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发疯文学,暴君他惯的》 内容简介 《朝堂发疯文学,暴君他惯的》作者:卡卡不秋秋 简介: 沈渡,996猝死的程序员,一睁眼穿成了三天后就要被杖毙的炮灰小官。 原主写了篇《论陛下丧心病狂之十大罪状》,准备当朝朗读,名留青史,结局被拖出去杖毙。 沈渡:??? 为了活命,他决定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继续“骂”,但要骂出新意,骂到皇帝舍不得杀他。 “陛下三年杀了三百七十二人......臣觉得,杀得好。” 暴君萧衍听完,不但没杀他,反而扔下一道旨意:“每天给朕上一道折子。写得好有赏,写不好杖二十,写不出来杖五十。” 沈渡:…… 于是他的折子画风逐渐离谱—— “陛下,您今天又熬夜了。臣建议亥时就寝。” “陛下,今日无事可谏。您按时吃饭了,按时喝药了,没有乱发脾气,没有杀人。臣很欣慰。” 满朝文武等着看他被拖出去。萧衍却把那些不着调的折子收进了龙案最里面的暗格。 后来,沈渡在折子中写:“陛下,臣想你了。” 萧衍看了很久。 某天晚上,萧衍看着他:“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笃定朕舍不得你死?” 沈渡心想:兄弟,我每天怕得要死。但你那双红了的眼睛告诉我,有人该留下来陪你了。 第1章 开局即高能:说好当谏臣,怎么是送人 第1章 开局即高能:说好当谏臣,怎么是送人头? 醒来的瞬间,沈渡以为自己在做梦。 冰冷的石板地面,霉味冲鼻的空气,身上粗得扎肉的麻布官袍——这破地方连公司厕所都不如。 不对,他昨晚不是在公司加班吗? 最后一幕记忆停留在凌晨两点,电脑屏幕蓝光刺眼,他盯着代码库的bug,心脏猛地一抽,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猝死了? 沈渡低头看自己。 白得不像话的手,瘦得像竹竿的手臂,一身暗绿色的官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从七品,御史台监察御史。 脑子里突然炸开无数画面,像有人拿钝器往他脑子里塞东西。 大梁朝,永宁三年,当朝皇帝萧衍,年方二十五,史称“暴君”,杀人如麻,喜怒无常,三年换了七个宰相,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而原主沈渡,御史台最底层的七品小官,最大的特点就是:敢说。 “巧了,他前世也叫沈渡。”沈渡不禁心里想。 原主沈渡有多敢说呢? 三日后早朝,原主准备了一份慷慨激昂的奏折,标题叫《论陛下丧心病狂之十大罪状》,打算当众朗读,名留青史。 代价是:当场被拖出午门,杖毙。 沈渡消化完原主记忆,手都在抖。 不是,兄弟,你想死别拉上我啊! 他疯狂翻找脑海里更多的信息,试图找到一线生机。 原主家里还有个老母亲,科举中了,当了三年七品官,月俸二两银子,穷得叮当响。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原主虽然嘴贱,但没有结下死仇,得罪的人不多。因为大家都懒得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沈渡深吸一口气。 行,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次,他绝不走原主的老路。 暴君是吧?杀人如麻是吧?他偏要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出个花来。 第一步,得先改奏折。 他翻出原主藏在枕头下的那篇“千古奇文”,读完差点背过气去。 “陛下荒淫无度,宠信奸佞,残害忠良,天怒人怨……” 沈渡:…… 兄弟,你这不叫谏言,叫人身攻击。 萧衍再不正常也是个皇帝,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他祖宗十八代,他不杀你杀谁? 沈渡把奏折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 是的,嚼了,这玩意儿绝不能留证据。 然后他开始重新构思。 骂是要骂的,不然不符合人设,突然转变会引起怀疑。但骂的方式得改改。不能骂得太难听,要骂得有理有据,还得带点……幽默感? 沈渡想起自己在公司时,每次周报都能把bug写成段子,老板气得想开他又觉得好笑,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他撕下一块衣角,用烧黑的木炭开始写。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同样穿着暗绿官袍的年轻人探头进来,一脸悲悯:“沈兄,节哀。” 沈渡:??? 那年轻人叫赵谦,御史台同僚,平时跟原主关系还行。他走进来,压低声音:“听说你后日要弹劾陛下?沈兄,我已经帮你联系好棺材铺了,八折。” 沈渡嘴角抽搐:“……谢了。” 赵谦叹气:“你这又是何必呢?前头六个弹劾陛下的,五个已经凉了,还有一个想必也快了。”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拦了,你说‘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沈渡想捶死原主。 赵谦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沈兄,你要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趁这两天赶紧办了。” 沈渡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我都要死了还办什么心愿?” “那你赶紧去挑个舒服的棺材,万一要躺很久呢?” 沈渡:“……” 妈的,这什么地狱笑话。 送走赵谦,沈渡继续写他的新奏折,边写边琢磨萧衍这个人。原主记忆里信息不多,只知道他十六岁登基,先帝留了一堆烂摊子,权臣当道,外戚干政,他花了三年时间,杀了一批又一批人,终于把权力收回来。 代价是名声臭了。 史书上怎么写他?“暴虐无道,嗜杀成性”。 但沈渡总觉得哪儿不对,一个真正的暴君,用得着杀那么多人吗?或者说,那些人不该杀吗? 他翻了翻原主记忆里关于朝堂的传闻,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萧衍杀的人,几乎都是贪官污吏、跋扈权臣、意图谋反者。 当然,也有一些是“莫须有”的。 但比起史书上那些真正草菅人命的暴君,萧衍已经算是“精准打击”了。 沈渡眯起眼,心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也许,这位暴君的暴虐,只是表象。 也许,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骂他的谏臣,而是一个……敢对他说真话的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活过后天的早朝。 第二天,沈渡起了个大早。 他今天要做一件事是踩点。 对,就像做项目之前先调研需求一样,他得先去摸摸萧衍的脾气,看看这位暴君到底是什么路数。 御史台在皇宫东南角,离太和殿不远。沈渡沿着宫墙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哪个门离皇帝寝宫最近,哪个巷子适合跑路,哪面墙翻过去是御膳房(饿了能偷吃的)。 走到御花园附近,他听见一阵嘈杂声。 探头一看,一个内侍被按在地上,两个侍卫举着板子就打,惨叫声远远传开。 旁边站着一个穿玄色龙袍的年轻男人,背对着沈渡,身量极高,肩背线条冷硬如刀削。 萧衍。 沈渡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暴君,心跳骤然加速。 他下意识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萧衍似乎在问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凉意:“朕说过,御花园的兰花不许任何人碰,你为什么偏要摘?” 那内侍哭喊:“陛下饶命!奴才是替淑妃娘娘摘的……” “淑妃?”萧衍轻笑一声,“她自己不会来跟朕说?” 内侍吓得浑身发抖。 萧衍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行了,别打了,拖出去吧。” 沈渡松了口气,还好没杀人。 下一秒,萧衍补了一句:“杖八十,发配北疆。” 沈渡:??? 杖八十?那跟杀了有什么区别?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内侍被拖走,心里拔凉拔凉的。这就是暴君?这也太暴了吧? 正想悄悄溜走,萧衍忽然转过身来。 沈渡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剑眉星目,薄唇微抿,明明五官生得极为出色,却因那双眼睛里的阴鸷与冷漠,让人不敢多看。 他看见沈渡,眉头微挑:“谁?” 身边的太监总管福安立刻上前,低声道:“陛下,那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沈渡。” “沈渡?”萧衍眯起眼,似乎在回忆,“就是那个后天要弹劾朕的?” 沈渡:…… 消息传得这么快? 福安赔笑:“正是此人。” 萧衍盯着沈渡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沈渡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有意思,”萧衍慢悠悠地说,“朕等着。” 说完,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完了,这位暴君比原主记忆里还可怕。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连夜跑路。 但跑得了吗?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再想想皇城十二道门禁,绝望地闭了闭眼。 跑不了。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早朝当天,沈渡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他勤快,是吓得睡不着。 他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七品官袍,把昨晚写好的奏折揣进怀里,又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着的“逃跑路线图”(虽然知道大概率用不上,但图个心安)。 赵谦准时来接他,一见面就问:“遗书写好了吗?” 沈渡面无表情:“写了,受益人是你。” 赵谦一愣,随即感动:“沈兄,没想到你这么信任我!” “我写的是让你给我烧纸钱,面额越大越好。” 赵谦:“……” 两人一前一后往太和殿走,路上遇到不少同僚。沈渡明显感觉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死人。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惋惜的,但更多的是“赶紧离他远点别溅一身血”的。 太和殿巍峨壮丽,九重台阶,金碧辉煌,但沈渡走在上面,只想唱一首《凉凉》。 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按照品级排列,沈渡这种七品小官只能站在最后面,几乎贴墙。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萧衍从侧殿走出来。 他换了正式的朝服,玄色衮冕,金线绣龙,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比起昨日御花园见到时,更多了几分凌厉威压。 百官齐齐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渡跟着跪下去,心想:这阵仗,难怪原主敢弹劾——天天跪天天跪,跪久了就会觉得自己很卑微,卑微到想用“骂皇帝”来找存在感。 萧衍落座,淡淡说了句:“平身。” 所有人站起来,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直视萧衍的,全都低着头,像一排排鹌鹑。 不是,你们这也太怂了吧? 然后他就明白了为什么。 萧衍开口第一句话,语气平淡,“昨日北疆急报,匈奴犯边,镇北将军张青贻误战机,致使我军损失三千人。张卿,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张青扑通跪下,满头大汗:“臣……臣知罪!求陛下开恩!” 萧衍撑着头看他,嘴角噙着笑:“朕问你该怎么罚,不是问你知不知道罪。” 张青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萧衍等了三秒,忽然说:“拖出去,杖五十,夺职下狱。” 张青惨叫着被拖走,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这哥们儿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判了? 而且从萧衍的语气来看,他根本不在意张青是否真的有罪,他只是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 沈渡摸了摸怀里的奏折,手都在抖。 但他告诉自己:不能怂。 今天这一关,躲是躲不过去的。原主弹劾的名单已经报上去了,他要是不开口,反而会引起怀疑。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出击——按他计划好的剧本来。 果然,萧衍处理完几件事后,目光扫过朝堂,落在最后排:“御史台,今日可有本奏?” 福安立刻会意,高声道:“御史台可有本奏?” 前排的几个御史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深吸一口气,从队列里走出来,捧着奏折,跪下:“臣,御史台监察御史沈渡,有本奏。” 萧衍眼皮都没抬:“念。” 沈渡展开奏折,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准备听一场慷慨激昂的骂战。 然后沈渡开口了,手拿着奏折控制不住地抖。 “臣近日翻阅陛下登基以来各项政令,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特此整理成册,供陛下参考。” 萧衍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趣?”萧衍重复这个词。 “对,有趣,”沈渡面不改色,“比如陛下登基第一年,杀了先帝留下的三位顾命大臣。臣查了一下,这三个人,一个是贪污军饷的,一个是卖官鬻爵的,还有一个是意图毒杀陛下的。臣觉得,杀得好。” 朝堂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衍眼神变了变,直起身子:“你接着说。” 沈渡咽了口唾沫,继续:“陛下登基第二年,罢免了十七个州刺史,臣又查了一下,这十七个人,十五个是贪官,两个是庸官。杀得也好。” 萧衍盯着他,目光幽深:“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想说的是,”沈渡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萧衍的眼睛,“外面那些人说陛下是暴君,臣觉得不对。” 整个朝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沈渡。 萧衍笑了,这次的笑,比昨天御花园那个更冷:“哦?你觉得朕不是暴君?” “不是,”沈渡认真地说,“陛下是个好皇帝,就是脾气不太好。” 满朝文武:??? 沈渡继续说:“臣这里有一份数据——陛下登基三年,一共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听起来很多,对吧?但平均到每一天,也就零点三个人。而且这三百七十二个人里,文官占六成,武官占三成,还有一成是内侍和宫女。臣又查了一下他们的罪名——贪腐的占七成,渎职的两成,剩下的一成是真正冤枉的。” 萧衍脸上的笑意敛去,声音沉下来:“你做了朕的功课?” “臣不敢,”沈渡说,“臣只是想证明,陛下并非滥杀无辜。那些被杀的人,绝大多数罪有应得。至于那一成冤枉的……臣觉得,陛下要是能不杀,就更好了。” 朝堂上的气氛诡异到极点。 所有人都以为沈渡今天必死无疑,但他偏偏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把弹劾变成了……述职报告?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要直接下令杀人。 然后萧衍开口了,语气里有种沈渡听不懂的情绪:“沈渡,你是第一个敢对朕说‘杀得好’的人。” 沈渡一愣。 “也是第一个敢说朕脾气不好的人,”萧衍说着,忽然笑了,这一次笑,眼里居然有了点温度,“有趣,真有趣。” 沈渡心脏狂跳,但面上保持镇定:“陛下过奖。”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冷下来,“你说朕杀的人里有一成冤枉,证据呢?” 沈渡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折子:“臣这里有详细名单和卷宗摘要,陛下可以派人复查。如果臣说的不对,臣愿意以命相抵。” 萧衍接过福安递来的折子,翻了翻,眉头微皱。 这份折子里,沈渡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言辞,只是客观列出了十个可疑的案件,每个都附有疑点和证据来源。语气克制、逻辑清晰。 萧衍看完,合上折子,看向沈渡的眼神变了,竟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笑容。 “沈渡,”萧衍慢慢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骂朕的人朕见过不少,但像你这样骂得让朕无法反驳的,还是第一个。” 沈渡松了口气,心里想着第一步,过关了。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萧衍接着问:“你昨天在御花园偷看朕,看了多久?” 沈渡心一紧,大脑飞速运转,老实回答:“大约一盏茶时间。” “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内侍被拖出去杖八十。” “害怕吗?” “……怕。” 萧衍轻笑:“怕还敢弹劾朕?” 沈渡心想:我这不是被逼的吗? 但他嘴上说:“臣怕的不是陛下,是怕自己说错话,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萧衍挑眉:“朕什么时候信任过你?” “从陛下愿意听臣说完这句话开始,”沈渡直视他,“陛下如果不信任臣,早就把臣拖出去了。但陛下没有,因为陛下知道,臣说的是实话。” 整个朝堂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萧衍的反应。 萧衍盯着沈渡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沈渡,”萧衍靠在龙椅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朕决定不杀你了。” 沈渡大喜过望:“谢陛下!” “不过......” 沈渡的笑容僵住。 萧衍慢悠悠地说:“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给朕上一道折子,就写你觉得朕哪里做得不对。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杖二十;写不出来,杖五十。” 沈渡:??? 这不是把他往死里整吗?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沈渡,眼神里写满了“幸灾乐祸”。 沈渡深吸一口气,咬牙接了:“臣,遵旨。” 退朝后,赵谦像见了鬼一样围着沈渡转了三圈:“沈兄,你没死?!” 沈渡腿都在抖,但表面云淡风轻:“我说了,遗书受益人是你,你要失望了?” 赵谦差点哭出来:“我以为你今天必死,连你的抚恤金怎么分都想好了!” “……滚。” 沈渡回到住处,一头栽倒在床上,浑身冷汗。 今天这一关是过了,但从明天开始,他每天都要面对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杖二十,写不出来杖五十。 杖二十?他这小身板,杖二十估计就废了。 杖五十?直接埋了。 沈渡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破穿越,能退货吗? 第2章 朝堂首秀:论如何把骂人写成脱口秀 第2章 朝堂首秀:论如何把骂人写成脱口秀 沈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坐在熟悉的工位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代码。 老板走过来,笑眯眯地说:“沈渡啊,这个bug你今天必须改完,改不完就加班,加班还改不完就卷铺盖走人。” 他想说“好的”,但一开口,发出的却是:“臣,遵旨。” 然后他就吓醒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破旧的天花板,霉斑点点,像一幅抽象画。窗外天还没亮,更鼓敲了四声,凌晨四点。 沈渡躺了一会儿,认命地爬起来。 从今天开始,他每天都要给萧衍上一道折子,写的还是“陛下哪里做得不对”这种送命题。 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杖二十。 意思是,他必须在活和送死之间,找到一个不被杀的理由。 沈渡点起油灯,铺开纸,拿起烧黑的木炭(这破地方连毛笔都没有),开始构思今天的内容。 不能像原主那样硬刚,也不能像昨天朝堂那样太温和。 他得找到一个平衡点,让萧衍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但又不会因为听了实话而恼羞成怒。 这比写代码难多了。 写代码最多是bug,写这玩意儿是会死人的。 沈渡沉思片刻,决定今天走“生活作风”路线。 与其议论朝政大事这种敏感话题,不如从日常小事入手,比如:萧衍熬夜。 昨天朝堂上他就注意到了,萧衍眼下的乌青很重,说话时偶尔会揉太阳穴。 这哥们儿明显睡眠不足,脾气能好才怪。 沈渡想起自己以前加班到凌晨,第二天跟谁说话都像吃了火药。 将心比心,萧衍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还要面对一群战战兢兢、说话拐弯抹角的臣子,不暴躁才怪。 他提笔写: “臣今日斗胆,谏陛下——早睡。” 写完这四个字,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满朝文武上折子都是“事关社稷”“伏惟圣鉴”,他倒好,上来就是“早睡”。 但沈渡很清醒。 他一个七品小官,要是写什么军国大事,那叫越职言事,死得更快。 反而是写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既符合他的品级,又不容易踩雷。 而且,谁说小事不能做出大文章? 沈渡继续写: “臣观陛下近日面色晦暗,眼下青黑,言语间偶有停顿,此皆睡眠不足之象。臣斗胆猜测,陛下每日睡眠不足四个时辰(其实他想说四个小时,但换算了一下,古代一个时辰是两小时,四个时辰就是八小时,以萧衍的状态别说八小时,能睡四小时就不错了,于是改口)……陛下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 “臣非医者,不懂养生之道,但臣知道一个道理:人不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也会生锈。” “陛下若不信,臣可以做个比喻——陛下看那把龙椅,看着结实吧?但如果每天都坐着不保养,早晚有一天会塌。陛下就是那把龙椅,朝政就是坐在您身上的人。” 写到这里,沈渡停下来琢磨。 这比喻是不是太冒犯了? 算了,反正已经写了。 他又想起来萧衍身边那个太监总管福安,昨天朝堂上观察了一下。 福安走路时右腿微跛,端茶时左手会抖,明显是被长期伺候这位暴君累出来的。 于是他加了一句: “臣还注意到,福安公公走路时右腿微跛,想必是长期站立伺候所致。陛下若不早睡,福安公公也不能早睡。陛下一个人熬夜,拖累的是身边一群人。” “臣斗胆进言:陛下若想做个好皇帝,先做个健康的人;陛下若想江山永固,先保重龙体。”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渡通读一遍,觉得还行。 语气诚恳但不卑微,指出问题但不咄咄逼人,还有点小幽默,应该不会触怒萧衍。 “应该吧。”沈渡想了想。 他把折子折好,揣进怀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谦准时来敲门,今天没问遗书的事,而是用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沈渡,像在看一个稀奇物种。 “沈兄,”赵谦说,“你今天还要上折子?” “嗯。” “你怎么敢的?” 沈渡面无表情:“你以为我想?昨天陛下亲口说的,每天一道,不写杖五十。” 赵谦缩了缩脖子:“那你写了什么?” 沈渡把折子递给他看。 赵谦看完,脸都绿了:“你……你让陛下早睡?你管陛下睡不睡觉?你是不是嫌命长?” “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因为我不想给你收尸啊!”赵谦急得直跺脚。 “沈兄,你听我一句劝,今天这折子别递了,就说你病了,明天再写。陛下总不会派人来验证你是不是真病了吧?” 沈渡想了想,摇头:“不行。昨天朝堂上大话说出去了,今天就不敢递折子,陛下会觉得我外强中干,以后更难混。” “那你递了折子,可能就没有以后了。” “放心吧,死不了。”沈渡拍了拍赵谦的肩膀,大步往太和殿走。 赵谦在后面追:“沈兄!沈兄!你至少把遗书改一下,受益人别写我啊!” 早朝照旧。 百官列队,钟鼓齐鸣。 萧衍从侧殿走出来,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常服,冕旒都没戴,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 看着比昨天随意不少,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渡站在最后排,等着萧衍处理完那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朝政。 今天的朝会出奇地平静,没人被拖出去,也没人被骂,沈渡甚至看见几个大臣偷偷松了口气。 等萧衍处理完正事,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最后排,福安立刻心领神会:“御史台,可有本奏?” 沈渡从队列里走出来,捧着折子跪下:“臣,沈渡,有本奏。” 萧衍撑着下巴看他,嘴角微扬,“今天又写了什么?” 沈渡展开折子,深吸一口气,念道:“臣今日所谏,关乎陛下龙体安康,请陛下务必重视。” 萧衍挑眉饶有趣味的看着,“这么正式?说吧。” “臣谏陛下——早睡。” 朝堂上静了一秒。 然后,沈渡听见了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集体笑场。 虽然所有人都在拼命忍,但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像放了个闷屁。 萧衍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臣说,谏陛下早睡。”沈渡一本正经地重复,“陛下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面色晦暗,眼下青黑,长此以往,龙体堪忧。” 萧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沈渡心脏狂跳,但嘴上没停:“臣不是危言耸听,臣有证据。陛下请看……” 他从怀里掏出昨晚连夜画的一张“图表。” 其实就是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横轴是日期,纵轴是萧衍发脾气的次数。 “这是臣根据朝堂记录整理的‘陛下情绪波动图’,”沈渡指着那些线说。 “陛下请看,每次陛下发脾气之前,都是前一天熬夜。而陛下心情好的时候,前一天都睡得早。这两者之间的相关性,高达百分之九十。” 满朝文武:??? 萧衍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表情微妙: “你哪来的朝堂记录?” “臣自己记的,”沈渡老实交代,“从臣上任第一天起,每次朝会都会记录陛下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发过几次脾气。” 朝堂上再次安静。 萧衍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个七品小官,居然在暗中观察他? “为什么要记?”萧衍问。 沈渡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因为臣想活命。” “记朕的言行就能活命?” “对,”沈渡认真地说,“臣发现,陛下发脾气是有规律的。只要避开那些规律,就能大大降低被拖出去的概率。臣这些年能从七品官位上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份记录。”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这人是疯子还是天才”的眼神看着沈渡。 萧衍略一迟疑,半带轻笑道,“你是朕见过最惜命的谏臣。” “谢陛下夸奖。” “但也是最不怕死的,”萧衍话锋一转,“你就不怕朕知道你记录朕的言行,一怒之下杀了你?” 沈渡心跳如擂鼓,但语气平稳,“怕。但臣更怕死得不明不白。记录陛下言行,是臣保命的手段,臣问心无愧。陛下若觉得臣冒犯了天威,臣认罚。”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继续念。” 沈渡一愣,随即继续念折子。 他念了萧衍的作息问题、身边人的辛苦、长期熬夜的危害,最后总结道: “臣斗胆建议:陛下从今天起,每晚亥时就寝,卯时起床。若能坚持一个月,臣保证陛下精神焕发,脾气变好,连杀人都会少杀几个。” 念完最后一句,沈渡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我为什么要加“少杀几个”这种话? 萧衍果然抓住了这个点:“你觉得朕杀人多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沈渡飞快地找补,“臣的意思是,陛下如果休息好了,心情就会好;心情好了,看谁都会顺眼一点;看顺眼了,有些可杀可不杀的人,可能就……不杀了。” 萧衍似笑非笑:“所以你觉得朕杀人,是因为没睡好?” “臣觉得杀人不是目的,是手段,”沈渡抬起头,直视萧衍,“陛下杀人,是因为那些人该杀。但如果陛下能少杀几个,朝堂上的人心就更稳,人心稳了,江山就更稳。这是臣的一点愚见。” 萧衍没说话,手指轻轻叩着龙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让沈渡想起自己以前开会时,老板思考怎么辞退人的前奏。 完了,要凉。 但萧衍开口了,语气悠悠地,“沈渡,你的折子朕收了。但是……” 沈渡心提到了嗓子眼。 “早睡这件事,朕做不到,”萧衍说。 “朝廷的事太多,每天批折子都要到子时。你说的亥时就寝,不现实。” 沈渡心里松了口气。 但他嘴上没停:“陛下如果觉得亥时太早,可以推迟到子时。但子时之后必须就寝,不能再批折子了。” 萧衍皱眉:“折子批不完怎么办?” “第二天再批。” “第二天又有新的。” “那就找一个能帮陛下分忧的人,”沈渡说,“陛下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累垮了身体,反而得不偿失。臣听说先帝在位时,有内阁辅政,陛下为什么不恢复内阁制?” 朝堂上响起一片嗡嗡声。 内阁制是先帝时期的制度,萧衍登基后废除了,理由是“权臣当道,内阁祸国”。 现在沈渡居然提议恢复内阁制,这不是在戳萧衍的肺管子吗? 果然,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你是在教朕怎么治国?” “臣不敢,”沈渡跪下,“臣只是觉得,陛下太累了。” 这句话说出口,沈渡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好像不是计划内的台词。 但他发现自己是真的这么觉得。 萧衍太累了。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面对一群表面恭敬、背后算计的臣子,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他杀人如麻,不是因为喜欢杀人,而是因为不杀人,这些人就有威胁。 沈渡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这种直觉,但他就是觉得是这样。 萧衍看着沈渡跪在面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萧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沈渡,从今天起,你每天下了朝,到御书房来,帮朕批折子。” 沈渡:??? 满朝文武:??? 这不是升官,这是送命题啊! 帮皇帝批折子,意味着他会接触到朝廷最高机密,也意味着他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那些想巴结皇帝的人会来讨好他,那些想害皇帝的人会来害他。 而且,批折子这种事,稍有不慎就是死罪。 沈渡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个理由拒绝。 但萧衍没给他机会:“这是旨意,抗旨不尊,杖八十。” 沈渡:“……” 行,您狠。 他咬咬牙:“臣,遵旨。” 退朝后,赵谦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跟在沈渡身后,像一条找不到家的老狗:“沈兄,你……你要去御书房了?” “嗯。” “那可是御书房啊!陛下批折子的地方!你一个七品官进去,不是,你凭什么啊?” 沈渡也很想知道自己凭什么。 他一个写代码的,凭什么帮古代皇帝批折子?他连大梁朝的官制都没搞明白,批什么批?批注吗? 下了朝,沈渡先去御书房门口候着。 福安出来接他,笑嘻嘻的说:“沈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呢。” 沈渡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御书房比他想象中要……乱。 满桌子的奏折堆得像小山,地上还散落着几本,显然是被人随手扔掉的。 书房角落里点着三盏油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但光线角度很伤眼睛。 难怪萧衍脾气不好,天天在这种环境下工作,谁脾气能好?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头都没抬:“来了?” “臣来了。” “坐。” 沈渡看了看,书房里只有一把椅子,萧衍坐的那把。他总不能跟皇帝抢椅子坐吧? 正犹豫着,萧衍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个蒲团:“坐这儿。” 沈渡盘腿坐下,跟萧衍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堆满折子。 这么近的距离,他第一次看清萧衍的长相。 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削,薄唇微抿时显得凉薄寡情,但垂下眼睫时,又莫名有种少年感。 明明才二十五岁,眼角却已经有些细纹,是因为常年皱眉吗? 沈渡盯着看了两秒,赶紧移开目光,心想“这么看皇帝的脸,也是死罪吧?”赶紧摇了摇头。 萧衍把一本折子扔到他面前:“这本,你看该怎么批。” 沈渡打开折子,是某州刺史报上来的,说境内遭了蝗灾,请求朝廷减免赋税。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直接批“准”不就完了? 但萧衍说:“你觉得该不该减免?” “该。” “为什么?” “因为遭了蝗灾,百姓没饭吃,交不起税。强行征税只会逼反百姓,得不偿失。”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倒是想得简单。” “事情本来就不复杂,”沈渡说: “陛下犹豫,是不是担心开了这个先例,其他地方也找借口请求减免?” 萧衍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做过类似的……工作,”沈渡差点说出“项目”两个字,赶紧改口: “臣以前在一家铺子里做事,掌柜的经常遇到伙计要求涨工钱。如果给一个人涨了,其他人都会来要。但如果不给,那个伙计可能就不干了。所以每次都要权衡利弊。” 萧衍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多了点兴趣: “那你觉得,朕该怎么权衡?” “臣觉得,应该看这个先例值不值得开,”沈渡说: “蝗灾是天灾,不是人祸。百姓没有错,错在天。陛下如果连天灾都不体恤,民心就散了。至于其他地方会不会跟风,陛下可以定个规矩,只有经过朝廷派员核实、确实遭灾严重的地方,才能减免。这样既能安抚民心,又能防止作假。” 萧衍听完,沉默了几秒,拿过那本折子,批了个“准”字。 然后他又扔给沈渡一本:“再看这本。” 沈渡翻开,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是丞相李崇的折子,内容是弹劾户部尚书贪污军饷。 李崇,当朝丞相,萧衍的左膀右臂,权倾朝野。 户部尚书,六部之一,管钱的。 弹劾这种事,处理不好是也要脑袋落地的。 “陛下想让臣怎么批?” “朕问你,你觉得李崇说的是真的吗?” 沈渡想了想:“臣不知道。” “不知道?” “臣没有证据,不能瞎说。但是陛下有证据,陛下应该自己判断。” 萧衍眯起眼,轻笑了一声:“你倒是聪明,把球踢回给朕。” 沈渡一丝苦笑着摇头:“不是踢球,是臣真的不知道。臣一个七品官,接触不到这些高层的事。陛下如果信得过臣,可以告诉臣真相,臣帮陛下分析。但如果陛下不愿意说,臣就不问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萧衍低声说了一句:“李崇说的,八成是真的。” 沈渡心一沉,户部尚书贪污军饷,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但李崇弹劾他,是因为真的觉得他该弹劾,还是因为想借机排除异己? 萧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淡淡道:“李崇和户部尚书陈明,是政敌。” 果然。 这就是朝堂,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在算计。 沈渡忽然有点心疼萧衍。 每天面对这些尔虞我诈,还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被任何人蒙蔽,这比写代码难一万倍。 “陛下,”沈渡说,“臣有一个建议。” “说。” “李崇弹劾陈明,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只听李崇的一面之词。陛下可以派人暗中调查,拿到确凿证据再动手。如果陈明真的有罪,杀他没问题;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陛下不但不能杀他,还要严惩诬告者。” 萧衍嘴角微扬:“你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 “臣只是想帮陛下分担一点。” 萧衍没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衍忽然开口:“沈渡,你是真不怕死,还是演给朕看的?” 沈渡心一紧,“这是在试探他?” 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臣很怕死。但臣更怕像其他人一样,每天跪在陛下面前,说着陛下想听的话,心里却想着怎么害陛下。臣做不到,也不屑做。” “所以你就选择说实话?” “对。” “哪怕实话会死?” “说实话不一定会死,”沈渡说,“但如果因为怕死就不说实话,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话音入耳,萧衍一时竟忘了反应。 片刻。 “沈渡,”萧衍说,“朕今天不杀你。” “谢陛下。” “但也别高兴太早,”萧衍语气一转,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明天继续来,折子继续批,你的每日一道折子也不能停。” 沈渡:…… 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渡站在宫门口,仰头看漫天星辰,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穿越到这里才三天,却好像过了三年。 每天面对萧衍那双喜怒无常的眼睛,每天在死亡边缘试探,每天写着随时可能送命的折子。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但他又想起萧衍那双眼睛。 沈渡回到住处,铺开纸,开始写明天要递的折子。 今天的折子谏萧衍早睡,算是成功了一半,虽然萧衍没答应亥时就寝,但至少答应子时之后不批折子了,这已经是进步。 明天写什么呢? 沈渡想了想,提笔写下标题: “论建立大梁第一所皇家图书馆的必要性。” 既然已经开始改变这个世界了,那就改变得更彻底一点吧。 窗外,月亮升起来,清冷的光洒在破旧的窗棂上。 沈渡不知道的是,御书房里,萧衍正拿着他今天递的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面色晦暗,眼下青黑……”言语间偶有停顿。 萧衍轻声念着,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 福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陛下看折子笑了?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福安。”萧衍忽然说。 “奴才在。” “你觉得沈渡这个人怎么样?” 福安想了想,谨慎地说:“沈大人……有些特别。” “特别?” “奴才说不上来,就是……跟别的官员不太一样。别人见了陛下都战战兢兢,沈大人虽然也怕,但他怕得坦然,怕得不招人烦。” 萧衍轻笑:“你倒是会看人。” 福安赔笑:“奴才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萧衍没再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折子,然后把折子小心地收进书案旁边的暗格里,那里放着他最珍贵的东西。 福安瞥了一眼,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暗格里,之前只放了两样东西:先帝的遗诏,和太后的画像。 现在多了第三样,沈渡的折子。 福安静静地退出去,关上门,站在夜风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3章 暴君的“宠幸”:今晚侍寝?不了吧! 第3章 暴君的“宠幸”:今晚侍寝?不了吧! 沈渡觉得自己的穿越人生已经够魔幻了。 第一天,发现自己三天后要被杖毙。 第二天,在朝堂上把骂人写成脱口秀,成功续命。 第三天,被暴君叫去御书房帮忙批折子,莫名其妙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 第四天,他以为日子会慢慢步入正轨。 白天上朝,晚上写折子,偶尔去御书房打杂,低调做人,保命要紧。 但老天爷显然不想让他好过。 这天早朝,萧衍处理完例行事务,忽然点名:“沈渡。”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硬着头皮站出来:“臣在。” “你昨天那道关于建立皇家图书馆的折子,朕看了。” 朝堂上又响起嗡嗡声,所有人都在猜,这位暴君到底是欣赏沈渡,还是想找个理由杀他。 沈渡也拿不准,试探着问:“陛下觉得……如何?” 萧衍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朕问你,你说的那个‘图书馆’,跟翰林院的藏书阁有什么区别?” 沈渡早有准备,侃侃而谈:“翰林院的藏书阁,只对翰林学士开放,普通官员和百姓根本进不去。臣说的图书馆,是对所有人开放的,只要是读书人,只要登记姓名,都可以进去看书、抄书。甚至不识字的人,也可以进去听人念书。” “听人念书?”萧衍挑眉露出一丝不解。 “对,臣管这个叫‘朗读会’,”沈渡说,“臣可以请一些秀才、举人,轮流在图书馆里为不识字的人念书。这样既能普及教化,又能让更多人识字明理。” 一个大臣站出来了,是礼部侍郎王恒,满脸不屑:“沈大人此言差矣。书是圣贤之书,岂能让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随意翻阅?这岂不是有辱斯文?” 沈渡看了他一眼,心想:又是个老顽固。 但他面上依旧恭敬笑脸道:“王大人说得对,书是圣贤之书。但圣贤写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教化万民。如果只有少数人能看,那教化的意义何在?” 王恒语塞。 沈渡继续:“再者,百姓识字多了,朝廷的政令也好传达。现在很多地方的百姓不识字,朝廷发下去的告示他们看不懂,全靠里正、保长口头传达。万一这些人添油加醋、歪曲圣意,百姓岂不是要误会朝廷?” 萧衍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光。 这正是他的心病,地方官员欺上瞒下,朝廷的政令到了下面经常走样。如果能提高百姓的识字率,至少能减少一层信息过滤。 “继续说,”萧衍道。 沈渡受到鼓励,更来劲了:“臣还建议,图书馆里除了经史子集,还可以放一些实用的书,比如农书、医书、算学书。百姓看了能学到种地的技巧、看病的法子、记账的本事。这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 朝堂上安静了几秒。 随后萧衍开口:“准了。” 沈渡一愣:“陛下……准了?” “准了,”萧衍重复,“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图书馆先在建康城试点,效果好再推广到各州。第二,你负责筹建。” 沈渡:??? 他一个七品官,负责筹建图书馆? 这跟让他一个程序员去盖房子有什么区别? 但他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臣……遵旨。” 退朝后,赵谦看沈渡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崇拜”: “沈兄,你真是神了!陛下居然准了你的提议?上次有人提议建学堂,被陛下骂得狗血淋头,直接贬到岭南去了。” 沈渡擦了擦冷汗:“那是因为他提议建的是贵族学堂,不是平民图书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赵谦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 沈渡回到住处,刚想躺下歇会儿,福安派来的小太监就到了:“沈大人,陛下今晚召您去御书房,说是要商议图书馆的事。” 沈渡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傍晚了。这大晚上的商议什么?不能明天白天说吗? 但他不敢不去,换了身干净官袍,跟着小太监往宫里走。 夜幕降临,皇宫却比白天更热闹。 各宫各院点起了灯笼,远远看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沈渡走在宫道上,夜风吹来,带着桂花香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胭脂味。 路过御花园时,他听见一阵女子的嬉笑声,下意识瞥了一眼。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子正在凉亭里赏月,旁边站着十几个宫女内侍,排场大得吓人。 沈渡心里默默吐槽:萧衍才二十五,后宫已经塞了十几个妃子了,这得是多缺爱? 不对,这都是是政治利益交换。 那些妃子大多是权臣、藩王送来的,名义上是伺候皇帝,实际上是安插眼线。 萧衍一个都不能拒绝,但一个都不会亲近。 难怪他脾气不好,换成谁被十几个间谍围在身边,脾气都好不了。 到了御书房,沈渡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萧衍没批折子。 他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像镀了一层银。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散着,没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暴君,倒像个落寞的世家公子。 沈渡差点没认出来。 “来了?”萧衍转头看他,月光下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比白天轻,“坐。” 沈渡走过去,在萧衍对面坐下,心里警铃大作。 暴君晚上不批折子,改喝酒了?还叫上他?这画风不对啊。 萧衍给他倒了杯酒,推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今天朝堂上说的那些,朕想了很久。” 沈渡端着酒杯,不敢喝,怕有毒:“陛下想什么?” “想你说的‘图书馆’,”萧衍说,“你提出这个建议,不只是为了教化百姓吧?” 沈渡目光骤然挺住,被看穿了。 他确实有别的目的。 建立图书馆,表面上是普及教化,实际上是想一点点改变这个时代的知识垄断。印刷术已经发明了,但书籍还是很贵,普通人根本买不起。如果图书馆能免费借阅,至少能让更多寒门子弟有机会读书。 而寒门子弟一旦有了知识,就有了跟世家大族抗衡的资本。 这才是沈渡真正的野心,打破世家对知识和权力的垄断,从根子上改变这个国家的政治生态。 但他不敢直接说出来。 “臣……”沈渡斟酌着措辞,“臣确实还有一些别的想法,但不太成熟,不敢乱说。” 萧衍喝了口酒,淡淡道:“说。” 沈渡犹豫了一下,决定试探性地透露一点:“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朝廷每次颁布新政,都会遇到那么大的阻力?” 萧衍眯起眼:“你是说……世家?” 沈渡点头:“世家大族把持朝政,靠的是什么?一是钱,二是人。钱,他们有田产商铺;人,他们有门生故旧。朝廷想动他们的利益,他们就联合起来反对。陛下登基三年,杀了那么多人,但世家势力真的削弱了吗?” 萧衍的眸光骤然缩了一下。 沈渡继续说:“臣觉得,压制世家,不能只靠杀。杀人只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只有让更多人有机会读书、做官,打破世家对知识和权力的垄断,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局面。” “而图书馆,只是第一步。” 说完,沈渡屏住呼吸,等着萧衍的反应。 萧衍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嘴角轻轻的勾起,“沈渡,朕果然没看错人。” 沈渡愣了愣。 萧衍又给他倒了杯酒:“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但朕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朕的身边,没有可用的人,”萧衍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朕杀了一批又一批人,但换上来的,不是世家的走狗,就是庸碌之辈。朕想用寒门子弟,但寒门子弟连书都读不起,哪来的本事帮朕?” 沈渡心里一酸,脱口而出:“陛下现在有臣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像表忠心了,会不会让萧衍觉得他在投机? 萧衍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很复杂:“你?一个七品小官?” “七品小官怎么了?”沈渡不服气,“七品小官也能帮陛下做大事。陛下不要小看人。” 萧衍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笑意漫过眼角,晕开淡淡的柔色。 沈渡这些天来第一次看见他笑成这样,心里竟莫名一暖。 但下一秒,他觉得不对劲。 萧衍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打量。 不是白天那种打量猎物的打量,而是……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人,想靠得更近一点的那种打量。 沈渡后背发凉。 萧衍忽然凑近了一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沈渡,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比朕小两岁,”萧衍说,“有家室吗?” 沈渡一愣:“没有。” “有心上人吗?” “也没有。” 萧衍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正好。” 沈渡:??? 什么叫正好? 喂,您在打什么主意? 萧衍靠在窗框上,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朕今天批折子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每天帮朕批折子,朕该怎么赏你?” 沈渡赶紧摆手:“臣不要赏赐,臣帮陛下批折子,是臣的本分。” “本分?”萧衍挑眉,“朕记得,你的本职是监察御史,不是中书舍人。帮朕批折子是额外的事,怎么能算本分?” 沈渡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萧衍继续说:“朕想了想,金银财宝你大概不喜欢,你那个破屋子朕看过,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但你没抱怨过。官位的话,你才当了三年七品官,突然提拔太快,朝臣会有意见。” 沈渡心想:您说得都对,所以就不用赏了吧? “所以,”萧衍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沈渡脸上,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朕决定,换个方式赏你。” 沈渡心提到嗓子眼:“什么方式?” “从今天起,你搬到宫里住。” 沈渡:???? “啊?” “朕在御书房旁边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离朕近,方便议事,”萧衍说得云淡风轻,“每天下了朝,你就过来批折子,批完了就住下,第二天直接上朝,省得来回跑。” 沈渡脑子嗡嗡的。 搬到宫里住? 那不是等于把自己送进狼窝吗? 宫里有萧衍这个暴君不说,还有十几个妃子、几百个太监宫女、上千个侍卫,他一个七品官住进去,别人怎么看? 他疯狂想着拒绝的理由:“陛下,臣……臣住不惯宫里,臣认床。” “朕让人换张床。” “臣习惯听更鼓声睡觉,宫里太安静了。” “朕让人在你窗外敲更鼓。” “臣……臣怕黑。” 萧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怕黑?你一个敢在朝堂上跟朕顶嘴的人,怕黑?” 沈渡:…… 这个理由确实站不住脚。 他咬牙使出杀手锏:“臣的老母亲一个人在城外住,臣每天都要回去照顾她。如果搬到宫里住,母亲就没人照顾了。” 萧衍看了他两秒,淡淡道:“朕派人把你母亲接到城里来,在宫外安排宅子,配丫鬟仆人照顾。你随时可以出宫探望。” 沈渡张大嘴,说不出话。 这暴君是铁了心要把他弄进宫? 沈渡硬着头皮说,“臣一个七品官,住进宫里,于礼不合。” “朕说合就合。” “臣……” “沈渡,”萧衍打断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朕让你住进来,不只是为了方便议事。” 沈渡愣住:“那是为什么?” 萧衍看着他,月光落在眼底,照亮了那双总是阴沉的眼睛。 “因为朕想有个人,能在晚上说说话,”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朕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周围全是太监宫女,但没有一个人敢跟朕多说一句话。他们怕朕,怕得要死。朕有时候觉得,这座皇宫,就是一个大牢笼,朕是唯一的囚徒。” 沈渡喉咙发紧。 这就是暴君的内心? 一个孤独到只能在深夜对着月亮喝酒的年轻人? 他想说不,想说臣帮不了陛下,臣只是一个想保命的小官。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住多久?” 萧衍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臣先问问,住多久?” “住到朕腻了为止。” 沈渡嘴角抽搐,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暧昧? 但他还是点了头:“行,臣住。” 萧衍笑了。 沈渡看着那个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他心软了。 当天晚上,沈渡就搬进了宫里。 说是“搬”,其实没什么好搬的。 他全部家当就是一身换洗官袍、半本没写完的折子、一块写折子的墨碳、还有枕头底下那张逃跑路线图。 福安亲自来接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帮他抱铺盖卷。 “沈大人,您的住处收拾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沈渡走进那间“屋子”,差点没被亮瞎。 金丝楠木的家具,苏绣的帐幔,桌上摆着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地上铺着波斯地毯。 这哪是给七品官住的?这分明是给皇子住的! “福安公公,”沈渡艰难地说,“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福安笑眯眯的:“陛下说了,沈大人是贵客,不能怠慢。” 沈渡想再说什么,但福安已经带着小太监退出去了,留下一句“沈大人早点休息,明早卯时早朝,奴才来叫您”。 沈渡站在华丽得过分的房间里,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三天前,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三天后,他住进了皇宫,成了暴君身边的红人。 这穿越,刺激得他心脏受不了。 他脱下官袍,换上中衣,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盯着雕花的床顶发呆。 隔壁不远就是御书房,萧衍还在批折子,灯光从窗户纸透过来,朦朦胧胧的。 沈渡忽然想起萧衍说的那句“朕想有个人,能在晚上说说话”,心里一阵发酸。 二十五岁,放在现代,还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应该跟朋友喝酒撸串、追剧打游戏,而不是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渡翻了个身,闭上眼,逼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 不是因为认床,而是因为脑子里全是萧衍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张明明生得很好看,却总是不开心的脸。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些传闻,萧衍的母妃出身低微,在他六岁时就死了。 先帝不喜欢他,把他扔给一个不受宠的妃子抚养。他从小在冷宫里长大,吃剩饭、穿旧衣。 后来他能当上皇帝,纯粹是因为前面的几个皇子为了争储互相残杀,死得差不多了,他才被大臣们推上来当傀儡。 十六岁登基,所有人都想控制他。 但他用了几年时间,杀出了一条血路,把权力收了回来。 代价是,他成了孤家寡人。 沈渡睁开眼,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灯光,忽然很想走过去,敲敲萧衍的门,说一句:“别批了,早点睡吧。” 但他没动。 他只是个七品小官,没资格管皇帝几点睡觉。 而且,他不能心软。 第二天早朝,沈渡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到了最后排。 赵谦看见他,一脸震惊:“沈兄,你昨晚做贼去了?” “别提了,”沈渡有气无力,“我搬到宫里住了。” 赵谦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你……你被陛下……宠幸了?” “什么叫宠幸?!”沈渡差点跳起来,“我是去议事!议事!” 赵谦一脸“我懂”的表情:“对对对,议事,通宵议事。” 沈渡:…… 妈的,越描越黑。 早朝开始,萧衍今天穿了件玄色朝服,看起来精神不错,眼下青黑淡了一些。 沈渡注意到了,心里莫名有点欣慰,看来昨天劝他早睡还是有点效果的。 萧衍处理了几件朝政,忽然又点名:“沈渡。” 沈渡条件反射地站出来:“臣在。” “图书馆的事,朕让你负责筹建,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沈渡昨晚没睡,但脑子没闲着,确实想了一些方案:“臣想好了,第一步是选址,第二步是筹书,第三步是招人。” “具体说说。” “选址的话,臣建议选在城南的国子监旁边,那里读书人多,交通也方便。筹书的话,臣想请陛下下旨,让各州县捐献藏书,同时鼓励民间人士捐赠。招人的话,臣想招募一些落第的秀才来管理图书馆,他们读书多,又找不到好差事,正好物尽其用。” 萧衍点头:“听起来可行。需要多少银子?” 沈渡早就盘算过了:“前期筹建大概需要五千两,后续每年维护大概一千两。臣已经算过细账,回头呈给陛下过目。” 朝堂上又响起嗡嗡声。 五千两不是小数目,朝廷现在财政吃紧,哪来的钱建图书馆? 果然,户部尚书陈明站出来了:“陛下,今年各地遭灾,国库空虚,五千两实在拿不出来。” 沈渡早有准备:“陈大人,臣有办法不用国库的钱。” 陈明一愣:“不用国库的钱?那用谁的?” “民间的。” “民间?” “对,”沈渡说,“臣打算发起一场募捐,让建康城的富商、士绅捐款建图书馆。臣可以给他们一些回报,比如捐款一百两以上的,可以在图书馆门口立碑留名;捐款五百两以上的,可以优先送子弟进国子监读书。” 陈明皱眉:“这……这不是卖官鬻爵吗?” 沈渡摇头:“这不叫卖官鬻爵,这叫‘捐赠回报’。他们没有直接买到官位,只是获得了一个入学资格。而且国子监的入学考试还是要考的,考不上照样进不去。” 萧衍听到这里,嘴角微扬:“有意思。沈渡,你这个法子,朕闻所未闻。” 沈渡心说:您当然闻所未闻,这是现代众筹的概念。 但他嘴上说:“臣也是瞎想的,不一定能成。” “试试看,”萧衍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退了朝,沈渡被几个大臣围住了。 李崇第一个开口,皮笑肉不笑:“沈大人最近很得圣心啊。” 沈渡心里警铃大作,这位丞相可不是善茬。 他赶紧赔笑:“李相言重了,下官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李崇冷笑,“运气好能住进宫里?沈大人,老夫在朝中混了三十年,从没见过七品官住进皇宫的。” 沈渡听出了话里的刺,但不动声色:“陛下说是为了方便议事,下官也不好拒绝。李相如果想住进来,下官可以帮您问问陛下?” 李崇脸色一变,甩袖走了。 赵谦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沈兄,你得罪李相了。” “我知道。” ”沈渡叹气,“该来的总会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顶,要下雨了。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暗流涌动。 萧衍的“宠幸”,是蜜糖,也是砒霜。 第4章 真心比金子还珍贵 第4章 真心比金子还珍贵 搬进皇宫的第三天,沈渡总结出了一条生存法则:永远不要觉得你已经安全了。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安全是错觉,危险才是常态。 比如今天早上,他差点因为一个哈欠丢了脑袋。 