。 眼前的半魅眸光顷刻间陷入了完全的血红色,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消失。 它好似看不到身前的剑锋,迫不及待扑身而上。 魅本就是死人,原本不怕凡间兵器,沾了纯阳之血的剑却不同。 寒光一闪,月光下响起一声嘶哑的低吼。 剑尖穿胸而过,黑影轰然倒地,剑锋周围的伤口冒出汩汩恶臭的烟雾。 夜尧踩住半魅,剑尖用力贯穿地面,半魅一边喉间发出嘶嘶的惨叫,一边仍然死死盯着他,大量的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流淌下来,目光仿佛在看一块无比美味的生肉。 脚下的半魅挣扎力量奇大,夜尧一边控制它,一边思考是直接杀了它,还是捉回去研究。 思索间,他摸向腰间的雷火桶,打算先发信号通知附近的人过来。 就在这时,背后再次扑来一道风声! 还有一只! 夜尧立即躲开,剑尖抽离,地上的半魅趁机翻身而起。 两只半魅宛如饥饿野兽,同时盯上了眼前的猎物。 他绝对抵挡不了前后夹击! 夜尧一凛。 他决定从受伤的半魅身侧突破。然而还不等他施展灵活的轻功走为上策,身后响起一道沉闷的异样响动。 电光火石之间,夜尧侧头瞥了一眼身后,欲要脱逃的脚步忽然踏实地站回了地面。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那里,眨眼间制住了第二只半魅。 只剩下一只本就受伤的半魅,夜尧很快同样将之制服。 两人不约而同选择废掉了半魅的关节手脚,让它们再起不能。 脚边的半魅发出渗人的嘶叫,夜尧立于战利品的旁边,心底却没有半丝成功的喜悦。 “你……身手真好。”他低声说。 对付这样非人的怪物,需要怎样的手段? 强大的力气?奇诡的身法?还是超常的速度? 夜尧确信,普通人绝非魅的对手,即使它们只是半成形的魅。玄宁卫里不乏武林高手,但也只有他,才能以纯阳之血压制住它们非人的力量。 方才短短一瞬间,对方以一己之力轻松压制住半魅,他居然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凡人可能拥有这样超乎常理的实力吗? “你也不错。”游凭声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声音里的波动,淡淡回应。 夜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复自己刚才那句“你身手真好”。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简单四个字,他纷乱的心绪忽然镇静下来。 这世上人外有人,既然他能拥有纯阳之体,又焉知是否有其他异人存在。 还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眼前人就是那张通缉令上的人。 接下来,他应该向对方的出手相救表达感谢、应该询问他为什么会凑巧出现在这里、应该想办法试探他的身份……夜尧脑中闪过种种念头,对上对方直勾勾瞧过来的视线,种种交谈技巧却倏然飞散到了九霄云外。 那漫不经心的目光头一次专注起来,全然落在他身上。 夜尧脚下像是踩了轻飘飘的云朵,翩然转了转如花瓣般的裙摆,声音轻柔问他:“我今日好看吗?” “好看。”游凭声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也是,不然你怎么一直看我呢。”夜尧笑了一声,“有你这句夸,看了我今晚这番装扮没白折腾。” 地上的两个东西还在发出难听的嘶叫声,夜尧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正要说些什么,眼前人忽然向他跨了一步。 距离拉近,仍然一动不动注视着他,就好像隔着两步还没看够,想要近距离细细扫视一样。 “你——” “你身上有股味道。”游凭声忽然说。 “呃……”夜尧这才想起来自己此时“香飘十里”,窘了一下,“这个是……” 话音未落,对方已倾身凑过来,仔细嗅闻。 战栗感顺着那细密的扫视一寸寸爬上肌肤,仿佛有电流窜上脊背,夜尧莫名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奇怪,什么味道?好香……”呢喃声里透出困惑。 “香?”夜尧一个激灵,自稠密的空气里陡然醒转。 他手指一抖,猛然按下手里的雷火桶机关。一道信号火焰冲上天空,爆出的烟花点亮周围的黑暗。 在这短暂的明亮里,夜尧对上了身前人的双眼。 那双本该是纯黑的凤眸中,不知何时爬上了浓郁的血色,仿若绽出冶艳红莲。 凝视着他的血色瞳孔中,纯然是被引诱到的专注,犹如深渊中的魔物睁开眼,盯上了千年难遇的猎物。 夜尧瞳孔一缩,全身血液冰冷下来。 第261章 饶命啊 第261章 饶命啊 砰——! 半空中炸开一道雷火,焰光在黑夜里格外璀璨。 “在那边儿!” 附近的玄宁卫第一时间注意到那道信号火光。 为首的薛霖赶到时,却不见发信人的身影。 空地上只余下两具横陈的尸体,幽暗的月光照出尸体可怖的外表。 “这就是这段日子作孽的怪物?”薛霖眉头一拧。 两具尸体体生黑毛、指甲奇长,彰显出它们非人的身份。 “一定是它们!终于找到凶手了!”一名玄宁卫大喜过望道:“幸好在圣上给的最后期限前抓到它们了,这下我们不会受罚了!” 薛霖皱起的眉头却并未放松。 地面上,两具半魅的尸体呈现出干枯扭曲的状态,与他们之前在花楼找到的那具相同:皮肉紧裹着骨头,皮肤苍白皱缩,分明变成了血气尽失的干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人,不,是有妖物——在他们抵达这里之前吸干了这两只半魅。 顾明鹤也看到雷火赶了过来。 “这是——夜尧留下的伤!”他蹲身查看尸体胸前的剑痕,惊疑不定道:“夜尧人呢?” “我们之前猜的不错,恐怕还有第四只魅存在。”薛霖凝重道:“他应该是去追了。” 顾明鹤霍地站起,极目张望,竟只能找到先前留下的三道打斗痕迹。 没有任何其它脚印,好似夜尧对战两只半魅之后,便一个人突兀地消失在了原地。 “夜尧如果去追人,应该给我们留下追踪信号才对!” 现在却看不到任何痕迹。 树影婆娑,顾明鹤看着眼前空旷死寂的郊野,眼皮跳了跳,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 “嗬、嗬……嗬……” 粗重的呼吸,难耐的气音。 暖春微风穿过房间,纱帘飘起,轻轻搔动床上人紧蹙的眉宇。 夜尧蓦然惊醒。 记忆里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那人饥渴发红的双眸。 意识到自己恐怕落到对方手里,夜尧刻意保持昏迷时绵长的呼吸,继续紧闭双眼。 “嗬、呃——请轻一些……” ……什么声音? 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隐秘而微妙,嘶哑似猫爪挠心。 声声入耳,夜尧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平稳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睁开眼,维持着仰躺姿势一动不动,悄然向身侧瞥去。 隔着床边影影绰绰垂挂的纱幔,他看到房间对面几米远处,有两道男人的影子。 两个人靠得极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夜尧所熟悉的那道身影,正伸出一只手按在另一人脑后,向对方俯首。 另一个人则微微仰脸,似在承受什么,身影轻微颤抖,喉咙里泄出软弱无力的气音。 ‘你们在干什——’ 下意识的质问撞上喉间,被夜尧极力吞下,然而呼吸节奏一乱。 对面的人影动作一顿,歪头看过来。 暖风吹入床幔。 轻薄的纱帘在夜尧面前撩起,使他忽而看清了那张画在铺天盖地的通缉令上,昳丽淡漠的脸。 以及,被那人抓在手里的瘦削男人。 纱帐飘忽垂落,阻隔掉两人短暂的对视。游凭声轻啧一声,随意扔下了手里的人。 “嗬、嗬呃……咳咳咳!”婪厌死里逃生般委顿在地,垂着头激烈咳喘。 夜尧眸光一缩,陡然意识到事情并非自己所想那样,两个人不是在……那个男人是被魅吸食生气而痛苦呻吟! 刺啦——床帐倏然破裂! 夜尧翻身而起,短刀旋出掌心,割碎身前床幔。纱帘碎片漫卷,蝴蝶般飞向游凭声面门。 游凭声后退数步,蓦地侧头,躲过藏在布料碎片后掷来的暗器。 短刀狠狠刺进游凭声身后墙壁。他视线被遮住的一瞬间,夜尧已趁机跃下地面。 夜尧醒来时佩剑不在身边,此时手在腰间一抹,又摸出一把小巧的短刀。他没有趁机偷袭游凭声,而是手持短刀,将还趴在地上咳嗽的人挡在背后。 “你的小玩意还真是多。”游凭声忍不住感叹一声。 明明已经收走了他腰间那只百宝袋一样的褡裢,这一会儿功夫,他居然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把武器。 “行走江湖的一点小手段而已。”夜尧冲他一笑,“你若想要,我可以送你几把这种小刀。不管是烹饪佳肴还是杀人放血,都方便又锋利。” “你现在看起来……”游凭声目光划过他持在胸前的刀锋,“可没有想把它送我的意思。” “这一把当然不行。”夜尧说,“我还要靠它离开这里呢。” 游凭声:“离开?” 夜尧:“是啊。——等离开这里,我一定立马找铁匠替你打一副好刀。” 刀刃寒光凛凛,蓄势待发,他嘴上还在如常调笑。 游凭声:“你要是一去不回怎么办?” 夜尧露出一派真诚表情:“祖师爷在上,我们鹤山派的道士可从不敢食言。” 游凭声也笑了一下,“是吗。” 他慢悠悠地说:“但你离开这里之后,要是向其他人透露我的身份怎么办?” 空气骤然凝滞。 点破的一刹那,夜尧精悍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 仿佛敏锐的野兽遭遇拦路天敌,直面庞大的危险存在,不得不升起战栗一般的戒备。 他紧紧盯着对面可怕的敌人,精神高度集中。对方视线却怠慢地越过他,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 夜尧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背后一阵劲风袭来! 夜尧立即侧身闪避,电光火石之间躲过直冲后心的重击,但右臂被划出一道长而深的伤口。 啪——手中短刀跌落在地,麻木之感飞速蔓延到他整个臂膀。 不消片刻,整个人肌肉僵硬,动弹不得。 他以为是“受害者”、第一时间将其护在身后的那个男人,原来也是一只魅! 夜尧背倚墙壁,咬牙回视,婪厌低垂许久的头终于抬起,露出病态消瘦的脸颊和暴涨的指甲,十指乌黑,如钩的指尖缓缓滴落血液。 夜尧是纯阳之体,对邪气本该十分敏感,但刚才游凭声吸食了婪厌的力量,令婪厌气息微弱,夜尧又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游凭声身上,这才在如此近的距离都没发现。 婪厌偷袭成功,朝夜尧咧了咧嘴,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闪烁着抬起手。 被鲜血的味道吸引着,他低头舔舐起了指尖。 夜尧发出一声嗤笑。 游凭声观察着婪厌的动作。 舌面刚刚触碰到血液时,婪厌面上还带着渴望的神色,然而血液吞咽入腹后,他面色突然一变。 “我的血好喝么。”夜尧靠着墙,懒洋洋说。 婪厌被灼痛一般,飞快甩去指尖残留的血迹,目露杀气看向他。 “嘶,好可怕。”夜尧作势向墙角缩了缩,对游凭声说:“他要杀我,你管不管?” “行了。”游凭声这才出声。 婪厌忍耐着内脏翻搅的炙痛,咬了咬牙,停下了走向夜尧的脚步。 他知道,眼下没有游凭声的首肯,他就算再想杀了这道士,也没有机会再出手了。 夜尧目光缓缓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挑拨婪厌:“他知道喝我的血会发生什么,却没有开口提醒你。明明都是魅。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和谐呀?” 这话纯属废话,他刚才亲眼见过游凭声吸食婪厌的生气,而婪厌挣扎不得,那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力量掠夺。 显然他们地位并不平等。夜尧说这话,完全是故意刺痛婪厌。 婪厌没理他,苍白的脸转向游凭声,与他对视一秒,垂下头轻声说:“你冷眼看我上当,是生我的气,想让我吃苦头吗?” 那样子低眉顺眼,嗓音轻柔,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哀怨一般的乞求。 夜尧:“……” 不愧是妖物,不仅阴险,竟还如此不要脸。 昨夜,夜尧以自身为饵,诱出两只因渴求血肉而失去理智的半魅。 游凭声帮夜尧制服了两只半魅,然后没忍住……又把夜尧给制服了。 当时,夜尧掌心被剑割出一道伤口,散发出的血气无比诱人,简直把游凭声馋得眼睛都红了。 还好,他不像那些半魅,他还有一点自制力。为了不让自己当场化身食人魔生啃了夜道长,游凭声飞快给夜尧扎住伤口,打算先拿地上两只半魅垫垫肚子。 而就在游凭声吸食第一只半魅的时候,跟随在他身后的婪厌也抵达了那里,趁机吸食了第二只。 婪厌所说的“生他的气”,正是因为这件事。 “未经允许,擅自动了你的猎物,是我的错。”婪厌垂着头,情绪低迷地说:“无论怎样的惩罚,都是我该当该受,只希望你能原谅我才好。” 游凭声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 昨夜是月圆之夜,他们本来就更渴求进食,婪厌面对唾手可得的猎物,越过他捕食完全是出于本能。 在回过神来后,这人没想着逃跑,老老实实任他吸走了那些力量。 也是看在这一点上,游凭声刚才给他多留了点儿力量傍身,没一口气吸干他。 游凭声懒得解释,淡淡“嗯”了一声。 没得到想要的回应,婪厌仍然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他。这段时间他这副模样游凭声本来已经看习惯了,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夜尧露出十分难以忍受的表情。 “……” 游凭声摆手,让婪厌出去。 婪厌一顿,温顺地点头。“……那好。我就在隔壁那间房。若有事,唤我一声就来。” 离开前,他回过身,轻轻关上房门。门扉关阖间,毒蛇一般阴冷的眸子从门缝扫过夜尧。 夜尧眯了眯眼,回他一个毫不在意的笑。 屋门关闭,婪厌踏着轻盈无声的脚步走进隔壁房间。 几秒过后,夜尧忽然长出一口气,骨头被抽走似的倚着墙壁滑坐下来。 右臂外侧,那道伤口肿胀发紫。他抬起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侧头看了看,撇嘴说:“好阴险恶毒的男人。” 游凭声心说要论狡猾,你也不遑多让好吧。 对面墙上,这道士当暗器掷出的短刀还深深嵌在墙里呢。 游凭声走过去把刀拔下来,在手心掂了掂,睨他一眼,“刀的确不错。现在是我的了。” “是你的,当然是你的了。”夜尧后脑抵着坚硬墙壁,微微仰头看着他,无奈道:“连我,现在都是你的了。” 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游凭声挑眉道:“你看起来可不像这么容易认命的人。” “不认命,我还能怎么办呢。”夜尧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懒散地说:“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迎着游凭声居高临下的目光,他忽然话音一转,拖长尾音:“——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游凭声:? “我还不想死呢。” 夜道长飞快变脸,眨眼间从潇洒就义变成了苟且偷生: “饶命啊。”他眨巴着眼睛,露出同婪厌如出一辙的柔弱表情:“留我一命,我会对你很有用的。” 游凭声:“……” 好能屈能伸一道士。 第262章 绑匪和肉票 第262章 绑匪和肉票 咚咚脚步声忽然接近。 “客官,发生什么事了?”一道男声在门外关切响起。 原来这里是一家客栈。 夜尧目光移向窗外,看到天边那轮圆月隐入了蒙蒙亮的天色里。楼下传来吱呀推门声,有人晨起开始走动;窗外长街上,摊贩推着车轮碾过青石板,伴随着规律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这是第二天清晨。最危险的月圆之夜终于过去,他反而落进了敌人手里。 “客官?”店小二有些紧张地敲门追问,“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什么动静,您没事吧?” 他们打斗的声响传出了房间,因此店小二上来查看。 “刚才凳子倒了。”游凭声说。 “原来是这样,打扰客官了。”店小二松了口气,笑道:“您有什么吩咐没有?厨房生火做饭了,您想吃什么我一会儿给端上来?” 夜尧说:“我想吃肉包子,要三个。” 游凭声无语地看他一眼,这人有点过于自觉了。 夜尧朝他眨眨眼:“就算是养我当储备粮,也得喂饱我吧?” “来三个包子,一份粥和小菜。”游凭声对门外说,又加一句:“再打盆热水来。” 店小二应了一句,脚步声轻快下了楼,期间夜尧半点儿没有尝试呼救的意思。直到游凭声走到夜尧眼前,仍然肌肉松弛,任他拎着后领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那副软塌塌的样子,和刚才对峙时的锋利迥然不同。 游凭声都不知道该说他是随遇而安,还是没骨气好了。 “鹤山派的道士都像你这么没节操吗?”他垂眼看着仰躺在床的夜尧。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夜尧说着,感觉刚才后颈似乎被对方冰凉细腻的指尖擦过,回话时不免显得心不在焉,“师父说以我的性子,要不是纯阳之体,再修炼八十年也不……” 话到一半,呼吸忽然一窒。眼前洒落一片阴影,站在床边的游凭声向他垂下头。 夜尧懈怠的双眸蓦地睁圆,长发自黑衣青年肩头滑落,坠在他枕边上。海藻般乌黑浓密,离得好近,几乎叫他闻见了发丝间鲜妍的冷香。 师父,原来魅身上一点尸臭都没有的,相反——夜尧恍惚想着,飞快在脑内默诵起《洞灵真经》,一时思绪又难以抑制地飞走,道经背得颠三倒四,魂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再不敢混不吝地摆出那种任人施为的姿势,肌肉硬邦邦的绷紧了,“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 “呃……” 夜尧身上此时有两道伤口,一道是左手掌心的剑伤,一道被婪厌伤在右臂外侧。 游凭声捉起他左手手腕,翻过掌心那道包扎过的伤口,俯下脸嗅了嗅。 夜尧倒抽一口冷气,剑伤麻痒得简直像是爬过一串蚂蚁,他恨不得狠狠攥紧掌心,挤出点血来才好。 游凭声纹丝不动控制住他挣扎的手腕,指尖一勾,挑落包扎的布条。 淡淡的血气立即飘散出来。 夜尧体质很好,经过及时的上药包扎处理,血早已止住,伤口正待愈合。 但那特殊的血香,还是伴随着浓浓药味,主动往游凭声敏锐的鼻腔里钻。 游凭声抬眼瞟他一眼。夜尧咽了咽口水,就见他忽然伸出舌尖,欲要舔上掌心。 !!! 夜尧下意识就要抽手翻身,被游凭声一把掀了回去,中了毒的夜尧在他手下扑腾的力气不比一只蝴蝶大。 “你、你你……你别!!!”夜尧气势不足地磕巴起来,双手在胸前半抬,不知道是想护住自己还是想推开身上的人,活像个头一回遇见妖精的稚嫩少男。 他身上还是那件昨晚为假扮女子而穿的红裙子,沾了血和灰尘的裙摆犹如牡丹染血盛开,再加上柔和眉眼轮廓的清丽妆容,倒真有几分狼狈而楚楚可怜的意味。 这才对嘛。游凭声满意了,拍了拍他大惊失色的脸,施施然松手。 都落到他手里了,就该识相点,露出害怕表情让他欣赏一下。 夜尧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大声控诉:“你逗我的?!” 游凭声嫌弃:“不然呢?” 那伤口上还有药呢,之前为了遮住血气,游凭声特意挑了味道特别凶猛的伤药糊上去,傻子才愿意下嘴。 更何况,有婪厌的前车之鉴,他还能不知道喝了纯阳之体的血有什么后果? 但凡刚才他舔夜尧一滴血,这会儿闹肚子都算轻的。 “……”夜尧挫败,长手长脚摊在床上,蔫得像朵被暴风雨拍打过的喇叭花。 敲门声响起,店小二进了门,将饭菜端上桌子,又端进来一盆热水。“客官,这水……” “放床边。”游凭声说。 开店迎来送往,店小二什么样奇怪的人没见过,什么糟糕的气味没闻过,本该抵抗力极强,结果走近后,还是被屋里浓郁的血腥气熏了个跟头,差点儿摔翻手里的水盆。 至于那么大反应嘛。夜尧悄悄闻闻自己,又望一眼屏风后背过身去的游凭声。 为作诱饵,他把迎芳花汁液擦了自己满身,一夜时间根本消散不掉。这气味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店小二屏息放下东西,飞快退了出去。 游凭声抛来两瓶药,落在夜尧胸前,又弹落在床上。 夜尧仰躺着,手软脚软,慢吞吞从身侧摸起药瓶,打开看看,一瓶内服一瓶外用。不需多说,倒出药丸先吃了一粒。 药效奇快,力气渐渐回到身体里,夜尧从床上爬起来,抄起水盆边搭着的汗巾,掀开衣领擦拭身体。他一边擦一边低头暗暗嗅闻自己,闻着闻着感觉嗅觉都有些麻木。 擦完一遍,身上味道总算减轻一些,夜尧又打开另一瓶外用药,深深吸闻一口里面清新的药香,舒了一口气。 右臂伤口被婪厌暗算中毒,上解药前需要先挤出毒血。看着那不详的紫黑色,夜尧“嘶”了一声,嘀咕:“好恶毒的男人。” 游凭声看着他一边上药一边骂婪厌,觉得有些新鲜,“谁叫你自身难保,还想着救人?” 要不是一心救人,第一时间挡到婪厌身前,夜尧还不至于大意到被婪厌从身后暗算。 夜尧扯了下嘴角,脸上倒没太多懊恼。 他甚至没说过“后悔”两个字,这道士毫无疑问是个大大的好人。 游凭声看着夜尧熟练地处理伤口,出神了一瞬。 话说,明明他一向遵纪守法、按时交税、不乱扔垃圾、连红灯都不闯……他原来也是个好人来着,怎么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游凭声想来想去,觉得只能用“如鱼得水”来形容来到异世的自己。 做反派,一个字,爽。 游凭声情不自禁微笑了一下。 夜尧处理完伤口正坐到桌旁吃早饭,瞥见这一幕,叼着的包子啪嗒掉回盘子里。 拾回包子,他缓慢嚼着问:“你笑什么?” 游凭声看着他,意味深长道:“笑你上过一次当,第二次还这么好骗。” 他给的药不是解药?!夜尧顿住,臂膀肌肉鼓起一瞬,又很快松懈回去,一口咬掉半个包子继续嚼嚼嚼,“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以你的本事,捉我不就跟捉只麻雀一样?没必要特意下药。我本来就已经受伤了,根本不可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嘛。” 真会说话。再凶恶的绑匪,听见这样服从的好话恐怕都会觉得顺心。 游凭声不会因此减少警惕,但不妨碍他因不知为何升起的掌控感而感到愉悦。 夜尧吃完包子,席卷了盘里的菜,几大口灌完一碗粥。他像只吃饱喝足的懒猫倚在桌边,笑眯眯道:“况且——中毒的我,肯定会影响口感的。” 游凭声:“……” 口感?这个人真的有口感可言吗? 游凭声感觉牙尖有点儿痒,似乎有口水分泌。他真的很想直接咬夜尧一口。 昨晚闻见血味的时候,他就差一点儿就自制力不足扑上去了,即使现在月圆之夜过去,那股味道仍然对他这样的非人生物有极大吸引力。 以前偶尔还能吃一些人类的食物……自从闻见夜尧血的味道,游凭声对其它东西就再也升不起食欲,满脑子想的全是纯阳之体了。 现在这大补之物就趴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整个一行走的诱惑,还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好像大喇喇写着“欢迎来啃”。 对上他愈发幽深的视线,夜尧稍稍坐直,正色道:“忍住啊。啃我一口,你也要遭罪。” “所以说——”游凭声目光幽幽盯着他,“吃你的正确方法是什么呢?” 夜尧露出无奈又无辜的表情:“你总不能既要吃我,又要让我主动奉上烹饪方法吧?” “你当然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游凭声掐住他的下巴,端详着这张俊脸,温柔地说:“等我一块块割下你身上的肉……” 楼下,有人接连踩踏过老旧的木质楼梯,轻微的咯吱声被夜尧敏锐捕捉。 夜尧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下颌皮肤一紧,又被强硬地掰回正脸。 “——你会改变主意的。”游凭声定论。 “是玄宁卫。”婪厌从隔壁跳窗而入,目光扫过两人姿势眯了下眼,“我们该走了。” 游凭声收手站起。 “玄宁卫怎么来了?”夜尧同二人一起跃出窗口,回望了一眼身后。 “是店小二。看来全城都在找你。”游凭声忆起店小二离开时面有异色,当时看起来是被夜尧熏的,现在看来是去玄宁卫报案了。 “我去杀了他。”婪厌狠辣道,立刻就要回身,被夜尧拦住。 “滚开。”婪厌冷冷说。 “我不会放你过去。”夜尧笑笑,“你确定要和我在这里耽误时间?” 客栈里,玄宁卫破开屋门,发现他们已经离开,正寻迹追来。虽然三人速度更快,也经不起再耽搁下去。 “别多事。”游凭声皱了下眉。 “……是。”婪厌阴森瞥夜尧一眼。 夜尧跟在游凭声身后一同离开。顾明鹤带人赶到时,连他的背影都没瞧见,追了许久,还是扑了个空。 一路甩开追踪,夜尧配合得不得了,婪厌想找个机会找茬,居然都没找见。 接收到婪厌诧异的眼神,夜尧耸了耸肩。 夜尧当然不想这么自觉的,奈何胳膊拗不过大腿——他可不想被这霸道的绑匪割块肉下来。 唉。落在这样软硬不吃的魔头手里,该如何是好……等等等等,话说回来……! 追着眼前人翩跹的黑色衣角,夜尧忽然想到:明明见过三面了,他是不是还没问到名字啊?! 第263章 饥饿感 第263章 饥饿感 有夜尧的主动配合,他们脱身得相当顺利。 当然,如果夜尧不配合,游凭声也自有办法让他“配合”。 三人脱离了追捕,悄无声息向西边城郊移动,穿出一条破落无人的小巷时,游凭声忽然想起什么。 脚步停顿在巷口,他回头打量了一下夜尧。 夜尧顺着他的目光瞧自己,嘴角不由一抽。 身上的红裙经过数场打斗,早已变得皱巴巴、脏兮兮,右臂划破一道大口,还沾染着发黑的血迹,就这么走到阳光下,任谁都会觉得他经历了一场蹂躏。 婪厌会意,不用等游凭声开口,一闪身便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后,游凭声身侧一热。夜尧趁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控诉:“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游凭声斜睨他。 夜尧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视。 “你承诺过的——如果我们能见三次面,你就告诉我名字。” “还有这个必要?”还以为要说什么严肃话题呢,到了现在,这人居然还心心念念这一茬? “当然有必要。”夜尧郑重其事地说,“就算是马上就要死在你手里,临死之前,也该让我知道吃掉我的到底是谁吧?” 那模样认真又严整,亮晶晶的眸底毫不掩饰期待,好像真的很想知道他的名字、只要知道一个名字就算死了也能瞑目似的。 游凭声在这个世界上藉藉无名,当然没有隐姓埋名的必要。可他盯着这样的夜尧看了几秒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升起恶劣的心思来,就是不想让对方轻易得到答案。 于是,他勾起唇,唇边弧度温和:“我会告诉你……” 夜尧不知不觉屏住呼吸,下一秒,却见那柔软的唇瓣吐出了冰冰凉两个字:“才怪。” “啊?!” “为什么要告诉你。”游凭声慢条斯理地说,“告诉你,好让你到了阴曹地府,去告我的状吗?” 那双漆黑专注的眼睛睁圆了,期待闪烁的眸光变成了懵然,夜尧就像只摇着尾巴叼来饭盆的狗,突然被打饭人一脚踹翻了食盆。 游凭声缺德地笑出了声。 夜尧怔愣看着他难得开颜的模样,几秒后反应过来,声音不敢置信地拔高:“不是?!你——” 就在这时,婪厌拎着一套新衣服回来了。 夜尧只好憋屈地闭上嘴,接住婪厌扔暗器一样刁钻抛过来的衣物,只觉得这人的出现前所未有的讨厌。 他面无表情瞥婪厌一眼,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换衣服。 小巷杂物堆积,狭窄逼仄,衣料簌簌摩擦声格外清晰。 夜尧走到一堆一人高的破旧木板后边,扒下身上的衣服,艳丽的红色裙摆滑落地面,被他胡乱踩在脚下。 木板遮挡的边缘,臂膀伤口随他动作扬起,一闪而过。 婪厌眯了眯眼,嗜血的冲动蠢蠢欲动。一转头,发现游凭声也在沉沉注视那道伤口,苍白瑰丽的面孔在檐角阴影里显出几分阴郁。 “纯阳之血难以入口,要吸食还需另寻手段。这道士油嘴滑舌,即使他愿意透露,也不可信。”婪厌也不遮掩声音,当着夜尧的面就向他提议,“不如将他打昏,直接运送出城,免得夜长梦多。之后,总能找到享用此人的法子。” 衣料摩擦声微不可察一顿。游凭声视线移到婪厌身上,目光没有一点温度。 “……他是您的猎物,是我僭越了。”婪厌低下头,一声不吭了。 片刻后,夜尧脚步轻快飘了出来,一扫先前的郁郁,新换了一身纯白的对襟长袍,像一簇梨花乘清风穿过细长的小巷。 远离繁华的西城区,城郊之地要广阔荒凉得多,更穷苦的贫民聚居于此。 这里的百姓更怯懦怕事,望见三个身量不低的男人路过,似是行色匆匆的游侠,自然不敢接近招惹,更不敢随意盯视。 三人不再躲藏潜行,径直穿过低矮民居,停在一处地段不起眼的院落前。 东边院墙倒塌一片,似是有人被踹飞砸在了那里,砖土里洇着乌黑血迹。战斗痕迹从院外追溯到屋内,夜尧虽然不是专业的捕快,打量两眼,也能将线索尽收眼底:这里似乎经历过一场两个人以上的打斗,战斗短暂、迅速,出手狠辣;石块、木块碎的满地都是,掺杂着乱七八糟的脚印,数不清多少人进来走动过。 “你在找什么?”夜尧打量一圈,走回游凭声身侧,见他蹲身在角落处,正从地上拈起一块东西。 拂去灰尘,那是一块不大的白色碎片,看色泽似是玉石,形状较为奇特,弧度圆滑,钻有两个规则的小洞,像是…… “玉笛的碎片?”夜尧猜测。 游凭声微微用力,碎片中间断折,夜尧瞥见断面,眉头忽然皱起:“不对,不是玉,是骨头。什么东西的骨头?” 游凭声没说话,指尖松开,随意让碎片跌回地面。 天珠留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人骨。 他这次来,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查到那名萨满天珠的踪迹。 可惜,对方是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又得皇帝青睐,不可能缺钱,这里只是一处较为隐蔽的据点而已。 那天之后天珠再没回来过,废弃之地,留下的线索寥寥无几。 游凭声也没抱太大期望,拍去灰尘懒懒站起。 事实上,虽然最近在追查这件事,他倒是没什么紧迫感。当时天珠与他仅仅一个照面,就慌不择路逃窜,大惊失色的样子简直像是遇上了食物链上端的天敌。 如果对方口中最为忌惮仇恨的人是他的话……游凭声感觉自己实在很难紧张起来。 * 这里曾是天珠盘踞之所,婪厌不愿踏入,眉目阴晦站在门外,似一座冰冷石雕。 不远处的另一栋民居,破败的院门后,一个瘦弱孩童正躲闪窥视。 婪厌察觉视线,不耐地瞥目,只一眼就把男童吓哭出来。 夜尧“啧”了一声,走过去蹲下。 游凭声懒得替他拿东西,除了他的佩剑,那只装得鼓鼓囊囊的褡裢还给了他。夜尧翻出一块糖,隔着门缝塞进去。 “这里有人打过架,是吗?”他柔声问。 “几天前,晚上的时候,我听见轰隆像打雷一样的声音。”邻居男童飞快忘记了哭泣,双眼发亮地接过糖块。 那想必就是院墙被撞坏的声响。夜尧回头看了一眼倒塌的砖墙,就听见墙边的婪厌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吓得男童瑟缩了一下,差点儿又哭出来。 又犯什么病了这是,夜尧心说果然这人一向如此人憎狗嫌。 他又问:“没人报过官吗?” “爹爹说,官字两张口,死也不能和衙门打交道……”男童嚼着糖块,口齿不清地说。 附近生活的都是贫苦人家,估计在打斗者离开后,不少人进屋探查过,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四壁。即使现在叫官差过来,估计也查不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夜尧轻叹口气,正待再问,一中年男子急匆匆跑出来,将男童护在身后,警惕道:“你们是谁?” 夜尧起身,取出两块碎银,对方的神色软化下来。 等游凭声出来的时候,夜尧已经从邻居那里问到了想知道的信息。 “这间院子挺有名,一直院门紧锁,白日从未见有人进出过,偶尔入夜,屋内却会亮起幽暗灯火,附近人都觉得这里闹鬼。曾有人吹嘘要夜晚翻墙进去探险,第二天居然被人发现死于野外,双目圆睁,似被活活吓死。自那之后,连周围邻居都不敢靠近,直到院墙塌落,才有人进去查探。” “这里住着什么人?或者说,被什么人占据着,做些不为人知之事……”夜尧快速推测着,忽然转向他,问道:“那日,是你在这里吧?” “我约莫能看出三类招式痕迹,当日此地难道有三人混战?”他语气缓下来:“你一个、婪厌一个……还有一人是谁?” “反抗你们吸食的武林高手?如我一般追踪妖邪的异士?还是——” 他紧紧盯着游凭声的反应,眸光渐深,声音愈沉,“与你反目成仇的幕后之人?”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比游凭声这个最该着急的当事人还要迫切,好像事情的真相对他无比重要似的。 游凭声沉默地与他对视几秒,忽然视线偏移开,冷冷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夜尧很灵活地表示:“眼下,我既然是你的俘虏,一举一动当然都是为你做事。” “如果你想要追查什么人,我可以帮你。”他目光灼灼,亮如星火逼视,“说不定我们目的相同呢?” 目的相同?一个名门正派的道士,和不容于世的妖邪? 游凭声忽然感觉到一种不知来由的烦躁。 不过是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臭道士,见过几次面,会说很多好听话而已,大言不惭什么呢。 自从异世醒来,他一直处于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做梦一般游刃有余,这具身体又脱离了人类体征,不需要进食、不需睡眠、接收不到疼痛,更有种轻飘飘的虚假感。 唯一真正刺激到他感官的,只有夜尧气息传递来的时候,不知究竟是胃里还是精神上,升起的饥饿感如影随形,愈演愈烈。 抓住这人控制在手里,才不会觉得身边空荡荡,少了点什么似的不满足。 他已经在尽力忍耐了。就像饿鬼面对最美味合意的糕点,腹中饥肠辘辘还要假装不为所动,毕竟他不想像那些失去理智的半魅一样,被欲望驱使露出扭曲面孔。 那种失控的样子实在难看。 他懂得克制,也拥有足够的自制力,本来可以一直心平气和下去,偏偏这道士总要黏过来,存在感鲜明到离谱,非要从他身体里唤出那种打破他平静的躁动感。 “知道吗?你很麻烦。”游凭声拎起夜尧的领子,泛起猩红的眸子逼近,沉声说:“不想死的话就老实点。” 他唇角微微下撇,呈现出冰冷警告的姿态,慑人的压迫感令婪厌本能畏惧地远远退开。 夜尧却难以自拔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瓣,心如擂鼓,半晌喉结动了一下,哑声说:“我……一定听你的话。” “很好。”游凭声深呼吸了一下,冷静抚平他领口的褶皱,“那么接下来,你就给我安静点。” 第264章 回城 第264章 回城 游凭声舒坦了。 夜尧像他自己说的,确实挺听话,受警告之后就老实下来,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那张油腔滑调的嘴不再发出扰人声响。 天珠抛弃的据点暂时被他们占据。婪厌替他在附近摘了些草药过来,游凭声就用这些就地取材的东西化妆,研磨后将汁水涂抹在脸、脖颈和双手上。 ——他打算重回城里,找到并杀死天珠。 夜尧安安静静看着他,总算像个正经俘虏。 只是,投在背后的视线好像也承载重量。 游凭声视若无睹,冷静地让自己忽略对方目光。 在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下,这张惹眼的脸渐渐变得平凡,脸色蜡黄黯淡,缀以修饰五官的斑块瑕疵,只要不正面撞上玄宁卫拿着通缉令仔细比对,绝对不会被人认出来。 婪厌的建议听起来固然美妙,游凭声却不打算就这么离开京城,即使那意味着海阔天高逍遥自在。 自始至终,他的第一选择都是查出危险来源,逆流而上,把隐患掐死在源头。 选择直接脱离这些麻烦会轻松很多,但一想到还有人在暗地里盯着自己,游凭声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虫在爬。 不管对方看起来多么不堪一击,都必须要想办法先把这只虫子拍死才行。 游凭声不忽视任何潜在的风险,就好像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审慎,督促他排除一切会影响他在这世界上生存的因素。 嗯,他不觉得这是过度小心,更不是多此一举。 伟人都说过要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他一个刚穿到异世的菜鸟,谨慎一点总没错吧? 夜尧对上他沉思着看过来的目光。 夜尧立刻意识到,此刻正是自己展现价值的时候。不赶紧表现得主动一点,他可能会被乔装改扮再次带进城,但更大可能是像之前一样直接被打晕。 他仍然贯彻着游凭声“安静点”的命令,双唇紧闭,举起手臂示意。 婪厌皱眉:“胡乱比划什么呢。” 游凭声:“你会易容术?” 夜尧笑眯眯点头。 ‘我自己料理自己,绝不给你添麻烦。’ 眼睛里好像明晃晃写着这句话。 游凭声示意他动手。目视他手脚轻快地取出易容工具。 游凭声不会易容,只是懂一些化妆技巧而已,他融入人群的办法更多是依靠表演,通过步伐、动作、神态的改变来改换气质,让自己变得毫不起眼。 夜尧掌握的是真正的易容术。他用一种特别的胶泥重塑五官,将眼睛变小,又把鼻梁变宽,两三下捏出一只形状迥异的鼻子。 一番动作之后,将自己变成了一个鹰钩鼻子、下颌带胡须的中年男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小时,如果游凭声不是眼睁睁看着他易容,绝对认不出这张脸属于那个年轻俊逸的道士。 游凭声伸手,夜尧立刻附脸过来,让他随意触碰。 轻轻按压,胶泥贴在脸上的触感和人皮肤一样柔软有弹性,肉眼看上去,肤色也没有任何差异。 感觉是门不错的技术。游凭声收手时保持着面无表情,其实心里有点儿痒。 夜尧对着那只巴掌大的小镜子左照右照,想了想,又从身侧褡裢里摸出一张艳红色的胭脂纸。 近日受伤失血,他唇色发白,对着镜子给嘴唇稍微沾了一点红色上去,看起来就正常许多。 一切妥当,一件件工具被他分门别类收起,胭脂纸整齐叠起来,小镜子还用软布裹好,装进严丝合缝的盒子里。他腰侧那只褡裢将这些东西一一纳入,像一个裂开缝隙的无底洞。 游凭声忍不住说:“你去帮人搬家吧,一张包袱皮就什么都能卷走了。” 迄今为止他都不知道看夜尧从那个包里摸出过多少五花八门的东西了,关键是塞了那么多它居然还不显得鼓鼓囊囊,夜尧甚至还能背着它上蹿下跳,和人打架。 游凭声怀疑里面连接了一个异次元空间。 婪厌没听懂这句吐槽,聪明地选择不出声,夜尧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也不出声,就在那里闷笑,像是调了震动模式一样,笑得肩膀颤抖,好像他脑电波对接上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很欣赏这种冷幽默似的。 游凭声突然又有些烦躁,他说:“闭嘴。” ‘我没出声?’夜尧无辜地指指自己喉咙。 “你吵到我眼睛了。”游凭声冷酷道。 夜尧露出哀怨表情。 游凭声感觉辣眼地不想看他。 时尚的完成度果然靠脸。 明明那身白色衣裳没变,道士之前穿起来是风流倜傥,生动诠释什么叫“要想俏一身孝”;换了张脸之后,中年男人下巴上那条胡子一抖一抖的,纯白长袍莫名变得灰扑扑,看起来就是在披麻戴孝。 夜尧察觉他嫌弃自己,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屋子,跨出院门时幽幽瞥婪厌一眼。 明明这人才是伤眼睛的那个。瞧那双手,十指黑漆漆,一看就知道是恶毒的妖物。再看看那张脸,脸颊瘦削发青,唇色青白,活脱脱一个痨病鬼。 指甲可以缩在袖子里掩起来,脸色却不能遮盖,城里正戒严,戴幕篱反而更引人注目。 夜尧很愿意帮他的忙,给他画个红脸蛋红嘴唇之类的,好遮一下那张死人脸。 可惜,婪厌是决计不肯让他在自己脸上动手脚的。 进城内之前,婪厌便悄无声息潜入阴影,犹如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里。 对于常人来说,真如一道轻薄的幽魂,难怪玄宁卫搜寻这么久都难以捕捉他们的身影。这些半魅即使是炼制失败的产物,身手也远超于常人,尤其擅长潜藏蛰伏。 夜尧特意放慢脚步,留神周围气息,凭借纯阳之体的敏锐,能隐约感应到婪厌的方向。时远时近,这人一直缀在他们后面,始终没有超出十丈距离,宛如一只被无形锁链拴在身后的狗。 不,狗明明很可爱,夜尧暗想,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毒虫来形容他才对。 …… 游凭声带着十分安静乖巧的夜尧在一家客栈落脚。 客栈三楼,夜尧推开窗口,便见楼下熙熙攘攘,时至下午,街面上仍然人群如织。随着玄宁卫抓到那三只肆虐多日的半魅,京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这里是城里最中心的地段。是想利用灯下黑,故意选在这种地方吗? 夜尧的视线划过人群,向更远之处观望,目光忽然落在一座气派府邸露出的有些眼熟的一角。 他转过头,盯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游凭声终于被盯烦,瞥目过去,就见他一边看着自己,一边指指远处的相国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游凭声无语:“有话就说。” 夜尧像是终于收到特赦令,露出憋久了之后的放松神情。 游凭声:“……” 皮这一下他好像很开心。 总觉得这道士已经开始享受俘虏生活了是怎么回事。 出乎意料的是,夜尧呼出一口气后,没有说什么轻率的话,而是露出了庄重神色。 “被你杀死的相国之子……” 游凭声抬起眼皮,凉凉看他。 这位被玄宁卫专请来抓凶手的道长,却没有发出有关案情的质问。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轻而缓慢地问游凭声:“他将你抓到相国府的时候……有伤害到你吗?” 游凭声目光一顿,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会问点儿别的问题。” “查出真相并不难,毕竟我的好友是玄宁卫副指挥使,他早就把前因后果告诉过我。”夜尧说,“像那样欺男霸女的恶行,他做过不止一次,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是死有余辜。在这件事上,比起破案,比起所谓的受害之人……我觉得你才是更该被关心的那个。” “不管前因是什么,结果都是我杀了他,所有人都在追捕我这个吃人的妖邪。”游凭声哂道,“你问的那个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夜尧凝视着他,一字一字说:“可能我刚才说的不够直白。我想说,这对我当然很重要——因为我关心你。” 的确有够直白的,简直像一股热浪突然迎面滚来,叫游凭声猝不及防。 不仅是言语,他眼神也是那么直白,黑眸深邃专注,带着绝不会被人误解的认真。 就好像此时此刻、乃至在此之前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并非来自于个性轻佻的随意开口,而是全然出自一颗坦率的真心。 游凭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大多数人羞于坦诚,仿佛将自己心底的情绪暴露出来,就是亲自剖开胸膛袒露弱点,将伤害自己的权柄交给对方一样。 但夜尧——他显然属于更罕见、恰恰相反的那一类人。 日渐西斜,暖金色的余晖流淌进窗口,将他挺拔英隽的侧影染上一层柔光。游凭声站在阳光照不见的昏暗里,忍受着吞咽的冲动。 似乎有电流沿着他冰冷的四肢百骸泵向心脏,游凭声仿佛能听到早已沉寂的心脏重新跃动的声音,毫无温度的躯体燃起虚幻的热量。 “你的确很识相,也很会花言巧语。”游凭声笑了,“这是作为俘虏为了活命的讨好吗?” 夜尧一愣,露出无奈神色,“我不是……” “那些好听话还是省省吧。” 游凭声沉沉注视他数秒,忽然向他走近。 一步步缓慢无声,犹如大型野兽狩猎前轻盈的前奏。 “我不可能放你走。”他说。 夜尧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什么病。 被抓、被禁锢、身心性命只能任由摆布,本该觉得屈辱,可他此刻竟升不起半分逃离的想法,只有随着对方缓缓逼近而紧绷的身体,和,病态一般兴奋起来的情绪。 唯一让他还记得挣扎的,只有被故意扭曲好意的焦急:“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放了我,我知道你也一直在找幕后真凶,我想与你同行……” “嘘。”游凭声低声说,“想活命的话,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体现对我的价值。” 夜尧僵立着,任凭对方凑近了,在颈侧轻嗅。他仿佛已彻底被这充满危险魅力的庞大猛兽所捕获,只能一动不动被对方按在爪垫下揉捏拨弄。 脖颈上,脉搏有力地鼓动,随着他情不自禁急促起来的呼吸,血液如江河奔腾般澎湃流淌。 走近窗口后,暖阳终于也照在了游凭声身上,映在他眸底,却犹如一片流动的血池,那双猩红的瞳孔聚焦在夜尧颈侧致命之处。 “等等,你听我说……”夜尧意志力薄弱地动了动唇瓣。 他几乎体会到有湿润触感印上肌肤。 然而那只是错觉。 即将碰到之前,游凭声动作骤然停住,他脊背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颈拎住了整条脊骨,猛地抽身。 木质窗槛沉重的吱呀声在身旁炸响。 夜尧兀地回神,视线落在那扇犹在轻颤的窗上,片刻后才意识到身边人已踏窗离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他扯开燥热的领口,重重呼吸。 恐怕真的该去看看大夫了。夜尧恍惚地想,忽然战栗了一下。 刚才差点儿就把怎么吸他阳气的办法交出去了! 夜尧心有余悸,又有几分怅然,毫无目的地开始在屋里乱转,踱来踱去,左一圈右一圈,路过一架铜镜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刚才他顶的还是这张丑脸! 第265章 你走吧。 第265章 你走吧。 日头偏西,夕阳斜斜打下,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长。 一道黑影自街角掠起,借着太阳底下最浓的檐角阴影,倏忽间贴上屋脊。 相国府,下人们穿梭忙碌,护卫森严。府邸最中央的正院,却没人意识到已经有人凌空落到了屋顶。 游凭声蹲在屋脊上,脚下瓦片无声碎成数瓣,他就踩着碎瓦块,心神微乱地发了会儿呆。 其实他更喜欢昼伏夜出,现在还没到傍晚来着。 但他不想待在那个房间,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血肉模糊的猎奇事件。 那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道士简直搞得他心烦意乱,自制力差点儿跌破红线。 本来,游凭声觉得自己过得还算自在,用如鱼得水来形容也不为过,虽然这水面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波澜起伏。但这只能算是新生活的挑战,连紧张情绪都激不起来。 新躯壳很好用,只是找不到融入感,更缺乏让他主动寻求融入这个世界的理由。 刚穿过来的短暂新鲜感很快消散,他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在看周围的一切,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无聊。 但是面对夜尧的时候! 饥饿、干渴,躁动……捉摸不透的欲望与情绪混在一起,就像有一群蜜蜂嗡嗡叫着闯进他的脑袋,属于人类的情绪忽然涌出来。 一瞬间,好像这个世界都真实起来。 ……真实?难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游凭声抓住这个一闪而逝的诡异念头,突发奇想:有没有可能,其实他没有穿越到异世,这只是一场梦?或者他其实在玩一款全息游戏,脑电波在虚拟世界游荡,身体还躺在床上,正待唤醒? 高处风寒,游凭声蹲身在屋脊顶点,衣衫猎猎卷作一团墨云。 思索片刻,他冷静地低下头,脚尖缓慢碾压一块碎瓦片,碎石噗簌滚下屋檐。 路过的丫鬟听见响动,立刻左右查看,没找到声音来源,带着疑惑的表情离开。 他脚下的相府内,庭院风景生动,太阳渐渐沉落,假山光影随之偏移;丫鬟小厮来往有序,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工作,神情生动自然;街道上,小贩收起摊位正要回家,街头巷尾传出欢笑与吵闹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 游凭声抬起头。远处那座客栈三楼,一扇窗半开,窗口斜倚一道白衣身影。他半眯起眼,那道人影就变成一颗模糊的白点。 如果这世界是假的,那夜尧又是谁? 梦里的npc?他在梦里将其幻想成了戏份最丰满的角色,在他身上投射了什么隐秘的渴望? 还是全息游戏里的另一个玩家,意识隔着数据流与他相遇,所以就总显得比其他人更真实、更特别? 托了看过不少科幻小说的福,游凭声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 ……最后什么结论都没得出来。 也可能,他就是穿到了异世。这具身体不是活人,才让他感觉自己产生了情绪障碍。 好吧,这些毫无意义的幻想至少帮他打发了一阵无聊的时间。 游凭声兴致缺缺站起来。 夕阳吐尽了最后一丝霞光,半醉的相国踏着暮色回到宅邸。 喝过丫鬟呈上来的解酒茶,他屏退左右,一个人进了书房。 走到书房深处,他状似随意地翻看起书架上的书。过了一会儿,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房门紧闭,便伸手拨动藏在书后的一处隐蔽机关。 沉重的书架缓缓移动,露出其后昏暗的密室。相国情不自禁露出舒心笑容,抬腿就要步入。 肩膀忽然被人轻拍。 四下分明安静无人,这简直像是鬼搭肩! 相国瞳孔颤动着,一寸寸扭头瞥向肩侧。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就这样寒森森搭在他的左肩上。 冷汗霎时浸透里衣,相国张嘴欲喊,喉间却一凉,嗓音好似冻结在脖颈里。 背后的黑衣人越过他,慢吞吞向密室里张望。 瞥见里面的珠光宝气,他笑了,“这是藏宝室?看来,你贪污受贿的金额不小啊。” 书房最是戒备森严,这个人是怎么摸进来的?! 相国目眦欲裂,却定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那人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缓步走进他那见不得光的密室之中。 * 夜尧推开房门,正要下楼,婪厌灰色的身影拦在眼前。 “去哪?” 看那架势,夜尧稍微露出一点儿逃跑意头,他恐怕就要动手。 “我饿了。”夜尧说,“下楼买点儿东西吃。” “饿了?”婪厌不屑,显然觉得他的目的不会这么单纯。 夜尧无语:“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是一个人,而人是需要进食的。我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 婪厌仍然狐疑地看着他,夜尧啧声说:“他让你看守我,没让你饿死我吧?眼看店铺都要关门了,不然你去替我买吃的回来?” “你事真多。”婪厌不耐烦,又想到如果夜尧想跑可以趁机宰了他,就让开了路。 夜尧下楼,直奔街对面那家糕饼店,赶在店家关门前包下了最后一炉枣花酥。 在婪厌阴森的监视下,他溜溜达达回到客栈,一边吃糕点一边看着门口方向,却等到吃饱了都没等到人回来。 躺回床上,夜尧枕着手臂,没劲地叹了口气。 * 入夜,相府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密室门口透出一点光亮。 一道黑色人影站在那里,手中正摆弄着一颗圆润的珠子。他好奇似的收拢手指,将其捂在手心,珠子的光芒便暗淡下来,只剩下指缝漏出的幽幽荧光照亮他纤长的十指。 相国瘫软在地面上,华贵的外衣早已滚满尘土,他仰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幽光中那张喜怒难辨的脸是如此令人胆寒。 书房里并未点灯,只有那只被把玩的夜明珠时亮时暗,自窗外看起来十分反常。