卯时早朝,沈渡昨晚帮萧衍批折子批到子时三刻,睡了不到四个时辰,站在太和殿最后排,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萧衍在上面说赈灾的事,他在下面打瞌睡,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朝堂上,那声哈欠就像打雷一样响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沈渡瞬间清醒,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萧衍停下正在说的话,慢慢转过头看向最后排,目光像一把刀:“沈渡,朕说话很无聊?” 沈渡扑通跪下:“臣不敢!臣一时失态,求陛下恕罪!” 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他捏把汗。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阴晴不定。 沈渡心跳快到一百八,脑子里疯狂转着求生方案。 说生病?不行,昨天还好好的。说昨晚陪陛下议事太晚?也不行,万一萧衍觉得他在甩锅。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要被拖出去杖二十的时候,萧衍忽然说了一句:“昨晚批折子批到子时三刻,确实晚了。是朕考虑不周。” 满朝文武:??? 暴君在道歉?还是对一个小官道歉? 萧衍又说:“从今天起,沈渡批折子不能超过亥时。朕会让人盯着。” 沈渡愣了片刻,赶紧磕头:“谢陛下体恤!” 这下子,朝堂上的目光从“同情”变成了“嫉妒”。 暴君从不体恤任何人。 上一个说“陛下体恤”的人,坟头草已经两米高了。 但这个沈渡,居然让暴君主动改了规矩? 退朝后,李崇站在太和殿门口,看着沈渡的背影,对身边的亲信低声说:“这个人,不能留。” 亲信问:“李相的意思是……” “先不急,”李崇眯起眼,“陛下现在正新鲜他,动他等于打陛下的脸。等这股新鲜劲过了再说。” 亲信点头:“属下明白。” 沈渡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正忙着筹建图书馆的事。 说是负责筹建,其实他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萧衍倒是给他拨了两个小太监帮忙跑腿,但小太监连字都不识,能帮什么忙? 沈渡决定先从选址入手。 他带着两个小太监出了宫,在城南转了一圈。国子监旁边确实有块空地,但那是国子监祭酒王弘的地盘,王弘是出了名的老顽固,肯定不愿意把地让出来建什么“平民图书馆”。 沈渡站在那块空地前,打量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 他问小太监:“这块地是谁的?” 小太监答:“回沈大人,是国子监的产业,归王祭酒管。” “王祭酒今天在不在国子监?” “应该在,今天是授课日。” 沈渡整了整官袍,大步往国子监走去。 国子监是大梁最高学府,门禁森严,沈渡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 沈渡亮出官牌:“御史台监察御史沈渡,求见王祭酒。” 门卫看了看他的七品官牌,表情有些不屑:“王祭酒正在授课,不见客。” 沈渡也不恼,笑道:“那我去课堂找他。” 门卫一惊:“你不能……” 但沈渡已经越过他,大步往里走了。 国子监的格局跟现代大学有点像,前面是讲堂,后面是宿舍,最深处是藏书阁。沈渡循着读书声找到讲堂,推门进去。 讲堂里坐着三四十个学生,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青色儒衫,胡子花白,正在讲《论语》。 沈渡的突然闯入打断了课堂,所有人转头看他。 王弘皱眉:“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国子监?” 沈渡拱手行礼:“御史台监察御史沈渡,冒昧打扰,还请王祭酒见谅。” 王弘听到“沈渡”二字,脸色微微一变。 显然,这位“暴君身边的新宠”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沈大人有何贵干?” “下官奉陛下之命筹建图书馆,想在国子监旁边那块空地上建馆,特来征求王祭酒的意见。” 王弘冷笑一声:“那块地是国子监的产业,凭什么给你建图书馆?再说了,图书馆建在国子监旁边,百姓进进出出,成何体统?” 沈渡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王祭酒,下官有个问题想问您。” “说。” “国子监的宗旨是什么?” 王弘一愣:“自然是培养人才,为国家输送栋梁。” “那请问,国子监培养了多少人才?” 王弘语塞。 沈渡继续说:“下官查过,国子监每年招收三百名学生,但每年能毕业的不到五十人,能入仕的不到二十人。也就是说,三百个学生里,只有不到十分之一能成才。下官想问,剩下的二百八十个人去哪了?” 王弘脸色有些难看:“这……有些人资质愚钝,有些人半途而废,有些人家境贫寒读不下去……” “读不下去,是因为没人帮他们,”沈渡说,“国子监只收贵族和富家子弟,寒门子弟连门都进不来。但那些进了国子监的贵族子弟,有多少是真正想读书的?又有多少是来混日子的?下官听说,有些学生在国子监读了五六年,连《论语》都背不全。” 王弘涨红了脸:“你……” 沈渡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下官建图书馆,就是想让那些进不了国子监的人也有书读。也许他们当中有资质很好的,只是没有机会。也许他们读了书之后,能考科举、能做官、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不正是国子监的初衷吗?” 讲堂里的学生们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沉思,有人开始鼓掌。 王弘脸色铁青,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沈渡说的都是事实。 沉默了半晌,王弘问:“你要那块地,打算出多少银子?” 沈渡摇头:“下官不出银子。” “不出银子?”王弘瞪大眼睛,“那你凭什么要我的地?” “下官不代表个人,下官代表朝廷,”沈渡说,“那块地是国子监的产业,但国子监是朝廷的机构,归朝廷管辖。陛下已经准了图书馆的筹建,下官只是来通知王祭酒一声,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王弘气得胡子直抖:“你……你这是强抢!” 沈渡笑了笑:“王祭酒言重了。下官知道王祭酒舍不得那块地,但建图书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王祭酒若是支持,下官可以在图书馆门口立一块碑,刻上‘国子监监制’五个大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国子监支持的善举。这对国子监的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弘犹豫了。 他这个人,虽然顽固,但很爱惜羽毛。如果能通过支持图书馆来提升国子监的名声,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你说话算话?”王弘问。 沈渡举手发誓:“下官要是食言,天打雷劈。” 王弘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行,地给你。但有个条件,图书馆建成后,每年要选十个品学兼优的寒门子弟,免试进入国子监读书。” 沈渡眼睛一亮:“成交!” 从国子监出来,小太监佩服得五体投地:“沈大人,您真厉害!王祭酒那个老顽固,连丞相的面子都不给,居然被您说服了!” 沈渡擦了擦汗,心想:这叫谈判技巧,你们不懂。 但他也清楚,今天只是开了个头,后面还有更多麻烦。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沈渡在御书房帮萧衍批折子,批到一半,福安匆匆进来,脸色难看:“陛下,出事了。” 萧衍头都没抬:“说。” “城南那块地出事了。户部说那块地是国子监的产业,国子监没有权力转让。工部说没有图纸不能动工。礼部说图书馆有辱斯文,联名上书反对。” 福安递上一封联名信,上面密密麻麻签了十几个名字,全是礼部的官员。 萧衍扫了一眼,冷笑:“朕的旨意都不管用了?” 沈渡心里一沉,这不是地的问题,这是有人在搞事。 礼部联名反对,背后肯定有高人指使。谁会反对建图书馆?要么是怕失去特权的贵族,要么是跟王弘有过节的人,要么……是李崇。 沈渡想起李崇那天看他的眼神,后背发凉。 萧衍把联名信扔到桌上,看向沈渡:“你觉得该怎么办?” 沈渡想了想:“陛下,臣有一个办法。” “说。” “联名反对的人,都是礼部的官员。礼部管的是什么?是教化。图书馆也是教化。他们反对图书馆,等于反对自己的职责。陛下可以下旨,让他们每人写一份反对的理由,逐条列出来,然后臣一一反驳。” 萧衍挑眉:“你要跟他们辩论?” “对,”沈渡说,“在朝堂上,公开辩论。谁说的有道理,就听谁的。” 萧衍嘴角微扬:“有意思。不过你要想清楚,礼部那些人,个个都是辩论高手,你一个七品官,能辩得过他们?” 沈渡笑了:“陛下放心,臣最擅长的,就是跟人吵架。” 不对,是辩论!辩论!!! 第二天朝堂,气氛格外紧张。 礼部的十几个官员站成一排,为首的是礼部侍郎王恒。沈渡一个人站在对面,身后空空荡荡,像一只面对狼群的羊。 萧衍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对峙:“开始吧。” 王恒第一个开口:“沈大人,你说要建图书馆,但图书馆有什么用处?百姓读书有什么用?他们读再多的书,也改变不了自己的身份。读书是士大夫的事,不是庶民的事。” 沈渡反问:“王大人,请问您读的第一本书是什么?” 王恒一愣:“《三字经》。” “谁教您的?” “家父。” “您父亲是做什么的?” “礼部郎中。” 沈渡笑了:“所以,您能读书,是因为您父亲是礼部郎中,家里有钱请先生、买书。但如果您的父亲不是礼部郎中,而是一个种地的农民,您还能读书吗?” 王恒皱眉:“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沈渡打断他,“您是人生父母养的,农民的儿子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您的脑子不比农民的儿子聪明,您能读书只是因为您运气好,投胎到了官宦人家。如果您生在农家,今天站在这里跟您辩论的,可能就是那个农民的儿子。您有什么资格说庶民不配读书?” 朝堂上安静了。 王恒被怼得哑口无言。 另一个礼部官员站出来:“沈大人,你这是在混淆视听。庶民读书,会扰乱等级秩序,上下不分,尊卑不明,这是动摇国本!” 沈渡反问:“请问,等级秩序是靠什么维持的?” “自然是礼法。” “礼法是谁制定的?” “圣人。” “圣人为什么能制定礼法?” 对方语塞。 沈渡替他说:“因为圣人读书多、见识广,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只有少数人能读书,少数人制定规则,少数人解释礼法。这公平吗?” 对方涨红了脸:“这……这是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沈渡重复这四个字,笑了笑,“祖宗当年制定这些法的时候,有没有问过百姓的意见?” 没有人回答。 沈渡环顾朝堂,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下官不是在否定祖宗之法,下官只是觉得,时代在变,规矩也应该变。三百年前,印刷术还没发明,书籍是奢侈品,只有贵族能读得起。现在印刷术普及了,书籍便宜了,为什么不能让更多人读?这不是在破坏秩序,这是在顺应时代。” 说完,他转向萧衍,跪下:“陛下,臣说完了。” 萧衍看着他,眼底有一丝光在闪烁。 然后萧衍看向礼部的官员们:“你们还有话说吗?” 礼部官员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王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萧衍靠在龙椅上,淡淡道:“既然没有话说,图书馆继续筹建,谁再反对,按抗旨论处。”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陛下英明。” 沈渡跪在人群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今天这一关,又过了。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危险还没来。 退朝后,沈渡回到御书房,萧衍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的辩论,很精彩,”萧衍说,“但你太出风头了。” 沈渡苦笑:“臣也不想出风头,但不出风头就办不成事。” 萧衍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你知道李崇为什么针对你吗?” 沈渡心一紧:“陛下知道是李相?” “朕什么都知道,”萧衍说,“李崇针对你,不是因为你是沈渡,而是因为你是朕的人。” 沈渡愣住。 “你是朕亲自提拔的人,是朕信任的人,”萧衍说,“在朝堂上,朕的敌人就是你的敌人。李崇想扳倒你,就是想在朕身上戳个窟窿。” 沈渡喉咙发紧,他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卷入了这么深的旋涡。 “陛下,”沈渡艰难地开口,“臣……能退出吗?”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晚了。” “什么?” “从你第一天在朝堂上跟朕说话开始,就晚了,”萧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渡心里,“你现在是朕的人,这辈子都是。除非朕死了,或者你死了。” 沈渡呆住了。 这不是表白,这是……宣判。 他一个七品小官,被暴君亲口宣布“这辈子都是朕的人”,这意味着他再也没有退路了。要么跟着萧衍走到最后,要么死在半路上。 没有第三种选择。 沈渡深吸一口气,忽然也笑了:“行,臣认了。” 沈渡看着萧衍,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臣要帮陛下,做一个真正的好皇帝。” 萧衍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没有人说过“我要帮你做好皇帝”,所有人都在说“陛下圣明”,或者在心里骂“暴君”。 沈渡是第一个。 第一个说“我帮你”的人。 萧衍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哑:“朕不需要你帮。” “但臣需要,”沈渡笑了,“臣需要陛下做个好皇帝,这样臣才能活得久一点。” 萧衍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福安站在门口,悄悄关上了门,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告诉御膳房,今天给沈大人加个菜。” 小太监问:“加什么?” 福安想了想:“红烧肉。沈大人喜欢吃肉。” 小太监疑惑:“公公怎么知道?” 福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活了五十年,看人从未看错过。 那个沈渡,虽然嘴上说着“保命要紧”,但他的眼睛里,有真心。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真心比金子还珍贵。 第5章 当程序员开始整顿大梁官场 第5章 当程序员开始整顿大梁官场 沈渡住进皇宫的第七天,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破地方的办事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就说图书馆那事儿。地批下来了,钱也募到了。 但是要开工?先填表。填完表?等审批。等完审批?找工部派人。工部说人手不够,排队。排到队了?材料不够。材料买回来了?工匠不够。 一圈折腾下来,半个月过去了,那块地还是那块地,连个坑都没挖。 沈渡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堆成小山的公文发呆。 前世他是程序员,最烦的就是需求变更和流程繁琐。 没想到穿越了,换了个行业,还是逃不掉被流程折磨的命运。 “福安公公,”沈渡叫住路过的福安,“我问你个事。” “沈大人请说。” “户部批一笔银子,最快多久?” 福安想了想:“快的话,半个月。” “半个月?!”沈渡差点跳起来,“就批个银子要半个月?” 福安苦笑:“沈大人有所不知,户部的流程就是这样,先由经办人拟文,郎中审核,侍郎复核,尚书签字,然后送宫里头陛下御批,再送回户部,再走银库调拨。这一圈下来,半个月已经算快的了。” 沈渡闭了闭眼,深呼吸。 不能生气,生气伤身。要理性分析,找到问题根源,然后用现代人的智慧解决它。 他铺开一张大纸,开始画流程图。 不是普通的流程图,是他前世在公司用来梳理业务流程的那种脉络图。横轴是部门,纵轴是时间,每个节点标注责任人和耗时。 画完一看,沈渡倒吸一口凉气。 一笔银子的审批,要经过六个部门、九个环节、十二个人签字,平均耗时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 这要是放在现代互联网公司,产品都迭代两轮了。 沈渡把图纸收好,去找萧衍。 萧衍正在批折子,看见沈渡进来,抬了抬眼皮:“有事?” “陛下,臣有个想法。” “说。” 沈渡把图纸铺在萧衍面前:“这是臣画的‘户部批银流程图’。陛下请看,一笔银子从申请到拨付,要经过六个部门、九个环节、十二个人签字,平均耗时二十三天。” 萧衍低头看那张图,眉头皱起来。 他批了三年折子,当然知道户部流程繁琐,但从来没想过用这种方式呈现出来。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把整个流程的荒谬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想怎么做?”萧衍问。 沈渡早有准备:“简化流程。” “怎么简化?” “第一,合并环节。户部内部,经办人拟文和郎中审核可以同步进行,不用等拟完再审。第二,减少签字。有些签字是走过场的,完全可以取消。第三,设立时限。每个环节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超时要问责。”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容易,做起来难。户部那些人,早就习惯了慢吞吞办事,你让他们快,他们有的是借口拖。” “臣知道,”沈渡说,“所以臣想了个办法,绩效考核。” “绩效考核?” “对。每个月,户部要把所有经办的业务列出来,标注每个环节的耗时,超过时限的要说明理由。连续三个月超过时限的,扣俸禄。连续半年超过时限的,降职。” 萧衍挑眉:“这法子倒新鲜。” 沈渡心说:这叫kpi,现代企业玩剩下的。 但他嘴上说:“臣以前在一家铺子里做过账房,掌柜的就是用这个法子管伙计的,效果很好。”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沈渡,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 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的行事风格、思维方式,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别人不会怀疑吗?萧衍不会起疑心吗? 但他在决定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时,就已经做好了被怀疑的准备。 “臣……”沈渡斟酌着措辞,“臣就是沈渡,只是读了比别人多一些的书,想得比别人多一些。” 萧衍没追问,把目光收回折子上:“你说的绩效考核,写个详细的折子上来,朕看看。” “臣遵旨。” 沈渡回到自己的屋子,连夜写折子。 他写得很快,因为脑子里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前世做项目管理时学的那些东西,全派上了用场。 但他没敢写得太超前。什么“okr”“kpi”“敏捷开发”这些词,一个都不能用。他要把现代管理的核心思想,包装成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样子。 写到半夜,福安端着一碗粥进来:“沈大人,陛下让奴才给您送来的。说您今天没好好吃饭。” 沈渡接过粥,心里一暖。 萧衍这个人吧,嘴上冷冰冰的,动不动就要杀人,但细节上又出奇地细心。比如知道他喜欢喝粥,知道他怕冷,知道他写字时习惯把纸歪着放。 这些小事,沈渡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萧衍全都看在眼里。 “替我谢谢陛下。”沈渡说完,低头喝粥。 粥是红枣银耳粥,甜度刚好,温度也刚好。 喝完后劲上来了。 不是粥的后劲,是某些想法的后劲。 萧衍记得他喜欢喝粥。萧衍记得他怕冷。萧衍记得他写字歪着放。 一个皇帝,为什么要记住一个小官的这些琐碎习惯? 沈渡摇摇头,把杂念甩掉,继续写折子。 第二天早朝,沈渡把折子递上去了。 萧衍看了一遍,没表态,让福安传给在场的重臣看。 李崇接过折子,扫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沈大人,”李崇的声音冷下来,“你这折子,是想干什么?简化流程、绩效考核、超时问责,你把朝廷当什么了?当铺吗?” 沈渡不卑不亢:“李相,朝廷不是当铺,但朝廷也不是养老院。户部办一件事要二十三天,这正常吗?” 李崇冷笑:“祖宗之法,就是慢工出细活。你一个新来的七品官,懂什么?” “下官不懂祖宗之法,但下官懂一个道理。天灾不等人,战事不等人,百姓饿肚子不等人。户部批一笔赈灾银子要二十三天,等银子到了,灾民早饿死了。” 这句话掷地有声,朝堂上安静了。 李崇脸色铁青,但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沈渡说的是事实。 去年某地遭水灾,户部批赈灾银子批了整整一个月,等银子到的时候,已经饿死了几百人。 萧衍开口了:“李卿,你觉得沈渡的折子,哪一条不可行?” 李崇咬牙:“陛下,不是不可行,是不合规矩。朝廷运转靠的是规矩,规矩不能随便改。” “规矩是人定的,”萧衍淡淡地说,“人定的就能改。” 李崇语塞。 萧衍环顾朝堂:“还有谁反对?” 没人吭声。 礼部的人还在为图书馆的事憋屈,不敢再冒头。其他各部的大臣,虽然心里也觉得沈渡在瞎折腾,但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萧衍等了片刻,说:“既然没人反对,那就按沈渡说的办。先从户部试点,效果好再推广到其他各部。” 沈渡跪下:“陛下英明。” 退朝后,李崇甩袖而去,脸上阴云密布。 他身边的亲信低声说:“李相,这个沈渡,留不得了。” 李崇没说话,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沈渡当然知道自己得罪了李崇。 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现在忙得要死。 白天筹建图书馆,晚上批折子,还得抽空写折子汇报工作进度。 这天下午,他去工部对接图书馆的施工方案,走到半路,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儒衫,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沈大人,”那人拱手行礼,“在下户部主事周明,久仰沈大人大名。” 沈渡回礼:“周主事客气了。找我有事?” 周明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沈大人,借一步说话。” 沈渡心里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周明走到旁边的廊下。 周明开门见山:“沈大人,您今天的折子,在下看了。说实话,您说得对,户部的流程确实该改了。” 沈渡一愣:“你支持我?” “在下支持的是对的事,不针对人,”周明说,“在下在户部干了八年,见过太多因为流程繁琐而耽误的事。赈灾银子批晚了饿死人,军饷批晚了士兵哗变,修河堤的银子批晚了洪水泛滥——每件事说起来都让人心痛。” 沈渡看着他,心里有了判断,这个人,是真心想做事的。 “周主事,”沈渡说,“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周明沉吟了一下:“沈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您推行绩效考核,户部肯定会有人反对,而且反对的人不会少。在下在户部干了八年,人头熟,知道谁是真的想做事、谁是混日子的,在下想帮您。” 沈渡有些意外:“你不怕得罪人?” 周明苦笑:“怕。但在下更怕,一辈子就这样混下去。在下寒门出身,考了十年才中举,进了户部以为能施展抱负,结果每天做的就是盖章、签字、走流程。八年了,一事无成。沈大人,在下不甘心。” 沈渡看着周明眼里的不甘,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他也是寒门出身,从小镇考到大城市,进了大厂以为能改变世界,结果每天做的就是改bug、写文档、应付需求变更。十年了,一事无成。最后猝死在工位上。 “行,”沈渡说,“你帮我。但不是白帮,事成之后,我向陛下举荐你。” 周明大喜:“多谢沈大人!” 沈渡摆摆手:“别谢太早,这事不好办。你回去帮我做一件事,把户部近三年的业务数据整理出来,每类业务平均耗时、延误率、延误原因,越详细越好。” 周明连连点头:“在下明白。” 送走周明,沈渡继续往工部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不对劲。 周明主动找上门来,未免太巧了。 他一个七品官,刚提出绩效考核,就有人来投靠?剧情都不带这么写的。 除非,周明是李崇的人,来卧底的。 或者,周明说的是真话,但有人在盯着他,一旦他跟沈渡走近,就会被李崇盯上。 不管哪种情况,沈渡都觉得自己像个靶子,四面八方都是箭,只是还没射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前世当程序员的时候,一天到晚被产品经理改需求,不也活过来了? 到了工部,沈渡找到了负责图书馆工程的郎中赵铁。 赵铁是个四十多岁的粗犷汉子,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真干过活的,不是在衙门里喝茶看报的那种。 “沈大人,”赵铁嗓门很大,“你的图纸我看了,没问题。但你给的时间太紧了,三个月就要完工?最少半年。” 沈渡摇头:“半年不行。冬天之前必须完工,不然书搬进来会受潮。” 赵铁皱眉:“那你给我加人手,再加两百个工匠。” “两百个没有,一百个可以。” “一百个不够。” “那我就去找别人。” 赵铁瞪眼:“你——” 沈渡笑了:“赵郎中,咱俩别吵了。我给你一百五十个工匠,你保证三个月完工,行不行?” 赵铁想了想,咬牙:“行。但材料你得自己想办法,工部的材料不够。” “材料的事我来解决。” 从工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渡站在宫门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图书馆、绩效考核、批折子、写折子、应付李崇、应付萧衍。 每一件事都要斗智斗勇,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最累的,还不是这些。 最累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官场规则,他随时可能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然后万劫不复。 但他不能退缩。 因为他身后没有人。 不对,身后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暴君,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但他也是唯一一个会在他熬夜时让人送粥的人。 沈渡迈步走进宫门。 夜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路过御花园,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琴声很好听,但很悲伤。像一个人在哭,却不让人看见眼泪。 沈渡知道弹琴的是谁。 整个皇宫里,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弹琴。 萧衍。 沈渡站在御花园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铺开纸,开始写明天的折子。 这次写的是“论建立朝廷信息传递标准化体系的必要性与实施路径”。 翻译成人话就是:怎么让公文跑得快一点。 写了几行,他停下来,在折子最下面加了一句: “陛下,粥很好喝。谢谢。” 然后吹灯,睡觉。 隔壁御书房,萧衍放下琴,拿起沈渡今天递的折子,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那行小字。 他盯着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福安在旁边假装没看见。 但心里在想:陛下今天心情不错,应该不会杀人了。 果然,那天晚上,整个皇宫风平浪静。 没有惨叫,没有哭号,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安静,跟那个新搬进来的七品小官有关。 第6章 给暴君做心理疏导是种什么体验 第6章 给暴君做心理疏导是种什么体验 沈渡发现萧衍不对劲,是从一碗药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在御书房批折子,福安端了碗药进来,放在萧衍手边。萧衍看都没看,端起来一口闷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渡闻到了那股苦味,隔了三米远都觉得冲鼻子。 “陛下病了?”他问。 萧衍擦擦嘴:“老毛病,不碍事。” 福安在旁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渡注意到了,但没当场追问。 等到萧衍去更衣的间隙,他拉住福安:“陛下什么病?” 福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胃病。陛下常年饮食不规律,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半夜饿了就随便垫点。太医治了两年了,断不了根。” 沈渡皱眉:“他一天吃一顿?为什么?” 福安苦笑:“陛下忙。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早上起来又要上朝,哪有时间好好吃饭?” 沈渡想起自己前世也是这样。 忙起来忘了吃饭,饿了就吃点零食顶一顶,最后胃病找上门,去医院做胃镜,疼得死去活来。 他太知道胃病的滋味了。 萧衍回来后,继续批折子,像没事人一样。 但沈渡注意到,他偶尔会用手按一下胃部,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渡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批折子。 第二天,他去找了太医。 太医院院正张仲景(对,就叫这个名,沈渡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三国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医术据说很好,但脾气很怪。 “沈大人来找老夫,所为何事?”张仲景头都没抬,在捣药。 沈渡开门见山:“陛下的胃病,能治好吗?” 张仲景手上动作停了,抬头看了沈渡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帮他。” 张仲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陛下身边的人,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他们只关心陛下什么时候发脾气、什么时候杀人,没有人关心陛下的身体。”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仲景叹了口气:“陛下的胃病,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药方老夫开了无数张,但药治不了根本。” “根本是什么?” “吃饭。按时吃饭,好好吃饭,比什么药都管用。但陛下不肯。不是不想,是顾不上。” 沈渡明白了。 萧衍的问题不是胃,是生活方式。 一个每天睡四个小时、吃一顿饭、承受巨大精神压力的人,身体能好才怪。 从太医局出来,沈渡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叫刘安,是个圆滚滚的中年人,看见沈渡来了,笑得像尊弥勒佛:“沈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渡也不客套:“刘公公,我想请你帮个忙。” “沈大人尽管说。” “从今天起,陛下每天的膳食,你按这个单子做。” 沈渡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 早餐:粥、面点、小菜(清淡、易消化) 午餐:主食、一荤一素一汤(荤素搭配、少油少盐) 晚餐:汤羹、面食(容易消化、不油腻) 加餐:午后和睡前各加一顿小食(水果、糕点、羹汤) 刘安看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沈大人,这……一天五顿?陛下能答应吗?” “你不用管陛下答不答应,做就是了。送上去陛下不吃,那是我的事。但不做,就是你的问题了。” 刘安缩了缩脖子:“行,就按沈大人说的办。” 沈渡拍拍他肩膀:“谢了。事成之后我请你喝酒。” 当天中午,福安端着一个食盒进了御书房,放在萧衍面前。 萧衍皱眉:“朕没让人送膳。” 福安赔笑:“是沈大人让御膳房准备的。沈大人说,陛下该吃午饭了。” 萧衍看向沈渡,沈渡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假装没听见。 萧衍盯着那个食盒看了几秒,推开:“不饿。” 沈渡头都没抬:“陛下不饿,胃饿。胃饿了就会疼,疼了就得喝药,喝药苦的是陛下自己,又不是臣。” 萧衍:“……” 福安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萧衍又看了沈渡一眼,沈渡还是那副“我在批折子别打扰我”的样子。 沉默了片刻,萧衍打开了食盒。 清蒸鲈鱼,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一碗鸡汤。 沈渡偷偷瞥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刘安这老小子还挺靠谱,做的都是养胃的菜。 萧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嚼了嚼,没说话,继续吃。 沈渡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陛下,味道怎么样?” 萧衍淡淡道:“一般。” “那明天换别的。” “……不必,就这家常菜还行。” 沈渡差点笑出来。 想吃就直说呗,装什么装。 从那天起,沈渡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斗,让萧衍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喝药、按时……不那么暴躁。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比如按时吃饭这件事。 第一天的午饭,萧衍吃了。第二天的早饭,萧衍没吃——说早上不饿。第三天的早饭,沈渡亲自端过去的,萧衍还是没吃。 沈渡站在御书房门口,端着那碗粥,想出了一个主意。 “陛下,”他说,“这碗粥是臣天没亮就去御膳房盯着熬的,熬了一个时辰,放了红枣、枸杞、山药,都是养胃的。陛下要是不吃,臣就拿回去自己吃了。但臣吃了也没用,臣的胃又没问题。” 萧衍抬头看他,表情复杂:“你在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是陈述事实。” 萧衍沉默了片刻,把粥端过去,喝了。 福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但沈渡知道,这不是好说话,这只是萧衍懒得跟他计较。 或者说,萧衍其实知道他在为自己好,只是嘴上不承认。 然后是按时睡觉。 这个比吃饭还难。 萧衍批折子经常批到子时以后,沈渡催他睡觉,他就说“再批一本”。再批一本,就再来一本,没完没了。 沈渡想了个办法,每天亥时三刻,他准时把御书房的灯吹灭三盏,只留一盏。 光线暗了,萧衍的眼睛就不舒服,看不了折子,只能去睡觉。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萧衍的脸黑得像锅底。 “沈渡,你是不是活腻了?” 沈渡面不改色:“陛下,臣是为您的眼睛着想。长期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东西,眼睛会瞎的。” “朕的眼睛好好的。” “现在是好好的,再过几年就不好了。臣以前认识一个人,就是晚上看书看太多,三十岁就瞎了。” 萧衍沉默了一下:“那个人是你编的吧?” 沈渡心虚:“……是。” 萧衍气得想杀人,但又觉得好笑。 最后他被沈渡半推半就地赶去了寝宫。 福安跟在后面,走路都在飘——他伺候萧衍三年了,从来没见过谁能把陛下从御书房赶走。 这个沈渡,真是个神仙。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这两件事都勉强搞定了,但还有一件更难的事。 按时喝药。 萧衍这个人,对苦的东西深恶痛绝。每次喝药都要磨蹭半天,有时候趁人不注意直接把药倒掉。 福安发现过好几次,但他不敢说。 沈渡发现了,也假装没发现。 但他在心里琢磨对策。 这天,张仲景给萧衍开了新方子,沈渡去拿药的时候,问了一嘴:“张太医,这药能加点甜的东西吗?比如甘草、蜂蜜什么的?” 张仲景瞪眼:“加了甘草药效就变了!药就是苦的,苦口良药!” 沈渡想了想:“那喝完药能吃糖吗?” “可以。但不能吃太多,糖伤胃。” 沈渡回到御书房,萧衍正在喝药,应该说,正在对着那碗药皱眉。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陛下喝完药,吃这个,就不苦了。” 萧衍看了看蜜饯,又看了看沈渡,表情微妙:“你当朕是小孩子?” “臣不敢。但臣自己喝药也吃糖,跟是不是小孩子没关系。” 萧衍沉默了几秒,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脸都皱成了一团。 沈渡赶紧递上蜜饯。 萧衍接过,塞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慢慢舒展开。 “这是什么?”他问。 “蜜饯。御膳房刘公公自己做的,用的是最好的蜂蜜和青梅。陛下要是喜欢,臣让他多做一些。” 萧衍没说话,但把那几颗蜜饯都吃完了。 福安在旁边看着,差点感动哭。 陛下终于肯好好喝药了。 这三年来,每次喝药都要折腾半天,有时候福安跪下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萧衍才勉强喝一口。 现在呢?一块蜜饯就搞定了。 人比人,气死人。 但沈渡知道,光靠这些表面的小技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萧衍的身体问题,根源在他的精神状态。 一个长期压抑、孤独、缺爱的人,身体不可能健康。 所以真正要做的,不是让他按时吃饭睡觉,而是,让他开心一点。 怎么让一个暴君开心? 沈渡试了很多种方法。 第一种:讲笑话。 效果:惨败。 他讲了个现代段子。 说有个秀才去考试,题目是“论如何治理国家”,秀才写了十个字“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考官看了大怒,说“这是剽窃!”秀才说“考官大人明鉴,这是臣自己想的”。考官说“放屁,诸葛亮是三国的人,臭皮匠是明朝的典故,你穿越了?” 沈渡讲完,自己先笑了。 萧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朕没听懂。” 沈渡:“……” 对,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什么叫穿越。 第二种:送礼物。 效果:还行,但很费钱。 沈渡用自己本来就不多的俸禄,买了一些小玩意儿送给萧衍,一个会叫的蛐蛐罐、一把画着春宫图的扇子(这个后来被福安没收了)、一本民间笑话集。 萧衍对蛐蛐罐没兴趣,对春宫扇子看了一眼就扔了,但那本笑话集,他居然翻了翻,还在某一页折了个角。 沈渡偷偷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一个笑话: 一个官员被罢了官,朋友问他为什么不伤心,他说“我本来就是个糊涂官,罢了是百姓的福气”。朋友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辞官”?他说“辞了谁给我发俸禄?” 沈渡看完,沉默了。 这个笑话不好笑,但萧衍折了角。 也许他折角的不是笑话,而是那句“我本来就是个糊涂官”。 萧衍大概觉得,自己也是个糊涂皇帝吧。 第三种:陪聊天。 效果:出奇地好。 沈渡发现,萧衍最喜欢做的事,不是杀人,不是批折子,而是听人说话。 不是听那些阿谀奉承的话,而是听真话。听有人说“陛下你今天穿这件衣服不好看”“陛下你这个决定做得不对”“陛下你今天心情不好是因为没睡够吧”。 每次沈渡说这些话的时候,萧衍的表情都很有意思,先是皱眉,然后沉默,最后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这人怎么敢这么跟朕说话”,但又舍不得让他闭嘴。 这天晚上,批完折子,萧衍忽然开口:“沈渡,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渡愣了一下:“一个老母亲。” “你父亲呢?” “去世了。臣考科举那年走的,没见上最后一面。” 这是原主的经历,但沈渡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也隐隐发酸,因为他前世也是这样,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在公司加班,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萧衍沉默了片刻:“朕的母妃,也是在朕六岁那年走的。” 沈渡心里一紧。这是萧衍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陛下还记得她吗?” “记得一点,”萧衍的声音很轻,“记得她很温柔,记得她会给朕讲故事,记得她死的那天,朕哭了一整夜,没有人来哄朕。” 沈渡喉咙发紧。 六岁的孩子,母亲死了,哭了一整夜,没有人来哄。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后来呢?”他问。 “后来朕被送到淑妃那里,”萧衍的语气变得平淡,“淑妃不喜欢朕,把朕关在后院的一个小屋子里,每天送一顿饭,有时候忘了就不送。朕在那里住了几年,直到先帝想起来还有朕这个儿子。” 沈渡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陛下辛苦了”,想说“那些人都该死”,但他知道这些话没用。 萧衍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有人听见这些事,然后还愿意陪在他身边。 “陛下,”沈渡说,“以后您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找臣。臣给陛下讲故事。” 萧衍转头看他:“什么故事?” “臣会讲的故事可多了。”沈渡笑了一下,“有武侠的、有爱情的、有悬疑的、有科幻的哦,科幻就是那种……天上的故事。” 萧衍看了他几秒:“你从哪听来这么多故事?” 沈渡眨眨眼:“臣自己编的。” “编的?” “对。臣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书,就自己编故事给自己听。编着编着就编出经验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萧衍说了一句让沈渡心跳加速的话:“朕有时候分不清,你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在演给朕看。” 沈渡喉咙发干:“陛下觉得呢?” “朕不知道,”萧衍说,“但朕希望是真的。” 这个回答,比“朕相信你”还要让人动容。 因为“朕相信你”是一种施舍,而“朕希望是真的”是一种渴望。 萧衍渴望沈渡是真的。 真的关心他,真的愿意对他说真话,真的不是为了利益才靠近他。 沈渡低下头,声音有点哑:“陛下,臣是真的。” 萧衍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福安站在门外,听见了这段对话,悄悄抹了把眼泪。 他伺候萧衍很多年了,从来不知道陛下心里藏着这些苦。 也从没见过陛下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 这个沈渡,真的不一样。 那天晚上,沈渡回到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萧衍说的那些话。 “她死的那天,朕哭了一整夜。” “朕在那里住着,每天送一顿饭,有时候忘了就不送。” 六岁的孩子,被人遗忘在冷宫的小屋子里,每天等着那一顿饭。 有时候等到了,有时候等不到。 沈渡闭上眼,眼角有点湿。 那种感觉,他懂。 饿着肚子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不敢哭,因为哭了会更饿。 等着有人来,但等来的只有黑暗和寂静。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他真的心软了。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心软的。 但现在心软了,就收不回来了。 第二天早朝,沈渡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站在最后排。 赵谦问他:“又没睡好?” 沈渡有气无力:“嗯。” “批折子批太晚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沈渡想了想,说:“在想一个人的事。” 赵谦八卦之魂燃起来了:“谁?哪个姑娘?” 沈渡看了他一眼:“不是姑娘。” 赵谦愣住,然后瞪大眼睛:“你……你不会是……” 沈渡知道他误会了,但懒得解释:“闭嘴,上朝。” 萧衍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朝服,看起来精神不错。他扫了一眼朝堂,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下,看见沈渡的黑眼圈,眉头微皱。 沈渡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心想:完了,待会又要被问“怎么又没睡好”。 早朝开始了,今天讨论的是北疆军饷的事。 户部尚书陈明说国库没钱,军饷发不出来;兵部尚书刘武说军饷不发士兵要哗变;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萧衍坐在龙椅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渡站在最后排,安静地听着。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陈明和刘武吵了足足一盏茶时间,萧衍终于忍不住了:“够了!” 朝堂上瞬间安静。 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军饷的事,三天之内给朕一个方案。给不出来,你们两个一起滚。” 陈明和刘武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臣遵旨。” 沈渡心想:这就是萧衍解决问题的方式,用恐惧。 短期内有效,但长期来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退朝后,沈渡跟着萧衍去了御书房。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脸色还是不好看。 沈渡倒了杯茶递过去:“陛下,喝口茶消消气。” 萧衍接过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渡说:“军饷的事,臣有个想法。” “说。” “国库没钱,但民间有钱。那些富商、地主,家里堆着银子没处花。陛下能不能向他们借钱?” 萧衍皱眉:“借钱?朕是皇帝,向臣民借钱,成何体统?” “不是借,是募,”沈渡说,“陛下可以发行一种‘国债’,让富商购买。买了国债的人,每年可以获得一定的利息。几年之后,陛下再还本金。” 萧衍愣住:“什么是国债?” 沈渡解释了一遍。 萧衍听完,沉默了半晌:“你这个法子,又是从哪学的?” 沈渡眨眨眼:“臣自己想的。” 萧衍看着他,表情复杂。 “沈渡,”萧衍忽然说,“你昨天没睡好?” 沈渡一愣:“啊?” “黑眼圈那么重,当朕看不见?” 沈渡心虚地摸了摸眼睛:“臣……认床,还没习惯宫里的床。”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拆穿。 但沈渡知道,萧衍不信。 换谁都不会信,都住进来七天了还认床? 但萧衍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今晚早点睡,不许批折子超过亥时。” “臣遵旨。” 沈渡从御书房出来,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这个世界,虽然破事多,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有个人会注意到他没睡好,会记得他喜欢喝粥,会在他熬夜时让人送吃的。 虽然那个人是个暴君,杀人不眨眼。 第7章 原来你不是天生的暴君 第7章 原来你不是天生的暴君 沈渡搬进皇宫的第十天,终于见识到了后宫的真面目。 起因是他去御花园找萧衍。 说是找,其实是福安托他去的。萧衍今天没上早朝,说是身体不适,但福安觉得陛下只是不想见人。 “沈大人,您帮奴才去看看吧,”福安愁眉苦脸,“陛下一个人在御花园待了一上午了,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 沈渡问:“又胃疼了?” “不是胃,是……日子不对。” “什么日子?” 福安压低声音:“今天是淑妃的忌日。” 沈渡愣了一下。淑妃,就是萧衍六岁到九岁期间抚养他的那个妃子,说是抚养,其实就是关在小屋子里,每天送一顿饭,有时候忘了就不送。 “陛下每年今天都不上朝,”福安叹气,“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见。去年有个不懂事的宫女进去送茶,被陛下罚去洗衣局了。” 沈渡想了想,还是去了。 御花园很大,他找了半天,才在最深处的一个荒废院子门口找到萧衍。 院子很破,墙皮剥落,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萧衍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沈渡站在远处,犹豫要不要过去。 萧衍先开口了:“谁让你来的?” 声音不大,但很冷。 沈渡硬着头皮走过去:“福安公公说陛下没吃饭,臣来送饭。” “不饿。” “陛下每次都说不饿,然后半夜胃疼。” 萧衍没接话。 沈渡走到他面前,才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一根红绳,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这是什么?”沈渡问。 萧衍低头看着红绳,声音很轻:“母妃给朕的。她死的时候,朕六岁,这根红绳系在朕的腕上。她说,戴上它,就像母妃一直在身边。” 沈渡喉咙发紧。 六岁的孩子,失去母亲,唯一留下的念想就是一根破红绳。 萧衍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 “淑妃死的时候,朕九岁,”萧衍慢慢说,“她不喜欢朕,但朕还是哭了。因为她是那个每天给朕送饭的人。虽然有时候忘了,但至少她还记得朕的存在。她死了,就真的没有人记得朕了。”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跟他一起看着那个破院子。 “这里就是淑妃住的地方?”沈渡问。 “嗯。朕在这里住了三年。” 沈渡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关在这个破院子里,每天等着那顿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饭。天黑了没人点灯,生病了没人请太医,哭了没人哄。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父母离婚后,他跟奶奶住。奶奶身体不好,有时候病得起不来,他就自己做饭。第一次做饭把手烫了,疼得直哭,但没人听见,因为奶奶在睡觉。 那种孤独感,像一根针,扎在心里,不会要你的命,但会一直疼。 “陛下,”沈渡说,“臣小时候也饿过肚子。” 萧衍转头看他。 “臣的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了,臣跟奶奶住。奶奶身体不好,有时候起不来床,臣就自己弄吃的。但那时候太小,不会做饭,就啃冷馒头。有时候连冷馒头都没有,就喝水。喝水喝饱了,就不饿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在可怜朕?” “不是可怜,是感同身受,”沈渡说,“臣知道那种感觉——饿着肚子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等着天亮。因为天亮了,就有希望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吹动那些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朕有时候想,”萧衍忽然说,“如果母妃没死,朕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不那么……暴躁?” 沈渡想了想:“也许吧。但陛下就是陛下,不管有没有母妃,陛下都是陛下。”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未来的事可以。陛下以前过得苦,但以后可以过得好一点。” 萧衍嘴角扯了一下:“好一点?怎么好一点?” 沈渡指了指天上:“陛下看,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这就是好一点。” 萧衍抬头看天,阳光落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沈渡,你这个人很奇怪,”萧衍说,“别人跟朕说话,都是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个字。你倒好,什么都敢说。” “臣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你说你饿过肚子,说你在可怜朕。” “臣说了不是可怜。” “朕听见了,”萧衍顿了一下,“但不讨厌。” 沈渡心里一暖。 萧衍这个人,嘴硬心软,说的话要反过来听。他说“不讨厌”,其实就是“喜欢”。他说“一般”,其实就是“挺好”。他说“你找死”,其实就是“别走”。 学会这套翻译规则之后,沈渡跟萧衍的沟通顺畅多了。 两人在门槛上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照得人懒洋洋的。 沈渡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粥,递给萧衍:“陛下,该吃东西了。” 萧衍看了一眼粥,没接:“朕不饿。” “刚才说了,感同身受。陛下不吃东西,臣也吃不下。臣陪陛下饿着。” 萧衍皱眉:“你在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是陈述事实。”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接过粥,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蜂蜜。 萧衍喝完,把碗还给沈渡,说了句:“比上次的好喝。” 沈渡笑了:“臣让御膳房改进的配方。” 萧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萧衍破天荒地没去御书房批折子,而是回了寝宫睡觉。 福安差点跪下来给沈渡磕头:“沈大人,您真是活菩萨!陛下每年今天都不吃不喝不睡,您来了,陛下喝了粥,还去睡觉了!您让奴才怎么谢您?” 沈渡摆摆手:“别谢,举手之劳。”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举手之劳。 这是萧衍终于愿意让一个人走进他的世界了。 哪怕只是一条缝,也足够光照进去。 晚上,沈渡在御书房批折子,萧衍难得没来。 福安说他还在睡。 沈渡一个人对着堆成小山的折子,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以前萧衍在旁边,他虽然紧张,但至少有人陪着。现在只剩自己,反而安静得让人发慌。 批到一半,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沈大人,不好了!”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 “陛下发热了!烧得很厉害!” 沈渡扔下笔就跑。 萧衍的寝宫很大,但很空。 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连幅画都没有挂。 沈渡跑进去的时候,张仲景正在把脉。萧衍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怎么回事?”沈渡问。 张仲景叹气:“陛下今天在外头吹了风,又没怎么吃东西,身子虚,就烧起来了。老夫已经开了药,让人去煎了。” 沈渡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萧衍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回头问福安:“陛下以前也这样?” 福安眼圈红了:“每年今天都这样。陛下白天在御花园待一天,晚上回来就发烧。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外邪入侵。” 沈渡攥紧了拳头。 这个人,每年都要折磨自己一次。 用生病来惩罚自己,用痛苦来纪念过去。 药煎好了,福安端着碗走到床边:“陛下,该喝药了。” 萧衍迷迷糊糊的,没反应。 福安又叫了几声,萧衍还是没醒。 沈渡接过药碗:“我来。” 他在床边坐下,轻声说:“陛下,喝药了。” 萧衍动了动眼皮,没睁开。 沈渡又说:“陛下不喝药,病就好不了。病好不了,明天就不能上朝。不能上朝,那些大臣就又要吵架。吵架了陛下心烦,心烦了就想杀人。杀人太多,史书上又要说陛下是暴君。陛下想当暴君吗?” 福安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这是在跟病人讲道理?还是在威胁? 但萧衍居然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涣散地看着沈渡,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在朕的寝宫?” “陛下病了,臣来送药。” “不喝。” “必须喝。” 萧衍皱眉:“你敢命令朕?” 沈渡面不改色:“臣不敢。但陛下不喝,臣就坐在这里不走。陛下什么时候喝,臣什么时候走。”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伸出手,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 沈渡从怀里掏出蜜饯,递过去。 萧衍吃了,表情慢慢舒展。 “沈渡,”他说,“你口袋里是不是永远装着蜜饯?” “对。因为陛下随时可能喝药。” 萧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渡帮他盖好被子,说:“陛下睡吧,臣在这里守着。” “不需要。” “臣知道不需要,但臣想守着。” 萧衍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沈渡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萧衍烧得厉害的时候会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些词反复出现:母妃、不要走、好黑、怕。 沈渡听着这些胡话,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这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吗? 这是那个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萧衍吗? 不。 这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发烧的时候,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失去母亲的孩子。 天亮的时候,萧衍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渡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褪色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拿过去的。 萧衍盯着沈渡的脸看了很久。 睡着的时候,这个人不像平时那么欠揍。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很长,眉头皱着,像是连睡觉都在操心。 萧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渡的眉心,想把那道皱纹抚平。 沈渡惊醒,瞪大眼睛:“陛下?您醒了?” 萧衍把手收回来,面无表情:“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臣答应过守着陛下的。” “朕没让你守。” “臣说了,臣想守。” 萧衍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沈渡,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沈渡一愣:“什么样?” “这样……不要命。” 沈渡想了想:“臣只对值得的人这样。” 萧衍没问“朕值得吗”,但他看沈渡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柔软,也更危险。 福安端着粥进来,看见沈渡还在,松了口气:“沈大人,您去歇会儿吧,奴才来照顾陛下。” 沈渡站起来,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萧衍伸手扶住他,手很凉,但很有力。 “回去睡觉,”萧衍说,“这是旨意。” 沈渡笑了:“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陛下,那条红绳臣放在枕头底下了。陛下想戴的时候,随时可以戴。” 萧衍没说话。 沈渡走了。 寝宫里安静下来。 福安把粥放在床头,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喝点粥吧。” 萧衍端起粥,喝了一口,忽然问:“福安,你觉得沈渡是个什么样的人?” 福安想了想:“沈大人是个好人。” “好人?” “对。这宫里,好人不多。想害陛下的多,想利用陛下的多,但真心对陛下好的,奴才只见过沈大人一个。” 萧衍低头喝粥,没说话。 但福安看见,陛下的耳朵尖红了。 沈渡回到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 困得要死,但脑子还在转。 他想起萧衍说胡话时喊的那些词。不要走、好黑、怕。 一个怕黑、怕孤独、怕被人抛弃的暴君。 说出去谁信? 但沈渡信。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前世他一个人住,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睡觉,因为害怕黑暗。他养了一只猫,不是因为喜欢猫,是因为需要有东西陪着。 他怕孤独。 萧衍也怕。 只是萧衍的孤独,比他大一万倍。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沈渡,你完蛋了。” 他真的完蛋了。 他不再只是想保命了。 他想要萧衍好起来。 想要萧衍不再做噩梦,不再每年生病,不再用痛苦来惩罚自己。 想要萧衍……开心。 这个念头很危险,但沈渡控制不住。 就像你看见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你手里有光,你就没办法不把光照过去。 不管那个人是暴君也好,是魔鬼也罢。 你没办法。 沈渡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破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红绳,望着天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沈渡走过去,在小男孩旁边坐下,陪他一起看天。 小男孩转头看他,眼睛很大,很亮,但很空。 “你是谁?”小男孩问。 沈渡想了想,说:“我是来陪你的人。” “陪多久?” “陪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小男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跟萧衍偶尔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沈渡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第8章 第一次看见他笑,感觉世界都亮了 第8章 第一次看见他笑,感觉世界都亮了 萧衍病好之后,整个人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沈渡就是能感觉到。 以前萧衍批折子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像有人欠他几百万两银子。现在虽然还是拧着,但偶尔会松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事。 以前萧衍说话的语气是冷的,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现在没那么冷了,偶尔还会带点温度,像冬天里被窝刚焐热的那一块。 以前萧衍看人的眼神是审视的,像在打量一个物件值不值得留。现在看沈渡的时候,那种审视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渡看不懂的东西。 福安也感觉到了。 “沈大人,”福安偷偷跟沈渡说,“陛下这几天心情很好。昨天有个太监打碎了一个花瓶,陛下居然没罚他,只说了句‘下次小心’。”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呢?” 福安瞪大眼睛,“那可是先帝留下的官窑花瓶,值几千两银子!放在以前,那个太监早就被拖出去了!”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衍在变好。虽然变化很小,但确实在变。 而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守了一夜。 这天下午,沈渡去城南看图书馆的施工进度。 赵铁干活确实利索,半个月不到,地基已经打好了,墙体也砌了一大半。照这个速度,再用一个半月就能完工。 沈渡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工匠挥汗如雨,心里挺感慨的。 前世他是写代码的,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代码跑通了就开心,跑不通就加班。那种成就感是虚拟的,看不见摸不着。 但现在不一样。他看着一砖一瓦从无到有,看着一座建筑慢慢成型,那种踏实感是实实在在的。 “沈大人!”赵铁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满身灰尘,“您来得正好,有个事跟您商量。” “说。” “木材不够了。之前定的那批松木,供货商说涨了价,要加三成的银子。” 沈渡皱眉:“合同签了还能涨价?” 赵铁苦笑:“什么合同?就是口头说了一声。这些供货商都是老油条,看朝廷急着用,就坐地起价。” 沈渡想了想:“别跟他们扯了,换一家。” “换一家也是一样。现在木材紧俏,卖方市场。” 沈渡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你听说过‘招标’吗?” 赵铁一愣:“招标?什么叫招标?” 沈渡解释:“就是放出消息,说朝廷要买一批木材,让各家供货商来报价。谁的价格低、质量好,就用谁的。” 赵铁挠头:“这不就是货比三家吗?” “对,但比货比三家更正式。要写标书、定标准、公开开标,所有人都看着,做不了弊。” 赵铁将信将疑:“能行吗?” “试试看。” 沈渡回到宫里,写了一份招标公告,让福安贴在了宫门口。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建康城。 第三天,来了七八家供货商。 第四天,开标。 沈渡亲自主持,让每家供货商把报价写在纸上,密封好,当众拆开。 最低的报价,比之前那个坐地起价的供货商低了四成。 沈渡当场宣布中标者,并跟对方签了正式的合同。 合同上写明了价格、数量、交货时间、违约金,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那个坐地起价的供货商气得脸都绿了,但无话可说——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是公平竞争,他没有理由闹。 赵铁佩服得五体投地:“沈大人,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渡笑了笑没说话。 这不是他脑子好,是前世在职场被坑多了,学乖了。 回到宫里,沈渡去御书房找萧衍汇报。 萧衍听完,放下笔,看着他:“沈渡,你最近做的事,朕都记着。图书馆、绩效考核、国债、招标。这些事,别人一辈子都想不出来,你一个月全做了。” 沈渡有点不好意思:“臣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些?”萧衍盯着他,“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又是这个问题。 沈渡心里警铃大作。 他知道自己露的馅太多了。一个古代的小官,不可能懂什么kpi、众筹、招标。萧衍不是傻子,他一定起疑了。 但沈渡不能说实话。 “臣是从书里看的,”沈渡硬着头皮编,“臣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有个邻居是做生意的,他说过一些做买卖的法子。臣觉得有些能用到朝廷的事上,就试了试。” 萧衍没说话,看了他很久。 然后萧衍说了一句让沈渡差点跳起来的话:“朕不管你是从哪来的。朕只知道,你是朕的人。” 沈渡心跳漏了一拍。 “朕的人”这三个字,萧衍说过好几次了,但每次说,沈渡都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第一次是害怕,被暴君宣布“这辈子都是朕的人”,等于被判了无期徒刑。 第二次是认命,行吧,反正也跑不掉,不如好好干。 第三次是……心动?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沈渡疯狂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他是来保命的,不是来谈恋爱的。而且对方是个男的,还是个暴君,这都哪跟哪啊? “沈渡,你摇头干什么?”萧衍皱眉。 沈渡回过神:“啊?臣……臣脖子有点酸,活动一下。” 萧衍狐疑地看着他,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宫里办了一场宴席。 不是什么重要的宴席,就是每个月例行的“君臣同乐”,皇帝请几个重臣吃顿饭,联络一下感情。 沈渡本来不想去,他最怕这种场合。一群大臣围在一起假笑,说一些废话,尴尬得要死。 但萧衍点名让他去,他不敢不去。 宴席设在太和殿旁边的偏殿,摆了五桌。萧衍坐在主位,左右手分别是李崇和王恒。沈渡被安排在最末的一桌,跟几个六七品的小官坐在一起。 那几个小官一看沈渡来了,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暴君身边的红人,攀上关系说不定能飞黄腾达。 “沈大人,久仰久仰!” “沈大人,下官敬您一杯!” “沈大人,您那天的朝堂辩论真是太精彩了!” …… 沈渡被围在中间,左右逢源,笑得脸都僵了。 他一边应酬,一边偷偷观察主桌的情况。 萧衍坐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偶尔跟李崇说几句话,偶尔喝口酒。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看来萧衍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沈渡正想着,忽然听见主桌传来一阵笑声。 他转头看去,发现是王恒在讲笑话。 “……所以说,那个秀才啊,就写了一首诗:‘东边来了个喇嘛,西边来了个哑巴,喇嘛手里拎着五斤鳎蚂,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 沈渡听完,嘴角抽搐,这什么破笑话? 但周围的大臣们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萧衍没笑,只是礼貌性地弯了一下嘴角。 沈渡看着那个“礼貌性弯嘴角”,忽然感觉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么久了,好像从来没有看到他真正的笑过。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衍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末桌。 所有人都愣了,皇帝去末桌?这不合规矩啊! 萧衍走到沈渡面前,举杯:“沈渡,咱俩喝一杯,敬你。” 沈渡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手都在抖:“陛下折煞臣了,应该是臣敬陛下。” “你做的事,朕都记着。”萧衍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这杯,朕敬你。” 沈渡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仰头干了。 萧衍也干了,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皇帝亲自去末桌敬一个七品小官? 这是什么信号? 李崇的脸色铁青,王恒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其他大臣的眼神里写满了“这个人不能得罪”。 沈渡坐回位子上,腿都是软的。 赵谦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兄,陛下对你真好。” 沈渡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看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 沈渡知道赵谦说的是事实。 宴席散了,沈渡走出偏殿,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他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五味杂陈。 “沈渡。”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渡转身,看见萧衍站在月光下,手里还拿着酒杯,脸微微泛红,看来喝了不少。 “陛下,您喝多了。” “朕没醉,”萧衍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抬头看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 “今天是十五。” “十五的月亮,确实圆。” 沈渡不知道萧衍想说什么,只好陪着看月亮。 沉默了一会儿,萧衍忽然说:“沈渡,你相信人会变吗?” 沈渡一愣:“什么?” “朕以前觉得,人是不会变的。坏人永远是坏人,好人永远是好人。但现在朕不那么确定了。” 沈渡想了想:“人会变,但变不容易。需要一个人,或者一件事,像一把钥匙,把锁打开。” 萧衍转头看他,月光落在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觉得,朕的锁,被打开了吗?” 沈渡心跳加速。 他知道萧衍在问什么,但他不敢回答。 回答“打开了”,太暧昧。 回答“没打开”,又太伤人。 “臣不知道,”沈渡最终说,“但臣愿意做那把钥匙。” 萧衍看着他,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 然后萧衍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嘲讽的笑、阴冷的笑、礼貌的笑。 是真真正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沈渡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萧衍这样笑。 好看得不像话。 “沈渡,”“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 沈渡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说“陛下过奖了”,想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他的心跳开始跳动很快。 萧衍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沈渡回过神,脸烧得厉害,赶紧低头:“臣……臣有点醉了。” “你没喝多少。” “臣酒量不好。” 萧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去睡吧,”萧衍说,“明天还要上朝。” “臣遵旨。” 沈渡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跑到拐角处,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渡啊沈渡,”他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你对一个暴君心动?你是不是嫌命长?” 但脑子里全是萧衍刚才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沈渡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这穿越,怎么比他写的代码还乱? 远处,萧衍站在原地,看着沈渡跑掉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福安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夜凉了,该回寝宫了。” 萧衍没动。 “福安,”他说,“你觉得我对沈渡会不会太好了?” 福安心里一惊,但面上不露声色:“陛下对沈大人好,是因为沈大人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陛下信任。” 萧衍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朕不是信任他。朕是……算了,不说了。” 他转身往寝宫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月亮。 “福安,今晚的月亮真圆。” 福安赔笑:“是啊,十五的月亮嘛。” 萧衍没再说话,大步走了。 福安跟在后面,心里翻江倒海。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 但他从没见过陛下这种表情。 那种表情,像是看见了光。 福安叹了口气。 这个沈渡,到底是福还是祸? 他不知道。 宫墙深深,月光如水。 两个人,一个在寝宫辗转难眠,一个在屋子里抱着枕头翻来覆去。 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同一个笑容。 同一句话—— “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 第9章 刺杀与反杀:我救了暴君一命 第9章 刺杀与反杀:我救了暴君一命 萧衍开始笑了。 这件事听起来很正常,但在永宁三年的皇宫里,这比天降红雨还稀罕。 最开始只是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一半,萧衍会突然弯一下嘴角,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沈渡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继续板着脸。 然后是上朝的路上。有一回沈渡走在他前面,踩到一滩水差点滑倒,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才站稳。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沈渡回头,萧衍已经把脸别过去了,但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再后来是在朝堂上。有大臣在念折子,念得磕磕绊绊,沈渡站在最后排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水平还不如小孩说话”,被萧衍听见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笑出了声。 那个大臣吓得直接跪了:“陛下恕罪!臣念得不好,臣重新念!” 萧衍摆摆手:“不关你的事,继续。”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陛下笑了?在朝堂上?笑了? 下了朝,李崇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这个沈渡,”他对亲信说,“不能再等了。” 亲信问:“李相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做了他。” 亲信犹豫了一下:“但陛下现在正宠着他,动了他,陛下震怒……” 李崇冷笑:“谁说要我们自己动手?借刀杀人,不是更干净?” 沈渡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他正忙着图书馆的收尾工作。 一个半月过去了,图书馆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剩下的是内部装修和书籍上架。赵铁说再有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开门。 沈渡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块空白的门匾,想好了名字:“大梁公共图书馆”。 简单直接,老百姓一看就懂。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人气。 图书馆不只是放书的地方,应该是一个让人愿意来的地方。得有舒服的椅子,得有好光线,得让人待着不想走。 他让木匠做了几十把带靠背的长椅,放在窗户旁边。又让陶匠烧了一批茶壶茶杯,放在角落的桌子上,来看书的人可以免费喝茶。 赵铁看了直摇头:“沈大人,您这是开图书馆还是开茶楼?” 沈渡笑了一下:“都开。” 前世他最羡慕的就是那些有咖啡馆的图书馆,点杯咖啡能坐一天。他没条件弄咖啡,但茶叶便宜啊,大梁最不缺的就是茶。 回到宫里,他去找萧衍汇报进度。 御书房的门开着,但里面没人。沈渡走进去,看见书案上摊着一本折子,旁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 萧衍最近胃病又犯了,张仲景开了新方子,比以前的更苦。每次喝药沈渡都得在旁边盯着,不然萧衍趁他不注意就往花盆里倒。 “福安公公?”沈渡喊了一声。 没人应。 不对劲。御书房什么时候都不会没人,福安寸步不离萧衍左右。 沈渡心里升起一股不安,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小太监顺子,顺子脸色煞白:“沈大人!不好了!陛下在御花园遇刺!” 沈渡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跑。 御花园乱成一锅粥。 侍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个凉亭,刀剑出鞘,弓箭上弦。地上有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沈渡冲过去,被侍卫拦住了。 “让开!我是沈渡!” 侍卫犹豫了一下,让开一条路。 沈渡跑进凉亭,看见萧衍坐在石凳上,左手臂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福安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用布条给他包扎。 李崇居然也在,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正对着侍卫们发火:“刺客呢?抓到了没有?!” 沈渡没理他,直接走到萧衍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臂看伤口。 刀伤,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血糊糊的一片。 “怎么伤的?”沈渡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急。 萧衍看着他,表情倒是平静:“挡了一刀。” “谁刺的?” “不知道。穿太监的衣服,混进来的。刺了一刀就跑,没抓到。” 沈渡检查完伤口,还好,没伤到筋骨,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但他看见地上的血,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福安公公,去请张太医。要快。” 福安爬起来就跑。 沈渡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块布,重新给萧衍包扎。他手法不算好,但绑得紧,血止住了。 萧衍低头看着他,忽然说:“你手在抖。” 沈渡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臣没事。” “怕了?” “臣不怕。” 萧衍没拆穿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张仲景很快赶来,检查了伤口,跟沈渡的判断一样,皮肉伤,没大碍。但他坚持要萧衍回寝宫躺着,说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萧衍皱眉:“只是皮肉伤,躺什么躺?” 沈渡说:“陛下,听太医的。”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起身回了寝宫。 沈渡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 李崇还在御花园,正在跟侍卫说些什么。 沈渡折返回去。 “李相,”他说,“刺客的事,陛下交给谁查了?” 李崇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自然是交给禁卫军。沈大人不必操心。” 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李相说得对,下官不操心。下官只是好奇,李相今天怎么会在御花园?” 李崇脸色微变:“老夫来找陛下议事。” “哦?议什么事?” “跟你有关系吗?” 沈渡耸耸肩:“没关系。下官随便问问。” 他转身走了,留下李崇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沈渡走远了,脸上的笑才收起来。 李崇在撒谎。 找陛下议事,为什么不去御书房?御花园那么大,他怎么知道萧衍在哪儿?除非他事先知道。 沈渡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不敢确定。 萧衍的寝宫里,张仲景已经处理好了伤口。 沈渡进去的时候,萧衍靠在床上,左手臂缠着白布,看起来有点狼狈,但精神还好。 “陛下的伤口还疼吗?”沈渡问。 “不疼。” “骗人。那么长的口子,怎么可能不疼。” 萧衍沉默了一下,没反驳,而是说了一句让沈渡意外的话:“那个刺客,不是普通的刺客。” 沈渡一愣:“陛下怎么知道?” “他的刀法不对。普通刺客,一刀刺过来,应该是往心脏、咽喉这些要害部位。但他刺的是朕的肩膀,偏了。” “也许他紧张,失手了?” “不像,”萧衍摇头,“他的刀很稳,手没抖。但他刺的时候,故意偏了半寸。” 沈渡脑子转得飞快。 故意刺偏?那就不想杀人。 不想杀人,为什么要行刺? “也许……他不是想杀陛下,”沈渡慢慢说,“他是想制造一场刺杀。” 萧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赞赏:“继续说。” “制造一场刺杀,目的是什么?要么是为了吓陛下,要么是为了嫁祸给别人,要么是是……” 沈渡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快得他差点抓不住。 “要么,是为了让陛下怀疑某个人。” 萧衍点头:“你猜到了?” 沈渡喉咙发干:“陛下怀疑谁?” 萧衍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今天朕去御花园之前,收到一封密信,说有人在御花园藏了一样东西,让朕去看看。” “什么信?谁送的?” “信在福安那里,送信的人没找到。但朕看了信之后,就去了御花园。”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个圈套。先用密信把萧衍引到御花园,然后安排刺客。刺客故意刺偏,不杀萧衍,但制造了一场恐慌。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有人要杀皇帝,皇帝会开始怀疑身边的人。朝堂人心惶惶,正是某些人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陛下,这件事必须查清楚,”沈渡说,“而且不能交给禁卫军。” “为什么?” “因为禁卫军里,可能有内鬼。” 萧衍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朕想交给你查。” 沈渡一愣:“臣?臣一个七品官,查刺杀案?”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臣没有这个权力。查案需要调人、需要审问、需要搜证,臣……” “朕给你权力,”萧衍打断他,“从现在起,你全权负责此案。禁卫军、大理寺、刑部,随你调遣。” 沈渡张大嘴,说不出话。 一个七品官,调遣禁卫军、大理寺、刑部?这等于让他当临时公安部长。 “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朕说了算,”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朕信不过其他人。朕只信你。” 沈渡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臣……遵旨。” 从寝宫出来,沈渡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萧衍说“朕只信你”。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 太重了。 他一个穿越来的程序员,凭什么被暴君这么信任?他连查案都不会,连怎么审犯人都不懂。 但他不能拒绝。 因为萧衍能信任的人,太少了。 满朝文武,萧衍能信谁?李崇?那个老狐狸,嘴上忠心耿耿,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想的。王恒?那个迂腐的老顽固,只知道祖宗之法。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世家的人,要么是贪生怕死之辈。 萧衍能信的,只有沈渡。 一个七品小官,没有背景,没有根基,没有跟任何势力有瓜葛。 一个敢说真话、不怕死、还会在皇帝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的人。 沈渡深吸一口气,大步往禁卫军的营房走去。 不会查案,学着查。 不会审人,学着审。 他前世学编程的时候,也是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没什么学不会的,只看你愿不愿意学。 禁卫军的统领叫赵猛,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 沈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操练士兵,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赵统领,”沈渡亮出萧衍的令牌,“陛下让我负责查刺杀案,需要你配合。” 赵猛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沈渡,眼神里带着轻蔑:“你就是沈渡?” “正是。” “陛下让你查案?”赵猛上下打量他,“你一个文官,懂查案吗?” 沈渡面不改色:“不懂。但陛下让我查,我就得查。赵统领如果不愿意配合,我现在就去回复陛下,说赵统领抗旨。” 赵猛脸色一变,抗旨是要杀头的。 “我可没说不配合,”赵猛咬牙,“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今天在御花园巡逻的侍卫,全部叫来,我一个一个问。还有,封锁宫门,刺客应该还没出宫。” 赵猛皱眉:“封锁宫门?那岂不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沈渡说,“蛇受了惊,就会乱跑。一乱跑,就会露出马脚。” 赵猛盯着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沈渡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御花园当值的侍卫一个一个问了一遍。 不是什么高深的审讯技巧,就是简单的问题: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大部分侍卫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个年轻侍卫说,他在御花园东门看见一个穿太监衣服的人匆匆跑过去,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什么时候?”沈渡问。 “大概午时三刻。”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东边,往冷宫的方向。” 沈渡记下这条线索,去了冷宫。 冷宫在皇宫的最深处,年久失修,荒草丛生,住着几个被废黜的妃嫔,基本上是被遗忘的角落。 沈渡在冷宫周围转了一圈,在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一件带血的衣服,太监的衣服。 刺客换掉了衣服,扔进了井里。 但衣服上除了萧衍的血,还有刺客自己的血。刀是双刃的,刺客握刀的手也会被割伤。 沈渡把衣服收好,作为证据。 然后他回了御书房,把今天的发现整理成一份报告,准备明天呈给萧衍。 写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萧衍走进来,左手臂还缠着白布,脸色有点苍白。 “陛下怎么起来了?太医说要静养。” “静养太无聊了,”萧衍在书案后面坐下,“朕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沈渡把报告递给他:“臣今天的发现。” 萧衍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刺客往冷宫跑了?” “对。臣在冷宫一口枯井里发现了带血的衣服,刺客应该在冷宫附近有藏身之处。臣明天带人去搜。” “小心点,”萧衍说,“刺客可能还在宫里。” 沈渡点头:“臣知道。” 萧衍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在御花园,手抖了。” 沈渡一愣:“什么?” “给朕包扎的时候,你手在抖,”萧衍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沈渡看不懂的情绪,“朕受伤,你那么紧张?” 沈渡心跳加速,但面上装出镇定:“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受伤,臣当然紧张。” “只是臣子?” 沈渡喉咙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沈渡,你今天救了朕一命。” “臣没有。陛下是自己挡的刀,臣只是帮忙包扎。” “如果不是你让朕去御花园,朕不会去。你不让朕去,朕就不会遇刺。”萧衍顿了一下,“所以,你今天没有救朕,你今天差点害了朕。” 沈渡:??? 这什么逻辑? 萧衍又说:“但如果不是你,朕不会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所以,你今天救了朕,也差点害了朕。两相抵消,朕不赏也不罚。” 沈渡嘴角抽搐:“陛下说得对。” 萧衍看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又笑了。 这一次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沈渡的心又跳漏了一拍。 他要完蛋了。 真的完蛋了。 这个人笑一次,他的心就乱一次。 再笑几次,他怕自己连“陛下”都叫不出口了。 “沈渡,”萧衍忽然正色,“查案的事,不急。朕在意的是,你觉得李崇有没有问题?” 沈渡想了想:“臣不敢确定。但今天李相出现在御花园,太巧了。而且他跟臣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掩饰什么。” 萧衍沉默了片刻,声音冷下来:“朕也这么觉得。” “但李相是丞相,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动他,”沈渡说,“陛下再给臣几天时间。” 萧衍点头:“不急。你慢慢查,查清楚了再动手。” 沈渡松了口气。 萧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沈渡,你今天在御花园说的第一句话,朕听见了。” 沈渡一愣:“什么话?” “‘怎么伤的?’,你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的脸一下子红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的声音在发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太紧张了?还是说他太关心了?还是……两者都有? 沈渡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他一个穿越来的程序员,跟暴君搞暧昧,这剧本谁写的?站出来,他保证不打死对方。 第10章 被提拔了,但更危险了 第10章 被提拔了,但更危险了 刺杀案查到最后,沈渡发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 刺客是个江湖人,被人花五百两银子雇的,任务是“在御花园制造一场混乱,但不要伤皇帝性命”。雇他的人没露面,通过中间人传话。中间人是个开茶楼的老板,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了护城河里。 线索断了。 但沈渡从茶楼老板的账本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李府管事,刘安。 不是御膳房那个刘安,是同名同姓,李崇府上的管事,负责采买和对外联络。 沈渡把这个发现报给了萧衍。萧衍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陛下打算怎么办?”沈渡问。 “不急,”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李崇是丞相,动他要证据确凿。一个管事的名字,不够。”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萧衍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看得沈渡后背发凉,“朕会让他自己露马脚。” 沈渡没问怎么让李崇露马脚。萧衍这个人,说不急的时候,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他只是不说,像只蹲在暗处的猫,等着老鼠自己走出来。 刺杀案的功劳,萧衍记在了沈渡头上。 第二天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萧衍宣布:沈渡破案有功,升为从六品,赐银五百两,绢五十匹,另加一个头衔,御书房行走。 从七品到从六品,只升了一级,但这个“御书房行走”就厉害了。意思是你可以随时进出御书房,参与机要议事。这个头衔,整个朝堂只有三个人有过,前两个现在一个在坟里,一个在岭南。 沈渡跪下来谢恩的时候,后脑勺能感觉到李崇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那儿。 退朝后,赵谦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沈渡刚中了举人:“沈兄!从六品!御书房行走!你这是要飞啊!” 沈渡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飞什么飞,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赵谦被他这话噎住了,愣了一下才说:“你能不能别老说不吉利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沈渡拍了拍赵谦的肩膀,走了。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升官了,离萧衍更近了,但也离危险更近了。李崇不会放过他,其他人也不会。他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唯一能站住的地方,是萧衍给他的那块砖。砖稳不稳,他不知道。 回到御书房,沈渡发现自己的位置变了。 以前他坐在书案对面的蒲团上,跟萧衍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堆折子。现在蒲团换成了椅子,椅子旁边多了张小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杯热茶。 福安笑眯眯地说:“陛下让换的。说沈大人批折子辛苦,坐着舒服点。” 沈渡看着那把椅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感动?有。害怕?也有。萧衍对他越好,他的敌人就越多。这个道理他懂,萧衍也懂。但萧衍不在乎,或者在乎,但不在乎那些人。 萧衍从侧殿走进来,换了身家常的玄色袍子,头发没束,散在肩上。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头都没抬:“站着干什么?坐。” 沈渡坐下来,屁股刚沾到椅子,就听萧衍说:“今天这道折子,你来看看。” 一本折子扔过来。 沈渡接住,翻开。是御史台的一封弹劾,弹劾户部侍郎陈平贪墨赈灾银两。写得很详细,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看起来不像诬告。 “你觉得该不该查?”萧衍问。 沈渡想了想:“该查。但查之前,陛下得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陈平是李崇的人。查他,等于动李崇。”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清楚。” “臣在朝堂上一个多月了,再看不清楚就白混了。” 萧衍把那本折子拿回去,放在一边,语气淡淡的:“先放着,不急。” 又是“不急”。沈渡发现萧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越淡,心里越有数。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水流湍急。 批了一下午折子,沈渡的眼睛都快瞎了。 大梁朝的奏折格式,跟他前世见过的任何公文都不一样。 开头是一大段歌功颂德,中间才是正事,结尾又是一大段“臣诚惶诚恐”之类的废话。 一篇折子看下来,有用的信息可能就两三行。 沈渡试着跟萧衍建议过,能不能统一下奏折的格式。 萧衍说行,你写个折子递上来。沈渡写了,萧衍看了,说“准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礼部说格式不能随便改,是祖宗之法。萧衍说那就不改了。沈渡气得想骂人,但忍住了。 不是萧衍没魄力,是改格式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牵一发而动全身,弄不好整个官僚系统都要乱一阵。萧衍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渡。” 沈渡回过神:“臣在。” “你昨天写的那个关于‘驿站改革’的折子,朕看了。” 沈渡愣了一下。 驿站改革是他琢磨了好几天才写出来的,核心想法是,朝廷的驿站系统太落后了,送一封信从建康到北疆要半个多月,消息传得太慢,很多事情就耽误了。 他提议在各个驿站之间增设“快马专递”,重要公文用专门的马和专门的人送,能比现在快一倍。 “陛下觉得怎么样?”沈渡问。 萧衍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这个想法,跟兵部提过吗?” “没有。” “跟户部提过吗?” “也没有。” 萧衍靠回椅背,看着沈渡,眼神里充满不解:“你就直接递给朕了?” 沈渡:“臣……不应该直接递吗?陛下说每天都要上一道折子,臣就写了,就递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有时候聪明得不像人,有时候又蠢得不像话。”萧衍说。 沈渡不知道他是在夸还是在骂。 “你这份折子,要是先给兵部和户部看,他们会告诉你,驿站改革需要银子,户部没银子;需要人手,兵部没人手。然后折子就死在他们手里了。你直接递给朕,朕可以绕过他们,直接下旨推行。但朕下旨之后,他们会来跟朕说没银子没人手。到时候,你得想办法堵他们的嘴。” 沈渡听明白了。 萧衍是在教他,跟这些老狐狸斗,不能按规矩来。规矩是他们定的,按规矩走,永远走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臣知道了,”沈渡说,“臣会想办法的。” 萧衍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快黑了,福安进来点灯。御书房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萧衍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萧衍就是一个负重前行的人。整个大梁朝,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他走得很难,走得很慢,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万丈深渊。 沈渡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这天晚上,沈渡批完折子,已经亥时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准备回去睡觉,萧衍忽然叫住他。 “沈渡。” “臣在。” “你今天还没上折子。” 沈渡一愣,他给忘了。每天一道折子,这是他刚“得宠”那天萧衍定下的规矩。 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杖二十,写不出来杖五十。他这几天忙刺杀案忙得晕头转向,今天一天都没想起来写折子的事。 “臣……明天补上。” “不行。今天的今天写。” 沈渡嘴角抽了抽,重新坐下来,铺开纸,拿起笔。 写什么呢?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萧衍看他半天没动笔,说:“随便写,写什么都行。” 沈渡想了想,提笔写: “臣今日无事可谏。陛下按时吃饭了,按时喝药了,没有乱发脾气,没有杀人。臣很欣慰。希望明天也是这样。” 写完,他把折子递给萧衍。 萧衍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过了一会儿,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沈渡假装没看见,站起来行礼:“臣告退。” 他走出御书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裹紧官袍,快步往自己的屋子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福安,手里拎着个食盒,小跑着追上来。 “沈大人,陛下让奴才给您送的。”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一碗红枣银耳粥,还冒着热气。 “陛下说,沈大人今天辛苦了,喝了粥早点睡。”福安笑眯眯地转达完,转身走了。 沈渡端着食盒站在宫道上,夜风把他吹得有点冷,但那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回到屋里,他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是甜的,放了蜂蜜。 他想起上次萧衍说“比上次的好喝”,看来御膳房记住了这个口味。 沈渡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来这里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快要被杖毙的七品小官,每天想着怎么保命。 现在呢?从六品,御书房行走,暴君身边的红人。 听起来风光,但沈渡知道,风光底下全是坑。 李崇不会放过他。今天萧衍说“陈平是李崇的人”,等于在告诉他,你查不查陈平,李崇都会把你当眼中钉。查了,他会报复;不查,他会觉得你怂,更会欺负你。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 但烦也没用。 第二天早朝,萧衍忽然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沈渡,从今天起,兼任户部郎中。” 朝堂上炸开了锅。 户部郎中,正五品。从六品到正五品,跳了整整两级。而且户部是管钱的,郎中这个位置,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李崇第一个站出来:“陛下,沈渡年纪轻轻,资历尚浅,骤然升任户部郎中,恐怕难以服众。” 萧衍看了他一眼:“李卿觉得,谁做户部郎中能服众?” 李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萧衍会反问。 萧衍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淡淡地说:“既然李卿说不出人选,那就沈渡了。” 李崇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不敢再说什么。 朝堂上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萧衍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通知。 沈渡跪下谢恩,心里苦得像喝了黄连。 户部郎中,听起来好听,但这是个烫手山芋。户部管钱,钱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李崇的人把持户部多年,他一个外人插进去,等于把自己送到了人家的刀口上。 下了朝,赵谦跑过来,这次没恭喜,而是压低了声音说:“沈兄,你小心点。户部那帮人,不好惹。” 沈渡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不好惹。 但他更知道,萧衍把他放到户部,不是要害他。萧衍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盯着钱袋子。之前李崇的人把持户部,银子怎么花的,萧衍心里没底。现在沈渡进去了,至少能帮他看住一部分。 问题是,沈渡一个写代码的,哪懂古代财政? 他回到御书房,对萧衍说了实话:“陛下,臣不会管钱。” 萧衍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放下茶杯:“朕知道。”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让臣做户部郎中?” “因为朕信得过你。”萧衍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不懂,可以学。但朕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 沈渡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从萧衍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是依赖。 萧衍在依赖他。 这个发现让沈渡心里又酸又怕。酸的是,萧衍真的没有别人可以靠了。怕的是,如果他哪天出了事,萧衍怎么办? “臣……尽力。”沈渡说。 萧衍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茶杯。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肩上那副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原主的结局是三日后被杖毙,他躲过去了。 但现在这个局面,真的是比死更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不是为了保命,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是为了萧衍。 那个在月光下笑着对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的萧衍。 那个喝药苦得皱眉、吃了他给的蜜饯才舒展开来的萧衍。 那个每年忌日一个人坐在破院子门口、攥着褪色红绳的萧衍。 沈渡叹了口气。 行吧,户部郎中,正五品,负责盯着全大梁的钱袋子。 他一个写代码的,能行吗? 行不行都得行。 写代码的时候,bug一个接一个,不也熬过来了吗? 沈渡回到自己的屋子,铺开纸,开始写明天要上的折子。 这次写的是:“论户部账目公开透明的必要性及实施方案。” 他不会管钱,但他会查账。现代企业的财务制度,拿来套一下,应该也能用。 写到半夜,他又加了一句:“陛下,今天的粥很好喝。谢谢。” 吹灯,睡觉。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第11章 升官发财死?不,升官找死 第11章 升官发财死?不,升官找死 沈渡去户部报到就感受到了什么叫“下马威”。 户部的衙门在皇城东南角,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比御史台阔气多了。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户部,两个字是开国皇帝写的,据说值万金。 沈渡站在门口,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院里站着十几个官员,品级从正四品到从九品不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沈渡一进门,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射过来。 那目光像刀子,不是一把,是一堆。 沈渡面不改色,走到院子中间,对着正堂的方向拱手:“在下沈渡,奉陛下之命,前来户部就任郎中一职。今后与诸位同僚共事,还请多多关照。” 没人回应。 安静了足足五秒,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从正堂里走出来,穿着正四品的官袍,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的冷意藏都藏不住。 “沈大人,久仰久仰。在下户部侍郎钱多。” 沈渡心里笑了一下。钱多,这名字取得真应景。 他拱手回礼:“钱侍郎,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钱多笑眯眯地说:“指教不敢当。沈大人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我们这些小官,还得靠沈大人提携呢。” 这话听着是恭维,但谁都知道是讽刺。 沈渡也不恼,笑着说:“钱侍郎说笑了。下官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望钱侍郎多多提携才是。” 钱多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走吧,带你去见见部里的人。” 户部分为四个司:民司管户口田赋,度支司管财政收支,金司管钱币铸造,仓司管仓储运输。每个司有一个郎中,加上沈渡这个“空降”的,一共五个郎中。 沈渡被安排在了度支司,管财政收支。 这个位置,是整个户部最核心的。钱怎么收、怎么花、花到哪里去,都要经过度支司的手。李崇的人之前把持这个位置多年,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到底流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萧衍把沈渡塞进来,意思很明确,给我看着这摊子。 沈渡走进度支司的办公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堆满了账本,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有盏油灯,灯油都快干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员从账本堆里抬起头,看见沈渡,愣了一下。 “您是……” “新来的郎中,沈渡。” 老吏员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下官度支司主事方砚,见过沈大人。” 方砚看起来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手指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打算盘的人。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 “方主事,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了?”沈渡问。 方砚想了想:“二十三年了。” 沈渡心里一动,二十三年,经历过好几任郎中,这户部里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方主事,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要麻烦你了。” “沈大人客气了,”方砚说,“这是下官的本分。” 沈渡坐下来,开始翻账本。 翻了半个时辰,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这账本,太乱了。 不是字写得乱,是账记得乱。收入记在一本上,支出记在另一本上,两本之间没有任何对应关系。想查一笔银子从收到支的全过程,要翻四五本账,来回比对,而且很多地方对不上。 沈渡皱了皱眉:“方主事,这账本一直是这么记的吗?” 方砚走过来,看了一眼沈渡翻到的那一页,叹了口气:“一直都这样,没人管。” “以前几任郎中不管?” 方砚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沈渡明白了,不是不管,是不敢管。这账本里猫腻太多,真要一笔一笔查,能查出一串人头落地。 之前的郎中,要么是装聋作哑,要么就是猫腻的参与者。 但现在沈渡来了。 账本再乱,也是人记的,总有规律可循。 “方主事,把这些年的账本全部搬出来,按年份排好。我要从头看。” 方砚愣了一下:“全部?沈大人,这十几年的账本,少说有上千本……” “那就一本一本地看。” 方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方砚说,“下官这就去搬。” 整整一天,沈渡泡在账本堆里。 他前世是程序员,代码看多了,对“逻辑”这东西特别敏感。账本说白了就是数字逻辑,收入减去支出等于结余,这个等式必须成立。不成立,就是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 他把近三年的账目粗略过了一遍,就已经看出了问题。 每年的赋税收入,大概有六百万两白银。但账上记录的支出,加起来不到四百万两。剩下大约两百万两,不知所踪。 沈渡问方砚:“这两百多万两哪去了?” 方砚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沈大人,这个问题,以前几任郎中也都问过。” “然后呢?” “唉,问这个问题的这些郎中,有的调走了,有的辞官了,还有一个……”方砚停了一下,“病死了。” 沈渡后背一凉。 “病死”这个词,在官场上,有时候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弄死的。 他沉默了片刻,合上账本,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方砚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渡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方主事,这些账本里的问题,你比谁都清楚。我不问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但我想问你以后,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这些账理清楚?” 方砚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 他在户部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没有人把他当人看。在那些郎中眼里,他只是一个老吏员,一个工具,一个会打算盘的工具。 “沈大人,”方砚的声音有些哑,“下官愿效劳。” 沈渡笑了:“好。明天开始,咱们一起干。” 从户部出来,天快黑了。 沈渡走在回宫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账本上的数字。两百万两白银,凭空消失,这得是多大的窟窿?又是谁在背后操作? 李崇。 这个名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蹦出来的。 户部被李崇的人把持多年,银子流去哪里,李崇不可能不知道。甚至他就是那个在背后指挥的人。 但沈渡没有证据。 账本上的猫腻,只能说明账有问题,不能直接指向某个人。要查,得从银子的流向查起,一笔一笔地追,查到银子最后去了哪里。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那些银子经过无数道手,早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洗了多少遍。等你查到头,要么查不到,要么查到一个死人,线索断了。 沈渡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御书房里,萧衍正在批折子,看见沈渡进来,放下笔:“在户部查得怎么样?”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在户部的发现说了一遍。两百万两白银的窟窿,方砚这个人,以前的郎中“病死”的事。 萧衍听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等沈渡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两百万两,好大的胃口。” 沈渡看着他,忽然觉得萧衍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户部有问题,只是不知道具体有多大。现在沈渡告诉他了,他印证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 “陛下,臣想查下去。”沈渡说。 “查下去?”萧衍看着他,“你知道查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会得罪人,会被人盯上,可能会死。” “知道还要查?” 沈渡想了想,说:“臣以前做……做账房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烂摊子,账目乱得像一团麻。所有人都说理不清了,别理了。但臣不信。臣花了一个月,把每一笔账都理清了。最后发现,是掌柜的在中间贪了银子。掌柜的被辞退了,铺子恢复了正常。” 萧衍听得很认真。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福安进来点灯。灯芯燃烧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小虫子在叫。 “沈渡,”萧衍终于开口,“你查。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如果查到危险的地步,停下来,及时汇报于我。” 沈渡点了点头。 “朕以前觉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朕现在发现,朕用的人里,只有你一个不用疑。其他人,朕都疑。” 萧衍又说:“所以你不能有事,不然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臣不会死的,”沈渡说,“臣还没活够。” 萧衍笑而不语,低头继续批折子。 沈渡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书案,一盏油灯,一堆奏折。 沈渡一去户部就把度支司的账目摸了个大概。 这是前世的职业病,拿到一个新系统,先花时间搞懂架构。 数据流向哪里,哪里是核心模块,哪里可能藏bug。搞懂了,才能动手改。 账目也是一样。哪一年的账最乱,哪一笔支出最可疑,哪个环节最容易被做手脚,他先搞懂这些,然后才开始动手查。 方砚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这个年轻的郎中,虽然不懂具体的账目术语,但他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能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找到不对劲的地方。 “沈大人,”方砚忍不住问,“您以前真的没做过账?” 沈渡笑了笑:“做过。不过不是这种账。” “那是什么账?” “铺子里的账。跟这个差不多,都是数字,都是钱。只是铺子里的账小,朝廷的账大。” 方砚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 沈渡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三年前的一笔军饷支出,数目不大,只有五万两,但支出去向是一个不存在的军营。 沈渡把这个发现告诉方砚的时候,方砚的脸色变了。 “沈大人,这笔账……”方砚压低声音,“下官知道。” “你知道?” “三年前,前任度支司郎中查过这笔账。查了三天,第四天就病了。半个月后,死了。太医说是急症,但下官不信。那郎中身体好好的,前一天还在跟下官说‘这账有问题’,第二天就……” 方砚没说完,但沈渡听懂了。 “他查出什么了?” “他没来得及说,”方砚摇头,“他只说了一句‘这笔军饷是假的’,然后就再也没来上过差。” 沈渡沉默了片刻:“你记不记得,那笔军饷的签批人是谁?” 方砚想了想:“签批人是当时的户部尚书,叫赵明。” “赵明?现在在哪?” “死了。两年前,因为贪墨被陛下杀了。” 沈渡愣了一下。 死了?线索又断了?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赵明虽然死了,但他经手的账目还在,跟他合作的人也还在。