然而相国在书房时,从不许任何人未经允许擅自靠近,因此纵然附近守卫森严,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 没人会来救他。意识到这一点,相国几乎绝望。 黑衣人将夜明珠在手里掂了掂,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倒是好东西。” 何止是好东西,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珠,天下只此一颗,连皇帝的国库里都没有这么好的! 相国脸颊抽搐了一下,可惜眼下再珍贵的宝物也不能舍不得了,忙嗓音沙哑地说:“宝物赠英雄,但凡阁下看得上眼的,尽管拿去便是。” 这当然不用等他说。反正都是民脂民膏,不如来肥一肥游凭声的钱包。 从相国口中拷问到想要的消息后,游凭声就把密室里逛了两个来回,顺手牵羊几件不错的东西。 他收起莹润透亮的夜明珠,揣起一布袋金灿灿的小黄鱼,端详着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骨哨。 狡兔多窟,像天珠这样谨慎的人,据点显然不止一两个,要在偌大的京城找到对方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他知道,相国和天珠暗中勾连,必然有办法联系彼此。 据相国交代,吹响这枚哨子,天珠只要人在京城,就能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相府与他见面。 且不论哨子是不是被相国吹过,光看这来路不明的材质,游凭声就觉得有点恶心。他随手撕下一块布,包着哨尾捏起来。 相国哆哆嗦嗦地说:“我替阁下把天珠引过来,还请……还请赐予解药,老朽发誓,绝不敢找阁下麻烦。” 游凭声将哨口送到他嘴边。 “吹。” 逼问天珠消息时,相国被喂下不知名毒药,毒发时的剧痛还残留在身体里。他知道眼前人人狠话不多,不敢再讨价还价,含住哨子用力吹气。 吹完,他连忙开口解释:“这哨子就是吹不响,但天珠绝对能听到。” 耳边没有声音响起,但游凭声能感知到,空气里的确有某种特殊的波动。 他坐到书桌前那张舒服的太师椅上,斜倚扶手,脚尖轻轻点地。 接下来,就是等。 相国早就大汗淋漓,此时躺在地上更是浑身发冷,他勉力扯起诚恳的笑脸,对游凭声说:“阁下如此淡泊,实乃君子。我那密室里还有些美玉东珠、古画名帖,若蒙不弃,还请一并带上,也叫老朽心安。” 游凭声懒懒看他一眼,并不动弹。 换个人看到这般宝库,即使不欣喜若狂,也必定要装满衣兜再走!相国心里发沉,他浸淫官场多年,看得出来这黑衣人绝对是最难打动的那种人! 天珠怎么还不来?万一这次天珠没听到哨声,或者有事没来的话怎么办,他一定会被杀的!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相国越发紧张,身体不由自主打起摆子。 就在这时,他头顶忽然再次落下一句话:“刚才没撒谎吧?” 相国一惊,哆嗦了一下。 “你这样养尊处优的人,一定很惜命。”游凭声说,“想必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让自己陷入危险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偏偏在他最紧绷的时刻砸下来,相国早已心神散乱,只剩下本能反应。 “方才若有半句谎言,叫我不得好死!”他恐惧至极,赌咒发誓。 游凭声目光从他身上滑开,随手翻起桌上一本书。 本是随手打发时间,翻开书后,游凭声忽然坐正了些。 他居然看懂了。 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还只读过自己的通缉令,写给百姓看的东西简单易懂,他才没意识到这一点。 而这本书,佶屈聱牙,满篇都是生僻典故和倒装省略,他居然也能看懂。 不是现代人连蒙带猜、磕磕绊绊的那种看懂,而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流畅阅读,好像他从小学的就是这些东西一样。 怎么,难道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脑袋里被附赠了一个古文精通安装包? 相国看着他仔仔细细翻阅那本书,甚至蹙起眉,原本平静的面色好似有暗潮涌动,心里一个咯噔。连忙搜肠刮肚回想那本书写了什么会惹恼对方的东西。 思来想去,怎么想,那都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相国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黑衣人阴晴不定,真是比皇帝的心思还难揣摩! 就在相国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书房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管家小心翼翼通传:“大人,天珠大师来访。” “叫他过来!”相国如蒙大赦,一滩烂泥似的瘫软在地。待小厮离开,着急道:“我已遵照阁下吩咐将他叫来,还请赐下解药!” 第265章 你走吧。(2/5) 第265章 你走吧。(2/5) “急什么。”游凭声淡淡道,“等我杀了人,证明你并无欺瞒,解药自然给你。” 相国脸一僵,嘴唇刚动,已被再次点住咽喉。 游凭声掐着他的肩膀将人放在太师椅上,摆成低头看书的姿势,然后消失在原地。 “大师,这边请。”管家引人进了院子。 相国僵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珠转动都做不到,瞧不见那道黑色身影藏在何处,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默默祈祷天珠顺利去死,好换自己活命。 他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跳几乎突破胸腔,声音抵达门口时,却忽然停住不动了。 “相爷在里面?”天珠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我家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大师多时了。”管家笑着道。 书房燃着数盏明灯,窗上映出一道正伏案看书的影子。 管家通禀一声,伸手推门。房门打开,露出那道人影,相国似有些困顿,一手抚卷,一手支撑额角,半张脸埋在袖口阴影里。 “大师请进。”桌案后方传出相国的声音。 管家告退离开,天珠在门口停顿一瞬,踏步进去。 “大人似乎脸色不佳。” “政务繁多,让大师见笑了。”相国有些沙哑地说。 天珠停在桌前与其面对面,一瞬间毛骨悚然。 ——相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本没开过口! 天珠下意识抬头,头顶房梁上,一道黑影无声落下! 下一秒,那张狰狞的萨满面具从中间裂成两半。伴随着一簇鲜血流下脸颊,萨满倒地而亡。 破裂的面具坠在游凭声脚边,游凭声目光划过尸体,视线一凝。 这人不是天珠! 相国瞠目结舌看着尸体,再看游凭声,对方没有半句废话,甚至没瞥来一眼,转身便走。 夜风扑进书房,吹来人声、兵器声,夹杂一声声凶猛的犬吠,深夜寂静的相府忽然鼓噪起来。 刀锋擦过游凭声衣角,在墙上溅起一串火星。他侧身躲过,余光里,一道青衣人影手持长刀扑来。 “玄宁卫指挥使薛霖,恭候多时了!”那人沉声说。 刀锋森寒,招招劈向致命之处,游凭声闪躲几招之后,忽然足抵高墙回身,扣向薛霖手腕。薛霖一惊,手腕急抖,射出一串银针将他逼开。 游凭声借势飞退,就要攀墙而走,一张缀满钢针的大网突然从天而降。 他皱了皱眉,跳回地面,身后薛霖再次猱身而上,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自网后扑出,剑尖直奔游凭声后心。 “是你?”游凭声侧头。 “你把夜尧怎么样了!”顾明鹤疾声问。 “你猜。” “我猜个屁!快把夜尧还回来!”顾明鹤咬牙。 剑光如虹,顾明鹤穷追不舍,然而对方身形比燕隼还要轻幽迅疾,他和薛霖联手夹击,居然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 好不容易捉到对方踪迹,久攻不下,很难不急躁。好在两人都是顶尖高手,配合默契,且薛霖擅使暗器,暂时能够拖住他的脚步。 薛霖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呼哨。远处,数名弓箭手蓄势待发,箭尖紧追目标。 “不行,他们速度太快了,会误伤指挥使!”没人敢随意松手。 “我来!”一名女玄宁卫翻身上树,抽箭搭弓,一气呵成。 箭如流星,直刺向那道被夹击的人影。 薛霖与顾明鹤适时后退,薛霖趁机扬手,挥出一把药粉。 风将药粉吹开,霎时间扑来,如雾气般无孔不入。 魅不需要呼吸,更不怕中毒,但薛霖显然早有准备,瞥见他眸中的沉着笃定,游凭声谨慎地侧了下脸。 就在这时,冷箭破空而至。 从远处看,牢牢将那片黑影钉在了墙上! “射中了!” “不愧是玄宁卫的神射手!”几人发出一阵欢呼。 射箭之人却微微蹙眉,目光仍不放松地盯在箭上。 箭尖入墙三分,箭羽犹在轻轻震颤。 薛霖和顾明鹤捂着鼻子同时后退,待夜风吹散粉雾,两人抬眼去看,却发现那支箭根本没射到人,只是钉住了他衣服的一角! 衣衫借此绷紧展开,如屏风般挡住了所有薛霖扔出的药粉! 只听刺啦一声,被箭穿透的黑色布料被撕了下来。 游凭声手腕一旋,便兜满药粉,抛了出去。 管它是什么毒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薛霖和顾明鹤面色一变,连忙屏息,两人退得快,衣料却来得更快,眨眼间药粉扑了两人满脸! 视线重新清晰时,对面人已如一道残影掠出,眨眼间融入夜色里。 薛霖:“好狡猾的妖物!” 他还有力气感慨,一旁的顾明鹤只剩下咳嗽了,“咳咳咳、咳咳,快拿解药来……” 薛霖后知后觉捂住胸口,嘶了一声,“仙师的药真够厉害的……肯定能药倒那只魅。” “别提了,再厉害,也只坑到了我们自己。”顾明鹤郁闷地说。 “还好,仙师还有后招。”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吃下解药抓紧时间调息。 * 出事了! 夜尧猝然从床上跳起,三两步跨到窗前,侧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远处相府的方向灯火连绵,人声与犬吠嘈杂。 他抓起桌上褡裢,挂到腰间就要出门,正撞上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的婪厌。 “我们快去看看。”夜尧飞快说道,推门的动作却被婪厌拦住。 “老实待着。” 夜尧:“他去相府那么久,一直没回来,现在外面还这么吵,肯定是出事了。” “他不会有事,更不需要我们多事。”婪厌不为所动。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有事。”夜尧简直要气笑了,“就算他再厉害,也有可能遇到意外,即使他不会出事,我们能帮忙,为什么不帮?” 婪厌忽然一愣。他对游凭声的确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 这信任堪称盲目,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也算不上多久,他潜意识里却仿佛将对方看作了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婪厌莫名不想承认这一点,脸色阴沉道:“我说了,老实待着。” “你不想去救他?”夜尧也沉下脸,“还是你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废物,一丁点儿忙都帮他不上?” 婪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仍顽固地挡在门口,“激将法对我没用。我的任务本来就只有看守你。” 夜尧懒得再多说,撞开婪厌的肩膀,“你不去,我去。” 错身时,一道乌芒在余光闪过,夜尧旋身躲开袭击,重被逼回房间。 婪厌十指如钩,拦住他轻蔑地道:“他的安危,又干你什么事?别忘了,你只是我们的俘虏。” “别恶心人了,我只是他的俘虏。”夜尧冷冷道。 “那他若是被抓,对你来说是好事才对。”婪厌嘲讽道。 两人相对而立,此刻无论是出于立场还是私人恩怨,都对对方厌恶到了极点。 其实夜尧知道,自己对婪厌外表的恶评纯属恶意,婪厌并不丑陋。 他不像其它半魅那样体态怪异、面生黑毛,只是唇色青白,比常人更显削瘦,客观来说,那张忧郁邪气的面孔呈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姿色。 从小,面对生得好看的人,夜尧往往都能多出几分耐心,可他见到这厮的第一眼,就觉得十分不顺眼。 尤其是对那人说话的时候,婪厌故意装出的柔顺、以及黏糊糊的语调,简直像是滑溜溜的虫子爬过脚面,烦人得要命。 此时此刻,真是不想再和他多废一句话。 可惜,在这里打起来只会浪费时间。夜尧深吸一口气,刚要继续说服婪厌,就见他眯眼看了自己片刻,忽然改口:“我改变主意了。” “既然你这么着急……”婪厌冷笑道,“我偏要把你打晕在这里,只能等我去救他回来!” “你有病啊!”夜尧躲开他袭来的毒掌。 两人在房间里闪转腾挪,夜尧一边与之周旋,一边心里暗骂。他心脏跳得有些快,自方才起心底就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真恨不得生出双翅立马甩开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夜尧深吸一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无可奈何似的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跟我争风吃醋。” “你在说什么鬼话!”婪厌脸一绿,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恶心到他就算夜尧赢了。 “不是争风吃醋,你为何非要坚持一个人去?和我缠斗这么久,只为了甩开我,还不是为了独自到他面前讨好卖乖?” 夜尧绕到桌后,接着说:“你放心,我绝不和你抢他第一跟班的位置,我能摆正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婪厌:“……”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反驳“争风吃醋”、“讨好卖乖”,还是那劳什子的“第一跟班”! 夜尧被他充满杀气瞪着,一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再不出门,我们就真的要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 游凭声足尖掠地,身影连闪,几息之间就把追击的玄宁卫甩进夜色里。 耳畔风声渐歇,嘈杂声远去,他脚步不停,穿出一条狭窄的巷口,一缕笛音飘然而至。 第265章 你走吧。(3/5) 第265章 你走吧。(3/5) 笛声幽幽,仿佛会被风轻易吹散,那细若游丝的音调却直往脑中钻。 游凭声脚下一顿。 以他的耳力,居然听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声音忽远忽近,一时像是天边传来的仙乐,叫人昏昏欲醉,再仔细去听,一时又好似从他自己身体缝隙里钻出来的鬼音,曲调诡异。 游凭声侧耳倾听,目光空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向一个方向走去。 缥缈的笛音如同无形的牵引,月色下,他穿过数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座荒僻的院落里。 脚步落地的前一秒,他忽然清醒。 一道暗芒借夜色掩护,自背后射来! 不待脚尖落地,游凭声已腰身倒转,险之又险躲过这一击。 “能用笛音引我至此,还以为手段能有多高明。”游凭声迤迤然站定,掸了掸衣袖灰尘,“就用这么一支暗器招待我?” “果然控制不了你。”暗处有人冷哼一声,声音里难掩遗憾。 低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听不出他藏身的踪迹。 “是你吧,天珠大师。”游凭声直截了当道,“别耽误彼此时间了。我站在这儿了,还不出来见一面吗?”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游凭声低笑一声,以天珠之前表现出的对他的忌惮程度,总觉得能幻听到对方此刻内心激烈挣扎的声音。 “还是这么胆小如鼠啊。”游凭声感叹。 “妖孽,休要猖狂!”天珠怒喝。 不知是真的被惹怒而现身,还是顺势而为,远处阴影里一阵黑雾扭曲,一个身披萨满袍的身影出现在空气里。 “铃——” 天珠二话不说,举起一只铜铃便摇动起来。 铃声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振响。 音波每一次触及耳畔,都如浪潮拍打大脑,将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层虚幻之感。 天地在旋转,仿佛他踩着的并非京城地面,而是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 同样的招数,游凭声不会中第二次。他心中早有警惕,任脑中风吹浪打,脚下稳如磐石。 汹涌浪潮里,某种异样响动悄然夹杂其中,难以分辨。 游凭声陡然偏头闭目,一道寒光擦着耳廓飞过,穿透他一缕发丝,钉入身后的土墙。 似乎是很满意他闭着眼反抗不得的模样,天珠畅笑一声,十指连弹,破风声接连响起。 不知名的利器潜藏在海涛声里,角度刁钻,招招奇诡,不断擦过游凭声的衣角。 也只限于他的衣角。 即使看不见听不清,他居然还能躲避! 天珠用尽全力,手腕抖得更急,铃声狂震。 狂风暴雨,惊涛拍岸。 游凭声紧闭双目,手指划过腰间,一泓银亮的水光于掌中乍起。 天珠才发现,他腰间缠着的竟不是玉带,而是一柄隐蔽性极强的软剑! 那软剑是相国珍藏之物,剑柄镶金嵌玉,华美似装饰品,剑身却无比坚韧锋利。 月光下,剑光如银蛇吐信,铮铮数声,暗器被剑身反弹回去,天珠慌忙起身,飞离的下一秒脚下岩石便被深深震裂。 铃声骤停,游凭声立于原地,薄如蝉翼的软剑犹在轻颤。 “我以为你费尽心思引我来,会有不少话想跟我叙旧。”他叹了口气,“怎么一上来就急着杀我?” “我跟你有何旧可叙。”天珠以一种极其警惕的站姿与他相对,涩声道,“只恨上次没能除了你这妖孽,让你又作乱多日!” “上一次?”游凭声道,“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我怎么觉得,你我应该早已熟识才对。” 这人一门心思把他看作死敌,若不是早有旧怨,总不能是前世因缘吧? 虽然不管是什么原因,游凭声都决定单方面把他当成精神病就是了。 “胡言乱语!”天珠口中呵斥,心里无比庆幸,萨满面具挡住了他此时难看的脸色。 游凭声眼角微动,捕捉到那一丝不协调。 即使天珠是出于谨慎才讳莫如深,也显得太紧张了些,言行并不自然。 除非——有第三个人在场。 游凭声目光移动之时,天珠忽然急切地再次出手,他探手从后腰解下一把短杖冲上来。 那短杖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粗壮沉重,游凭声手里只有一柄软剑,不能硬接,下意识侧身避开。 不想短杖擦着他腰腹扫过,只是蹭了一下飞扬的衣摆,便有种冰冷的气息窜入皮肉。那上面不知附了什么邪门的东西,又沉又凉,凝滞感瞬间爬上游凭声半边腰腿。 游凭声收剑疾退。 差点儿忘了,这不是单纯的古代,而是个有异常存在的低魔世界。他自己都不是人,萨满天珠显然有克制他的手段。 天珠发出一声冷笑,将短杖舞得虎虎生风。 一时之间,他占据了上风,奋起直追。 越到紧要时候,游凭声反而有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他身体里好似积蓄着数不清的丰富经验,这把软剑明明是第一次上手,落在手里便如臂指使。 僵持十几招,在天珠又一次抬手砸来时,他不接不躲,不退反进,反手一撩,软剑缠上杖身。 天珠冲势凶猛,根本来不及躲闪,便将短杖一横,想磕飞软剑。 游凭声手腕一振,柔软的剑身竟半途弯折,如游蛇般叼中了他握杖的手指! 天珠毕竟是肉体凡胎,剧痛传来,难以抑制地惨叫一声,短杖立时脱手。 剑尖去势不减,直刺天珠咽喉。 一点寒光迅速在眼前放大,天珠惊恐地瞪大眼睛,面具下的嘴大张成“救命”两个字。 “啪!” 不等他喊出声,游凭声踩地之处忽然炸开一团青灰色的药粉。 药粉伴随飞扬的尘土弥漫至快,眨眼将浑身僵直的天珠笼罩其中。 呼吸间满是辛辣的味道,天珠却瞬间转惊为喜,大笑出声。 ——这是天涂道长特制的镇元散,专克邪物。游凭声被炸了个正着,必然被药粉扑个满身满脸,只能瘫软在地,任他施为了! 嘴角笑容刚咧开,畅想尚未成型,他忽然听到嗤的一声。 轻响好像就发生在耳边。 天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脸侧忽然一阵剧痛。 面具吧嗒掉到了地上,同时掉落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他颤抖着抬起手,在原本左耳存在的地方摸到了满手鲜血,“……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游!凭!声!!”天珠嘶吼着,双手狂乱挥动,尘雾散去,面前哪儿还有游凭声的影子? 药粉炸开的那一刻,他如鬼魅般的身形便飘出了数尺之外! 天珠猛然抬头,恰见他拧身收势,脱下的黑色外衣在他手中正如一面旋转的伞幕,药粉铺天盖地炸开时,便是被这件衣服电光火石间尽数挡下,此刻,游凭声手腕一抖,便将衣服顺势一旋,带着裹满的药粉朝院门方向一掷。 这是游凭声今天第二次使这一招,轻车熟路,落在天珠眼里,却直看得他差点儿喷出一口血来! 为诱游凭声入局,他甚至以身为饵,让自己陷入如此险境,等的就是游凭声即将杀死自己之时,注意力最集中、情绪最高昂、也是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 任何人在战斗即将胜利的瞬间,都绝不会还分出心神警惕自己的身后! 可是,这样缜密、万无一失的筹谋,居然落空了? 他游凭声就算是魔尊,难道后脑勺也修炼出了眼睛么! 巨大的挫败感如山岳压顶,天珠浑身都在颤抖。 而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间,趁着背后来人被抛出的黑袍遮挡视线,游凭声已掠过僵立的天珠,扑向最短的脱身路线。 只是短短十几步,对身轻如燕的游凭声来说轻而易举,两息之后,他却没能出去,就像刚才只是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游凭声目光微微一凝,紧紧注视着十几步远的那堵院墙,再次提气疾掠。 这次他突进到了墙底,脚尖刚要点上墙头,眼前忽然一花,宛如蝙蝠失了方向,再次落地时,脚下踩的依旧是院子里枯黄的野草。 游凭声缓缓转身,对上院门口方才出手那人。 来人是个老道,鹤发白髯,眉宇间自带一股正气,不怒自威。 “此乃四象锁邪阵。”老道将他扔来的衣服放在脚下,淡淡道:“院落周围埋有桃木桩,你走不出去的。” 锁邪阵。那听起来他真的很邪恶了。 游凭声轻叹口气,忽而皱了下眉。他不动声色捏紧了手中剑柄,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地上,动作放松得像是随意歇一下脚。 抖去剑尖血液,将软剑斜放于膝上,他抬起头,做出了停战长谈的架势。 “天珠大师,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我,就请道士当外援。” “哼。”天珠从地上捡起面具,道:“镇元散有克邪散元之奇效,若非你刚才侥幸脱逃,此刻早已气力散尽成了废物。只可惜……” “只可惜为了躲那药粉,我的剑偏了,只削掉你一只耳朵。”游凭声悠悠道。 天珠:“你!” 他下巴开裂,左眼空洞,再加上血淋淋掉落的左耳,狰狞发怒时倒比游凭声更像一只恶鬼。 游凭声扫视他一眼,又若有所思说:“不过现在也不错。你看起来别致多了。” “你——!”天珠牙关咬得咯咯响,恨不得生啖他血肉。 他左耳和下巴的伤同样是游凭声下的手,这人分明毫无记忆,还能说出如此刺痛他的风凉话! “不必再逞口舌之快。”老道目光沉静道:“束手就擒,贫道可为你超度,免你魂飞魄散之苦。否则——” 第265章 你走吧。(4/5) 第265章 你走吧。(4/5) “否则?”游凭声目光在他那件朴素的灰蓝道袍上停了一瞬。 “天涂道长,不必与他多言!” 天珠戴回面具,对天涂疾言鼓动:“这妖孽作恶多端,就该打得他神魂俱灭,再不能转世投胎害人!” 仇恨带来的勇气重新灌满了他的身体,一想到居然真的困住了游凭声,天珠就心中激荡得不能自已,声音都不自觉高昂起来。 “你真的好恨我啊。”游凭声说,“甚至舍得拿自己当诱饵,这是有多想杀我?” 天珠盯着他的眸底满是血丝,口中大义凛然,“似你这等邪祟,本就天理难容,人人得而诛之!” “是这样吗?”游凭声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因为我是你炼制的魅,你急着杀我灭口呢。” 天珠心里一跳,面具下的视线飞速扫过天涂表情,见他并未露出狐疑之色,才故作不屑地嗤笑一声:“胡言乱语。” “看来你知道自己是人为炼制出来的。”天涂开口道:“既然如此,速速将幕后之人供出来,也算为你的罪行赎罪。” “我说了,幕后黑手就是他。”游凭声道:“道长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仅凭一曲笛音,就能操控我自投罗网?” “音控之术本就源自我萨满一派,我方才所使,正是我师门所授秘法,只为将你引来而已。”天珠立刻反驳:“你只被笛音操纵片刻就清醒过来。若你真是我所炼制,我对你的掌控怎会仅止于此?直接命令你自尽岂不简单!” 游凭声:“我意志坚定,你道行不够,做不到罢了。” 天珠:“你强词夺理!” “不是谁声高谁就有理的。”游凭声看向天涂,目露一片真诚,“道长就不觉得奇怪吗。自从天珠在京城出现,声名鹊起,京中便开始有魅作祟。巧合的是,他恰好会控魅的术法,杀我灭口之心又如此急迫……” “妖孽满口胡言!”天珠怒然打断,疾言厉色,“我乃当今圣上钦赐的国师,此行是奉旨诛邪,自然急迫。天涂道长,断不可相信他的鬼话!” “妖邪惯会惑乱人心,贫道不会中他的离间之计。”天涂道长沉声道。 天珠面具下无声咧开笑。 “不必白费心机了,没人会信你一个妖邪的挑拨。”他上下扫视着游凭声,似在估量先从哪里下手,目光划过他席地而坐的姿势时,忽然眯起眼睛,“不对。” 与游凭声交手这么多次,天珠自认很了解他,面对面交谈这么久,很容易发现了他极力想要掩盖的不自然。 一股兴奋涌了上来,天珠迫不及待点破:“果然,其实你没挡住所有药粉吧!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反应得那么快!” “或许如你所说,又或许,我没有沾上呢。”游凭声从容不迫地说,“你可以来试试看。” “呵,装模作样。如果你现在还有力气的话,为什么不站起来?”天珠忆起,其实游凭声早就坐到了地上,只是他演技太自然,自己一时没发现。 “镇元散药力强劲,且时间越久,侵蚀越深。你以为编些子虚乌有的话能拖延时间,其实只是在静等药力扩散而已。你早就没力气站起来了吧。” 亲眼见到游凭声吃瘪,前所未有的快感侵袭了天珠,他高高在上看着游凭声,一字一句宛如判官在宣读罪状:“游凭声,你毫无悔过之心,在鹤山派掌教面前,还敢诬陷国师。事已至此,还不伏诛?” “你怎么知道我叫游凭声?” 天珠笑容一滞。 一瞬间,这古怪的气息停顿,让天涂侧目。 天珠稳住声音,说:“自然是上次抓你时,你自己透露的。” 游凭声:“这人嘴上虽说有理有据,言行却明显古怪。天涂道长,这可是你亲眼所见,总不至于他是国师,你就盲目信任吧?” 天涂眉头微锁,没有看天珠,目光仍落在游凭声脸上。他眼中掠过几分评估之色,但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无论如何,你的身份确凿无疑。是非曲直,待拿你伏法之后自有分晓。”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还以为夜尧的师傅,脑筋能灵活点儿呢。原来还是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套。 就算之后查出来天珠是幕后黑手,他已经被抓了,还能有好? 这老头古板固执、心坚如铁,再费口舌也没多大用了。游凭声挑拨不成,嘲讽一笑:“你们一个道士一个萨满,却都是天字辈的,看来是早就拜了把子。亲亲相隐,人之常情,我懂。” 别的不说,游凭声嘲讽能力向来是点满的,怒火瞬间攀上天涂严肃的面庞。 天涂右手持剑压阵,左手捻出一张符纸,利落掐诀点燃。 纸灰化作青烟,被风撕扯开来,四面八方同时弥漫起朱砂燃烧的味道。 顷刻间,障眼法退去,显出整座院落的真正面貌。檐角、房梁、围墙……以游凭声为中心,各个方位贴满了鲜红的朱砂符纸,不知何时他已陷进正在燃烧的符阵里! 于阵法中心的游凭声,恰似一只困入蛛网的昆虫,想要挣扎的动作迟缓下来。地下仿佛涌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力量抓住他的四肢,使他浑身充斥阴冷沉滞之感。 “这阵法镇住他了?”天珠忙问。 “符阵只能短暂镇压他的力量,好在他之前中了药,确已动弹不得。”天涂道。 天珠振奋道:“圣上命我捉住这作乱的邪祟,今日大功告成,全赖道长鼎力相助。待我回宫复命,定将道长的功劳如实奏上!” 天涂:“那倒不必,贫道只有一事相求。还请留我一段先行审问的时间,贫道门下有个不成器的徒弟,很可能被他捉了去。” 天珠面具后的目光一转,点头称好,“那我先把他捆起来,以免再出差池。” 他取出率先准备好的绳索。 绳身由黑色兽毛编制,缀有咒纹,显然有克制邪物的作用。 天涂也是生性谨慎之人,便没有阻止。 背对天涂之际,天珠目露凶光。 游凭声平静地看着他走向自己,剑柄仍然握在手里。 天珠嗤笑一声,显然觉得他已落入这般田地,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了。 不过出于与游凭声为敌多年的忌惮,他还是瞥了一眼那把软剑,走向他的步伐谨慎起来。 每走近游凭声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压抑自己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要不是怕被身后的天涂察觉异常,天珠恐怕早已激动到全身发抖。 【很好,冯西来,你终于要成功了。】一道机械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是,我终于要成功了!游凭声终于落到我手里了!”他在心里回复对方。 心声激昂高亢,带着颤抖的笑意:“我简直要舍不得天珠这个名字了。回去之后,我要把天珠取作我的尊号,所有修士都会记得,是我天珠魔君杀了游凭声!” 系统对他扭曲的心路毫无反应,只是冰冷提醒:【别得意忘形,你还没杀死他。】 “我知道,我知道。游凭声总有翻盘的手段,就像他有九条命一样。”天珠在心中自言自语:“我曾经让他从我手里逃过一次,现在不会有第二次了。我现在就杀了他,让他再也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 是的,刚才对天涂的承诺只是敷衍,天珠从一开始就打算直接杀了游凭声。 即使游凭声被绑起镇压,他也放心不下,必须马上、立刻杀了他,亲手斩断这长久以来的噩梦! 天珠直视着游凭声的眼睛,试图从眼底找到惊慌失措,或者软弱求饶。 然而都没有。他看到的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 那双幽深清冷的凤眸,是如此镇定自若、波澜不惊,好像丝毫察觉不到他的不怀好意似的! 天珠的脸颊肌肉扭曲了一下。 游凭声静静看着他,好似能看透他兴奋而癫狂的内心,片刻后叹息一声,面无表情垂下双目。 “动手吧。”他低声说。 于是天珠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强者陨落前最后维持的尊严。 不可能有他想象中痛哭流涕的样子,他的宿敌游凭声,毕竟从来都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天珠陡然生出一种狂喜与怅然交织的复杂情绪:他与游凭声之间这漫长纠葛的宿命,居然就要在炼情壶幻境里,以如此悄无声息的方式终结了。 天珠仔细体味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悲悯与快感,勾起唇角叹道:“可惜。” ——游凭声,你的傲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那条用来蒙蔽天涂、本该用来绑缚游凭声的黑绳,只是虚虚挂在手腕。天珠俯视着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右手悄然探入怀里,缓缓抽出另一样致命武器。 落在飞奔而至的夜尧眼里的,正是这样一副惊心动魄的场景! 夜尧瞳孔骤缩,掷出袖中短剑。 “叮”的一声,天珠掌中匕首被击落在地。 一道白衣人影如一道飓风席卷而至! “尧儿?!”天涂惊愕看到被捉走的弟子倏然出现在眼前,夜尧目光凛然,以一种将那只魅护在身后的姿势质问天珠:“你要对他做什么?” “是你?!”天珠一惊,反应过来立刻摸向腰间短杖,刚把武器举到半空,眼前骤然一花! 被夜尧挡在身后,本该动弹不得的游凭声腾身而起! 他的动作如箭离弦,一掌重击在目露骇然的天珠胸口,偏头躲过他口喷鲜血的同时,长臂一捞,已将那根黑绳勾在手中。 触及绳身的掌心传来一阵滚烫的腐蚀感,游凭声面不改色,抓着绳子一抛一扯,天珠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随即整个人被狠狠拽倒在地。那根黑绳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游凭声振臂收紧,绳索顿时深深勒进皮肉,天珠喉咙挤出“咯”的一声,窒息感如潮水涌来。 从游凭声暴起到勒住天珠只在弹指之间,天涂一怔,立刻抬剑上前。 “师傅!”夜尧仓促喊出声,刚要跨前一步,肩头一重,刀刃冷锐的触感吻上颈侧。 “别动。”游凭声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敢!”天涂勃然变色。 “我当然敢。”游凭声手持利刃横在夜尧颈间,轻轻一动,便有一道红线画上肌肤。 天涂咬紧牙关,被迫停手,握剑的手背青筋绷起。 “很好,看来道长是聪明人。” 游凭声将夜尧挟持在身前,让他带自己走出四象锁邪阵。 路过天涂,被师傅焦急扫视的夜尧一言不发。 ……此情此景他也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只好用眼神安抚天涂不用担心。 随着游凭声移动,躺地的天珠也被勒着脖子拖行,露出的脖颈涨成了紫红色,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婪厌落在游凭声身侧,接住他扔过来的黑绳。 低头瞟一眼死狗般的天珠,他收紧绳索,彻底将之勒晕。 敌人又添一个帮手,又有夜尧做人质,天涂只能暂停追击脚步,目光沉沉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片刻后,玄宁卫汇聚而来。 “仙师请放心,玄宁卫会继续追捕他们。”顾明鹤掩下忧心忡忡,打起精神安慰天涂:“我们一定能把夜尧救回来。” “短期内,夜尧不会有性命之忧。他是纯阳之体,精血宝贵,那只魅极为聪明,不会做杀鸡取卵之事。”天涂沉稳道。 天涂的话像颗定心丸,顾明鹤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名玄宁卫牵出两只大狗,浑身漆黑,膘肥体壮。 第265章 你走吧。(5/5) 第265章 你走吧。(5/5) 薛霖道:“这是刚从鹰愁庄借来的猎犬,嗅觉极其灵敏。夜尧身上沾了迎芳花汁,气味浓烈,正适合追踪。” 嗅闻过夜尧换下来的衣服,两只狗鼻头不住翕动,很快飞奔向一个方向。 跟着猎犬一路循迹,到了城郊,众人穿过密林,看到一片宽阔平静的湖面。 “汪!汪!”对着湖边一片落水痕迹大叫几声,两只猎犬开始来回踱步,不再移动。 “不好!”众人面色凝重下来。 夜尧被挟持入了水,冰凉的湖水掩盖了一切气息,追踪只能断在这里。 …… 与此同时,湖另一侧。 “我好像听到有狗叫声。”夜尧侧耳驻足。 “你走吧。”游凭声背对着他继续前行。 “你不抓我了?”夜尧一呆。 “你很喜欢被抓?”游凭声睨他一眼,眼睫微湿,颤落一粒水滴。 这一眼很快划了过去,只是淡淡一瞥,夜尧心头却莫名跳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浑然不觉湿漉漉的衣服已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水。终于回味完那一眼带来的战栗,人已经走出了十多米。 “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夜尧一脚踩碎脚下水洼,快步追上去。 第266章 恋爱对象 第266章 恋爱对象 夜尧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宛如沙漠中跋涉多日的旅人,终于见到甘美泉水,整个人洋溢着得偿所愿的欢欣。跟在游凭声身后,这一路上脚步轻快得不像在追一个绑架过自己的人,倒像是来野外郊游。 离开湖边,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岩洞落脚,昏暗的洞中燃起一簇火光。 夜尧脱下湿漉漉的外衣,架在火旁烤干,很快蒸腾出缕缕水气。 更深露重。他看了看外袍不知丢到何处的游凭声,忍不住说:“你冷不冷?我穿的多,等这件衣服烘干了给你披上吧。” “用不着,穿你自己的。” 且不说以游凭声的体质怕不怕冷,这些古人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脱掉外面那一件,他反而觉得更轻便了。 “咳咳咳……”昏在地上的天珠被火烤醒,剧烈地呛咳起来,喷出几大口湖水。 夜尧知道,这人恐怕就是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走过去查看。 萨满面具被湖水冲掉,露出天珠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咳嗽动作的牵扯之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耳朵、胸口、脖子、后背……经过这一番折腾,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 天珠痛苦地睁开眼。 第一眼,他注意到的却不是蹲在身边的夜尧,而是几步之外正在烤火的游凭声。湖水洗刷掉一部分他脸上的修饰,火光中,那张忽明忽暗的面孔更显惊心动魄。 “怎么又晕了。”夜尧纳闷道,“呛水太多了?” 夜尧替他按压几下,帮他排水。天珠猛然又吐出一口水,一个哆嗦睁开眼。 他再也无法逃避自己落进游凭声手里这个事实,陷入了巨大的恐惧,那哆嗦的样子活像只耗子见了大猫。 “你对他做过什么?他看起来好怕你啊。”夜尧摸摸下巴。 天珠明明是将游凭声炼制成魅的人,以常理推断,应该反过来才对。 沐浴着夜尧“你好厉害”的赞叹目光,游凭声走到天珠眼前,低头看着他。 “我也很疑惑。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即使是局外人也能清晰看出天珠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随着游凭声在他身边蹲下来,他颤抖得几乎恨不得立马昏过去。 ‘系统?系统!我该怎么办?!’天珠疯狂地在心里呼唤,却再未听见那道冰冷的声音。 再次醒来后,系统便沉寂下去,无论他怎么在脑中叩问都不再出声。不知是对眼前事态毫无办法、对他失望不愿搭理,还是已经抛弃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天珠彻底绝望。曾经的他在阴暗之处潜伏窥探,是那个自称系统的神秘之物找到了他,说只有他敢与游凭声为敌、是唯一能杀死游凭声的人。 系统神通广大,能无声无息寄生在他脑海里;系统无所不知,为他提供了很多有利的信息。曾经,这一切给他增添了极大的自信,甚至让他确信比起游凭声,自己才是天道更偏爱的那个人。 如今,就连这最后的底牌也离他而去。 “游凭声,你……!”天珠想要说些什么,发泄情绪也好,认错求饶也罢,却也知道面对游凭声说什么都没用了,最后只是死死的闭上嘴。 “怎么不说了?”游凭声观察着他的反应,更加确信两人之间不止魅与炼制者这么简单。“时间还长得很,不如来叙叙旧吧。我很好奇,我们之间有什么旧怨?” 游凭声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人知道自己失忆了,反正除了天珠,他始终没遇到过认识这具身体原主的人。 而且,自从潜意识里发觉这个世界、还有他自己都有些不对劲,游凭声几乎已经把这里当成一个游戏副本对待。 玩游戏嘛,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天珠却已打定主意,不管是炼情壶还是系统的事,都绝不透露分毫。 游凭声神魂的强悍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能挣脱炼情壶安排的魅的身份,摆脱天珠的控制。一旦得知这里其实是幻境,谁知道他会不会清醒过来? 失忆的游凭声已经如此难以对付,魔尊游凭声又该多出多少狠辣手段! 天珠想要转移话题,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顿时激发出更切齿的恨意:“原来你根本就没中镇元散!” 他恨得牙关咯咯作响,几乎咬出血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做出那种虚弱的样子骗我?!” “我不是说过吗。”游凭声眉梢微挑,诧异地道:“我说过没中药的,是你自己不信。” 天珠回忆起他说这句话时的场景,气得唇边又淌下一股血。“分明是你故布疑阵——!” 游凭声明明没中药,偏要做出那般姿态,再故作极力掩饰……谁会相信他是真的没中药啊! “这就要感谢天涂道长了。”游凭声微微一笑。 天珠:“什么?!” 要不是天涂事先把镇元散给了薛霖一份,薛霖用药暗算过他,游凭声还不会这么警醒。 他们的计划环环相扣,的确精妙。游凭声注意力全放在杀死天珠这件事上时,背后突然炸来大量药粉,如果不是应对过一次类似的危机,游凭声很难反应得这么娴熟、迅速。 不过这些内情就没有必要跟天珠说了。 婪厌自洞外走入,拎着一竹筒湖水,放在了被火烤热的岩石上。 游凭声起身,淡淡道:“别弄死了。” “是。”婪厌抓起捆住天珠的那根黑绳。 浸过湖水,绳上的咒纹已经失效,不会再烧灼婪厌的皮肤,但浸水后的兽毛更加柔韧,绳身自动收紧,将它原本的主人死死捆住,几乎陷进皮肉里。 婪厌仍然握着绳端,拖死狗一样直接拖人出洞口。 砂石磨擦着后背伤口,刺痛中天珠惶恐大喊:“你要干什么?游凭声,你不能把我交给婪厌!!” 游凭声不再看他一眼,倒出竹筒里的水开始洗脸。 斑驳不均的蜡黄草汁渐渐洗掉,露出原本白皙无暇的面容,火光下,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轮廓滑落,折射出琥珀般晶莹的色泽。 游凭声随手甩去指尖水珠,正要在火边直接烤干,身侧便伸来一只托着手帕的手。“用这个擦吧,是干净的。” 游凭声接过抖开,发现手帕居然是完全干爽的,不由微诧看他一眼。对上视线,夜尧立刻翘起嘴角对他一笑。 这人从湖里爬上来后,就莫名其妙乐滋滋的,也不知道在暗地里兴奋什么,怀疑是水进脑子了。 即使垂眼擦拭水珠,游凭声也能感觉到落在侧脸上那道深而专注的目光。等他擦完,那只手又及时伸来,将沾湿的手帕接走。 游凭声瞥了一眼夜尧那只正在烤火的布袋,忍不住问:“你包里的东西怎么没湿?” 那片湖很大,他们游出很远,身上的东西都应该湿透了才对。 “其实只有外层湿了,里面没进水。”夜尧拿起褡裢,打开口袋展示:“你看,它外层是普通棉布,但里层衬了油布,我用桐油刷过许多遍。” 游凭声:“那你还真是心灵手巧。” 夜尧:“是啊,和我做朋友,做同伴,不管去哪儿都会顺心。我很体贴的。” 游凭声:“……” 夜尧含笑看着他。 游凭声,三个字已在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夜尧眼底溢出压不住的光。 “游公子?”他低声唤道,吐字时唇角极轻极慢地牵动,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珍馐,舍不得一口咽下。 游凭声脊背微不可查一缩,面无表情道:“别这么叫。” 好怪。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夜尧故作思索,试探着开口:“凭声?” “没那么熟。”游凭声眼皮都没抬,走到火堆旁坐下。 “那……游兄弟?”夜尧跟上去。 “阿声?” “声声?” “……”游凭声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并无厌恶,但绝对说不上温柔。 夜尧识趣地住嘴,老老实实换回了游凭声。好吧,就知道肯定会嫌他肉麻。 全名就全名,好歹总算知道了他的真名,这从无到有的跨步堪称伟大,已经足够夜尧高兴一个月了。 “剑和包袱都还你了,为什么不走?”游凭声问。 游凭声自认还算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看在夜尧特意来救自己的份上,他愿意发一回善心把人放回去。 可惜,当事人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 “为了查案。还有,更重要的……”夜尧深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剩下的声音杳不可闻。 “抓我?” “不是啊!”夜尧嗖的挺直后背。 游凭声哼笑一声,映着身前暖融融的火焰,目光反而冷淡下来。“那你说说,是怎么找到我的?” 为了埋伏他,也为了不被他人闯入影响局势,天珠和天涂选地必然极为隐秘,又有阵法加持,一切气息和声响都会湮灭在那间院子里。 深更半夜,夜尧是怎么跨过半个京城,精准找到他在哪儿的? 夜尧一僵。 半晌,他肩背线条缓缓松落下来,低低道:“好吧,其实我偷偷藏了你的头发,鹤山派有种道术,能靠发丝寻人。” “什么时候?” “刚被你抓到的时候,我们打了一架,你有头发掉在那间客栈的地上。”见他蹙眉,夜尧语速快了几分:“只有一根,已经烧掉了。你放心,绝不会有第二次。” 夜尧正色道:“当时捡那根头发,是为了未雨绸缪……”他顿了一下,又补上半句:“绝不是为了抓你。至少现在不是。” 游凭声完全能理解他的做法:被人绑架,当然要尽一切可能找回安全感,用任何手段都不稀奇。 如果是他,只会做得更多,更绝。 最后,夜尧的确用了这根头发,却是用在来救他的路上。 “没有你帮,我也能赢。”游凭声说。 “我知道。”夜尧笑了笑,目光坦然看着他:“第一次遇见,看到你背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很厉害。” “但你的确帮了我的忙。”游凭声也侧头看向他,眸光微眯。 火光在他眸底碎成细小的金芒,瑰丽明灭。 夜尧忘了自己还想说什么。游凭声忽然俯身过来,将他从灵魂到身体钉在原地。 随着两人之间的空隙渐渐消失,夜尧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游凭声停顿在只差一寸的距离。 “你在紧张什么?”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游凭声看着他鼻尖沁出的细汗,轻声问。 ‘你靠得好近。’夜尧想要这么说,唇瓣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贴上去。 游凭声以近乎欣赏的目光,一寸寸扫视这张英俊的、任他描摹的脸。深邃的眉弓,挺直的鼻梁,长而直的睫毛,还有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黑眸里,浓郁到几乎溢出的渴望。 “原来如此。”他在夜尧胶着的视线中退了回去,沉吟道:“你是游戏分给我的恋爱对象。” “什么?”夜尧胸口猛地一撞,心脏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是很妙……又似乎妙极了的话。 第267章 喂养 第267章 喂养 “什么恋爱对象?”夜尧追问。 “是说我吗?”那急迫的目光近乎逼视,生怕游凭声敷衍过去,“我听到了!” 游凭声也没打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说。 夜尧瞳孔颤了颤。 “要和我试试吗?”游凭声抬手轻拂他的脸颊,语气是夜尧从未听过的和缓,还带着动听的笑意。 夜尧一把抓住那只手腕。游凭声漂亮的右手上,一道焦黑的伤口横亘于掌心。他手常常缩在袖子里,连苍白纤长的指尖都罕有露出,夜尧居然才发现这道伤。“这是——” “那根绳子灼伤的。我毕竟不是人,被萨满的法器克制也是理所当然。”游凭声想要收回手,却没能把手抽出来。 夜尧紧紧圈住他的手腕,眸中掀起一片漩涡,挣扎的情绪如暗潮涌动。 如此动人的邀请,简直是天上突然掉下的馅饼,几乎将夜尧砸得头晕目眩。 他却不知道,这是源于游凭声真心的提议,还是因为自己的纯阳之体? “我……”心如乱麻,夜尧唇瓣微张,身体的本能已压倒了理智的思考。生怕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般,那声“好”眼见就要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想问。”游凭声却打断了他这一瞬的冲动,那双清幽的眸子轻易看透他心底纠结,“我是不是想要你的精血,才这么说的?” 夜尧没想到他会主动点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袭击,手指猛地收紧,甚至忘记了去控制手中力度。 游凭声仿佛没察觉一般,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极轻极缓地弯了弯唇角,“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会为了某种目的欺骗感情的人吗?” 会吗?不会吗? 夜尧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人很厉害、很狡猾,很会骗人。 世人都道狐妖善于蛊惑人心,这只魅却要可怕得多。 “若真想要你的精血,我有的是办法逼你就范,之前又为什么放你走。难道我会使欲擒故纵这样拙劣的计谋?”游凭声轻嗤,“不伤性命就能叫你生不如死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仿佛真的看到了那般场景,他目光变得幽深,唇角翘起,尖利的犬齿在唇缝间一闪而过。 那话语中的危险气息,很难不让人寒毛直竖。 置身于此的夜尧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却不是怕的,而是身体深处蠢蠢欲动涌起一股干渴。 “那你喜欢我什么?”这渴望促使他凑得更近,紧紧盯着游凭声的眼睛,“你得说出来,至少说出来一点……说服我。” “我本打算发一次善心放了你,谁知道你不领情,非要跟上来。这种不离不弃让我很感动。”游凭声平静地说:“所以我想,你既然主动回来,就别想走了。” 如果这是表白,绝对是一种过于恐怖的表白。 这番话说完,游凭声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威胁。 结果看夜尧的表情,居然似乎很受用,呼吸都情不自禁乱了几分。 夜尧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感动”两个字从游凭声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荒谬——他是这么容易感动的人吗? 夜尧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但这一切就是在现实发生了,游凭声注视着他,眼中看不见该有的深情款款,却毋庸置疑认真。 如果这真是一场美梦,那实在是美妙得有点儿不真实。 “你想掐掉我一层皮吗?”梦里的心上人冲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看自己的手腕。 夜尧这才注意到自己干了什么,烫到一般,火速松开手。 那片雪白的肌肤上,不仅伤口,还多出了一圈被他握过的痕迹。 这具身体与死物无异,薄而冷感的肌肤下,血液早已停止流动。夜尧松手时,留下的不是红痕,而是宛如青淤的颜色。 看上去分外扎眼,像一圈紧紧束缚其上的烙印。 脑袋轰的一下,夜尧又飞速将那截手腕捧回掌心。