贪墨这种事,不可能是单人作案,一定有一张网,一个人死了,网还在。 “方主事,你把赵明经手的所有账目都找出来。不管大小,全部。” 方砚犹豫了一下:“沈大人,您真的要查?” “查。” 方砚深吸一口气:“沈大人,下官陪您查。” 接下来的日子,沈渡白天在户部查账,晚上在御书房批折子,中间还要抽空去图书馆看施工进度。 忙得像陀螺。 但他发现一件事,自从他开始查账,户部的人对他的态度变了。 之前是不冷不热,现在是……有人开始主动跟他说话了。 比如度支司的一个小吏,姓孙,二十出头,平时话很少。有一天忽然走到沈渡面前,低声说了一句:“沈大人,三年前那笔军饷,下官经手过。” 沈渡抬头看他。 小孙眼神闪烁:“那笔银子,不是送到军营的,是送到了城外的一个庄子。” “哪个庄子?” “李家的庄子。” 沈渡心里一震:“哪个李家?” 小孙没回答,转身走了。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加速。 李家的庄子。整个大梁,姓李的权贵只有一个——李崇。 他没有当场追问小孙。初来乍到,他还不清楚谁是可信的,谁是李崇的人。小孙主动来爆料,可能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别人派来钓鱼的。 但不管怎样,这是一条线索。 沈渡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表面上不动声色。 过了几天,图书馆完工了。 沈渡去看了一眼,赵铁这老小子确实有两下子。三个月不到的工期,硬是提前了半个月完成。房子盖得结实,窗户开得大,光线好。里面的长椅、茶桌、书架,都是按沈渡的要求做的。 沈渡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大梁图书馆”,五个字是萧衍亲笔题的。 他想起萧衍写字时的样子,握着笔,眉头微皱,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之后看了看,不太满意,想重写,但沈渡说“挺好,就这样吧”,他就没再写。 沈渡走进图书馆,在里面转了一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书架上。书还没上架,但沈渡已经能想象到,不久的将来,这里会坐满读书人。有寒门的子弟,有落第的秀才,有想学手艺的匠人,甚至有来听故事的小孩。 这是他来这个世界后,做的第一件“大事”。 站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忽然有点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个从小镇考到大城市的自己。如果没有书,他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小镇上,做着跟父辈一样的事,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是书改变了他的命运。 现在,他想让更多人也有这个机会。 哪怕只是多一个人,哪怕只是多一本书。 回到宫里。 “陛下,图书馆完工了。臣想办一个开馆仪式,邀请一些人来参观。” 萧衍抬头看他:“你想请谁?” “臣想请国子监的王祭酒,请建康城的一些名士,请一些富商士绅。还有最重要的是——臣想请陛下。” 萧衍愣了一下:“请朕?” “对。图书馆的匾额是陛下题的,陛下亲自去揭匾,意义不一样。百姓们会知道,陛下支持读书,支持教化。” 萧衍盯着他:“沈渡,你这张嘴,不去做说客可惜了。” “臣已经是了,”沈渡笑了,“臣每天都在说服陛下。” 萧衍没反驳。 “行,朕去。” 沈渡心里一喜,这是他没想到的。 萧衍很少出宫,更少参加这种公开活动。他能答应,说明他也看重这件事。 “那臣去准备了。” 沈渡转身要走,萧衍叫住他。 “沈渡。” “臣在。” “你最近瘦了。” 沈渡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眼窝都凹下去了,”萧衍的语气有点不悦,“户部的事,别太拼命。查不到就算了,朕不缺那点银子。” 沈渡心里一暖,但嘴上说:“陛下,不是银子的事。是有人在那笔银子上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臣不是为银子,是为规矩。”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便你。但每天必须好好吃饭。朕让福安盯着你。” 沈渡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萧衍不是把他当小孩子管。 萧衍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朕在意你。 沈渡低下头“臣知道了。” 从御书房出来,沈渡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天,月亮缺了一块,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饼。 沈渡裹紧官袍,往自己的屋子走。 走到门口,看见福安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那儿。 “沈大人,陛下让奴才送的。说您今天还没吃晚饭。”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一碗鸡汤,一碟青菜,一碗米饭。 都是热的。 沈渡喝了一口汤,鲜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烟火气。 这座冷冰冰的皇宫,因为一碗汤,忽然有了烟火气。 而那个给他烟火气的人,正坐在御书房里,一个人批着折子,一盏孤灯,满案公文。 沈渡把汤喝完,把碗洗干净。 然后他铺开纸,写今天的折子。 只有一个字。 “好。” 第二天,萧衍收到折子,打开一看,愣了半天。 然后他把折子合上,放进了书案旁边的暗格里。 那个暗格里,关于沈渡的东西越来越多。 福安看见了“陛下这辈子,怕是离不开那个沈渡了。” 第12章 朝堂辩论:论怼人,在座的都是弟弟 第12章 朝堂辩论:论怼人,在座的都是弟弟 今天朝堂上炸了锅。 起因是一道折子。 不是沈渡写的,是礼部侍郎王恒写的。王恒这个人,沈渡之前跟他交过两次手,第一次是图书馆的事,第二次是绩效考核的事,两次都输了。 老官员憋了一肚子火,回去闭关半个月,写了篇洋洋洒洒五千字的檄文,标题叫《论沈渡十大罪状》。 沈渡拿到抄本的时候,扫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十大罪状:第一,越职言事。第二,蛊惑圣心。第三,破坏祖制。第四,结党营私。第五,沽名钓誉。第六,奢靡浪费。第七,不尊礼法。第八,僭越行事。第九,欺上瞒下。第十……长得不像好人。 前九条沈渡还能理解,第十条他是真冤枉。原主这张脸虽说不上多帅,但五官端正,眉清目秀,怎么就“不像好人”了? 赵谦看完折子,脸都绿了:“沈兄,王恒这是要你的命啊!十大罪状,随便一条都够革职查办的!” 沈渡把折子关上“怕什么?他写他的,我又不掉块肉。” 赵谦瞪大眼睛:“你是不是不知道‘十大罪状’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要在朝堂上当众弹劾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陛下就算想保你,也得给个说法!” 沈渡想了想,觉得赵谦说得有道理。但他不害怕,因为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反击方案。 开玩笑,前世他在互联网公司待了十年,撕什么没经历过? 产品经理跟开发撕,开发跟测试撕,测试跟运营撕,运营跟老板撕。 他见过的骂战,比王恒吃过的饭还多。一个礼部侍郎,写两句文言文就想搞他?笑话。 第二天早朝,王恒果然站出来了。 老头子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朝服,胡子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抖擞。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双手举着折子,声音洪亮“臣,礼部侍郎王恒,有本奏!” 萧衍坐在龙椅上,表情淡淡的:“念。” 王恒展开折子,开始念。 他念得很投入,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念到“越职言事”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在唱戏。 念到“蛊惑圣心”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好像沈渡真的把萧衍骗进了传销组织。 念到“长得不像好人”的时候,他还特意回头看了沈渡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看你这张脸”。 沈渡站在最后排,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有点想鼓掌。 不是因为王恒写得好,而是因为这十大罪状,没有一个是有真凭实据的。 全是“据说”“听闻”“众人皆言”,属于典型的“我听说你有问题,所以你就是有问题”。 这种论证方式,放在现代法庭上,法官直接给你扔出去。 王恒念了整整一盏茶时间,念完之后,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沈渡,等着看他的反应。 萧衍也看着沈渡,表情看不出喜怒:“沈渡,王恒弹劾你,你有什么话说?” 沈渡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不慌不忙地说:“臣有话说。但臣能不能先问王大人几个问题?” 萧衍点头:“准。” 沈渡站起来,转向王恒,笑了。 这个笑容让王恒后背一凉。他知道这个人笑的时候,一般都没好事。 “王大人,”沈渡说,“您说臣越职言事。请问,臣说的那些事,是朝廷的事吗?” 王恒一愣:“当然是朝廷的事。” “朝廷的事,臣作为朝廷官员,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你的品级不够!军国大事,该由三品以上大员议论,你一个小官插什么嘴?” 沈渡点头:“明白了。王大人的意思是,官大的说话,官小的闭嘴。对吧?” 王恒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但一时没想出哪里不对,硬着头皮说:“对。” “那请问王大人,您是几品?” “正四品。” “陛下是几品?” 王恒愣了:“陛下……陛下没有品级,陛下是天子。” 沈渡笑了:“所以,在天子面前,正四品和从我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臣子吗?怎么,王大人觉得自己比臣高贵,所以在陛下面前,您说的话比臣的话更值得听?” 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 王恒脸色涨红:“你……你这是诡辩!” “臣不是诡辩,臣是讲道理,”沈渡说,“陛下坐在上面,我们站在下面,不管几品,都是站的。王大人觉得自己高一等,那您别站着啊,您坐下?” 满朝文武差点笑出来。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王恒气得胡子直抖:“你放肆!” 沈渡收了笑,道:“王大人,臣没有放肆。臣只是在说一个道理,在陛下面前,所有人的嘴巴都是一样大的。不是说您官大,您说的就对。也不是说臣官小,臣说的就错。对错,要看事情本身。” 王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渡继续说:“您第二条说臣蛊惑圣心。请问,臣蛊惑陛下什么了?臣让陛下早睡,这是蛊惑?臣让陛下按时吃饭,这是蛊惑?臣让陛下少发脾气,这是蛊惑?王大人,您家里的孩子劝您少喝酒、多锻炼,您会觉得孩子在蛊惑您吗?” 王恒:“……” 沈渡:“您第三条说臣破坏祖制。请问,哪个祖制说百姓不能读书?哪个祖制说朝廷办事必须慢吞吞?祖制是祖宗定的,但祖宗定规矩的时候,想的是让国家好、让百姓好。现在时代变了,规矩不变,国家怎么好?百姓怎么好?王大人,您家里的家具用了三十年,腿都烂了,您还不换?祖宗留下的房子漏雨了,您不修?” 王恒的脸色从红变紫。 沈渡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您第四条说臣结党营私。臣在朝中只有一个朋友,叫赵谦,是个从七品的小官,穷得叮当响。臣结这个党,图什么?图他穷?您第五条说臣沽名钓誉。臣建图书馆、搞绩效考核、改革驿站,哪件事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臣做了什么让您觉得是在沽名钓誉?是臣在图书馆门口立了块碑写了自己的名字?没有!碑上写的是陛下的字!” 朝堂上安静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王大人,您写了十大罪状,臣不怪您。因为臣知道,您不是针对臣,您只是看不惯一个年轻人出头。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看惯了那些按部就班、论资排辈的日子。突然来了一个人,不按规矩走,您心里不舒服。臣理解。” 王恒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但臣想说的是,”沈渡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这个国家,不能总是按规矩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事情,按规矩走办不成,就得换个法子。臣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出风头,是真的觉得这么做对朝廷好、对百姓好。王大人如果不信,可以去看看那个图书馆,去看看那些绩效考核的成果,再来说臣是不是沽名钓誉。” 说完,沈渡转向萧衍,跪下:“陛下,臣说完了。” 朝堂上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恒,你还有话说吗?” 王恒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 最终,他扑通跪下:“臣……无话可说。” 萧衍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恒,你写折子弹劾同僚,朕不怪你。但你写的这十条,没有一条站得住脚。朕罚你三个月的俸禄,回去好好反省。” 王恒磕头:“臣领罚。” 萧衍又看向沈渡:“沈渡,你虽然占理,但言辞过于犀利,罚你一个月的俸禄,以儆效尤。” 沈渡跪下:“臣领罚。” 退朝后,赵谦跑到沈渡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神仙:“沈兄,你……你刚才那番话,我听完都想给你跪下。” 沈渡揉了揉站得发酸的腿:“别跪,受不起。” “你真的太厉害了!王恒那老家伙,在朝堂上横了二十年,从来没人敢这么怼他!” 沈渡笑了一下:“他不是坏,是老了。老了的人,接受不了新东西,不是他的错。” 赵谦愣了一下:“你居然还帮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写折子弹劾我,是他的本分。我反驳他,是我的本分。大家各司其职,不伤和气。” 赵谦摇头:“你这个人,我是真看不懂。别人骂你,你不但不生气,还帮人家找理由。”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解释。 他不是不生气,是觉得生气没用。 前世做程序员的时候,产品经理天天改需求,他要是每次都生气,早就气死了。与其生气,不如把精力花在解决问题上。 这是他的生存哲学。 回到御书房,萧衍已经在等他了。 “沈渡,你今天朝堂上的表现,朕很满意。” 沈渡愣了一下:“陛下满意什么?” “满意你没有像以前那些被弹劾的人一样,跪下来哭天喊地、喊冤叫屈。你讲道理,而且讲得很好。” 沈渡有点不好意思:“臣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萧衍笑了一下,“你说王恒不是坏,是老了。这是实话?” 沈渡想了想:“算是吧。王恒这个人,迂腐,但不坏。他只是怕变。怕规矩变了,他的那一套就没用了。怕年轻人上来了,他就得让位。这种怕,臣理解。” 萧衍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你总是能理解别人。” “臣以前……经历过一些事,”沈渡说,“知道每个人都不容易。王恒不容易,李崇不容易,连御膳房的刘公公都不容易。大家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你理解朕吗?” 沈渡抬起头,对上萧衍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些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 “臣理解,”沈渡说,“陛下不容易。” 萧衍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沈渡,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对朕说‘理解’的人。其他人,要么说‘陛下圣明’,要么说‘陛下辛苦’。没有人说‘理解’。” 沈渡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萧衍又说:“你说王恒怕变,朕也怕。” 沈渡一愣。 “朕怕变不好,”萧衍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朕杀人,是因为怕不变的话,那些人会把朕吃了。但朕杀了那么多人,发现事情并没有变好。该贪的还是贪,该骗的还是骗。朕有时候想,是不是朕做错了?” 沈渡心里一酸。 这是萧衍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软弱。 不是胃疼时的虚弱,不是发烧时的胡话,而是一个皇帝对自己执政方式的怀疑。 这种怀疑,萧衍不会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可能错了。 但他在沈渡面前说了。 “陛下,”沈渡开口“您没有做错。杀人没错,那些人不杀,后患无穷。但杀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有些问题,得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比如臣今天做的,讲道理。”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你让朕跟王恒讲道理?” “对。王恒不是坏人,他只是固执。固执的人,讲道理没用,但打感情牌有用。陛下可以找个机会,跟王恒喝顿酒,聊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让他觉得陛下在意他。他感动了,就不会再跟臣作对了。” 萧衍挑眉:“你这是让朕去哄他?” “臣不是让陛下去哄他。臣的意思是,有些时候,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陛下硬了三年了,该试试软的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差点呛到的话:“沈渡,你是不是把朕当小孩哄?” 沈渡心虚:“臣不敢。” “你就是。”萧衍看着他,嘴角勾起来,“但你哄得朕挺开心的。” 沈渡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折子。 萧衍也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笔批折子。 但沈渡能感觉到,萧衍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想什么。 福安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个沈渡,是真的不一样。 别人靠近陛下,是因为陛下的权力。他靠近陛下,是因为……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是因为喜欢。 福安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看人从未看错过。 沈渡对陛下,不只是臣子对君主。 至于陛下对沈渡,福安不敢想。 想多了,是要掉脑袋的。 下午,沈渡去户部继续查账。 方砚已经把赵明经手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了,堆了整整一桌子。沈渡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看见了一笔奇怪的支出。 时间是三年前,名目是“修河堤”,金额是十万两。但修河堤的地点,写的是“青州”。沈渡记得,青州三年前确实发过大水,河堤被冲毁了,朝廷拨了银子重修。这笔账看起来没问题。 但问题出在下一本账上。 同一时间,另一笔支出,名目也是“修河堤”,金额也是十万两,地点写的却是“青州府”。青州和青州府,听起来差不多,但实际上是两个地方。青州是州,青州府是青州下面的一个县。 一笔银子,修两个地方的河堤? 沈渡把这两笔账放在一起对比,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事,两个项目的承建商,是同一个人,叫孙德茂。 这个人,沈渡在另一本账上也见过。三年前的一笔军饷,五万两,也是经他的手。 一个承建商,既修河堤又运军饷? 沈渡叫来方砚:“这个孙德茂,你认识吗?” 方砚看了看名字,脸色变了:“认识。是李府的管事。” 沈渡心里一跳:“李府?哪个李府?” “李崇李相爷的府上。孙德茂是李府的二管事,负责对外生意。” 沈渡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忽然像拼图一样拼在了一起。 五万两假军饷——经手人孙德茂,孙德茂是李府的人。 十万两修河堤——经手人孙德茂,也是李府的人。 两百万两的窟窿——经手人里,有多少是李府的人? 沈渡合上账本。 他现在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李崇贪墨,但他有足够多的疑点,可以申请进一步的调查。 问题是——他该不该现在动手? 如果现在动手,打草惊蛇,李崇可能会销毁证据。如果不动手,让李崇继续逍遥,那些银子就永远追不回来。 沈渡想了想,决定先按兵不动,暗中继续收集证据。 他把这几本账本单独收好,锁在了一个箱子里。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方砚看着他的举动,欲言又止。 “方主事,”沈渡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方砚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大人,李相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您要动他,得小心。” 沈渡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动他。” 方砚一愣:“沈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 方砚倒吸一口凉气,没再说话。 他明白了,沈渡不是在为自己查,是在为陛下查。 这就不是私人恩怨,是圣意。 谁敢跟圣意对着干? 当天晚上,沈渡回到宫里,把户部的发现告诉了萧衍。 萧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渡,朕想动李崇。” “现在?”沈渡问。 “不,再等等。等证据够了,一招致命。” 沈渡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萧衍冲动,提前动手,打草惊蛇。现在看来,萧衍比他想象的更有耐心。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继续查。把李崇的每一笔账都翻出来,朕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沈渡点头:“臣明白。”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今天在朝堂上怼王恒,朕看着很解气。” 沈渡愣了一下:“陛下解什么气?” “王恒那个老东西,去年也弹劾过朕。说朕‘喜怒无常,有失君仪’。朕当时想把他贬到岭南去的,但忍住了。” 沈渡差点笑出来:“陛下忍住了?” “忍住了。因为朕那时候刚杀了一个大臣,再杀一个,史书上又要骂朕了。” 沈渡看着萧衍,忽然觉得这个暴君也没那么可怕。 他也会忍,也会权衡利弊,也会在意史书怎么写。 “陛下,”沈渡说,“以后您想杀人的时候,先跟臣说一声。臣帮您想想,有没有不杀也能解决的法子。” 萧衍挑眉:“你帮朕想?” “对。臣别的不行,就脑子还行。”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行。以后杀人之前,先问你。” 至少从今天起,能拦住一些不必要的杀戮。 沈渡从御书房出来,夜已经深了。 他站在廊下,看见福安端着一个食盒走过来。 “沈大人,陛下让奴才送的。”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红糖姜茶。天气转凉了,姜茶是暖身的。 他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辣的,但喝完身子暖了。 “福安公公,”沈渡说,“陛下今天心情怎么样?” 福安想了想:“比前几天好。今天陛下笑了好几次。” “都是因为什么?” 福安看了他一眼:“都是因为沈大人。” 沈渡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福安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沈渡站在夜风里,手里端着那碗姜茶,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告诉自己,福安的话不能信,太监最喜欢夸大其词。 但他又想起萧衍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哄得朕挺开心的”“你是第一个对朕说‘理解’的人”。 这些话,不是臣子之间会说的。 也不是君臣之间会说的。 沈渡把姜茶喝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走完一生,而是为了告诉你,你值得被温柔对待。 萧衍大概是那个人。 但沈渡不知道,自己对于萧衍来说,是什么人。 是一个有趣的臣子? 是一个能说真话的朋友? 还是……别的什么? 沈渡不敢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沈渡,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让人睡不着。 第13章 暴君的软肋:原来你是这样的萧衍 第13章 暴君的软肋:原来你是这样的萧衍 沈渡在户部终于挖出了一条大鱼。 不是李崇。李崇是鲨鱼,藏在水底,没那么容易浮上来。 这条大鱼是户部侍郎钱多,那个胖乎乎、见谁都笑、走路慢吞吞像一团面团的胖官。 证据是方砚从一堆陈年旧账里翻出来的。三年前的一笔河工银,朝廷拨了三十万两修青州大堤,账上显示银子已经拨付到位,但青州知府连上了三道折子说银子没到。沈渡来回翻了五遍账本,发现问题出在签批环节,银子从户部出去的时候,签批人是钱多。 沈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钱多的脸。那张脸见人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弥勒佛。但弥勒佛不会在账本上做手脚,弥勒佛不会让人“病”死。 “方主事,这个钱多,以前是做什么的?” 方砚想了想:“钱侍郎早年是李相的门客,后来李相把他弄进了户部,从主事做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在李相面前,他比亲儿子还听话。” 沈渡点了点头。李崇的钱袋子,钱多就是那个看门的。 他合上账本,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当天下午,沈渡去找了萧衍。 御书房里,萧衍正在批折子,桌上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银耳羹。 沈渡瞥了一眼,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看着就没食欲。 “陛下,您又不吃东西。” 萧衍头都没抬:“不饿。” “您每次说不饿的时候,半夜胃疼的都是您自己。”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活腻了”。但沈渡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自己翻译就是“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承认”。 “臣查到一条线索,关于钱多的。”沈渡把账本摊开,指着那笔河工银的签批记录。萧衍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沈渡知道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叩得越快,心里越不平静。现在是慢的,说明他在想事情。 “钱多是李崇的人,朕知道。但光凭这笔账,动不了他。” “臣知道,”沈渡说,“所以臣想了个法子——钓鱼。” 萧衍挑眉。 沈渡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臣找人放了个消息出去,说陛下要对户部动手了,要查近三年的所有账目。钱多要是心里有鬼,一定会去销毁证据。到时候臣派人盯着他,等他动手,抓个现行。”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从哪学的这一套?” 沈渡眨眨眼:“臣自己想的。臣以前在一家铺子里做账房,掌柜的怀疑伙计偷银子,就是这么办的。放个消息说东家要来查账,那个伙计当天晚上就去烧账本了,被掌柜的堵了个正着。” 萧衍没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让沈渡心里发毛,但脸上不动声色。 “沈渡,你说的那家铺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就是……普通铺子。” “普通铺子的账房,会用‘钓鱼’这种法子?” 沈渡心虚了。他发现自己在萧衍面前撒谎越来越难,每次都能被精准拆穿,像代码跑不通被编译器报错一样,逃都逃不掉。 “臣……读书多,书上看来的。”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批折子。沈渡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萧衍说了一句:“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朕都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胆大。” 沈渡笑了笑:“臣就当陛下夸臣了。”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 从御书房出来,沈渡去找了方砚,让他把消息放出去。方砚听完,脸色不太好看:“沈大人,这一招会不会太险了?万一钱多不上钩呢?” “他会上钩的。做贼的人,心里有鬼。不管消息是真是假,他都会害怕。害怕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马脚。” 方砚看着沈渡,那张老脸上写满了“你年纪轻轻怎么比我还老江湖”。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去安排了。 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沈渡就收到了回报。 派去盯梢的人是赵铁手下两个机灵的工匠,轮流蹲在钱多外宅对面的茶楼里。第三天傍晚,其中一个跑回来报信——钱多夜里悄悄去了外宅,从书房里搬出几大箱东西,装车运走了。 “运去哪了?”沈渡问。 “城东,永丰钱庄。” 沈渡心里一跳。永丰钱庄,孙志说过的那家,李府存银子的地方。钱多把自己的东西也存到那里去,说明他的银子跟李崇的银子走的是同一条路。 “箱子里的东西,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很沉,两个人抬一箱,走路都费劲。不像是银子,银子的响声不一样。那箱子闷响,像是……账本。” 账本,钱多把账本转移了。他舍不得烧,因为那是他跟李崇之间的凭证。 没有那些账本,他怎么证明自己给李崇送了多少银子?万一哪天李崇翻脸不认人,他连个把柄都没有。做贪官跟做项目一样,都得留底。 沈渡叫上方砚,连夜进宫去见萧衍。 萧衍正在用晚膳。沈渡进去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正要往嘴里送,看见沈渡进来,手停在半空中。 福安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陛下好不容易吃顿饭您别来打扰”。 但沈渡顾不上那么多了:“陛下,钱多动了。” 萧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的。“说。” 沈渡把情况说了一遍。钱多转移账本,永丰钱庄,李府存银子的地方。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这次叩得快了。 “永丰钱庄,”萧衍重复了一遍,“那是李崇的产业。” 沈渡一愣。李崇开钱庄?这可是新鲜事。丞相开钱庄,等于裁判下场踢球,钱想怎么搬就怎么搬。 “明面上不是他的,是他侄亲的。但朕查过,背后是他。” 沈渡脑子转得飞快。 李崇的钱庄、钱多的账本、户部的河工银,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他现在缺的就是钱庄的账目,钱庄的账记着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比户部的账还细。 “陛下,臣想去查永丰钱庄。” 萧衍看着他,没说话。 沈渡知道他担心什么。 永丰钱庄是李崇的产业,查钱庄等于捅马蜂窝。李崇不会坐以待毙,他背后还有太后,太后不会让一个六品官动她的钱袋子。但证据摆在眼前,不查就是认怂。 “陛下,臣知道危险。但机会只有这一次。钱多刚把账本转移过去,还没来得及藏深。现在去查,能查到东西。再过几天,他可能就销毁了。” 萧衍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没想到的话:“朕陪你去。” 沈渡愣住了:“啊?” “朕陪你去查。带上禁卫军,封了永丰钱庄。”萧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在说“走吧,去钱庄逛逛”,而不是“走吧,去抄丞相的老巢”。 “陛下,这不合适吧?您是皇帝,查钱庄这种事……” “朕做什么事,还用不着别人说合适不合适。”萧衍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见沈渡还站在原地,“愣着干什么?走。” 沈渡看了一眼福安。福安拿起萧衍的披风跟上。 三个人出了宫门,福安去调了二十个禁卫军。 夜色很深,街上没什么人,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沈渡骑在马上,夜风吹得他直哆嗦。 他前世骑过共享单车,没骑过马,马背上颠得他想吐。 萧衍骑在他旁边,看他脸色发白,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马缰。 “别夹那么紧,马会紧张。” 沈渡松开腿,果然没那么颠了。“陛下还会骑马?” “朕十五岁之前连马都没见过,”萧衍的语气很淡,“登基之后学的。摔了几十次才学会。” 沈渡想起他说的冷宫三年,心想十五岁之前没见过马,那确实是被关了很久。 从冷宫到龙椅,从不会骑马到可以骑在马上下令查封丞相的钱庄,这中间摔了多少跤,估计只有萧衍自己知道。 永丰钱庄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冷冷清清。门口挂着两个灯笼,上面写着“永丰”两个大字。沈渡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萧衍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很快收回去。 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亮起灯,一个睡眼惺忸的伙计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二十几个带刀侍卫,吓得直接坐地上了。 “你们……你们什么人?” 沈渡掏出令牌,在伙计面前晃了晃:“户部查账,奉旨。” 伙计的脸色从白变绿,连滚带爬地往里面跑。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跑了出来,穿着绸缎衣裳,脑门上一层汗。这就是钱庄的掌柜,姓吴,人称吴胖子。 “各位大人,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奉旨查账,现在就要看。”沈渡亮出萧衍的令牌,吴胖子看见令牌上的龙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下意识往沈渡身后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看见了萧衍还是没看见,反正脸色更难看了。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钱庄的账目是东家的私事,朝廷不能随便查……” “朝廷查的是涉案脏银,不是你的私账。”沈渡懒得跟他废话,“把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搬出来,一本都不能少。” 吴胖子还在磨蹭,赵猛一挥手,禁卫军涌了进去。伙计们吓得四处乱窜,吴胖子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直跺脚。 沈渡跟着禁卫军进了账房,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木箱子。他随便打开一个,全是账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银子的进出,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存户姓名。 “方主事。”沈渡叫了一声。 方砚从后面挤进来,接过账本翻了翻,手开始抖了。 “沈大人,您看这一笔。”他指着其中一行。上面写着——三年前,某月某日,存入白银八万两,存户姓名:赵明。 赵明。前任户部尚书,已经死了的那个。沈渡心里一震,继续往下翻。下一笔,两个月后,同一个人,存入五万两。再下一笔,三个月后,十万两。 这些钱,跟户部账上那些去向不明的银子,对得上。 沈渡抬头看了方砚一眼,方砚的脸色比纸还白。 “继续翻。把所有跟赵明有关的记录都找出来。” 方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账房里一本一本地翻,沈渡负责念,方砚负责记。 萧衍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他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沈渡身上,像一盏灯。 翻了半个时辰,沈渡找到了十七笔跟赵明有关的存款,总额加起来超过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不是八十两。这些银子能修多少河堤、发多少军饷、买多少粮食赈灾,沈渡不敢算。 “方主事,除了赵明,还有没有别的可疑账户?” 方砚的手指在账本上移动,停在一个名字上:“这个孙德茂,存了十二万两。” 孙德茂,李府的二管事。沈渡在户部账本上见过这个名字,假军饷、修河堤,都是他经手的。十二万两,一个管事哪来这么多银子? “还有这个李安,存了二十五万两。” “李安是谁?” 方砚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李相的远房侄子,明面上做布匹生意,实际上是替李相管钱的。”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五万两,光这一个账户就二十五万。加上赵明的八十万,孙德茂的十二万,还有那些他还没翻到的。 这些银子加起来,够大梁打两场仗。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一手扶着桌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陛下,”沈渡压低声音,“查到了。赵明、孙德茂、李安,三个账户,加起来一百多万两。” 萧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渡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继续查。把每一笔都记清楚。”萧衍转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禁卫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曳。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表面不动声色,底下全是力道。 他回到账房继续翻账本。吴胖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说“大人您不能这样”,一会儿说“我们东家可不是好惹的”。沈渡被他吵得头疼,头都没抬地回了一句:“你们东家好不好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圣旨好不好惹。你要不要试试?” 吴胖子闭嘴了。 翻了整整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方砚终于把所有的账目整理完毕。沈渡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了,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在账本堆上。 他拿着那份清单走出钱庄,萧衍正靠在马旁边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查完了?” “查完了。三年,一百三十七万两。”沈渡把清单递过去,萧衍接过去看了一遍,塞进袖子里。“回宫。” 沈渡爬上马背,这次没那么颠了,大概是因为他已经颠麻了。萧衍还是骑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响。 天边开始发白了。 建康城的早晨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鸡叫从远处的巷子里传来。 卖早饭的摊贩已经开始生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晨雾,整座城像蒙了一层纱。 “沈渡。” “臣在。” “你一夜没睡。” “陛下也一夜没睡。” 萧衍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回去补一觉。今天的折子不用批了。” 沈渡愣了一下。不用批折子?这是他搬进宫里以来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以前别说一天不批折子,就是半个时辰不在御书房,萧衍都会让福安来找人。 “臣不困。”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不困?” 沈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又干又涩,眨一下都疼。“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宫里,沈渡洗了把脸,倒在床上。床已经换成了硬板床,是萧衍让福安换的。躺上去腰不疼了,但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八万、五万、十万、二十五万——像走马灯一样转。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有人敲门。 “沈大人,您睡了吗?”是福安的声音。 沈渡坐起来:“没睡。什么事?” 福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陛下让奴才送来的。说您一夜没吃东西,先垫垫再睡。” 沈渡看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上面撒了几颗红枣。 他在钱庄翻了一夜账本,水都没喝一口,现在看见这碗粥,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声音大得福安都听见了。 福安假装没听见,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福安公公。”沈渡叫住他。 福安回头。 “陛下吃了吗?” 福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沈渡端起粥碗站起来。“我去看看他。” 福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到御书房门口。沈渡推门进去,萧衍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桌上堆着新送来的公文,像一座小山。 他的黑眼圈比沈渡还重,嘴唇有点干,但腰挺得笔直,像是在跟困意较劲。 听见脚步声,萧衍抬起头,看见沈渡手里的粥碗,皱了下眉:“不是让你睡觉吗?” “臣不困。陛下把粥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萧衍看了一眼粥碗,又看了一眼沈渡。 “朕不饿。” “陛下每次说不饿的时候……”沈渡说到一半,萧衍接上了:“半夜胃疼的都是朕自己,你上次说过了。” 沈渡笑了。他把粥碗放在萧衍面前,在旁边坐下来。 萧衍看着那碗粥沉默了片刻,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一点。红枣的甜味大概盖过了药的苦味。 “沈渡。” “臣在。” “今天查到的那些东西,你写个折子,明天早朝递上来。” 沈渡心里一惊,明天早朝递上去,等于当众宣读李崇的罪证。 这可是一百三十七万两银子的事,不是小打小闹。折子一递,朝堂上就要见血了。 “陛下想好了?” 萧衍放下粥碗。“朕等了三年,不想再等了。” “李崇要是狗急跳墙怎么办?” “他跳不了。朕已经把禁卫军换成了自己的人,九门提督也是朕的人。他就算想反,也没那个本事。” 沈渡看着萧衍,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三年前的他,大概不敢动李崇。两年前的他,大概动了但没动彻底。现在的他,忍了三年,查了三年,等到了今天。像一个耐心的猎人,蹲在暗处,等猎物走进射程才扣下扳机。 “臣去写折子。”沈渡站起来。 萧衍叫住他:“先把粥喝了。”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出了御书房。 回到自己的屋子,沈渡铺开纸写折子。 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因为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每一句话都要斟酌。 这封折子不是写给萧衍一个人看的,是要给满朝文武看的。语气不能太冲,但要让人找不出反驳的话。 写到一半,门被推开了。赵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像做贼。 “沈兄,你果然没睡。” 沈渡头都没抬:“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吃的。”赵谦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油都渗到纸上了。“东市老王家买的,你上次说好吃。” 沈渡看着那俩包子,心里一暖。“你一大早跑那么远就为了买包子?” “顺路,顺路。”赵谦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写了一半的折子,脸色变了。“沈兄,你这是要弹劾谁?” “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赵谦张了张嘴,最终没追问,站起来拍拍衣裳。“行,我不问。但你小心点。上次你弹劾王恒,王恒只是骂你几句。这次你弹劾的那个人,不会只是骂你。” 沈渡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弹劾的人不是王恒?” 赵谦指了指折子上的一行字,上面写着“一百三十七万两”。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说话,但沈渡知道他已经猜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弹劾当朝丞相,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建康城都要地震。 “沈兄,你要是出了事,你娘怎么办?” 沈渡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原主还有个老母亲在城外住着,萧衍说派人去接,但一直没接来。“我娘她……” “她挺好的。我前天王大人回城,路过你们村,去看了看她。她让我带话,说让你注意身体,别太拼。”赵谦从怀里掏出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她给你做的。说你走路多,费鞋。” 沈渡接过那双鞋,手有点抖。 原主的记忆里,老母亲是个很普通的农村妇女,不识字,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给儿子纳鞋底、缝衣裳。 他来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了,从来没回去看过她,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怕自己露馅,怕老母亲发现儿子换了个人。 赵谦走了。沈渡把那两个肉包子吃了,把布鞋换上,大小刚好,底很软。他站起来踩了踩,比官靴舒服多了,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写折子。 终于写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读了一遍。 折子上写着:户部侍郎钱多勾结承建商孙德茂,以河工银、军饷等名目,贪墨银两共计一百三十七万两。赃银部分存入永丰钱庄,相关账目俱在,人证物证齐全。 他没有直接写李崇。不是不敢,是没必要。钱多是李崇的人,查钱多就是查李崇。等钱多倒了,李崇自然跑不掉。一个一个来,先把小鱼捞上来,大鱼就藏不住了。 他拿着折子去找萧衍。 御书房里,萧衍正在批最后几本折子,看见沈渡进来,放下笔。“写完了?” “写完了。陛下看看。” 萧衍接过折子,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说。看完之后把折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写得好。” 沈渡松了口气。 “但明天早朝,你不能亲自递。” 沈渡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递上去,李崇会说你是户部郎中,跟钱多有私怨,弹劾不能作数。要让一个跟钱多没有关系的人递。” 沈渡想了想,觉得萧衍说得对。他跟钱多都在户部,他弹劾钱多,李崇会说他是排除异己。得找一个局外人,一个在朝堂上有分量、又跟这件事没有利益关系的人。 “陛下有人选吗?” “王恒。” 沈渡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王恒。礼部侍郎,正四品,跟户部没有瓜葛,跟李崇也没有交情。他递折子,李崇挑不出毛病。” 沈渡嘴角抽了抽。王恒?那个写折子骂他“长得不像好人”的王恒?那个被他怼得三个月俸禄都扣光的王恒?萧衍让他帮忙递折子,这不是让猫给老鼠送信吗? “陛下,王恒他……能答应吗?” “朕会跟他说。” 沈渡还是不太放心。王恒那个人,迂腐、固执、死要面子。让他帮沈渡递折子弹劾别人,他肯定觉得丢人。“陛下,要不换个人?” “不换。王恒虽然固执,但他不贪。这件事交给他,他不会出卖你。” 沈渡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萧衍看人比他准,他说王恒不会出卖人,那应该就是真的。 “行,听陛下的。” “那臣先回去了。陛下也早点睡。” 萧衍没回答。沈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沈渡,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 沈渡回过头。萧衍还坐在书案后面,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 “臣不怕。有陛下在,臣什么都不怕。” 萧衍没再说话。沈渡推门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屋子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萧衍,王恒到底是怎么答应的。那个老顽固,能答应替自己递折子,萧衍肯定费了不少口舌。 也许萧衍跟王恒讲道理了。也许萧衍打感情牌了。也许萧衍直接下旨了。不管怎样,能让王恒闭嘴递折子,萧衍是真下了功夫的。 沈渡回到屋子,躺在那张换了硬板的新床上。床不软了,腰不疼了,但脑子还是很乱。明天就要在朝堂上动手了,李崇会怎么反击?太后会怎么反应?那些墙头草的大臣们会站在哪一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萧衍说了“不要怕”。 那就不要怕。 沈渡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萧衍在灯光下低着头批折子的样子。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又想起萧衍说过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 沈渡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第14章 有人在搞事,但我不说是谁 第14章 有人在搞事,但我不说是谁 早朝。 沈渡站在最后排,腿肚子有点转筋。 不是怕。好吧,是有点怕。但不是怕李崇,是怕今天的朝堂会变成修罗场。他昨晚写的那道折子,现在揣在王恒袖子里,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萧衍从侧殿走出来,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玄色衮冕,金线绣龙,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一大截,威压感拉满。沈渡偷偷看了一眼,心想这人平时穿便服已经很唬人了,穿上全套装备简直像开了特效。 百官跪拜。萧衍坐下,目光扫过朝堂,在沈渡身上停了零点几秒。 沈渡收到了那个眼神——稳住了,别慌。 他深吸一口气,把腿肚子收紧。 萧衍处理了几件例行事务。北疆的军饷,江南的漕运,某个州刺史病故了谁去接任。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沈渡注意到李崇今天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前了半步,这个细节别人可能不会在意,但他留意到了。靠前半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宣示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一个老师在教室里站到讲台中间,不是因为那里站着舒服,是因为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王恒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沈渡偷偷看了他一眼,老头的脸色不太好,白里透青,像一夜没睡。也是,手里捏着一道弹劾当朝丞相的折子,换谁谁睡不着。 萧衍处理完例行事务,按照惯例问了一句:“众卿还有何事?” 朝堂上安静了两秒。 王恒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 “臣,礼部侍郎王恒,有本奏。”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过去。王恒上个月刚被罚了三个月俸禄,这么快又上折子?这老头子是不怕死还是家里有矿? 萧衍语气平淡:“念。” 王恒展开折子,沈渡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老年性的那种抖,是紧张。王恒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弹过人也被弹过,从来没有抖过。但今天他抖了,因为他知道这道折子递出去,朝堂上就要变天了。 “臣弹劾户部侍郎钱多,勾结承建商孙德茂,以河工银、军饷等名目,贪墨银两共计一百三十七万两。赃银存入永丰钱庄,相关账目俱在,人证物证齐全。” 朝堂上炸了。 不是那种“嗡”的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的炸,是真正的炸。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脱口而出“什么”,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像一锅煮开的水。 一百三十七万两。这个数字大到了什么程度?大梁一年的赋税收入也就六百万两左右,一百三十七万两相当于将近四个月的国库收入。钱多一个人贪了朝廷四个月的银子。 钱多从队列里冲出来,扑通跪下,脸上的肥肉都在抖:“陛下!臣冤枉!这是诬陷!王恒跟臣有私怨,他这是公报私仇!” 王恒看向他,声音很稳:“钱大人,本官跟你有什么私怨?” 钱多语塞。他跟王恒确实没有私怨,两个人一个管礼部一个管户部,八竿子打不着。但钱多不会承认自己有罪,他只能说这是诬陷,因为除了诬陷他找不出别的理由。 李崇站出来了。他没有慌,甚至没有急,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陛下,王御史弹劾钱多,这是大事。但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臣建议交由大理寺审理,查清事实再作定夺。” 沈渡心里冷笑。交给大理寺?大理寺卿是李崇的人,交过去等于肉包子打狗。 萧衍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叩了三下,停了。 “不必交大理寺。” 李崇脸色微变。 “朕已经查过了。”萧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扔到福安手里,“念。” 福安接过折子,展开,念了起来。他念的是沈渡昨晚写的那些内容,但声音比王恒大得多,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太和殿里。 “三年前,青州河工银三十万两,实际拨付五万两,剩余二十五万两去向不明。经查,其中八万两存入永丰钱庄,存户姓名赵明。” 赵明。前任户部尚书,已经死了。朝堂上又炸了一次,这次炸得更厉害。赵明死了两年了,死人不能说话,这笔账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谁经手的?谁签批的?谁放行的? 福安继续念:“同年,北疆军饷十五万两,实际拨付三万两,剩余十二万两去向不明。经查,其中五万两存入永丰钱庄,存户姓名钱多。” 钱多脸上的肥肉已经不抖了,变成了死灰色。 “去年,江南赈灾银二十万两,实际拨付两万两,剩余十八万两去向不明。经查,其中十万两存入永丰钱庄,存户姓名孙德茂。” 福安念完了。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帘子的声音。 沈渡站在最后排,手心全是汗。这些数字他昨晚核对了好几遍,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有人证物证。但真正念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发紧。一百三十七万两,不是纸上的数字,是青州百姓被冲垮的家园,是北疆将士没拿到手的军饷,是江南饿殍遍野时没送到的那口粮食。 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钱多,你还有何话说?” 钱多趴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崇站出来,脸色很难看,但还在撑着:“陛下,这些账目虽然可疑,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臣建议——” “李卿。”萧衍打断他。 李崇抬起头。 “朕问你,永丰钱庄,你知道是谁开的吗?” 李崇瞳孔微微一缩。那变化非常快,快到沈渡差点没捕捉到。但他捕捉到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臣……不知。” 萧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沈渡后背发凉。不是针对他的那种凉,是旁观者看着都觉得瘆人的凉。 “永丰钱庄,是你小舅子开的。” 朝堂上第三次炸了。这次炸得最厉害,因为矛头直接指向了当朝丞相。李崇的小舅子开的钱庄,存着李崇手下的赃银,这不是巧合,这是铁证。就像你家的后院里挖出了邻居家丢的电视机,你说跟你没关系,谁信? 李崇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微变,是大变——从铁青变成蜡黄,像一张纸。 “陛下,臣的小舅子做生意,与臣无关!臣从未过问过钱庄的事!”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钱多的银子存在你小舅子的钱庄里?” 李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解释不了。他怎么解释?说钱多跟他没关系?那钱多贪的银子为什么存他亲戚的店里?说钱多跟他有关系?那他就是同谋。怎么答都是死胡同。 钱多趴在地上,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沈渡没想到的眼神看向李崇。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李相,你不救我? 李崇没看他。 萧衍看着这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来人,钱多革职查办,押入天牢。永丰钱庄查封,相关账目全部封存。” 他顿了一下。 “李崇,停职待查。”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停职待查。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衍没有直接动李崇,但他把刀架在了李崇脖子上。你是丞相,但你从现在起什么都不能干,等着我查你。查清楚了,你回来。查不清楚,你回来也没用了——因为你已经名声扫地了。 李崇跪下,磕了个头。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慢动作回放。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不是那种五十多岁的老,是那种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老。 退朝了。 百官鱼贯而出,但今天的退朝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退朝大家三三两两聊几句,今天所有人都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像怕被人看见。没人敢跟李崇说话,也没人敢跟沈渡说话。李崇是待罪之身,沈渡是风暴中心,谁沾上谁倒霉。 沈渡站在最后排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赵谦靠在柱子上等他,脸色发白。 “沈兄,你昨晚写的那道折子——” “别问。” “我不问。我就想说一句话。”赵谦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你以后能不能别干这种吓死人的事?我今早在朝堂上,听见王恒念折子,心脏都快停了。”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想不干,但没人干。” 赵谦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太和殿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深秋的阳光不毒,晒着很舒服,像一只温暖的大手按在后背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沈渡。”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渡转身,萧衍站在太和殿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过来。” 沈渡走过去。走到萧衍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萧衍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疲惫。眼下的青黑比昨天重了,嘴唇有点干,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 “陛下,您没睡?” “睡了。没睡着。”萧衍转身往御书房走,沈渡跟在后面。“李崇停职待查,朝堂上暂时稳住了。但太后不会善罢甘休。” 沈渡心里一沉。“太后会做什么?” “不知道。但她一定会做点什么。”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沈渡要凑近了才能听见,“她花了几十年经营的这张网,不会看着朕一条一条地剪。”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御花园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香气飘过来,甜得发腻。有宫女在花丛间穿行,看见萧衍,慌慌张张地跪下。萧衍看都没看,大步走了过去。 “沈渡。” “臣在。” “你怕不怕?” 沈渡想了想。“臣怕。但怕也要做。” 萧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萧衍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但沈渡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杀意,还有一些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 “朕有时候分不清,你到底是真的勇敢,还是在硬撑。” 沈渡笑了一下。“臣在硬撑。但撑着撑着,就变成真的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走吧,批折子。” 下午,沈渡去了户部。 钱多被抓了,户部上下人心惶惶。沈渡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恐惧,还有一点……期待?他不太确定。但他注意到方砚的座位空了,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发黑,冒着一缕细细的黑烟。 “方主事呢?”沈渡问旁边的一个吏员。 那吏员声音都在抖:“回沈大人,方主事……被大理寺带走了。” 沈渡心里一震。“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下了朝没多久,大理寺的人就来了。说方主事涉案,要带回去问话。” 沈渡脑子嗡了一声。方砚。那个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瘦得像竹竿、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吏员。他昨晚还在帮沈渡整理账目,今天就被人带走了。 “带走他的人,叫什么名字?” “大理寺少卿,郑明。” 沈渡转身就走。 他走到大理寺门口,被拦住了。两个衙役横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奉旨查案,让开。” 衙役不为所动:“郑大人说了,任何人不得进入。” 沈渡掏出萧衍的令牌,在那两个衙役面前晃了晃。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一条龙。衙役看见龙纹,脸色变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让。 “郑大人说了——” “郑大人说了不算。圣旨说了算。”沈渡把令牌收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两个让不让?不让的话,我现在回去回禀陛下,说大理寺抗旨。”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默默让开了。 沈渡大步走进去。 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一层,一进去就是一股霉味,混合着铁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墙上点着火把,火焰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渡走得很急,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敲鼓。 方砚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沈渡看见他的时候,他靠着墙坐着,双手抱膝,看起来很小。牢房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只老鼠在啃什么东西。 “方主事!” 方砚抬起头,看见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安心,有无奈,还有一点老人特有的慈祥。 “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出去。” 方砚摇了摇头。“沈大人,您别管了。郑大人说了,只要下官说实话,就放下官出去。下官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没做过的,下官不会认。” 沈渡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他。方砚的嘴角有血,左边的脸肿了一块,像是被人打过。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中衣,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青紫了一大片。 “他们打你了?” 方砚摸了摸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不碍事,皮外伤。” 沈渡攥紧了拳头。大理寺少卿郑明,李崇的人。把人带进来,打一顿,逼他认罪。这不叫审讯,这叫屈打成招。 “方主事,你等着,我去找陛下。” 方砚忽然伸手抓住了沈渡的袖子。他的手很瘦,手指像竹节,但抓得很紧。 “沈大人,您听下官一句话。” 沈渡停住。 “李相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势力不是一道折子就能扳倒的。您今天动了钱多,明天他就能动您。下官一个老头子,不值什么,死了就死了。但您还年轻,您还有大事要做。别为了下官,把自己搭进去。” 沈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在这个时代没有亲人,原主的老母亲他没见过,赵谦算是朋友但更多是同僚。方砚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人把我当自己人”。一个在户部熬了二十三年的老吏员,被人打得嘴角流血,还在为他着想。 “方主事,你不是不值什么。你是这个朝廷里,少数几个还会说实话的人。”沈渡站起来,“你等着,天黑之前,我让你出来。” 他转身走了。 方砚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沈渡出了大理寺,没有回宫,直接去找了一个人。 王恒。 王恒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宅子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沈渡敲门的时候,王恒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旁边放着一壶茶。 看见沈渡,王恒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在朝堂上吵架,王恒被他怼得三个月俸禄都没了。 “你来做什么?” 沈渡开门见山:“王大人,方砚被大理寺抓了。我想请您帮忙捞人。” 王恒愣了半天。“大理寺抓人,与本官何干?” “您是礼部侍郎,跟大理寺没有直接关系。但您在朝堂上说话有分量。您去说句话,大理寺不敢不放人。” 王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你还真敢来找我”的笑。 “沈渡,你前脚把本官怼得三个月俸禄都没了,后脚就来求本官帮忙?你当本官是什么人?”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王大人,方砚是个老吏员,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他知道那些账目的每一个细节,没有他,我查不到钱多。现在他被大理寺抓了,被打得嘴角流血、脸都肿了,只因为他帮我查了账。我不能不管他。” 王恒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帮你?” “因为王大人不是坏人。” 王恒又愣了。“什么意思?” “王大人之前弹劾我,是因为您觉得我破坏祖制、蛊惑圣心。您不是针对我,您是觉得我做错了。但方砚的事不一样。他是一个无辜的人,被大理寺抓去屈打成招。您要是见死不救,您跟大理寺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王恒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渡以为他要骂人了,或者要把他赶出去。但王恒什么都没说,掀开毯子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往外走了。 沈渡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王恒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快到巷口的时候,王恒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渡,你这个人,本事有,胆量有,就是太不会做人。” 沈渡愣了一下。 “求人帮忙,连个礼都不带。空着手来,你好意思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 “下回补上。” 王恒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出了巷口,王恒往大理寺的方向走了。沈渡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王恒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顽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天黑之前,方砚出来了。 沈渡去接他的时候,老头的嘴角还挂着血痂,脸上的肿消了一点,但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左脚跛着,像是在里面崴了。他站在大理寺门口,眯着眼看夕阳,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活着出来真好”。 “方主事。” 方砚转过头,看见沈渡,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他嘶了一声,但还是在笑。 “沈大人,您真把下官捞出来了。” “不是我的功劳。是王恒王大人出的面。” 方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那个写折子骂沈渡的王恒会帮他。沈渡扶着他往回走,两个人慢慢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摊了,卖糖葫芦的老头把没卖完的串收进竹筒里,卖馄饨的大婶在刷锅,哗啦哗啦的水声混着炊烟,整个建康城都是人间烟火气。 “方主事,明天还来户部上班。” 方砚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老头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但擦不完。 “沈大人,下官在户部二十三年,从来没人把下官当人看。您是第一……” 他没说完,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让他说完。 “方主事,以后你就是我沈渡在朝堂上的自己人。谁动你,就是动我。你记住。” 方砚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睛。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 沈渡把方砚送回家,回到宫里天已经黑透了。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萧衍正在批折子,面前摞着两堆公文,一堆是批完的,一堆是没批的。没批的那堆比批完的那堆高了两倍。 “陛下,方砚出来了。” 萧衍头都没抬:“朕知道。王恒来过了。”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陛下,大理寺少卿郑明,是李崇的人。他把方砚抓去屈打成招,想逼他认罪。这种人不除,大理寺就是个摆设。” “郑明的事,朕自有安排。”萧衍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你今天去找王恒了?” “找了。” “他没把你赶出来?” “没有。他说下回求人帮忙要带礼。”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他倒是没变。” 沈渡看着萧衍,忽然觉得这个暴君变了。以前他说“朕自有安排”的时候,语气是“你别问了”,现在他说“朕自有安排”的时候,语气是“你放心”。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沈渡。” “臣在。” “你今天在大理寺,跟那两个衙役说‘圣旨说了算’?”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萧衍怎么知道?他在大理寺说的每一句话,萧衍都知道了?那他在王恒家说的话呢?他在方砚面前说的话呢?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里里外外都被萧衍看光了。 “臣……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萧衍盯着他,“你那句话,比朕的圣旨还好使。两个衙役,看见令牌就让开了。以前朕的令牌可没那么好用。”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萧衍的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他还是觉得心虚。他一个六品官,拿着皇帝的令牌去大理寺捞人,这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小的罪名。轻则革职,重则——算了,不想了。 “明天不用上朝了。”萧衍忽然说。 沈渡一愣:“为什么?” “明天休沐。”萧衍看了他一眼,“你连休沐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个朝代来的人?” 沈渡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休沐,古代官员的法定假日,他居然给忘了。就像前世忘了周末一样,只有真正忙到连轴转的人才会忘了今天星期几。 “臣……忙忘了。” 萧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目光像在说“你编,你接着编”,沈渡心虚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折子,耳朵尖烫得像被火烧过。 从御书房出来,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福安追上来,手里拎着食盒。“沈大人,陛下让奴才送的。”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不是粥,不是汤,是一壶酒,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陛下说,今天的事办得不错,喝一杯再睡。” 沈渡看着那壶酒,愣了一下。萧衍请他喝酒?这是第一次。 他端着食盒回到自己的屋子,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端着。他对空气举了举杯,一仰头干了。 酒是温的,不辣,有点甜。 大概是宫里最好的酒。 沈渡喝了三杯,吃了半碟花生米,觉得有点上头。他趴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那里,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想起方砚的眼泪,想起王恒花白的头发,想起萧衍在灯下批折子的侧脸。 “沈渡啊沈渡,”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来这里是保命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但他知道,他已经交到朋友了。 不止一个。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前画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沈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不想起。不用上朝,不用批折子,不用查账。休沐,他终于可以歇一天了。 但门还是被敲响了。 “沈大人,您起了吗?”是福安的声音。 沈渡坐起来:“起了。什么事?” “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渡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休沐日,大清早,喊他去御书房。这叫休沐吗?这叫换个地方上班。 但他还是穿上衣服去了。 御书房里,萧衍正坐在窗边喝茶,面前摆着一盘棋。 “会下棋吗?”萧衍问。 沈渡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萧衍。他前世会下五子棋,围棋只会下“把棋子摆成一个圈”那种。但他不想在萧衍面前丢人,硬着头皮说:“会一点。” 萧衍示意他坐下。 沈渡坐在萧衍对面,拿起一颗白子,不知道该往哪放。围棋棋盘十九乘十九,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他一个都看不懂。 萧衍看他举着棋子发呆,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会一点的时候,朕就知道你在撒谎。” 沈渡把棋子放下,笑了。“臣以为陛下看不出来。” “朕看人不会看错。”萧衍也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什么都会,就是不会下棋。” 沈渡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臣会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会下棋也没什么丢人的。”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窗边喝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闪着浅浅的光。御花园的桂花香飘过来,混着茶香。 沈渡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吵架,不用查账,不用怼人。 就两个人坐着喝喝茶,看看太阳。 福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在福安耳边说了几句话。福安的脸色变了,快步走到萧衍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萧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一下。 “知道了。”萧衍说。 小太监退了下去。 沈渡看着他:“陛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太后派人去接你母亲了。” 沈渡脑子嗡的一声。 老母亲。原主的老母亲。住在城外的村子里,一个没见过面的“娘”。太后去接她,不是好意,是要挟。你有软肋,我就捏你的软肋。你动我的人,我就动你的人。这在朝堂上叫“礼尚往来”,在江湖上叫“你狠我更狠”。 “陛下,臣——” “朕已经派人去了。在你母亲到太后那里之前,把人接走。” 沈渡看着萧衍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萧衍派人去了。他早就想到了,他早就安排了。沈渡连句话都没说出口,萧衍已经把事办了。 “陛下,谢……” “不用谢。”萧衍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很亮。“朕说过,你是朕的人。朕的人,朕会护着。” 沈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茶太烫,烫得舌尖发麻。 对面的座位空着。萧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棋盘上黑白棋子安静地躺着,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第15章 被关进大牢的第一天,想他 第15章 被关进大牢的第一天,想他 沈渡是在睡梦中被拽起来的。 凌晨,天还没亮,几个穿黑衣的侍卫闯进他的屋子,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明晃晃的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副铁链。铁链很沉,坠得他手腕生疼。 “你们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一个侍卫把他按跪在地上,另一个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把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那张逃跑路线图——他刚穿越来时画的,一直没舍得扔——抽出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塞进自己怀里。 “那是我的!”沈渡想抢回来,被一脚踹在肩膀上,整个人摔在地上,肩膀传来一阵钝痛。他趴在地上,听见那个侍卫说了一句:“奉旨拿人。” 奉旨。谁的旨?萧衍的?不可能。昨天两个人还在御书房喝茶晒太阳,萧衍还说要护着他,不可能过了一夜就翻脸。 太后。只有太后。萧衍不会杀他,但太后会。萧衍派人去接老母亲,太后就派人来抓他。你动我的人,我就动你的人。礼尚往来,谁也不输谁。 沈渡被拖着穿过长长的宫道。天还没亮,宫灯还没熄,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挣扎了两下,被侍卫按住了,耳边传来一声低喝:“别动。再动就不客气了。” 他没有再动。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发现挣扎没用。铁链是铁的,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冷静,是想想怎么出去,而不是在这里跟几个侍卫较劲。 前世他被困在电梯里两个小时都没慌,电梯又黑又闷,手机还没信号,他靠着门跟外面喊了半个小时才被救出来。那时候他没慌,现在也不能慌。 他被塞进一辆马车,眼睛被蒙上黑布。马车走了一会儿,路越来越颠,不像是往宫里走的路。他听见外面有鸡叫声,有牛叫声,还有早起赶路的人说话的声音。 出城了?太后要把他弄到城外去,杀了他往外一扔,连尸体都找不到。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太后抓他,是因为他动了钱多。钱多是李崇的人,李崇是太后的人。他动了钱多,等于动了太后的钱袋子。太后不会放过他,但也不会马上杀他——至少不会在今天杀他。因为杀了他,等于跟萧衍撕破脸。太后还没准备好撕破脸。 他还有时间。 马车停了。沈渡被拽下来,黑布被扯掉,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牢门口——不是大理寺的牢,是刑部的。门口两个石狮子,门匾上写着“刑部大牢”四个字,字是黑色的,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刑部大牢。不是大理寺,是刑部。大理寺是李崇的人,刑部也是李崇的人。满朝文武,有一半是太后和李崇的。 沈渡被推进去。牢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穿着黑色公服,腰里别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那目光像在打量一块猪肉,看看这块肉值多少钱、能从上面刮下多少油水。 “你就是沈渡?” 沈渡没说话。 “陛下面前的红人,户部郎中,哈哈哈哈。”牢头笑了几声,笑声在大牢里回荡,难听得像杀猪。“到了这儿,你就是条虫。识相的,老老实实待着。不识相的——”他晃了晃手里的鞭子。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怕,是懒得怕。牢头被他看得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小官进了大牢还能用这种眼神看人。 他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牢房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不用猜也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高得够不着,透过窗棂能看见一小块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有一朵云慢慢飘过去,形状像一只狗。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锁链哗啦一声响。 沈渡站在牢房中间,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铁链。铁链很沉,把他的手勒出了一圈红印。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像在替他喊疼。 他坐下来,靠着墙,盯着那扇小窗户。 隔壁牢房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新来的?” 沈渡转头。隔壁牢房的黑影里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浑浊的,但很亮。 “嗯。新来的。”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犯了什么事?” “得罪了人。” “得罪了谁?” 沈渡想了想:“一个得罪不起的人。” 那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了。“进了这儿的人,都是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老夫在这儿待了三年了,你知道老夫得罪了谁吗?” “谁?” “太后。” 沈渡心里一震。他仔细看着那个人的脸——皱纹很深,头发全白了,但五官的轮廓还在。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您是……” “老夫赵明。”那人说,“前任户部尚书。” 沈渡的脑子嗡了一声。 赵明。死了两年的赵明。户部账上一百三十七万两赃款的源头,孙志口中那个“病”死的度支司郎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死人不会说话,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但他没死,他坐在刑部大牢的角落里,已经坐了三年。 “您……不是死了吗?” 赵明又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死?太后想让老夫死,但老夫不能死。老夫死了,谁替那些被冤枉的人说话?” 他从黑暗中探出身子,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沈渡看清了他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 但那双眼,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关了三年的人。 “三年前,老夫查到了那笔河工银的猫腻。银子根本没出过建康城,被分成了三路——李府一路,钱多一路,宫里一路。老夫写了折子,准备第二天早朝递上去。当天晚上,就被抓到了这里。” “他们说老夫贪墨了一百三十七万两。一百三十七万两!老夫当了一辈子官,连一百三十七两都没贪过。” 赵明说着说着,声音哑了,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沈渡沉默了。 一百三十七万两。这个数字他在账本上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想过,这个数字是一个活人背了三年的黑锅。 赵明没死,他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最深处,像一件被遗忘的旧衣服,扔在角落里落灰。 太后不杀他,因为杀了他就没法圆谎了——外人只知道赵明“病”死了,但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赵明是替罪羊。 他活着,太后可以随时说“赵明已经认罪了”。他死了,反而会有人怀疑。 “赵大人,”沈渡说,“我查到了那些账。钱多已经被抓了,李崇被停职待查。您的案子,很快就能翻过来。” 赵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眶慢慢红了。老头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抖得不像话:“老夫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沈渡看着那双浑浊的、发亮的、含着泪的眼睛,心里像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吃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闻着木桶里的臭味,靠着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活着。每一天都在等,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你没罪,你可以出去了。 那个人来了。是他。 “赵大人,您等着。我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替您翻案。” 赵明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像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 沈渡靠着墙,闭上眼睛。肩膀被踹的地方还在疼,手腕被铁链勒出了一圈红印,稻草里的虫子在他腿上爬来爬去。但他没动。他在想怎么出去。 太后不会关他一辈子,因为关他一辈子等于承认自己抓了人。 她要的是他认罪,只要他承认自己诬陷钱多、伪造账目,她就可以放了他。但他不会认罪。认了就是死罪——诬陷朝廷命官,伪造证据,哪一条都够砍头的。不认,太后也不敢杀他,因为萧衍在外面。 萧衍。 沈渡睁开眼看着那扇小窗户,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格子。有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里面,叽叽喳喳叫了两声,飞走了。 沈渡忽然很想萧衍。 不是怕死的那种想,不是求助的那种想。 就是单纯的,想。 想他批折子时皱着的眉头,想他喝药时苦得整张脸皱在一起,想他在月光下笑着说“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想他在御书房门口说“朕带你回去”。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他眼眶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 隔壁的赵明大概听见了,问了一句:“你….想家了?”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家”,但发现说不出口。 他在这个时代没有家,只有一个没见过面的老母亲,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朋友,一个在户部熬了二十三年的老吏员,还有一个每天逼他喝粥的暴君。 “嗯,想家了。”他说。 赵明叹了口气。“老夫也想家。老夫的孙儿今年该七岁了,被抓进来的时候他才四岁,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老夫。” 沈渡没接话。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出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翻案,不是查账,不是怼人。 是去御书房,跟萧衍说一声“臣回来了”,然后喝一碗他让福安送来的红枣银耳粥。 粥是甜的。 他在脑子里反复品味那个甜味,像在品味一个很久没吃过的糖果。那碗粥他只喝过一次,但味道记得很清楚,甜得不腻人,温度刚好。萧衍知道他不喜欢太烫的,也不喜欢太凉的。这种细节,连他自己都没跟萧衍说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沈渡睁开眼,看见牢头领着一个穿官袍的人走过来。那人四十多岁,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像蛇一样细长,看人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你就是沈渡?”那人站在牢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渡没站起来。“你谁?” “刑部侍郎,郑义。” 郑义。跟大理寺少卿郑明一个姓,大概是亲戚。蛇鼠一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郑义让牢头打开牢门,走进来,在沈渡对面蹲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狼露出牙齿。 “沈渡,本官来跟你谈个条件。” 沈渡看着他,没说话。 “你承认那些账目是你伪造的,钱多的案子是你诬陷的,本官就放你出去。不但放你出去,还保你官复原职。你想去哪个部,随你挑。” 沈渡笑了一下。“我要是说不呢?” 郑义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那你就待在这里。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本官有的是时间,不知道你有没有。” 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个甲方。 那个甲方也是这样,笑眯眯地说“这个需求很简单,你改一下就行”,沈渡说“这个需求不合理”,甲方就说“那这个项目的尾款你可能要等一等了”。 一样的嘴脸,一样的恶心。 “郑大人,”沈渡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查钱多吗?” 郑义眯起眼睛。 “因为陛下让我查的。你现在让我承认那些账目是伪造的,等于让我说陛下错了。你觉得陛下会认错吗?” 郑义的笑容终于收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渡看了几秒。 “不识抬举。” 他转身走出牢房,牢头重新锁上门,哗啦一声,铁链撞击在一起,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郑义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沈渡靠着墙,长长地吐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让郑义看出来。 谈判的时候不能让对方看出你在害怕,这是他前世跟甲方扯皮的时候学到的。不管乙方心里多慌,脸上都要写着“我不在乎这个单子”。 隔壁的赵明说话了:“你胆子真大。郑义这个人,杀人不眨眼。” 沈渡笑了一下。“他不杀我。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外面等我。”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谁?” 沈渡想了想。“一个……朋友。” 赵明没再问了。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牢头又来了一趟。这次没带人,就他一个。 他端着一碗饭、一碟菜、一碗汤,放在牢房门口,用脚踢进来。饭是糙米饭,黄不拉几的,里面掺着沙子。 菜是一碟咸菜,黑乎乎的一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汤是清水,上面飘着一片菜叶。 沈渡看着这顿饭,忽然很想念御膳房刘安做的红烧肉。 他没吃。不是嫌难吃,是怕吃了会拉肚子。在这种地方拉肚子,跟自杀差不多。 他把饭推到一边,继续靠着墙发呆。 窗外的光慢慢变了方向,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亮变暗。天快黑了。他在大牢里待了一整天,没有人来提审他,没有人来打他,连郑义都没再来。 太后大概在等他自己服软,等他饿得受不了、吓得受不了,主动说“我认罪”。 沈渡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他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任何东西,光喝了水。但他忍住了。 前世他为了减肥饿过三天,三天不吃东西死不了人,只会让人更清醒。 天彻底黑了。牢房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隔壁的赵明已经开始打呼噜了,呼噜声很大,像拉风箱。 沈渡睡不着。 他盯着那扇小窗户,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有一颗星星在闪。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萧衍说的——“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 沈渡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心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那个笑容。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牢头的,牢头的脚步声很重,像拖着铁链走路。这个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脚步声在他牢房门口停了。 “沈大人。” 沈渡猛地坐起来。是福安的声音。他凑到牢门边,借着火光,看见福安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几乎跟黑暗融为一体,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听出声音里的急切。 “福安公公?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福安说得很平静。 沈渡嘴角抽了一下。一个太监,为了给他送东西,翻墙进了刑部大牢。这件事如果被太后知道了,福安的人头大概要搬家。 “陛下让奴才给您送这些东西。”福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从牢门的缝隙里塞进来。沈渡接住,打开一看——两个肉包子,一块干粮,一壶水,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萧衍的字。沈渡认得那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跟纸较劲。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两个字。 “等我。” 沈渡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没忍住,眼眶热了。他赶紧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不想让福安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陛下还说,”福安压低声音,“让您什么都不用怕,他很快就会把您接出去。” 沈渡攥着那封信,用力点了点头。 “福安公公,替我谢谢陛下。” 福安转身走了。 沈渡靠着墙,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等我。”只有两个字,但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用。 他小心地把信折好,贴身放着,放在心口的位置。纸是凉的,但贴着皮肤很快就焐热了。 隔壁的赵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来了?” “一个朋友。” 赵明没再问了,又打起了呼噜。 沈渡把包子吃了。肉包子已经凉了,但肉馅还是很香。他吃得很快,三口一个,差点噎着,赶紧灌了口水。凉水就着凉包子,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牢房里,他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吃完包子,他把干粮收好留着明天吃,水壶塞在稻草下面藏起来。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石头砌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盯着那片黑色,就像看见了萧衍笔下的那两个字。 “等我。” 第16章 越狱(划掉)光明正大走出去 第16章 越狱(划掉)光明正大走出去 沈渡是被一阵鞭子声吵醒的。 不是抽他的。隔壁牢房,有人在挨打。赵明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花,但每一声都扎在沈渡心口上。老头没叫,只是闷哼,哼得断断续续。 沈渡翻身坐起来,冲到牢门边,往外看。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郑义和牢头。牢头手里握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赵明身上。赵明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郑义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静得像在听鸟叫。 “赵大人,您都关三年了,怎么还不明白呢?”郑义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挑起赵明的下巴,“您那些东西,藏哪儿了?说出来,就不打了。” 赵明没说话。他的嘴张了张,吐出一口血沫,溅在郑义的靴子上。 郑义低头看了看靴子,站起来,对牢头说了一句:“继续。” 鞭子又响了起来。 沈渡攥紧了木栅栏。木屑扎进指甲缝里,疼,但他没松手。 “郑义!”他喊了一声。 郑义转过身,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沈渡的牢房门口,嘴角挂着那种让沈渡想一拳打上去的笑。“沈大人,有事?” “赵明都关三年了,你要打死了他,谁给你背锅?” 郑义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下。“沈大人,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赵明的事,跟你没关系。” “赵明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些账目是我查的,钱多是我弹劾的。你要打,打我。” 郑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打你?沈大人,您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我可不敢动您。您在这儿住着,好吃好喝伺候着,等您想通了,签个字画个押,就出去了。打您?那不是跟陛下过不去吗?” 沈渡看着他那张假笑的脸,没说话。 郑义走了。牢头也走了。赵明被拖回了自己的牢房,发出一声闷响。 沈渡趴在地上,从牢门底下的缝隙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大人。”他压低声音喊。 没回应。 “赵大人!” 隔壁传来一声微弱的哼哼。“……没死。” 沈渡松了口气。“他们打您,是想问什么?”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当年那些账目的真账本。老夫藏起来了,没交给他们。没有真账本,他们就没法把案子做成铁案。老夫死了,案子就是悬案。所以他们不敢杀老夫。” 沈渡心里一动。“真账本藏哪儿了?” 赵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昏过去了。 “沈大人,”赵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老鼠听见,“老夫凭什么信你?” 这个问题把沈渡问住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能让赵明相信的。他是一个六品官,被关在牢里自身难保,连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一个被关了三年、被打得半死的老头相信他? “赵大人,您不信我也正常。但您想想——您都关了三年了,还能等来谁?” 赵明没说话。 “郑义不敢杀您,但您觉得您能活着走出这座大牢吗?太后不会放您,李崇不会放您。您这辈子,要么死在这儿,要么老死在这儿。没有第三条路。” “但我不一样。我外面有人。只要我出去了,您的案子就能翻。真账本给我,比烂在您手里有用。” 隔壁沉默了很长时间。沈渡听见赵明在翻身,听见他发出轻微的抽气声——大概是身上的伤口被碰到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衣服里掏什么东西。 “沈大人。” “在。” “真账本藏在……”赵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渡把耳朵贴在墙壁上,才勉强听清,“城东,永丰钱庄,地下密室。” 沈渡愣住了。永丰钱庄。那个被查封的钱庄。李崇小舅子的钱庄。真账本藏在贼窝里?这谁能想到?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渡问。 赵明哼了一声,像是在笑。“老夫当年被抓之前,连夜把真账本送到了永丰钱庄。钱庄的吴掌柜是老夫的同乡,他答应替老夫保管。后来钱庄被李崇的人接手了,吴掌柜也被换了。但密室只有吴掌柜知道,新来的人发现不了。” 沈渡把位置牢牢记住,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城东,永丰钱庄,地下密室。 “赵大人,等我出去了,第一件事就去取真账本。” 赵明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渡听见他打起了呼噜。老头被打了一顿还能睡得着,大概是真的太累了。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沈渡靠着墙,盯着那扇小窗户,看光线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暗变亮,从亮变暗。一整天,没人来提审他,没人来送饭,连牢头都没露面。他饿得肚子咕咕叫,把昨天晚上剩下的那块干粮拿出来啃了半块,剩下半块留着明天。水壶里的水喝完了,他从墙角的木桶边上接了一碗——不是木桶里的,是木桶旁边地上放的一桶清水,大概是给犯人喝的。他看着那碗水犹豫了半秒,还是喝了。渴比脏更难受。 第三天,事情有了变化。 一大早,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那种,是好几十个人的,整齐划一,像军队。沈渡站起来,踮起脚尖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走廊太长了,拐了三个弯。 但他听见了说话声。 “奉旨查案,所有人等退避!”这声音沈渡认识——赵猛,禁卫军统领。那个虎背熊腰、嗓门大得像打雷的壮汉。 然后是锁链落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好几把锁同时被打开。有人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沈渡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驾到。 刑部大牢。皇帝亲自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但沈渡一下子就辨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那个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御书房,在太和殿,在铺满月光的宫道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衍出现在走廊拐角处。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着,脸上看不出表情。身后跟着赵猛和六个禁卫军,福安小跑着跟在最后面。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沈渡看见他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这人又熬夜了,而且熬的不止一宿。 萧衍走到牢房门口,站定。 两个人隔着木栅栏对视。 沈渡张了张嘴,想喊“陛下”,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在牢里关了三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萧衍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腕上的铁链,移到嘴角干裂的皮,移到他衣服上蹭的灰和稻草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沈渡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像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开门。”萧衍的声音很平,但赵猛掏钥匙的手抖了一下。 锁开了。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衍走进去,蹲下来,跟沈渡平视。这个距离,沈渡看清了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了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清了他嘴唇上干裂的细纹。皇帝三天没睡好觉,三天没好好吃饭,因为他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陛下,臣——” “别说话。”萧衍打断他,伸手把铁链从他手腕上解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铁链太沉了,把沈渡的手腕勒出了一圈青紫,有的地方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萧衍看着那圈青紫,手指停在半空中。 “谁干的?” 沈渡笑了一下。“臣自己蹭的。铁链太沉了,蹭来蹭去就蹭成这样了。” 萧衍看着他的笑容,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身看向跟在后面的牢头。牢头已经跪在地上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额头上全是汗。 “朕问你,”萧衍的声音不轻不重,“沈渡的手,谁干的?” 牢头趴在地上,声音尖得像杀猪:“陛、陛下,不关小的的事!是郑大人让小的锁的!铁链是郑大人给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郑义呢?” “郑大人……郑大人今天没来……” 萧衍没再问了。他转过身,把沈渡从地上拉起来。沈渡蹲太久了,腿麻得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萧衍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按在沈渡的肩膀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 “走,回宫。”萧衍说。 沈渡点了点头,往外走。路过赵明的牢房时,他停下来。 “陛下,赵大人——” “朕知道。”萧衍看了赵猛一眼,赵猛一挥手,两个禁卫军上前,打开了赵明的牢门。 赵明趴在地上,抬起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衣服上全是鞭子抽出来的破口,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 “赵明,”萧衍说,“你受苦了。跟朕回宫。” 赵明愣在那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老头子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了,又趴下去。两个禁卫军上前,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 沈渡跟在萧衍身后,走出刑部大牢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桂花香,有街边摊贩炸油条的油烟味,有马车经过扬起的尘土味。这些都是活着的味道。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建康城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吆喝,小孩在追跑打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面前走过,竹靶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一切都跟三天前一模一样。三天前他还站在太和殿门口晒太阳,觉得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三天后他从牢里出来,觉得天更蓝了云更白了风更轻了。 “沈渡。”萧衍在旁边叫他。 沈渡转过头。萧衍站在阳光里,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渡知道他一定在皱眉,因为这个人不皱眉的时候太少了。 “臣在。” “上马。”萧衍指了指旁边的马。 沈渡看着那匹马,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腿。他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腿软得像面条,别说上马了,走平地都费劲。但他不想在萧衍面前丢人,走到马旁边,左脚踩上马镫,使劲一蹬——没上去。再蹬——还是没上去。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行不行”。 萧衍走过来,一只手托住他的腰,把他推了上去。 动作很快,快到沈渡来不及脸红。但他坐上马背之后,耳朵尖还是红了,因为他感觉到萧衍的手在他腰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萧衍也上了马,骑在他旁边。两匹马并排走在建康城的街道上,禁卫军在前后左右围着,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沈渡听见有人说“那就是沈渡吧”“听说被太后抓进去了”“陛下亲自来捞人的”之类的话。 他假装没听见,目视前方。 萧衍也假装没听见,目视前方。 两个人并排骑着马,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看对方。沈渡的耳朵尖一直红着,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一个煮熟的虾。他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萧衍——萧衍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回到宫里,沈渡先去洗了个澡。 热水是福安提前备好的,浴桶里放了花瓣,不是玫瑰,是桂花。大概是御花园里摘的,香味淡淡的。沈渡把自己泡在里面,热水的温度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浑身的酸疼慢慢化开了。 手腕上的青紫在热水里泡得发红,他看着那圈印子,想起萧衍解铁链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生气了。萧衍生气的表现不是发火,是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沈渡去了御书房。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折子,但没在批。他在发呆,手指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洗完了?” “洗完了。” “手上的伤,让太医看了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腕。破了皮的地方已经结痂了,青紫的那一圈还没消,看着挺吓人,其实不怎么疼。“不用看太医,皮外伤。”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 “过来。” 沈渡走过去。萧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打开盖子,倒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药膏是淡绿色的,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手伸出来。” 沈渡伸出手。萧衍握住他的手腕,把药膏抹在青紫的地方。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沈渡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比药膏凉一点,但很干很稳。 “以后,”萧衍低着头抹药,语气很平,“太后再叫你,你先来找朕。” “臣知道了。” “不许一个人去。” “臣知道了。” “不许逞强。” “臣知道了。” 萧衍抬起头,皱着眉看他。“你就只会说‘臣知道了’?” 沈渡想了想。“臣还知道,陛下三天没睡觉。” 萧衍愣了一下。 “臣在牢里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沈渡看着他,“臣想了赵明的案子,想了永丰钱庄的密室,想了怎么给太后布一个局。但臣想得最多的,是陛下。” 萧衍的手停了一下。 “臣在想,陛下会不会按时吃饭。会不会趁臣不在,就不喝药了。会不会批折子批到半夜,忘了臣说过要早睡。” 萧衍没说话。他的手指还搭在沈渡的手腕上,没拿开。 “臣在想,陛下有没有人说话。御书房那么安静,一个人待着,会不会觉得闷。”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臣还在想,”沈渡的声音低下来,“陛下有没有笑过。”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衍松开他的手腕,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放回抽屉里。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沈渡。” “臣在。” “你以后再敢被人抓去坐牢,朕就不去捞你了。” 沈渡看着他,萧衍的耳朵尖是红的。 “臣争取不被人抓。”沈渡说。 “不是争取,”萧衍抬起头看着他,“是必须。” “臣遵旨。”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渡捕捉到了,像抓拍到了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瞬间。 福安端着食盒进来,打破了这气氛。“陛下,沈大人的粥。” 萧衍收回目光。“放那儿。” 福安把食盒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沈渡打开食盒。红枣银耳粥,还冒着热气,甜味飘上来,混着桂花香。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萧衍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头都没抬。 沈渡坐在他对面,一口一口地喝粥。粥很甜,甜得他眼睛发酸。他在牢里的时候想过无数次这个味道,现在终于喝到了,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在做梦。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也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画面。 但沈渡知道不一样了。以前他是萧衍的臣子,坐在对面是因为萧衍让他坐。