指尖擦过那道青痕,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心神一滞。 他的头不假思索低下去。 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夜尧不想从这场梦里醒来,他愿意相信,想要相信。 滚烫的气息落在手腕内侧。吻从腕骨开始,沿着痕迹移动,摩挲,轻蹭,细碎的吮吸极轻极快,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怕来不及。 转眼间,夜尧亲过淤青,埋脸在手心那道伤口。游凭声慢半拍地眨了下眼睛,看到那张向来从容的俊脸上迸发出一种不管不顾的急促。 这想通的也太快了。 “你不怕我骗你了?”游凭声指尖蜷了一下,麻木的掌心传来一阵说不出的异样感。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夜尧喃喃说道,自他掌心抬起脸。 退一万步讲,就算游凭声真的在骗他,不就是需要一点精血吗?又死不了。 佛祖以身饲虎、割肉喂鹰,他夜尧身为鹤山派掌教的关门弟子,为除魔卫道牺牲身体又怎么了。 吸了他的精血,游凭声就不会再碰其他人,这是世间一等一的好事啊! 此念一起,夜尧顿觉天地宽。 游凭声:“……” 这道士在一脸顿悟什么呢,看着怎么像是有点疯了。 游凭声抽手,夜尧也不坚持,从善如流松开他。 下一秒,视线目的性强烈地落在他唇上。 游凭声眉梢微挑,看着他试探一般缓缓靠近。 没有拒绝。夜尧身体微顿,接着,猛地亲了上来。 压抑了许久的焦渴终于找到出路,陡一接触,火星溅入热油一般爆发。最后的距离被夜尧一股脑吞入腹中,还嫌不够,碾着唇瓣,很快撬开一道缝隙。 好热。游凭声蹙了下眉,手不自觉抬了一下。同样温热的手掌立刻覆上他的手背,避开那道伤口,小心翼翼插入指缝,扣在两人身侧。 游凭声没有体温,夜尧却像个火炉,像是要烧化他,悬殊的唇舌温度让他瞳孔都蒙上一层雾气。 游凭声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眨去眼前的朦胧,不是错觉,夜尧真的像火炉一般在散发热力。 那热度穿透衣衫,烘烤着他的皮肤,一时间竟不知道是燃烧的火堆温度更高,还是夜尧更烫。 什么情况?游凭声把他推开一点儿,鼻尖忽然涌入一股血味。 那熟悉的气息无比诱人,游凭声双眸顿时一红。 夜尧用刀在左手中指切开了一道小口,在他发直的视线里抬起手,指尖血轻轻抹在他唇瓣上。 腥甜美妙的气息立时占据所有嗅觉。游凭声下意识用舌尖舔去下唇鲜血,仿佛能听到自己理智断弦的声音。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捧着夜尧的手,将那根中指叼进了嘴里。 明明夜尧此刻周身滚烫,血却是微凉的,两种温度在夜尧身上形成了古怪的差异。 血液流入口中,却没有带来灼烧之感,反而犹如一阵清泉,既而化作暖流流淌全身。比以往游凭声吸取生气的任何一次都要舒服,那种极致的快感能让人飘飘欲仙。 指尖伤口不大,血液很快流干,游凭声忍不住用牙咬了咬,要不是他自制力强,说不定会把这根手指咬断在口中咀嚼。 指尖传来挤压、轻咬的刺痒感,夜尧眸光微深。他几乎生出一种自己真的在用生命喂养这只艳鬼的错觉,而对方也从此与他有了牢不可破的联系,两人再也离不开彼此。 半晌,那根手指终于再也挤不出半滴血液。 游凭声吐出湿漉漉的指尖,抬起猩红流转的双眼。“你做了什么?” 他此时宛如一只吸饱了鲜血,容光焕发的吸血鬼,黑发白肤,唇瓣鲜红,极清极艳。 夜尧呼吸微乱,哑声道:“我体内有纯阳之力,因此血对邪物既有吸引,亦能克制。方才我用真气暂时将阳火压出体外,血才能被你直接饮用。” 怪不得刚才他身上那么烫。 “不是我小气。一次吸收太多,对你有害无益。”夜尧又说。 “放心,我不会一下子吸干你的。”游凭声勾了勾唇角。 他打量夜尧,能感觉到,那反常的热度已经褪去。失去的精血体现到了外表上,夜尧面色有些发白,神情微微疲散,只有那双黑眸还跃动着星火般的灼热。 游凭声取走的,不止是他的血液,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浓郁生气。夜尧不愧是纯阳之体,提供的精血力量极其充沛,顶得上几十上百人。 只是这一点儿,游凭声感觉就够自己消化许久,而这段时间,刚好可以供夜尧修生养息,好让失去的生命力慢慢补回来。 夜尧垂下眼,揉了揉骨节分明的手指,中指那道伤口随动作轻晃。 指尖血早被吸得干干净净,游凭声闻不见血味,目光还是下意识追随上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夜尧低声开口,温柔的语气宛如诱哄:“以后只吃我的血,不要别人好不好?” 接收到言下之意,游凭声似笑非笑抬起眼,能看到夜尧散漫外表下不动声色的郑重。 对视片刻,他淡淡道:“除了相国那个儿子,我没吸过别的人。” 他愿意给夜尧定定心。 之前,除了相国之子,游凭声还吸食了几只半魅,它们每一只都积攒了许多人的生气,才能让他力量这么充足。 但如今天珠被抓,同类都被他吸完了,要想继续活在这世上、还要保持生活质量,他必须不停觅食。 夜尧无疑是食物里最顶尖的那一个。 人好看,还好吃。游凭声心里双手合十,很满意这次分配到的对象。 可惜夜尧是个道士,两人身份悬殊,天然属于对立阵营,要想长久相处,未来路注定不好走。 啧,怎么想都觉得,以他俩的人设,太适合走那种反目成仇、恨海情天的剧情路线了。 万一以后有人挑拨、陷害、逼夜尧杀他践行所谓的正义……等等等等,游凭声上辈子不知道看过多少类似情节,他现在就能编十本狗血小说出来。 明知道问题在哪,游凭声当然不是那种会放任隐患存在、等待日后误会爆发的人。 既然决定某件事,他一定未雨绸缪,排除一切可能的隐患。 现在,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至于其他,要看夜尧以后自己的选择。 “我就知道,你不会滥杀无辜。”像他预料的那样,夜尧得到这句话如释重负,显然极其高兴。 “不代表我不杀人。”游凭声说。 “我也不是没杀过人。”夜尧低叹一声。 注视游凭声几秒,他又贴了过来。 比起上次的狂风骤雨,这一次节奏和缓许多,所有急切与不安都沉淀成一种笃定。夜尧含着他的唇瓣,掌心扣在他脑后,指腹轻抚着微微潮湿的后颈。 漫长而缱绻的亲吻,换气间隙,夜尧温热的气息在他唇畔倾吐:“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有谁挑拨离间,我只相信你,只和你站在一边。” “那你最好说到做到。”游凭声轻轻眯起眼。 “我不会让你失望。”夜尧说道,啄了啄他的唇角,又掠过脸颊,游凭声双眸懒洋洋地半阖,那道温热最后停在他眉心。 夜尧退开,盯着他血红的眼睛,若有所思说:“你现在好像一只修炼成精的黑兔。” 游凭声面无表情看着他。“兔子能吸干你。” “我不怕,兔子舍不得。”夜尧又亲亲他的眼睛,得意洋洋。 游凭声睨他一眼,双手收回袖中,懒得动弹,有种吃饱喝足后的餍足。 在这个世界,他第一次有了昏昏欲睡的舒适感。只可惜这地方只有硬邦邦的岩石,没有能让他滚一圈的软床。 夜尧掌心托在游凭声的颈后,感受着他肌肉的放松与怠惰,指腹在那片肌肤轻轻按揉、捋动,带起一阵阵温水浸泡般的酥意。 好像在安抚一只进食后慵懒团起的凶兽。尖利的指甲收回爪垫,揣在了身前,冰冷的兽瞳也半眯起来,收回了那致人战栗的杀气。如果这只凶兽属于猫类,或许喉间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可爱声响。夜尧因自己的幻想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夜尧一本正经道,他可不想被游凭声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温暖感顺着颈窝漫至全身,游凭声懒懒打了个哈欠。夜尧摩挲着他颈后肌肤,声音放得更轻了,宛如引人沉睡的安眠乐曲,“要靠着我睡一会吗?” “嗯?”游凭声鼻音轻轻应了一声,被夜尧搂着即将枕到他肩头时,蓦地意识到什么,睁开眼摸向自己颈后。 拂开夜尧黏在上面的手,他摸到了一点潮意。游凭声微怔:“出汗了。” 不知何时,他缺失的感官仿佛一瞬间全部回到身体里。前方火堆燃烧,传递过来股股热气;身侧被他倚靠的躯体肌肉精悍有力,夜尧被火烤干的衣服散发着阳光般干燥清爽的气息。 不止是脖颈,他后背衣服里面也有些潮湿,不知是源于未完全烘干的湖水,还是亲密接触产生的生理反应。 “是这样。”夜尧道,“现在你体内生气充盈,会短暂恢复人该有的状态。不过这种情况会随时间消散,实质上……” “实质上,”游凭声,“我还是一具死尸,只是暂时在模拟活人而已。” 夜尧一顿,游凭声看他一眼,“你这什么反应?” “是死是活,我不在乎。不管变成什么样,我还是我。”他说,“更何况,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我可以长生不老,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夜尧沉默了,他突然意识一件事——他们之间的寿命有差距。 自己匆匆百年,那之后游凭声要怎么办? 说完,游凭声也发现了,他居然没预想过夜尧衰老或者死去的样子。就好像夜尧真的是游戏世界一串数据,世界不毁灭,他就会一直存在一样。 可在这个世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便会些道术,也难逃生老病死。 火堆爆了一下,窜起一簇明亮的火舌。游凭声眼底映着那簇跳跃的光亮,不咸不淡地说:“等你死了,我会找其他人。” 这话本该无情得让人心寒,夜尧怔愣片刻,却又有笑意从眼里渗出来。 “那是不是说,只要我还没死,你就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这话是这么理解的吗? 游凭声扯扯唇角:“冲你这心态,我觉得你能活很久。” 夜尧笑眯眯道:“借你吉言咯。” 火堆又“噼啪”溅起一颗火星,安静了几息,耳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游凭声侧目,看到夜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拨开油纸,露出数块枣红色的糕点。 “哎呀,没包好。”夜尧懊恼道,“里面进水了,早知道不把它放在怀里。” 他在里面挑挑拣拣,终于掰下一块没沾水的递过来,“今晚买的枣花酥,我特意留给你几块,可惜就这一点能吃了,快趁现在尝尝。” 游凭声能吃东西,只不过吃起来没滋没味,他也就提不起兴趣。 现在味觉恢复正常,他咬了一口,入口酥脆,枣泥绵密香甜。 游凭声慢慢咀嚼,感觉到久违的食欲。 夜尧支着下巴,含笑看着他。 一小块糕点很快吃完,洞口外传来逐步靠近的拖动声。 婪厌拖着浑身瘫软的天珠回到火边。 停下拖行,天珠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身上没有增添一块伤口,他却抖得不成样子,肌肉痉挛,目光里满载痛苦。 游凭声垂眼看着他。“现在能说了吗?” 天珠喘着气,虚弱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听什么?” “就从我们认识开始说起。” “我根本不认识你。”天珠咬牙,仍是那个说辞:“之所以知道你的名字,是捡到你尸体时,看到了墓碑上的刻字……将你炼制成魅,也只是想通过你收集活人生气,助我修行。” “还有、要杀你,是因为你脱出了我的掌控,想要灭口、排除后患,这都是显而易见之事……我真的不知道你还想得到什么答案!”天珠露出快要崩溃的表情。 游凭声:“听起来,要不是你唤醒我,我早就烂在土里了。原来你还是我的恩人?” 天珠哽了一下,“不敢居功。只要你放了我……” 没等他说完,婪厌沙哑的嗓音阴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是个硬骨头。” 天珠一口气呛在嗓子眼里,没喘上来,噎得昏死过去。 “我有办法让他说出来。”婪厌说:“给他种下蚕心蛊,问什么,他便会答什么,届时意志越薄弱,就越听话。” “只是现在我手里没有这种蛊,要炼制,还缺两样最重要的药材。” “要多少?”游凭声手摸向腰间,他揣着一袋子黄金,现在可谓是腰缠万贯。 婪厌摇头,“这两样是野生草药,多生在悬崖峭壁,轻易买不着。” “京城附近的山都不太高,又常有采药人,你要的草药估计去了也找不到,只会浪费时间。”夜尧提议:“不如你去洪岭找,肯定不会走空。” 洪岭远在百里之外,来回一趟,再加上找药的时间,少说也要三天。 婪厌感觉夜尧是故意的,但话说的的确没错,便看向游凭声等他发话。 游凭声思索了一下,觉得这蛊确实有用。单靠严刑拷打,天珠未必会吐露实情,而且万一一不小心过了头把人弄死就不好了。 还是蚕心蛊省事又环保。 他扔给婪厌一条小黄鱼,让他用这钱先去城里买好其他药材,再去洪岭寻药,快去快回。 婪厌收起金子,就听夜尧在一旁忧心忡忡提醒:“买药的时候,一定记得付钱啊。” 婪厌:“……”就你话多。 走之前,婪厌递给游凭声一瓶药和一个香囊,简短道:“药每天一粒,再将香囊挂在身上,天珠会跟在你身后。五天之内,每日只需喂几口水,他便死不了。我三天后回来。” 说完,他迅速离开。 游凭声拨弄了两下那只香囊,随手挂在腰上。 他一身漆黑,此时那把镶金嵌玉的软剑摘了下来,唯有这只青色香囊如装饰品一般,成了他身上唯一亮色。 夜尧低头看了一会儿,拾起他手边那柄软剑,动作轻柔地替游凭声系回腰间。又从包里翻了翻,找出一只乌银剑扣,帮他扣在软剑上。 手指穿过剑扣与腰身缝隙,调整到一个既紧密又不妨碍动作的位置,才松开手,后退一步端详。“怎么样?” 游凭声摸了摸剑扣,感觉有这东西确实挺方便的,一点头:“谢了。” 夜尧翘起嘴角,刚要说“和我客气什么”,脚底忽然传来一阵轻微晃动。 “地动了?” 两人稳住身体,待震动过去,出岩洞查看。 洞外落了一地树叶,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刚才那阵摇晃很轻,震源显然不在附近。 这时,身后岩洞里传出一声惨叫。 昏迷中的天珠被地震晃得移动了一段,胳膊落在火堆里,被烧得醒了过来。 天珠翻滚着扑灭火焰,气喘吁吁,生不如死,真恨不得自杀在当场。 只是,他心里仍有一线希望。 就在天珠心中痛苦的时候,脑中忽然再次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你该自杀。】 “什么?”天珠一惊,“原来你还在?系统你……” 系统并不理会他的疑问,冷冰冰道:【刚才他们说,要用蚕心蛊逼你坦白。】 天珠一抖,他不知道蚕心蛊是什么,但显然不是什么简单蛊毒,婪厌向来手段阴狠毒辣。刚才被拖走折磨时,他已经受尽了苦头,不然以他的毅力,还不至于想到自尽这一步。 “可是,只要我忍住了什么都不说,游凭声就不会杀我,等熬到幻境结束,出了炼情壶,眼下的困境就会迎刃而解!” 【你熬不过蚕心蛊,炼情壶也没那么快打开。继续下去,你只剩一条路:受尽折磨,吐露实情,更凄惨地死去。】 系统不遗余力地诱导天珠自杀。 如今祂附在天珠身上,只有天珠死去才能离开。游凭声要是知道祂的存在,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系统深深后悔,为什么会选择冯西来作为宿主!在这个世界,冯西来是萨满天珠,游凭声是魅,还失了忆、举目皆敌。天时地利人和已经叫他占尽了,居然还能败在游凭声手里,简直是个废物!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生怕自己被游凭声发觉,系统焦急起来,再次出声催促天珠自杀。 【等你中蛊说出那些事,他知道你曾经捉过他、取过他的血,你会比现在还要惨千万倍。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死,与其白白受那些多余的折磨,不如就此自尽,一了百了!】 “我、我……” 无论平时多果决的人,到了临死之际都要犹豫三分。更何况如冯西来这样的高阶修士,能修炼数百年、度过诸多劫难,绝不是缺乏求生欲,会轻易放弃的软弱之人。 刚才还在纠结,真被系统催促去死时,他反而又不想了。他好不容易活到现在,还想修到大乘期、修到飞升,怎么能死在幻境里?! “我不想死!系统,系统你那么厉害,一定还有办法救我!”他疯狂在心里恳求系统,“你之前为什么消失了?是不是在帮我找办法?你一定能救我!我不要死!!” 【之前没回应你,是因为我陷入沉睡,刚刚才醒来。事到如今,我也没能力挽救你了。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可是、可是刚才地动了!”天珠眼前一亮,垂死挣扎:“一定是幻境有了大变故,有变故就有希望,求求你,你再帮我一次吧!” 【我说了,你等不到炼情壶打开!】系统本该机械的声音里涌出压抑不住的烦躁:【我已经帮过你那么多回了,是你自己不争气,白耗费我那么多力量!】 顿了顿,为了达到目的,祂还是耐着心和缓下语气,继续劝诱:【我力量即将耗尽,这次是强撑着醒来提醒你,这次之后,恐怕再无力陪伴于你。相处多时,我也不忍心看你就此死去,这样吧,你现在自杀,我会用最后残余的力量帮你一把。保你投胎之后的下一世定能天资卓绝,不用再受此世这般辛苦,顺利飞升成仙。】 “真的吗?!”天珠激动起来。 系统刚要假惺惺地给出肯定答复,却猛然发现,天珠因为太过激动,刚才这句话居然脱口而出! “什么真的?”游凭声已经注意到了,朝这边走来。 天珠一慌,下意识说:“我什么都没说!” 这个蠢货!系统气得半死,不再开口,免得被游凭声察觉异常。 祂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游凭声记忆回到了穿越之初,脑中满载五花八门的文艺作品,想象力正丰富。 “你在自言自语?”他问天珠。 “我说了什么吗?我头昏脑涨,有些恍惚,可能没控制住自己。”天珠反应过来,露出头疼神色。他不再生硬狡辩,换了口风:“我也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应该是没什么意义的呓语吧。” 他还算有几分急智,演技也不错,这解释十分合理。 系统放心下来,正要松口气,忽听游凭声说了句令祂毛骨悚然的话。 “我看不像。” 游凭声视线在天珠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头上。那好奇的目光像是想把他的脑袋剖开来探究:“难道你脑子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正在和那东西对话?” 第268章 洪岭 第268章 洪岭 “你说什么?!”天珠脸上表情一僵,刚才那番声情并茂、进退得宜的表演,被游凭声一句话震成了空白。 游凭声怎么可能看穿这一点,他明明掩饰得很好! 更何况,即使是在修真界沉浮数百年的魔尊游凭声,也绝不该看出来他脑中有东西才对。 换作是他,就绝不可能猜到这样闻所未闻、超乎常理的事,系统是绝对隐秘的存在,除他之外,当世怎会有第二人知晓? 难道游凭声有读心术不成?! “啊,看来我说对了。”眼前人轻飘飘落下一句话。 一瞬间的表情管理失败,暴露出天珠迄今为止最想隐瞒的秘密,也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推测、直觉……一点运气?”游凭声笑了,“你想听哪种答案?” 天珠表情空白地看着他。 “其实很简单。一猜就中了。”游凭声在他身侧蹲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得意。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他的演技那么差劲?他平静的表现甚至让天珠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迷茫。 直到天珠瞥见游凭声身后的夜尧,才蓦地反应过来。 不对,夜尧就绝对猜不出来! 就算他表情哪里不对,正常人也只会觉得他是受折磨太狠,刚才在胡言乱语,怎么可能直接就猜到他脑子里有东西在和他对话? 所以不是他的理由太蠢、演技太差,是……是对手太强! 游凭声这种匪夷所思的洞察力,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击垮了天珠的心理防线。 蠢货!系统可不会体谅他暴露的原因,早已在暗地里大骂。 那种不详的预感应验了。游凭声居然一个照面就看穿了祂。以游凭声的敏锐,接下来还能有好? 系统一边暗骂,一边还在出声让天珠赶紧自杀。【快,没有时间了!】 天珠心神大乱,“等、等下,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婪厌走前给了游凭声一种药,等他喂你吃下,你就是想自杀也做不到了!】 “可是我还不想死……!” “现在你脑袋里很吵吧。”游凭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与好奇。 天珠和系统同时感到一种毛骨悚然,不约而同停下脑中争吵。 简直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要害,一旦被缠住,就永远不得挣脱。 天珠绝望地喃喃:“系统……?” 【我也没办法。快自杀!】系统也被看得骇然,丢下最后一句话就再次假装自己不存在。 天珠一狠心,就要咬断舌根。 夜尧及时掐住他的下巴拦下来。“他想自杀。” 游凭声倒出一粒婪厌留下的药,夜尧在他喉间一点,天珠就不由自主将其吞咽下去。 “你现在很珍贵,可不能随意死了。”游凭声道。 天珠绷紧了身体,等待毒药折磨,药丸入腹后,身体却并不痛苦。他一愣,紧张的肌肉稍稍放松,精神却更紧绷起来。 未知的恐惧更加磨人。天珠再也忍不住了,铁下心就要再次咬舌自尽,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游凭声不疾不徐地道:“让我再猜一下,那东西难道是系统?” 那语气与其说是猜测,不如说是笃定。 天珠脑子嗡的一声,表情彻底裂开了。 他的表情就凝滞在这一幕。 倏然间,天珠再也无法感知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灵魂好似被抽离肉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自顾自地动作。 游凭声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天珠就从地上爬起来,自动跟在他身后三米处。 ‘你给我吃了什么药?!’天珠想要问出这句话,却连嘴唇动一丝一毫都做不到,只能惊恐地看着身体自己移动。 游凭声满意地停下脚步。 婪厌挺有用,当初没杀他果然是对的。 看着天珠不敢置信的模样,夜尧若有所思。 此人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居然宁死也不愿说出来。 是秘密暴露后,会引发什么更可怕的后果?还是游凭声得知后,会让他死得更惨? 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他转头问游凭声:“系统是什么?” 天珠也在心中狂喊,恨不得替夜尧问出口。 游凭声露出沉吟神色。 夜尧道:“你也不清楚?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不想告诉我?” 游凭声直白道:“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他这样说,夜尧便不再问。 实际上,游凭声也还没弄明白,这是哪儿来的、又是哪一种系统。 游戏系统?还是小说里那种从天而降的外挂、能带给宿主某种特殊能力的金手指? 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早就让游凭声哪哪儿都觉得不对。 梦、游戏、幻境……他有过很多猜测。 首先,他早已排除这是梦的可能。梦不会这么真实、细节充足,人的脑容量是有限的,不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精密的世界观。 至于游戏世界?游凭声一度这样猜测,带着几分轻松与戏谑。 因为他不在意这里、毫无融入感,所以把世界当成一场游戏,把那些激不起他任何情绪的人当成npc也是顺理成章。 现在他又发现,天珠很可能是玩家,或者某个觉醒的npc,甚至能看到游戏系统,似乎更能证实这一点了。 夜尧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离自己分外遥远,明明身体近在咫尺,真实的游凭声却好像正位于自己触碰不到的地方。 “怎么了?”游凭声忽然被他摸了一下脸,回过神来。 “没什么。你冷不冷?”夜尧轻柔地摸了摸他的侧脸,像是在测量体温。 即使现在恢复了感官,游凭声也不可能怕冷。 他的视线终于被拉回焦点,落在眼前的夜尧身上。 电子仿生人会在知道世界虚假之后死机吗? 游凭声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眼睛,心里不着调地想:“系统”这种词显然meta了,夜尧听了不会数据卡住吧。 或者幸运一点,直接打破第四面墙,觉醒自我意识? 夜尧轻轻叹了口气,干脆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在看着我,想和我有关的事就好。” 游凭声哑然。 好吧,没有比夜尧更真实的人了。 如果这个世界一定要有一个npc产生自我意识,那一定是夜尧,而不是天珠。 虽说这样一个过于完美、过于懂得如何迎合自己的恋人,听起来特像针对他的杀猪盘。 但游凭声不觉得有人能从自己身上骗走任何东西。 显然,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并非身处游戏。 那么……幻境? 假如他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一场大型幻境,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因为幻境的某种机制导致他失去一段记忆,他才会莫名其妙精通那些自己从未学过的知识与手段;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世界是假的,才无法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虚幻感。 这样一想,所有疑惑都能迎刃而解。包括夜尧,想必是跟他同样深陷幻境的人,且两人很可能以前就认识。 但这场景布置显然是古代奇幻片场,突然多出来系统这种东西是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游凭声,原本周密的幻境突然出现这么违和的元素,背后一定有更离谱的原因。最起码,这绝不是幻境创造者有意暴露出来的。 游凭声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味看了天珠一眼,向洞外走去。 那种猫捉到老鼠般的感兴趣表情,简直让天珠的灵魂都在发抖,却只能无法自控地跟随在他身后。 夜尧熄灭火堆,拎起褡裢也跟了上去。 “我们去哪?” “去找震源。”游凭声说。 幻境里每一件事的发生一定都有目的。刚才的地震,也不会是简单的地震。 * 肆虐京城多日的食人妖物终于相继落网,京城脚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街上百姓穿行,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对于玄宁卫来说,这一切却还远未结束:鹤山派的夜尧道长、圣上新封的国师天珠,都落入敌手至今毫无音讯;幕后黑手、还有至少两只妖物依然逍遥法外。 至于当时在斗法现场的天涂道长所说的,那只魅指认萨满天珠是罪魁祸首之事—— 薛霖心下有所触动,在探查途中,天珠诡异的行踪和莫测的手段,的确让他直觉这人有哪里不对。 但毫无证据,他们没办法就这样呈报给圣上。 玄宁卫未曾停下搜捕,可惜猎犬失去了对夜尧气味的捕捉,他们一直一无所获。 天涂道长对于自己的得意弟子很信任,一直以来还算镇定,作为夜尧好友且亲自邀请他成为外援的顾明鹤,却难免不安,心底十分愧疚。 无论如何,圣上给定的破案期限已到,薛霖只能暂停搜捕,进宫复命。 皇帝将他呈上去的奏折摔在案上,面色难看。 “这就是玄宁卫这么多天的成果?不仅没抓到真凶,还害了朕的肱股之臣!” 第268章 洪岭(2/4) 第268章 洪岭(2/4) 相国中了那妖物的毒,瘫在床上,此刻已是有出气没进气。 薛霖是医毒双修的高手,自然去看过相国的状况,那毒很精妙,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做出解药,但毒发作得太快,相国已是必死无疑。 当今皇帝年迈昏聩,喜欢享乐,十分信任这位善于谄媚献宠的相国。如今被断一臂,自然龙颜震怒,向薛霖问责。 薛霖暗暗叫苦。那场埋伏是天珠主导,他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天珠是国师,当时带着皇帝口令来协助他们查案,以保密为由,很多细节都不肯与他们互通,导致玄宁卫对其中很多安排都不是很了解。 可现在天珠失踪,再推到他身上,难免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只会显得更难看。 薛霖只好委婉地提了一嘴天珠,便垂下头请罪,又恳请圣上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一想起新进的国师也被抓了去,皇帝更为烦躁。他一瞥,看见地上那四具尸体,让人将尸体上的白布掀去。 一名太监去拉白布,刚掀到一半,就吓得一屁股摔到地上。 四只半魅的尸体都被吸干了,干枯铁青的脸实在可怖。皇帝好奇才特意叫薛霖把它们带进宫,此时也是吓得面色微变,急忙转脸不肯再看。 “柯灵,快把他们处理掉!”皇帝呼唤身边陪侍的方士。 那是一名女子,做坤道打扮,闻言向尸体看了一眼,便沉稳微笑道:“陛下不必担忧,它们不会诈尸,只要泼上火油,烧成灰烬即可。” 薛霖也道:“天涂道长处理过这些尸体,绝不会教它们危害圣上。” “天涂?”皇帝想起什么,再次拿起奏折,沉吟道:“你说有个叫天涂的道长相助……原来是鹤山派的掌教。” 刚才急着发怒,他没细看,这时想起来,鹤山派是曾经出过一任国师的道派,声名赫赫。 皇帝展颜:“既然天涂道长来京,就将他请进宫来,朕与他坐而论道。若真有本事,就留在京城,朕愿封他为国师。” 柯灵轻叹:“陛下,我呢?” 皇帝一愣,看着她大笑:“好,柯灵你也是本事不俗,既如此,到时就让你们斗法,朕来做个评判!” 上一个国师还生死未卜,就想着下一个了,实在有些荒唐。 薛霖暗道,天涂道长淡泊名利,显然不会对所谓的国师之名感兴趣。更何况夜尧失踪,道长哪会有心思像这些宫里的方士一样,为博取陛下欢心,还要在御前斗法? 无奈皇帝已经下令,君命难违,薛霖只好领命归去。 得知这个消息后,顾明鹤比天涂本人还紧张,连忙细细讲述面圣事宜,生怕天涂出事。 天涂思索之后,却并无抗拒之色。 “贫道于鹤山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暗,煞气冲斗,故而上京。进京后仰观云气,果见京畿上空赤黑交织,煞气盘结,恐怕将生祸乱。” “贫道正为解决此事而来,注定要在此地盘桓一段时日,若能得皇帝特许,也好便宜行事。” 天涂身后,闻听此言的广明子心下暗喜。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着地道:“师傅,诸位同门都还未到京城,不如我陪您进宫吧?若陛下要看斗法,也省得师傅亲自出手,弟子必不会堕了鹤山的威名。” 天涂颔首:“也好。” 广明子喜不自胜,极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暗想还好夜尧不在这里,否则面圣这样的好差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希望夜尧就这么被魅吃了,再也别回来! 第二天,薛霖和顾明鹤在卫所严阵以待,却并未等到皇帝派人来宣他们进宫。 从天明等到天黑,又等了一天,仍旧没有旨意。 薛霖意识到出了什么变故,立即派人打探消息,手下回信后,他心下莫名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前几日那场地动来自于洪岭深处,虽然连百里之外的京城都能察觉到震动感,洪岭周遭的山民却无一人伤亡。朝廷本来并不重视此事,却不想前日下午传来消息,地动之后,洪岭上空居然惊雷不断,从夜到明,晴空霹雳。 那声音震响,如猛兽长吟,附近人家笼罩在这样的雷声下,战战兢兢,不敢出门。 洪岭向来有仙山之名,甚至有隐士高人专程去山中羽化,以期肉身不腐、得道成仙。出现这样的异状,乡里连忙报给府衙,又层层上报,直达天听。 当今皇帝笃信方术,上行下效,民间求神问鬼之事自然盛行,一时之间,民间纷纷设坛祭拜问卜。 民心动荡不安,皆以为是不祥之兆,甚至有人将这无缘无故的凭空惊雷与连年的灾祸、以及相国最近的暴毙联系起来。说相国贪赃枉法,引发天谴,更有言官上表,要皇帝下罪己诏,以平天怒,安人心。 皇帝正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心召他们入宫? 薛霖以为皇帝不会见天涂了,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忘了这件事,刚松了口气,这日下午宫里却来了人。 薛霖陪天涂一同进宫,出门前,天涂脚步站定,遥遥向东南方看了一眼。 那是洪岭的方向。 “道长可能算出,那地动与雷声究竟是何原因?”薛霖问。 天涂缓缓摇头,眉头微锁,面露凝重。 洪岭可谓是一处道家圣地,值此之际,横出异象,绝非好事。 天涂甚至开始怀疑,他之前算出京畿有祸乱之兆,究竟是京城闹妖之事,还是指向洪岭? 传旨太监回头催促:“仙师,可还有什么吩咐?” 天涂不再耽搁,随其入宫。进殿后,只见皇帝身边除了太监和官员,还有十数名方士,有做羽士打扮,有做俗家打扮,俱是宽袍大袖,姿态飘逸高傲。 为首之人是个女冠,手持一柄拂尘,不施粉黛,神情端庄,眉宇之间却隐见一丝妖娆。 其他男女也大多面浮邪气,一个照面,天涂就忍不住皱眉。 显然这些都不是什么正经修道者,整日陪侍在皇帝身边,不知要弄出多少乱子。 皇帝面带笑意,亲自下御阶与天涂交谈,盛赞其仙风道骨。天涂心中暗叹,只能打起精神应付,又听皇帝要看他一展所长,便叫徒弟广明子出面应对。 广明子特意选了两个最惹眼的道法,表现得极为出彩,惹得皇帝抚掌赞叹。 笑罢,皇帝递出一个眼色,离他最近的那名官员顿时会意,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官员腹内早已打好草稿,侃侃而谈:“前几日洪岭地动,空中雷声不断,许多人愚钝无知,竟说是什么不祥之兆。可是昨日臣接到消息,那山中分明有异宝出世!” “哦?果然。”皇帝早听过这个消息,还是做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耽误朝政,朕就说,何来天谴嘛。” “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上天怎忍心苛责于陛下,此事必是吉兆!”官员拱手道,一连串奉承话不假思索地从嘴里跳出来。 天涂有点听不下去了,终于等他说完,问道:“为何说有宝物出世?” 皇帝笑道:“爱卿,你继续说给道长听一听。” 官员接着道:“传说有仙人死后葬于洪岭,那日雷声停歇后,附近村子就有胆大的猎户结伴进山,想看看地动是否震出了山里的古墓。去了九个人,第二日,回村的只剩一个。” 他卖关子地顿了顿,看了天涂一眼,才提高嗓音抛出下一句话:“活下来的那人,原是一年近半百的老猎户,他回到家时蓬头垢面,待洗净脸,其妻发现他竟一夕之间年轻了二十多岁!” “不仅重返青春,他身上常年打猎留下的伤疤也全部消失,还变得身轻如燕、力大无穷!” “他一定是闯入了仙人墓室,得到了仙人传授!”即使是重听一遍,皇帝眸中仍然放出渴求的精光。 他求丹问卜,本就是为了追求长生,听到这样的事岂有放过之理? 皇帝当即对薛霖下令,命他率玄宁卫前往洪岭探寻宝藏,无论山中有什么都尽数带回。 又对天涂道:“还请仙师出手,助朕寻得长生之法,若能取宝归来,愿拜仙师为国师,尊鹤山派为天下道门之宗!” 广明子被狂喜砸中,呼吸都颤抖起来。天涂若成了国师,他岂不就是国师的弟子?而且要是夜尧死了,他还会是师傅唯一的弟子,必能继承国师之位! 天涂却不见喜色,推辞道:“贫道只是一老迈道人,年老体衰,本领有限。国师之名愧不敢当。” 广明子一急,恨不得越过天涂自己应下来。 “道长不必过谦,若连鹤山派的掌教都本领不济,这世上还有谁能去?”皇帝以为他不想去,面色有些不悦,却听天涂说:“国师之位,贫道不敢奢求,但陛下若有差遣,贫道自当尽力。” 皇帝转怒为喜,大加赞赏天涂高风亮节,又看向身侧的女冠道:“柯灵,你们也去替朕取宝。除了玄宁卫,朕还会拨其他高手过去,保管人手充足,朕会叫他们优先保护你。” “多谢陛下厚爱。”柯灵笑道:“我能保护自己,不仅如此,还能替陛下取得珍宝呢。” “好,好!”皇帝开颜,“诸位贤士同往洪岭,不管是谁,只要能助朕得偿所愿,回朝之日一定重重有赏!” 柯灵走向天涂,拂尘一甩打了个稽首,似笑非笑道:“久闻天涂道兄盛名,日后……还请多多见教了。” 天涂漠然颔首。 …… 很快,一支庞大的队伍汇集起来,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与此同时,游凭声已经到了洪岭脚下。 山下,一座村落傍山而居。 此地闭塞偏僻,京城的通缉令没张贴过来,游凭声便没有易容,毕竟那些东西粘在脸上并不舒服。 他光明正大在阳光下行走,进村前,却在村口发现了不该属于这里的高大马车。 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生人也不诧异,偷窥他们一会儿,就乐颠颠跑来搭话。 “你们也想上山寻宝吗?”为首的女孩仰头问。 一路上,两人没有只顾赶路,也曾在客栈休息,从其他旅人口中听说了这件飞快流传开来的奇事。 “是又怎么样?”夜尧道,“还有其他人也想上山吗?” 女孩伸出手说:“打听消息,五个铜板。” 夜尧笑了,给她一把铜钱并几颗糖。女孩给身边伙伴一人分了一块,自己一口气含住剩下的两块,含含糊糊地道:“要是想找刘大叔——哦,刘大叔是变年轻的那个,他已经不在村子里了。昨天被官老爷给带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回来,不过刘家婶婶还在,你们可以去找她。” 一个小男孩接道:“老刘肯定回不来了!我娘说,那些当官的要把他炼成长生不老丹献给皇上!” 夜尧思忖片刻,又取出一块碎银给女孩,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孩高兴地点头,飞快跑回村里。 两人继续向村中走,没过一会儿,碰上赶回来的女孩。 “给,这是我娘编的斗笠,耐用着呢,娘说给的钱太多了,就多送你们一顶。还有这块黑纱,是我爹上次进城买的,听说城里有钱的姑娘都用它做衣服,布料可细密了,娘说给你们正好。” 夜尧接过东西,摸摸她昂起的脑袋说:“谢谢你。” “别客气,毕竟你给钱了。”女孩笑眯眯道,“娘可高兴了,说还好我遇见的是好人。” 夜尧故意板起脸:“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好人,敢直接找我们搭话?” “因为你们长得好看呀,果然,出手这么大方。”女孩撇撇嘴,“像今天早上来的那伙人,看着就凶,娘叫我躲着他们走,我就不敢不听。” 夜尧问:“今早有人来了?” “当然啦,好多人想上山呢。”女孩扒拉着手指,“一、二、三……刚才有七个人,比你们先到。他们闯进村长家,让村子出人带他们上山。谁知道山上有什么危险?其实现在大伙都不愿意去的,但他们给的太多了。” 夜尧微微叹了口气,嘱咐她说:“下次别看到好看的人就凑上去,这几日最好都别出门了。” “我知道了,这就回家。”女孩给他们指路,“你们去找刘婶吧,她在家呢。” 进村前,两人绕到一棵树后站定。夜尧低着头,将那块买来的黑纱一点点编进竹编的斗笠,做成了一个简单的幕篱。 黑纱自斗笠边缘垂下,给游凭声戴上,恰好垂落肩侧,遮住他过于惹眼的容貌。 第268章 洪岭(3/4) 第268章 洪岭(3/4) “好了,这样就没人能看见你的脸了。”夜尧后退半步,满意地端详。 他之前说的居然是真的。 行走在外,有夜尧在身边,真的能省不少心。 游凭声抬手压了压斗笠的边缘,心里再一次冒出“心灵手巧”四个字。 处理妥当后,两人迈出树下阴影。 那女孩还多送了一个斗笠,先前被夜尧随手挂在身侧的树枝上。他没浪费,经过时顺手摘下,也往头上一扣。 两人沿着村路向里走,能感觉到村中气氛既低沉又躁动。 一夕之间失去这么多青壮年,每个人都是家中顶梁柱,村里本该大办白事。却又因许多人来往打探消息,带来的钱财收益甚至能抵得上他们打一辈子猎。 即使是家中男人死在山里的门户,也打起精神接待进村的人,只为赚些银两让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而那名幸存猎户的家,正是被人踏足最多的地方。 此时院门开着,一中年女子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双眼通红,神色茫然。 听到脚步声,她忙擦擦眼泪站起,挤出一个笑来。“我家当家的被衙门带走了,不过他进山遇到的事,都讲给我听过,公子有话可以问我。请进,我给你们倒水。” “不劳烦大嫂。”夜尧递过去一锭银子,道:“我们在这里说就好。” “那你们坐,坐这里。”刘大嫂把钱收进袖子,又忙让座。 白衣公子客气了一句,坐在了对面那张低矮的石凳上,刘大嫂小心翼翼看向院门里侧,只能看到那黑衣人修长的身形和头上的幕篱。 在那人身后的院门外还有第三个人,脸上罩着一张面具,同样看不见脸,身体直挺挺戳在地上。 刘大嫂立即转开眼,不敢再看,更不敢多言,只对眼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白衣公子讲述起来。 离开刘家时,迎面恰好走来一群腰悬刀的江湖人。 双方擦身而过,那些人纷纷投来视线,见他们一行只有三人,便没有过多警惕。 是女孩说的那七人。 七人在刘家院门口停下。引路的村民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笑道:“刘嫂子,这些壮士也是来听消息的,你有什么话不要隐瞒,全说给他们听就行了。有赏钱拿。” 这一次,刘大嫂连请人进门都不敢,飞快将刚刚告诉夜尧的话重又讲了一遍。 夜尧停在院外,侧耳倾听。 是怕这些人为难她。 游凭声看出来这人又在多管闲事。他倚在院墙阴影下,抱臂阖目,也懒得开口去催。 刘大嫂讲完,七人里唯一的女子递过去一锭银子,冲她安慰性地笑了笑。 夜尧重新动身。 村路狭窄,七人步履匆匆离开刘家,第二次在路上看到他们,目光如电射来,显然觉得这次相遇有些刻意。 夜尧面不改色,冲领头者点头笑笑。 领头之人一身白长袍,身姿挺拔,如世家公子般有种低调的贵气。 他视线在游凭声遮面的幕篱上打了个转,又看向戴着面具的天珠,眉头蹙了一下。 似是碍于礼貌,勉强对夜尧点了下头,就侧头对身旁女子说:“我们走。” “看来山里要热闹了。”看着七人远去的背影,夜尧说。 “你看得出他们的来历?”游凭声注意到,刚才那个照面,夜尧已经不动声色把那些人扫了个遍。 “江湖上用刀的人不少,要知道具体门派,还得交上手才能看出他们的武功路数。”夜尧摸摸下巴,琢磨着道:“不过,看这些人举手投足的气质,我觉得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游凭声:“什么气质?” 夜尧:“那种出身名门正派、武林世家,走路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气质。” 游凭声:“你自己不也是名门正派?” “是啊。”夜尧摊手道:“所以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每天出门看我师兄就能看到。” 幕篱里传出一声轻笑。 夜尧弯了弯嘴角,接着道:“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碰到野人。” “这世上根本没有野人吧。”游凭声说,“之前你在洪岭找了半个月,不是没找到?” “说不定野人不喜欢纯阳之体,一直在绕着我走呢。这次这么多人进山,说不定能引出来一只……” 两人离开村落,向洪岭走去。 洪岭绵延数十里,山势起伏,如一头沉眠的巨兽横卧在大地上。不仅山高林密,很多地方还极为陡峭,除了世居于此的山民,外人很少轻易入内。 即使是常年进山打猎的猎户,也不敢太过深入,深山中沟壑交错、方向难辨,极易迷路。 夜尧跑山经验丰富,一路在前方开道。 两人都身法轻灵,爬山倒不难,但山路不像平道那么好走,就算轻功再好、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一路飞上去。 尤其越是上行,山路便越狭窄,到了后来,干脆连路也没了,野草丛生,树枝横斜。 夜尧特意研究过洪岭相关的传说,一路上给游凭声说了些有意思的野史怪谈。 很多故事都离谱又反智,听得游凭声一阵无语,好在这趟枯燥的山路没那么无聊了。 只是苦了跟在他身后三米处的天珠,像一只被牵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游凭声溜在身后。 树枝不断在身上刮擦,手不能动,眼不能闭,摔倒了就地爬起来,继续踉跄跟上。 要不是现在感受不到痛觉,天珠觉得自己可能会丢人地哭出来。 没有这么折磨人的! 彼时只有他操控别人的份,现在反过来自己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不止身体,天珠心理也遭受着极大的煎熬。 更难以忍受的是,对未来的恐惧一直深深萦绕在他心头。 ——游凭声会把他怎么样?他对系统那种诡异的兴趣又是怎么回事? 越是想象,脑中画面就越是恐怖,更绝望的是,现在就算是想要自杀,他也已经失去了自杀能力! 现在系统也抛弃了他……等等。 身体自顾自向前走着,天珠的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思考上,一通胡思乱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只是猜出他脑中有东西寄生,还算有迹可循,可游凭声是怎么猜中系统名字的? 刚被系统寄生时,他曾经很警惕系统,担心身体被夺舍,嘴上很信任对方,私下里一直在想办法将其从自己脑中揪出来。 是后来系统主动向他坦诚了自己的来历,冯西来才放心下来,甚至对系统所说的话无有不信、无有不从。 只因系统告诉他,祂是世人对游凭声的憎恨生出的魔,是一团纯粹的、只针对游凭声的恶意,祂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死游凭声。 冯西来立马就信了。 毕竟在修真界,谁不想游凭声死?只要他还活着,就能让无数人无法安寝。日积月累之下,这些恐惧、厌恶、杀意汇集起来,成魔不是理所当然吗? 就像世人的欲望凝聚成了欲魔,欲魔便以人的各种欲念为食;因憎恨游凭声产生的魔,以杀死游凭声为夙愿太正常了! 那时的天珠欣喜若狂,简直要把系统引为知己。至于“系统”这个古怪的名字,他也只当是初生的魔胡乱给自己起的。 可现在想起来,破绽简直太大了—— 系统说自己是世间从未出现过的、无人知晓的魔,那游凭声又怎么可能一下子猜到这么奇怪的名字? 信任建立得容易,坍塌起来也是如此迅速。一瞬间,天珠不再相信系统说过的任何一句话,甚至恨上了祂,开始疯狂在心里质问对方。 所有质问石沉大海,系统如同死了一样。 “出来!你给我出来!别装了,我知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你没离开,也没沉睡对不对?”天珠已彻底看透了系统的把戏,“不然你怎么会一直催我自杀?我的生死对你哪有这么重要?你就是怕我向游凭声暴露你,才会这么着急想我死!” 系统仍然不理他。 天珠冷笑道:“不出来是吧?好,等我能说话,就向他讲述一切!我们同归于尽!” 【你这种废物还能做什么?结果已经注定了,等婪厌炼出蚕心蛊给你吃下,你就是不想说,也会把所有事吐露出来。】系统冷冷道:【我居然选了你这种人作为宿主,真是耻辱。以你的能力想杀游凭声,下辈子也是做梦。】 “你——!”天珠破防地大骂系统。 游凭声依旧稳稳地在山路上前行,对身后的狗咬狗一无所知。 时间已来到正午。 日头毒辣,夜尧额发有些沾湿,他忽然在前方站定,回头看向游凭声。 再次启程时,两人的帽子换了个个儿。 游凭声戴着那只普通斗笠,坠着黑纱的幕篱则到了夜尧头上。 自己戴的时候看不着,看到夜尧戴着这东西在前边走,还真是有点儿怪。 京城里的贵女出门时会戴幕篱,游凭声之前看过,大多是朦胧的白纱,或坠着珠帘挂饰,漂亮又轻盈。 这只幕篱是夜尧随手做的,材质极为简单,黑纱垂落至肩,将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无论是面貌还是表情都窥不见分毫,莫名有种阴森沉郁之气。 夜尧发觉他一直盯着自己,笑着说:“下次再给你做个更好看的,这个先给我戴吧,再晒一会儿我要化了。” 游凭声有些新鲜:“你怕晒?” 纯阳之体体内阳火炽热,即使身处再阴冷的地方也不会潮气入体,但相反的,若在烈阳之下就有些苦恼了。 “当然怕。晒太多太阳人会黑,皮肤会粗糙。你”夜尧道,“我很担心的,不能给你抛弃我的机会。” 游凭声:“有时间你还是多担心一点正经事吧。” 夜尧回过头,黑纱缝隙里露出的眼睛冲他眨了眨,“我精力充沛,正经事和不正经事可以一起干。” 游凭声:“……” 正经事夜尧倒的确干得不错。 一路上行,天色渐暗,山色迷离,路愈发难寻。夜尧却犹如常常进山的山民一样,方向始终不乱。即使有哪处一时分辨不清,停下来远眺几秒,也能很快找到正确路途。 日光渐渐西沉,夜尧看了看天色,带游凭声绕过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一座破败的庙宇。 “夜路不好走,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夜尧推开庙门。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内衰草连天,一股沉涩腐朽的气息。 殿里居然还有佛像,但金身早已残破不堪,供桌上杯盘翻倒,积了厚厚一层灰。 第268章 洪岭(4/4) 第268章 洪岭(4/4) 游凭声打量环境的时候,夜尧去院里捡了几块石头回来,每一块都形状标致,显然是仔细挑选过。 “路过贵宝地,借宿一晚,如有打扰,佛祖宽宏大量,莫怪莫怪。”他拜了两拜,把石头堆成塔状,摆在了供案上。 退后一步,又道:“此次进山不知要多久,贫道所携口粮有限,只能捡些好看的石头暂做供奉。佛祖若嫌弃的话,半夜就拿它们砸回来吧,千万别去找三清祖师爷告状。” 游凭声抽了抽嘴角,“庙都这样了,那还有什么用?” 夜尧耸耸肩:“我师傅教的,进庙拜神,礼不可废。到了人家的地界,客气客气总没错。” “你看,”他示意游凭声去看一片残留的精美雕刻,“这庙建在深山里,规模却不小,曾经应当有灵验之处。可惜,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早已被人遗忘,只偶尔有猎户在山中过夜,才踏足此地。” “至少庙还没塌。”游凭声淡淡道,“一座泥胎塑像,有片瓦遮身就不错了。” 夜尧笑了笑,在远离佛像的地方铺上干草,冲他招招手,“坐这里吧。” 第269章 夜明珠 第269章 夜明珠 夜尧对周遭很熟悉,拾来干柴,很快点燃火堆,把干粮架到火上烤。又找出水壶,去庙后取水。 游凭声坐在火旁,把饼翻了几次面,夜尧就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一壶水、一条处理好还在滴水的鱼、还有几串蘑菇。 那蘑菇清洗之后,在火光下反射着莹莹水光。 游凭声掠过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去,“你确定天这么黑,不会摘到毒蘑菇?婪厌不在,没人会解毒。” “用不着他。”夜尧一脸镇定,“上次我在这儿住了五天,附近的蘑菇闭着眼都能摸明白。” 游凭声对此持怀疑态度。 停顿两秒,夜尧又说:“不过,我还真误食过毒蘑菇,吃完之后,天上到处都在飘小人,庙里的佛像还开口和我说话了,吓得我差点以为佛祖显灵。” 游凭声挑眉,“佛祖跟你说什么?” 夜尧一本正经回:“说我太重口腹之欲,该下十八层地狱。” 那这毒出来的幻觉还挺有逻辑的。 游凭声单手撑在身侧,歪着头,目光漫不经心地跟着夜尧的手转。 看夜尧弄吃的,有种行云流水的从容感。 他将削尖的树枝穿入鱼腹,高架到火上,烤鱼的同时,把削成片的蘑菇扔进瓷碗里,碗放在火烤热的石台上。 鱼腹被高温烘烤得滋滋作响,鱼油溅入碗里,飘起一串油花。 食材新鲜,汤滚沸后,只用撒些盐粒,看起来就鲜美无比。 夜尧掰碎烤饼扔进汤里,递给游凭声一双筷子。“尝尝。” 这种随身携带的干粮为了便于保存,都做的又干又硬,火烤脆后却散发出浓浓的麦香,被汤浸得半湿之后,咬起来半软半脆。 “好吃吗?”夜尧问。 游凭声点头,其实他味觉已经退化了大半,还是缓缓嚼了两口饼吃,口感很独特。 “还有什么感觉?”夜尧又问。 游凭声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心说能有什么感觉,硌牙吗。 夜尧指指上方佛像,“佛祖说话没?” 游凭声:“……” 拿他试毒是吧。 游凭声放下碗,意味深长道:“佛祖说,你这种酒肉道士,不守清规,不如还俗。” “那要让佛祖失望了。”