现在他是——他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萧衍今天亲自去刑部大牢接他出来,知道他有很多办法可以救他,但他选了最直接的那一种。 皇帝进大牢捞人,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建康城。传进太后的耳朵里,传进李崇的耳朵里,传进每一个墙头草大臣的耳朵里。消息比任何圣旨都好使——皇帝把沈渡看得比什么都重,谁动他就是动皇帝。 沈渡批完一本折子,抬头看了一眼萧衍。萧衍正低着头写字,灯光照在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御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第17章 暴君亲自来捞人:沈渡,你欠朕一条命 第17章 暴君亲自来捞人:沈渡,你欠朕一条命 沈渡被捞出来的第二天,整个建康城都在传一句话——皇帝为了一个小官,亲自闯了刑部大牢。 传的人添油加醋,有人说萧衍一脚踢开了牢门,有人说萧衍当场抽了牢头二十鞭子,还有人说萧衍对着郑义的座位说了一句“告诉郑义,他的人头先寄在脖子上”。沈渡听完这些版本,嘴角抽了又抽。萧衍明明就是很平静地走进去、很平静地说“开门”、很平静地把他拉起来,整个过程平静得跟批折子没什么两样。 但建康城的老百姓不爱听平静的故事,他们爱听传奇。所以故事越传越离谱,传到最后变成了“陛下单枪匹马杀进刑部大牢,连斩十八个守卫,浑身是血地把沈大人抱了出来”。沈渡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喝粥,差点呛死。 “福安公公,这个版本你听说了吗?”沈渡问。 福安面无表情地给他续茶。“听说了。奴才还听说陛下用的是青龙偃月刀。” “……陛下会武功吗?” “不会。陛下连马都是登基之后才学的。” 沈渡看着福安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想这人真是个宝藏。不管外面传成什么样,他都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拆台的话,像一个行走的谣言粉碎机。 萧衍对这事的态度是——不理。不管外面怎么传,他一个字都不回应。沈渡问他“陛下要不要澄清一下”,他说“澄清什么?让他们说去。”沈渡又问“那郑义那边”,萧衍说“郑义的事朕会处理,你先把伤养好。”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腕。青紫已经褪了大半,变成一圈淡淡的黄绿色,看着像戴了条褪色的手链。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但萧衍非让他在屋里待着不许出门,连户部都不让去。 “臣真的没事了。” “有事没事太医说了算。” “太医也说没事了。” “太医说的是皮外伤已无大碍,不是可以出门。”萧衍头都没抬,手上的笔没停,“你再歇一天。”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臣又不是瓷做的”,但对上萧衍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写着的不是“朕是皇帝你得听朕的”。而是“你再敢出事我就把你锁在御书房里”。 前一种还能讨价还价,后一种讨不了。 沈渡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批了三十多本折子,喝了三碗粥,吃了两顿药,上了四次茅房。 无聊得要死,闲得长蘑菇。 傍晚的时候,赵谦来了。 赵谦是翻墙进来的——不是他想翻,是宫门口的侍卫不放他进来,他说“我是沈渡的朋友”,侍卫说“没听说过”,他说“我是御史台的赵谦”,侍卫说“没听说过”,他说“我跟沈渡是过命的交情”,侍卫说“没听说过”。赵谦急了,绕到宫墙西北角,找了个狗洞钻了进来。 沈渡看着他浑身是土、头发上插着两根枯草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就不能走正门?” “正门不让进!” “你不会报我的名字?” “报了!他们说不认识!” 沈渡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肚子疼。赵谦气得脸都绿了,但看见沈渡笑了,他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了一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赵谦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东市老王家的肉包子和一包酱牛肉。包子还热着,油都渗到了纸上,肉香味扑鼻而来。沈渡在牢里吃了三天掺沙子的饭,现在看见肉包子眼睛都绿了。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全建康城都知道了,”赵谦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又像佩服又像后怕,“你进大牢那天,我以为你要死了。第二天听说陛下亲自去捞你,我又以为你要活了。第三天听说你回宫了,我合计着——这人命真大,得来看看。” 沈渡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在嘴里炸开,他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好吃了。在牢里那三天,他连做梦都在吃肉包子,现在终于吃到了,感觉整个人都完整了。 “沈兄,”赵谦压低声音,“太后那边……会不会再动手?” 沈渡嚼着包子想了想。“会。但她不会直接动我,因为陛下盯着。她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她一定会动。” 赵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个,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沈渡看了一眼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沈渡亲启”。字迹很秀气,像是女子的手笔。 “谁给的?” “不知道。今早有人塞在我家门缝里的。” 沈渡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永丰钱庄密室已空,勿往。”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真账本。赵明藏的那个真账本。他还没来得及去取,密室已经空了。谁拿走了?太后的人?李崇的人?还是钱庄的新掌柜发现了密室,把东西转移了? “沈兄?你怎么了?”赵谦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凑过来想看信。 沈渡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什么。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户部找方砚方主事,跟他说一句话——‘鱼跑了,网还在’。” 赵谦愣了半天,想问又不敢问,最后点了点头。“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赵谦走了。沈渡坐在窗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秀气,像是女人的字。太后身边的女人——宫女,嬷嬷,或者太后本人。太后不可能亲自写信塞在赵谦家门缝里,这是在故意引他上钩?还是真的在警告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真账本没了,赵明的案子就悬了。没有真账本,光凭户部的账目,钱多可以翻供,李崇可以抵赖,太后可以说沈渡栽赃陷害。一百三十七万两,可能变成一堆废纸。 沈渡把信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撞上了福安。 “沈大人,陛下说——” “我去找陛下。” 福安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拦,侧身让开了。 御书房里,萧衍正在跟赵猛说话。赵猛站在书案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沈渡只听见了“郑义”“城外”“没找到”几个词。萧衍看见沈渡进来,抬了抬手,赵猛退了出去。 “什么事?” 沈渡把信递过去。 萧衍看了一眼信封,抽出信纸,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质地。 “你怎么看?”萧衍把信还给沈渡。 “臣觉得,这封信可能是太后写的。” “为什么?” “字迹秀气,像是女人的字。而且信里的内容——‘密室已空,勿往’——表面上是在警告臣,实际上是在告诉臣一件事。” 萧衍挑眉:“什么事?” “她知道永丰钱庄有密室。她知道臣要去取真账本。她在跟臣说——你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了三下,停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叩得快说明烦躁,叩得慢说明在权衡。这次不快不慢,三下正好。 “朕去查。”萧衍说。 “陛下查不到的。她能告诉臣密室空了,说明东西已经被她拿走了。现在追,来不及了。” “那你想怎么办?” 沈渡想了想。“臣想试试——引蛇出洞。” 萧衍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真账本没了,但太后不知道我们知不知道真账本没了。她只知道我们可能要去取,她把东西提前拿走了。但她不确定我们有没有拿到。” 沈渡在萧衍对面坐下来。“臣明天让人放个消息出去——说真账本已经被取出来了,证据确凿,很快就有人要落网了。太后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慌。她慌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马脚。”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在牢里的时候,赵明跟你说了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把话题从真账本转移到了新计划上,但萧衍显然没被带偏。这个人看问题的角度永远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计划,他看的是信息来源。 “赵明说,真账本藏在永丰钱庄的地下密室里。密室只有钱庄原来的吴掌柜知道,新来的人发现不了。” “吴掌柜呢?” “不知道。三年前换了人,吴掌柜就不见了。” 萧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一看——“吴守信,永丰钱庄前掌柜,现居青州。” “陛下怎么知道?” “朕查的。你进大牢那天晚上,朕把永丰钱庄从开业到现在所有的经手人查了一遍。吴守信三年前辞了掌柜,回了青州老家。” 沈渡看着那张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牢里关了三天,萧衍在外面也没闲着——查钱庄的经手人,查吴掌柜的下落,查真账本可能的去向。他以为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其实萧衍在后面把所有退路都铺好了。 “陛下,臣去青州找吴掌柜。” “不用你去。”萧衍把纸拿回去,折好,放进抽屉里。“朕派人去。你在宫里待着。” “臣——” “你刚从牢里出来,再往外跑,太后的人正好在半路上截你。”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下一道不容违抗的命令。“在宫里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沈渡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萧衍说得对,他现在是太后眼中的靶子,出宫等于送死。 “行,听陛下的。”沈渡站起来,“臣回去睡觉了。” “沈渡。” 沈渡转身。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今天的折子写了没有?” 沈渡愣了一下,摸了摸袖子——空的。他今天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光顾着批折子和喝粥,把每日一道的折子忘得一干二净。当初萧衍定下的规矩——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杖二十,写不出来杖五十。他今天一个字都没写,按规矩要打五十大板。 “臣……忘了。”沈渡心虚。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明天补上。今天的罚你——去睡觉。” 沈渡笑了。“臣遵旨。” 他走出御书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深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但不疼,就是凉。沈渡裹紧衣裳,快步往自己的屋子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萧衍也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萧衍批折子、见赵猛、查吴掌柜的下落,忙得连口水都没喝。桌上那碗银耳羹,沈渡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走的时候还在那儿,一口没动。 沈渡转身往回走。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萧衍抬头看他,皱眉:“怎么又回来了?” 沈渡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递给门口的福安:“福安公公,帮忙热一下。” 福安接过碗,看了一眼萧衍,又看了一眼沈渡,默默走了。 沈渡在萧衍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 萧衍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也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灯芯燃烧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小虫子在叫。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福安端着热好的银耳羹回来了,放在萧衍手边。 萧衍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银耳羹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温度刚好。 “沈渡。” “臣在。” “你以后别总在御书房待到这么晚。” “臣没有待到很晚。是陛下待到很晚,臣陪着。” 萧衍的手停了一下。“朕不用你陪。” “臣知道陛下不用。但臣想陪。”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萧衍没说“你去睡觉”,沈渡也没说要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批折子,喝银耳羹,听窗外的蛐蛐叫。福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月亮缺了一块,像被谁咬掉了一口,星星稀稀拉拉的,不怎么亮。但他觉得今晚的夜色很好看,大概是因为里面有个人从牢里出来了,还活着,还在跟陛下斗嘴。 第二天,消息放出去了。 方砚在户部“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沈渡已经从永丰钱庄取到了关键证据,很快就要再递折子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建康城。 沈渡坐在御书房里,等。 等了两个时辰,等来了一个人。 不是太后的人,不是李崇的人,是王恒。 老头子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袍子,胡子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要去上坟。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沈渡。” 沈渡站起来。“王大人。” 王恒在他对面坐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本官听说,你放了个假消息出去?” 沈渡心里一动。王恒连这个都猜到了?这老头子看着迂腐,脑子转得倒是不慢。 “王大人听谁说的?” “别管本官听谁说的。本官问你,你是不是想引太后上钩?” 沈渡没回答。 王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要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沈渡,本官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太后不是那么容易上钩的人。你放这种消息出去,她不但不会动,还会将计就计,反过来咬你一口。” 沈渡看着王恒,忽然觉得这个老顽固没那么讨厌了。他骂过自己,弹劾过自己,但也帮自己递过折子、捞过方砚。这个人固执,但不坏;迂腐,但不蠢。 “王大人,那您觉得,臣该怎么办?” 王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本官查到的——郑义在城外有一处私宅,最近几天夜里,常有马车出入。车上装的不是人,是箱子。很沉的箱子。” 沈渡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郑义城外私宅的地址,还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王恒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王大人怎么查到的?” “本官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王恒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渡。” “臣在。” “你上次说,下回求人帮忙要带礼。礼呢?” 沈渡愣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包福安刚送来的桂花糕,递过去。“王大人,这个行吗?” 王恒看了看桂花糕,伸手接过去,揣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渡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王恒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阳光照在那条宫道上,金灿灿的,王恒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了一下。 他回到御书房,把王恒留下的那张纸递给萧衍。 萧衍看了一遍,放下。“郑义的私宅。” “陛下,臣想去看看。” “你一个人?” “王大人不是给了地址吗?臣去踩个点,看看那些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萧衍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拿上披风。“走吧。” 沈渡一愣:“陛下也要去?” “朕不去,你能翻得进去?” 沈渡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会翻墙。前世他在公司爬过梯子换灯泡,翻墙这种事从来没干过。 “走吧,”萧衍已经走到门口了,“天黑之前回来。” 两个人出了宫,骑了两匹马。沈渡这次上马利索多了,三天前他还需要萧衍托着腰才能爬上去,今天自己一蹬就上去了,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至少没丢人。萧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两匹马并排出了城,身后远远跟着赵猛和四个禁卫军,便衣,不显眼。 深秋的城外,庄稼已经收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偶尔有几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农家的晚饭时间。 郑义的私宅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独门独院,周围没有邻居,偏僻得像座孤坟。沈渡远远看了一眼,院墙很高,门是新换的,漆还亮着。门口没有马车,地上有车辙印,很深,说明装的箱子确实很沉。 萧衍勒住马,看了看地形。“从后面翻进去。” 两个人绕到后院。院墙比前面还高,沈渡仰头看了看,目测至少两丈。别说翻了,跳起来都够不到墙头。萧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踩上来。” 沈渡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心想暴君蹲在地上给人当梯子这件事说出去谁信。但他没犹豫,踩上去,萧衍站起来,把他托到了墙头上。沈渡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看——院子里没人,几间屋子都关着门,窗户里黑漆漆的,像没有人住。 他跳下去,脚踩在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萧衍也翻了进来,动作比他利索得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里走。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是一摞箱子。沈渡掀开油布,撬开一个箱子的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本。 永丰钱庄的账本。 他翻了翻,找到了赵明说的那些记录。不是抄本,是原件。纸张泛黄,墨迹褪色,边角有磨损,一看就是放了有些年头的。赵明的真账本就在这里,没有丢,只是从钱庄的密室转移到了郑义的私宅。 密室空了,但不是空了,是搬家了。太后把真账本从钱庄取出来,放到郑义的私宅,是因为钱庄被查封了,不安全。她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能找到,但她没想到王恒会查到郑义的私宅,没想到沈渡会当天就找上门来。 沈渡抱起那箱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萧衍的,是别人的。他猛回头,一个人影从暗处扑过来,手里握着刀,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沈渡往后一闪,箱子摔在地上,账本散了一地。那把刀从他面前划过去,差一点就划到他的脸。 萧衍从旁边冲过来,一脚踹在那人身上,刀飞了出去,哐啷一声落在地上。那人爬起来就跑,翻墙跑了,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赵猛带着人追上去,喊声越来越远。 萧衍蹲下来,看着沈渡:“伤到了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没伤,但箱子里有一本账本被划破了,纸张裂开一道口子,墨迹洇开,模糊了一片。 “账本坏了。”沈渡说。 萧衍看了看那本账本,把它捡起来,小心地合上。“人没事就行。账本坏了,朕让人修补。” 沈渡抱着那箱账本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吓得,是蹲久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箱子递给赵猛。“赵统领,这个交给你了。送回宫里,一本都不能少。” 赵猛接过箱子,点了点头。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满地被风吹散的纸张。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动作很慢,像是在捡别人丢掉的命。萧衍也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把那些纸捡起来,叠好,夹在完好的账本里。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那张纸上记着一笔银子——三年前,八月,存入白银二十万两,存户姓名:太后。 不是“宫里那位”,不是代号,就是两个字——太后。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沈渡把那页纸递给萧衍。萧衍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沈渡看见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二十万两。三年前。存户姓名:太后。太后不叫这个名字,但账本上不会写“太后”,写的是她的名字。她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名字出现在赃款的存户栏里。 这不是栽赃,不是误会。这是她自己存进去的。她贪了朝廷的银子,存进了自己亲戚开的钱庄,用自己的名字。她大概觉得没人敢查,没人敢查一个太后。但她没想到,三年后,一个从七品的小官会把这些账本从密室翻出来,摊在月光下,一页一页地翻。 萧衍把那张纸折好,贴身的暗袋里。沈渡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很难受。萧衍一直知道太后贪银子,一直知道太后想控制他、想废了他,但当他亲手拿到这张写着太后名字的账页时,他还是沉默了。不管太后对他做了什么,她毕竟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陛下。”沈渡叫了一声。 萧衍抬起头。 “回宫吧。天凉了。”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是苦的,但确实是个笑。 “走吧。” 两个人骑上马,往回走。赵猛和禁卫军跟在后面,马背上驮着那箱账本。月光把整条路照得很亮,亮得不像深夜。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秸秆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小坟包。 沈渡骑着马,忽然打了个喷嚏。夜风太凉了,他只穿了件单衣,出来的时候忘了带披风。 萧衍停下来,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他。沈渡接住,披风上还有萧衍的体温,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想说“陛下不冷吗”,但看着萧衍身上那件单薄的玄色袍子,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多余。萧衍肯定冷,但他不说,因为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除了在沈渡面前,偶尔。 沈渡把披风裹紧,没说话。 两匹马并排走在月光下,蹄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回到宫里已经快子时了。 沈渡把账本锁进御书房的柜子里,钥匙亲手交给萧衍。“陛下,这些东西关系重大。臣建议先不要声张,等全部整理好了,再动手。” 萧衍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沈渡告退,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陛下。” 萧衍看着他。 “今天那封信,臣想通了。” “想通什么?” “那封信不是太后写的。” 萧衍挑眉。沈渡说:“太后不会用‘勿往’这种词。她巴不得臣去送死,怎么会劝臣‘勿往’?”他顿了顿,“写信的人,是王恒。” 萧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臣要引太后上钩,知道臣会去永丰钱庄。他提前写好了信,让人塞在赵谦家门缝里,是想拦住臣。因为他已经查到了真账本的下落,不想让臣去冒险。”沈渡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这个老王八蛋,一边骂臣,一边帮臣。帮完了还不承认,拿臣一包桂花糕就走了。” 萧衍看着他的耳朵根发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他没叫人换。 从御书房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沈渡缩了缩脖子。萧衍的披风还裹在他身上,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心想明天得洗干净还给萧衍,不然这人又要说“朕的东西你也敢弄脏”。 他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屋子走。走到门口,看见福安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那儿,跟每天晚上一模一样。 “沈大人,陛下让奴才送的。”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不是粥,不是姜汤,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陛下说,您今晚在外头跑了半天,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福安转达完,转身走了,不给他道谢的机会。 沈渡端着馄饨坐在窗前,碗里一共8个,个个饱满鲜香的。 吃完馄饨,把萧衍的披风叠好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账本拿到了,郑义的私宅被发现了,太后的人跑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太后会反击,李崇会反击。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就像打游戏打到了一个关底boss,你以为打完就通关了,结果boss还有第二阶段,血条回满,技能更变态。 但他不怕。 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他伸手一摸——那张逃跑路线图。侍卫从他枕头底下搜走的,又还回来了。大概是因为他出狱的时候,那些人把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沈渡展开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图纸,上面画着皇宫的地形图,标注着每一条可以逃出宫的路线。 他画这张图的时候,是刚穿越来的第一天,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不但活着,还活得挺好。 沈渡把图纸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但不太想跑了。 第18章 暗潮汹涌,有人要造反 第18章 暗潮汹涌,有人要造反 真账本拿回来的第三天,朝堂上炸了。不是沈渡炸的,是李崇炸的。 那天早朝,萧衍什么都没说,既没提账本的事,也没提郑义私宅的事。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龙椅上,处理了几件不大不小的政务,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沈渡注意到,李崇今天没来,停职待查的人按理说不该出现在朝堂上,但他的党羽们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以前这些人或多或少会递几道折子、说几句话,今天一个字都没说,像一排被掐了电源的机器人。 退朝后,沈渡跟着萧衍回了御书房。 “陛下,今天气氛不对。” 萧衍坐下来,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叩得很快。沈渡知道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叩得越快说明心里越不平静。上次叩这么快,还是太后在御书房跟他说“皇帝你被迷了心窍”的时候。 “有人给朕递了一封密信。”萧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扔在桌上。沈渡拿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北疆赵恒,意欲南下清君侧。” 沈渡脑子嗡了一声。 赵恒,镇北将军,张青被夺职后,萧衍从边军副将中擢升了赵恒接掌北疆军务。此人在北疆多年,治军严明,士兵皆服。 手里握着大梁最精锐的边军,五万人马,全是能征善战的悍卒。他要是南下,沿途的州郡根本挡不住。从北疆到建康,两千多里路,一路畅通无阻,等于把刀直接架在了萧衍脖子上。 “清君侧”这三个字,听起来好听,翻译成人话就是——我要造反了。清君侧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清皇帝。 “这封信谁写的?”沈渡问。 “匿名。但笔迹朕认得。”萧衍顿了一下,“赵恒的军师,周文。” 沈渡愣了一下。赵恒的军师给他写密信,告发赵恒要造反?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陷阱——军师告将军,要么是军师忠心耿耿不忍看将军铸下大错,要么是将军设的局,故意让这封信落到萧衍手里,试探萧衍的反应。如果是第二种,说明赵恒已经做好了造反的准备,只等一个借口。 “陛下信吗?” 萧衍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窗外是御花园,深秋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铺了一地,几个宫女在花丛间穿行。阳光很好,照在琉璃瓦上反着光,亮得刺眼。 “朕不信任何人的信,”萧衍说,“但朕不能不信五万边军的威胁。” 沈渡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衍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沈渡,那只眼睛里翻涌着沈渡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犹豫,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沈渡,朕想让你去一趟北疆。” 沈渡愣住了。北疆?那个匈奴犯边、赵恒驻兵、五万人马随时可能南下的北疆?让他一个六品官去北疆,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陛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萧衍打断他,“你是文官,不会打仗。但朕不需要你会打仗,朕需要你替朕去看一看赵恒到底是真的要反,还是被人利用了。” 沈渡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萧衍说得对,他在朝堂上待了两个多月,查了户部的账,怼了王恒,扳倒了钱多,差点被太后弄死在牢里。 他已经不是刚穿越来那个只想保命的程序员了。他肩上扛着萧衍的信任,扛着方砚的命,扛着赵明的冤屈,扛着王恒那包桂花糕。 “臣去。”沈渡说。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朕给你三十个人。赵猛带队,都是禁卫军里最精锐的。到了北疆,直接去找赵恒,把这个给他看。”萧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布包,沈渡打开一看,是一道圣旨。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纸上:“着户部郎中沈渡,代天巡视北疆军务,沿途州郡一律放行,不得阻拦。钦此。” 代天巡视。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沈渡是皇帝的眼睛、皇帝的嘴巴。他说的话,就是皇帝说的话。他做的事,就是皇帝做的事。 “陛下,臣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当天下午,沈渡在御书房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萧衍给的令牌,那道圣旨,还有赵谦上次带的那包酱肉没吃完,还剩大半包。方砚来送他,老头站在御书房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方主事,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方砚把东西塞给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沈大人,这是下官让家里做的干粮,路上吃。路上冷,多穿点。北疆风大,您身子单薄,别扛着。早点回来,户部的账还等着您查呢。” 沈渡接过那包干粮,拍了拍方砚的肩膀。“方主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帮我盯着户部。有什么风吹草动,去找王恒王大人。他现在是自己人。” 方砚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睛。 福安也来了,端着一个食盒。他什么都没说,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十个肉包子,用油纸一个个包好,码得整整齐齐。包子的皮很白,褶子捏得很匀,一看就是御膳房刘安的手艺。 “福安公公,替我谢谢刘公公。” 福安面无表情地说:“不用谢。刘公公说,沈大人路上别饿着。饿瘦了回来,陛下看了心疼。” 沈渡被最后几个字噎了一下,耳朵尖红了。福安说完就走了,像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那十个肉包子在桌上冒着热气。 傍晚的时候,王恒来了。 老头子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袍子,胡子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表情不太好看,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着,像谁欠了他二百两银子。 “听说你要去北疆?” “王大人消息真灵通。” 王恒哼了一声。“本官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这点消息还是能听到的。北疆那个地方,冷,风大,匈奴人年年犯边。赵恒手里五万兵马,他要是不配合你,你连城门都进不去。” 沈渡点头。“臣知道。但臣必须去。” 王恒盯着他看了几秒,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本官写给赵恒的。本官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当年他在京城述职的时候,喝过一顿酒。你把这封信给他,他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沈渡看着那封信,黄皮信封上写着“赵恒将军亲启”六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王恒这个老顽固,嘴上从来不饶人,但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候伸出手来。 “王大人,等臣回来,给您带北疆的特产。” “什么特产?” “听说那边的羊肉很好吃,臣给您带一只。” 王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没回头,但声音飘了过来:“路上小心。别死了。死了没人陪本官吵架。” 沈渡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王恒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墨色的河。 天黑了。沈渡该去跟萧衍道别。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但没在看。他盯着空中的某一个点,像是在发呆,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萧衍放下折子,看着沈渡沉默了片刻。那个沉默里有很多话,但萧衍一个字都没说。沈渡站在那里等他开口,等了一会儿,萧衍终于说了一句:“到了北疆,每天给朕写一封信。” 沈渡愣了一下。“每天?” “每天,朕要知道你还活着。” 沈渡笑了。“臣遵旨。臣每天写,写完了让人快马送回来。就算没什么事,也写一句‘今日平安无事,陛下勿念’。”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渡看见了。“明日一早,朕不送你了。” “臣知道。陛下不用送。” 萧衍点了点头。沈渡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说“臣会想陛下的”太肉麻,说“陛下保重身体”太客套,说“臣很快回来”像是在立flag。 前世他每次跟同事说“很快回来”的时候,都是因为那个bug修不完要加班。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沈渡。” 沈渡转身。 萧衍坐在灯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 “活着回来。” 沈渡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他裹紧衣裳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萧衍的披风还在他屋里,他忘了还了。明天一早就要走,大概来不及还了。他想,等回来再还吧。 第二天天没亮,沈渡就起来了。 他把萧衍的披风叠好放在桌上,把方砚给的干粮、福安的肉包子、赵谦的酱牛肉,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袱里。赵猛在宫门口等着,三十个禁卫军骑在马上,整装待发。赵猛今天穿了一身明光铠,看起来比平时高了半个头,威风凛凛的。 “沈大人,走吧。”赵猛指了指队伍中间的一匹白马,“这是您的马。陛下特意吩咐的,说您骑不惯烈马,给您挑了匹温顺的。” 沈渡看了看那匹白马。马很白,白得像雪,鬃毛在晨风中飘着,眼睛很大很温顺,看着就让人想摸摸。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蹭了蹭他的手。 沈渡翻身上马,这次利索多了,不用人扶。 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宫。晨光中,太和殿的琉璃瓦闪着金光,御花园的树影斑斑驳驳。他住的那间屋子,窗户还关着,不知道福安今天早上有没有去送粥。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出发。” 三十一匹马踏着晨光出了建康城。建康城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卖早饭的摊贩在生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晨雾。沈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建康”两个大字嵌在城门上,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前世出差的时候,每次离开家都会回头看一眼睛。不是舍不得,是怕不记得了。不记得家是什么样子,不记得门朝哪开,不记得窗台上那盆绿萝放在左边还是右边。 沈渡把脸转回去,目视前方。 道路两边的田地里,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有农民在田里烧秸秆,烟很大,飘到路上,呛得人直咳嗽。赵猛在前面开道,嗓门大得像打雷:“让开让开!官差出行!让开!” 老百姓纷纷让到路边,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经过。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脖子看禁卫军的马队,眼睛瞪得溜圆。 沈渡骑在马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冷。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他裹紧了衣裳,不是萧衍的披风,是他自己的一件旧披风,灰蓝色的,福安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和圣旨,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令牌是铜的,圣旨是绸的。 铜的是萧衍给他的权力,绸的是萧衍给他的信任。他攥着这两样东西,像攥着两条命。 骑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青州”的地方。不是上次河工银那个青州,是另一个青州,在去北疆的路上,一个小县城,城墙低矮,街上没什么人。 赵猛找了一家客栈,把整个院子包了下来。沈渡住最好的那间房——说是最好的,也就是床硬一点、被子新一点、桌上没有灰的程度。 他洗了把脸,铺开纸,给萧衍写信。 “陛下,臣已到青州,一切平安。今日赶路八十里,马很温顺,臣没摔。赵统领很照顾臣,每顿饭都让臣先吃。方主事做的干粮很好吃,福安公公包的肉包子还没舍得吃,留着明天。北疆的风还没吹到,不知道大不大。陛下记得按时吃饭,药不能停,睡前喝一碗姜汤。臣沈渡叩上。”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像在跟家里人报平安,而不是给皇帝写信。但萧衍说“每天写一封”,他就写了。不管写什么,哪怕只是几个字。 他把信折好,交给赵猛。“赵统领,麻烦让人送回宫。” 赵猛接过信,塞进怀里。“沈大人,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里的客栈天花板是木头的,没有皇宫那条裂缝。但他还是盯着,像在等那条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 脑子里全是萧衍的样子。批折子的样子,皱眉的样子,嘴角弯起来的样子,说“活着回来”时眼睛很亮的样子。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没有御书房那盏油灯的味道好闻。 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第19章 暴君的过去:揭开伤疤的那一刻 第19章 暴君的过去:揭开伤疤的那一刻 沈渡一行人走了七天,才走到北疆的边缘。 七天里他每天给萧衍写一封信,内容大同小异:“今天赶了八十里路,马没摔,人没病,吃了两顿饭,喝了三碗水,晚上住的客栈床板有点硬但比大牢的稻草强。” 有时候实在没什么可写的,就写一句“今日平安无事,陛下勿念”,再加一句“陛下今天按时吃饭了吗”。 他知道这些信送到萧衍手里要好几天,萧衍的回信送到他手里又要好几天,两边的消息永远有时差。 但他写,因为他答应过。 傍晚,队伍到了一个叫“雁门”的小镇。再往北走一天,就是赵恒驻兵的边关大营。 沈渡站在客栈门口往北看,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尘。风很大,吹得旗杆上的旗子啪啪响,像有人在抽鞭子。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腥,是冷,冷到鼻腔里发疼的那种生硬。 前世他去哈尔滨出过差,零下三十度,一出机场就觉得鼻子不是自己的了。这里还没到零下,但已经让他开始怀念建康城的秋天。 “沈大人,明天进了大营,您打算怎么跟赵恒说?”赵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递过来。沈渡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先看看情况。赵恒要是真反了,不会给我说话的机会。他要是没反,那封信就好用。” 赵猛把酒壶拿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沈大人,我在禁卫军干了十五年,见过不少人。赵恒这个人,我不好说他是忠是奸。但他对士兵好,好到士兵愿意替他卖命。这种人,要么是大忠,要么是大奸。” 沈渡没说话,看着北边的天空渐渐暗下去。远处的山峦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北行。越往北走越荒凉,路两边的田地越来越少,草地越来越多。 草不高,稀稀拉拉的。偶尔能看见一群羊,被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头赶着,老头看见他们,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 午时刚过,前方出现了一座大营。营帐连绵不绝,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一眼望不到头。营门口竖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赵”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面站着两排士兵,盔甲锃亮,长矛锋利,眼睛盯着沈渡一行人,像盯着闯进领地的外敌。 赵猛策马上前,掏出令牌:“户部郎中沈渡,奉旨巡视北疆军务!” 守门的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不多时,营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四十来岁,高个子,方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身铜色铠甲,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沈渡在朝堂上见过他一面,那次他在御书房门口听见的那个武将,嗓门大得像打雷,出来时嘴里嘟囔着“三个月三个月”的那个。 “你就是沈渡?”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单薄的官袍上停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人穿这么少怎么还没冻死。 “赵将军。”沈渡拱手。赵恒没还礼,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营帐很大,正中间挂着一幅军事地图,用炭笔标注着山川河流、兵力部署。左边是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右边是一个兵器架,上面放着几把刀剑。 沈渡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帐帘后面有一个人:四十来岁,文士打扮,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深秋拿扇子,不是装腔作势就是脑子有病。 “周先生。”沈渡叫了一声。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涟漪很快散开。“沈大人好眼力。” 沈渡心说不是眼力好,是萧衍说过的“赵恒的军师周文”。那个给萧衍写密信、告发赵恒要造反的人。 现在这人就站在赵恒的营帐里,摇着扇子,面带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渡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没有表露出来。 赵恒在虎皮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木凳:“沈大人,坐。你从建康来,陛下有什么旨意?” 沈渡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道圣旨,递给赵恒。赵恒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好像在确认什么。他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萧衍亲自下的旨意,而不是太后或什么人假传的。 “代天巡视,”赵恒把圣旨放在桌上,“沈大人,你想巡视什么?” “赵将军,北疆的军情,陛下很关心。匈奴犯边的事,陛下想在朝堂上讨论,但户部的银子被人贪了,拿不出来,所以一直拖着。陛下让臣来,一是看看北疆的真实情况,二是当面告诉将军一句话——清君侧的,是奸臣。保家卫国的,是忠臣。” 赵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沈渡听出了力道。当兵的跟文人不一样,文人敲桌子是犹豫,当兵的是压着火气。 “沈大人,”赵恒的声音沉下来,“你在朝堂上弹劾钱多、查户部的账、得罪太后,这些事本将军有所耳闻。你是条汉子。但有些事,你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北疆的防线,“匈奴人年年犯边,抢了就走,追都追不上。我的兵,穿着露棉絮的冬衣,拿着卷刃的刀,吃的是发霉的粮食。跟户部要银子,户部说没有。跟陛下上折子,陛下说再等等。等什么?等我的兵冻死了、饿死了、被匈奴人砍死了,就不用等了吗!” 帐帘后面的周文扇子摇得快了些。 赵恒转过身看着沈渡,眼眶微红,但声音压了下去:“沈大人,你刚才说清君侧的是奸臣。我问你,那些贪银子的人算不算奸臣?那些让我的兵饿肚子的人算不算奸臣?那些把朝廷的钱往自己腰包里塞的人算不算奸臣?他们的君侧,该不该清!” 沈渡站起来看着赵恒,那双红了的眼睛里没有反意,只有委屈和不甘。一个将军,带着他的兵在前线卖命,刀头舔血,九死一生,换来的是发霉的粮食、露棉絮的冬衣、卷刃的刀。他的兵死了,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换成谁,谁不委屈? “赵将军,”沈渡从怀里掏出王恒的那封信,递过去,“这是王恒王大人让我带给您的。” 赵恒看了一眼信封,拆开,看完,表情变了,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沈渡:“王大人说你是可以信任的人。行,本将军信你一次。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回去告诉陛下,北疆的兵,不能再等了一个冬天都等不了。冬衣、粮食、军饷,一样都不能少。” 沈渡点头:“我答应你。”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渡意想不到的话:“你今天晚上别走了,在营里住一晚。明天你看看我的兵,回去跟陛下好好说说。” 当天晚上,沈渡住在了赵恒的营帐旁边的一个小帐里。被子很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干。他躺下去的时候,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霉味,是汗味,成千上万个士兵的汗味渗进了帐篷的每一根纤维里,洗不掉,散不尽。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啦哗啦响。他闭上眼想到萧衍。今天没写信,明天得补上。 第二天一早,赵恒带他去看士兵操练。操练场在大营外面,一片平坦的草地,被成千上万只脚踩得寸草不生。士兵们排成方阵,长矛如林,喊杀声震天。 沈渡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些士兵的脸,一张张年轻的、黝黑的、粗糙的脸,嘴唇干裂,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不是天生的瘦,是长期吃不饱饿出来的。 他们的冬衣确实是露棉絮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团一团的旧棉花。他们的刀确实是卷刃的,刀刃上全是缺口。 沈渡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 “沈大人,”赵恒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看见了。这就是我的兵。他们饿着肚子操练。他们穿着露棉絮的冬衣站在风雪里。他们的刀卷了刃,拿石头磨磨继续用。就是这样,他们还是愿意跟着我赵恒,没有一个人当逃兵。” 赵恒的声音抖了一下。 “因为我对他们好。我不贪他们的军饷,不克扣他们的粮食。他们有难处,我帮。他们受了伤,我治。他们死了,我埋。所以他们对得起我,我对得起他们。”赵恒深吸一口气,“但朝廷对得起我们吗?” 沈渡没回答,转身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他忽然想起前世看到的一句话“战争是最残酷的,但比战争更残酷的是让人去打仗却不给他们吃饱穿暖。” 操练结束,沈渡回到营帐。他铺开纸给萧衍写信。这次写了很多,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写了北疆的冷,写了大营的简陋,写了那些穿着露棉絮冬衣的士兵,写了赵恒红了的眼睛。最后他写了这么一段: “陛下,臣以前觉得打仗是将帅的事、是兵的事,跟臣没关系。臣来了北疆才知道,打仗不只是将帅和兵的事。打仗是粮草的事,是军饷的事,是冬衣的事。那些贪银子的人,他们贪的不是银子,是北疆将士的命。臣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替北疆将士讨回这笔账。” 写完他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赵猛。赵猛看了一眼信封,没说什么,叫来一个骑兵快马送回建康。 傍晚,沈渡在营帐里整理东西,准备明天一早启程回京。帐帘被掀开了,周文走进来,手里还是那把扇子。深秋的北疆扇扇子,沈渡看着都觉得冷。 “周先生有事?” 周文在他对面坐下,扇子合拢,搁在膝上。“沈大人,在下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赵将军,会不会反?” 沈渡看着他。这个给萧衍写密信告发赵恒造反的人,现在坐在赵恒的营帐里,摇着扇子,问沈渡“赵恒会不会反”。这人的立场到底是什么?是真忠心,还是双面间谍? 沈渡想了一下,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周文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来:“沈大人,在下给你讲一个故事。” 十年前,有一个读书人,考了三次科举都没中。第四次终于中了,被分到了北疆做一个小吏。他不想来,但不得不来。来了之后他发现,边关的日子虽然苦,但这里的人简单。士兵们不会勾心斗角,他们只关心三件事:吃饱、穿暖、活着回家。 这个读书人在北疆待了三年,从一个文弱书生变成了一个能在马背上吃肉干的糙汉。三年后朝廷调他回京,他拒绝了。他选择留在北疆,做赵恒的军师。这个人,就是周文自己。 “在下不是忠臣,不是奸臣。在下只是一个想活着的人。想活着,就得看清楚局势。太后要废陛下,李崇要保太后,赵将军夹在中间,谁都不敢信。他手里有五万兵马,是他保命的筹码。太后要拉拢他,陛下也要拉拢他。他不站队,是因为他不敢站。站错了,五万条命就没了。” 沈渡看着周文,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他不是两面的间谍,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人。他给萧衍写密信,不是为了告发赵恒,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管最后谁赢了,他都有一张保命符。密信是保命符,跟赵恒解释是保命符,现在跟沈渡说这番话也是保命符。 “周先生,我不会跟赵将军说那封信的事。” 周文愣了一下。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沈渡看着他。 “沈大人请说。” “赵将军那边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文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帘处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大人,在下在边关待了十年,见过很多人来来往往。你是第一个让在下觉得,也许这个朝廷还有救。” 帐帘落下来,周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渡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还没写完的信,不知道该写什么。 窗外风呼呼地吹,帐篷哗啦哗啦地响。他想起萧衍在月光下笑着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 又想起太后说的那句话“皇帝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还想起福安说的那句话“陛下今天笑了好几次,都是因为沈大人。” 沈渡低下头,在信纸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字:“陛下,臣想你了。” 写完了,他才发现写了这五个字。看着那五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想把纸撕了重写,但手顿住了。这是实话,他确实想萧衍了。想他批折子时皱着的眉头,想他喝药时苦得整张脸皱在一起,想他站在太和殿门口说“朕带你回去”。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重写。 第二天一早沈渡启程回京。赵恒送到营门口,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赵恒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像砂纸一样刮着沈渡的掌心。 “沈大人,本将军等你消息。” 沈渡翻身上马策马南行。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赵恒还站在营门口,身后的士兵排成两列目送他们离去。那面写着“赵”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沈渡把脸转回去,双腿一夹马腹,马小跑了起来。快到建康城的时候,沈渡收到了萧衍的回信,是快马送来的,三天时间从建康到北疆又回来。信封上只有两个字“沈渡”,沈渡拆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就一句话。 “朕每天都在按时吃饭。” 没有“朕也想你”,没有“速归”,没有任何多余的字。但沈渡看着这句话,鼻子酸了一下,萧衍在告诉他,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意什么,我在做。 他笑着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跟那道圣旨和铜令牌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 建康城的城门在望了。秋日的阳光把整座城镀了一层金,城墙上的“建康”两个大字在沈渡眼前越来越近。 他回来了。 第20章 我好像,有点心疼他了 第20章 我好像,有点心疼他了 沈渡回到建康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快关了,守卫正要落锁,看见远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愣了一瞬。