夜尧好整以暇地道:“我们鹤山派不禁吃荤,不禁饮酒,弟子也可以成婚。别说佛祖管不着道士,就算是祖师爷也不会责罚我的。” “不禁止成婚,禁不禁止与妖邪来往?”游凭声斜睨他。 “以身饲魔,祖师爷更该嘉奖我了。”夜尧笑眯眯道。 游凭声:“……” 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 深夜,夜尧单手枕在脑后,睡在临时铺就的干草上,配剑放在身侧。 他常露宿在野外,练就了闭上眼,说睡就睡的本事。 游凭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坐在火堆旁守夜。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缩小了范围,游凭声添了两根干柴进去,忽然看向庙门方向。 他单手拿起膝旁的幕篱扣在头上,另一只手捡起一枚石子,指尖一弹。 被火烤得温热的石子蜻蜓点水般撞在夜尧额头,又轻轻弹落地面。 夜尧倏地睁眼,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一行七人在一名山民的带路下,先后走进庙门。看到殿内燃起的火堆,嘈杂的人声顿时一静。 “是他们。”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 火堆旁,那白衣男人单腿曲起,坐姿随意,身侧是一柄未出鞘的剑,看向他们,神情泰然。 他身侧的黑衣人仍然黑纱遮面,双手也缩在袖子里,一丝肌肤都瞧不见。自始至终,头侧一下的动作都没有,仿佛没听到他们进庙一般。 第三次偶遇,巧合得过分。寂静的古庙、残破的佛像、暗淡的篝火……再加上一黑一白两个对比鲜明男人,种种情形实在有些诡异。 最重要的是,明明是他们先上的山,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他们前方? 而且看那火堆燃烧的痕迹,两人到这儿的时间绝对不短!对方甚至没请向导,是怎么比他们快这么久的?! “不对,他们是三个人!”这时,有人发现那黑衣人身后,还有一人立在庙墙阴影里,直挺挺立着,犹如一座雕像。 那人一动不动,被火光映在墙上的颀长影子却在不断摇曳,在这深夜古庙中,格外阴森反常。 已有人忍不住摸向了腰间的佩刀。 “一个临时歇脚的破庙,也值得动刀兵争抢吗?”夜尧悠悠开口。 “不要多事。”为首之人低声道,阻拦身后的人出刀。 他学着先前夜尧的样子点了点头,以示友善无争之意,带着同伴寻了一处避风之地。 双方相隔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观测彼此动向,又留有足够的缓冲空间,这是行走江湖之人的惯常手段。 游凭声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一看就懂。 看对方不时瞟过来的眼神,手离刀柄的微妙距离,只要稍有动静,这些人必然会腾身而起。 不过这样紧绷的状态也维持不了多久,他们本来就是来这里休息的,见两人一直没什么异常举动,便稍稍放下警惕,开始轮流休息守夜。 过了一会儿,夜尧忽然注意到,对面七人中那位唯一的女子,不知为何时不时看过来,即使守夜的人并不是她。她眼里也并非警惕监视,而是带着淡淡的好奇。 开始还有所遮掩,在她身侧的人开始闭目休息的时候,更是开始直勾勾盯着他们了。 不,不是他们两个,她只是在看游凭声。 看什么呢这是? 夜尧察觉到她的视线落点,不由纳闷地跟着转头看了一眼。 嗯,也没摘幕篱啊,怎么看,都只能看到遮的严严实实的黑纱,再漂亮的脸也被挡住了。 “你认识她吗?”他凑近游凭声,低声问。 游凭声撩了撩眼皮,“没见过。” 夜尧回视过去,那女子也不躲闪,明艳大方地对他笑了一下,神情友好。 似乎发觉自己打扰到了他们,女子这才挪开了那堪称专注的目光,靠在身侧男子肩头闭上眼睛。 一时间,殿内分外寂静。除了留下两人守夜之外,那群人都在抓紧时间休息,被雇来带路的村民独自缩在最外围的墙角,睡得正沉。 “你可以再睡一会。”游凭声对夜尧说。 夜尧睡了两个多时辰,休息得也差不多了,他刚要摇头,摇到一半忽然顿住,屁股一挪,坐到了紧挨着游凭声的地方。 他把头一歪,靠在游凭声肩侧,在他耳边悄声说:“那我靠一会儿哈。” 游凭声:“……” 游凭声:“靠就靠,你蹭什么?” 等会帽子都被他蹭掉了。 夜尧这才消停下来,老老实实闭目养神。 后半夜,篝火渐熄,游凭声捡起手边干柴扔进火里。 夜尧忽然惊醒,在他肩头咕哝道:“嗯?我好像又睡着了。” 睡醒了他又开始忍不住磨蹭,游凭声都懒得说了。夜尧额头蹭了几下他肩侧,又识相地赶紧坐直,伸手扶正被自己扯歪的幕篱。 朝对面瞥过去一眼,夜尧“咦”了一声,“怎么少了个人?” “出去捡柴了。” 夜尧收回视线。对面那名守夜人却忍不住投来诡异目光,显然是觉得两个男人腻歪的有些奇怪。 两人都不是在意他人目光的人,毫无反应,那人看了两眼,也事不关己地撇开脑袋了。 “啊——你们?!”庙外突然响起一声惨叫,接着是重物撞击的声音。 “少庄主,出事了!”守夜人脸色大变,忙叫醒同伴。 领头男人惊醒,腾地站起来。他神色下意识紧张了一瞬,又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珑娘和三叔留下。四叔还有其他人,都带刀随我出去。” “少庄主,我也出去吧!”三叔着急地道。 “你留下,保护珑娘。” 三叔神情一滞,看着五人飞快走出庙门,掠过珑娘的目光闪过不满。 门外很快传来战斗的呼喝声,三叔焦急地走来走去,一个劲儿伸脖子朝外边瞧。 可惜夜色深重,也不知他们在哪里交手,什么都看不见。 “三叔,你出去帮他们吧。”珑娘淡淡道。 碍于任务,三叔忌惮地看了一眼游凭声和夜尧。 “没关系,他们不像恶人。”珑娘说,“更何况,自保的手段我还是有的。” 三叔再也等不及,拔出刀就冲了出去。 殿中寂静片刻,珑娘忽而幽幽叹了口气。“让两位见笑了。我武艺不佳,行走在外,还需同伴特意保护。”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出声安抚对方:“山路崎岖难行,那位少庄主仍要带姑娘上山,定是因为姑娘另有所长。” 珑娘微怔,“是,我自小在镖局长大,跟着长辈们验货、估价,练就了一点辨物识宝的本事。古董书画、珠宝药材,都有涉猎。” 夜尧微笑道:“所以姑娘博闻强识,用武之地本也不在拳脚上,何必妄自菲薄?” “多谢公子开解。”珑娘展颜而笑,道:“二位公子或许已经听到了,我叫珑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夜尧双眸微眯,他莫名产生一种直觉,对方之所以突然示弱搭话,就是为了引出这一问。 “在下夜尧。”他礼貌回了一声。 珑娘转向另一个人,目露期待。 游凭声冷淡道:“萍水相逢,不说也罢。” 珑娘抿了抿唇,“是我唐突了。” 毕竟是陌路相逢,实在没什么可聊的。夜尧以为她失败一次就不会再开口了,没想到没过几秒,珑娘又转了过来。 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方才一直看着你们,是不是让公子困扰了?” 还来?夜尧笑意微敛,直白问道:“姑娘想说什么?” 珑娘坦言道:“夜公子勿怪,我绝无恶意。只是不知为何,见到那位黑衣公子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与众不同,所以忍不住多留意了几眼。” 夜尧:“……” 夜尧:“哪种与众不同?” “就是很特别、很神秘,让人很好奇……不由自主地想要看他,想与他结识。”珑娘说着说着,也有些恍惚起来,“我应该不是唯一一个这样跟他搭话的人吧?” 夜尧:“……” 你确实不是第一个。 当初,他只是在馄饨摊上看到游凭声一个背影,就坐过去和他搭话,难道还能是被馄饨吸引过去的不成? 夜尧一直以为,这是他们有缘。结果莫名其妙又来一个人说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珑娘抿唇笑道:“失礼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看出夜尧的郁闷,解释道:“我已经有丈夫了,正是刚才那位,震远山庄的少庄主徐怀誉。” 震远山庄徐家,当世武林执牛耳者,根基深厚,商号势力遍布天下。 夜尧先前就有所猜测,如今果然验证,可惜眼下也没什么猜中的喜悦。 他没有打断珑娘,看着她诚挚地对游凭声再次发问:“不知珑娘可否有幸与公子相识?” 游凭声透过幕篱,这一次细细打量对方。 珑娘大概率也是他在幻境之外认识的人。 但他确信,自己看到她的时候,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 游凭声懒得在幻境里和过去的熟人第二次认识了。反正早晚会出去,要相认,等出去了恢复记忆再说吧。 “有缘自会再见,到时再说不迟。”他道。 珑娘眸中掠过浅浅的失望,但也没有纠缠,将注意力转移到交战声上。 庙外战声激烈,刀剑清脆的相击伴随着粗野的喝骂,显然对手人数不少。 忽有人不敢置信地道:“有毒!” 三叔怒吼:“你们耍诈?!好卑鄙……!” 震远山庄的人声渐渐消失不见,珑娘面色微变,拔刀站起。 向导早已缩在角落里,吓得面无人色,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得意的调笑,庙里进来七八个江湖人。 清一色的深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手里或拖或扛,带着震远山庄昏迷的六个人进了门。 为首之人瘦高个,眼窝深陷,鹰一样的眼睛进门前就将庙里情形扫了一遍。 “呦,这儿还有个女人!”一名手下咧嘴笑道。 美丽的女人,且单独坐在庙宇一侧,的确很引人注目。 习高爽的视线却落到了游凭声身上,心里莫名一跳。 明明是个连脸都看不见的蒙面人,居然让他一个照面,就升起一股不知来由的忌惮。 看了数眼,他才转头看向珑娘的方向。 这伙人都是老江湖,眼神毒辣,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她周围曾有一群人坐下休息的痕迹。 很容易推测,震远山庄的人被他们尽数擒获,现在只剩下一个女人。 扛着徐怀誉的人一把将其扔到地上,大笑道:“美人,这小白脸根本就不可靠,抛下你一个人留在这荒郊野庙,害得你这么害怕。不如跟我们走吧,我们一定能保护好你。” 徐怀誉狠狠一摔,短暂清醒过来,唇边血迹发暗,激烈地咳嗽着。 没想到还没找到藏宝之地,就被人暗算中了毒,徐怀誉一边咳嗽一边急道:“珑娘,你、咳咳,你快走!” “想走?还能走去哪?”扔下他的人厉声道:“今天谁也别想走!” 珑娘沉声道:“我夫君是震远山庄的少庄主,各位若是聪明,应当明白,伤他性命绝非理智之举。” “只要放了我们的人,交还解药,我可以代震远山庄发誓,绝不追究此事,且有重谢奉上。我们一定立刻下山,不敢与众位争宝!” “震远山庄?”习高爽冷笑一声,嘲弄道:“好大的名头。”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大笑起来。 交上手后,他们就认出了震远山庄的武功路数,不过既然已经抓了人,他们也没那么容易被这名头恫吓。 已经杀了震远山庄一个人,又把其他人折腾成这样,在他们看来,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哪个蠢货会信徐怀誉不追究? 这些漂亮话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今天的事但凡走漏一点风声,震远山庄绝不会放过他们! 这些人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我们不是震远山庄的人,也要死吗?”夜尧忽然说。 习高爽冷哼一声,刚要说些狠话,瞥目过去,那道黑衣人影又撞入眼中。 心不自觉一颤,狠话顿时熄灭在嗓子里。 习高爽定了定神,话在口中一转便换了个说辞:“三位与此事无关,我等自然不会滥杀无辜。” “帮主?为何……”一个手下疑惑开口,被习高爽抬手制止。 “在下铁砂帮帮主,习高爽。”他拱了下手,阴鸷的面容甚至有几分和颜悦色,似模似样地邀请道:“看三位壮士的模样,定然也是上山寻宝的武林同道。不如你我同行如何?” 夜尧面无表情,铁砂帮可没传过任何好名声。 “山下已被官府围了起来,不许人随意出入,用不了多久,朝廷必会派人上山。”习高爽试图说服他们:“皇帝手下的人数不胜数,高手如云,要从朝廷口中撕下一块肉来可不容易。我等势单力薄,联手取宝才是唯一的出路。” 躺地的徐怀誉急得吐出一口血来,极力仰起脖子,想叫珑娘快跑。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毫无用处,忙对夜尧和游凭声喊道:“铁砂帮素无信义,不堪与之为伍!还请壮士助珑娘逃生,震远山庄必记此恩情!” 喊完这两句,他力气也耗尽了,再次陷入昏迷。 珑娘目光微动,捏紧了手中刀柄。 习高爽不以为意地瞥了徐怀誉一眼,接着道:“只要你我双方联手,又占得先机,山中异宝必然唾手可得。至于这几个震远山庄的人,待我让人料理了,他们身上的东西你我各半,如何?”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了抬手,示意手下去处理珑娘。 咣当一声,珑娘手中刀受惊落地,惊慌失措地远离篝火后退数步。 习高爽甚至不曾瞥去一眼,半分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兵器都吓得拿不稳了?”手下拔刀朝珑娘走去,嘿嘿笑道:“别挣扎了,我会下手快点,不叫你疼的。” 夜尧看过去一眼便收回视线,似乎不打算管闲事。 他问习高爽:“眼下这些都是小财。若到时我们真能联手取得山中宝物,又该如何分配?” 习高爽说:“自然是见者有份,按人头分。” 夜尧:“若宝物只有一件呢?” 习高爽笑了一下,“那便只能有缘者得了。此时就算我承诺将宝物拱手相让,阁下难道会信?” 两人交谈之时,铁砂帮那名手下已走到珑娘身侧,一手拎刀,一手去拽珑娘手臂。 浮于珑娘面上的惊惶之色蓦地消失了。她一把反钳住那人臂膀,矮身一缩,转到他身后,同时向燃烧的火堆里扔出一枚黑色的东西。 那人还在愣神,火堆里轰然一声炸响! 以火堆为中心,一阵极其浓烈的白烟迅速扩散,不到两秒便将那人笼罩起来,烟中顿时传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挡在前方的男人躯体轰然倒地,珑娘死死趴伏在地面上,头也不抬地一动不动。 白烟迅速弥漫到整座庙宇。 火焰炸开的前一秒,夜尧便眼疾手快地伏到了地上,顺手还按倒了直挺挺站着的天珠。 铁砂帮的人纷纷向门口飞奔,慌乱中,没人发现这白烟其实只往上走,贴着地面的地方反倒是干净的空气。 一群男人在门口挤成了一团,稍一耽搁便一个个倒在了白烟里,口鼻溢血。 只有习高爽反应极快,脚尖一点,向后疾退。边退,边从怀中取出一把铁扇,扇出一道罡风。 抵达面前的白烟被风挡回,趁此机会,他飞退出了殿门,落在空气流通的院子里。 “想暗算我?班门弄斧!”他怒道,手中铁扇寒光一闪,扇骨间夹着细如牛毛的银针,蓄势待发。 正要激射而出,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习高爽背后。 风掠过那片黑纱,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与下颌,习高爽打了个寒战,恍惚间在幕篱缝隙里瞥见一只殷红流转的眼睛。 一种刻入骨髓的胆寒从脊背里爬了出来,习高爽颤声说:“你是谁?” “谁”字还未出口,黑衣人已伸臂而来。习高爽赶忙躲闪,将内力运转到极致,躲过了这一掌,那道掌风却如影随形一般随他侧转,习高爽眼前花了一下,护在胸前的铁扇下一秒就到了对方手里! 习高爽大骇,他自诩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此人到底是何来路,身法手段居然如此鬼魅莫测! “等等,有话好——” 铁扇在游凭声手中“唰”的合拢,扇骨一横,拍在他颈侧,习高爽身体晃了两晃,重重倒在地上。 游凭声收势,展开扇面看了一眼,随手别在自己腰侧。 殿内白烟散去,夜尧松开手,先前被他死死按在地上的天珠终于重获自由,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游凭声身后。 珑娘快步跑到殿外,后怕地深呼吸几下,忙问游凭声:“你们没事吧?刚才没碰到白烟吧?” “你不是给过提醒了吗。”游凭声说,“做得不错。” 珑娘一怔,方才的不安与踌躇忽然轻轻化开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好似某种罕见的肯定,让她底气莫名足了几分。 她捡起自己的刀,走回殿内,几巴掌扇醒一个铁砂帮的人逼问解药。 院子里,习高爽瘫倒在地,艰难地仰着头,在看到浑身是伤行尸走肉般的天珠时,更加胆怯三分。 “接下来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游凭声垂眸看着他,“不然这人就是你的下场,明白吗?” 习高爽丝毫不敢犹豫,连连点头。 游凭声:“说说山下的情况。” “哪、哪些方面的?” “官府围山,你们是怎么上来的?京中来人都有谁?有什么说什么。” 习高爽听出他声音里的隐隐不耐,连忙如实道出。 “现在确实有不少官兵在山口设卡盘查,不许任何人出入,但山这么大,总有野路能上来……我们、我们请了个山民做向导,叫他带我们上山的。” 和游凭声想的一样。洪岭很大,不可能完全封锁住,有对山间野路了解的村民带路,便可以避开官兵绕山而上。 与此同时,夜尧在庙门旁边找到一个满脸惊恐的中年人。他正是被铁砂帮“请”来带路的村民,不知被铁砂帮哪个人点中穴道放在这里。 解开穴道后,中年人瘫软在地,吓得两腿发抖,“死、死人了!死人了!” 殿内角落里,还趴着震远山庄请的那名向导。刚才他被夜尧用石子击中腿部倒地,才没吸入毒烟。 夜尧替他解开腿上穴道,他惊魂未定地大哭,早知如此,就算给再多钱他也绝不敢来了! 江湖人刀头舔血,横行无忌,落到这些村民头上便如同一场噩梦。 夜尧从铁砂帮的人身上掏出银子,分给两人,让两个村民结伴下山离开。 回到游凭声身边时,正听见习高爽的后半段叙述,铁砂帮的线人在京城搜集到不少相关消息。 “听说之前玄宁卫办案不力,惹恼了皇帝。不过洪岭的事一出,皇帝叫他们戴罪立功,全员出动进山取宝。不止在任的玄宁卫,就连上一任玄宁卫的正副指挥使这次都出动了。”习高爽道,“还有大理寺神捕兰芮,和她手下那几个徒弟……还有,皇帝身边那群方士,除了留下几个保护皇帝,剩下的都出京了……” 朝廷这次派来洪岭的队伍极其庞大,高手辈出,显然势在必得。 即便如此,江湖上仍有不少人打算来分一杯羹。 像震远山庄这样的正道巨擘,在洪岭异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抵达此地,铁砂帮这样望风而动的帮派更不会在少数。 富贵险中求,其实这局势不难想见。 那姓刘的猎户自山中逃出,不仅返老还少,还变得力大无穷,如此奇异之事,谁能不为之疯狂? 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渴望的东西。皇帝想要长生不老之法;徐家、铁砂帮之辈,想要能让其独步天下的武力传承,亦或是富可敌国的奇珍异宝;就算是他们鹤山派这样的所谓方外之地,门中之人难道就全能摒弃贪念,毫无所求吗? 夜尧垂眸,微微叹息。 即使是他,也在为之奔走。虽然不知道游凭声去那里想做什么,他少不得要替他争上一争。 习高爽吐尽了消息,正要开口谈条件求一条活路,游凭声弯下腰,直接扭断了他的脖子。 直起身时,他瞥见夜尧的神情,“想什么呢?” “我在想——”夜尧弯了弯唇角,“这一趟,我可是舍命陪君子了。山里那宝贝最好别让人失望。” 游凭声想了想,摸出一件东西扔给他。 “那你现在就回本了。” 夜尧接在怀里,眼前的黑夜骤然点亮。 那是一颗极其罕见的夜明珠,柔滑莹润,在黑暗中散发着清幽的冷光。 夜尧怀抱着这价值连城的珍宝,低低笑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拢住了一簇月光。 第270章 仙山 第270章 仙山 珑娘逼问出解药,先喂给其他人,观察没出什么问题,才给徐怀誉服下。 “辛苦你了。”徐怀誉目光深深看着她,感动又羞愧,“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珑娘笑了笑,替他擦去脸上灰尘,温声道:“方才夫君不顾自身安危,拼命替我争取活路,珑娘都记在心里。” 得知事情原委,三叔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末了抱拳冲珑娘单膝一跪,告罪道:“先前危急关头,我竟弃少夫人而去,实在糊涂透顶。” 珑娘侧身避过这一礼,道:“三叔言重了。您是长辈,忠勇耿直,珑娘一向佩服,又怎敢怪您?” “虚长了这些年岁,到头来还要少夫人救我一命。”他惭愧道:“日后但有驱策,三叔绝无二话。” “三叔快快请起。”珑娘浅笑,上前扶他,“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少夫人临危不乱、智勇双全,今日若不是您,徐家只怕要折在这里。”另一边,徐家四叔也拱手说:“震远山庄有您,是咱们的幸事。” 其他人也纷纷道谢,语气倒是比从前恭敬了几分。 珑娘大大方方受了,见游凭声和夜尧回到庙里,又带徐家人上前致谢。 游凭声一向懒得应付这种事,好在夜尧社交技能满点,笑着寒暄几句,很快把人打发了回去。 震远山庄把被杀的同伴在庙后就地掩埋,做好标记,好待日后派人来迁葬,又将那些铁砂帮众一刀一个抹了脖子,尸体直接扔下山去。 刚才他们所中之毒发作奇快,顷刻间就被废去战斗力,好在铁砂帮不以用毒见长,那毒不算太烈,解药又服得及时,不至于伤到根基。 处理完这一切,六人回到原处重新燃起篝火,抓紧时间打坐调息。 天色蒙蒙亮起。 游凭声起身,夜尧扑灭篝火,两人再次上路。 看着他们的背影,徐家人里已有人打起了退堂鼓,四叔低声询问:“少庄主,如今没了向导,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还未抵达目的地就遭了这么一劫,真到了藏宝之地又该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徐怀誉进退两难,此番进山,他正为证明自己能力而来,回去好继承庄主之位,倘若就此铩羽而归,难免有些难看。 思来想去,他说:“此次虽九死一生,也算有惊无险,之后我们加倍谨慎,断不会再中这般阴谋诡计。” 三叔本就不愿回去,闻言大喜:“那我们快走吧,跟着他们走,他们一定认得路!” 徐家人飞快收拾好行李,跟在游凭声和夜尧身后,不过怕惹恼他们,只是远远缀在后面。 中途休息,徐怀誉亲自送上肉脯、酒水和上好的金疮药,既表谢意,也有拉拢合作之意。 “山上条件简陋,这些粗物公子暂且拿着用。待下了山,震远山庄必有重谢。”徐怀誉一脸诚恳地道。 对于他的承诺,夜尧不置可否,只是笑眯眯客气几句。 震远山庄财大气粗,给就拿着呗,他又不嫌烫手。 至于合作?能带他们进山就不错了。 越过山脊,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一座高峰拔地而起,巍峨耸立。夜尧停下脚步,说:“到了。” 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青山如黛,山势陡峭,边缘锋利,直插云霄,恰如一把云雾缭绕的利剑。 以夜尧的专业眼光来看,此地藏风聚气,格局不凡,整座洪岭起伏盘绕如一条卧龙,正以此山为首,是灵气所钟之地。 “这就是那些村民说的仙山?”身后徐家人陆续赶上,不由被这自然的奇景所震撼。 兴奋赞叹之后,有人发现不对,“可是那条裂缝呢?” 那姓刘的猎户下山后,细细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他与同伴结伴进山,来到此地,发现山被地动震裂,由下往上,裂开了一道宽大的缝隙。山缝既长且深,远远观去,犹如一把长剑从中间裂开。 走到裂口处,那缝隙深不见底,从中飘出一股股奇异的香气,他们被那味道吸引,才踏入山中,一番奇遇。 当时村里许多人都听见了这段经历,其妻子更是听刘猎户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徐家人去探听消息时,谨慎起见先问过村里其他人,再去拜访的刘家。刘嫂子是个聪明人,收了钱,将上山路线、仙山位置等一一转述出来,言辞清晰利落,内容和其他村民说的对照起来,也没有半分不一致的地方。 此刻,他们便正如刘大嫂所说,穿过山林,走到一处平坦开阔的谷地,站在谷地中央,望向那座仙山的正面。 偏偏整座山浑然一体,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道裂缝。 “不是说那条裂缝几乎将山劈成两半,一眼就能看见吗?”三叔焦虑地道:“不会找错了吧,不是这座山?” “可是这座山形状如此奇特,不会有第二个地方长成这样了吧。” 徐家人面面相觑,徐怀誉忍不住上前问夜尧:“夜公子,会不会是我们看的方向不对?难道那裂缝在山的另一侧?” 夜尧摇了摇头。这里的一切都和刘家嫂子说的一模一样,他在一路走来时还曾特意留意过,他们脚下的谷地的确有不久之前来过人的痕迹。 “或许在那之后又有过余震,山体移动,裂缝挤得变了样。”游凭声说。 徐怀誉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这人遮遮掩掩,多半是阴鸷古怪之辈,没想到声音居然如此年轻,而且清冽平静,不带半分戾气。 徐怀誉不由想要搭话交好,互通一下姓名,这时,余光里又瞥见他身后那具行尸走肉,刚升起的心思立即又落了下去。 ……还是算了。也不知那被操控的人是谁,要受这般折磨。此人手段如此诡异阴狠,恐怕并非易与之辈。 若非承其恩情,又有同路之谊,徐怀誉过去绝不敢轻易靠近这样来历莫测的人。 他心里纠结的时候,游凭声和夜尧已经走近了山体,回过神来的徐怀誉忙唤同伴跟上。 两人对视一眼,在山前一左一右分开,沿着山壁向前搜寻。 意识到他们打算分头探查,徐怀誉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便也将手下人分成两队。 珑娘主动道:“我走左边吧。” 不等徐怀誉说什么,她已经带着人向左转身,徐怀誉甚至只来得及对她的背影喊一句“小心”。 左侧前方,那道黑衣人影一晃,便掠出数丈之外,缥缈得如风中一抹轻烟。 “好快的身法。”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叹,再伸脖子去瞧时,竟连对方背影都瞧不见了,不由奇道:“此人是何门何派?” “快走吧。”珑娘淡淡说。 徐家人便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倒不是为了追前边的人——就算能追上,对方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气质也让人不敢挨近。 只是宝藏就在眼前,让人很难不兴奋起来,即使昨夜的事让他们还有些脚软,此时也运足了内力向前奔去。 游凭声很快抵达山体阴阳两面的交界。山在此处如剑刃陡折,再向前一步,便会踏入山影里,岩石上覆盖着湿漉漉的青苔,阴冷的风吹动着稀疏的树叶。 没必要再往前走了。 游凭声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这次脚步要慢上许多。 他思索着,目光一寸寸在山上移动,映入眼帘的山壁没有丝毫异常。 但幻境里的东西不能仅靠常理判断。 既然这是所谓的“仙山”,他们要找的是“仙人洞府”,其中说不定还有神异之处。 比如,那猎户进山之时是傍晚,现在还是上午,没到宝藏开放时间。 又或者,需要达成某种契机,藏宝洞口才肯显现。 不管怎么样,接下来等就行了。毕竟幻境用这么大的手笔将人引到这里,不可能一直吊着他们。 回去的路走到一半,前方山谷突然有道青烟冲天而起,在上空炸响。 “是山庄的传信箭!”珑娘遥遥望见,立刻加速带人回去。 震远山庄有一个年轻人受伤较重,徐怀誉便让他留守,打坐疗伤。这支报信箭正是他放的。 众人回到谷底,便见那年轻人捂着手臂伤口,惊魂未定,而山谷中又多出两群人。 一方有男有女,肤色较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色泽。且无论男女都穿着随性,赤膊或是敞着领口,露出的肌肉紧实利落,举手投足间一身匪气。 而另一方,居然是一群身着白衣的僧人。此时有的神色平和,双手合十,有的虎目圆睁,怒瞪向对面的男女,手里还紧握着齐眉棍横在胸前。 双方相对而立,显然方才短暂交手过。 “少庄主!”年轻人看到他们回来宛如看见了救星,立刻跑回徐怀誉身边,高声道:“刚才那些人想杀我,多亏了法源寺的几位大师出手相救,不然我已经死在他们手里了!” “是漩口十三寨的人。”徐怀誉认出对方来历,目光一沉。 “各位,误会了,我们刚才只是和那位小兄弟打个招呼。”一个女声爽朗笑道。 说话的人身姿矫健,腰间别着分水刺,正是江湖上风头正劲的漩口十三寨寨主青锋。 “谁家打招呼上来就动手?”年轻人躲到徐怀誉身后,低声骂道:“什么漩口十三寨,名字起的好听,不过是一群水匪而已!” 青锋唇边笑容一寒,手抚上腰间分水刺,“小兄弟,行走在外,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珑娘将年轻人挡在身后,冷冷瞟了她一眼,看向那群僧人道:“多谢法源寺各位大师出手相助,震远山庄感激不尽。” “阿弥陀佛。”为首的僧人双手合十,温声道:“施主言重了。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人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慈悲为怀?”他刚说完,就听青锋冷笑一声,嘲道:“怀咎和尚,你嘴上说的倒是动听。那我倒有句话要问问你——既是出家人,你们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和尚也想长生不老不成?” 虽说青锋说的不好听,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却是不约而同落在了怀咎身上。 是啊,法源寺的僧人来这里又是为何,难道也想分一杯羹? 众人神色各异。 人群之外,游凭声双手拢在袖中,闲闲倚着山壁,饶有兴致瞧着这一幕。 “那怀咎大师,就是先前相国府请去做超度,我们一起遇到的那位。”夜尧在他耳边说。 游凭声有点印象,目光掠过怀咎那张悲天悯人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和尚就没什么好感,恨不得离他们八百里远。 现在和尚吃瘪,他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人群视线中心,怀咎垂眸道:“那日洪岭地动,法源寺亦有震感,寺中一颗祖师舍利突然碎裂,更有一金身歪倒,食指正指向洪岭方向。此乃不祥之兆,山中恐有魔障出世,故贫僧等前来查看。” 青锋冷哼一声:“和尚巧言令色,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众人皆知,自从皇帝开始笃信方士,你们法源寺就没落了,莫不是要借此时机扬名?” 她身后一人跟着说:“这群秃驴就是沽名钓誉!什么舍利碎裂金身歪倒,还不是他们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根本都是借口!” “你们胡说什么呢!”一个年轻僧人沉不住气,上前一步,又被怀咎伸臂拦住。 怀旧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山中有何物,贫僧不知,也不在意。法源寺在此立誓,无论是何珍宝,我等都分毫不取。只是有一言要提醒各位施主,那山中之物吉凶难料,并不值得各位为之厮杀。” “谁要听和尚啰嗦?”有人冷笑,“到这儿来的,都是打定主意要进山取宝的人,你们还能阻止所有人不成,你们挡得住吗!” 怀咎叹息道:“若能化解,自当化解。若不能,也好在事起之时,护住一方无辜,一切尽力而为而已。” 夜尧赞道:“怀咎大师不愧是一代高僧。” 游凭声深以为然:“是啊。” 夜尧疑惑了,感觉不像他会说的话,“你真这么想?” 游凭声:“能说会道,能言善辩,就是好和尚。” 夜尧失笑,“倒也没错。” 这天下的事,说得好往往比做得好来得管用。 佛门里,比起那些一门心思苦修的,善于辩经者要扬名总是容易得多。可不就是会说话就是好和尚? 好在怀咎不仅会说,也会做实事。 漩口十三寨上山时绑了个人指路,此时那山民战战兢兢站在人群里,被当下的场面吓得面如土色。 怀咎道:“青施主,既已进山,向导已无用处。他本是无辜山民,不该受此牵连。还请高抬贵手,放他下山去吧。” 青锋提出质疑:“放他之后,谁知你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对我们出手?” “只有你们才会肆意杀人!”先前被她伤到的年轻人气恼开口:“我等武林正道岂会做出那般卑鄙之事!” “那可不一定。”青锋不以为然,“所谓的名门正道也不见得多光明磊落。喊着漂亮口号,做出以多欺少之事的人还少吗?在这里联手害死我们,岂不是既能成全你们的名声,又能剔除夺宝的对手?” “谁会做那种事,你血口喷人!”那性急的年轻和尚终于忍不住了,重重踏前一步,握紧了手中齐眉棍。 “别动!”青锋一把拉过山民,分水刺横在山民颈间,“谁再上前一步,就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年轻和尚又气又急,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山民吓得两股战战,几乎要晕倒在青锋手里,场面一时僵住。 就在众人僵持对峙的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明朗而清晰的男声:“你若真杀了这唯一的人质,反而会遭众人群起而攻吧?至少法源寺诸位大师就绝不会坐视不管。” 青锋警惕打量这张突然出现的生面孔,“你是谁?”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夜尧温和道:“只是想提醒青寨主一句,杀了他对寨主没有半分好处,只会平白惹一身麻烦。” “你凭什么这么说?”青锋冷冷道,手臂纹丝不动。 “显而易见,诸位到此都是为了山中宝物,在那之前横生波折,只会白白损耗力气。”夜尧道,“眼下那道山缝隐匿不见,更有朝廷的人马不知何时会上山,若还未等到宝藏入口开启,就彼此厮杀重伤,谁还能确保自己成为最终胜者?” 青锋狐疑道:“你们该不会已经找到了入口,故意不说吧?” 夜尧笑道:“若真找到了入口,谁能忍住不进去呢?” 青锋思忖片刻,手一松,推开了山民。 “滚吧。” 山民忙不迭撒开腿,脚步飞快跑进了树林。 “所以入口呢?”青锋视线扫过山体,不耐地道:“你们就没人绕山好好找找那道山缝?” “今日一早,我等便绕山细细搜寻过一遍,”徐怀誉想了想,实言相告:“的确未曾找到。” 青锋:“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这么多人就在这里干等着?” “不想等的人,可以选择现在就走。”差点被她杀死的年轻人没好气地说。 青锋啧了一声,一脸不耐,做出的举动却十分冷静。她侧头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话,漩口十三寨的人放下武器,到山附近探察起来。 青锋带着人一退,场上气氛立即缓和下来,震远山庄与法源寺寒暄几句,双方便保持距离各自分开。 时间来到午后,搜寻的人一无所获,回到了自家队伍里。 日光炽烈。谷底毫无遮挡,晒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众人纷纷找到避阴之处,或靠着山壁打坐养神,或掏出干粮默默咀嚼,一时之间,山谷里空旷下来。 夜尧左右看了一圈,拉游凭声钻入林中,寻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虫鸣鸟叫,微风偶尔吹动树梢枝叶。 游凭声以为他有话要说,静静看着他。 夜尧却什么也不说,伸手来撩他面前的黑纱,忽然头一低,钻进了幕篱底下。 黑纱轻轻晃动。 垂落的纱尾被风掀起一角,隐约漏出两人交缠的发丝。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忽然从黑衣袖口钻出,搭上了白衣人的肩头,指尖微微收紧。 夜尧退出来时,唇瓣多了一层湿润。 黑纱下,游凭声双眸再次转红,喉结微动,“你干什么?” “他们都在养精蓄锐,我们也来补一补。”夜尧煞有介事说,将再次划破的中指递到他唇边。 他怕游凭声最近消耗太多,之后若遇到危险力量不够充足。 游凭声看了他一眼。 “我们”这两个字,实在是很值得商榷。两个人里一个是进补了,另一个是被采补的那个才对吧。 伤口已经划开,不吃也是浪费。游凭声衔住那截指尖,声音模糊溢出唇缝:“你能行吗?” “没事。这次就少给你吃一点点。”夜尧含笑道,“等会我多啃几块肉干就好了。” 游凭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确认他状态还可以,不轻不重说了句:“之后你跟紧我。” 夜尧听话地“嗯”了一声,又低头要往幕篱里钻,食髓知味的,竟不知是谁。 游凭声抿着唇,唇舌间还萦绕着残余的血气,撇开头不许他靠近。 就这么点儿血,他还不够喝呢,再被这小子一通乱来,剩下的一点血味都要给他舔走了。 这人喝自己的血又没用,那不是纯纯浪费粮食吗。 夜尧顿了顿,忽然一偏头,轻轻咬住游凭声唇侧那片黑纱的边缘,定定盯着他,牙尖厮磨了一下。 片刻后,夜尧缓缓抽身,黑纱落回,遮住了游凭声饮血后猩红的唇瓣,也挡住了那道视线。 黑色布料边缘,洇出一道浅浅的湿印。 游凭声目光无意识在上面停留一秒,挪开视线说:“别捣乱。” “嗯。”夜尧唇角一弯,还是那么乖巧地应道。 第271章 山裂 第271章 山裂 日光西沉。漩口十三寨终于有人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嚷嚷:“天都要黑了,我们还等什么?山还会突然自己裂开不成?” 青锋瞪他一眼,“那你想干什么,你去把山炸开?” 那人讪讪坐回去,不甘地嘟囔:“这不是没准备火药嘛。” 实际上这只是气话,众人都对现状心知肚明:就算真有人能越过山下的官兵把火药运来,难道就敢炸山? 谁知道里面的宝藏是什么样的,炸坏了怎么办! 一时之间,谷底一片安静。尤其是徐家人,从早等到晚,初时的兴奋早已散去,神情难掩萎靡。 继续等下去似乎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走。 明月悬挂上头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许久不曾有人说话,人群里甚至传出一道响亮的呼噜声。 背离山谷的山阴处,忽然有细碎声音响起,半空飞起一串惊鸟。 有动静! 敏锐的人纷纷起身,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笼罩在黑暗中的山体犹如一只沉睡的巨兽,正待被人唤醒。 有人忍不住踏前一步,呼吸急促地盯着那处,仿佛下一秒那巨兽就会张开巨口。 数十息过后,一伙人从山的另一侧绕出,现身在众人眼前。 借着月光可以看出,这又是一群江湖人,每一个都风尘仆仆、面带疲色,显然经历过一段艰难的跋涉。 看到周围这么多人盯着自己,他们先是一惊,继而一喜:“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太好了,这里一定就是传言里的仙山!” “怎么了怎么了,山终于裂了?!”呼噜声一停,睡着的人猛地惊醒跳起。 青锋深觉丢人,反手抽了手下一巴掌,“没带脑子出来?你给我睁开眼好好看看!” “山没开啊。”那人揉揉眼睛,瓮声瓮气道:“怎么又有人来了?” 没有当地熟悉山路的村民带路,一般人很难找到这里。 怀咎凝神细看,没在这伙人里看到被挟持的山民,又唯恐是被其所害,便微微拧眉问:“敢问各位施主,此行是如何进山找到此地的?” 问话的竟是个和尚,而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在紧紧盯着他们,有人面色平静,有人眼神不善。 在场势力鱼龙混杂,新来的人不禁有些惊疑,为了不让己方成为众矢之的,便尽量沉着地回答了一句:“有人售卖洪岭地图,其上标有仙山位置。我等便是顺着地图路线找到此地。” “地图?”徐怀誉面色微变,那岂不是说,如今谁都能找到来这里的路? “倒也不是。”那人解释:“这地图只在附近流传,价格不菲,还要避开官府耳目交易,少有人能探听到踪迹。再者,即便得到地图,那山下也被许多官兵围住,只得绕山而行。我等也是仗着轻功尚可,自峭壁攀跃而上,越过一座险峰才来到此处。” 绕山而行时间更长,所耗气力也要加倍。他们正浑身疲惫,怕被当成软柿子捏,这话既是表明平和坦然之意,也在暗中展示自身实力。 那人说完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着实精妙,便镇定地带着手下走进山谷。 他不知道的是,在场其他人也并非以逸待劳,精神紧绷地等待一整天,也早就没有惹事的精力。 又有新人到此,有人开始重新扫视山体,焦躁难耐;也有人和新来者攀谈,交换消息。沉寂的谷地一时热闹了几分。 但这些躁动最终还是平息下去,只剩下庞大的山体伫立于月光下,静静俯视着脚下的人群。 后半夜,又陆续有数波人抵达,都是手持地图,绕路来此。 人多口杂,还有人遇到以往仇家,当场起了摩擦。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的密林上空窜出一群飞鸟,似被林中动静惊扰。 “又有谁来了?”有人不耐烦地回头看过去,便见一队窄袖束腰的男女从林中钻了出来,待看清他们官服胸口绣的睚眦纹,不由脸色一变,“玄、玄宁卫?!” 玄宁卫居然这么快就来了?从京城一路赶至此地,他们沿途难道不曾住驿馆休息吗? 平日里多横行无忌的江湖人,面对官衣也要矮上三分,没人再敢乱来,众人纷纷四散。 为首的薛霖与顾明鹤同时侧身,让出身后两位年纪略大的男女。 女人发间掺杂着银丝,腰背笔挺,气势锋锐;男人更是须发皆白,面生皱纹,神情肃穆。 他们显然已经不再年轻了,却脚步轻盈,气息内敛,无疑是两个极其罕见的高手。 “是玄宁卫上一任正副指挥使!他们不是早就隐退了吗?!”有老江湖认出了两人,顿感压力。 不止如此。 数十玄宁卫整齐利落地鱼贯而出后,林中脚步声未歇,又踏出数名大理寺的人,为首者乃是威名赫赫的神捕兰芮,并其麾下数名身手不凡的弟子。 再之后,是一群宽袍大袖的男女,有的手执罗盘,有的臂挎拂尘,正是那群深得皇帝信任的方士。 柯灵今日仍然做坤道打扮,她手中拂尘轻甩,笑吟吟对身后说:“道长,请吧。” 夜尧眸光微睁,居然在她身后看到了自己的师傅。不仅天涂一人,他师兄广明子、还有数位同门竟也进了洪岭。 借夜色掩护,夜尧站在众人之后,本该不易被发现,天涂却一眼就找到了他。 “尧儿?”天涂一愣,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失踪已久的小弟子。 夜尧左右看了看,绕过人群,朝天涂走去。 朝廷的人到后,谷底黑压压聚集了近百人,此时那些江湖人已乱作一团。 各门派已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皇帝对山中之物势在必得,这次几乎出动了朝廷所有高手,他们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在朝廷眼皮底下进山夺宝。 本想趁着京中人到得晚,进山夺取先机。没想到那条山缝消失不见,朝廷的人又日夜兼程急奔至此,导致这些人就这么直接被堵在了仙山脚下。 有人急着离开,几位大理寺的名捕则正忙着上前抓人。 云菡和叶蔓在人群里粗略扫一眼,就捕捉到好几个悬赏已久的通缉犯。 人群后方,一个男人正不动声色后退,云菡视线瞟过,神情微怔,继而疾声道:“是他!” 兰芮看过去,目光划过那男人颇有几分俊美的面容,了然道:“他就是于舟?” “就是他。”云菡握紧手中剑柄。 “师姐,我和你一同去抓他!”叶蔓沉声道。 于舟是一江洋大盗,作案时毫无顾忌,手下不知害死过多少人。云菡曾奉命缉拿,追上此人踪迹,却不料对方演技了得,竟扮做受害者欺骗云菡,从她手中逃脱后又犯下数起大案。 自那之后,云菡便以抓到此人为雪耻之志。 于舟看到云菡手持长剑向他奔来,转身就逃,却被兰芮射出一颗石子打在后心,扑倒在地。 夜尧绕过人群,看到他走来,广明子装作欢喜的模样勉强笑着说:“太好了,师弟你没事。” “托师兄的福,我福大命大。”夜尧也笑着说。 广明子笑脸微僵。 “尧儿,你怎么在此?”天涂问:“你身边那蒙面人是何人?” “我……”夜尧脑中飞速旋转,含糊道:“我被那人所救,因此与他同行,听说此地有异,就来看看。” 他赶紧转移话题,反问天涂:“师傅,您怎么来了,还有师叔和诸位师兄弟?” 天涂凝重道:“洪岭之事蹊跷,为师所算的祸乱之兆,多半便应在此地。肃清妖异,护佑苍生,乃鹤山分内之事,亦有助你们入世修行、历练道心,故而为师叫你这些同门一同前来。” 夜尧悄然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他都隐隐有种担心,怕师傅算出的凶兆最终会落在游凭声身上。 现在看来,完全是他想多了。杞人忧天,杞人忧天。 夜尧刚要露出笑意,就看见天涂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游凭声身上。 天涂问:“那位义士为何不露面?” 还好,游凭声站在山壁阴影里,与他们相隔百米之远。师傅察觉不到哪里不对。 夜尧心里道了声歉,嘴上只好说:“他毁容严重,难以见人。” “那你这位救命恩人如何称呼?”天涂又说:“为师该亲自向义士道谢。” 夜尧有点冒汗了:“这……” 另一边,云菡已经追上于舟,抬剑便刺,叶蔓持剑在侧为师姐掠阵,以防有人相助于他。 其实周围人早就四散开来,自顾自逃离,于舟来不及起身,只能就地打了个滚,灰头土脸躲开这一剑。 再抬头时,背后已是坚硬的山壁,眼前映出云菡冰冷的脸。 剑光逼近,于舟大惊后仰,背后忽然一空,向后跌落。 山壁间竟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将其吞入黑暗! 云菡停顿一瞬,提剑便钻了进去。 “山裂了!山裂开了!” “果然是仙山,如此神异,其内必有仙人遗藏!” 众人欣喜若狂。 许多江湖人正打算绕到山后,逃离朝廷追捕,忽然就发现附近山壁裂开了缝隙。 正如传言中所说那样,山缝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只是传言里那道山缝只有一条,几乎将山劈成两半;眼下却多出许多条,且每一条都只有一人多宽。 如此恰到好处地为在场之人敞开一条条通路。 众江湖人此时哪儿顾得了那么多,或为摆脱追捕,或满心只有夺宝,想也不想地纷纷一头撞了进去。 即使那些村民九人里只有一人活着回来,山中危险难测,此时也没人胆怯。 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一条山缝恰好出现在游凭声身旁。 游凭声看了一眼夜尧,转身踏入那片黑暗。 眼见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夜尧丢下一句“我去找恩人,师傅你不用管我!”,转身就跑。 天涂想拦他一把居然没来得及,夜尧将轻功运到极致,拨开混乱的人群,一头钻进了漆黑的山缝里。 “尧儿怎么如此莽撞。”天涂皱眉,“罢了,我们也进。” 天涂带着身后鹤山派的人,走入夜尧进的那条山缝。 江湖人全数入了山,柯灵仰天一笑,“各位还在等什么?替圣上办事,可容不得退缩。” 柯灵率众方士前行,林地前,只剩下玄宁卫与大理寺的人。 双方此行联手办差,亦有竞争关系,皇帝多疑,更有叫他们互相制衡的意思。 薛霖与兰芮对视一眼,彼此一颔首,选了两条路分别入山。 日光升起,山脚下干干净净。山体碎出一道道蛛网似的裂痕,吞没了所有人。 * 进山前,游凭声把天珠留在某个隐蔽之处,留下记号待婪厌去寻。 此刻,他在幽深漫长的通道里独行。 步入山缝,起初身后的洞口还漏进一丝微光,勉强照出两侧崎岖的石壁,向内走了没几步,眼前突然陷入彻底的黑暗。连洞口那丝光线也被吞没,好像出口从来不曾存在过。 游凭声并未回头。 他脚步不疾不徐,衣角平静垂落于身侧,不曾触碰到一次岩壁。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两侧狭窄的山壁仿佛融化成了虚空。 而他只是在一片虚无中原地踏步。 游凭声停下来,抽出腰间铁扇,敲了敲身侧岩壁。 扇顶传来沉闷厚重的触感,耳边响起金属与岩石相击的声音。 ——他仍身处于山缝之中,刚才只是失去视觉参照产生的短暂错觉。 游凭声微微沉吟,放慢脚步。 又向前百步后,身后有光亮起。夜尧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拿着那颗夜明珠。 随着他逐渐靠近,夜明珠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驱散了眼前黑暗。 夜尧在他身后站定,说:“你等我一下。” “我把它挂起来,免得还要一直举着……” 边说,边低头翻那只百宝袋,翻出来一根红绳。 夜尧十指翻动,编出一只络子,将夜明珠兜住,系好挂在脖子上。 为省时间,他编得很快,绳结粗大,花样更谈不上精美。但那红绳色泽鲜艳,粗糙地将珠子缠在中央,倒是有几分随意的别致。 还给你做了个窝。 游凭声伸手,拨了一下那颗珠子。 “有点潦草,等我出去再编一次。”夜尧忍不住解释一句,顺势握住游凭声的手,透过珠光打量他。 确认游凭声还是好端端,应该没遇见什么事,他才转头看向四周,道:“这里面不太对劲。” 这颗夜明珠是极罕见的宝物,越是黑暗的环境越显明亮,挂在暗室中能使其亮如白昼。 此时,珠光却只能笼罩两人周围,三步之外的距离仍然是粘稠的黑暗。 “你在我身后走。”游凭声说。 通道逼仄,两人无法并肩而走,游凭声转身继续前行。 “不然让我先走吧?我可以照路。”夜尧提议。 他没提出把夜明珠换给游凭声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游凭声肯定会嫌这样太傻。 “有时候,视觉不是最靠得住的。”游凭声脚步不停,“即使这里全部点亮,你又能看到多远?” “对哦。”夜尧若有所思。 这道路并非直线,而是曲折蜿蜒。比起眼睛能看到的短浅距离,耳中听到的风声、鼻腔闻到的气味、脚下传来的震动,显然都能感应到更远的东西。 进入山缝后夜尧就拿出了夜明珠,视觉无碍,反而一时忽略了其它。 夜尧不再依赖眼睛,侧耳感受风声,但除了两人前进的步伐,这里只有一片死寂。 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尧稳住心神前行,过了一会儿,他眉头微动,“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游凭声晚了几秒回答:“是有一股香气。” 刚喝过夜尧精血不久,他感官有所恢复,但嗅觉还是要比夜尧迟钝两分。 那股香味初时很浅淡,一旦察觉到,存在感便强烈起来。 夜尧试图屏住呼吸,香气却无孔不入,即使他不再吸入空气,也能清晰感知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正环绕在自己周身。 这样只靠内息运转坚持不了多久,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这就是刘猎户说的那股味道?” “像食肉植物用来迷惑猎物的诱饵。”游凭声评价。 随着他们继续前进,香气越来越浓。转过两道弯后,两人撞上一队玄宁卫。 “夜尧?”顾明鹤冲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话你就着急跑进来了,你没事吧?咦,你师父呢?” 他望了一眼夜尧身后,疑惑道:“你师父带鹤山派的人跟在你后面进来了,怎么,你没遇见他们吗?” 夜尧预料得到,师父一定会和他走同一条路。但这一路上他们脚程不算快,却始终没有听到背后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他摇摇头,言简意赅道:“这些山缝很古怪,我没见过我师父。” “可能只是走岔了路,天涂道长是绝顶高手,不会有事的。”顾明鹤安慰他,又侧头示意他看自己身后,叹气道:“我们刚才发生意外,也走散了,只剩下这十三个人。” 夜尧在听到有人靠近时就收起了那颗夜明珠,此时借着玄宁卫的火把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这段路稍宽,能容得下三五人并肩,那群玄宁卫聚在一起,正有些忙乱。 除了前后举火把警戒的几人,其他人都围在中央,将两个玄宁卫绑了起来。 夜尧:“那两人怎么了?” 顾明鹤声音凝重:“他们突然陷入幻觉,无论如何都唤不醒。” 两个玄宁卫里,一个一动不动,任由同僚将自己捆起,另一个则在疯狂挣扎,三四名玄宁卫才将其制服。 游凭声走过去,在两人面前半蹲,细细打量。 撞墙的人额头血肉模糊,显然用了全力。他被反剪双臂死死压在地上,仍在不住扭动,圆瞪的双目满是恐惧;另一人趴伏在地,神情呆滞,唇边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身侧一暗,薛霖在他旁边蹲下,道:“不知他看到的幻觉如何恐怖,居然选择以死来逃避。” 游凭声没搭腔,薛霖探究的视线不动声色划过他,吩咐手下:“把人按好。” 两名玄宁卫死死压住撞墙者,薛霖掰开那人下巴,喂了颗药丸进去。 那人挣扎渐弱,几十秒后,瘫软在地不动了。 薛霖如法炮制,将第二个人也药倒,让手下看守好两人。 暂时料理完眼前事宜,他转过头对游凭声一拱手,客气地说:“阁下与夜道长同行,莫非也是鹤山派的道长?” “我看起来像道士吗?” 幕篱下的声音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我冒昧了。”薛霖仿佛察觉不到他的冷漠,温文有礼道:“在下薛霖,忝居玄宁卫指挥使之职,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一介散人,不足挂齿。”游凭声淡淡道。 薛霖还要再张口,夜尧从一旁走来,“薛兄若有什么问题,不如来问我?” “失礼了。”薛霖收回盯着游凭声幕篱的视线,神情一派自然,“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令我一见如故,便忍不住想结交一二。” “薛兄客气。”夜尧笑笑,“此地危险,不宜分心,有什么事还是出去再说吧。” “也是,还是赶路要紧。”薛霖从善如流地道,让玄宁卫架着被绑的两个人,继续前进。 路上,双方交换信息,玄宁卫还遇到过一群江湖人。 对方不是善茬,手段阴狠,借地形优势往玄宁卫中央扔出迷烟弹,他们的人就是那时候在岔路口失散的。 薛霖本打算去追,己方却突然有人发狂,只好先处理这两个人。 “恐怕是这香气有异,能引人陷入幻觉。”薛霖道。 “即使屏住呼吸也没用。”顾明鹤沉声补充,“那撞墙之人是我玄宁卫的斥候,极擅龟息之法。嗅到这香气后他便转为内息,却还是中了招。” 和游凭声预测的一样。自踏入山中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便不能以常理来判断,这股香味只是开始。 中招与否,显然不是闻到香味的多少来决定的。 至于谁会发作、谁先发作,他猜想,可能和每个人过去的经历、心境通达与否,或者是心志的坚定程度有关? 游凭声回忆着以前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幻境、幻觉这类东西,大概万变不离其宗。 人皆有恐惧与渴望,心底执念越深,便越容易迷失。 他思索的时候,一旁的薛霖和顾明鹤讨论了一会儿,又向夜尧询问看法,没能得出什么特别有用的结论。 无论如何,不达目标,他们不可能中途从山中退出。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薛霖还是取出解毒丹分发下去,让玄宁卫每个人都吃一粒。 薛霖自己也吃了一粒,又一一递给夜尧、顾明鹤,最后越过夜尧,来到游凭声身侧。 游凭声看他一眼,伸手接过,不咸不淡道了声谢。 薛霖看着他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奈何黑纱遮挡,看不清他是否真的吃了那颗解毒丹。 薛霖只好说了声无需客气,回去继续和夜尧说话。 面对薛霖不着痕迹的试探,夜尧泰然自若,说法跟与天涂说的一样,只说游凭声是无名侠士,仗义相助将他救下,故而两人同行。 “原来如此。”薛霖笑着说,“难怪我一见这位公子,便觉他满身英雄气,令人心折。” “……”顾明鹤狐疑地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正用一副微笑表情应付薛霖的夜尧,察觉到什么,微微皱眉。 夜尧的微笑面具差点儿都要戴不住。 什么“一见如故”、“令人心折”……难不成又是一个珑娘? 还是说,薛霖只是直觉敏锐,察觉有异,在怀疑试探? ……又或者两者都有? 不管怎么说,游凭声眼下的打扮,正常人只会觉得古怪莫测,薛霖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说出这番话……夜尧以前对他的印象只是个不错的聪明人,没想到脸皮也这么厚。 两人嘴上客套了几个来回,薛霖便意识到,夜尧看似真诚,实则难缠。绕了半天,他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薛霖忍不住又看向那黑衣人。那人安静走在一旁,恍若这幽暗隧道的一抹幽灵,明明悄无声息,偏是让他没法不去注意。 薛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越是看不清,越是想看,他几乎就要按捺不住地越过夜尧,再次厚着脸皮和对方搭讪。 但直觉告诉他,那人只会比夜尧更油盐不进,除了再碰一鼻子灰,他什么结果都不会得到。 游凭声对薛霖那点暗中的打量视若无睹,走过一条长路,即将转弯时,他轻声开口:“前面有人。” 众人一惊。 顾明鹤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问夜尧:“我什么都听不到。” 夜尧道:“让你们的人把火熄灭。” 薛霖目光在游凭声身上停了停,向身后无声做了个手势。 玄宁卫立即熄灭火把,收敛气息。 众人潜伏在原地不动,良久,就在有人要稳不住的时候,拐角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放开我!”有人被拖过地面,挣扎着发出怒吼:“我自己会走!” “那就放开她,让她自己走。”青锋的声音冷峻响起,“我不为难女人,你也最好老实点儿,别让我抓到你想跑。” “哼。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拿我探路,等你们遇到玄宁卫,还可以拿我做人质。” “既然知道这一点,要想多活一刻,就不要挑战本寨主的耐心。” “是楚姐!”玄宁卫认出被抓的同僚声音,气得咬牙。 漩口十三寨的人缓缓走近,并未发现前方的黑暗中有人。青锋当先而行,迈过转角之际,眼前剑光一闪。 “有埋伏!”青锋大喝一声,闪身急退,顾明鹤挥剑紧追,牢牢牵制住她。 “寨主?该死!”见埋伏者是玄宁卫,立刻有人去抓人质,楚蓉反应极快,一低头躲开那只手,旋身飞腿将其扫落地面。 与此同时,薛霖掷出一把匕首,她背身接住,割断反缚双手的绳索。 火把乱晃,将窄长的通道照得半明半暗,双方狭路相逢,战作一团。 游凭声和夜尧借机遁向另一条路。 打斗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夜尧开口:“刚才我数了一下,漩口十三寨少了两个人。” 少了两人,可能是与其他势力对战造成的折损,但那些人身上打斗痕迹并不多,所以更有可能的是,漩口十三寨同样有人中招,陷入幻觉自杀或被同伴抛弃。 所有人都行走在这难以屏蔽的香气里,是只有小部分闻到的人会产生幻觉,还是每个人都会? 倘若是后者,他们中招也只是时间问题。夜尧陷入沉思。 “你最害怕的是什么?”游凭声忽然问。 “我怕什么……?”夜尧微愣,第一次考虑这件事。 但他没有思考太久,很快就给出一个答案:“我怕你和师父对上,陷入你死我活的境地。” “我武功不如师傅,更远不及你。”夜尧看着他,如实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最怕的是,凭我这点本事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阻拦不及。” “那你现在不用怕了。”游凭声没有侧头回视,只是轻描淡写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他。” 那语气平静如水,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让人觉得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夜尧胸口被轻轻一撞,热意从心口漫到眼眶。他眨眨眼,抿唇笑起来,“谢谢你。” 胸口的躁动让夜尧控制不住地想要做点儿什么,他边走边挨挨蹭蹭凑到游凭声身旁,手臂贴着他的手臂。“你对我真好。” 游凭声:“……” 这么窄的路,被夜尧一挤,差点儿给他挤到墙上。 “你当自己是只小鸟?”游凭声面无表情转头看他。一侧头,正对上他笑意盈盈,亮得惊人的眼底。 “此地事了,我就去跟师父讲明白,那些命案与你无关,该死的是天珠。”夜尧说,“师父会相信我。” 游凭声微扯嘴角,觉得他着实很有勇气。像天涂那样古板的人,要是真的摊牌,简直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逆徒就不怕腿被打断? “就算他信了你的话,难道就会允许你跟一个妖邪在一起?”游凭声挑眉。 “该说的我会说清楚,至于师父允不允许,那是他的事。我的路,我自己能决定。”夜尧正色道。 他认真说完,又头一歪,没骨头似的靠上游凭声肩头,拉长声音说:“大不了……我可以跟你私奔。” “到时候我孤苦无依,你一定会对我好的吧?”夜尧自我肯定地点着头,头顶发丝在游凭声颈侧乱蹭。 “你再不站直,就不一定了。”游凭声冷漠地说。 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威胁,夜尧立刻乖乖站好。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长的通道中行进,夜尧没再拿出夜明珠照明。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着一切,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彼此微不可察的脚步。 夜尧忽然道:“那你呢,你怕什么?” 游凭声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害怕什么。 等他也亲眼看见幻觉,或许才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272章 自由 第272章 自由 不知不觉中,香气越来越浓。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陷入幻觉的人。 有人满脸惊恐,仿佛内心最为恐惧的画面化为现实,若身边无人阻拦,便会就此绝望地拔剑自刎;有人嘴角噙笑,眼神空洞,好像正沉浸在某种极乐的场景里;有人理智崩溃,呆坐于地喃喃自语;还有人在幻觉中暴起,杀死了身边的同伴。 “师傅,醒醒!师傅!”前方传来一道焦急的男声,“师傅……江炽!你睁开眼看看啊!” “滚开!我要杀了你——!”一道女声的嘶吼响起,随即是那男人被击倒的痛呼。 夜尧神情一凛,快步上前。 发狂者是玄宁卫前任指挥使江炽,她此时瞳孔震颤,神情狂乱,手中剑尖染血,在周遭胡乱劈砍。 上前阻拦却被她打倒的,则是前任副指挥使,也正是顾明鹤之师。 与顾明鹤有关的人,夜尧不能坐视不理,他及时上前挡开一击,阻止了这师徒相残的一幕。 江炽已彻底陷入疯狂,感觉到有人上前,攻势更加凶猛。她理智全无,招式杂乱,却内功雄厚,速度奇快,夜尧迫不得已硬接了几招,胸口有些气血翻涌。 下一秒,夜尧眼前一花,被人轻轻拨开。他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便见身边黑影闪过,落在江炽身侧。 江炽手臂高举正要斩落,肘部忽然一麻,手中剑哐啷落地。她更为暴怒,也不捡剑,赤手空拳拍向游凭声。 夜尧握剑在旁观战片刻,稍稍松了口气。江炽固然厉害,此刻的招式却失了章法,游凭声的速度更要比她快得多。 数十招后,江炽便被游凭声一掌拍在丹田,立时泄了气力被他控制住。 游凭声反剪着她的双臂,将人按倒在地。 经历一阵剧烈打斗,他头上的幕篱甩脱在地,夜尧捡起幕篱上前,同他一起低头看江炽。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你们都死!!!”江炽嘶吼着。她丹田处内力的运转被阻断,仍然力气极大,不住试图翻身,却被游凭声纹丝不动地按在地上。 游凭声低头观察着她的状况,最后视线落在江炽后脑勺上,琢磨着,是不是要给她脑袋来上几下。 陷入幻觉的人,有没有可能被外力叫醒? 一个双目暴突泛红,恍若野兽;一个目光镇静,从容不迫。 若有不知情的人撞见这一幕,恐怕分不清哪一个是人,哪一个才是妖邪。 可惜,天涂绝不会认错。他闻声而来时,看到的就是游凭声将江炽按在地上,似要迫害的场景。 更让他无法冷静的是,夜尧居然就站在一旁,对此无动于衷! “尧儿!” “师弟,你在干什么?”广明子跟在天涂身后出现,见此情景惊呼一声。 天涂脸色铁青,目光震动,“你说的救命恩人——就是那只魅?!” 夜尧:“我们不是……” 生怕游凭声继续残害江炽,天涂没有听夜尧解释,已持剑上前。 游凭声收手躲开,天涂急忙俯身查看江炽状态,便见她已被打晕在地。 他起身,目光失望地看着夜尧,“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妖孽害江女侠?” “师傅你听我解释,刚才……”夜尧立即看向被江炽打倒的顾明鹤师傅,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晕倒在那里,此时根本没办法替他们作证。 只是一个停顿,天涂失望的目光转为了愤怒与杀意。他一字字凝声道:“看来,是这只魅蛊惑了你。” “你活了这么大年纪,难道还不懂眼见未必为实?”游凭声冷冷道:“看来堂堂鹤山派掌教,修行也不过如此。” “妖孽,休得放肆!”天涂眸光一厉,一手拈符,一手持剑便刺。 “师傅,不要!”夜尧瞳孔一缩。 …… 天涂的剑顿在半空,身形晃了晃,缓缓向前倾倒。 夜尧僵立在地,甚至没有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天涂胸口多出了一截黑色的铁扇。 扇顶有鲜血淅淅沥沥流淌下来,扇骨另一端,正攥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里。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天涂手中长剑“咣当”一声落下,在寂静的山缝中拖出刺耳的回响。 游凭声缓缓收手,扇身啪地展开,甩去沾上的血液。 失去支撑,天涂轰然倒地。 游凭声漫不经心收扇,在掌心轻敲了敲,偏头道:“你也看见了,是他非要杀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也没得选。” “……”夜尧神情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只是一时没来得及帮游凭声戴回幕篱,现实就这样急转直下。 是他选择错了吗?他不该来救江炽,让游凭声意外暴露真容? 还是更早的时候,他该早点向师傅解释清楚,让他不要再对游凭声抱有这般误解和敌意? 或者说,只是因为他太过无能,居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师傅!”广明子冲上去抱住天涂尸身,哀痛呼喊,扭头对夜尧道:“都怪你!现在师傅死了,你还不出剑,替他报仇?” 夜尧捏着剑柄的手指动了动,指尖发颤。 游凭声侧目看他,淡漠地道:“我杀天涂,只为自保。现在你要为了他,也对我动手吗?” 夜尧脸色煞白:“我……” “师弟,你还在等什么?!”广明子见他定住一般一步都不动,冷笑一声,“果然,你早与这妖孽有勾结!现在害死了师傅,也是你的本意吧?师傅一死,你就能和这妖孽逍遥快活了!” “你住口!”夜尧咬牙。 “我住口?你怕我点破你的丑事吗?”广明子满目愤恨,凄声道:“夜尧,这一切都怪你,你怎么不去死!” “师傅将你从小养到大,悉心教导,哪一点对不起你?” “夜尧,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要么现在就杀了那只魅替师傅报仇,要么,你就自刎谢罪,拿命来赔!”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催命。 夜尧右手紧紧攥住剑柄,指节发白。 “所以,你要杀我吗?”游凭声向他走来,眸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夜尧,你该死!”广明子在叫嚣,声音凄厉。 夜尧看着游凭声一步步接近自己,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如此之近,似乎只要他一抬手,就能轻易将剑尖送进对方——或者是他自己的胸膛。 四目相对,夜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挣扎出来。 他深深看着游凭声,忽然,手中一松。 长剑落地,广明子的叫声骤然远去。 夜尧手指还保留着握剑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汗湿重衣。 他抬起眼,视线缓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 夜尧席地而坐,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游凭声半蹲在他身前,垂眸看着他,“你看到什么了?” 夜尧捡起手边被自己扔掉的剑,缓缓归鞘。 低头一看,手指还在微微痉挛。 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 “就是我之前说的那样。”夜尧捏了捏手指,声音微哑,“我看到你杀了我师傅。” “那你想杀我报仇吗?”游凭声歪了歪头,微带好奇地观察他的反应,“你怎么醒过来的?” 同样的问句,同样是这种事不关己似的好奇,夜尧此时面对他毫不委婉的疑问,却是浑身一松。 他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一般倒在游凭声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头,闷声说:“我师傅又没被杀,那人也根本就不可能是你,有什么仇可报的?” “当我清晰意识到,那些都是假的,就从幻觉里出来了。” 夜尧说得简单,似乎从幻觉中醒来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实际上,远没那么容易。 这幻觉能翻出每一个人潜藏在心底最深的东西,即使那只是个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小念头。 不是硬撑着不死不疯就能醒,而要心里真正勘破这一关,才有机会睁开眼。 一切都太过真实自然,夜尧甚至分辨不出幻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我师傅真的出现了吗?”夜尧迟疑道。 游凭声点头,告诉他一个残忍的事实:“而且他已经发现我了。” 夜尧“呃”了一声,干脆双臂一拢,把人圈住了,脸也埋进游凭声肩窝,咕哝道:“这鬼地方真是古怪……” 这里的一切都虚虚实实,半真半假。 游凭声让他安静抱了一会儿,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你回去吧。” 刚才被天涂撞上,他懒得和对方纠缠,更懒得解释,干脆掳了夜尧直接离开。 因为夜尧陷入幻觉,他没走太远就把人放下了,现在立刻找回去不算难。 游凭声简单交代了一下来时的路线。 夜尧直起身,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我们在这里分开。”游凭声说。 “为什么?”夜尧眸光微微睁大。 “你不担心你师傅吗?” “担心,但我相信师傅修行多年,心境足够稳固。而且他身边还有太微师叔。” “怎么,你觉得我就不行?” “不是,我当然相信你。”夜尧有些焦躁,“只是万一……” 游凭声:“万一我发起狂来,你能治住我?还是说,我陷入幻觉想杀你的时候,你能跑得过我?” 江炽就是前车之鉴,游凭声不觉得自己会懦弱到自杀,他要是失控,十有八九会选择外耗。 夜尧注视他片刻,明白他已经做了决定。那自己说再多也没用了。 “那你给我一根头发。”夜尧道。 他必须要确保自己还能找到游凭声。 …… 游凭声阖上双眼,独自站在阴暗幽深的山缝里。 良久,他蹙起的眉宇缓缓抚平,睁开眼时,轻轻笑了出来。 “原来我怕的是这个。”他喃喃道。 游凭声的幻觉很简单。 ——他看到自己吸干了夜尧。 但游凭声很清楚,这是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 夜尧的精血的确对他有极大吸引力,但还不至于让他彻底丧失理智,失控到那种程度。 追根究底,这幻觉的来源并非是他对自己害死夜尧的恐惧,而是其背后所代表的更深入的东西: 若真有那么一刻,那意味着他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不再是自己。 游凭声怕的是……失去自由。 为所欲为是一个听起来很痛快的词。 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一切也都在推动他往这个方向走——非人的身份、强大的力量、淡漠的心性……只要游凭声愿意,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游乐场,那些在他看来已如异类的普通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食物而已。 但那不是自由。 向欲望投降、肆意放纵不是自由,那是坠落,最终只会让他成为臣服于欲望的奴隶。 他想要的无拘无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 不受他人桎梏,不被外因裹挟,一切只由他自己说了算。 他所在的这条山缝,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头顶不见天光,两侧岩壁如同正要合拢的巨掌,像一个量身定做的牢笼。 游凭声抬起手,按上面前的石壁。 这堵墙是真的吗? 他踩过的那些碎石,走过的每一条路,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那种置身虚空的感觉再次悄然滋生。 掌下触碰到的岩石冷硬粗粝,游凭声却只觉这一切都分外虚假。 那股香气不知何时变得无比浓郁,如有实质般包裹而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试图拨乱他的思绪。 游凭声静静仰起头,目光穿透头顶无边无际的黑暗,落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洪岭、京城、这个世界……自他睁开眼后,所有东西都假得可笑。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你是谁……” 游凭声陈述道:“你关不住我。” 刹那间,回忆如潮水涌来,他记起一切。 第273章 仙植现世 第273章 仙植现世 修仙者亦有七情六欲,剥离漫长的寿数和修炼得来的境界,他们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 衡芜的炼情壶便是利用这一点,将置于其中的人剥去层层外壳,让他们直面本真。 这座所谓的“仙山”,裂出了无数蛛网般的缝隙。一道道山隙里,有人痴痴地笑,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还有人已不知不觉成了一具尸体。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高阶修士,此刻最真实、最狼狈的一面就这样暴露出来,晾在这暗无天日的山缝里。 游凭声穿行其间,一步步走过众生百态。 众佛修盘膝坐地,捻着念珠,眼神却早已涣散。怀咎率先醒来,双手合十守在同门身边,为死去的人念经祝祷。 云菡蓦然惊起,神色从恍惚、后怕,慢慢变得坚毅。她找到深陷在幻觉里的于舟,一剑将之斩杀。 “尧儿!”天涂在一声嘶哑的呼唤中猛然睁开眼,下意识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臂。待看清眼前正是夜尧时,浑浊的眼底微微颤动。 薛霖与众人失散,独自挣扎出漫长而煎熬的幻境。他犹如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正在大口喘息,忽觉有人接近。 “谁?”薛霖压下紊乱的呼吸,警惕抬眼,一手按刀,一手甩亮火折子。 看清来人,薛霖目光一震。“是你……?!” 他居然又遇到了夜尧身边那位黑衣人,而且—— 薛霖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岩壁,只觉本就被冷汗打湿的里衣粘在背上,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 游凭声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微微偏头,“你不是一直很想看我的脸?” 那是一张一见难忘的面孔,曾画在通缉令上贴遍京城大街小巷,也曾在一次危险的战斗中与薛霖擦肩而过。 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将那张脸映得时隐时现,肤色冷白,眉眼秾丽,像一副妖异的画在暗处无声燃烧。 薛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直勾勾盯着他,手攥紧腰间刀柄,又缓缓放下。 “抱歉,我挡路了是吗。”他温声道,侧身让出半边路,做了个请的动作,“请过。” 游凭声下颌微扬,薛霖会意,转身走在了前面。 穿过这条狭长的通道,他两只手始终放松地垂在身侧,背对游凭声的姿势看起来毫无防备。 转过一道岔路,空间开阔了一些,薛霖隐藏在衣衫下的手臂肌肉不动声色放松了几分。 甚至还有心思问游凭声:“阁下是在找路,还是在找夜道长?” “你是在赌我不会杀你吗?”游凭声眉梢微挑。 “好在我赌对了。”薛霖弯起眼睛说,“看来,我还算是个聪明人?” 那你确实是。游凭声心说,当今唯一的九品炼丹师,当然不可能是什么蠢人。 他本来就没打算杀薛霖,视线扫过面前的三条岔路,便踏上了右边那条。 薛霖眸光微闪,居然还不趁机逃跑,落后他半个身位跟了上去。 被游凭声瞥了一眼,就温和讨好地冲他一笑。 “……”游凭声懒得理他,径自前行。 火折子闪了几闪,微弱的火光熄灭了。薛霖晃了晃,没能再将其点着,忙探手入怀,又取出一只点燃,大步跟上。 时间渐渐流逝,薛霖几乎要以为自己跟着的是一道幻影。前方那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听不见脚步声,也没有呼吸。 有好几次他恍惚觉得前方空无一人,可拐过弯去,那道黑影又出现在了火光边缘。 他是不是在刚才和那只魅对视的时候,被摄去了魂? 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他就这么盲目地跟着走,不会正被引至地狱吧?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没能从幻觉里挣脱,走过的这些路其实都是假象? 就在薛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忽然有光蒙蒙亮起。 薛霖一愣,快走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居然抵达了山腹中央! 头顶山体的最高处裂开一道破口,天光从上方直射而下,照亮了这片宽敞的空地。 四周岩壁陡峭,石头上生着潮湿的青苔,脚下泥土松软,碎石间长满一丛丛野草。 薛霖站在光影交界处,一时竟忘了迈步。 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除了些许植物,这里一片空旷,根本不像刘猎户说的那样,循香而至,便可抵达山腹深处一处仙境般的所在! 空地中央,天光直泻而下,光束中浮动着细尘,如一把无形的剑指向地面。 游凭声走至光下,静静看了几秒,手臂一挥。 衣袖带起一阵轻风,那道光便像是被他拂开一般,碎成了光斑散落一地,又缓缓凝结,一枝青芽在他脚边钻出地面。 薛霖看着这一幕,震惊得失了声。他下意识上前一步,脑中突然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竟多出数十个人来。 “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山缝里吗?” 有人伸手在身旁挥动,惊愕道:“这里原来是石壁啊,石头呢?” 众人或站或坐,有人与同伴共处,有人落单,上一秒还在迷宫似的山缝里打转,下一秒就发现自己正身处于山腹之中! 他们在山中盘桓许久,竟是鬼打墙一般,一直在绕着这地方转圈! 想通这一点,众人皆感到一阵悚然,继而又有狂喜涌上心头。 越反常,便越珍奇,这岂不恰能证实那宝物的神异之处? “仙植现世!仙植现世啊!” 一瞬间,所有清醒的人纷纷站起,视线一同落在游凭声身侧。 他黑色的衣摆旁边,一枝青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拔高,顶端鼓起一枚花苞。 那一定是仙植! 刘猎户只是在这里昏睡了一觉,甚至没能碰到仙境中的异宝,出山时就年轻了二十岁。 若能摘到那朵仙植,岂不是能长生不老,白日飞升? 众人眼中光芒大盛。 “别动!”青锋大喝一声,分水刺倒提在手,伏身一窜。 那道矫健的身影一马当先,速度奇快,如一支离弦箭直扑游凭声。 然而下一刻,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见她分水刺脱手而出,飞落数丈远,伏地吐血。 场中安静了一瞬。 “寨主!”漩口十三寨的人忙上前将青锋抢回,目光惊恐看着游凭声。 怎么可能有人一招就将青锋击倒?甚至没人看得透他是怎么出的手! “他……他是何人?何门何派?”有人颤声问。 当今武林称得上号的高手都在这里,一堆人面面相觑,发现居然没人识得此人。 好奇、焦灼、忌惮……种种目光落在游凭声身上,犹如面对一道横在异宝之前的天堑,一时之间没人敢妄动。 “你是谁?”有人开口询问。 游凭声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花苞渐渐饱满,颜色由青转白,又慢慢染上一层淡青,裂出一片片花瓣。 好慢。 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他脚尖轻踢了一下花茎,像是等得不耐烦的催促,枝条一颤,如有生命般矜持地摇了摇头。 “喂,你在干嘛啊?!”众人大惊失色。 怎么敢踢仙植啊!万一不开花了怎么办! “就、就算你再厉害,等你摘了花,你以为就能走出这里吗?”这时,一名玄宁卫壮起胆子说:“你只有一个人,这里却有这么多人……你该把东西交给玄宁卫,由我们呈给圣上!” 薛霖:“……”这可不是他说的啊。 自从看到刚才那一幕,他哪儿还敢有和对方争宝的心思。 那人本身已经如此厉害了,等到采得仙植,在场所有人一起上又能做到什么?怕只是螳臂当车而已。 退一万步讲,就算玄宁卫真的得到这宝物,难道有人能毫无贪念,不把东西自己留下,反而回京交给皇帝? 这道理所有人都能想明白,此时,却没有人出来点破。 只有天涂沉沉地道:“他本就不是人,又何必忌惮皇权?”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是人?!”众人哗然。 自从仙植现身,弥漫在山中许久的香味便开始收拢,此时香气散尽,幻觉中的人陆续醒了过来。 人群中,广明子忍不住开口:“不久之前,京中有妖邪作祟,玄宁卫办案不力,至今仍有妖物潜逃在外。” 说完,他看向夜尧,扯着嘴角道:“夜师弟最了解此事,是也不是?” 他不敢当着天涂的面指证夜尧与妖邪勾结,只好趁机阴阳一句。 夜尧漠然瞥他一眼,看得广明子不由自主一缩。 怀咎神情微紧,道:“那日祖师金身预兆不祥,指向这山中将有魔障出世,难道便是此人?” “定是如此!贫道亦算出,天下将起祸乱,此妖邪必是祸乱根源!”天涂声音扬起,语气凝重而急切:“诸位且听贫道一言,若仙植落入他手,天下必遭大难。覆巢之下无完卵,还请诸位助我一同擒拿此魔!” 鹤山派声望颇高,从无虚算,众人皆知。 一时间,在场人倍觉震悚。几名方士纷纷将法器牢牢护在身前,如徐怀誉这样还和游凭声打过交道的人,更是惊得脸色发白。 眼见着那朵花就要开了,这山中地形怪异,他们现在跑肯定来不及了! 像天涂所说,若真被眼前这吃人的妖孽得到异宝,他们哪还有命活? “师傅,我不是……”夜尧急忙开口,却被天涂一把捉住手臂,怒然打断:“尧儿,你糊涂!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也不能让他夺得异宝,谁知他会做出什么?须知非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声音不紧不慢接道。 众人一惊,紧张地看过去,谁都没想到那黑衣妖孽第一次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站在所有人敌视的视线里,他却丝毫不显恼怒,神情有些嘲讽,也有些无聊,“真是老调重弹。” 游凭声问天涂:“我不是人,就绝对不可信吗?” 天涂皱眉看着他,声音冷硬:“若你当真未曾滥杀无辜,鹤山派也并非要将所有异类赶尽杀绝。但这株仙植,不能落入你手。” 可以预料到的回答,游凭声觉得挺没意思的。 即使失去记忆,换了身份重来,这些人还是这么无趣,毫无变化。 仙植花瓣层层舒展,绽开了一半,已能看出是一朵莹莹生辉的青莲。 数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游凭声却没有关注脚边的莲花,目光落在人群之后的一个地方。 一名少年穿着玄宁卫的衣服,脸上却带着易容,隐藏在玄宁卫中间。他没想到游凭声会注意到自己,眸光一缩,迅速将头垂落。 神识扫过,游凭声认出,那是玉钧崖。 可以想到炼情壶给了他什么样的剧本。 幻境里的玉钧崖,也要背负沉重的血海深仇,扮做玄宁卫来此,只为拿到力量报仇。 这些人、这个幻境,一切都毫无新意。 “好吧。”游凭声懒懒道,像是在回复天涂之前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我,也会选择把隐患掐灭在源头。其实没什么奇怪的,谁让我不是人呢。” 夜尧眸光一颤,下颌咬紧,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他胸口发疼。 这时,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自人群后方走来。 婪厌终于炼制好蚕心蛊,带着天珠出现在游凭声眼前。 可惜他已经来晚了。恢复记忆后,游凭声对系统兴趣全无。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众人下意识分神去看新到者是谁。 夜尧趁机挣脱天涂束缚,拨开人群。 “尧儿!”天涂神色骤变,高声呼唤,却不曾见他回头。 “待会儿见。”游凭声看着夜尧向自己奔来,对他微微一笑。 他忽然俯身,摘下脚边的青莲。 那朵花还未完全盛开,莲瓣半卷,被他毫不犹豫扯断根,顿时皱缩成一团。 为何要毁掉仙植?! 众人惊愕莫名,便见游凭声侧头看向虚空某处,“还不出来吗?” 一切就停滞在这一刻。 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的面孔,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人大张着嘴,那声惊骂还未出口;有人高举兵器冲来,刀锋反射着冷光;人群之中,天涂不敢置信地伸着手,五官因震怒而微微扭曲…… 还有夜尧义无反顾奔来的身影,白色衣角悬在他身后,宛如飘飞的羽翼。 冻结的画面里,游凭声是唯一能动的人。 他站在夜尧身旁,看向那道缓缓浮现的人影。 “莲花尚未盛开,你将它提前摘下了。”衡芜轻声说。 “水镜真莲,不就是你现在的寄身之处?”游凭声嗤道,“何必这么麻烦,直接给我就好。” “……”衡芜看着他的眸光有些复杂。 炼情壶是衡芜炼器生涯里最得意的造物之一。不管多强大的修士,一旦进入便会被剥离记忆,在壶中历人世百态,经爱恨贪痴。 此前并非无人通关,但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仅勘破了心魔,还能冲破炼情壶的桎梏,在里面恢复记忆。 他没想到游凭声神识居然如此强大,即使是全盛时期的衡芜,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 事到如今,游凭声不止过了这一关,更是直接破解了这只灵器——炼情壶已经成了废品。 周围的一切缓缓淡去。 岩壁褪色,地面消失,定格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化成细微的光点,连同天光一起碎成虚无。 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空中,两人相对而立。 “……为什么?”衡芜忽然问。 游凭声静静看着他。 衡芜抿了抿唇,“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你们还没反目?” 游凭声:“你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你和荀乐走到那样的结局吧。” 衡芜一怔,别开眼,陷入沉默。 游凭声没有开口,衡芜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的解答。 万年过去,沧海桑田,修真界的形势却从未改变,正邪对立只增不减。但若想在游凭声和夜尧身上寻到荀乐和衡芜的影子,不过是刻舟求剑,终究虚妄。 心性、际遇、一念之间的选择,差之毫厘,结局便背道而驰,没什么可比的。 衡芜长长叹息一声。“……也是。你能收服那把魔刀,可见你本心坚定,又怎会轻易被炼情壶困住。” 他怅然伫立片刻,双眸低垂,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上青光凝聚,一朵青莲无声绽放。 比起先前那朵堂皇盛放的“仙植”,这一朵堪称朴素无华,清清淡淡,却有种逼人的灵气。 衡芜道:“这就是水镜真莲的本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其实就是衡芜。 眼前之人只是当年衡芜道君剥离出的一缕神魂,为了存活,残魂将自己寄生在这株水镜真莲上。 游凭声没想到的是,衡芜放在炼情壶里的机缘,居然就是他自己。 但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要助他在百年内突破大乘,的确只有这株木皇的力量能做到。 莲瓣层层展开,一颗碧玉般的莲心自花中升起,悬在半空,青翠欲滴。 没有任何迟疑,衡芜将其交给了游凭声。 “被我吸收,你就真的死了。”游凭声说,“你就不怕我战败,让你万年的筹谋落空?”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衡芜笑笑,神情淡然,“那之后的事,就该你们头疼了。” 游凭声垂眸端详莲心,托在他掌中轻若无物,却凝聚着磅礴可怖的生命力,仿佛万物生长的源头都藏在这枚微小的种子里。 “对了,这是你的吗?”衡芜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 游凭声抬眼,就见一只黑鸦被枝蔓倒绑着,羽毛乱糟糟炸起,两只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 “它说它是你的宠物,我便留了它一命。”衡芜道。 欲魔倒吊在半空,含泪道:“老大是我啊,老大,你终于来救我了……呜呜……” 一副遭了大罪的可怜样,显然被狠狠折腾过。 “是我的,原来跑到这儿了。” 衡芜便松开束缚,黑鸦如蒙大赦,连忙飞离衡芜,一头钻进游凭声的袖口,埋在里面瑟瑟发抖。 那滑稽的模样让衡芜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动手吧。”他阖眼道。 游凭声:“你死后,我会将荀乐的尸身与你合葬在望月城海底。” “不必再惊扰乐儿。”衡芜摇头,“阳洲也是我的故乡,你将我带回去,与她同葬一处便是。” 夜尧对衡芜说过,他挽救出荀乐的尸首后,将之葬在了阳洲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上。 游凭声简短道:“不会惊动她。” 衡芜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开眼,“等等,原来你们之前在骗我……?!” 游凭声捏碎莲心。 荀乐的尸体被游凭声意外损毁,当时衡芜质问,夜尧怕他迁怒,才撒了谎。其实尸体就在溯世镜里。 衡芜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可惜现在他就算再愤怒,也做不到任何事了。 莲心破碎,化作缕缕青光,没入游凭声体内。站在他面前的衡芜人影开始变淡。 残魂面上一瞬间掠过惊愕和恼怒,唇瓣动了动,渐渐化为无奈与释然。 ‘多谢。’衡芜无声说了两个字,下一秒,身影烟消云散。 欲魔探出头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朵青莲也凋零枯萎,花瓣片片飘落,原地悬浮着四只乾坤袋和一只形状奇异的玉壶。 “哈哈哈哈,死男人,总算死了!”欲魔扑闪着翅膀飞过去,绕着乾坤袋转圈,眼中放出贪婪的光,“好东西!里面一定有好东西!死男人那么厉害,绝对富……呃。” 瞥见游凭声过来,欲魔吓得一抽,赶紧闭上嘴,讪讪让位。 游凭声收下所有乾坤袋。被衡芜折腾了一通,接手对方所有遗产他心安理得。 至于炼情壶…… 壶身灵气斑驳,蒙着一层晦暗的灰色。 这只灵器已废,再无用处。 游凭声想起夜尧爱捡破烂,顺手收了起来。 第274章 闭关 第274章 闭关 “呜呜呜……那男人太坏了,简直不是人,他居然要杀我!我可是这天地间第一只化形的欲魔啊,他居然舍得杀我!”欲魔抱着游凭声的腿,哇哇大哭。 完全成形的欲魔会长成一只三足乌鸦,此时它腹下已有第三只脚伸了出来,看来逃离的这段时间,没少吸收浑虚魔晶。 游凭声:“你怎么惹上衡芜的?” 欲魔哭声一顿,心虚地吭哧了一下,“就是、就是……不小心撞到他,就不小心被他抓起来了……” 不用它说,游凭声也猜得到。这里所有人都被炼情壶吸走神魂,只有衡芜一个人还清醒着,欲魔天性喜食人的欲望,自然想附身到衡芜身上,没想到碰上了硬茬子。 衡芜这抹残魂只有理性与执念,哪有欲望给它吸食,又是神识强悍的大乘修士,抓到它轻而易举。 欲魔惊魂未定,一想起当时被衡芜一把抓住,差点儿被打得魂飞魄散,就忍不住发抖。 它嘴上自诩天地间第一只化形欲魔,实则产生灵智还没多久,就落在游凭声手里。在游凭声手下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其实没经历过什么真正威胁性命的危险。 能长得这么快,完全是靠游凭声喂大的,这么多浑虚魔晶吃下去,想不顺利化形都难。 昔年衡芜道君乃是修真界第一人,剑锋所指,万邪辟易,这次被他抓住,欲魔几乎吓破了胆子。 早知道它这次就不跑了……自由的代价太大了! 它逃过那么多次,还骂过游凭声,游凭声居然一次都没想杀它,还愿意救它回来! “呜,我再也不敢乱跑了,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想到这里,欲魔不禁又哭起来。 沉浸在劫后余生里,它一边哭,还一边忘形地飞到游凭声身前,想往他胸口拱。 游凭声捉住它后颈黑毛,拎着乌鸦抖了抖。 欲魔浑身一软,目光清醒几分。知道游凭声嫌自己聒噪,忙努力收起啜泣,小声说:“大人,您的威名真是声震天下!我一报您的名字,衡芜就不敢对我动手了!” “现在知道了吧。除了我,所有人都想杀你。”游凭声视线划过它新长出的第三足,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长道:“外面的世界是很危险的。” 大魔头居然冲它笑了?它没看错吧?! 欲魔有些眩晕地连连点头。 “要我吃了它吗?”一条拇指粗细的黑蛇自游凭声袖口爬出。 欲魔一个哆嗦,谄媚地道:“蛇大人,好久不见,小的好生想您!小的绝不敢再逃,不用劳烦您老……” 魅影吞乌蟒不屑地看它一眼,扭身爬上游凭声肩头,问:“之前怎么感应不到你?” 炼情壶能屏蔽主宠之间的联系。 游凭声简单解释了一句,打量魅影吞乌蟒,有些意外。陷入沉睡前它受伤颇重,现在看起来,养伤的速度却比他预料的要快上几分。 黑蛇口一张,吐出了一堆东西。游凭声翻看一圈,微微吃惊。 这些竟然是屠魔的东西。 魅影吞乌蟒得意地道:“之前衡芜追杀你的时候,我趁没人注意,偷偷把屠魔的尸体吞了。” 游凭声:“……”生死关头还记得吃,不愧是你。 屠魔本身是大乘初期,被七煞夺舍后,七煞强大的神魂力量反哺肉身,将修为提升到了大乘中期。魅影吞乌蟒是八阶妖兽,如今修真界对它能起到帮助的东西少之又少,屠魔的尸体实在是难得的补品。 当时游凭声被衡芜追得到处乱窜,命悬一线,还真没注意到它干了什么,这算是个意外惊喜。 游凭声神识扫过屠魔的乾坤袋,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星陨阁失传已久的裂空术,还有一门追踪秘法,之前屠魔靠它们追杀了游凭声许久,当时他就对这两种术法起了兴趣。 “做的好。”他称赞了一句。 “哼。”魅影吞乌蟒盘绕在他肩侧,刚要说些什么,就听欲魔在旁边溜须拍马:“不愧是蛇大人!您真不愧是大人手下第一高手……” “闭嘴!” “哦哦,两位大人聊,你们聊……”乌鸦点头哈腰地赶紧退远,生怕它一不顺心又吞了自己。 魅影吞乌蟒问游凭声:“你身上压着一股极强的力量。” 那株水镜真莲是活了两万年以上的木皇,力量极为磅礴,至少需要百年游凭声才能将那些力量化为己用。 游凭声道:“接下来我要闭关,你同我一起。” 魅影吞乌蟒:“好。” 木系灵力本就最为柔和,水镜真莲还有洗涤经脉、助人疗愈的作用,即使游凭声是魔修,吸收这股力量也不会引起任何排斥。 这过程大概会很顺利,但在闭关前,游凭声还需要一个最重要的保障。 * 大殿中,被吸入炼情壶的人们陆续醒来。 有人见身边人无声无息死在了炼情壶里,陷入悲痛,也有人发现殿门大敞,目露狂喜。 “太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地面上所有藤蔓尽数枯萎,不见衡芜的身影,亦不见游凭声,一想到那魔头居然是最后的胜者,他们便不寒而栗。 魔修没有一个不怕心魔的,游凭声更是杀人无数、无恶不作,本该是最容易在幻境里沦陷的人,怎么可能比他们清醒的还快?! 进炼情壶前,还有人踌躇满志,以为自己比游凭声更有优势,甚至还暗中嘲笑过游凭声的自负。 此刻,这些人心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惊与恐惧。 醒来恢复了记忆,他们便发现,最后那山中出现的异宝是水镜真莲。 也就是说,游凭声夺得了水镜真莲! 本就强大的敌人,如今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 众人面如土色,没人敢再在衡芜陵墓多待,生怕游凭声下一秒出现在眼前。 不管是道修还是魔修,此刻没人顾得上彼此,纷纷向殿门外逃窜。 大殿深处,清元宗的人还留在原地,天涂四处张望,神色焦急,“尧儿呢?怎么不见他人?” “师兄,你看!”太微眼尖,看到一道灵光自远方射来。 那是一道传讯符。天涂接住,耳边响起夜尧的声音:“师傅,弟子闭关去了。接下来百年不能与您通信,望师傅保重。” 天涂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他定是被那魔头拐走了!” 广明子扯扯嘴角,满怀的愤懑让他终于忍不住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分明是他主动与那魔头勾连,难道师傅还以为他是被人蒙蔽的无辜之辈?” 天涂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面色凝重看向广明子。 “你师弟是否无辜,暂且不论。”他一字一字道:“为师要先问问你,你先前是否是有意将夜尧带到明鸾附近,存心想要害死他?” 过去,他未必不曾察觉广明子心性有异,只是不愿往恶处想而已。 事到如今,天涂已不得不面对这一残酷事实——这个跟在他身边多年,他一直悉心教导的二弟子,早已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我、我……”广明子未料到他有此一问,一瞬间泄露了底细。 面对天涂痛心疾首的神色,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惨声笑了出来。 既已暴露,反倒不怕了,他再也遮不住眼底恨意,面容扭曲地道:“难道夜尧不该死吗?” “他是你师弟!”天涂厉声道,“你从小看着他长大,难道不知道尧儿的人品?” “哼,师弟?谁想要这个师弟!就因为他是因缘合道体,自夜尧入门,师傅你就一直偏心他,何曾看到过我?” “都到了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你还要包庇他!明明我做的才是对的,夜尧与魔头勾结,罪无可赦,我这是在替清元宗清理门户!” 殿中人已尽数离开,只剩下清元宗的人还在原地,看着天涂师徒激烈争吵,几个同门杵在一旁满脸震惊,大气也不敢出。 谁都想不到,宗门内最为德高望重、规矩森严的天涂道君门下,竟会闹出这等事。 天涂也没想到,广明子原来早有不满,痛心之余,更多的是自责与懊悔涌上心头。 天涂一生只收过三个徒弟,大弟子轻敌冒进,早年死在魔修手里,在那之后,他就格外紧张广明子,出入各类秘境险地时,常把他带在身边亲自看护。 后来,收夜尧为关门弟子,夜尧生性不羁,与广明子不同,总爱远行历练,所以广明子是跟在天涂身边最久的那个。 ……原来二弟子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天涂眸底浮起深深的痛意。 * 按常理,荒古秘境百年一开,但秘境地气被衡芜镇压,下一次与修真界的通道何时打开,已是未知之数。现在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 众人飞快离开衡芜陵墓,远遁四散,或寻找机缘,或闭关修炼。尤其是刚刚在炼情壶里过关的人,此时神清目明,已是进入了通透之境,接下来的百年时间里他们修炼速度将会变得奇快。 游凭声带走夜尧,占据了一座灵气充沛的山脉。夜尧在周围布下护山阵法后,便随他一同闭关。 云海翻涌的山巅之上嵌着一座灵池,池面上弥散着缥缈的灵雾。 四周寂然无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静地。 游凭声靠在池水里,粗略翻了一遍这段时间的战利品。 屠魔的身家自不必说,活了数千年的大乘修士,天材地宝积攒了无数,随便拿一点儿出来,就够夜尧在池水四周布下数道高级聚灵阵和防护阵法。 更让他意外的是衡芜的遗物。不光有衡芜自己生前的家底,还有朱元、智恒等万年前大能的东西,这些人死在衡芜手里,随身携带的家当也被他收了去。 灵器、丹药、各类功法秘籍……琳琅满目,没有一件俗品。倒是看不见灵石灵玉,当年衡芜刻阵消耗了海量灵力,早把一切能提供灵力的东西当耗材用了个精光。 但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里面还有不少当今修真界早已失传的功法,以及万年难遇、传说中已经灭绝的天材地宝。 游凭声神识随意扫过去,深吸了一口气。 “人无横财不富,古人诚不欺我。”他仰头靠着池壁,幽幽道。 “给我吃。”黑蛇从他背后的岩石上滑下来,毫不客气地要求。 看在它也有贡献的份上,游凭声没和它计较。他心情很好地翻了翻那几个乾坤袋,挑出一株赤精芝抛给它。 黑蛇叼住吞下,变成一条比人还粗的大蟒,探头在游凭声面前,自觉地张开血盆大口等待。 龙血朱果、太虚玉液、万年钟乳髓……无论材质、无论属性,再珍奇的异宝到了魅影吞乌蟒嘴里,都像是扔进了无底洞。 倒不用担心庞杂的力量撑爆魅影吞乌蟒,这些东西可以存到它腹中的储物囊袋,日后慢慢消化。 朱元的乾坤袋里还有一些失传的丹方和不知名丹药,游凭声认不出用途,就没随便喂出去。 衡芜对朱元心中有愧,在那些丹方旁给游凭声留了讯息,请他帮自己把这些本该属于丹盟的秘方交还回去。至于其他宝物,就当做这一切的谢礼。 丹方对游凭声没用,还给薛霖也好,正好让薛霖帮他辨认一下,这些丹药都有什么用途。 至于所谓的谢礼……就算衡芜不说,游凭声也会欣然笑纳。 游凭声扔零嘴似的,一个又一个,黑蟒始终张着大嘴等在那里,不知餍足。 夜尧布好阵法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嘶”了一声。 倒不是替游凭声心疼,只是眼前这场面着实有点超出他过往的认知。好些东西他都没见过,甚至认不出那是什么。 游凭声头也没抬,挑出一枚赤红色的果子,指尖一弹。 果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他口中。夜尧嚼嚼咽下,问:“这是什么?” “龙血朱果。补气血的。”游凭声随口道。 待会儿双修,他要吸走夜尧的气运,好让自己晋阶更顺利。气运是没办法补了,先给夜尧补充一下气血吧。 如此珍贵的天材地宝入腹,一股热意立即自夜尧丹田升起。不像魅影吞乌蟒吃一枚龙血朱果就跟嗑瓜子一样,夜尧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自己体内的火灵力正被这股热力淬炼得更为精纯,宛如岩浆即将沸腾。 他轻轻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嘀咕道:“好东西啊。可惜现在没有用武之地。” 