赵猛的马冲在最前面,令牌在空中一晃,守卫看清了上面的龙纹,手一哆嗦,锁链哐当掉在地上。沈渡的马从那道正在合拢的门缝里挤了进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建康城的夜晚跟他离开时一样。东市的灯笼还亮着,卖馄饨的老头还在巷口支着摊子,两个更夫扛着梆子从街角转过来,嘴里念叨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切都跟七天前一模一样,好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沈渡在宫门口下马,腿有点软——骑了几天马,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撇,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赵猛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敢笑,拱了拱手带手下的人回了营房。 沈渡一瘸一拐地往宫里走。 宫道两边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离御书房越近,心跳越快,快到他在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三口气,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头都没抬。 “回来了?” 声音很平,沈渡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那张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么多天,他在北疆吹了冷风,看了荒草,睡了硬板床,写了很多封信。每一封信都在说路上的事、赵恒的事、士兵的事,只有最后一封写了那五个字。 现在他站在萧衍面前,不知道那封信到了没有。 “臣回来了。”沈渡说。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从上到下,从脸看到脚,从他磨破的官袍下摆看到他撇着的两条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攥着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纸张发出一声轻响。 “腿怎么了?” “骑马骑的。磨破了皮,不碍事。”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渡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还是那个苦了吧唧的胃药,这么多天没见,味道一点没变。近到沈渡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比之前多了,青黑也重了。这个人肯定又没好好睡觉,他说他每天按时吃饭,但没说按时睡觉。 “瘦了。”萧衍说。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脸。“臣没瘦,是黑了。北疆风大,吹的。” 萧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说北疆的情况。” 沈渡坐下来,从怀里掏出赵恒的粮草清单,还有那块从士兵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露着棉絮,袖口磨出了好几个洞。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像摆证据。 “赵恒的兵,穿的就是这个。冬天快到了,北疆已经开始刮风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冷得能把人冻哭。士兵们就穿着这玩意儿站岗,站两个时辰换一班,下哨的时候腿都迈不动。” 萧衍拿起那块布料,手指捏着磨破的袖口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话。但沈渡注意到他把布料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 “粮食呢?”萧衍问。 “发霉的。臣亲眼看见的。”沈渡把粮草清单推过去,“赵恒在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去年拨付的军粮,有三成是发霉的。士兵们吃的时候要把霉掉的部分掰掉,剩下的泡水吃。泡完了还是苦的。” 萧衍的目光落在清单上,看了很久。 “赵恒有没有提造反的事?” “没有。他说的是‘清君侧’。”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沈渡知道他在想什么——“清君侧”和“造反”之间那条线细得像蜘蛛丝,往左一步是忠臣,往右一步是叛贼。赵恒站在线上,还没迈脚。 “臣觉得赵恒不会反。”沈渡说。 “为什么?” “因为他委屈。委屈的人会等着被看见,不会急着动手。只有绝望的人才会反。” 萧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委屈?朕也委屈。朕反谁?” 沈渡愣住了。那句话像一根针,一点一点扎进沈渡心里。 是啊,萧衍反谁?他是皇帝,全天下都是他的,他反谁?但他确实委屈。被太后压着,被朝臣骗着,被所有人当成暴君。连说委屈的地方都没有,因为没人会听一个皇帝说委屈。 沈渡张了张嘴,萧衍“赵恒的事,朕会处理。你累了,回去歇着。”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 “陛下,臣那封信,您收到了吗?”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收到了。” 沈渡想问“您看了吗”,但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有点蠢。他想问“那五个字您看了之后有什么想说的吗”,但这个问题更蠢。萧衍是皇帝,皇帝不需要对臣子的信做出回应。最终什么都没问,推门出去了。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裹紧衣裳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屋子走,脑子里全是萧衍的那句话——“朕也委屈,朕反谁?” 走到半路,沈渡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转身又往御书房走。走回去的时候推开门,萧衍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没批完的折子。 “怎么又回来了?”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把萧衍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看见那道颧骨的线条很硬,下巴的线条也很硬,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刀鞘上全是划痕。 “陛下,臣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事?” “臣在北疆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陛下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有没有人说话。臣在的时候,还能陪陛下说几句。臣不在,陛下跟谁说?” 萧衍的手停在折子上方。 “臣在想,陛下胃疼的时候,有没有人倒热水。臣在的时候,还能帮陛下倒一杯。臣不在,陛下是不是就忍着。” 萧衍把折子放下了。 “臣在想,陛下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人陪。臣在的时候,还能坐在旁边批折子。臣不在,陛下是不是就批一宿。” 萧衍的目光落在沈渡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沈渡看不懂的东西。 “沈渡,你今天是不是喝了酒?” “臣一滴酒都没喝。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是臣在北疆骑马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躺在硬板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东西。”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沈渡面前。这个距离比刚才更近,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只要往前迈一小步就能碰到萧衍的胸口。 “朕不用人陪。”萧衍说。 “臣知道。但臣...想陪。”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萧衍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沈渡看着他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握出来的茧子还挂在中指上,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福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药煎好了。” 萧衍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进来。” 福安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沈渡愣了一下。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药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萧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沈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不是蜜饯,是从北疆带回来的奶疙瘩。赵恒给的,说草原上的人都吃这个,吃完嘴里不苦。 “陛下,吃这个。” 萧衍看了看那块白乎乎的东西,迟疑了一下,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的。”他说。 “臣也觉得酸的。赵将军说有营养,吃习惯了就好了。” 萧衍嚼了几口咽下去。沈渡看着他被酸得皱眉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才是他认识的萧衍,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皇帝,是一个被酸到皱眉还要硬撑着的普通人。 “笑什么?”萧衍皱眉。 “臣在想,这是陛下第一次吃奶疙瘩。大梁皇帝的第一次,被臣记下来了。” 萧衍盯着沈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两秒。“滚回去睡觉。” “臣遵旨。” 沈渡转身走。这次是真的走了。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不大,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沈渡。” 沈渡转身。 萧衍站在灯光里,手里拿着那本还没批完的折子。“朕收到你的信了。那五个字,朕看了。”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朕也是。”萧衍说完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沈渡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靠在门框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吹不灭他耳朵上的温度。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朕也是。”萧衍说“朕也是”,意思是他也想。 福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沈大人,您的粥。” 沈渡接过来打开一看,红枣银耳粥,还是热的,甜味飘上来。 “福安公公。” “奴才在。” “陛下这几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福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陛下只吃您让人送的那些。您不在,没人盯着,他就忘了。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一顿都不吃。” “那他有没有按时睡觉?” “您不在,没人吹灯。陛下每晚批折子批到子时以后,有时候批到天亮。” 沈渡攥紧了粥碗。“胃病呢?” “犯了一次。前天晚上,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按着肚子,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奴才要去请太医,陛下不让,说‘忍忍就过去了’。”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看着福安。“福安公公,从明天起你盯着陛下。早饭、午饭、晚饭、药,一顿都不能少。他不吃你就来找我。” 福安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沈大人,您不在的这几天,陛下每天都会问‘沈渡的信到了没有’。有时候一天问好几次。信到了,他看完就放在那个暗格里。” 那个暗格。沈渡知道那个暗格——先帝的遗诏、太后的画像,还有他写的那张“好”字。现在又多了他写的那些信。 沈渡没说话,端着粥碗回了屋子。坐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喝粥,粥是甜的,但喝着喝着忽然觉得有点苦。不是粥苦,是心里苦。 à?¤¨?i¤-?à§???  萧衍说“朕也是”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渡知道那不是一件普通的事。那是一个皇帝对一个小官说的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沈渡把碗放下,铺开纸,想写今天的折子。但写什么呢?他在北疆待了这些天,落了好多天的折子没写。萧衍当初定的规矩是每天一道,写不出来杖五十。他现在欠了七道,算下来要挨三百五十大板,够把他打成肉饼了。 他提笔写了一道折子,就一句话:“臣在北疆七天,欠了七道折子。臣不知道怎么写,因为每一天都差不多——赶路,吃饭,睡觉,想陛下。” 写完了看着那行字愣了半天,这是他写的最不像折子的一道折子,没有谏言,没有论事,没有“臣以为”,什么都没有。好像重要的只有最后三个字“想陛下”。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门口的小太监。“送御书房。” 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他盯着那条裂缝忽然笑了——什么毛病,回来第一件事是看天花板上的裂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福安肯定今天帮他晒过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萧衍在灯光下的样子。他说“朕也是”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跟他一样。两个人隔着几道墙、隔着几重宫门,耳朵尖红着,像两盏灯在黑暗里互相照着。 第二天早朝,沈渡站在最后排,腿还有点撇,但比昨天好多了。 萧衍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朝堂,在沈渡身上停了零点几秒。沈渡低着头假装看笏板,但嘴角不争气地上扬了,压都压不住。赵谦站在旁边,凑过来低声说:“沈兄,你笑什么?” “没什么。太阳好。” 赵谦抬头看了看天——阴天,没有太阳。他看了沈渡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是不是有病”,但没再问。 早朝散后,沈渡去了户部。方砚看见他眼眶又红了,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真瘦了”。沈渡说“没瘦,黑了”,方砚不信,非要去给他买两只鸡补补。沈渡没拦着,他知道方砚是真心对他好,就像他对方砚一样。回了度支司,桌子上堆着七天的账本,方砚每天都帮他分类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 沈渡坐下来开始查账,查着查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明还在宫里。他从牢里出来之后,萧衍把他安置在了皇宫的一个偏殿里,让太医给他治伤,一天三顿饭有人送。 他放下账本,去找赵明。 偏殿在皇宫的东北角,离冷宫不远。沈渡到的时候赵明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嘴角还有一块淡紫色的淤青。老头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表情——不是幸福,是踏实,知道今天的太阳是属于自己的。 “沈大人!”赵明看见他,站起来。 “赵大人,伤好了?” “好了好了。”赵明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手一直抖。沈渡把在北疆的事说了一遍,赵明听完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 “赵恒是个好将军。老夫在户部的时候,经手过北疆的军饷。那些银子,每次都是从户部拨出去,到了兵部扣一成,到了转运司扣两成,到了边关府库再扣一成。层层克扣,到赵恒手里的时候能剩一半就不错了。他能撑这么多年,不容易。” 沈渡听着这些话攥紧了拳头。他在账本上见过那些数字,但数字是冷的,赵明的话是热的,带着一个老吏员二十三年积攒下来的愤怒和无奈。 “赵大人,等您的案子翻过来,户部的事还得您来。” 赵明摇了摇头。“老夫老了,不中用了。能在有生之年看见太后倒台,老夫就知足了。” 沈渡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三年,一个人最好的三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现在那个人来了,他等到了,但他已经老了。 “赵大人,臣问您一件事。” “沈大人请说。” “太后在永丰钱庄存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赵明的脸色变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愤怒、无奈、还有一种“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的释然。 “那笔银子,是三年前太后过寿的时候,各州府送的贺礼。”赵明压低声音,“按规矩,贺礼应该入库登记,归内务府管。但太后直接让人送到了永丰钱庄,存进了她私人的账户。三年来,每年过寿都是这样。各地官员为了讨好太后,变着法子送银子。有送的,有贪的,有层层剥皮的。光臣查到的,三年加起来就不止二十万两。”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太后不只是贪户部的银子,她还收地方官的贿赂。各州府为了讨好她,从公款里抠钱给她送寿礼。这些钱最终又从百姓身上来——加税、摊派、搜刮。百姓的血汗钱变成太后的私房钱,存在钱庄里,连利息都不用交税。 “这些事,陛下知道吗?” 赵明苦笑。“陛下知道。但知道又怎样?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母仪天下的人。陛下动她,就是不孝。不孝这个罪名,比暴君还重。” 沈渡沉默了。萧衍说“朕也委屈”的时候,他以为他理解了。现在他才发现,他只理解了十分之一。萧衍的委屈不只是没人说话、没人倒热水、没人陪着批折子。他的委屈是——你知道谁在害你,但你动不了她。因为她是你的母亲。不是亲生的,但名义上是。这个名义比任何刀都锋利。 从偏殿出来,沈渡回了御书房。萧衍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朕去慈宁宫,折子你批。” 沈渡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慈宁宫,太后的地盘。萧衍一个人去慈宁宫,不带他,不带福安,连赵猛都没带。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快步走出御书房。 慈宁宫的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太监,看见沈渡伸手拦住。 “陛下在里面。”沈渡说。 “太后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渡掏出令牌在那个太监面前晃了晃。太监看着令牌上的龙纹犹豫了,但没让。 “太后说了——” “陛下的圣旨,你要违抗吗?” 太监脸色变了,侧身让开。沈渡推门进去。 慈宁宫的正殿里,萧衍站在中间,太后坐在软榻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但沈渡觉得那十几步像一道深渊,深不见底。 “陛下说了,朕的事不用母后操心。”沈渡听见萧衍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骨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后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羽毛,但底下全是刀子。“皇帝,你是被那个小人迷了心窍。他在北疆见了赵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赵恒手里有五万兵马,他要是跟赵恒勾结——”太后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这皇位,还坐得稳吗?” “沈渡做什么,朕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他每天给你写一封信,你知不知道他写的那些信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他在北疆跟赵恒说了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沈渡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萧衍没接话。沈渡能看见他的背影,肩背挺得笔直,但他知道那些话已经扎进了萧衍心里。萧衍本来就怀疑所有人,好不容易信了一个,太后告诉他——你信错人了。 太后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容让沈渡后背发凉。“皇帝,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一个七品小官,几个月爬到正五品,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的宠。他要是没有你的宠,他什么都不是。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你要是没了皇位,你看他还理不理你。” “他不会。”萧衍的声音很轻。 “不会?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 萧衍没回答。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沈渡推门走了进去。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太后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她大概早就知道他站在门外,那些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沈渡?本宫的话还没说完,谁让你进来的?” 沈渡没理她。他走到萧衍面前,转过身,面对着太后。 “太后娘娘,您说臣不是真心对陛下。那您呢?您是真心对陛下的吗?” 太后的脸色变了。 “臣在户部查账,查到一笔三年前的河工银,三十万两,真正用在河堤上的不到五万两。剩下的二十五万两,分了三路。一路去了李崇的钱庄,一路去了钱多的私宅,还有一路——”沈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从永丰钱庄的账本上抄下来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存进了永丰钱庄,存户姓名是您。” 他把那张纸放在太后面前的桌上。 “太后娘娘,您存的这笔银子,是哪来的?是您的月例银子攒下来的吗?臣算过,太后娘娘每月的月例银子是三百两,一年三千六百两。存二十万两,要攒五十五年。太后娘娘进宫才三十多年,这银子是怎么来的?” 太后的脸白得像纸。 “您不用回答。臣知道答案。这笔银子是各州府给您送的寿礼。从公款里抠出来的,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那些送银子的官员,用您的名头在地方上作威作福,谁敢查他们?查他们就是查您。您就是他们的保命符。” 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后娘娘,您说臣不是真心对陛下。臣问您——您对陛下有真心吗?您把他关在冷宫里三年,每天一顿饭,饿得六岁的孩子看着像四岁。您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在他朝堂上安插人手,在他户部里安插蛀虫。您存的那些银子,有多少是从北疆将士的口粮里抠出来的?有多少是从青州百姓的河堤上刮下来的?您知不知道那些穿着露棉絮冬衣的士兵,在风雪里站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们想的是——朝廷什么时候能把银子给我们?” 太后的嘴唇在抖。 “太后娘娘,臣今天不是来跟您吵架的。臣是来告诉您——您存的那些银子,臣已经查清楚了。您收的那些寿礼,臣也查清楚了。您安插在户部、刑部、大理寺的人,陛下也查清楚了。您的网,已经破了。” 说完沈渡转身看着萧衍。“陛下,走吧。该批折子了。” 萧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沈渡从来没见过,像是有人在你最黑暗的时候点了一盏灯,你不觉得刺眼,只觉得暖。 萧衍迈步往外走。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慈宁宫。 阳光很亮,刺得沈渡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深秋的最后一批桂花还在开着,香得发腻。萧衍走在前面,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渡。” “臣在。” “你刚才对太后说的那些话,够你死十次。” “臣知道。” “知道还说?” 沈渡想了想。“臣要是不说,就没人说了。臣说那些话不是为了逞英雄,是因为那些都是实话。实话不伤人,骗人才伤人。”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沈渡看见了。 “沈渡,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最让太后生气的是哪一句?” 沈渡想了想。“……那句‘您的网已经破了’?” “不是。”萧衍看着他,“是那句‘陛下,走吧,该批折子了’。你把太后晾在那儿,跟朕说该批折子了。太后这辈子,没人敢在她面前先走。你是第一个。” 沈渡愣了一下。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萧衍不该再待在那里。那些话太脏了,听多了会脏耳朵。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宫道很长,长到好像走不完。沈渡走在萧衍旁边,两个人并肩,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看对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陛下。” “嗯。” “臣以后不走那么远了。去了北疆才发现,还是建康好。建康有红枣银耳粥,有福安公公的馄饨,有方主事的干粮,有王恒大人的桂花糕。还有陛下。”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朕有什么?” 沈渡想了想。“陛下有……一个不听话的臣子,老是惹太后生气,老是写不像折子的折子,老是会忘一些规矩。但这个臣子会从北疆给陛下带奶疙瘩,会盯着陛下吃饭喝药,会在每天写的那道不像折子的折子里写‘想陛下’这三个字。” 萧衍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你说你在折子里写了什么?” 沈渡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完了,说漏嘴了。 “臣……臣什么都没写。” “你写了。你说你每天写一道不像折子的折子,里面写了三个字。” 沈渡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臣的意思是——” “朕知道了。”萧衍打断他,继续往前走。 沈渡跟在他身后,耳朵烫得像着了火。他看着萧衍挺直的背影,那件玄色袍子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萧衍在慈宁宫说的那句话——“他不会。” 太后问他“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的时候,萧衍说的是“他不会”,不是“觉得他不会”。 是“他不会”,三个字,没有“觉得”,没有“大概”,没有“也许”。 就是“他不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沈渡不会背叛我。 沈渡加快脚步走到萧衍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把整条宫道染成了橘红色。 “陛下。”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说‘他不会’。” 萧衍没说话。沈渡也没再说话。 福安远远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个并肩走在宫道上的身影,停住脚步,转过身抬头看天。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整桶颜料,又像谁的心事烧着了,烧得满天的云都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走,脚步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想——该准备晚膳了,今晚的粥多放两颗枣。 第21章 暴君生病,满朝文武瑟瑟发抖 第21章 暴君生病,满朝文武瑟瑟发抖 萧衍病了。 不是胃疼那种小毛病,是真病。早朝的时候沈渡就发现不对劲了——萧衍的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冷白,是那种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像被人把血全抽干了。他坐在龙椅上,腰还是挺得很直,但沈渡注意到他扶扶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个扶手是檀木的,凉,他平时不会把手直接放上去,总会垫个帕子或者缩在袖子里。今天他没垫,大概是顾不上。 早朝进行到一半,萧衍忽然咳嗽了一声。不是清嗓子的那种咳,是从肺里顶出来的那种,声音闷闷的,满朝文武齐刷刷抬起头,又齐刷刷低下去,没人敢看。沈渡站在最后排,攥紧了笏板。 萧衍咳完之后说了句“继续”,声音哑得不像他。李崇的党羽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机会。 沈渡在北疆的时候,朝堂上已经变天了。李崇虽然停职待查,但他的人还在。钱多被抓了,赵明的案子还没翻过来,太后那边按兵不动,整个朝堂像一锅温水,表面上不冒泡,底下已经烫得能煮鸡蛋了。萧衍这一病,等于把那层盖子的缝又掀大了一点,蒸汽往外冒,谁都想借这股气往上飘。 退朝的时候,沈渡想跟上去扶萧衍,但萧衍走得太快了,他腿还没好利索,追不上。等他拐过太和殿的角,萧衍已经走远了,玄色的背影在宫道尽头一闪,像一滴金墨融进了夜色里——虽然是白天,但那条宫道太深了,两边是高墙,阳光照不进去多少。 沈渡站在太和殿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宫道。 赵谦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兄,陛下今天脸色不太好。” “嗯。” “会不会是……” “别问。知道多了对你不好。”赵谦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走了。沈渡快步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的门关着。福安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端着药碗的手在抖。药碗是白瓷的,药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冒着热气,苦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 “陛下不让进。”福安说。 “药也不喝?” “药也不喝。说‘放着,待会儿喝’。待会儿待会儿,待了快一盏茶了,一口没动。” 沈渡接过药碗推门进去。 御书房的窗户关着,帘子也拉了一半,光线很暗。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但没在看。他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咽的是咳嗽,沈渡知道,因为他在北疆也这样咳过,咳到嗓子眼发干,硬咽下去,不让人听见。 “陛下,喝药。”沈渡把药碗放在桌上。 萧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药碗一眼。“放那儿。” “放了一盏茶了。再不喝就凉了。凉了更苦。” 萧衍没动。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三颗蜜饯——他回宫之后特意让刘安做的,装在袖子里随时备用。萧衍看着那三颗蜜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端起药碗一口闷了。苦得他整张脸皱在一起,沈渡赶紧递上蜜饯。萧衍嚼了一颗,眉头慢慢舒开。 “太医怎么说?”沈渡问。 “风寒。”萧衍的语气很淡。 “风寒?陛下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萧衍拿起折子继续批,那语气分明在说“别问了”。沈渡没再问,但他心里有数。萧衍的病不是风吹的,是熬的。他在外这哦天每天还能骑马吹风活动活动,萧衍每天坐在御书房里,从早批到晚,从天黑批到天亮。他走了没人盯着吃饭,没人盯着睡觉,没人盯着喝药。七天,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沈渡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 批到一半,萧衍又咳了一声。这次没忍住,咳了两声。沈渡抬起头看着他,他用手背挡着嘴,咳完之后把手放下来,手背上有一道亮晶晶的东西——不是血,是唾沫。但沈渡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陛下,回寝宫歇着吧。这些折子臣来批。” “不用。” “陛下——” “朕说不用。”萧衍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沈渡看着他那张白纸一样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因为忍咳嗽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发高烧还在加班写代码的样子。老板说“你回去休息吧”,他说“不用,这个bug今天必须改完”。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歇了,bug就留在那儿了;歇了,代码就没人写了。萧衍也是一样——歇了,折子就堆在那儿了;歇了,朝堂上的那些人就会觉得他不行了,太后和李崇就会觉得机会来了。 “那臣陪着。”沈渡说。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沈渡也低下头继续批。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虫在叫。 批到亥时,萧衍的咳嗽越来越频繁了。他忍着,每次都用手背挡着嘴,咳完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批。但沈渡注意到他批折子的速度慢了一半,一份平时半盏茶能看完的折子,现在要看一盏茶。不是折子难,是他注意力集中不了了。眼睛看着字,脑子转不动,看了后面忘了前面,翻来覆去地看。 “陛下,亥时了。”沈渡说。 “嗯。” “该睡了。” “嗯。” 萧衍说“嗯”的时候没动,继续看折子。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些半拉的帘子全拉开了。夜光透进来,不亮,但至少不是那半死不活的昏暗。 “沈渡,你把帘子拉开干什么?” “太暗了。暗了伤眼睛。” 萧衍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朕没事。” “陛下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朕确实没事。” 沈渡转过身看着他。萧衍坐在书案后面,灯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亮的那半是苍白的,阴影里的那半看不见。 “陛下,您知道臣在北疆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萧衍抬起头。 “臣最怕的不是赵恒造反,不是匈奴打过来,不是路上摔断腿。”沈渡看着他,“臣最怕的是——臣不在的时候,陛下病了没人管。” 萧衍的手指停在折子上。 “臣每天写信回来,每天都在信里写‘陛下记得按时吃饭’‘陛下记得按时喝药’‘陛下别熬夜’。臣知道这些话没用,因为您不会听。但臣还是要写。不写,臣心里过不去。” 萧衍的目光落在沈渡脸上,沈渡看不清那双眼睛里是什么表情,因为背光,脸藏在阴影里。 “沈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沈渡愣了一下。“臣一直这么啰嗦。以前不敢,怕陛下杀头。现在不怕了。”大概是因为他知道了——萧衍不会杀他,不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萧衍舍不得。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萧衍站起来,把折子合上放好。“回寝宫。”沈渡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夜风很凉,吹得宫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地上跳来跳去。萧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沈渡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像在用力。大概是因为腿软,怕自己走不稳,所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寝宫门口,萧衍停下来,没回头。“你回去吧。” “臣等陛下进去了再走。” 萧衍沉默了片刻,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听见门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不是忍着的咳,是忍不住的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沈渡站在门外听着那阵咳嗽声。 第二天早朝,萧衍没出现。 福安站在龙椅旁边,尖着嗓子宣布:“陛下身体不适,今日早朝取消。诸位的折子递到通政司,陛下会择日批复。” 朝堂上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几个李崇的党羽交换了眼神,嘴角压都压不住。一个叫张明的御史从队列里站出来,声音不大不小的说了一句:“陛下龙体欠安,臣等自当体恤。只是户部的案子悬而未决,钱多还在牢里,沈渡的弹劾是否属实尚无定论。臣建议,此案暂时搁置,等陛下康复后再议。” 沈渡站在最后排,看了张明一眼。这人他认识,李崇的门生,户部员外郎,钱多被抓之后他一直在活动,想替钱多翻案。搁置?搁着搁着就不了了之了。这就是他们的如意算盘——趁萧衍病了,把案子拖黄了。 沈渡从队列里站出来。“张大人,案子搁置不搁置,不是您说了算,也不是臣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证据在陛下手里,陛下搁置,臣没话说。陛下没说搁置,谁也没资格替陛下做主。” 张明的脸色变了一下。“沈大人,本官只是建议——” “您的建议,臣听见了。等陛下康复了,臣会转达。” 朝堂上安静了。张明看了看周围,没人帮他说话。李崇的人缩在后面,王恒站在前面一动不动。墙头草们低着头假装在看笏板。张明退了回去。 退朝后,沈渡去了御书房。萧衍不在,福安说他在寝宫躺着,太医刚走。沈渡问什么病,福安说是风寒入体加上积劳成疾,需要静养。又问药喝了吗,福安说喝了。问吃饭了吗,福安说喝了一碗粥。 “一碗?”沈渡皱眉。 “一碗。陛下说吃不下。” 沈渡转身去了御膳房。 刘安正在指挥小太监们准备午膳,看见沈渡进来,吓了一跳。“沈大人?您怎么来这儿了?” 沈渡撸起袖子洗了手,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食材。有一块新鲜的里脊肉,一把青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堆说不名字的调料。前世他一个人住,不会做饭就得饿死,所以他练出了一手还算过得去的厨艺。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蛋炒饭,都是家常菜,但味道不差。 “刘公公,借你灶台用用。” 刘安愣了半天,让出了灶台。 沈渡做了一碗青菜肉丝面。面条是手擀的,大小不一,但肉丝切得细,青菜是嫩的,汤底用鸡骨架熬了两个时辰,清亮亮的飘着油花。他尝了一口,咸淡刚好。虽然不是前世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美味了。 端着面走到萧衍寝宫门口,福安拦住他。“陛下说了,谁也不见。” 沈渡把面碗递到福安面前晃了晃。“这不是谁,这是面。” 福安看着那碗面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寝宫里很暗,帘子全拉上了,只有床头点了一盏小灯。萧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干得起皮。被子拉到胸口,露出来的那一截中衣领口是白的,白得跟他的脸一个色。沈渡在床边坐下来,把面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陛下,吃点东西。” 萧衍睁开眼,看着他手里的面碗,看了两秒。“你做的?” 沈渡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 “御膳房做不出这么丑的面。”沈渡低头看了看——面条不太整齐,有的长有的短,肉丝切得粗细不一,青菜倒是切得还行,但整体卖相确实比不上御膳房那帮专业厨子的出品。 萧衍撑着坐起来,接过面碗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又吃了一口。沈渡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看他吃面的样子,看他因为烫而微微皱眉的样子,看他吃到青菜时眉头舒展的样子。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只剩几根面条渣。 “好吃吗?”沈渡问。 “一般。” 沈渡笑了。萧衍的“一般”,翻译过来就是“挺好吃的”了。要是真的一般,他不会说“一般”,会说“放着吧”,然后一口不动。 萧衍把碗递给他。“以后别做了。” “为什么?” “不好看,看着没食欲。” 沈渡接过碗看了他一眼。萧衍的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被窝焐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臣以后多做做就好看了。臣做什么事都慢热,但学会了就不会忘。像骑马,臣现在骑得可好了。”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渡把碗收了,站起来。“陛下好好歇着。臣去批折子。今天的折子还没批完。” “沈渡。” 沈渡转身。 萧衍靠在床头,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个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皇帝,像一个普通的生着病的年轻人。“今天的朝会上,有人提搁置案子的事了?” 沈渡心里一动——萧衍人没到,但朝堂上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那些渠道不需要沈渡,不需要任何人。他是皇帝,这座皇宫里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张明提的。臣怼回去了。” “怎么怼的?” “臣说——证据在陛下手里,陛下没说话,谁也没资格替陛下做主。” 萧衍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渡脸上。“你就不怕得罪人?” “臣得罪的人还少吗?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沈渡顿了一下,“再说了,臣有陛下撑腰。怕什么?” 萧衍看着他,没说话。沈渡笑了笑,端着碗出去了。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沈渡。” 沈渡回头。 “面还不错。” 沈渡端着碗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面碗已经凉了,但他心里是热的。 从寝宫出来,沈渡没回自己的屋子,去了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一半,福安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沈大人,陛下让奴才送的。” 沈渡打开一看,不是粥,不是汤,是一碗姜汤面。面是御膳房做的,卖相比他那碗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细如发丝,汤底金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放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萧衍的字——“你这碗面比朕那碗好看。吃吧。” 沈渡看着那张纸条,低头吃了一口面。姜汤的辣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第三天,萧衍还没好。第四天,也没好。太医院的张仲景亲自坐诊,说是风寒加重了,需要再养几天。萧衍在寝宫里批折子,沈渡在御书房批折子,两个人隔着几道墙,但沈渡每天会过去送一次面,萧衍每天也会让人送一碗面过来。 第五天,朝堂上又有人坐不住了。这次不是张明,是李崇本人。停职待查的人不该出现在朝堂上,但他来了。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看起来比萧衍还好。沈渡站在最后排,看着李崇迈着稳稳的步子走进太和殿。 “陛下身体不适,臣等心中不安。臣建议,由太子监国,暂理朝政。” 太子。大梁没有太子。萧衍今年二十五,没有皇后,没有皇子。李崇说的“太子”是谁?先帝的另一个儿子,萧衍的弟弟,今年十九岁的六皇子萧启。太后的人。 满朝哗然。有人站出来反对,是王恒。老头子声音不大但很稳:“李相,我朝没有太子,何来监国一说?陛下只是染了风寒,静养几日便可康复,不必小题大做。” 李崇看了王恒一眼。“王大人,本官只是建议。陛下若觉得不妥,可以否决。但朝政不能停,一日无主,百官无所适从。谁来批折子?谁来处理军国大事?沈渡吗?” 沈渡从队列里站出来。“李相,陛下虽然抱恙,但并未停止理政。这些天的折子,都是陛下亲自批阅的。臣只是代劳整理,大事还是陛下定夺。监国一事,休要再提。” 李崇看着沈渡,目光像刀子。“沈大人,你一个小小官员,批阅折子?谁给你的权力?” “陛下给的。”沈渡从怀里掏出那块铜令牌,在朝堂上亮了一下。令牌上的龙纹在晨光中闪着光。李崇的脸色变了。 退朝后沈渡快步往寝宫走。他要把李崇提议监国的事告诉萧衍。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沈渡。” 他转身,是福安。福安的脸色不太好,白里透青,像一夜没睡。 “沈大人,陛下请您去寝宫。”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加快脚步。寝宫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萧衍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点。张仲景在旁边收拾药箱。 “张太医,陛下怎么样了?” 张仲景拱了拱手。“风寒已退大半,再养三天便可痊愈。但——”老头子犹豫了一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这三年积劳成疾,不是一次风寒就能养回来的。以后需要长期调理,按时服药、按时吃饭、按时就寝,少操心、少熬夜、少动怒。否则——”张仲景没说下去,但沈渡听懂了。否则,下次就不是风寒了。 送走张仲景,沈渡在床边坐下来。萧衍看着他。“李崇今天说了什么?” 沈渡把朝堂上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那本折子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一看,是一封密报——李崇昨夜密会六皇子萧启,商议了两个时辰。 “他等不及了。”萧衍的声音很冷。沈渡把密报合上。“陛下,要不要先发制人?” “不急。朕的病,是最好的饵。” 沈渡愣了一下。 “朕不出现,他们就会动。动了,朕就能看清谁是人谁是鬼。”萧衍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沈渡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合上的眼睛,看着他眉心那道怎么也抚不平的皱纹。这个人在用自己的病当诱饵。他躺在床上不是因为他病了不能动,是因为他要让那些人以为他不行了,让他们冒出头来。等到他们全冒出来了,他再一个一个地割。 “陛下这个饵,代价太大了。” 萧衍睁开眼看着他。“不大,值得。”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他忽然想起萧衍说过的那句话——“朕也委屈,朕反谁?”他现在知道答案了。萧衍不反任何人,他把自己当饵,把那些想反他的人都钓出来。 “陛下,臣去给您做面。”沈渡站起来。 萧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不是咳嗽,是笑。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但沈渡心里是凉的。他想起张仲景说的那些话——积劳成疾,需要长期调理,否则——否则什么?张仲景没说,但沈渡知道。 萧衍在拿命赌。赌自己能在倒下之前把那些人全收拾干净。 沈渡快步往御膳房走,他要做面。做一碗好看的面,让萧衍看了有食欲。做得多了就好看了,萧衍说“以后别做了”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他看见了。那个“以后”,萧衍说了“以后”,说明萧衍觉得自己还有以后。 沈渡攥紧了拳头。 有以后就好。有以后,就什么都来得及。 第22章 我单方面宣布:从今天起管你吃饭睡觉 第22章 我单方面宣布:从今天起管你吃饭睡觉 萧衍的风寒好了,但人没精神。 张仲景说这是积劳成疾,不是躺几天就能补回来的。沈渡翻译了一下——就是长期加班不放假、长期吃饭不规律、长期睡觉不足的结果。放在前世,这叫过劳。过劳的人就算烧退了,整个人也是虚的,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看着是那个形状,但一捏就碎。 沈渡决定采取行动。 不是建议,不是商量,是通知。他做了一件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的事——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萧衍寝宫门口,敲门,端着一碗粥,等萧衍开门。萧衍不开门,他就一直敲。敲到福安都看不下去了,偷偷把门闩拔了。 萧衍开门的时候头发是散的,中衣的领口歪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带着起床气,脸色比熬夜批折子还难看。沈渡假装没看见,把粥碗递过去:“陛下,早膳。” 萧衍看着那碗粥——红枣银耳粥,跟御膳房做的不一样。沈渡熬的粥稠一点,银耳炖得烂一些,红枣去了核切成小块,更好入口。他试了三次才找到这个配方,第一次太稠,第二次太稀,第三次刚好。这些萧衍不知道。 “朕不吃早饭。”萧衍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陛下以前不吃,但从今天起吃了。”沈渡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太医说了,陛下需要长期调理。调理的第一条——按时吃早饭。早饭不吃,胃药白喝。胃药白喝,胃病就好不了。胃病好不了,人就精神不起来。人精神不起来,朝堂上那些人就要搞事。” 萧衍看着他看了几秒。“你在威胁朕?” “臣不敢。臣在陈述事实。” 萧衍盯着粥碗沉默了片刻,端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沈渡知道他皱是因为粥里放了蜂蜜,萧衍对甜的东西态度很复杂,不像又想吃又不好意思说想吃。他又喝了一口,眉头松开了。沈渡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大概在咽第三口。 “难喝。”萧衍说。 沈渡笑了。“那臣明天换个方子。陛下想吃什么?” 萧衍看了他一眼把粥碗递回来。“随便。”转身走回寝宫,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渡站在门口端着空碗,碗壁上还挂着粥渍。萧衍说“难喝”的时候把一碗粥全喝完了。这个人的嘴硬程度跟他的胃病严重程度成正比——越硬越严重。 从那天起沈渡每天换着花样做早饭。 红枣银耳粥、皮蛋瘦肉粥、南瓜小米粥、青菜肉丝面、鸡汤馄饨、蛋炒饭。蛋炒饭米饭要隔夜的,鸡蛋要打散,先炒蛋再炒饭,最后撒葱花。沈渡第一次做的时候糊了,没有掌握到灶火,锅底粘了一层黑炭,刘安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第二次好了一点,但还是有点焦味。第三次终于像样了,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在上面金灿灿的,葱花碧绿。 萧衍第一次吃蛋炒饭的时候愣了半天,用勺子翻了翻,大概在想这是什么东西,米饭还能这么吃。吃完说了句“这是什么”,沈渡说“蛋炒饭”,萧衍说“难吃”。然后第二天主动问了一句:“今天还吃那个饭吗。” 沈渡心里记了一笔——萧衍喜欢吃蛋炒饭。 早饭搞定了,还有午饭、晚饭、加餐、睡前那碗姜汤。 沈渡列了一张时间表,抄了一份贴在福安的值事房里。上面写着:辰时早饭、午时午饭、酉时晚饭、亥时加餐、睡前安神汤。每个时间点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盯着陛下吃。不吃就来找我。” 福安看完那张表,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沈大人,您这是把陛下当小孩养。” 沈渡说:“不是当小孩,是当病人。病人就要有人管。没人管就不听话。” 福安又沉默了很久,把那张表工工整整地叠好,塞进了袖子里。 午饭最难搞。 萧衍批折子批到忘我,经常错过饭点。沈渡想了个办法——把午膳直接送到御书房,放在书案旁边。萧衍不闻不看,沈渡就把折子从他手底下抽走。萧衍抬头看他,他就说“先吃饭,吃完再批”。萧衍说“朕不饿”,沈渡说“胃饿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把折子放下开始吃饭。 沈渡发现萧衍吃饭的时候有个习惯——他会把不喜欢的菜挑出来放在碗边。不喜欢胡萝卜,不喜欢肥肉,不喜欢太咸的东西,不喜欢鱼刺多的鱼。沈渡默默记下来,去找了刘安。 “刘公公,陛下的菜单能不能改一改?” 刘安一脸为难:“沈大人,御膳房的菜单是很久以前定下来的。皇帝每天吃什么,都是有规矩的。什么季节吃什么,什么节气吃什么,大日子吃什么,小日子吃什么,都有讲究。随便改,不合规矩。” 沈渡说:“规矩也可以改,陛下不喜欢吃就别做,做了也是浪费。陛下吃胡萝卜的时候你看见了吗?他把胡萝卜挑出来了,放在碗边,一颗都没吃。那做胡萝卜干什么?不如换成青菜。青菜他吃的。” 刘安想了想,大概觉得沈渡说得有道理,改了菜单。 改了菜单之后萧衍的饭量涨了一点。不多,就一点点。但沈渡注意到了——以前一碗饭吃半碗剩半碗,现在能吃到大半碗。吃完也不说好吃,把碗一推继续批折子。沈渡觉得这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好吃”两个字,但他会吃完。吃完就是最大的表扬。 睡觉的事最难办。 萧衍的作息像前世的沈渡自己——凌晨一两点睡,早上五点起,一天睡三个多小时。沈渡算了一笔账:萧衍每天比他少睡四个小时,一年比他少睡一千四百多个小时,相当于六十多天。萧衍登基三年,比他少睡了将近两百天。两百天不睡觉,人没死已经是奇迹。 沈渡决定强迫萧衍早睡。 方法很简单——亥时一到,他准时出现在御书房,把萧衍面前的折子收走。不是全收,留两三本最重要的,剩下的推到一边,说“明天批”。萧衍说“今天的不批完明天会更多”,沈渡说“明天批不完后天批,后天批不完大后天批。陛下今天再熬夜,明天就起不来。起不来什么都批不了。哪个更亏?”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在权衡哪个更亏。 最终他站起来说了句“朕去睡了”。走了两步回头:“折子你不许熬夜批。明天一起批。”沈渡愣了一下。“臣知道了。” 连续盯了三天,萧衍的入睡时间从子时以后提前到了亥时三刻。第四天沈渡没去收折子,亥时三刻萧衍自己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看了看沙漏,又看了看门口——沈渡不在。他自己站起来的,不是因为有人收了他的折子,不是因为有人催他,是他自己觉得该睡了。 福安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三年了,陛下第一次自己站起来去睡觉,不是被催的,不是被逼的,是自己想起来了。福安偷偷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正低着头批折子,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但他没想到的是,萧衍的胃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那天下午,沈渡在御书房批折子,萧衍在旁边批。批到一半沈渡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气声,像被人掐了一下又松开了。转过头看见萧衍的手按在胃部,手指攥着衣料攥得很紧,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鼻尖也有。 “陛下,胃疼?” “不疼。”萧衍把手拿开,拿起笔继续批。沈渡看着他批了三行字,笔尖停在第四行开头没有动,顿在那里,墨迹洇开了一个小黑点。三行字批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没批完,胃疼的时候脑子是转不动的,沈渡知道,他有胃病的前世经验。 沈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臣不需要您逞强。臣需要您说实话。”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把那口气松了。他说:“有一点疼。” 沈渡知道他说的“有一点”翻译过来是“很疼”。很疼但不肯说,因为说了就好像他不行了一样。沈渡让福安去请张仲景,去倒热水,去拿汤婆子。福安跑着去的,靴子踩在石板上一阵急促的声响。 张仲景来得很快,提着药箱气喘吁吁。把了脉,脸色不太好,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沈大人,陛下这胃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养不好,吃什么药都没用。” “怎么养?” “按时吃饭,不吃生冷,不碰油腻,少食多餐,情绪平稳。”张仲景顿了一下,“前面几条都好办。最后一条——”他看了萧衍一眼,声音低下去,“陛下做不到。朝堂上那些人,天天惹陛下生气。陛下不动怒,但心里憋着。憋着比发出来更伤身。” 沈渡送走张仲景,回到御书房。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还按在胃部。热水放在旁边没喝,汤婆子放在桌上没抱——他大概觉得抱着汤婆子批折子太丢人。沈渡把热水递过去,萧衍睁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沈渡把汤婆子塞进他手里,萧衍的手指碰到汤婆子的温度,蜷了一下,没有推开。两只手抱着汤婆子放在胃部。 沈渡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在北疆的时候没有想明白,在朝堂上怼人没有想明白。但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这辈子,他大概走不了了。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不是因为萧衍不放他,是他自己放不下自己。他放不下一个胃疼了不肯说的人,放不下一个吃到他做的蛋炒饭会多吃半碗的人,放不下一个每天熬夜到凌晨但还是会抽空看他一眼的人。 “陛下。”沈渡开口。 萧衍睁开眼。 “臣从今天起,管您吃饭睡觉。” 萧衍愣了一下。 沈渡看着他,“张太医说您需要养。养就需要人管。没人管您就不听话。既然没人管,臣来管。”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沈渡,你是臣子,朕是皇帝。你管朕?” “臣知道。但皇帝也是人,皇帝也会生病。生病了就要有人管。臣生病的时候陛下管臣了。陛下生病的时候臣不管陛下,臣还是人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像有人在角落里拍了一下手。 “行。”萧衍的声音很轻。 沈渡愣了半天。“陛下说‘行’?” “朕说行。你管。” 沈渡看着他,他抱着汤婆子靠在椅背上,灯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沈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折子。 从那天起沈渡正式接管了萧衍的饮食起居。 辰时早饭、午时午饭、酉时晚饭、亥时加餐、睡前姜汤。每天盯着萧衍吃,盯着萧衍喝药,盯着萧衍躺下。