那么粗一条大黑蟒就在旁边盘着,真够煞风景的,除了修炼,他们俩什么多余的都做不了。 “反正你元阳早没了,专心修炼吧。”游凭声“呵”了一声。 两人双修,修荤的肯定是比修素的进境快。但前者只是听起来轻松,其实远没那么简单,那要求双修者自始至终一心二用,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引导灵气运转上。 夜尧年轻沉不住气,就很容易走神,有时候半天过去只是胡闹了一通,完全把修炼的事抛在脑后,反而拉低效率。 夜尧抽了抽嘴角,游凭声话倒是没说错,但莫名有种用完他就扔的感觉。 “其实在幻境里的时候,我一直很期待一件事。”夜尧摸摸鼻子,“如果把纯阳之体的元阳给你,你至少一年之内都能尝到东西的味道。” 虽然一切都是假的,但炼情壶中自成逻辑,若真能走到那一步,肯定还是会有效果的。 可惜,没等到那天他们就醒过来了。 游凭声:“……” 失了个忆,你童子身还恢复了是吧。 魅影吞乌蟒鄙夷地看了夜尧一眼,蛇尾拍打水面,“别废话了,快点。” 夜尧叹了口气,脱掉外袍踏入池水。 冰封的湖面随着他的步入,一寸寸解冻,整片灵池形成阴阳鱼一般半边冰寒半边火热的奇景。 黑蟒缓缓移动,粗壮的蟒身绕湖盘成一圈,气息渐渐沉凝下来。 第275章 欲魔化形 第275章 欲魔化形 百年后。 “轰——!” 一声通天彻地的巨响,仿佛地底下有巨兽翻身,整座秘境地动山摇。 同一时刻,修炼的、战斗的、疗伤的……无论前一秒在做什么,秘境中所有人同时睁开眼,飞速掠上半空。 “是地气在偏移,地脉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感到头皮一炸,即使已经做了上百年的心理准备,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极度的恐慌还是袭上了众人心头。 ——镇压阵法彻底失效,衡芜的恶魂要出来了! 秘境中央,一架巨大的饕餮兽骨半嵌在地面上,脊骨起伏如山脉连绵,每一根支棱的骨头都似森白高耸的城墙。遥遥望去,仿佛一座沉睡万年的白骨城池盘踞在那里,只是望见就感到一种深深的胆寒。 浓郁的灵气以其为中心,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无形的压力如浪潮般扩散到了整座荒古秘境,无论此刻身处何方,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缓缓降临的恐怖威压。 围绕着秘境中心,或远或近散布着数十道人影,胆小者远远躲在百里之外的群山之后窥望,胆大者则悬在附近的高空上。 百余年过去,当初那些在炼情壶中渡过心魔的人,皆有了相当大的进益。 天涂晋升至大乘中期,薛霖也突破境界,成了正道第二名大乘修士。 二人立于云端,站在距离衡芜陵宫最近的位置,脚下便是正在发生变故的饕餮兽骨。 大乘之下,进境最大的是太冲剑派的云菡,由化神初期一跃而至化神后期。为免稍后受到冲击,她与其师兰芮站在数里之外,遥遥眺望远方。 除云菡外,清元宗的太微也由化神中期晋升至化神后期,另有顾明鹤、玉钧崖、叶蔓、怀咎等数名年轻一辈的新晋化神修士。 经此一役,正道实力大涨。 正道顶尖修士纷纷现身,占据视野广阔之处观察事态走向,魔修那边则藏头露尾,一道人影都看不见。 但无论境界高低,能在荒古秘境里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庸碌之辈,更没有一个看不清眼前形势。死死盯着饕餮兽骨的方向,不管是位于明处还是暗处,每一个人都神情无比凝重。 “砰——!”第二道震响传来。 兽骨周围的地面逐渐开裂,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砰!砰!!”震动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好似地底下那只洪荒巨兽正在挣脱束缚。 天空阴云密布,层层叠叠的乌云间隐有雷光闪动。那雷光透着不祥的黑紫色,每闪一次,天地间就要暗上一分,地面狂风席卷,飞沙走石。 一个元婴修士躲在岩石后,战栗地道:“好邪异的天象……那恶魂一定会屠戮掉所有人……” 下一秒,一个男人陡然冲天而起! 飞升到一半,那道身影又骤然停顿,被身上的重重锁链扯住。 比起饕餮兽骨,立于半空的人影看起来是如此渺小,却有数不清的黑色锁链牢牢绑缚其上,周身骨骼被锁链贯穿缠绕,长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在饕餮兽骨之中。 “呃啊——”他口中发出一声怒吼,疯狂挣扎,锁链被拉扯得吱吱作响。 那刺耳的声音犹如直接敲响在众人脑中,令人一阵悚然。 不用想也知道,那条锁链绝非凡俗灵器,此时却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随手扯断! “游凭声呢?”有人终于忍不住说:“他得了水镜真莲,怎么还不出来解决衡芜恶魂?” “你疯了吧!我们难道还要指望游凭声救命不成?!” “那还能指望谁?就算我们这里所有人一起上,也只会一一送命吧!”许多人面露绝望。 在这之前,他们中或许还有人心怀侥幸,觉得天塌了有天涂上人等大能顶着,轮不到自己送死。 直到亲眼看到衡芜的恶魂,才发现那只是不切实际的奢望,此刻谁都能一眼看得出来,天涂绝不可能是衡芜恶魂的对手! 难道真的只有等死了吗?还是说只能寄希望于游凭声? “可现在连游凭声的影儿都看不到,他不会是一个人逃了吧?!”有人欲哭无泪道。 天涂目光沉毅,握紧手中剑柄,已经做好了上场的准备。 他身侧的薛霖深深拧眉,视线掠过恶魂,在衡芜陵宫周围移动。 ……你在哪?薛霖心中暗道。 “薛道友,还请你为我掠阵。”天涂沉声道:“我有一玉石俱焚之法,若能近得他身,或可拉他同归于尽,需道友帮我寻找时机。” 薛霖一惊,“还未到那一步,前辈你……”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连串金属崩裂的脆响,恶魂周身的锁链齐齐断裂! 天涂目光一凝,就要上前,这时,忽听有人高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正值午后,本该是天光最明亮的时候,天空却布满乌云。 一道道黑紫色的雷光穿梭在云间,渐渐连成一片密布的雷网,雷网当中,一道暗色身影正在游荡。 “那是……一条龙!一条黑龙!”认出来的人愕然道。 “哪来的黑龙?!真龙不是早在上古时期就灭绝了吗?” “该不会是……衡芜生前契约的灵兽吧?”有人胡乱猜测,吓得自己声音都颤抖起来。 但看恶魂的表现,似乎也对黑龙很陌生。 本该发狂杀人的恶魂也被头顶浩大的声势吸引了注意力,他仰头看着这一幕片刻,忽然飞身而上,冲向黑龙。 恶魂满心只有杀戮,欲要活活撕碎眼前这条活物,长臂伸出,却摸了个空。 黑龙飞过恶魂身侧,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龙身游弋翻腾一圈,倏然挺身扶摇直上,一口吞下了悬在高空的那轮太阳! 一瞬间,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有人在黑暗中震声道:“那不是真的黑龙,是天生异象啊!” 黑龙蚀日! 先前他们还以为这天象变化是恶魂冲破封印带来的天兆,却原来是有人晋阶引发的? “是、是何人……?”问话的人声音都在抖。 还能是谁?如此妖异反常的天象,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所有人脑中不约而同浮现那个名字。 “不对啊,只有跨越大境界才会引发天地异象。”尚有冷静的人提出质疑:“游凭声难道刚刚突破大乘期?” 衡芜恶魂可是大乘巅峰,区区一个大乘初期能顶什么用? “而且这也太奇怪了,就算是突破大乘,异象也不该如此宏大吧?” 简直像是吞噬了一整个小世界,渡劫飞升也不过如此! 天涂抬头看着暗无天日的天空,沉沉地道:“是因为水镜真莲。” 水镜真莲炼化吸收时与寻常天材地宝不同,其性如水,流入灵脉后便会层层积蓄、不断压缩凝练,直至极致,才轰然释放。最后如决堤之水,一朝冲破数道境界。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大乘境异象,而是游凭声一连晋升四个小境界,力量叠加、灵气暴动所引发的天地共鸣,自然远超寻常。 薛霖低低喟叹一声。 从古至今修士无数,又有哪个如游凭声一般从大乘废功跌落,还能重修回顶峰,甚至在一瞬间从化神中期跨越到大乘后期? “吼!”一声嘶哑的兽吼响彻天地。 乌云翻滚的天幕上,另一道黑影穿透云层,一口吞下那条黑龙的虚影。 天光乍明,照亮魅影吞乌蟒蜿蜒而出的庞大身躯,纯黑鳞片反射着幽冷的暗光。 游凭声就站在蟒首之上。 衡芜恶魂第一时间锁定了他,掌中一翻,握住一把长剑。 剑身通体乌黑,较普通长剑要更长上两分,乍看来平平无奇,仿佛只是一块黑铁。 “这就是那把魔剑!”观战者皆骇然变色。 剑锋直指游凭声。 魅影吞乌蟒蜷身窜出,撞上恶魂。灵力激烈碰撞,激荡出狂暴的余波。 除了天涂和薛霖还能站在原处,其他人皆感胸口一闷,飞快退远,生怕被那翻江倒海般的力量卷进去。 黑色的巨蟒身躯遮天蔽日,张口咬向恶魂,猩红双目中满含煞气。 “那只凶兽……居然已经八阶巅峰了!”天涂也感到一阵震撼,上一次见到这只妖兽,还是八阶初级! 就算游凭声能以水镜真莲之力助其修炼,这晋阶速度也快得不符合常理! 要知道魅影吞乌蟒是出了名的难以喂养,上古曾有大能契约魅影吞乌蟒,却无法驯服,最后甚至被其反噬,游凭声是怎么做到的? 没人能够知道这一点的答案,只能仰头又惊又惧地看着这只传说中吞天噬日的上古凶兽。 八阶巅峰的妖兽,境界等同于人修大乘后期。 恶魂与黑蟒缠斗片刻,手臂一震,剑身倏然缠绕上一层耀眼的火焰。 火焰于空中无声无息燃烧,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魅影吞乌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坚硬无比的鳞片被火剑灼烧出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极度精纯的火灵力。 恐怕与他体内的异火也不相上下。 游凭声皱了下眉,指尖一道火焰弹射而出,击中恶魂正高举劈向蟒身的剑刃。 白金色的火苗撞上熊熊燃烧的剑身,如同将其引爆,霎时激起一阵爆裂。 火星四溅,星星点点落在蟒身上,蚀出一片细密的灼伤。魅影吞乌蟒痛得又吼一声,郁闷地瞥游凭声一眼,扭身游走。 发现异火无用,游凭声便收起阴火,不多浪费。衡芜转身面向游凭声,周身黑气翻涌,眉心一道杀生线鲜红如血。 “来。”游凭声扬扬下巴,手中凭空抽出一把长剑。 剑身纤薄,色泽清浅,在阳光下反射出琉璃般明澈的宝光,却丝毫不显脆弱,只让观者感到一股纯粹的、逼人的锐意。 谁都能看出那绝非凡器,如此威慑力,今日却是在修界第一次现世。 恶魂冲来,在空中划过一道赤色流光。热浪扑面而来,游凭声抬剑迎击,魅影吞乌蟒也扭身回咬。 被前后夹击的恶魂毫不紧张,数十息后,游凭声耳边传来细微碎裂声。撑不到两分钟,只听数声脆响,手中剑身竟寸寸崩裂! 不知是谁猛然发出一声惋惜的抽气。如此宝器,还没留下名字就这么毁了! 游凭声随手扔掉剑柄,换成一根长鞭,黑金色的鞭身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恶魂面门。恶魂侧头躲过,抬剑回击,鞭梢一卷顺势缠上剑身,将火焰撕开一道裂口。 游凭声手腕连抖,身影化作无数残影,将火剑死死缠住,与此同时,魅影吞乌蟒缩成一人粗细,从下至上缠住恶魂身体,肌肉一寸寸收紧。 再坚硬的东西也要在这有力的绞杀下截截碎裂,黑蟒高昂起头,巨口咬向恶魂头颅。 众人情不自禁屏息。 下一秒,却听鞭身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骤然崩断! 恶魂周身火焰暴涨,不需要多花哨的术法招式,只凭烈焰便烧得黑蟒立即松开了他,不敢近身。 恶魂犹如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充沛的灵力流淌过灵脉,碎裂的骨骼便随之恢复。那双眼仍然死死盯着游凭声,纯黑的瞳孔毫无理智,只有浓浓恶意。 游凭声面不改色,随手又抽出一把剑。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口了:“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灵器?” 而且每一把都是没人见过的天阶灵器! 天阶灵器是每个修士都梦寐以求的珍宝,在游凭声手里,竟一件又一件,毁得这么容易?! 新剑很快也被烧得通红,游凭声反手将之作暗器掷出,旋身又换一把刀。刀剑、斧钺,攻击类、防御类……无论何种属性,各式灵器每一件在他手上都如臂指使,发挥出令人望尘莫及的威力。 恶魂的灵力仿佛无穷无尽,且越打越兴奋、杀气越来越盛,他手中的灵器也源源不断,每废掉一件,他都能眼也不眨地再取出下一把换上! “还有,还有!”众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再胆小的元婴修士此时也忍不住从藏身之所露头,密切关注战况。 “果然,衡芜道尊的宝库是被游凭声得去了!” “那些可全都是上古宝器啊!要是我,一定舍不得……”有炼器师心疼得要滴血。 “你也不看看那恶魂多厉害,要是这种时候还顾东顾西有所保留,人都死了,还留着宝器做什么,便宜别人吗?”旁边的人低声道:“也只有游凭声有如此魄力了……!” 话一出口,这正道修士才发觉自己竟在说游凭声的好话,忙紧紧闭上嘴,神色有些不自在。 眼下却没人还能注意他说了什么。观战者们的情绪从恐惧、震惊、羡慕、惋惜……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木然的震撼。 毫无疑问,这将是他们毕生所能看到的,最恐怖、最惊艳、也是最奢侈的一战。 即使直视战场使他们汗如雨下,双目流出血泪,也没人舍得移开一眼。 两道人影化作一黑一红两道灵光,在空中不断激烈相撞。 每一次交错又分开,都有极为恐怖的气浪随之震散,大地龟裂,草木干枯,高温烘烤着一切,地面上的空气也仿佛要烧起来。 天涂的额角淌下大颗汗珠。游凭声已是大乘后期,再加上八阶巅峰的魅影吞乌蟒,对付任何一个大乘修士都该绰绰有余,没想到恶魂以一敌二,仍然势不可挡,甚至越战越强。 天涂和薛霖有意加入战场,然而大乘后期修士间的战斗瞬息万变,只怕贸然加入只会打乱游凭声的节奏,只能暂时在旁焦急等待时机。 魅影吞乌蟒渐渐伤重不支,某一时刻,游凭声只能将其收起。他独自站在恶魂对面,护体的昊天钟也崩裂成无数碎片。 “他的灵器……终于用光了吗?”有人沙哑地说,开口才发现不自觉屏息了太久,声音都在发闷。 “不好!”天涂低声道。 薛霖一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灵器用光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大的问题是,游凭声的灵力还剩下多少? 召唤八阶妖兽所需的灵力和精力,绝非寻常可比。最重要的是,游凭声是靠水镜真莲之力突破的境界,区区百年闭关,根基还来不及稳固,真的能支撑这样一场激烈持久的大战吗? 两人紧紧盯着战场,同时握紧武器。 “我都要舍不得了。”游凭声忽然对恶魂道:“这些可都是你积攒多年的家底,你就半点儿不心疼?” 恶魂面无表情,眸中只有一片冷漠。 也不知是这具身体毫无记忆,还是单纯的对什么都不在乎。 不过,游凭声也不需要回答,他对此同样毫不在意。 昔日万众敬仰的道尊,居然沦落到这般连话都无法说的地步。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再抬眼时目光一厉,探手在虚空一握,空气中水灵气急速凝结,一杆冰枪在掌中成形。 银白的枪身寒气森然,一现世,炙热的空气骤然降温。 有人甚至瞥见身侧干枯的草木都覆盖上一层白霜,不由打了个寒战。 恶魂俯身疾冲,化作一道赤色流星,游凭声枪身一抖,一点寒芒自枪尖绽开,迎头而上。冰与火在空中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周围空气都在融化扭曲,蒸腾出灼灼雾气。 “噗!”有人在这巨大的威压下喷出一口血,天涂和薛霖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漫天的白雾交织翻滚,遮住了战场中心的一切。薛霖急忙祭出流风回舞扇,想要扇开眼前的雾气。 数息之后,那些雾却在极致的冰寒中迅速凝结,化作片片霜雪,纷纷扬扬洒落地面。 天地之间,忽而一片银白。 战场中央,游凭声单手握着枪尾,长枪另一端深深扎进恶魂持剑的右肩。 冰霜沿着枪身蔓延,枪尖泛起冷冽蓝光,寒气以伤口为中心扩散,渐渐爬上恶魂的躯体。 薛霖松了口气,握扇的手指一松,却忽然发现封在玄冰中的恶魂右手微微动了动。 “小心!”他变色一变。 游凭声眉宇一凝,灵力急速运转,向手中长枪疯狂倾泻。冰封的雕像上缓缓裂开一道道裂纹,又在他的灵力灌注下重新弥合凝固,僵持数秒之后,恶魂周身爆发出极度精纯的火焰,裂纹爬满冰雕全身,冰封砰然碎裂! 恶魂周遭冰霜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热浪,游凭声灵力未继,手中冰枪猝然蒸发,唇边流下一抹血迹。 魔剑裹着熊熊烈焰紧追不舍,直奔游凭声面门,薛霖手中流风回舞扇旋飞而出,在他身前化作一道洒金色的屏障。 刀锋重击在屏障上,薛霖胸口一疼,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不曾撤下防御。 与此同时,天涂手中凝出一道雷鞭挥向恶魂。鞭梢擦过恶魂衣角,电流便瞬间蔓延,转眼间化作一张雷网,将他整个人缚在其中。 电光与火焰交织,只听得雷声劈啪作响,雷光渐弱,天涂咬牙坚持,浑身灵力凶猛输出,终于将恶魂的动作拖延了数息。 “你没事吧?”薛霖闪身在游凭声身侧,低声询问。游凭声看他一眼,指腹缓缓擦去唇边血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薛霖一呆,回过神来时,忽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浑体乌黑的刀。 “这是——”薛霖目光一凝,脑中倏然闪过衡芜陵宫壁画上那把魔刀的影子。 衡芜挣脱束缚,顷刻间击退天涂,扭头再次看向游凭声。 ——准确地说,是看向他手中那把刀。 “你要干什么?!”薛霖惊道:“不能用这刀!会让恶魂……” 话音未落,游凭声手中黑刀已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恶魂目光死死盯住迎面而来的黑刀,手中魔剑开始不住地颤动。 天涂试图居中拦下,黑刀却提前预判一般飞快绕过他,毫不耽搁地扑向恶魂! “游凭声,你意欲何为?!”天涂悲愤地一声长啸。 黑刀飞至恶魂面门,恶魂微一偏头,脸颊被割开一道血痕。 鲜血沿伤口边缘滑下脸庞,恶魂却似在享受这股刺痛一般,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那张本该丰神如玉的脸上此时布满邪异之气,一双眼被黑雾笼罩,眉心杀生线如活物般涌动,仿佛额头裂开一道血红的缝隙。 魔刀与魔剑本为一体,更同为衡芜造物,两相呼应,会让恶魂戾气更浓、更加癫狂! 这就是游凭声一开始没让小黑现世的原因。 而现在—— 他恰在等恶魂力量最强、杀意最盛,也是……心隙最大的这一刻! 众人无比惊惶之际,忽然听到了一声嘶哑的鸦啼。 一团黑雾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恶魂背后,冲向恶魂后心。 恶魂身形一转,轻而易举躲开,那团黑雾却丝滑转了个弯,猛然没入他前胸! 恶魂身形一顿,双眸黑气霎时暴涨,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颤动起来。 正要使出玉石俱焚之术的天涂一愣,好在这场自爆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收回丹田处疯狂旋转的灵力,警惕地看着对方。 就见恶魂脸颊抽搐了几下,手中魔刀缓缓抬至身前,居然忽而刀锋一转,豁开了自己的脖颈! 观战者瞠目结舌,谁都没想恶魂会突然自杀,太过离奇的画面让不少人狠狠揉了揉眼睛。 恶魂自刎的力道毫无手软,仿佛生怕自己死不了一样,连喉管都被完全割开,头颅缓缓歪向肩侧。 与此同时,黑刀穿透恶魂腰腹,彻底捣毁他的丹田。 游凭声收回小黑,又捡起正在吸收主人鲜血的魔剑,给衡芜留了个全尸。 尸体坠落地面之前,也被他收进乾坤袋。 所有人只剩下呆若木鸡,毫无反应地仰头看着他的动作,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哈哈哈哈哈……嘎嘎嘎……”一连串难听的鸟叫突然响起。 “从没见过这么好控制的人,还是大乘修士呢!”那团黑雾再次出现,得意地放声大笑:“这种满脑子只知道杀杀杀的人最好对付了,我干脆让他把杀欲对准自己!” 于是众人听明白了,刚才是这东西操控的恶魂自杀! 可是这是什么?怎么可能如此轻松地完全控制一个大乘巅峰修士?! 天涂观察那团黑雾一会儿,神色骤变,“难道是……” “那是何物?”薛霖好奇地问游凭声。 “哈哈哈哈!”仿佛就在等人询问,黑雾兴奋地在空中翻腾一圈,声音高昂:“既然有人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 浓郁的黑雾缓缓褪去,露出其中正在扇动翅膀的乌鸦,那身黑色羽毛流动着幽深的暗芒,鸟腹之下古怪地生着三足。 “我就是——天地间第一只化形的欲魔!”三足乌鸦落在游凭声肩侧,昂首挺胸,得意洋洋。 是的,不再是“即将化形”,吸收了那恶魂极致的恶欲之后,它终于完完整整地化形成功! 游凭声瞥了一眼肩侧。 “呃……”欲魔一僵。太过得意忘形,它居然直接站到大魔王肩膀上了。 乌鸦局促地收了收爪子,对游凭声谄媚一笑,稳住气势继续对众人说:“我乃魔尊大人麾下最忠诚的心腹,尔等蝼蚁,还不拜服?” 欲魔!在场之人没有一个孤陋寡闻,怎会不知欲魔的可怕之处? 甚至那还是一只已经成形的欲魔……众人脸色齐刷刷白了下来。 此时此刻,甚至有人开始后悔,真不知道到底是让衡芜恶魂活下来更好,还是游凭声活下来更好? 不,恐怕无论活下来的是谁他们都得死,要是刚才那二人同归于尽就好了! 只可惜,这只是妄想,恶魂已经死了。还是以那种近乎荒唐的方式,死在游凭声豢养的魔物手里。 他们除了旁观这一切的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无论被多少人仇恨、多少人诅咒,游凭声一如既往地活到了现在,只是漠然站在那里,就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阵战栗。 第276章 叛宗 第276章 叛宗 衡芜道尊把水镜真莲和全部遗藏都交给了游凭声,自己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了。他也不想想,这样一个无人能挡的魔尊倘若活了下来,日后的修真界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众人绝望地想,一个游凭声已然如此可怕,还有那只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那魔刀魔剑,再加上眼前这只化形的欲魔……以后这位魔尊甚至不用出北溟,就能搅得修界腥风血雨! 沐浴着众人惊惧的眼神,欲魔颇感自得。 更刺激的是,它终于站上了游凭声肩头,曾经只有那条该死的黑蛇才能占据的位置。 一想到这件事,欲魔就无比兴奋,又难掩害怕。它凑到游凭声耳边,用微弱的声音卑微地问:“大人……小的这三只卑贱的脚,可否暂时栖息在您尊贵的肩头呀?” 再细小的声音,在这样不过十余丈的距离,也能被大乘修士收入耳中。薛霖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瞥见身侧天涂那严峻的表情,他努力掩下笑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 “……”游凭声都被欲魔这一句整无语了。 他本来没打算赶这只鸟。实话说,化形后的欲魔看起来十足邪恶,控制恶魂自刎后,三足乌鸦自高空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肩侧的模样,倒是很有几分为虎作伥的反派风范。 谁知外表是变了,内里还是那只猥琐胆小的蠢鸟。 “滚下去。”他冷冷说,欲魔嘤咛一声,掩面而逃。 游凭声默然看向还在那里忍笑的丹盟盟主,薛霖抿紧唇瓣,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无辜表情。 “现在恶魂解决了。”游凭声转向天涂,“是不是要兔死狗烹了?” 眼下游凭声不仅受了伤、灵力消耗过度,魅影吞乌蟒也无法召唤,天涂和薛霖的修为虽不及他,但二对一,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薛霖当然是绝对不想打的。他手中洒金折扇轻摇,挡在侧脸与天涂之间,脸皱了起来,冲游凭声投去一个“你快想想办法!”的求救眼神。 天涂对身旁同道的倒戈一无所知,紧紧盯着游凭声,问道:“夜尧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百年前夜尧就被这魔头拐走,眼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没见到夜尧出现! 天涂不敢想,小徒弟是否遭遇了不测,他从不敢寄希望于魔修还存有什么良心。 “你问他啊……”游凭声微微勾起唇角。 * 衡芜恶魂挣脱封印的那一刻,荒古秘境与修真界之间的通道便再次开启。 早已在秘境入口等待多日的新一批元婴修士争先恐后踏入。 这些人进秘境,或为寻求机缘历练,或为寻找同门长辈。 ——上一批进入荒古秘境的大能前辈们,已在秘境里关了一百零三年! 无人能够知晓秘境里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又是否还活着。 但在数日之前,洪荒海再次传出荒古秘境即将开启的空间波动时,还是有数十名新晋元婴修士早早等候在那里。 这一次,许多人都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准备而来。 宁修竹就是其中一员。 作为薛霖离开前最为看重的弟子,百年来他从未有一刻得闲,一边加紧修炼,一边钻研丹道,逐渐成长为丹盟的中流砥柱。 靠着吞服薛霖留下的高阶丹药,他终于在不久前堪堪结婴,拿到了进入秘境的资格。 新人进入秘境时,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正走向激烈的尾声。 众人大惊失色地躲避,只有宁修竹不顾战斗余波,飞速向秘境中心的方向赶去。 “师弟!”他身后的丹盟长老惊呼:“不可冒进!” “师祖在那里。”宁修竹头也不回地道,“师兄你先找地方等一下,不用管我。” 没想到师傅陨落前收的这名关门弟子竟如此孝顺、如此英勇! 丹盟长老大受震撼,仰头看看远方薛霖立于高空的修长身影,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好在,战斗很快结束了,而且是以一种离奇平和的方式。空气中强大的威压随之消散,丹盟长老行至半途便觉肩头一轻,大大松了口气。 除了宁修竹,这批新入秘境的元婴修士里,已无人识得出游凭声的面容,更无从知晓那名战败身死的大乘修士是何人。 只有那座高悬在秘境中央的华美仙宫,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衡芜陵宫! 四个字不约而同浮现在众人心头,新入秘境的元婴修士们欣喜若狂,纷纷飞向陵宫的方向。 宁修竹飞落在巨大的饕餮兽骨脚下,抬头望向天空,目光焦灼地追着那道独自一人的黑色身影。 高空中,三人相对而立,提起夜尧的名字,游凭声轻轻笑了起来。 “男大不中留,天涂道友没听过这句俗话?”他慢声道:“夜尧与我两情相悦,已结为道侣,道友又何必非要棒打鸳鸯。” “莫非是……你自己孤寡多年,”他嘲讽地勾了勾唇,“所以看不得别人双宿双飞?” “你——!”天涂怒火中烧,脸色涨得通红。 “满口污言秽语,游凭声,你欺人太甚!” 薛霖吃惊地瞪大眼,折扇遮脸的动作都僵住了。 游凭声这是打算气死天涂不成? 还是刚才战得兴起,干脆想要连夜尧的师傅一起杀了? 天涂额头青筋迸出,胸口剧烈起伏着,衣袍猎猎鼓起,浑身上下已涨满灵力。 薛霖紧张地左右看看两人,正要开口周旋。 天涂紧了紧手中剑柄,终究没有动手。他压低嗓音,隐忍地道:“你是堂堂一代魔尊,身边想必不乏貌美献媚之人,何必行此强取豪夺之举。” “……我相信你不会杀尧儿,事情还不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只要把他还回来,一切可以既往不咎。” 游凭声定定注视天涂几秒,收敛了唇边的嘲弄。 天涂为人古板,固执迂腐,却不影响他那颗拳拳爱徒之心。 换了其他名门正派,最简单的做法是直接把夜尧逐出师门,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能挽救宗门名声。 但为了夜尧,天涂却愿意忍下羞辱,向他低头。 游凭声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某个位置。 “他在那。” 天涂猛然低头,在那架饕餮兽骨附近看到了夜尧。 在天涂的注视下,夜尧抬起手,掌心贴在兽骨上,启动溯世镜。 轰隆一声,地面轻轻震颤了一下,整架大如城池的饕餮兽骨凭空消失。 连衡芜道尊得到这件凶物,都受其连累入魔,夜尧要此等不祥之物做什么? 天涂面色一紧,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想要立刻飞下去抓住夜尧,却也不敢让游凭声离开视线,死死盯着他,声音干涩地道:“你诱骗夜尧做了什么?”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游凭声说,“你应当了解他的性格。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是清元宗桎梏了夜尧?” 天涂怒道:“荒谬!” 地面上,庞大的饕餮兽骨消失,所有人都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夜尧身影。 “夜尧,你在做什么?!”站在最前方的太冲剑派兰芮见此情形,疾声喝道。 “此乃凶兽骸骨,万万不可贪图!”太微也急道。夜尧与游凭声扯上关系已经够出格了,经此一举,只怕更要成为众人眼中钉,他忙冲夜尧大喊:“师侄,快将它放下!你拿它做什么!” 夜尧不为所动,只是抬起头,同游凭声对视了一眼。 忽听有人大声道:“还能做什么?正道中人谁会贪图凶兽骸骨,他当然是要拿去献给那魔头!” 广明子自夜尧一露面就急速飞来,落在太微身后,满怀憎恶地看着夜尧:“夜尧,好歹你也是清元宗的人,怎能如此不知廉耻,为虎作伥?!宗门的声名都叫你败坏了!” 太微看了广明子一眼,狠狠皱眉,对夜尧急声道:“师叔相信你不会做坏事,但饕餮兽骨真的不能拿,衡芜道尊尚且因之入魔!此举不会被正道所容啊!” “师叔,你说得可太客气了,何止是步衡芜后尘,他简直是青出于蓝!”广明子冷笑道:“我早知你们全都盲信夜尧,没想到竟迟钝到这个地步。” “到了现在,难道真的还没人看出来?夜尧一直对游凭声的身份心知肚明,早就委身给那魔头,背叛了正道!” “百年前所有人围攻游凭声的时候,他为了阻止我们师傅上场,甚至对师傅动手!” 出口的每一句话,广明子都运转灵力,力图传到所有人耳中。 众人愕然。 广明子可是夜尧同出一脉的师兄,他竟当众戳穿如此丑事,难道是真的?! “你住口!”太微喝道,广明子却猛地扭头看向他,神色嘲讽,“师叔,那一幕不止是我,你也看到了,今日你是要包庇夜尧不成?!” 太微当时的确在场,但只当夜尧是一时行差踏错,等将人带回宗门,还有改正的可能。 广明子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故意捅出来,是失心疯了不成? 太微脸色难看,出手一道灵光没入广明子胸口,将其禁言。 此时,正道众化神修士已携门人闻声而来,将夜尧和清元宗几人围了起来。 太微额头见汗,对众人沉声道:“诸位,此乃我清元宗内务,本宗对弟子一时管教不力,致其做了糊涂事,好在尚未酿成大错。尧儿,还不交出饕餮兽骨,随我回宗受罚!” 事到如此,为什么还要包庇夜尧?!世道不公! 他不甘!他不服!广明子被太微定在一旁不能动,浑身颤抖,眼神怨毒。 这时,明泉宗太上长老江炽却忽然出手,解开了太微下的禁制。 “这弟子分明还有话要说,太微道兄何必如此着急,是想隐瞒什么吗?”她唇角微扬,分明是在看清元宗好戏。 太微:“这是我清元宗的家事……” “三大派同气连枝,正道的事就是大家的事。”江炽不依不饶:“夜尧乃因缘合道体,他不止是你清元宗的弟子,一举一动更关乎正道兴衰,倘若他走错了路,你们清元宗担当得起吗?” 太微一时语塞。 顾明鹤站在江炽身后,急得脸色发紧,连连对远处的夜尧使眼色。 可惜,他的眼神早已埋没在数不清的汹涌视线里。惊疑、忌惮、痛惜……一道道目光各怀心思,齐齐射向夜尧。 与想象中该有的羞愧紧张不同,站在众人的逼视下,夜尧依然镇定。 “夜尧,你已暴露,居然还能毫无愧色?”广明子终于能够开口说话,激动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看着夜尧周身沉凝的气息,修为显然已达化神之上,浓浓的不甘与嫉恨越发涌上心头。 化神的本该是他! 要不是夜尧的存在总是扰乱他的心境,他怎么会在炼情壶里被心魔困住?还好炼情壶的幻境及时结束,不然就差一点儿,他就死在了自己的幻觉里! 然而,即使出了炼情壶,被引发的心魔仍然盘桓在广明子心头,只要他一日不能勘破,这心魔便会如附骨之疽缠着他,让他修为不得寸进。 如今天涂也对他失望了,一定不会再帮他,他在清元宗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今日他与夜尧,必定是你死我活之局!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夜尧看着他,眸光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你不装了?” “我装?”广明子神色扭曲了一下,“一直在装的明明是你!” 终于不用再在天涂面前装作与对方兄友弟恭,广明子心中涌出一股歇斯底里的快意。 仗着周围都是化神修士,他也不怕夜尧对自己动手,上前一步继续喝骂:“为了向魔头献媚,你居然连凶兽骸骨都敢拿,夜尧,你已彻底堕落!” 事态急转直下,眼看着曾经在他面前相处和睦的师兄弟反目成仇,天涂胸口生疼,指节攥得发白,才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涌的血气。 薛霖担忧地看他一眼,“天涂道兄……” “游凭声,你究竟意欲何为!”天涂声音嘶哑地道。 看着清元宗声名扫地,夜尧被众人喊打,难道就是这魔头的目的?! “不是所有坏事的发展,都一定是魔修的阴谋。”游凭声淡淡道,“广明子是你自己教出来的,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你觉得都是我控制的?” 天涂脸色铁青。无论如何,不能再任由这脱缰的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这场三名大乘修士之间僵持已久、岌岌可危的对峙,终于因地面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打破。 “薛道友,我们走。”天涂一边目光紧锁着游凭声的动作,一边警惕地缓缓后退。 游凭声也无意突袭,双手负在身后,只是静静看着他们退场。 与此同时,地面上围住夜尧的正道修士越来越多,各门各派都被吸引而来。 “那就是夜尧?那个传说中的因缘合道体?” “怎么回事,因缘合道体怎么会和魔修勾结?!” “若连因缘合道体都堕入魔道,岂不是天道蒙尘?叫我等正道修士情何以堪!” 新入秘境的元婴修士们窃窃私语,一片惊愕。 兰芮沉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夜尧,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炽冷冷道:“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真是荒唐,清元宗居然将因缘合道体养成了这副模样。” 太微咬牙,始终没能听到夜尧任何解释,渐渐目露失望。 “正邪不两立。”广明子微微扬起唇角,痛心疾首地道:“夜尧,你这般所作所为,怎么对得起师傅往日的教导!” 听到他提起天涂时,夜尧神情终于有一丝波动。 他睫毛颤了颤,抬眼,一字一句说道:“既如此,今日有诸位见证,我夜尧便自此退出清元宗。此前之事,宗门皆不知情,此后一切,也都与清元宗无关。” “什么!”众人大惊,夜尧这是亲口承认了要叛出宗门?! 太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承认了!”广明子大喜,“大家都听到了吧!夜尧欺师灭祖,当众叛离师门,转投魔道!” “诸位前辈!今日绝不能放夜尧离开,不能叫他将那凶邪兽骨交给游凭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广明子便躲在太微背后,当先向夜尧射出一道剑气。 仿佛一声号角吹响,四面灵光纷起! 太微大惊转身,刚要喊一声“不”,便听广明子大喊:“因缘合道体不能杀人,夜尧不能作恶!诸位不必顾及,尽管动手!” 众所周知,因缘合道体越结善果,越能气运加身。反之,若行恶事,则必遭天谴。 此时他们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因缘合道体倘若反击伤人,岂不是在伤害无辜? 夜尧不能作恶,所以他们可以尽情攻击他! 这句话中可笑的矛盾之处,已无人去细思。 与魔修勾结,便是原罪! 群情激奋。 夜尧通透的黑眸中,映出一张张或怒不可遏、或亢奋狰狞的面孔。 他指节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转瞬归于平静。 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 他也的确,不曾对任何一人进行反击。 一道又一道术法,就这样同时砸过去。 夜尧虽已升至化神巅峰,以一敌众,又怎能抵挡得住? 天涂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戒备游凭声,转身便向下方冲去,人还未至,先挥手在夜尧头顶设下一道防御屏障。 “夜尧,你去死吧!” 广明子站在暴动的人群里,眼中全是扭曲的快意:“你不是什么狗屁的因缘合道体吗?不是受天道眷顾吗?” “今日胆敢伤正道一人,你必遭体质反噬,天谴加……噗!” 一支冰箭自天际射下,陡然洞穿广明子正在叫嚣的大嘴! 上一秒还在猖狂大笑的人,瞬间化成一篷血雾。 那是极致暴烈的一击,凝聚着无数精纯冰灵力的灵箭钉入地面,方圆百里骤然冻结成一片冰原! “明儿!”天涂目眦欲裂,回身去救,却早已来不及。 游凭声眸光冰冷,森然的声音响彻在冰原上空:“夜尧不能作恶,本尊能。夜尧不杀人,本尊杀。谁想求死,尽可一试。” 众人僵立在原地,须发结霜,牙关打颤,呼吸之间俱是彻骨的寒意。 没有一个人敢再动。 攻击一道道砸在那片防御屏障上,缓缓散去灵光。地面上,却不知何时已没了夜尧的影子。 高空之上,夜尧站在了游凭声身侧。握住他伸出袖口的右手,轻声说:“别气,我都不生气。” “我没生气。”游凭声不看他,语气平平:“人都死了,有什么可气的?” “好,那谢谢你替我报仇。”夜尧低声笑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看来只好以身相许了。” 第277章 前辈,带上我! 第277章 前辈,带上我! 薛霖回到地面,找到了丹盟的人,在其中看到宁修竹的身影,有些惊讶。 他进秘境之前,宁修竹才是金丹期,这百年过去,居然这么快就结婴了? 这个徒孙炼丹的资质上佳,修炼的天资可算不上多好。 薛霖打量宁修竹一圈,果然发现他根基并不稳固,不由微微皱眉。 宁修竹是华谦死前托付给他的小弟子,薛霖见这新徒孙天资不错,性子又好,便留在身边亲自教导。进秘境前,还专门留下不少适合他的丹药,让他用来辅助修炼。 看眼下的情形,他显然是为了修炼快些,过量服用丹药,急于求成了。 看到薛霖不赞同的目光,宁修竹的师兄忙替他解释:“师祖,修竹绝不是投机取巧的人,这百年来他不仅在丹道上颇有进益,修炼也一刻不曾懈怠。我们也劝过他为长远计不要操之过急,可他担心您遇到危险,一心只想来荒古秘境找您,日夜修炼不辍。看在他孝心可嘉的份上,还请师祖不要见怪。” 孝心可嘉?他和这便宜徒孙感情有那么好吗? 薛霖眨了眨眼,意识到什么,抽了一下嘴角。 空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薛霖目光复杂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又看向宁修竹。 果然,这傻孩子正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游凭声。 那神情无比专注,绝不该是一个正常道修看魔尊的眼神。 薛霖传音给他:“我说小宁儿啊,你多少注意点儿,师祖知道也就算了,你想被所有人都看出来你和游凭声有关系吗?” 宁修竹眸光颤了颤,眼睫收敛垂下。 他轻声说:“弟子有愧师祖厚望,还请师祖降罪。” 薛霖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这不算什么大事,等我回去帮你梳理灵气。” 宁修竹:“多谢师祖。” 薛霖不再说话,搭着他的肩,目光凝重看向人群之中。 天涂悲愤地看着地上的血迹,气急攻心,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连广明子的尸骨都无法收敛! 再抬头时,泣血之音响彻天地。“游!凭!声!” “师傅……”夜尧目光微颤。 天涂刚正不阿,向来嫉恶如仇,唯独对待门下弟子秉持着仅有的几分私心,正如同父母对亲子一般——无论他们犯下外人眼里多么不可饶恕的错,只要还没到彻底不可挽回的地步,就总觉得还有补救的余地。 对于广明子,与对夜尧一样,天涂虽然失望,却只想将他们先带回宗门,再行惩戒管教。 夜尧知道,自己让师傅伤心了。只可惜,他与师兄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回旋的可能。 瞥见夜尧的身影,天涂心痛地咬紧牙关,视线移开,死死钉在游凭声身上。 “游凭声,我与你不死不休!” 这是要彻底开战了吗?!正道魁首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心头一凛。 “呵呵呵……”忽听一道女声笑着响起,“天涂老儿,你那徒弟明显心术不正,我们尊上也是替你清理门户,你该道谢才对。” 众人一惊,何人敢对天涂如此说话? 天边,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向秘境中心踏来,数息之间,已闪现在游凭声身前,含笑一礼:“恭喜尊上,修为重回大乘。” “柯灵?”天涂杀气四溢。 阴莲宗宗主柯灵,竟也成了大乘修士! 进秘境时,她还在化神中期,百年后便跃至大乘初期……唯一的可能只有她也渡过了那场心魔历练! 魔修要过心魔关,确实比道修艰难许多,却并非完全不可能。 毫无疑问的是,一个能勘破心魔的魔修,其心性之通透,堪称凤毛麟角。 游凭声在位时,柯灵还只是阴莲宗一个不起眼的长老。 此刻,倒是显露出不凡来。 “你出现的倒是及时。”游凭声似笑非笑道。 “还请尊上见谅。”柯灵垂首,毕恭毕敬道:“正道势大,属下先前不敢出来,怕被他们两个大乘围攻,若死得太早,便无法再为尊上效力了。” 游凭声自己就是特别能苟的人,更没指望过谁来帮自己,对于她选择明哲保身倒也没什么恶感。 随着魔道第二个大乘修士出现,其余魔修纷纷现身。 七大魔门里,还剩下的四名魔君聚集到了游凭声身旁。 “拜见尊上。”星陨派掌门青锋、蚀日阁阁主洛九渊依次向游凭声行礼,婪厌也不声不响现身,站到了他身后。 两个化神中期,一个化神后期。 对比如今的正道实力,的确势弱不少。 但只要有游凭声在,他们便能分毫不惧。 双方遥遥相对,泾渭分明。 道修个个怒目而视,目光或厌恶,或仇恨;魔修则或嗔或笑,有的神色张扬,有的面目阴森。 此时荒古秘境里几乎聚集了正邪两道所有的高阶修士。 种种意外接连发生,已将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倘若战火就此点燃,将会爆发修界数千年来最为激烈的大战!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紧张的对峙中,已有沉不住气的人额头见了汗。 要打吗?该打吗? 这一战必然极度惨烈,又真的值得吗? 游凭声固然力竭伤重,看似是正道占据了上风,可此人向来诡计多端、手段百出,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无人知晓的底牌? 胜负将会如何,无人能够知晓,但这必定是死伤无数的一战。 “其实我一直是个崇尚和平的人。” 就在这时,游凭声忽然开口。 他以一种平淡到诡异的语调,说出了令人大感荒谬的话。 “杀人者,人恒杀之。打打杀杀实在是件麻烦事,想必各位也有此感?” 所有人:“……” 杀人者人恒杀之。 乍听此句,让人心头一凛。 当真是一句警世良言。 但问题是——这些话该从你游凭声嘴里说出来吗?! 你摸摸你的胸口,说这话你自己不心虚吗! 游凭声身后的几个魔修,也绷不住地露出“尊上在开什么玩笑”的古怪表情。 “真是笑话。”天涂声音阴沉地替所有人说出了心声:“游凭声,你手上沾过多少人的血,你自己记得清吗?” 游凭声平静道:“那么各位正义之士,记得住自己杀过多少人吗?” 一众正道修士义愤填膺的表情微滞。 修仙之途,无非财侣法地之争。如今灵气稀薄,资源的争夺格外激烈,为了夺得天材地宝,争斗杀人之事时有发生。 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天涂,能修炼到如今的境界,难道手上就没沾过一个正道修士的鲜血吗? 在场的名门正派中,又有哪个敢说,自己手上完全干净?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有资格这么说。 因缘合道体倘若做过恶事、杀过无辜之人,必会孽债缠身,修为倒退,遭天道严惩。 可夜尧的修为此时已达化神后期。万年前那位飞升成功的因缘合道体前辈,在他这个岁数,也不过堪堪化神而已。 可见夜尧从未触发过体质反噬,反而福缘深厚、气运极盛。 先前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冷却下来,不少人回想起方才参与围攻夜尧的举动,生出几分迟疑,反思过后不由羞愧。 夜尧不能杀他们,他们却趁机以多欺少,要置他于死地。即使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这般行径,恐怕也称不上是光明磊落之举。 一旦生出愧意,人便不由自主气弱几分,战意自然随之减弱。 当然,也有问心无愧之人。 “再巧言令色,也掩盖不了魔修残忍嗜杀的事实。”兰芮道心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她顿了顿,转向夜尧,语气稍缓:“方才贸然出手,多有不妥,得罪了。只是无论如何,我不能对你坐视不管,夜尧,你是清元宗天骄,更是正道未来的支柱,你应当知晓,这一步踏出去,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道修的确并非纯白无瑕,可总要比行事毫无顾忌的魔修强得多。我相信你生性善良,尚未跟着游凭声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可你体质特殊,若真堕为魔道,日后又该如何自处?唯有秉持正道,才是长久之道。” 兰芮目光恳切,语重心长地说:“夜尧,你还年轻,莫要因一时冲动毁了前程,更不要让你师傅失望。” 天涂衣袖遮盖的手指紧了紧,没有看夜尧,也没有说话。 夜尧也没有去看天涂,不想面对师傅期盼的眼神。 走至眼前这一步,他从未想过回头。 “多谢兰前辈关怀。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尧说。 “我也有一句话要劝各位——今日这一仗,其实并非一定要打。衡芜恶魂已死,秘境已开,诸位被困百年,想必早已盼着将秘境所得之物带回宗门,重见亲友,修生养息。此地已埋葬过太多前辈,我们又何必再步他们的后尘?” 谁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夜尧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语气诚恳地继续道:“若战起来,只会无谓牺牲,致使修界元气大伤,谁也得不到好处。既然如此,双方不如各退一步,就此休战。” 兰芮警惕地道:“魔修狡猾好战,怎肯就此罢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是啊,夜尧有什么资格越过魔尊让大家停战? 众魔修也纷纷目露怀疑地打量夜尧,尊上就算再宠爱这小子,难道会任凭他替自己做主? “夜尧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游凭声淡淡开口:“谁有什么恩怨,日后私下解决。今天就到这里,诸位各回各家吧。” “竟然是真的吗?!”双方人群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有人面露犹疑,有人神色悄然松动。 或许是那场大战耗损了游凭声太多元气,他已无心再战,也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不论如何,若此战真能就此作罢,倒是一件好事。 修界已有数千年不曾发生过规模如此宏大的正邪之战,高阶修士出手必会非死即伤,伤亡惨重。 如今灵气衰微,在场哪一个不是经历过千难万险才能结婴,有此境界来之不易。 不管是道修还是魔修,除了有仇的和那些好战者,谁都不想毫无意义地送命。 这些正道修士一个个表现得义愤填膺、嫉恶如仇,又是真心想要与魔修死战吗?只不过是被架到这里,为了表明决心,不得不如此罢了。 最重要、也是他们最不敢承认的是……面对游凭声,他们已然失去了信心。 与游凭声为敌实在是一件让人无法不生出恐惧的事。每一次,无论多艰险,无论面对的是何等强敌,游凭声总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明明是个魔修,居然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否有天运加身,只叹世道不公! 正道中,有人已悄无声息后退。 先动的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们不需背负宗门声名,当然是活命最重要。 继而,几个默默无闻的小宗门也悄然退出。 像他们这样根基薄弱的弱小门派,出一个元婴难如登天,他们还要活着把收集到的天材地宝带回宗门,绝对不能折在这里。 人数少了大半,剩下的人却仍僵持在原地。对于受人瞩目的世家大族和名门正派来说,离开远不是那么容易,只怕日后会为人诟病。 ……至少要有个能让他们下台阶的理由。 几堆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先动,只想等其他势力做这个出头鸟。 珑娘抬头深深看着游凭声,目光闪了闪,忽然眼一闭,昏迷倒下。 “珑娘?!”徐怀誉大惊,忙接住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徐家四长老露出满脸忧色,趁机说:“家主,夫人重伤,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我们快走,找个地方救她!”徐怀誉慌乱地道,再顾不得徐家的颜面,带徐家人飞快离开。 徐家是当今修界第一大世家,有他们带头,其他家族自然好做多了。 薛霖恍然大悟,立即看向宁修竹。不等他暗示什么,宁修竹头一歪,也倒了。 “小宁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师祖!”薛霖大悲。 众人:“……” 有这么碰巧吗,说出事就出事? 但看宁修竹唇边那道鲜红的血迹,再看看薛霖一脸焦急的神色,还真不像假的。 即使是假的,在这个节骨眼也必须是真的。谁会去戳穿? 丹盟的人也离开了。 是战是停,本就只在这些顶尖大能的一念之间。唯二的大乘修士走了一个,顿时带动了其他还在观望的人。 转眼间,原地只剩下三大宗门的人。 天涂沉沉地道:“你们都走,这是我和游凭声的事。” 方才,悲愤压过了理智,他几乎要带着正道众人卷入一场大战。此刻冷静下来,天涂意识到那要死太多人,他不能为一己之私造成这般后果。 兰芮肃然道:“前辈尽管放手一搏,至少,我能帮你把夜尧带回去。” 天涂知道她的性子,便不再坚持。他死死盯着游凭声,已做好与他决一死战,甚至同归于尽的打算。 大乘之战,元婴修士绝不能留得太近,两宗弟子在云菡和太微的带领下撤离,江炽则在天涂开口之后,便要带明泉宗众人离开。 “明鹤,怎么还不走?”明泉宗掌门唤道。 顾明鹤摇摇头,眉头紧蹙看着半空的夜尧,明泉宗掌门再一转眼,就见玉钧崖也站在那里,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如此专注,一点儿要挪步的意思都没有。 他正要再唤,就听已飞离出一段距离的江炽失声道:“怎么出不去了?那是什么?!” 众人一惊,正要循声看去,眼前骤然一花! 周围方才还凝固成冰原的景物融化消褪,眼前迅速蒙上了一层灰雾,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混沌的世界。 “怎么回事?我怎么又回来了?!”最先离开此地的人们崩溃地发现,明明应该已逃出了数十里,居然一转眼又回到了原地! 有人想要再度逃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离不开这里。 浑浊不祥的雾气不仅覆在眼前,还缠绕到每一个人身上,即使撑起灵力屏障也无济于事。 一缕缕灰雾无孔不入一般,钻入他们的耳孔、鼻腔、脑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光怪陆离,脑中识海在颤栗。 比当初衡芜控制住他们的速度还要快得多。顷刻之间,所有高阶修士都失去了还手之力。 最奇怪的是,其他人还在苦苦挣扎的时候,反应最大的居然是天涂等人。 “游凭声,你做了什么?”天涂咬牙道,话音未落,便身体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在他身边,兰芮面色苍白,不能动弹,更远的地方,薛霖被丹盟的人惊慌扶住。 天涂、薛霖、太微、兰芮、云菡、江炽……意识到受影响最深的人都是谁时,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这些人不仅是正道修为最高者,而且还是百年前被衡芜逼迫修炼魂术的修士! 而当时对衡芜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岂不正是游凭声?! 炼魂宗有一套天阶法宝,唤作十三支招魂幡。 开启后,中招的人会神识迷乱,神志渐渐被侵蚀。 而倘若幡阵里的恰好是魂修,便正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存在,只会被镇压其中,永世不得翻身! 显然,此时将他们困住的东西,正是十三支招魂幡! 难道当初游凭声对衡芜提议让他们修炼成魂修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天? 众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般诡计,谁能躲得过?游凭声甚至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 千钧一发之际,顾明鹤站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他还问什么意思。”有魔修嘲笑:“当然是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尊上真是智计过人!这么轻易就把这些正道狗全抓住了!” 亘古以来,任何一代魔尊都不曾做到过这般壮举! 青锋兴奋得两眼放光:“尊上威武!把他们全杀了,我们就能……” “你在教我做事?”游凭声瞥她一眼。 青锋打了个哆嗦,死死闭上嘴。 原本还要叫嚣大笑的魔修们立时噤声。 游凭声消失太久,他们怎么就忘了,这位魔尊最是喜怒无常,心思从来让人捉摸不透。 再动听的恭维话,都得不到他半点儿欢心,甚至还发生过有人过于谄媚被他嫌吵,随手杀了的事。 顾明鹤凝声道:“你先前说不想掀起战祸,为何又要食言出手,将所有人都抓回来?” 说话时,他深深看了夜尧一眼。 他不信夜尧会为虎作伥,帮游凭声害死这么多人。 问题是,弄这么一出戏,他们究竟有什么打算? 夜尧接受到好友的目光,却是一声不吭。 顾明鹤不知道的是,困住他们的这道幡阵,正是不久之前他亲手布下的。 游凭声:“你觉得我在耍你们?”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假装放走猎物,又在猎物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抓回来,只为看他们绝望的表情……这不是魔修最爱的戏码? 众人腹诽,却谁都没出声,不约而同屏息听着游凭声的下一句话。 “这么说……”下一秒,游凭声笑了一下,“倒也没错。” 好恶劣!果然是魔头! 正道众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却无一人敢动。 “士可杀,不可辱!”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喊道,话音未落,自己又瑟缩了一下。 谁都明白,这次他们是真的再无生路了,只能这般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魔修宰割,死得毫无尊严。 有人闭上了眼,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忍不住发起抖来。 “谁说我要杀你们了。”游凭声却挑眉道:“我说过,今天不想再动手。” 不杀?那你还把我们抓回来干什么?!众人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喷出血来。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顾明鹤深吸一口气,替所有人问出了心声:“那你又为何将我们捉住?” 不过是又一次戏弄而已,何必再问,只会自取其辱! 天涂额头青筋绷起,真想跟游凭声同归于尽。悲哀的是,他已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只能被禁锢在原地,继续听那魔头的羞辱。 “因为似乎没人相信,我真的是个和平爱好者。”游凭声微笑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重伤不支,才被迫停战?” “所以我只好受受累,亲自证明一下——我完全可以轻松杀死任何人。没有这么做,只是不想而已。” 所有人:“……” 这句话才是在耍人玩吧! 一个魔头,已经把敌人都攥在了手心里,明明下一秒就能捏死,却停下来轻飘飘说这种话? 如此离谱的“证明”,有没有人信不知道,所有人都被玩傻了倒是真的。 短短时间里,情绪来回激烈的拉扯,一群道修呆滞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霖幽幽看着游凭声,无声叹了口气。 打这么久交道下来,他早就发现了,游凭声虽然性情冷淡,有时又有些其他人无法理解的恶趣味。他完全相信游凭声做得出这种事。 可是,他不需要证明也相信啊!他也要被这么折腾吗? 顾明鹤也是立马就信了,当初他真没少受游凭声恐吓。 ‘那是不是能放我们走了?’顾明鹤刚要问,就见游凭声的视线突然移向了天涂的方向。 “还有……”游凭声眯了眯眼,“这位天涂上人,应该冷静一下。” 刚才还在疑惑的魔修们恍然大悟。 原来尊上不想杀天涂!是为了夜尧吧?! 众人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魔修蛊惑道修的戏码,夜尧对游凭声来说,竟然值得费这么多心思。 数百年来,还有谁有这般待遇?不愧是因缘合道体,这小子真是好命! 还好刚才没人出声调笑、夜尧。众魔修暗暗咋舌,默默在心里把对方的地位抬了一个台阶。 众道修则神色复杂,一时无言。 “夜尧我带走了。”游凭声唇边笑意收敛起来。“今日放你们一命。什么因缘合道体、清元宗教养他之恩,日后都不必再提。” 夜尧一怔,睫毛颤了颤,长久绷在他身上的那根弦,好像在这一刻悄然断开。 “走。”游凭声转身。众魔修连忙跟上。 真的不杀他们,就这么走了?道修们瞪大眼睛,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 他们以为自己能离开时,偏偏被一网打尽;可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却又峰回路转,被放过一马? 这等离奇之事,就算说出去,没经历过的人也不会相信吧! 也只有游凭声才会如此匪夷所思地行事,如此不按常理,让人捉摸不透。 永远猜不透,才永远让人恐惧。 大起大落之下,许多人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或庆幸,或茫然,有人因劫后余生而虚脱,还有人涌起一股不愿承认的复杂。 无论是何种心情,毋庸置疑的是,这一刻,那种震撼和恐惧深深刻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再不会有人升起与游凭声为敌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男声划破死寂。 “前辈,带上我!” 众人惊愕地看到,明泉宗的队伍里一名化神修士越众而出。 “玉钧崖,你说什么?!”明泉宗掌门脸色大变。 “师弟?!”顾明鹤大感不妙,却已阻拦不及,玉钧崖只是略带歉意地看了他和掌门一眼,便目光坚定,毫不犹疑地奔向游凭声。 江炽脸色铁青,不久之前她还嘲笑清元宗,怎么明泉宗也出了个叛徒?! 她伸手要捉人,便见一只巨大的灵兽拔地而起! 七阶巅峰的玄武神兽,如山岳横亘,威势惊人,脊背稳稳将玉钧崖托上半空。 狂风凛凛,众人愕然退避。 游凭声侧头,手指微动。玉钧崖身上桎梏一松,乘坐着玄武离开幡阵,终于追随上他的脚步。 江炽的动作僵在了身侧。 玉钧崖,明泉宗掌门关门弟子,年纪轻轻便跻身化神,下一任掌门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而那只玄武,更是明泉宗镇宗神兽,七阶巅峰,相当于半步大乘的战力,明泉宗如今最大的底牌! 众人已被惊呆了,没有人说得出话,眼睁睁看着两名正道天骄跟在游凭声身后,随一众魔修扬长而去。 风扫过荒原,卷起枯草飞沙。 道修们愣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脑袋嗡嗡的。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灰雾散去,幡阵撤下,他们终于能动了。 天涂面无表情消失在原地。 沐浴着同道们或惋惜或怜悯,还有暗暗看好戏的眼神,江炽脸色难看至极,带着明泉宗众人飞速离开。 兰芮愤怒道:“游凭声蛊惑人心,祸害我正道多少英才!” 云菡仍抬首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怔忪。 “菡儿,回宗之后,你负责清查宗门上下,决不允许再有人被魔修蛊惑。”兰芮道。 “是,师傅。”云菡回过神来。 兰芮看了看她,神情微微缓和,“菡儿,还未恭喜你晋升化神后期。还有蔓儿,如今也是化神修士了。日后你们师姐妹二人要坚守本心,莫被外物所扰。” 二人齐声称是。 云菡垂着眸,忽然忆起自己在炼情壶中的经历。 曾经她被于舟欺骗,差点落入他手,沦为炉鼎。炼情壶的那场心魔里,她便看见自己被于舟废去武功掳走,被迫委身于他,再也回不到大理寺,更永远不能再做捕头。 那实在是一场噩梦。 过去,云菡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不再在意,却没想到,炼情壶里的心魔仍与于舟有关。 原来,她一直惧怕着那件事。 不是怕于舟,而是怕她已经逃脱掉的另一种可能—— 当初如果她没能逃离,落入了于舟魔掌、修为尽废,要怎么办? 好在,在炼情壶的心魔里,她没有妥协,也没有自杀,靠自己从幻觉里挣脱了出来。 杀死于舟之后,此心再无阴霾。 但正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云菡才深深知道,炼情壶有多可怕。 幻境里,她不再是太冲剑派最强大的弟子,而只是个凡间女子。失去武功后,在于舟手里日日磋磨,似乎只有认命一条路可走。 她仍然记得那种无力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炼情壶能挖出每个人最心底的东西。失去记忆的修士与凡人无异,没有千百年的经验辅助,要勘破心魔无比艰难。 游凭声一个魔修,能够先于所有人从幻境中醒来,找到水镜真莲,可能只靠运气吗? 他真的是传说里那样无恶不作,活该为人唾弃的魔头吗? 九幽玄阴体受无数人觊觎追杀,他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种种突然袭上心头的疑惑,云菡无法得知答案,也无从去问任何人。 她只知道,不久之前,游凭声本可以大肆杀戮,却没有。 或许很多人都认为那是为了夜尧。但云菡却觉得,对于似他那般坚定强悍的人来说,决定他是否要做一件事的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他是否想做。 “师姐……”叶蔓低低唤了她一声。 云菡回过神来,忽然问叶蔓:“你与他打过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云菡没有提“他”的名字,叶蔓却第一时间理解了她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怔忪片刻,她轻声说。 像是忆起了什么,又像是有什么想不明白,叶蔓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了。 游凭声是魔尊,而她是太冲剑派的弟子,他们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当初洪荒海上,那场与“散修禾雀”错误的相识,只是一场短暂脱离轨迹的梦而已。 三大宗陆续离开,其他道修也不再逗留,有的继续在秘境历练,有的飞进衡芜陵宫碰运气。 徐怀誉着急地想要寻找灵气充沛之地替珑娘疗伤,却发现她其实没事。 “你之前是装的?”徐怀誉吃惊道:“为何这么做?” “有魔尊坐镇,正道毫无胜算,我们必须及时撤离,为徐家保存实力。”珑娘沉稳地道。 虽然没能走成,但事实证明当时她的选择没错,游凭声实在是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两位徐家长老都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四长老更是笑呵呵地对她连声恭维。 珑娘在炼情壶里过了那场心魔关,一举修炼到元婴后期,已成了徐家除徐怀誉外修为最高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即使境界不如徐怀誉,她遇事坚韧镇定,比性格温吞的徐怀誉更具魄力。而家主对她一往情深,几乎是言听计从,日后徐家真正能够做主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 陵宫之下的空地上,饕餮兽骨被夜尧取走,留下了一片广阔而深不见底的坑洞。 薛霖停留在深渊边缘,无言看着众生百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他看着夜尧和玉钧崖追随游凭声而去,有一瞬间,竟有些羡慕他们那种随心而动的自在。 可惜,他身上背负着丹盟,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游凭声扯上关系。 ……如果还在幻境里,他只是个食朝廷俸禄的玄宁卫,抛弃身份会不会更简单、不需犹豫? 可那也是恢复记忆的薛霖觉得容易,身处其中时,就真能那么痛快地抛弃一切吗? 薛霖苦笑了一下,现在幻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盟主,我们不走吗?”有人小心翼翼问。 薛霖低头,看着脚边幽深黑暗的坑洞——只差半寸,他便能踏入眼前的深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利落转身,“走吧。” 路过还站在原地的宁修竹,薛霖一把搭上他的肩,搂着肩膀带他转过身。 “我都做不到的事儿,你就老老实实歇了心思,陪师祖回丹盟待着吧~” 第278章 北溟 第278章 北溟 “恭迎尊上归位!” 洪荒海岸,黑压压跪了一地魔修。 汹涌翻滚的浪头一下又一下砸在岸边嶙峋的礁石上,碎成浑浊灰白的泡沫。 这里是北溟洲,魔修的领土。 苦寒贫瘠,资源稀少,每一寸灵气都要用命去争抢。 寒风凛冽如刀,裹着浓烈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这地方的空气里都仿佛浸透了经年不化的血气。 没有人敢抬头,只有前排的几位魔君能看到那人在风中猎猎飘飞的衣角。 游凭声踏着碎石走来,目光扫过脚下一道道匍匐的人影。除了眼前这几张他认识的人脸,其余全是陌生的面孔。 但那些人面上的神情仍然是他所熟悉的。惧怕、谄媚,或者干脆连表情都不敢露,脑袋死死压低下去,只剩下一个个漆黑的后脑勺。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土,所有人都以为他一定会有些感想要说,或警告震慑众人一番以立威。但游凭声只是淡淡扫视一圈,像是在感叹物是人非,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阐述一个事实:“八大魔门,只剩四门还能看了。” “……”众人汗流浃背了。 众所周知,出身合欢宗的游凭声亲手屠灭了合欢宗,在那之后,所谓的八大魔门就只剩下七家了。 而当初那场围剿之战里,除了一向置身事外的度厄教和日渐势弱的星陨派,炼魂宗、阴莲宗、蚀日阁、焚癸派四大魔门联合了碧幽宫的内鬼,试图围杀游凭声,结果一众顶尖高手全死在了游凭声的“自爆”里。 这次前往荒古秘境,众魔门本想大展拳脚、重振威名,谁知又遭遇了种种变故:碧幽宫新上任的宫主尹卓被七煞夺舍而死,炼魂宗宗主习高爽陨落于炼情壶,还有焚癸派掌门冯西来……此人倒是运气不错还活着,却要死死藏匿行迹,不敢出现在游凭声面前,更遑论回焚癸派了。 如今,魔道人手凋零,只那四名从荒古秘境活下来的魔君实力较为突出:阴莲宗宗主柯灵晋升到大乘初期,度厄教教主婪厌晋升化神后期,星陨派掌门青锋和蚀日阁阁主洛九渊则是化神中期。 但即使是同样身为大乘修士的柯灵,在游凭声面前也远远不够看。 谁知道当初的游凭声居然没死,只是借机离开北溟、重修境界?现如今这位可怕的魔尊不仅好端端回来了,还比过去要更加恐怖! 那场大战发生在碧幽宫,碧幽宫受损严重,新上任的宫主尹卓无论是实力还是手段都完全不够看。游凭声不在北溟的那些时日里,其它魔门没少落井下石,趁机蚕食碧幽宫的地盘。 现在游凭声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难不成是要翻旧账了?! 众魔修简直要恨死参与围剿游凭声的那些人了,要不是他们的反叛,事情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许多人都在暗搓搓看向柯灵,指望她能站出来说点儿什么,柯灵却聪明地选择一声不吭。 却是青锋挺腰站了出来,爽朗笑道:“眼下炼魂宗和焚癸派无人领头,尊上可要亲自指派新人继任?” 炼魂宗一群高阶修士跟着习高爽,尽数死在了炼情壶里。魂修身死后原本还能以魂魄的形态继续存活下去,但他们就是神魂进入的炼情壶,死在其中,自然神形俱灭。 此时,炼魂宗只剩了两个元婴修士,势单力薄,早就连大气都不敢出;至于焚癸派,其掌门冯西来得罪游凭声可得罪得狠了,其门人更是战战兢兢,恨不得在游凭声眼皮子底下立马消失,自然不敢有二话。 青锋站出来说这话,也是看准了炼魂宗和焚癸派的人根本不敢有任何异议。 一直以来,魔道中虽设有魔尊之位,但那更多是对魔道最强者实力与威势的认可与臣服,实际上各大魔门仍然是各自为政、自治其域,还从未有过魔尊直接任免魔门首领的先例。 但今时不同往日。 游凭声对北溟、乃至整个修真界的影响,已远超历代任何一位魔尊。如今他破境归来,还有谁敢撄其锋芒? 当年星陨派可不曾参与过那场围剿,青锋和游凭声说话,是一点儿都不心虚。 两派首领若由魔尊亲自任命,自然就成了他一派的人,游凭声对北溟的掌控力将达到历任魔尊从未有过的高度。她这时候站出来送个顺水人情,是指望着能得其青眼,日后星陨派也好受一番提携。 正当青锋心下暗喜,觉得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的时候,突听柯灵叹息一声:“青掌门莫非忘了。尊上昔日在位时便下过令,要我们更改门派名字。” “你方才应当说‘碧魂宫、碧癸宫’才对。”她柔声说。 青锋:“……” 坏了,完全把这茬给忘了,这不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吗?! 这死女人,早不出声晚不出声,偏等到这时候给她使绊子是吧!青锋暗自咬牙,她就不信柯灵没改回阴莲宗的名字! 可现在是她自己被抓了个正着,根本就没法抵赖。青锋脸一阵红一阵白,真恨不得当场上去和柯灵干一架。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忘了的可不止青锋一人。当时游凭声是修界唯一的大乘修士,积威深重,那命令再离谱,众魔门也是敢怒不敢言,他们以为游凭声死后,就立刻把各自的门派名改了回来。 柯灵这一开口,所有人顿时想起了这件事,一时间噤若寒蝉。 一片死寂中,夜尧悄悄扭头,观察了一下游凭声的表情。这一看,差点儿没在这极度严肃的场合里笑出声来。 估计游凭声自己都忘了这事儿了。 知道游凭声的身份之后,夜尧曾细细搜罗过他过往的传说事迹。这件事当然也听说过。 据说,当时游凭声给出的理由是……他有“强迫症”,看不得这些参差不齐的东西。既然众魔门以碧幽宫为首,自然各方面都要向碧幽宫靠拢,所有门派一律改名为“碧某宫”,读起来齐整多了。 对于各魔门来说,这是游凭声上位后彰显威势、逼迫他们表忠心的手段。 但夜尧一看就能看出来,那绝对只是游凭声闲得无聊,在没事找茬玩而已。 可青锋不知道啊,她简直要吓死了,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惹怒了游凭声,成了他回北溟后第一个拿来开刀立威的人。 她赶紧死死低下头,想请游凭声息怒,又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急得嘴都要打结。 就在这时,她听到夜尧开口了,声音是那么温柔,语气是那么和蔼:“青掌门不必紧张,你们尊上向来宽宏大量,不会因这点小事就降罪的。谁忠心耿耿,谁暗藏祸心,他心如明镜。” 说完,他又看向游凭声,含笑冲他眨眨眼。游凭声感觉这人嘴角快要压不住了,肯定是觉得这件事好笑,无语地睨了他一眼。 “各门派仍沿用原名,不必再改。”游凭声道。 所有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青峰简直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好人呐! 不愧是正道来的,不愧是因缘合道体!那些魔修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有这么仗义肯站出来帮她求情的? 青锋对夜尧心生感激,紧张的人换成了柯灵。她拿不准夜尧刚才那番话,到底只是替青锋打圆场,还是也在点她。 如今谁都看得出来,游凭声对夜尧相当纵容,夜尧说的话,几乎就能代表游凭声的意思。 ……难道其实是游凭声对她有所不满,怀疑她包藏祸心吗? 众魔修各怀心思,在游凭声离开后才相继起身,各自回宗门。 * 对于游凭声回来这件事最高兴的,当属碧幽宫的人。 当年碧幽宫长老联合外人背叛游凭声,是上层掌权者之间的派系斗争,与底层修士无关。魔修弱肉强食,争斗极为残酷,若失去了强大的庇护者,普通魔修过得只会更艰难。 碧幽宫总管像一只忙碌的蜜蜂,在各殿来回奔波,安排人清扫布置,各处都打扮得张灯结彩。 如今迎回魔尊,就像找回了主心骨,碧幽宫上下喜气洋洋,平日里再阴沉的魔修,脸上都忍不住浮出几分喜色来。 一路上,所有魔修见到跟着游凭声一起回来的夜尧和玉钧崖之后,都露出一副“居然拐回来两个正道天骄,尊上果然厉害”的与有荣焉表情。 到了正殿殿门,总管迎上来,一脸欣慰地说:“这还是尊上第一次带人回来。” 游凭声:“……”哪来那么多戏。 游凭声对这人还有些印象,曾经他抓了一批骂自己最狠的人回碧幽宫,让他们给自己编话本看,这人就是其中一个,脑洞特别大,写出的剧情特别狗血。 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活着,还混到了大总管的职位。 “我死后,你没逃?”游凭声随口问他。 “尊上怎么会死呢!您如此强悍,必然千秋万代,顺利飞升!”总管大声道,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抬袖作揩泪状,激动地说:“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我……果然,这世上,只有尊上会赏识我的才华。我愿意给您写一辈子话本!” “……”大可不必。 “市面上的‘盛平有’话本我都收集全了,你那还有新的吗?”夜尧倒是饶有兴趣地问。 总管一愣,猛猛点头:“有啊!当然有!这些年我没有一日歇笔,已经积攒了九十七本上佳之作!绝对都是那些俗人想不到的精彩情节!” 夜尧赞道:“阁下笔耕不辍,真是勤奋。” 总管犹如遇见了知己,无比感动,连声说要把话本都拿给他品鉴。 玉钧崖站在一旁,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幕,表情有点空白。 在他的印象里,魔修要么阴狠毒辣,要么残忍无情,魔修的地盘也必然阴森古怪。在不顾一切做出跟随游凭声离开的决定时,他便做好了堕入其中的准备。 可一路行来,看到的东西却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些凶名赫赫的大魔修当然是凶残狡诈的,每一个能在北溟打出名号的魔修,都绝不会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些低阶魔修看起来却与普通修士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同阶的道修要更显小心谨慎,仿佛每时每刻都有根弦绷在他们身上,一不小心就会断开。 或许,这只是他的错觉,毕竟他是跟魔尊来的,看到的魔修当然会察言观色、毕恭毕敬。假如他并非化神修士,而只是个落单的普通修士,那些人想必就要对他露出獠牙了。 可与此同时,玉钧崖又想到,既然北溟环境如此恶劣,每一个低阶魔修都过得如此艰辛,他们也未必不想离开这里。只是出身于此,别无选择罢了。 各大洲之间由洪荒海分割开来,北溟更是孤悬海外,要离开北溟必须远渡重洋。洪荒海里有无数凶猛海兽,只有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敢踏足,普通修士若想跨越洲际,便必须搭乘有元婴修士护航的大型灵舟,其中花费绝非低阶修士能够轻易担负。 大多数低阶魔修,便只能这样一辈子困死在北溟,从未见过正常的人和景色。 普通魔修尚且那么不易,前辈当年面对那么多觊觎与追杀,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或许是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大变故,玉钧崖看起来有些呆愣。游凭声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玉钧崖瞬间回过神来,眸光在对上他的那一刻微微亮起几分,“前辈?” 游凭声:“不用想太多。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你先好好休息。” 玉钧崖乖乖点头。 总管带玉钧崖离开,夜尧则跟在游凭声身后进了正殿。 这里是整个碧幽宫最中心、最宏伟的建筑。大殿深处,黑玉铸就长长的高阶,拱卫着一座俯瞰众生的王座。 座椅奢华而宽大。夜尧拾阶而上,指尖一寸寸拂过座椅扶手上繁复精美的雕饰,想象着曾经游凭声坐在这里的样子。 “这么大的椅子,怎么不配个厚一点儿的软垫。”他忽然说,“等我给你缝个大大的兽皮褥子,铺上来保管又软和又舒服。” 游凭声一掀衣摆坐上座椅,朝他勾了勾手指头。夜尧弯起眼睛,笑得跟只偷腥狐狸似的,一转身坐到了他腿侧。 “这回我可真跟你私奔了。”他搂着游凭声的脖子说:“你可得好好待我,不许做话本里那种负心人。” “怎么算是好好待你?”游凭声挑了挑眉。 “我想想,嗯……第一,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你是魔尊,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给你送美人,也有很多人向你自荐枕席,你一个都不许看,只能看着我……还有,”夜尧如数家珍,“你一天天老是神出鬼没的,让我找不着。以后不管去哪,你都得带上我,至少也要告诉我一声才行……” 没等他说完,游凭声就吐槽:“好沉重。” “怎么会?”夜尧大惊,“这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事吗?” “好吧。”游凭声笑了一声,“骗你的。确实很简单。” 夜尧不敢置信的表情一收,感叹道:“啊,好动听的一句话。要是能天天听就好了。” 游凭声:“……你正常点。” 这有什么好听的,还天天听?有时候他真搞不懂夜尧的脑回路。 不会是年龄代沟吧。游凭声陷入沉思。 要是按现代的说法,三年一个小代沟,十年一个大代沟,他和夜尧得差了好几十个代沟了…… 夜尧懒洋洋往他身上一倒,哀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瞎想:“谁让我这么好哄呢。这辈子也不指望你说什么甜言蜜语了,反正你随便说什么,都能哄的我找不着北。” 游凭声想了想,捏住他的下巴,直接把人拉过来亲了一下。“这样够不够?” 夜尧贪恋地舔舔唇瓣,意犹未尽:“不够。” 游凭声:“要不……去双修?” “哪种修法?”夜尧眼睛一亮。 “看你表现。”游凭声笑吟吟说。 夜尧神魂颠倒站起来,急切地想要找个安静的房间,又对碧幽宫完全不熟悉。走了两步,他猛然回身,一把将游凭声从座椅上抄了起来。 嗖的一下,他带着游凭声消失在原地,直接钻进了溯世镜。 第279章 界灵 第279章 界灵 炼情壶里那场失忆似乎刺激了夜尧,令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游凭声陪他在溯世镜里昏天黑地了一通,再出来时,一天已经过去。 碧幽宫早已准备好了游凭声专属的修炼室,大批上品灵石构置成高阶聚灵阵,灵气清新浓郁。夜尧又亲自上手,将阵法改得更高效,还加固了一下周围的防护阵法,两人专注地投入到了修炼中。 从荒古秘境出来,游凭声受伤未愈,境界也不算稳固,夜尧借助阴阳异火之间的牵引,迅速帮游凭声梳理了一下灵脉里紊乱的灵气。 可惜现在两人境界相差较大,就算双修他也帮不了游凭声更多了,夜尧便多渡了些气运给他,助他修炼更顺畅。 要充分疗伤、稳固大乘后期的境界,少说也得花费数年时间,但游凭声心里还记着一件事,闭关几天之后,他便独自离开了碧幽宫。 当然,这回走之前对夜尧说了一声,免得这人老是嚷嚷着找不着他。 深夜,密林中一道漆黑的人影正在逃窜。 月光暗淡,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丛林幽深难测。他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无声无息飞速潜行,不时回头张望,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天地间一片静谧,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冯西来长长松了口气,脚步慢下来。 看来已经没事了。 这段时间,他用尽了手段,换了不知道多少地方,游凭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找到他的踪迹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像以前一样隐姓埋名潜伏下来,勤加修炼,终有一日,他一定能再次等到报仇的机会! 【蠢货。】一道机械声在冯西来脑中恨恨道:【早说了叫你快点自杀,以你的本事,还想反杀游凭声?等下辈子吧!】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再蛊惑我自杀,不过是想独自逃走。之前说什么要帮我好好投胎,全都是骗人。既然如此,我偏不如你的意。”冯西来满腔怨愤地道,“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他们狠狠咒骂着彼此,宛如一对互相憎恨却又无法分开的怨侣。唯一能达成一致的,只有在共同诅咒游凭声的时候。 冯西来停在一棵树下,打算恢复一下灵气。从洪荒海一路飞到中洲,他不曾有一刻停歇,连日的逃跑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精神也一直极度紧绷着。 冯西来喘了两口气,正要席地打坐,脑中系统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警报。 尖锐的暴鸣冲击得他一阵眩晕,脑中只剩下一个字:【跑——】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陡然出现在眼前! 冯西来瞳孔骤缩,来不及升起任何念头,掌心灵光一闪,迅速撕裂一张符箓。 空气扭曲裂开,将冯西来吞没进去。 这是一张空间符箓,能使人瞬间转移到相隔甚远的任何一个地方,是冯西来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万里之外,空无一物的地面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冯西来瘫倒在地上,眸光颤抖,心有余悸。“还好,还好我一直藏着这些保命符,这下子终于甩开他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半空突然裂开一道空间裂隙! 游凭声从中踏出,冷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寒意从脚底漫上口鼻,冯西来喉间无意识泄出一声哀嚎,仓皇用掉第二张符箓。 可是没用! 不管他逃到哪里都没用! 两张、三张……八张、九张……无论他用多少空间符箓,瞬移到多偏远的地方,都摆脱不了那道如影随形的身影! 犹如猫捉老鼠一般,猎物越是慌乱,越衬出猎人的闲庭信步。 冯西来跌跌撞撞,大口喘着粗气,心态完全崩塌。 终于,最后一张符箓也用尽了。 系统在他脑中不住狂叫:【快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冯西来浑身颤抖着,反握剑尖对准自己。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冯西来死死咬着牙,狠命刺下。 【啊——!游凭——】系统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冯西来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 从屠魔那里得来的裂空术和追踪术真的很好用。对游凭声这样仇人遍地的魔修来说,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品。 当然,过去游凭声想杀的人已经死绝了,现在也只剩下冯西来还有这个殊荣。 这实在是一个很特别、很珍稀的俘虏。 游凭声专门在夜尧的溯世镜里开辟出一个牢笼,将冯西来禁锢起来。 于是醒来的冯西来惊恐地发现,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神识都一动都不能动,连自爆都做不到! 他仅存的右眼眼珠在眼眶里一寸寸转动着,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游凭声,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放大。 眼前人背着光,那张曾令他无比惊艳、也带给他一次又一次噩梦的面孔蒙上了一层暗影,落在他吃力的独眼里模糊不清。 但那是他曾在脑海中描画过无数次的脸,五官的每一寸弧度、每一个表情变化,都熟悉得让他恐惧,让他绝望。 “要杀……就杀,不必废话。”冯西来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 这本该是充满勇气与决绝的一句话,出口时却情不自禁哆嗦起来,如此胆怯,如此弱小。 曾经的冯西来还算聪明坚韧,此刻的他,心智却已经完全被击垮了。 对于这样的敌人,游凭声多聊半句话的兴趣都没有。他单刀直入:“说说你身上的系统。” 冯西来沉默着,目露一丝悲哀。 曾经的他居然还狂妄地将自己同游凭声列为宿敌,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其实他不过是游凭声需要随手抹除的一只虫子而已,现在还存活的最后意义,只不过是作为“系统”寄生的容器。 “别浪费时间。”游凭声淡淡说,“你知道我的手段。” “……”冯西来挤出一声苦笑,“事到如今,我不配合也不可能了。” 占尽优势的萨满天珠尚且落到了失忆的游凭声手里,一败涂地,面对全盛时期的游凭声,他还有什么挣扎的必要? 冯西来心如死灰,将自己如何突然被系统寄生、被其说服合作,还有进入炼情壶后的一系列经历一一交代了一遍。 “系统告诉你,祂是世人对我的憎恨生出的魔?还挺有新意。”游凭声笑了。 “你想笑就笑吧,是我太蠢,居然会信这种鬼话。”冯西来提起系统,声音里多出了懊悔与憎恶。 “倒也没错,世上恨我的人太多。”游凭声悠悠道,“如果杀意真的能汇聚成力量,说不定真有杀死我的可能。” “不……不,你是不败的,即使真有那样的事,也不可能杀死你……”冯西来恍惚地说。 游凭声已经不在理会他。他透过眼前这具躯体,对寄生在冯西来身上的系统说:“能想到这么有意思的说法,看来你平时没少看小说啊,系统?” 系统死了一般,一声不吭。冯西来精神恍惚,喃喃自语着。 “看来是非暴力不合作了?”游凭声抬手,五指勾起,笼罩在冯西来头顶。 冯西来脸颊扭曲起来,浑身肌肉抽搐,在一阵深入骨髓、神魂都被撕裂的剧痛中,瞳孔的光慢慢熄灭。 片刻后,他浑身一震,右眼睁开,眸光泛起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游凭声用搜魂术把冯西来的神魂摧毁压下,此时占据这具躯体的换成了系统。 “你也有人身了,开心吗?” “不过是一具□□,我是更高级的存在。”系统冰冷的声音透出不屑。 “是啊,你更高级。可偏偏就是这具□□困住了你。”游凭声嘲道。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落到你手里算我倒霉。”系统仍然端着那副身为高阶生物的高冷范,冷冷地道:“倒是你,怎么说也是一代魔尊,抓到我这么珍贵的存在,第一时间居然只想着冷嘲热讽。瞧瞧你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真是没品。果然,不管活过了多少年,你骨子里还是那个现代世界的普通人。” 祂看起来如此镇静,仿佛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不为所动,但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来,对系统来说已经是相当反常了。 “一直以来,倒霉的是我才对吧。明明占据天时地利,你还是输给了我。”游凭声勾了勾唇,“既然你自诩高阶生物,难道就只会嘴上挽尊吗?” 系统脸色扭曲了一下。 “哦,我还以为你忘了呢。”游凭声似是想起什么,以拳击掌,恍然大悟道:“我本来就是反派角色啊。反派不就该这么嚣张吗?” 说起“反派”两个字时,他的语气是如此坦然。 这下,系统是真破防了。 “该死的,我就该在你一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杀了你!当初你不过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低阶魔修,我随便利用谁都能杀了你!要不是我高抬贵手,让你多活了这么久,你怎么可能拥有这么精彩的人生?!你……” “是啊,以前我很弱小的。”游凭声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杀我呢?” 系统的骂声一滞。 祂沉默几秒,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如果是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吧?我也只是想冲破束缚而已。只有书里的剧情完整地走完,我才能从原本的低级小世界升维,变成更高等级的世界。那时候这个世界的游凭声意外死了,而你恰好穿越过来,正好能暂时代替他走剧情……我也是没有办法。” “你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久了,还在这里有了真心喜欢的人,你难道不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祂居然打起了感情牌,游凭声嗤笑一声,“如果要以我死为代价换取的话,这个世界毁了就毁了,关我屁事。” “你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的是你吧。”游凭声泰然自若,他怎么可能吃道德绑架这一套,“即使不走剧情,这个小世界也已经成型,根本不会崩塌。就算世界升维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穷人也不会变富有,低阶修士也不会修为大涨,一切都不会变——真正受益的只有你这个界灵而已。” 系统,也就是这个世界的界灵,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祂没想到,游凭声已经看透了这么深,三言两语就点破了祂的算盘。 游凭声得知这一切并不难。 他本就是高阶世界来的,神魂极其强大,随着修为越来越高,对这片天地间法则的理解自然也越来越深。 如今,游凭声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人,再往前一步,渡过劫之后就能破碎虚空,飞升到更高维的世界。 届时天地无拘,来去自由。 “所以说,现在消灭了你,也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影响。”游凭声微微一笑。 界灵是可再生的,既然这个已经坏了,捏死就好。 系统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恐惧,“等等,不,你听我说……我一开始也没想杀你的!我刚找上你的时候,是想送你回家的!你不能——” “那真可惜。”游凭声说,“谁叫你没早点送我走呢?” 是啊,为什么祂不早点儿杀了游凭声?趁他还没强大起来的时候……早知游凭声会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祂一定在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就用尽一切力量绞杀他! 原剧情里魔尊的戏份又不是没办法被其他人代替……换任何一个人,都一定比游凭声好掌控得多! 可惜此时,祂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游凭声向祂伸出手。 意识到游凭声的意志不可能动摇,系统开始破口大骂:“你这贱人!我真该早早杀了你!当初你不过是……” 骂声戛然而止。游凭声从冯西来头上收回手,掌中多了一团莹白的亮光。 这就是此界之灵。也可以叫祂天道的化身。 天道法则本该是无情的存在,经年累月产生灵智后,一旦被污染而生出了欲望,便难免走向歧途。 眼前这只界灵消失后,这个世界会继续运转下去,直到若干年后,天道孕育的力量会再次凝聚起来,生出新的界灵。 至于那时,新生的界灵是否会生出灵智、是好是坏,就和游凭声没有任何关系了。 游凭声注视掌心白光片刻,缓慢收拢起五指。 第280章 血瘾 第280章 血瘾 碧幽宫,一间低调而不失华美的侧殿。 白日里,四下里空无一人,所有仆从都被赶出了门,殿中一片寂静。 床榻上,玉钧崖呼吸粗重,冷汗津津。 他体内的血瘾又发作了。 当年,得知那药里有游凭声的血之后,玉钧崖立刻将冯西来给他的小半瓶血药毁了。其后百余年来,他一直在深受血瘾的折磨。 每次发作时,玉钧崖都会躲起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更不曾去寻求过任何医修的帮助。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我惩罚的念头,他想要靠自己的意志戒断这恶心的血瘾。 锦被已被冷汗打湿,玉钧崖紧闭双目,手臂死死按在眼眶上,不敢睁开眼睛。 只要一睁眼,他就会看到周围漂浮着他死去的亲人的影子,每一个都七窍流血,死相凄惨,厉声质问他为什么没替自己报仇;他还会看到前辈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虽然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并非有意喝下前辈的血,但直面这些画面还是会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痛苦。 百余年来,血瘾发作的时间间隔在渐渐变长,但发作起来,却一次比一次剧烈难熬。一开始还只是身体上的难受,到了后来,他还会遭受精神上的折磨,眼前开始浮现种种令他感到煎熬的幻影。 玉钧崖不通医理,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祸得福的是,在一次又一次血瘾的折磨中,他学会了与幻觉共存,每一次经历幻象,都像是一次对内心的拷问。因此,在炼情壶的那场试炼中,他勘破心魔的过程很顺利,甚至一举突破到了化神期。 玉钧崖想,现在的他是化神修士了,是不是对前辈有用了一些? 可游凭声是那么强大,或许他就算能跟过来,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但他真的很高兴前辈能接纳自己。 玉钧崖如以往一般,打算独自默默熬过这次发作。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分外难熬,晋升化神期后躯体本该更加强悍才对。 玉钧崖睫毛剧烈颤抖着,翻过身,砰的一下从床上坠落。 床边铺有精致柔软的地毯,跌在上面并不疼,但此时哪怕是坠落山崖,恐怕也比不上血瘾所带来的痛楚。玉钧崖跌下来时咬破了唇瓣,唇侧淌下一抹血迹,喉咙里难以忍耐地发出了痛吟。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问:“原来你也喝了那药。怎么不和我说?” 是前辈的声音。玉钧崖有些恍惚地想,这次真的很严重,居然还产生了幻听。 ……他是不是要死了? 一想到他会以这样可笑的方式死后被游凭声发现,简直比死还让玉钧崖难受。 “玉钧崖。”那道熟悉的声音微沉地喊了他的名字。 玉钧崖猛然睁眼,“前辈?!” 游凭声居高临下看着他,眸中映入他倒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玉钧崖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去了全部血色。 极度惊吓之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双颤抖的睫毛上,还挂着两滴溢出的眼泪。 从这个角度看,他下颌格外清瘦,睁圆的眼尾微微发红,看起来有些委屈。 以生理年龄来看,玉钧崖已经一百多岁,但若除去动辄几十上百年的闭关时间,他的心理年龄还只是个阅历不算太多的年轻人。 当然,在游凭声面前,玉钧崖本来就还年轻,更何况游凭声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 刚搞完系统,游凭声还处于心情超好的状态。他拿出了难得的耐心,又问了一遍:“这件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玉钧崖嘴唇动了动,最后垂下头就挤出一句:“对不起。” 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 玉钧崖以为他对自己失望了,身体一颤。 “我喜欢知恩图报的人,很高兴那时你没有选择背叛我。”接着,他听到游凭声不咸不淡地说:“但我更希望跟着我的是个聪明人,你却实在是个犟种。” “我……” “以前没教过你,现在我告诉你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游凭声在他身侧半蹲,掐住玉钧崖的下巴,让他抬头直视自己。“既然选择跟着我,就要向我坦诚一切。” “你该主动走到我面前,说‘前辈,我不小心喝了血药,请你救救我’,懂?” 玉钧崖呆呆看着他。 “说话。” “前辈,我不小心喝了血药。”玉钧崖缓慢开口,声音沙哑:“……请你救救我。” 游凭声哼笑一声,指尖微一用力,迫使他张嘴,喂了颗药进去。 那是婪厌炼制的解药。 玉钧崖毫无反抗地吃了,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他仍有些呆呆的,过往的清醒沉稳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只顾得上眼神发直地看着游凭声。 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停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屋门。 “回神了。”夜尧也不进门,就这么抱臂倚在门上,目光幽幽看着他们。 玉钧崖眸光狠狠一颤,猛然跪坐着直起身,伸臂抓住了游凭声的衣角。“前辈!我、那个药……”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了。”游凭声道。他一挥衣袖,不远处多出了一个横倒在地上的人影。 一个浑身瘫软,面容狰狞的男人,那张脸上左眼缺失,下颌开裂,仅剩的右眼珠呆滞无光。 冯西来。 玉钧崖又呆住了。 “你的仇人。”游凭声说,“我用了搜魂术,他神魂已损,剩下的你随意。” 说完,游凭声转身,与夜尧擦肩而过时,手里的药瓶扔给了他。 玉钧崖死死盯着地上的冯西来,眼底溢满血丝,片刻后,猛地扑了过去。 站起来时,他手中拎着冯西来的头,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是想哭,又像是要笑,然而最后,面上的表情只剩下一种夙愿骤然达成的茫然。 “恭喜你,大仇得报。”夜尧道。 他还没走。 玉钧崖视线缓缓聚焦到他身上,声音微哑,“有事吗?” “有点事想说。”夜尧视线落在那颗头上,问:“你需不需要时间休息一下?” 玉钧崖漠然看了一眼手里的头,将头和尸身收了起来。“我没事。有什么话现在说就好。” 夜尧看得出来,他此时还处于一种多年仇恨突然了结,情绪骤断、思绪混沌空茫的状态。 夜尧没有说什么安慰开解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重建怀玉阁吗?” 玉钧崖怔忪着摇了摇头。 怀玉阁对他来说是家。玉家人早已死了,再建起来的门派,也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 夜尧:“那你想做焚癸派掌门吗?” “什么?”玉钧崖回过神来,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做焚癸派掌门?” “因为焚癸派现在缺一个掌门。”夜尧一脸真诚地回答。 玉钧崖:“……” “我不做,你去找别人吧。”玉钧崖干脆地拒绝,又颇感古怪地问他:“焚癸派是没人了吗?” 夜尧:“继续提拔一个焚癸派魔修做掌门,和原来的样子又有什么不同?” 玉钧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反问他:“你什么意思?” “来北溟这段时间,我相信你一定也有所察觉,魔修的形成是有原因的。”夜尧正色道:“此地资源贫乏,所以修士间争斗格外激烈。除此之外,魔门内部势力倾轧,上层修士肆意压迫下层,毫无门规秩序可言。如此成长起来的魔修,天生只会信奉这样的规则,继续压迫下一代低阶修士,成为这恶性轮回的一环。我想打破这个轮回。” 玉钧崖哑然。 在他还在迷茫无措的时候,夜尧居然已经想了这么多。 这难道就是因缘合道体天生的使命与悲悯之心? 他也有一瞬间思考过,却从未想过去改变任何事情。 这份心性与气魄令人叹服,但—— “那是你想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玉钧崖从来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好人。 “谁说这只是我想做的事,难道你忘了现在魔尊之位上坐的是谁?”夜尧理直气壮地说:“你把焚癸派管理好了,难道不是帮他吗?” “……是前辈要我做的吗?”玉钧崖眼前一亮,眼看就要答应下来。 夜尧却说:“不是。” 他可以假传游凭声的话,让玉钧崖答应下来,但夜尧不想骗他。 “他只说,让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夜尧说,“对于你,他也是一样的,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 “……”玉钧崖喉结微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意一直涌上了双眼。 他垂下眼,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顿了顿,夜尧又说:“我只是希望……像游凭声那样经历的人可以少一些。” 玉钧崖抬起眼。 “你考虑一下吧。如果你的确志不在此,也没关系。”夜尧说着,转身要走。 他走到门口,背后传来玉钧崖坚定下来的声音:“我答应了。” “——不是帮你,是为了前辈。” 那有什么区别嘛。夜尧笑了,背着身懒洋洋挥了挥手。 玉钧崖收回视线,便见身旁桌子上静静放着一只瓷瓶。 他打开瓶口嗅闻了一下,立刻辨认出,这就是方才游凭声给他吃的解药。 冯西来为了能够牢牢掌控住焚癸派,给派中所有高阶修士都喂了血药,使他们对他俯首帖耳。 现在解药到了玉钧崖手里。 焚癸派中谁能得到解药,谁该生、谁该死,日后都由他来抉择。 * 夜尧回到寝殿,在回廊的横栏上找到了以书遮脸,躺着晒太阳的游凭声。 “拉到个帮忙干活的人了。”夜尧宣布着这个好消息,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矜持地问:“你看完了吗?” “拿走吧。”游凭声,“你怎么说服他的?” 夜尧把书揣到怀里,“我一提是你的命令,他就同意了……开玩笑的。当然是因为小玉是好人,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就同意了。” 这任务交给玉钧崖正合适。许多人在报仇之后会失去目标,陷入空虚,反而对心境不利,现在给他找点事让他能投入进去是好事。 游凭声在横栏上翻了个身,就看到夜尧凑在他眼前,一副“快来夸我”的得意表情。他笑了一下,配合地夸奖一句:“不错,你说服力点满了。” 夜尧看着他唇边的弧度,若有所感:“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晴空万里,阳光正好。游凭声望向远处,慵懒地眯了眯眼睛,融融日光铺了满身。 过往如附骨之疽般无时无刻不在纠缠他的阴冷感,被晒得干干净净。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我也觉得今日天气很好。”夜尧笑眯眯道,凑近的气息吹拂着他唇畔发丝:“适合……” 游凭声:“适合修炼。” 夜尧:? 游凭声对他轻轻一笑,忽然抬手,泛起莹莹白光的掌心贴在夜尧胸膛上。 热意涌动,一道强大而古怪的力量转瞬间没入夜尧体内,横冲直撞。 “唔,什么东西?”夜尧被冲击得弯了一下腰。 “当然是好东西。”游凭声闭上眼,随意摆摆手,“去吧,抓紧修炼。” 夜尧能感觉到,这股力量能助他一举突破大乘,那也意味着这次闭关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他幽怨道:“我走之前,你就没什么话想最后对我说的吗?” 游凭声昏昏欲睡,眼也不睁地贴心叮嘱:“修炼的时候别偷看艳情本子,小心走火入魔。” 夜尧:“……” 谁会那么不着调啊! 第281章 仇仞 第281章 仇仞 游凭声抹杀了界灵的灵智,将其剩下的力量打进了夜尧体内。夜尧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与这股力量极其适配,立即去修炼冲击大乘境界。 至于游凭声……他再也不需要吸人气运了。 与衡芜恶魂一战,魅影吞乌蟒受伤颇重,一直处于沉睡状态。游凭声将其唤醒,喂了它一堆好东西之后,一人一兽一起疗伤。 魔尊闭关期间,北溟出奇平静。以往那些横行无忌的大魔修们一个个都夹起尾巴做人,丝毫不敢露头,生怕游凭声哪日出关收拾他们。 尤其是柯灵,晋升大乘修士本是天大的好事,她却意外的极为低调,除了向新任焚癸派掌门送去贺礼之外,其他时间一直在阴莲宗闭门不出。 数年后的一日,北溟罕见地平静了许久的安宁,突然被打破。 北溟腹地矗立着一座巍峨险峻的活火山,传说中,上古时期曾有一道流星从天而降,坠落其中将其点燃。自那之后,山中火焰便静静燃烧至今,山口浓烟翻滚,任何东西落入其中都会灰飞烟灭。 这座山被魔修们称为四象熔岩山,位于度厄教、阴莲宗、炼魂宗三派交界之处,曾是炼魂宗的领地,后来习高爽为了拉拢婪厌,将山赠给了他。 这日,四象熔岩山忽然出现异动。附近魔修闻声赶来时,便见山口浓烟竟比以往浓烈了数十倍,夹杂着暗红色的火星,不时有碎石从山巅滚落,砸在陡坡上溅起一路烟尘。 “这、这山该不是要喷发了吧?” 自古至今,四象熔岩山虽然从未熄灭,却还从没有过爆发的迹象啊! “难道是异火即将出世?”在场的魔修纷纷兴奋起来。 异火!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强大助力! 四象熔岩山异变的消息很快传开,柯灵最先赶来,随即婪厌也出现在山前。 “婪教主,好久不见。”柯灵一笑,彬彬有礼。 四象熔岩山虽已归属度厄教,柯灵如今却已是大乘修士,婪厌也不能把她赶走。他冷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二人分立两侧,目光投向山体。山口喷出的烟火愈发浓烈,大地深处传出沉闷轰鸣声,如同有巨兽在地下翻身。 婪厌目光幽深看着这一幕。 万年以来,四象熔岩山一直因可能藏有异火而广受众人关注,但让它更出名的一件事是……前任魔尊、碧幽宫宫主仇仞,便是被游凭声打断全身灵脉扔进了山火之中。 这座山里,埋葬了他和游凭声共同的敌人。 火山喷发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柯灵闲极无聊,又主动搭话:“习宗主曾与我谈起四象熔岩山,对其中异火颇为期待。只可惜,今日这山终有变动,故人却已不在了。” 她嘴上说着可惜,眼中却毫无悲伤之意,婪厌心底微微冷笑。 炼魂宗上层修士几乎随习高爽死尽了,今日四象熔岩山异变,其门下修士也只敢远远地看个稀奇,根本不敢靠近。 趁着炼魂宗一蹶不振,扩张最厉害的不就是阴莲宗吗?大肆侵占炼魂宗势力时,可不见柯灵有半点儿顾念旧情的意思。若非还顾忌着头顶上有游凭声压着,炼魂宗恐怕早就被阴莲宗吞并了。 这本来也没什么,魔修之间本就毫无感情可言。习高爽活着的时候柯灵也未必对他多真心,只不过是利益结合而已,更何况人都已经死了。 只是,做了就做了,嘴上还要假惺惺说什么“可惜”的废话,婪厌向来不耐烦应付这类人。 “多余的叙旧就不必了。”婪厌直白道:“今日到此所为何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异宝出世,能者得之。就算四象熔岩山是婪厌的,他也不可能把山围起来不让人靠近,魔修夺宝从来都没有道理可讲。 柯灵笑道:“婪教主是北溟唯一的炼丹大宗师,看来是对这异火势在必得了?若你与那异火当真有缘,我自然愿意成人之美,只盼日后我有炼丹之需时,教主能行个方便就好。” 这话相当客气,毕竟夺宝归夺宝,谁都不想真把这位炼丹大宗师给得罪了。 “唯一”两个字落在婪厌耳中,却有些刺耳。 这唯一,只是北溟的唯一,放到整个修真界,他仍在薛霖之下。八品与九品炼丹师都能被称为炼丹大宗师,对于普通人来说俱是遥不可及的高度,对于婪厌自己来说却天差地别。 他已在八品徘徊了许久,炼制九品丹药时成时不成,总是差那么一点儿契机。 只要一日还不能稳定地炼制出九品丹药来,他就要一直被薛霖压一头。婪厌神色有些郁郁。 柯灵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惹他不快了,只觉得这男人真是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她也没必要看他脸色,她是想和婪厌交好,却也不至于这么小心翼翼。魔修尤其以实力为尊,她如今已是大乘修士,在北溟除了游凭声,还没有第二个人值得她陪笑。 柯灵目光一转,忽然说:“说起来,有一件事大家似乎都忘了。” “当初那些背叛尊上的人,联合了碧幽宫右护法杜托想要暗算尊上。杜托手里的毒药,不正是婪教主你亲手炼制的吗?” “你想说什么?”婪厌抬眼。 “那些人早就死光了,尊上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他的人。可为何唯独婪教主你,居然能好好地活到今日?”柯灵笑吟吟道。 婪厌冷冷看着她。 “我只是有些奇怪。”柯灵露出想寻求他解惑的表情,似乎她已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久:“好像莫名其妙地,所有人都默认你与尊上关系不睦,从未有人怀疑过这件事。可若真如此,尊上不更该清算你吗?” “……难道说,其实你一直以来都是尊上的人,当年给杜托的毒药原本就是假的?” 柯灵一向善察人心,敏锐地推导出了事情真相。 “柯宗主是个聪明人。”婪厌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应当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多谢提醒。”柯灵掩唇,声音平静而温柔:“我虽从未想过背叛尊上,昔年阴莲宗却是的确犯下了重罪。尊上宽宏,明察秋毫,不曾迁怒于我,我自然对尊上忠心耿耿,日后更当谨言慎行。” 两人不再交流。转过头,柯灵眸光微沉。 谁曾想,本该最不可能投靠游凭声的婪厌,居然早就是游凭声的人了?!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被游凭声玩弄于股掌之中! 想起游凭声的种种手段,柯灵不免有些胆寒。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心这一刻彻底平息下来。 整个北溟早已是游凭声的掌中之物,她还是韬光养晦,专心修炼吧…… 说话间,北溟众魔修陆续赶来,青锋与洛九渊同时抵达附近。 看见柯灵,青锋冷哼一声,避开她去了另一处,洛九渊独自立在半空,没有找任何人搭话。 蚀日阁阁主洛九渊,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据说在蚀日阁里存在感还不如于舟。 如今于舟死在太冲剑派的云菡手里,也不知他是否会松口气。 柯灵看了洛九渊一眼,也不再说话,一时间,众魔修沉默地分散立于山口周围,静待异变。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正午时分,烈阳最盛的那一刻,四象熔岩山终于动了。 山体剧震,山口处火光冲天。转瞬之间,方圆百里草木尽枯,河水干涸,大地龟裂。 好厉害的火!众人面色微变,纷纷后退远离。 这绝不是普通的火山喷发,这一刻众人彻底确信了,四象熔岩山绝对有绝品异火!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火中一片阴影问。 “那就是异火吧?!异火出世——” 婪厌瞳孔骤缩,飞速后退。烈焰之中陡然升起一道男人高大的身影! “游凭声——出来受死!” 一声怒吼震天彻地。 霎时间,强大无比的威压倾泻而出,满含怒火与杀意,震得数名化神修士从天空跌至地面! 一个身披烈焰的男人冲天而起,炽热的火光将周身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 四象熔岩山彻底爆发,赤红的岩浆铺满大地,有元婴修士只是跑得稍慢,一条腿瞬间融化在岩浆里,而那人浑身浴火,整座山都在他脚下颤栗。 “那、那难道是……”年岁较大的魔修颤抖起来,眸中盛满恐惧。 男人目光转动,视线扫过众人,忽然精准地落在婪厌身上。 威压针对性降临,婪厌闷哼一声,唇边溢血定在半空,再跑已来不及。 “本尊记得你。你是……” “属下婪厌,曾在碧幽宫为您效命。”婪厌欠身道。 仇仞!他居然没死! 柯灵已惊呆了,站在一旁屛住了呼吸,众魔修谁都不敢多有动作。 仇仞在位时便凶残暴虐、杀人如麻,如今他居然没死,还在四象熔岩山里修炼了数百年,已到了大乘巅峰,只会更为恐怖! 仇仞眯了眯眼,没能想起婪厌是哪一个。对此婪厌早有预料,毕竟当年他在碧幽宫只是个药人而已。 此时,仇仞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他问婪厌:“游凭声呢,他可还活着?” 巨大的力量死死压在脊背上,婪厌垂首道:“他此时就在北溟。” “哈哈哈哈,看来是老天给我这个报仇的机会!”仇仞仰天大笑,须发在火中飞扬,“我要把他挫骨扬灰,神魂俱灭!这些年本尊受过的苦,要他加倍偿还!” 笑罢,他一指婪厌,声音隆隆:“你,叫游凭声速来受死!” “听说他在闭关,您若想见他,属下可以替您叫他出来。”婪厌无比顺从地说。 话出口后,婪厌身上威压一松,他得以站直身体,指尖动了动,一道灵光飞向碧幽宫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是如此漫长,众魔修情不自禁打起了哆嗦。 游凭声要和仇仞在此会面!这简直是数百年前那场决战的重演! 昔日一战里,仇仞被游凭声打断全身灵脉,扔进了四象熔岩山。今日结果又将如何? 仇仞浑身火焰肆虐,须发皆变成了赤色,眉宇间阴鸷更重,犹如浴火重生的暴君。 他凌空而立,目光中空无一人,只有杀气愈积愈盛,散发着一种想要撕裂一切的戾气。 众魔修悄无声息缓缓后退着,大气儿也不敢出,生怕像婪厌一样引起他的注意。 没等多久,仇仞就失去了耐心。他再次看向婪厌,沉沉地问:“游凭声人呢?” 说着,他已经抬起了手,一道火红的灵光在掌中亮起。 重重威压落在婪厌身上,他没有半点儿反抗的余地,下一刻就要被这烈火烧成灰烬。 一颗颗汗珠沿侧脸滴落下巴,婪厌低着头,忽然说:“且慢。” “其实游凭声他……” “你还有什么话说?”仇仞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不耐烦地一甩手,灵光脱手之际,他猛地扭头。 天边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裂口,一道冷芒无声出现。 即将触及婪厌的那道攻击被拦截在半空,轰然炸开! 婪厌借着爆炸的气浪疾速飞退,胸口气血翻涌,唇边却勾起一抹笑意。“他来了。” 游凭声从虚空中走出。 “游、凭、声。”仇仞死死盯着他,像是要将这三个字生生在齿间嚼碎。 这样叫他名字的语气,游凭声已经听得多了。 他淡定道:“你还没死啊。” 仇仞打量着他,眸中燃起熊熊恨意与怒火,他想过游凭声如今实力会有所长进,却没想到他竟也到了大乘后期。 “如今你倒是风光不小。”仇仞阴沉地道:“看来是早已忘了过去在本尊面前伏低做小,摇尾乞怜的时候了。” 众魔修倒吸一口冷气,个个恨不得自己从没长过耳朵,突然让他们听到游凭声此等不堪的过去,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仇仞若以为这么简单一句话就能刺痛游凭声,那他就太天真了。 游凭声毫无波澜,回他八个字:“手下败将,狺狺狂吠。” 仇仞怒火中烧:“当年若非你趁本尊重伤不备偷袭,你以为你能赢过本尊?!”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借口。”游凭声一摊手,嘲弄地道:“反正被扔进火山里的不是我。” “你——!”仇仞咬牙切齿,怒极反笑:“是啊,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选了这么好的地方,本尊怎会得到四象熔岩山里的机缘,收服焚灵异火,重塑灵脉!” “焚灵异火?运气不错。”游凭声目光在他赤红的毛色上打了个转,“那还不说声谢谢?” 仇仞被他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点燃,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好,看来你自以为实力大涨,便有恃无恐了?” “正好,本尊还怕杀得不够痛快!” 仇仞暴起出手。 烈焰汹涌袭来,游凭声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一击落空,仇仞愣了一下,猛然转身,便见一道阴影无声出现在他身后,抬手射来一片冰刺。 “雕虫小技!”仇仞冷笑,不躲不闪,直面迎击。 一道火墙从他手中推出,冰刺转瞬间消融殆尽。火墙去势不减,直扑游凭声身前! 眼看就要挨上他衣角的前一秒,游凭声身形倏然再次消失,火墙推了个空。这次仇仞看清了,游凭声化成了一道无形无质的暗影,在岩石阴影下潜行! “躲什么,不敢碰本尊的焚灵异火吗?”仇仞狞笑一声,全力追击。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游凭声像当年那样,在他面前卑微讨好的样子!他要让游凭声跪地求饶,后悔背叛自己! 一道火焰砸在岩石上,瞬间将其融化,阴影消失,游凭声的身影便暴露在空气里。仇仞化为一道红色流光弹射而出,猿臂一展,伸手去捉,那道影子却再次一闪,黑色衣角如流水般从他指缝溜走! “别跑!”仇仞大喝一声,一道道火焰流星般射出,将周围的一块块岩石焚烧殆尽。 众人眼中只能看到一红一黑两道影子,在山巅之上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先后追击。红光凶猛炽烈,势不可挡,几次几乎就要撞上那道黑影,黑影却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总能在下一秒化险为夷,轻盈流转的姿态简直像是在嘲讽仇仞一般! 即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游凭声使用影遁,观战者们仍然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惊羡。这技法看似简单,却如同与游凭声天生契合一般,恐怕任何遁术都不会有人比他用得更潇洒自如、游刃有余! 数次之后,仇仞终于意识到他不可能追上游凭声,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他的胸口激烈起伏着,胸膛几乎要被满腔怒意撑破,理智也快要被怒火烧穿。 “本尊看你往哪儿跑!”仇仞猛地张开双臂,浑身异火爆燃。 火光将整片天地照得通明刺眼,滚滚气浪席卷四方,所过之处,一切景物瞬间焚化成灰烬。 一切阴影,也在这耀眼的光芒中无所遁形。 火光最盛处,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游凭声立于半空,周身环绕着一层白金色的冷焰,姿态从容,衣衫不见半分凌乱。 白金色火焰安静燃烧,似清冷的月华缓缓流淌,那如画的眉眼间毫无波动,只有一片漠然。 仇仞死死盯着那张脸。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碧幽宫时,这张脸上的表情曾是多么无害,温驯、机灵,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畏缩,正是那样,他才一直把游凭声养在身边,任凭他飞快地增长功力,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只掌中之雀反噬。 如今想来,游凭声太擅长利用一切了,甚至包括他自己。他演得如此之好,隐藏得如此之深,让仇仞就这样一步步放松警惕,狠狠栽在了一个炉鼎身上。 好在,他因祸得福,如今的功力远胜从前。 今天,这场仇怨该结束了。 “除了逃跑,你还会做什么?”仇仞嘲讽地说:“既然你也有异火傍身,怎么不敢与我正面对上?” 游凭声打量着他,催动异火极其耗费灵力与神识,这么久过去,仇仞面色却依然红润有力,不见半分疲倦。 “你想让本尊先你一步多消耗力量,好以逸待劳是吗?”仇仞厌恶地道:“游凭声,如今你也是大乘后期修为,手段怎么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 游凭声诚恳地向他求解:“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即使是游凭声自己,用了这么多异火之后也会觉累,仇仞竟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使用,实在反常,游凭声不觉得仇仞的神识会比他还强悍。 既然不是神识的问题,就一定有其它原因。 仇仞冷笑一声,并不答话,他看似疯癫狂暴,神志其实一直保持着清醒。 在烈火炼狱里独自渡过如此漫长的时间,收服异火、重塑灵脉,其中痛苦与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其意志的坚强程度也远非常人可比。 游凭声观察着他的表情,缓缓道:“让我猜一猜,和四象熔岩山有关吧?” 仇仞神色微变。 “看来我猜对了。”游凭声轻笑一声,“难怪你始终不肯离这座山太远,原来是山下有地心火种。” 游凭声试过将仇仞引走,仇仞却不动声色地将他赶回了这座山的方向。 因为四象熔岩山下有地心火种。 地心火种是天地间所有异火之源,如同大地灵脉之于灵气,若能将之收服融合,异火就能源源不断,用之不竭。 仇仞收服了焚灵异火,却没能完全收服地心火种,只能徘徊在四象熔岩山附近,借助地心火种的部分力量,来提升战斗时焚灵异火的使用时间。 “你说我手段卑鄙,你自己又何尝不是?”游凭声嗤道:“靠着这种方法才敢与我对战,莫非尊上你……其实很忌惮我?” 这声曾经不知叫过多少次的“尊上”,此刻是如此讽刺。 仇仞表情阴沉下来,脸色难看。 “好,我不用地心火种,你敢不敢光明正大与我战一场?” “好啊。”游凭声微微一笑。 “他们离开四象熔岩山了!” 数里之外,几个胆大的魔修仍在观望战场。 只见一黑一红两道流光相继飞离山峰,速度极快。 众人运转灵力于双目,试图看清战况,却只能看到两道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不断相撞又分离的宏大景象。 胶着的局势持续了一段时间,在某个时刻之后,又倏然分开。 这一次,却是红芒在前,黑芒在后,红芒极力向四象熔岩山飞去。 “怎么又回去了?”众人一头雾水。 快些,再快些……! 仇仞眸中倒映着前方那座高耸的山体,用尽全力飞行着。 只要回到四象熔岩山,他就能够再次立于不败之地! 身后黑影渐渐逼近,仇仞咬牙,再次抽离出一丝焚灵异火掷向身后,火焰爆成一片烟花,短暂阻拦了游凭声的追击。 终于,四象熔岩山放大在眼前,仇仞感受着体内渐渐重新充盈起来的力量,眼前一亮。 到了! 他放出神识,极力勾动着那一丝联系,想要更多地借助地心火种的力量。 然而,神识与地心火种相连的刹那,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地心火种前所未有地剧烈排斥他,好似那数百年的磨合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怎么回事?!仇仞回头看了一眼逼近的游凭声,咬紧牙关,再次加速落在四象熔岩山顶。 距离越近,效果越好,他孤注一掷,疯狂倾泻出神识,试图强行与地心火种融合。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有另一股神识不知何时竟也连通了地心火种,正在迅速与其融合。 不,或许用吞噬来形容更准确! 顷刻之间,对方的神识已吞没了地心火种,甚至顺着他与地心火种的联系,侵蚀上他的识海!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仇仞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骤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仿佛听见脑中有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眼前一黑。 轰然一声,仇仞整个人狠狠砸在了地上。 “说好了光明正大一战,怎么能食言呢。”游凭声落于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单靠术法招式,你还能和我再僵持一段时间,可你偏偏要选择拼神识。” “怎……么会?”仇仞头痛欲裂,想爬起来,却又重重跌了回去,“你神识怎么会……这么强?!” 游凭声:“有天赋的人是这样的。” “不可能!”仇仞发出夹杂着痛呼的嘶吼,不敢置信地喊道:“这世上、不可能有人神识这么强……!” 刚才所感受到的那种无力,几乎令仇仞有些陷入疯狂。那种撞见了庞然大物,被绝对碾压、只能匍匐颤抖的感觉……宛如直面张开的深渊,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巨大恐怖! 这还是游凭声第一次倾尽神识,与另一个人识海直接碰撞。 他有些好奇地观察仇仞的反应,感觉这人怎么好像有点掉san了。 “不可能……难道你又对我用了媚术?”仇仞好像找到了破绽,语气急促:“对,当初你就用的这一招暗算我,这次一定也是……!” “被我打败就这么难接受吗?”游凭声笑了一声,“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还有一只灵兽呢?” 仇仞彻底说不出话来。 一条黑蛇沿着游凭声颈侧盘绕而下,腥红的信子吐在他眼前。 八阶巅峰灵兽,魅影吞乌蟒。 如果一开始就召唤出来,这场战斗早就可以结束了。 但对付仇仞,还用不着游凭声全力以赴。 虽然仇仞已是大乘巅峰,而他还在大乘后期,两人修为有所差距,但越阶杀人对游凭声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稀罕事。 更何况,仇仞又不是衡芜恶魂那种黑化强三分的超模boss,游凭声一开始就没觉得这场仗有多难打。 不错的是,这一战还有个意外收获。 游凭声抬手,掌心浮起一团光焰。 地心火种。 融合了这团小东西,以后游凭声体内的异火将会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如今被游凭声完全掌握,仇仞浑身力气犹如被抽干,整个人迅速瘫软下去。 精神与力量同时缓缓抽离身体,仇仞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 他吃力地抬头看着游凭声,忽然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无论如何,本尊都曾将你牢牢踩在脚下。” “或许你今日杀了本尊,日后便能摆脱一个心魔……但那份屈辱,你永远都洗刷不掉。你一定会……永远记得本尊。” 游凭声耐心听完他这段死前的精神胜利法,微笑着说:“你想多了。” “你既不是我遇见过的最厉害的对手,也不是最棘手、最特别的那一个。甚至这一战对我来说,也远远称不上惊险,我能杀你一次,自然就能杀你第二次。” “过去,你的确曾是阻碍在我面前的一座大山,不跨过你,我就没办法自由活下去。但山再高再险,也已经是过去。那段日子的屈辱我会记得,仅仅是因为我记性好,会记得每一段来时路。” “至于你,现在的我回首望,不过是一块大一点的绊脚石而已。” 游凭声很少会一次性说这么长一段话。 他的措辞很缓慢,一边说,一边思索,像是在回答仇仞的话,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随着回答走到尾声,他的气息也在逐渐圆融、平稳,如同融入山川万物之中。 大乘巅峰。 他竟帮游凭声顿悟了一通!仇仞目眦欲裂,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对了,其实我以前就想说了。”游凭声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平淡道:“你一口一个本尊的样子,很蠢啊。” 仇仞:“游凭声——!你……!” 一口气没喘上来,仇仞死了。 大乘修士的尸体也很有用,仇仞的身体还被异火淬炼过,堪比最顶级的天材地宝。 游凭声满意地收了起来。 身边轻轻落下一个人。 “恭喜尊上。”婪厌道。 “恭喜什么?”游凭声饶有兴趣地看他。 “恭喜您杀了仇仞,恭喜您再次突破,恭喜您得到宝物。”婪厌一如既往缓慢地、柔顺地说。 游凭声看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感觉你变了。” 婪厌:“我一向对您忠心耿耿。” 游凭声没理会他这句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的话,直接问道:“你在炼情壶里看到什么心魔了?” 不似柯灵一般从化神到大乘,跨越了一个大境界那般惹眼,没人注意到,婪厌其实也渡过了那场心魔。 进炼情壶前他刚突破化神初期,百年后跨越了两个小境界到了化神后期。 人们往往更容易去注意变化更大、更显眼的那个人,但游凭声对婪厌的情况一直一清二楚。 婪厌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脊背一僵,一瞬间失去了表情管理。 游凭声看他那石化的样子,都觉得真有点儿可怜了,大发慈悲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没有挖掘手下隐私的兴趣。” 婪厌挤出四个字:“我不想说。” 游凭声:“我也没那么想听。” 婪厌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不知为何,又隐隐有些怅然若失。 游凭声瞥他,忽然又说:“你的心魔是我吧。” 婪厌又僵住了。 游凭声哼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游凭声当然有自己会成为其他人心魔的自觉。 婪厌的心魔要是跟他无关,他倒要佩服对方心理素质强大了。 不想再透露任何情绪,婪厌收敛神色,变得面无表情。 但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落在肩上时,他还是忍不住肩头肌肉微微一紧。 下一刻,婪厌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这是……?!” “焚灵异火。”游凭声收回手,嘱咐道:“给我炼一颗灵兽化形丹。” 不等婪厌回复,他已经转身。 婪厌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强大的力量伴随着难以形容的灼痛,从游凭声触碰过的肩头没入体内,然后毫无阻碍地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和牵厄蛊发作时一样痛。痛得他弯下腰,死死抓住那处肩膀,指尖深深陷进皮肉里。 第282章 大结局 第282章 大结局 夜尧突破大乘时,丹霞铺天,赤日映世,漫天祥云。祥瑞之气在北溟上空萦绕三日未散。 这是北溟从未有过的奇景! 以往能在这地方引动天地异象的,哪一个不是不可一世的大魔头?要么是乌云蔽日、血月当空,要么是飞沙走石、黑焰滔天,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有生之年,他们居然能在魔修的老巢上看到如此祥和的景象,看得众魔修啧啧称奇。 不少人整日就守在室外看天,趁机猛吸此时的灵气,也想沾一沾这位因缘合道体的福缘。 谁不知道,因缘合道体得天道垂青,夜尧以前在清元宗时,那些正道就总爱说什么“因缘合道体现世乃正道兴盛之象”,现如今夜尧换了阵营,是不是也该轮到他们魔修走鸿运了? 尊上真是威武,这等人才居然都能拐来北溟! 魔修这边看的稀奇,正道中人却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夜尧引动的异象意味着他不曾堕落,更不曾做过半点儿亏心事,否则这天象绝不会如此祥和。因缘合道体仍然心存正道、没有走向歧路,这显然是一件好事。 另一方面,道修们却实在是惊疑不定:夜尧分明背叛了宗门,转投魔道,怎么可能还没堕落?因缘合道体与天道息息相关,那和煦的天象绝不会有假。可若当真如此,那他们此前对夜尧的攻击谩骂岂不全变成了诋毁,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全都错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投身魔道都不算堕落,那什么才算?! 一时间,夜尧远在北溟引发的一场异象,竟引得修界另一端的道修们人心惶惶,心思浮动。 不管其他人那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游凭声和夜尧仍在有条不紊地前进着。 游凭声之前答应了衡芜要帮他和荀乐合葬,两人从溯世镜里找出了荀乐尸身,同衡芜的尸体一起带到了望月城。 整座城池已沉入洪荒海底。埋完尸体、立好墓碑后,夜尧在周围布置了迷踪阵法与防御阵法,保证这处合葬墓不会被海兽破坏,也不会被人找到。 做完这一切,两人在海底静静坐了一会儿。 魅影吞乌蟒化作一条粗壮的水蛇,追逐着水下的海兽游走,一口一条大鱼。 夜尧倚在碑旁,看着眼前荡漾的水波,忽然说:“这里正适合沉眠。” “怎么,”游凭声瞥他一眼,“你也想在这里睡一觉?” “那可不行。”夜尧笑了,“我还要和你一起飞升,再活千年万年呢。” 游凭声:“你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听。” 夜尧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精打采,“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儿矫情?” 游凭声:?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天生为因缘合道体,修炼一帆风顺,只要行善就能积攒气运,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若有机会得到这样的体质,一定会有无数人争抢破头,付出任何代价都愿意。”夜尧低声说:“可离开正道之后,我却只感到……轻松。” “这世上从不存在只享好处、不担代价的事。比起因缘合道体带来的益处,我所承担的那些责任、背负的期待,只是不值一提的代价,换作任何人都会甘之如饴。比起其他人,我已足够走运,却还要为逃离那一切而感到庆幸……” “原来我的心境,也没有我自以为的那么稳。”他坦诚地剖析着自己:“我永远都成不了师傅想要的那种圣人。什么因缘合道体,终究也只是个有私心、贪图安逸的庸人而已。” 如果夜尧是庸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值得称道的人了。换一个人背负这种体质,也绝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只能说,这小子果然是有点道德洁癖在身上,换了游凭声这种道德低下的人来,压根就不可能产生这种苦恼。 但游凭声看得出来,夜尧此刻的自述并非自责,而在自省。夜尧从来都不是个会钻牛角尖、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一向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 “你自己总结的挺好的。”游凭声道,“只有一点。” “——痛苦不需要被比较。你的体质的确被人羡慕,但你的困境也是真实存在的。” “你不曾自怨自艾,更没有违心地否认自己的感受,这就够了。”游凭声顿了顿,“如果你真是那种连正常情绪都没有的圣人,那也太无趣了。” 夜尧眨眨眼睛,吐出两个字:“天呐。” “你怎么这么厉害,这么聪明,三句话就把我说通了……我现在觉得心境特别舒畅!” “因为我活得比你长,经历得比你多。”游凭声淡定地说,“毕竟经历过越多磨难,心志就能越坚强——我是不是应该这么回答?” 夜尧想了想,道:“虽然很有道理,但听起来不像你。还有什么答案?” 游凭声笑了。他当然不会感谢什么狗屁的苦难,他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本身就足够强。 “因为我是游凭声,所以做出什么都是理所应当。”他挑了挑眉,“这个答案怎么样?” “哇。”夜尧捂着胸口,“被你迷倒了。” 游凭声手支下颌,懒懒地说:“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夜尧含着笑,低低地道。 他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上游凭声的。 无边的深海里,此刻只有水流在静谧流淌。灵藻的微光在海中明灭,倒映在夜尧漆黑深邃的眼底,像是两簇静静燃烧的火光。 万籁俱寂,天地消隐,世界缩小在这片只有两个人存在的幽暗海底。游凭声没有说话,安静回望着他。 * 离开洪荒海后,夜尧回了一趟盛洲,潜入清元宗见了一面师傅。 见到他的那一刻,正独自坐在桌边发呆的天涂腾地站了起来,随即又板着脸坐回去,“逆徒,你还敢回来?” “徒儿不孝,让您失望了。”夜尧垂眸道。 天涂冷硬道:“你既已铁了心要跟他走,还回来干什么?” 他没有问夜尧这次回来是不是来认错的。天涂很了解,夜尧平日里看似懒散无谓,对于自己真正认定要做的事,却是从未后悔过。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丢了清元宗的脸,成了您的污点。”夜尧轻声说:“但我也知道……师傅一直相信着我。” “……”天涂眸光一颤,沉默无言。 夜尧没有说错。 天涂一生光明磊落,心志坚定,自身从未受过心魔困扰,炼情壶中他看到的心魔便与夜尧有关。 当时,他乍然撞见夜尧与妖邪同行,心神的动摇程度可想而知,其后的幻境里,若非他始终信任着夜尧,相信以夜尧的性子绝不可能做出任何助纣为虐的恶事,天涂也不可能从那场幻境里清醒过来。 被点破这一点,天涂冰冷的神情稍有缓解,冷硬的眉间染上几分疲倦。“他值得吗?” 夜尧毫不犹豫道:“值得。” “为了他,即使身败名裂,失去一切,你也愿意?!” “我没有失去一切。”夜尧认真地说:“我还有您的信任,即使日后不能以师徒相称,在弟子心里您也永远是我的师傅;我还有这一身修为和通明的心境,不管身在何处,我都是我,处世行事并不会随之改变。唯一失去的,不过是那些声名地位而已。但您知道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天涂深深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最寄予厚望的弟子,知道他所行所言都绝无虚假,那颗道心也从未蒙尘。 也正因如此,天涂眸中更溢出一抹悲哀,他最后问出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他杀过多少人?” “我知道。” 天涂咬牙,额角浮起青筋,“你知不知道,宗中一位长老便是死在他的手里,那人按辈分,你甚至还要唤一声师叔?!” “我知道。” 天涂狠狠一拍桌子,愤怒而痛心:“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我知道他杀过很多人,但我了解他,他从不主动对无辜之人出手。”夜尧平静道,“师傅也当知道,他是九幽玄阴体,受多少人觊觎追杀。当年仇仞在北溟布下天罗地网,他逃出来,隐姓埋名。可正道炼器师造出能勘测体质的法器,正道中人几乎人手一件,打着诛杀魔修的名义四处搜他。举世皆敌,他若不下手狠辣些,如何震慑得住无穷无尽的追杀者?只因他是九幽玄阴体,就活该被人吞吃入腹,不能还手吗?” “从一开始,世道就没给过他选择。” 天涂怔住,又听夜尧问:“师傅有没有想过,究竟何为魔修?” 天涂皱眉,“那些北溟的魔修个个身怀邪术,为祸人间……” “可生在哪里,从来不是人自己能选择的。”夜尧道,“北溟的人就一定是天性邪恶的吗?还是说,因为他们生在北溟,修炼了那些魔道的邪术,就变成了魔修呢?” 天涂从未想过这些。 在大多数道修眼里,魔修就是魔修,天生邪恶,死有余辜。谁曾去想过他们为何会成为魔修? “这些日子,我时常思考这个问题。”夜尧缓慢地道:“若修炼邪术就是魔修,前任丹盟盟主赖天南私下炼制尸傀,算不算魔修?先前在荒古秘境,正道中不也有不少人被衡芜道尊指出修炼过魂术吗?” “若作恶就是魔修,那些世家大族里从不缺乏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之辈;明泉宗那位太上长老天璇,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吸干宗门灵脉、抢夺同门弟子的灵兽,算不算作恶?” “那些道貌岸然,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追杀游凭声的人,有几个是真的为了匡扶正义,又有哪些是为了九幽玄阴体,师傅您又能分得清吗?” 天涂沉默着,半晌没有接话。 良久,他眉头紧锁,沉声道:“可你那位师叔,绝非假仁假义之人。” “胡师叔是好人。可在遇到他前,游凭声也从未害过他。”夜尧眸光微暗,“胡师叔是炼丹师,若他真能杀死游凭声,会不会取血炼丹?那他对游凭声来说,与其他人又有何不同?” 天涂一时无言。 “或许的确有所不同。”夜尧又说,“对比起那些残忍无道的魔修,胡师叔不会折磨人吧。” “……”天涂沉默半晌,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他还杀了你师兄。” “他是为了我。”夜尧涩声道:“若师傅真要怪,就怪我吧。” 天涂想说无论如何那也是他们师门的事,轮不到游凭声来管,随即又悲哀地想到,他必然会舍不得杀广明子,只是一番惩戒禁闭,那对夜尧又太不公平。 ……至少,游凭声是真的把尧儿放在了心上,会为他的委屈而出头。 天涂闭了闭眼,低声道:“或许,我真的不会教徒弟。” 夜尧郑重道:“在我心里,您一直是最好的师傅。” 天涂面色恍惚,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又有些释然的轻松。他叹了口气:“尧儿,无论如何,为师都希望你能过得好。日后,你当恪守本心,不可堕了为师声名。” 夜尧后退一步,一掀衣摆,伏跪于地,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弟子谨遵师命。此生定当持心守正,不负师尊教诲之恩。”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语毕,又伏在地上良久,声音低哑:“……弟子不孝,不能长久侍奉师傅身侧。望师傅千万保重。” 天涂背过身去,不再开口。 夜尧无声离开。良久,天涂睁开眼,回过身来,便见他方才跪过的地方,静静放着两只乾坤袋。 一只装着各类高级丹药、灵草,甚至还有地精、木皇遗枝等极其珍贵的天材地宝;另一只则装满了大量的基础修炼物资,正适合宗门里元婴之下的弟子使用。 天涂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 “夜师叔?!”孟玉烟惊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 还好周围没人。 “师叔,你怎么回来了?!”她压低声音,紧张得不得了,“师祖知道吗?” “我刚去见过师尊。”夜尧道:“顺路来看你一眼,这个你拿着。” 孟玉烟接过乾坤袋,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几乎落泪:“师叔,我日后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你了?” 夜尧叹气:“哭什么,我是离开了清元宗,又不是死了。那袋子里有特制的传讯符,随时能找到我。” 孟玉烟一愣,破涕为笑,紧紧攥住手里的乾坤袋。 她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问道:“游……他……还好吗?” “当然很好。”夜尧笑了,顿了顿,他问:“他杀了你师父,你不怨?” 孟玉烟摇头。 许多人羡慕孟玉烟是广明子的亲传弟子,表面上风光无限,个中滋味却只有她自己知道。 广明子并不是个负责任的师父,又刚愎自用,还曾将她随意许给一位师兄,她与这位师父从不亲近,甚至十分害怕对方。 孟玉烟真诚地说:“师叔,你们都要好好的。” “嗯,你也是。”夜尧微笑道:“遇到危险时,记得用那张符。” 离开前,夜尧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生活过许多年的地方。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回清元宗。 * “明鹤,怎么了?”明泉宗掌门发现徒弟在收到一道传讯符后,神色一瞬间有些奇怪。 “没什么。”顾明鹤收拢五指,不动声色毁去那道灵光,面色如常地道:“之前托人帮忙找的一样灵药有下落了,叫我去看看。” “这样啊,那你去吧。”明泉宗掌门摆摆手。 顾明鹤出了门,肩背蓦地一松,轻轻呼出一口气。 自从玉钧崖也叛出师门去了北溟,明泉宗大受打击。 再加上明泉宗两位太上长老天璇和江炽在荒古秘境中一死一伤,江炽留下了心魔隐患,如今卡在了化神中期境界上,恐怕这辈子都再无破境希望。 如今的顾明鹤成了明泉宗最强大、最有前途的修士,年纪轻轻就晋升到了化神境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宗主人选。宗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动向,顾明鹤压力颇大。 而盯他盯得最紧的,就是他的师父。 玉钧崖叛宗,受打击最大的就是明泉宗宗主。回到宗门后,他到处追查玉钧崖是如何认识的游凭声,把玉钧崖周围的人全都审问了一遍。且生怕宗内还有人通敌或是有奸细,把宗门上下狠狠清查了一通。 期间,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顾明鹤也和游凭声接触过,还同行了不短的时间,吓得明泉宗宗主盘问顾明鹤许久,反复确认他的确不知道游凭声的身份,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要是这个徒弟也跟游凭声跑了,他干脆抹脖子算了! 即便如此,明泉宗宗主还不放心,现在把顾明鹤盯得很紧。生怕一不小心这个继承人也被魔头蛊惑拐走。 顾明鹤好不容易出了宗门,来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山坡上。 “你突然给我传讯,差点儿吓死我!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师父就在旁边!万一露馅怎么办!”见到夜尧,顾明鹤气不打一处来。 交友不慎啊。为了夜尧,他都不知道掉过多少根头发了。 夜尧:“你师父还不至于要监听你的传讯符吧。” “我心里能不慌吗,你以为谁都是你?”顾明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找我什么事?” 边问话,他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个大魔……咳,那位不在吧?” 和游凭声同行的那段时间,简直是顾明鹤这辈子最难忘的经历,他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夜尧没回答,而是递给他一袋东西,“行了,别抱怨了,给你赔礼行了吧。” 顾明鹤被转移了注意力,狐疑地打开一看,“什么东西……地精?!” 他一愣,“这么难得的东西给我,你不自己留着用吗?” 夜尧:“我当然是自己用过了,多余的才给你。” “谢了。”顾明鹤喜滋滋收下,有了地精,他就能提升神识,这实在是件再好不过的赠礼了。 顷刻间,顾明鹤彻底原谅了夜尧害他掉头发的事。 想到好不容易能见到一次,顾明鹤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悄声问夜尧:“你和那位,你们俩到底……” “有什么好奇的,不如直接问我?”他们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噗——咳咳咳咳咳……!”顾明鹤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呛咳。 余光中,一道人影自头顶树梢飘然落地,黑色衣摆就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顾明鹤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一掌,他没事儿多这句嘴干嘛! 顾明鹤一边捂着喉咙疯狂咳嗽,一边斜眼对夜尧怒目而视。 故意不提醒他是吧?! 夜尧一脸无辜回视。 游凭声十分好心地没再说话,免得这位明泉宗首席被他吓抽过去。 终于止住了咳嗽,顾明鹤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和游凭声打了个招呼:“呃……拜见前辈。” 话一出口,顾明鹤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不对啊,叫前辈的话,他和夜尧是不是就差辈了? 那他该叫对方什么,魔尊大人? ……算了,还是前辈吧。 游凭声大发慈悲,不再逗他,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顾明鹤松了口气,又开始纠结起来,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们这次出来……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这位魔尊哪一次出现,不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这次别是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吧,现在的明泉宗可经不起太大的折腾了。 夜尧想了想,回他三个字:“度蜜月。” “哈?”顾明鹤一脸懵。 反应了好几秒,他才想起来,曾经在夜尧分享给他的话本里看过这三个字的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一对新婚道侣携手云游。 “什么时候的事,你们已经成婚了吗?!”顾明鹤大惊失色。 “还没有。”夜尧面不改色地说:“但是我们感情好,每天都可以度蜜月。” 顾明鹤:“……” 顾明鹤:“滚滚滚!” * 魔尊游凭声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和他现身后的种种传奇事迹一起流传开来的,还有大批标着“盛平有”名号的新话本,每一本都刚出炉就被抢空,一本难求。 这一趟出门,夜尧的确还有一件大事要办。告别好友后,他就拉着游凭声拐到了附近的坊市。 有新话本即将开售,书铺前一大清早就排起了长队。 夜尧早早捏了个分身帮自己排队,等他们到的时候,恰好要排到分身的位置。 夜尧隐身钻进队伍前排,分身归位,亲自抢到了最近热卖的所有话本。 游凭声不能理解:“你直接让分身买来不就行了?” 夜尧一本正经:“这是一种仪式感,你不懂。” 游凭声:“……行吧。”你高兴就好。 闭关突破大乘,夜尧已经很久没有收集过盛平有的新话本了。 他用了不少时间,花费大价钱,终于从各种渠道搜罗了许多本回来。 站在溯世镜里的书架前,夜尧微微怅然:“还是有几本想要的没弄到。” 游凭声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的书架,已经扩充到了小型图书馆的规模。 ……封面上标着的作者还都是一个名字。 只是一段时间没过来看,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游凭声不解,游凭声大震撼。 随手抽出一本,没翻两下,就啪的一下合拢书页,塞了回去。 内容空洞,文笔庸俗,毫无水准。 写的都什么东西,完全是在蹭流量圈钱吧。现在是什么水平的书都敢挂盛平有的名字了。 要是能收版权费,游凭声现在肯定富得流油。 “那本我也觉得不好看。”夜尧走过来,抽出他身旁一本递来:“这本写得好,你瞧瞧。” 游凭声翻读一会儿,似笑非笑睨他一眼,“瞧瞧?你是想试试吧。” 展开的书页上,满纸春情,无边风月。 “是啊。”夜尧低声笑了笑,“你不知道,看到这里的时候,我有多想和你一起试一试。” “就这页?”游凭声歪了歪头。 “何止。”夜尧偏头蹭了蹭他的耳侧,喃喃说:“这一页,这本书,这里所有话本描绘过的风物与景致……锦绣红尘,山川日月,这世间所有欢愉,我都想同你尝试。” 耳鬓厮磨间,他蓬勃的体温如水般漫过来,缓慢地、无声地浸入游凭声常年冰冷的骨缝里。 竹屋外,阳光明媚,碧空如洗。远处流水潺潺,青山苍翠,溯世镜中风景宁静美好,一如往昔。 镜外,春花秋月,山河辽阔。他们道途坦荡,还有很多时间一起去经历。 来日方长。 ----------------------- 作者有话说:感谢等待,本文到此正文完结。 下周会稍微修一下前面的章节,还有两篇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