萧衍配合得不情不愿,但配合了。他说“难喝”但喝完了,他说“不吃”但吃完了,他说“不困”但躺下了。沈渡觉得这个人像一只嘴里说着“我不饿”但看到鱼干就走不动路的猫。 两个人之间有了默契。每天早上沈渡端着粥碗敲门,萧衍开门,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不说。一个知道对方想问“昨晚睡得好吗”,一个知道对方想问“今天想吃什么”。但谁都不问,一个把粥递过去,一个接过去。 福安开始习惯每天早上看见沈渡站在萧衍寝宫门口。他也开始习惯每天午时看见沈渡从萧衍手底下抽走折子,每天亥时看见沈渡把萧衍面前的奏折收走,每天睡前看见沈渡端着一碗姜汤走进御书房。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管一个被管,忽然觉得这座皇宫比以前暖和了一点。 不是温度上的暖和,是别的什么。 萧衍也开始习惯身边有一个人管着他。 那个人不怕他,不讨好他,不利用他,只是管着他。像管一个不好好吃饭的小孩,像管一只总是熬夜的猫。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他不想停。 沈渡也不知道这叫什么。君臣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见过哪个臣子管皇帝吃饭睡觉。朋友也不是这样的,他跟赵谦之间不会管对方几点睡觉,赵谦管不了他,他也管不了赵谦。他不是没想过别的,但他不敢想。 这天晚上沈渡照例亥时去收折子。 萧衍把最后一本折子批完递给他,说了一句让沈渡心跳加速的话。 “沈渡,你明天做个蛋炒饭。” 沈渡愣了半天。“陛下不是说我做的蛋炒饭难吃吗?” “难吃但能吃。” 沈渡看着萧衍,萧衍的耳朵尖是红的。“臣明天做。陛下早点睡。” 沈渡端着折子走出御书房,夜深了,宫灯在风中摇晃,把地上的影子摇得忽长忽短。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明天的天气大概不错。 沈渡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屋子走。他要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来做蛋炒饭。 学会了一样东西就不会忘,蛋炒饭是,骑马是,管一个人吃饭睡觉也是。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那里,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他盯着那条裂缝忽然笑了。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阳光的味道,福安今天没来得及晒。但没关系,明天会有的。 御书房里,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有折子——都被沈渡收走了。桌上只剩一盏油灯、一个空碗、一个汤婆子。汤婆子已经不热了,他伸手摸了摸,凉的。但他没有松开。 福安走进来收拾茶具,看见萧衍抱着凉透了的汤婆子坐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福安。” “奴才在。” “沈渡明天要做蛋炒饭。”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想吃?” 萧衍没回答。他站起来把汤婆子放在桌上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全是云。 “福安,明天可能是个晴天。”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是。明天是个晴天。” 萧衍走了。福安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盘,茶盘上放着一个空碗。沈渡每天端粥来、端空碗走的那只碗。碗壁上还挂着粥渍。福安把碗放回茶盘,端着茶盘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也说了句:“明天是个晴天。” 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第23章 有人投毒,我替暴君挡了 第23章 有人投毒,我替暴君挡了 沈渡管萧衍吃饭睡觉的规矩执行到第七天,出了事。 早上他照例端着粥碗去敲萧衍的寝宫门。萧衍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眉头突然紧皱,吐掉了嘴里的那口粥,沈渡刚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然后慢慢把碗放下了。 “怎么了?”沈渡问。 “粥不对。”萧衍的语气很平,但沈渡听出了底下的警觉。 沈渡接过粥碗闻了闻。红枣银耳粥,闻起来没有什么不对,用勺子在两碗粥里搅了搅,看见粥底依稀还有一点点未完全化掉的白色粉末。 如果不是萧衍先发现不对劲,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福安!”萧衍的中带有些愤怒。 “这粥谁做的?”沈渡看了看福安。 福安看了看粥碗,“这是御膳房送来的。”他顿了一下,“沈大人,您今天没自己做?” 沈渡心里一沉。他今天起晚了,昨晚批折子批到子时,今早没起来,想着偶尔一天让御膳房做应该没问题。 但是他低估了有些人动手的速度,也低估了这座皇宫里无处不在的眼睛。 萧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是后怕。 如果今天沈渡没起晚,如果这碗粥是沈渡亲手做的端来的,萧衍可能不会觉得不对劲,因为沈渡做的粥他每次都喝完。沈渡的命就悬在这碗粥上了。 “传太医。把粥封存,交给张仲景验毒。”萧衍的声音冷冷的,“御膳房今天当值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许走。刘安带到御书房,朕亲自问。” 福安跑着去了。 沈渡他看着那两碗粥,脑子里转得飞快——谁下的毒?太后的人?李崇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目标是他还是萧衍? 粥里被加了东西。 御膳房每天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能在粥里动手脚的人,一定不是外人。 肯定是在御膳房干了很久的老人,知道流程、知道漏洞、知道什么时候下手不会被发现。这种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张仲景来得很快,提着药箱几乎是冲进来的。他用银针探了探粥,银针没变色。他又单独舀了一小碗在旁,加入了几种药粉,搅拌之后静置了片刻,脸色变了,因为他只在其中一晚里发现了…… “这粥里有断肠草。” 沈渡手一抖,断肠草,剧毒。吃下去不会马上死,但两个时辰内肠胃溃烂,七窍流血,神仙也救不回来。 萧衍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沈渡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碗粥是为他准备的,但下毒的人不知道每天早上那碗粥是沈渡亲手做的。他们以为粥是御膳房做的,所以毒下在粥里,不管谁端过去,只要萧衍喝,萧衍死。 差一点。 御膳房被封锁了。 刘安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磕出了血。 “陛下,奴才真的不知道!奴才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奴才冤枉啊!沈大人,您帮奴才说句话!奴才怎么可能害陛下!奴才的命是陛下救的!” 沈渡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在赵明的眼睛里见过,在方砚的眼睛里见过,在王恒的眼睛里见过。这种恐惧装不出来。 “刘公公,今天早上谁碰过那锅粥?” 刘安哆嗦着想了想,报了一串名字。“小顺子烧的火,小德子洗的枣,小安子淘的米,小李子看的火候,旺财送的粥……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都有可能啊沈大人!” 沈渡站起来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太监,最小的才十几岁,缩在地上哭。最大的四十多岁,哆哆嗦嗦的解释,嘴唇一直在哆嗦。 御膳房二十多个人,每一个人都有机会。 断肠草不是一下子放进去的,可以是在淘米的时候加在米里,可以是在煮粥的时候加在锅里,可以是在盛粥的时候抹在碗壁上,可以是在送粥的路上放进去。 下毒的人可能只有一个,但机会有无数个。 萧衍站在御膳房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色还是看起来没太有气血,病刚好没几天,又碰上这种事。沈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陛下,这毒不是冲着臣来的。是冲着您来的。” 萧衍看着他没说话。 沈渡顿了一下。“陛下,有人在宫里有眼线。而且这个人,知道御膳房的每一道流程。” 萧衍的目光越过沈渡,落在那些跪了一地的太监身上。 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都不是。 “查。”萧衍只说了这一个字。 接下来三天沈渡没去户部,没批折子,什么都没干。 他把御膳房的每一个人单独叫来问话,从掌勺的刘安到烧火的小顺子,从洗碗的小福子到送饭的旺财。 二十多个人,每个人问了一个时辰。他问的是同样的问题:那天早上你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跟谁说过话?谁在你之前碰过那锅粥?谁在你之后碰过那锅粥?有没有人行为异常?有没有人神色慌张? 大部分人的回答都一样——“小的不知道。”“小的没看见。”“小的那天跟平时一样。” 沈渡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因为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下毒的人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做这种事一定是一个人,在没人的时候,用没人知道的方式。 查到最后所有人都排除了嫌疑,只剩下一个人。 旺财。送粥的小太监。 沈渡注意到他的原因很简单——所有人的口供都提到他,但所有人的口供里他都是“那个送粥的”,没有更多的人记得他做过别的事。 这个人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注意他,普通到在二十多个人的大通铺里睡了一年,室友连他睡觉打不打呼噜都不知道。 沈渡把旺财叫来的时候,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跟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 “旺财,你在御膳房干了多久了?” “回沈大人,一年。” “一年。时间不短了。”沈渡看着他,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痕迹,不是泥,是药渣。洗过但没洗干净,残留在指甲缝里。 “你之前在哪当差?” “在……在洗衣坊” “洗衣坊,谁把你调到御膳房的?” 旺财沉默了片刻。“是……是福安公公。” 沈渡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福安。 福安的脸色变了。“沈大人,奴才对天发誓,奴才调旺财去御膳房是因为洗衣坊的管事说他手脚麻利,御膳房缺人手,奴才就把他调过去了。奴才不知道他会——” 沈渡抬手打断他,转向旺财。“旺财,福安公公调你来御膳房的时候,有没有人找过你?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旺财低着头不说话了。沈渡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断肠草的毒,吃下去是什么后果吗?不是一下子死,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肠胃像被火烧,七窍流血,疼到死。你觉得你背后那个人,会替你扛这个罪吗?他连真面目都不会让你看见。” 旺财的肩膀开始抖了。不是微微抖,是剧烈地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你替谁办事?说出来,我可以保你不死。” 旺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三个字:“郑大人。” 沈渡心里一震。郑义,刑部侍郎,太后的人,李崇的走狗。 上次在刑部大牢里站在赵明牢房门口、笑着说“不识抬举”的那个人。郑义在宫里有人,而且是埋在御膳房里的人。 “郑大人怎么跟你说的?” 旺财的眼泪掉下来了。“郑大人说……说事成之后给小的五百两银子,送小的出宫,回老家买地娶媳妇。小的家里穷,爹病了好多年,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揭不开锅。小的想给家里寄银子,但宫里的月例银子就那么一点……” 沈渡看着他哭,心里五味杂陈。旺财不是坏人,他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年轻人。一家老小等着他养活,爹病在床上,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他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连买药都不够。 这时候有人跟他说“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给你五百两银子”,他心动了。五百两,够他家还债,够他爹看病,够他娘不用再起早贪黑地做针线活。 他不知道断肠草是什么,不知道那碗粥会要谁的命,他只知道自己需要那五百两银子。 “郑义怎么找到你的?” “郑大人的管家在宫外找的小的。他说郑大人能帮小的调去御膳房,让小的在御膳房待着,等消息。等了快一年,上个月终于来了消息。” 旺财擦了擦眼泪,“让小的在粥里下毒。” 沈渡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一个想活着的人,差点害死另一个想活着的人。 旺财想活着,萧衍想活着,沈渡也想活着。但在这座皇宫里,想活着的人太多了,活着的名额太少了。所以有人要死,有人要杀人。 沈渡站起来转向萧衍。“陛下,旺财是被人指使的,主谋是郑义。” 萧衍没说杀,也没说不杀。 他看了旺财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但沈渡知道那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他在想一件事——郑义能在御膳房埋一个人,就能在别的地方埋别的人。旺财只是被推出来的那一个,还有没被推出来的,藏在更深的地方。 “旺财关入天牢,听候发落。”萧衍顿了一下,“不要把消息传出去。对外就说——御膳房失火,烧毁了一批食材,正在调查,不要提投毒的事。” 沈渡明白了,萧衍要打草,但不要惊蛇。让蛇以为草还在,以为自己还是安全的。等蛇放松了警惕,再一锹铲下去。 当天晚上沈渡在御书房里坐着,手里拿着那碗毒粥的报告。 张仲景写了三页纸,详细描述了断肠草的毒性、发作时间、死亡过程。沈渡看完把报告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沈渡。”萧衍在对面叫他。 沈渡抬起头。 “你今天在御膳房,跟旺财说的那些话,朕都听见了。” 沈渡愣了一下。萧衍不在御膳房,他在门口站着,隔着好几道门,好几堵墙。 但他听见了。 沈渡知道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没想到渠道这么深,深到连自己蹲在地上跟一个小太监说话的内容都能一字不漏地传到他耳朵里。 “你说‘想活着的人太多了,活着的名额太少了’。”萧衍看着他,“你觉得,活着需要名额?” 沈渡想了想。 “臣觉得,在这座皇宫里,活着确实需要名额。名额是陛下给的。多少人想活,但陛下要他们死。多少人该死,但陛下让他们活。臣能有今天,是因为陛下给了臣活着的名额。” 萧衍沉默了片刻。“朕没给过你名额。” 沈渡一愣。 “朕留你,不是因为名额。是因为你是沈渡。”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没坐稳。 “朕想留你,就留了,不需要名额。”萧衍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沈渡坐在他对面,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着萧衍低着的头、握着笔的手指、灯下那张苍白的脸,眼眶有点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假装看折子,但折子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全是糊的。 过了很久沈渡终于开口了。“陛下,臣明天早上继续做粥。” 萧衍头都没抬。“嗯。” “臣以后天天做。不过他人之手。从洗米到熬粥到端过来,臣一个人做。” 萧衍的笔尖顿了一下。“嗯。” “臣在粥里加个蛋。陛下最近瘦了,加个蛋补补。” 萧衍抬起眼看着他。“沈渡,你是朕的臣子,不是朕的厨子。” “臣知道。但厨子做的事,臣也能做。厨子不敢说的话,臣敢说。厨子不敢管的事,臣敢管。”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萧衍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随你。” 沈渡低下头笑了。 从御书房出来,夜已经深了。 夜风吹得他有点冷,但他心里是热的。他想起萧衍说“朕想留你,就留了,不需要名额”。 沈渡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屋子走。 明天要早起,要熬粥,要加个蛋。萧衍说他不是厨子,但他要做一个比厨子更好的厨子。 因为那个吃他做的粥的人,给了他一个不需要名额的活着的理由。 第24章 他说“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第24章 他说“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旺财被关进天牢的第二天,郑义跑了。萧衍的人赶到他城外那处私宅时,屋里已经空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茶,茶汤还带着温度——人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灶台上有半锅粥,是早上熬的,已经凉了。 沈渡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碗茶,脑子里飞速转动。 郑义跑得这么急,说明他在宫里有人,而且那个人在萧衍下令抓人之前就把消息递出去了。御膳房的案子还没结,下毒的人已经跑了。断肠草的来源还没查清楚,下毒的主谋已经消失在了建康城的晨雾里。 郑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庙空了,和尚去了哪里?太后宫里?李崇府上?还是直接出了建康城,往南往北不知去向? 萧衍下令封锁城门、严查出入,九门提督的人把建康城翻了个底朝天,连护城河的淤泥都捞了一遍。但郑义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怎么都找不到。 沈渡回了宫。萧衍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一本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大概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陛下,郑义跑了。” 萧衍把折子放下,目光落在沈渡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臣怀疑宫里还有人帮郑义递消息。旺财在御膳房待了一年才接到指令,说明郑义在宫里的线不止旺财一个。旺财只是办事的,传话的另有其人。”沈渡说。 萧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了,他也没叫人换。“朕知道。” 沈渡愣了一下。萧衍知道宫里还有内鬼,但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查。 投毒这么大的事,换任何一个皇帝都会把皇宫翻个底朝天,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但萧衍没有,他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御膳房失火。不是他不想查,是他知道查不出来。内鬼藏在暗处,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在哪个位置。打草惊蛇,蛇跑了更难抓。 “陛下,那您打算怎么办?” 萧衍放下茶杯。“等。郑义跑了,但他跑不远。他那点家底撑不了几个月。等他没钱了,自然会露头。他露头了,朕就能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人一起揪出来。” 沈渡看着萧衍,心里算了一笔账。等。又是等。萧衍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等。等李崇露出马脚,等太后按捺不住,等郑义弹尽粮绝。他不是不着急,是他知道急没有用。急了会出错,出错了会输,输了一切都完了。 “陛下,郑义背后的人是太后吗?” 萧衍没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停了。 沈渡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有答案,但不想说。说出来就是证据,没有证据的指控是诬陷。诬陷太后,满朝文武的口水能淹死他。 沈渡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渡更加小心了。每天早上他亲自去御膳房熬粥,从淘米到烧火到出锅,一步都不离。他学会了看火候、控水温、把握时间。 刘安在旁边看着,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变成了默默递食材。有一天刘安忽然说了一句:“沈大人,您这粥熬得比奴才好了。”沈渡笑了笑没说话,心想天天熬,熬了半个月,再学不会就是傻子了。 蛋炒饭也越做越好了。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得均匀,盐放得不多不少。萧衍每次都说“一般”,但每次都吃完了。 沈渡开始摸透了萧衍的口味——粥要稠一点但不能太稠,银耳要炖得烂但不碎,红枣要去核切小块,蛋炒饭里的葱花要多放,姜汤要辣但不能太辣,睡前那碗必须看着他喝完。 萧衍不喜欢主动说想吃什么,但沈渡问的时候他会用“随便”以外的词回答。“蛋炒饭”不是随便,“粥”不是随便,“面”不是随便。这是萧衍的方式,不说“我想吃”,只说食物的名字。像递过来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没上锁的门。 半个月后,沈渡去户部查账,方砚告诉他一个消息——郑义在南边出现了。有人在青州附近看见过他,瘦了很多,穿着破衣裳,像个要饭的。沈渡问“他还活着吗”,方砚说“活着”。 郑义还活着,但活得不好。他跑了,但他没地方去。太后不会收留他,因为收留他就等于承认自己指使了下毒。 李崇不会收留他,因为李崇现在自身难保。他的家产被抄了,他的官职被革了,他的同僚们一个个跟他划清界限。他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光溜溜地站在寒风里。 沈渡回宫把消息告诉了萧衍。萧衍听完说了一句:“让他再跑几天。跑不动了,自然会回来。” 郑义被抓回来的那天是个雨天。沈渡正在御书房批折子,赵猛浑身湿透地跑进来禀报——郑义在城外的破庙里被抓住了,瘦得脱了相,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干粮。 萧衍没去见郑义,让赵猛直接把人关进了刑部大牢,跟钱多关在同一层。 沈渡去看了。 郑义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胡茬,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上次见他还是在刑部大牢的走廊里,他穿着官袍、背着手、笑得很欠揍。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郑大人。” 郑义抬起头,看见沈渡,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混着自嘲和认命的东西。 “沈大人,您来了。” 沈渡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他。“谁让你下毒的?” 郑义沉默了很久。 “说了,我也是死。不说,我也是死。” “说了,你一个人死。不说,你全家死。”沈渡的每个字都很清楚。郑义的脸色变了,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开始抖,手指也开始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郑义,你以为你跑了就没事了?你跑了,你家里人跑不了。你老婆在老家,你儿子在国子监读书,你女儿去年刚嫁了人。你以为陛下查不到这些?”沈渡顿了一下,“陛下都知道,只是没动手。” 郑义闭上眼睛。沈渡看着他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说。” 郑义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是太后。” 虽然沈渡早就猜到了,但从郑义嘴里亲耳听到这两个字时,心里还是像被人用拳头捶了一下。 太后。大梁的太后,萧衍名义上的母亲,那个在慈宁宫里吃斋念佛、不问朝政的太后。她让人在粥里下毒,要杀了她名义上的儿子。她不是第一次想杀萧衍了。十年前她想把他关在冷宫里饿死,五年前她想废了他另立新君,三个月前她想在朝堂上架空他。现在她直接在粥里下毒。 “太后怎么会找到你?”沈渡问。 郑义擦了擦眼泪。“太后一直跟臣有联系。三年前户部的河工银,太后拿了最大的一份。臣帮她做账,帮她洗钱,帮她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要杀沈渡——不,她要杀陛下。她让臣找人下毒,臣就找了旺财。” “你为什么选旺财?” “因为旺财穷,穷的人最好收买。五百两银子就能让他卖命。” 沈渡站起来看着郑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郑义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他是一个被太后绑上战车的人。上了车就下不来了,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太后的每一笔账、每一个人、每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他是太后最锋利的刀,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从刑部大牢出来,沈渡站在门口,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口气里有股血腥味——不是真的血腥,是心里的。 他回了宫。萧衍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郑义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萧衍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桌上叩了五下,沈渡在心里默默数着。 五下,这是他见过的最多次数,说明萧衍心里不平静到了极点。但他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底下翻涌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陛下”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朕去慈宁宫。你在这里等着。” “陛下一个人去?” “一个人。” “臣陪您去。” 萧衍转过身看着他。那一瞬间沈渡看见了他眼底的疲惫和悲伤,他要一个人去面对太后,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沈渡,是因为他不想让沈渡看见他面对太后时的样子。 “你在御书房等着。”萧衍说。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福安站在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福安公公,陛下一个人去慈宁宫,会不会出事?” 福安沉默了片刻。“沈大人,陛下跟太后之间的事,奴才伺候了这么多年也说不清楚。但奴才只知道一件事——陛下每次从慈宁宫回来,都要一个人在御书房坐很久。” 沈渡没再问了,转身回到御书房,坐在萧衍的椅子上。椅子还带着萧衍的体温,温温的,像一个人刚离开。他把手掌按在扶手上感受着那点温度慢慢消散。等你的体温凉了,他就回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萧衍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渡听见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站起来走到门口。萧衍走过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更白,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眼下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但他腰挺得很直,步子也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沈渡注意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攥得太紧了。 “陛下。” 萧衍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着他半张脸,沈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上面一定什么都没有。 萧衍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锁进一个很深的箱子里,钥匙扔掉了,谁都打不开。 批了半个时辰,萧衍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沈渡看着他,等待。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朕去了慈宁宫。”萧衍开口了,声音很轻,“朕问她,粥里的毒是不是她让人下的。她说不是。朕说有证据。她说证据是朕伪造的。朕说郑义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她沉默了很久。” 沈渡屏住呼吸。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案上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她说——‘你要是没当这个皇帝,就不会有这些事。’” 沈渡愣了一下。 “朕问她,‘朕没当皇帝,谁当?’她说,‘老六。老六听话。’” 萧衍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沈渡听出了底下那种像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朕是皇帝,不是因为她让朕当的。是先帝的遗诏,是朝臣们的推举。但她说朕不该当这个皇帝。朕不该当,老六该当。老六听话。听谁的话?听她的话。” 沈渡想起萧衍说过的那些话——“她花了十年,把朕身边的人都清干净了。” “朕在冷宫里住了三年,每天一顿饭。”“朕有时候想,如果母妃没死,朕会不会不一样?”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从六岁起就被太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一个被关在冷宫里饿到只剩一把骨头的人,一个被推上皇位后每天都活在暗杀威胁中的人,一个被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在粥里下毒的人。 今天他终于去问了。问她为什么要杀他。她给了他一个答案——“你要是没当这个皇帝,就不会有这些事。” 不是“我没杀你”,不是“你误会了”,是“你不该当这个皇帝”。她承认了。在萧衍面前,在那些证据面前,她承认了。她想杀他,因为她觉得他不配坐在那把椅子上。老六配。老六听话。老六会让她垂帘听政,让她继续把持朝政。 萧衍坐在那里,灯油快烧干了,灯火开始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沈渡看着他的脸,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里藏着沈渡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孤独。 “沈渡。” “臣在。” “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沈渡愣住了。 萧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疑惑,像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光,不知道那光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朕对他们不好。朕杀人,朕发怒,朕让他们害怕。他们对朕好,是因为怕朕。你不怕朕。”萧衍的声音低下去,“你为什么对朕好?不是因为怕,那是因为什么?” 沈渡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是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来的时候只想保命,想着怎么不被杖毙,怎么在暴君手下活下去。 后来他搬进了宫里,每天跟萧衍面对面批折子,发现这个暴君没那么可怕,他只是一个胃疼了不肯说、发烧了还要批折子、被太后欺负了只能一个人扛着的年轻人。再后来萧衍在月光下笑了,说“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他的心就开始不听话了。 “因为陛下值得。”沈渡开口,声音有点哑。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盏灯,像一只手。 “臣在北疆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陛下一个人在御书房批折子,有没有人说话。臣在的时候还能陪陛下说几句,臣不在陛下跟谁说。臣想回来,不是因为北疆冷,是因为建康有人在等臣。”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萧衍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沈渡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不是咳嗽,是别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沈渡也低下头继续批。 灯油烧干了,福安进来换了一盏。新的灯芯烧得更旺,把整个御书房照得很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看谁,但谁都没走。 福安站在门口,看着灯下那两个人。一个低着头批折子,一个也低着头批折子,他们之间隔着一张书案、几摞奏折、一盏油灯。 他转过身抬头看天。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星星稀稀拉拉,不怎么亮。 他听见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很轻:“沈渡。” “臣在。” “明天的粥,加个蛋。” “……臣知道了。” 第25章 暴君开始变了,朝堂画风逐渐离谱 第25章 暴君开始变了,朝堂画风逐渐离谱 萧衍好像变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从慈宁宫回来后。 沈渡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他批折子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拧得死紧,拿熨斗都熨不平。 现在还是拧着,但拧着拧着会忽然松开,像想起了一件什么好事,嘴角会弯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继续批,批着批着又弯一下。 福安在门口数了,一个时辰弯了四次。四次!以前一个月都没有四次。 沈渡端着粥碗进来的时候,萧衍正在看一本折子。那表情不像是在看奏折,倒像在看什么有趣的话本——眉头挑着,嘴角挂着,手指还在桌上轻轻叩着节拍。 “陛下,今天心情好?” 萧衍把折子合上,扔到一边。 “王恒写的。弹劾李崇的。” 沈渡愣了一下。王恒弹劾李崇?那个老顽固终于站队了?不对,他不是站队,他是选了他觉得对的那一边。 王恒这个人不看风向,不看脸色,只看他自己那杆秤。秤往哪边歪,他就往哪边走。以前他觉得沈渡破坏祖制,秤歪了,所以他弹劾沈渡。现在他查清楚了李崇贪墨的账目,秤又歪了,所以他弹劾李崇。 “写了什么?” “写了李崇贪墨的三十二条罪状。第一条就是‘勾结太后,把持朝政’。”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二条,比当初王恒写沈渡的十大罪状还多二十二条。这老头子写折子的本事全用在李崇身上了,以前骂沈渡那十条简直是热身。 “陛下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折子先留着。”萧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王恒写他的,朕看朕的。李崇现在动不了,太后还没倒。动李崇等于打草惊蛇。”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 “那王恒岂不是白写了?” “不白写。”萧衍放下粥碗,“折子留着,等时机到了,一起拿出来。到时候不是一条罪状,是一百条。砸也把人砸死了。” 沈渡想起自己在北疆跟萧衍说过的那句话——“拿证据砸他脸上”。萧衍记住了,他在收集石头,一块一块地捡,擦干净,码整齐,等着哪天一起砸出去。 之前早朝的时候,萧衍坐在龙椅上,表情冷得像冬天没生火的屋子,谁看一眼都想加件衣裳。大臣们递折子,他要么“准”,要么“不准”,多说一个字都像要了他的命。 今天他居然主动问了一个大臣的病情。 “张卿,你上次说腿疼,太医看了吗?” 那个叫张怀的大臣愣住了,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地上。他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皇帝从来没问过他腿疼不疼。别说是他,就是丞相李崇腿断了,萧衍大概也只会说一句“换个人上朝”。 “回、回陛下,臣吃了太医开的药,好些了。”张怀的声音都在抖。 “那就好。年纪大了,腿脚要注意。” 满朝文武齐刷刷抬起头,又齐刷刷低下去。沈渡站在最后排,看见赵谦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皇帝关心大臣的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萧衍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萧衍又问了一个地方官的任免。以前这种事他都是直接批“准”或“不准”,最多问一句“此人如何”。 今天他居然把那个候选人的履历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这个人去年在青州任上修了三条河堤,开了二十亩荒地,减了百姓一成赋税。朕觉得可以。众卿觉得呢?” 朝堂上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站出来说“臣附议”,又有人站出来说“臣也觉得此人可用”。萧衍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这么定了”。 沈渡站在最后排,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萧衍在收买人心。不是那种“我给你银子你给我办事”的收买,是那种“我记得你的腿疼,我看过你的履历,我知道你做过什么”的收买。他在让大臣们知道——朕看得见你们,朕在意你们,朕不是那个只会杀人不会看人的暴君。 这一招比杀人好用多了。杀人让人怕,怕到极致就是恨。但记得一个人的腿疼,记得一个人做过什么好事,让人感念。感念到极致,就是忠诚。 退朝后,赵谦跑到沈渡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见猪在天上飞。 “沈兄,陛下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陛下笑了一下你看见了吗?念那个履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我站那么远都看见了!” 沈渡心想你站那么远都看见了,我站那么近岂不是看得更清楚?萧衍今天笑了好几次,不是以前那种冷笑、嘲笑、皮笑肉不笑,是真的笑。眼睛里带着光的那种。 “陛下心情好,不行吗?” “行,当然行。就是……不太习惯。”赵谦挠了挠头,走了。 沈渡站在太和殿门口,看着赵谦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忽然有点酸。 萧衍以前不笑,不是因为他不想笑,是因为没人值得他笑。现在他开始笑了,因为他觉得有些人是值得的。 沈渡不知道那些人里包不包括自己。但他知道萧衍今天早上喝粥的时候说了句“蛋不错”,不是“粥不错”,是“蛋不错”。 他煎的那个荷包蛋,边有点焦了,蛋黄有点散了。萧衍说“不错”,这大概是他能从萧衍嘴里听到的最高评价了。 下午,沈渡去户部查账。方砚已经把近五年的账目全部整理好了,分了三十多箱,码在度支司的库房里,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沈大人,下官按照您说的法子,把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画了图。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去了哪里,一目了然。” 方砚从箱子里抽出一张图,铺在桌上。沈渡低头看去,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每一笔银子从户部出去,经过层层转手,最后流向三个地方——李府、钱多的外宅、太后的慈宁宫。 方砚指着图上最粗的那条线。“沈大人您看,这条线是太后的。三年前开始,每年至少有二十万两银子流入慈宁宫。经手的人是郑义,郑义上面是李崇,李崇上面就是太后。银子从户部出去的时候名目是‘宫廷修缮’‘河工银’‘军饷’,但到了慈宁宫就变成了‘私人用度’。” 沈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心里像被人用秤砣压着。这些银子够北疆的士兵换三茬冬衣,够青州的百姓修两年的河堤,够建康城的穷人吃五年的粥。 “方主事,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好。一本都不能丢。” 方砚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郑重。“沈大人放心,下官把库房的钥匙只配了一把,下官自己拿着。下官在,东西就在。下官不在了,东西也会在。”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从户部出来,天快黑了。沈渡走在回宫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图。太后、李崇、钱多、郑义,像一张网,网住了整个大梁的财政。 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福安在那儿等着,脸色不太好。 “沈大人,陛下让您赶紧去御书房。太后来了。” 沈渡心里一沉,加快脚步。御书房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太后坐在客位上,萧衍坐在主位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都没动过。气氛比上次在慈宁宫还要僵——上次至少还有个“母子”的名义,这次连名义都没了。 “沈渡来了。”太后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棉花底下藏着针。“本宫正跟皇帝说起你。” 沈渡行了个礼,站到萧衍旁边。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丝沈渡看不懂的东西。 “本宫听说,你在查户部的账?” 沈渡没说话。 “本宫听说,你查到了不少东西?” 沈渡还是没说话。 太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让人后背发凉。“沈渡,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查出来,对你没有好处?你以为你查到了太后的把柄,你就可以升官发财了?你以为皇帝会因为你查到了这些,就对你刮目相看?” “臣没有想过升官发财。臣只是想查清楚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去了该去的地方。”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朝廷的银子,本来就是用来花的。花在谁身上不是花?花在北疆的士兵身上是花,花在本宫身上也是花。有什么区别?” 沈渡看着她。他想说“有区别”,想说“花在北疆的士兵身上是保家卫国,花在你身上是贪赃枉法”。但他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太后不会觉得她错了,她觉得自己做的事天经地义——她是太后,是这大梁最尊贵的女人,花朝廷的银子怎么了?她花的是她儿子的银子,天经地义。 萧衍开口了。“母后,您今天来御书房,就是为了说这些?” 太后放下茶杯。“本宫来,是想跟皇帝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李崇的事。”太后的语气变了,从轻飘飘变成了沉甸甸,“李崇是当朝丞相,为朝廷效力三十年。就算他有些过错,也不至于一棍子打死。皇帝,你给本宫一个面子,留他一条命。贬官也好,流放也好,别杀他。” 沈渡愣了一下——太后在求情?不,太后在试探。她想知道萧衍对李崇的态度,想知道萧衍会不会动她的人。这是投石问路。 萧衍沉默了片刻。 “母后,李崇的事,朕自有分寸。” 太后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皇帝,你变了。” 萧衍没说话。 “你以前不会跟本宫说‘自有分寸’。你会说‘朕知道了’,然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现在你会说‘自有分寸’了。”太后看了沈渡一眼,“是因为他吗?” 萧衍的手指蜷了一下。 太后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皇帝,本宫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李崇。本宫是想告诉你——本宫还没输。” 门关上了。沈渡站在御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太后还没输,她还有底牌,还有没出完的棋。 萧衍坐在那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陛下,太后说的‘还没输’,是什么意思?” 萧衍放下茶杯。“她手里还有一个人。” “谁?” “六皇子,萧启。” 沈渡心里一跳。萧启,先帝的第六个儿子,今年十九岁,太后一直想让他取代萧衍,坐上那把椅子。以前只是在私下里说说,现在她开始公开了。 “陛下,六皇子会不会……” “会。但他还不会动。太后还没准备好。她今天来,是来拖时间的。拖着朕,不让朕动手。她拖得越久,准备得越充分。”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衍转过身看着他,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半边脸上,眼睛很亮。 “动手。”沈渡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萧衍走回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折子,放在桌上。沈渡低头一看,最上面一本是王恒写的,弹劾李崇的三十二条罪状。第二本是方砚整理的账目汇总,第三本是郑义的供词,第四本是……太后的名字。 “明天早朝,朕要动李崇。” 沈渡看着那些折子,喉咙发紧。 “陛下,证据够吗?” “够。这些证据,够李崇死十次。”萧衍看着他,“但朕需要你帮一件事。” “陛下请说。” “明天早朝,朕会当朝宣读李崇的罪状。李崇一定会喊冤,他的人一定会跳出来替他说话。朕需要你——帮朕压住场面。” 沈渡深吸一口气。“臣知道了。” 当天晚上,沈渡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他跟萧衍一起把那叠折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条罪状都核对证据。三十二条,一条不多,一条不少,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窗外天快亮了。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陛下,该上朝了。” 萧衍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沈渡。”沈渡停下脚步。 “今天的粥,晚上补上。”沈渡看着他,萧衍的耳朵尖是红的。“臣记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皇宫镀了一层金。沈渡走在萧衍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太和殿就在前面了。百官已经列队等候。萧衍走上台阶转身看了沈渡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信任,有托付,还有一点沈渡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太和殿。 第26章 暴君护短:谁动他,朕诛谁九族 第26章 暴君护短:谁动他,朕诛谁九族 早朝。 沈渡站在最后排,手里捏着笏板,手心里全是汗。 今天太和殿的气氛不对,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臣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但就是那种低低的嗡嗡声,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腐肉打转。 萧衍从侧殿走出来,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玄色衮冕,头戴十二旒平天冠。 他坐下的时候,十二道旒珠在面前轻轻晃动,沈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朝堂,像一把刀从每个人脖子上划过去。 百官跪拜。 萧衍没叫平身。 他就那么坐着,让所有人跪着。 跪了一百二十多个大臣,从太和殿门口一直排到龙椅下面,黑压压的一片。 沈渡跪在最后排,膝盖硌在硬邦邦的地砖上,心里数着时间。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萧衍开口了:“李崇。” 李崇从队列里抬起头。他跪在文臣队伍的最前面,离萧衍最近,沈渡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跪得很直,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 “臣在。” “王恒弹劾你的折子,你看了吗?” 李崇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经过无数次排练。“臣看了。臣冤枉。” 萧衍没接话,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扔在地上。折子落在金砖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朝堂上响得像打雷。 福安弯腰捡起来,展开,开始念。 他念的是王恒写的那三十二条罪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到第十条的时候,李崇的脊背弯了一点。念到第二十条的时候,那个背影开始微微发抖。念到第三十条的时候,李崇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房子。 福安念完了,朝堂上鸦雀无声。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不轻不重:“李崇,你还有何话说?” 李崇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来。他的声音从金砖上弹回来,闷闷的:“臣……伺候陛下三十年。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渡站在最后排,听见这句话,心里冷笑。功劳?贪了一百多万两银子,这叫功劳?苦劳?把北疆将士的军饷装进自己腰包,这叫苦劳? 萧衍显然也不吃这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朕问你话,不是让你表功。三十二条罪状,哪一条是冤枉你的,你说。说不出来,朕当你认了。” 李崇的嘴唇在抖。 沈渡看着他,那个曾经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连萧衍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丞相,现在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张明从队列里站出来了。沈渡认识他——上次提议搁置案子的那个御史,李崇的门生。他的脸色发白,腿在抖,但还是站出来了。 “陛下,李相伺候先帝和陛下三十年,就算有过,也不至于……”他顿了顿,没说完。因为萧衍在看他。旒珠后面的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不至于什么?不至于杀头?张明,你是御史,朕问你——贪墨一百三十七万两,按律当如何?” 张明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知道律法,大梁律,贪墨六十两以上者斩。一百三十七万两,够杀两万多次。 萧衍替他说了:“按律,当斩。” 张明扑通跪下,不敢再说话了。 李崇趴在地上,忽然抬头。 沈渡看见了他的侧脸——灰白的,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里有不甘。 “陛下,臣认罪。但臣想问陛下一句话。” 萧衍没说话。 “臣贪的那些银子,不是臣一个人花的。臣花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他看了沈渡一眼,那目光像刀子,扎得沈渡后背一凉。“给了别人。陛下不想知道给了谁吗?” 朝堂上再次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李崇要说谁,所有人都不敢听。萧衍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叩得很轻。 “朕知道。” 李崇愣住了。 “朕一直都知道。不需要你来说。”萧衍的声音很平,“你的案子,朕会交给大理寺审理。你有同党,可以说。说不说,是你的事。判不判,是朕的事。” 他挥了挥手,赵猛带着两个禁卫军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李崇往外拖。 李崇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他被拖着走过太和殿的长长通道,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忽然转过头来。 “沈渡,你以为你赢了?” 沈渡看着他没说话。 “你赢不了的。你以为你查到的那些东西,能扳倒她?你太天真了。”李崇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歪着,牙齿上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她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你动了她的钱袋子,她就要你的命。” 赵猛把他拖走了。 声音消失在太和殿门外,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什么都没剩下。 沈渡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汗已经凉了,攥着笏板的手指发僵,一根一根掰开才能松开。 萧衍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朝堂。 “还有谁要为李崇说话的?” 没人吭声。 “还有谁觉得李崇冤枉的?” 还是没人吭声。 “很好。”萧衍站起来,转身走了。百官跪送,沈渡跟着跪下,额头触地。金砖是凉的,凉意从额头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他听见萧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十二旒平天冠上的珠玉碰撞声清脆得像碎冰,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退朝后,沈渡没去御书房。 他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坐在桌前。 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 前世他写完一个重大项目上线之后也会这样,手抖,心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赵谦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兄,你今天在朝堂上,李崇看你的那个眼神……” “我看见了。” 赵谦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沈兄,我怕他会报复你。李崇虽然被抓了,但他的人还在。他的人不会放过你。你动了他们的财路,动了他们的靠山,他们恨不得吃你的肉。” 沈渡知道他说的对。 李崇倒了,但太后还在。钱多被抓了,郑义被抓了,但他们的同党还在。那些人在暗处,在沈渡看不见的地方,磨着刀。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 “我不做,谁做?”赵谦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沈兄,你要是出了事,你娘怎么办?” 沈渡愣了一下,他差点又忘了原主还有个老母亲。 上次太后派人去接,被萧衍的人拦下了,之后萧衍把老母亲安置在了城外的一个庄子里,有人保护。 他去北疆之前本想去看一眼,但没来得及。 “我不会有事的。” 赵谦看了他一眼,关上门走了。 沈渡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今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盖在天上。 有人敲门。不是赵谦,赵谦敲门是用拍的,这个是用叩的,两下,很轻,很有节奏。 “进来。” 福安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渡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沈大人。”福安忽然叫住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福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陛下回来后,摔了一个茶杯。” 沈渡愣了一下。萧衍摔茶杯?他认识萧衍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摔任何东西。这个人即使生气也是冷着的,冷到骨子里但不露出来。摔茶杯是外露的,是不加掩饰的愤怒。能让萧衍摔茶杯的事,不多。 沈渡快步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的门开着,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手里拿着笔,正在写字。沈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个新茶杯,白瓷的,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地上没有碎瓷片,福安大概已经收拾干净了。 “陛下,您找臣?” 萧衍头都没抬。“李崇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渡一愣。“他说臣赢不了。臣没放在心上。” “不是这句。”萧衍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他说‘她要你的命’。这句话,你放在心上没有?” 沈渡没说话。 “朕在想,如果李崇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要你的命,朕该怎么办。” 沈渡喉咙发紧。 “朕想了很久。”萧衍看着他,“朕想明白了。谁动你,朕诛谁九族。” 沈渡的心跳停了半拍。 萧衍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沈渡知道这是一个皇帝说出来的、最重的承诺。 诛九族,不是杀一个人,是杀一个人全家、全族、全姓。萧衍以前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诛过谁九族,因为他觉得祸不及家人。现在他说了。 “陛下,臣不值得——”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萧衍打断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字。 沈渡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他的眉头没有拧着,他的嘴角没有抿着,他只是在写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沈渡忽然想起那句话——“谁动你,朕诛谁九族。” 这不是圣旨,不是口谕,这是萧衍对他说的。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谁敢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沈渡低下头,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假装眼睛进了灰。 萧衍没抬头,但沈渡知道他知道。御书房太安静了,安静到一个人吸鼻子的声音都像打雷。 过了很久,沈渡开口了。“陛下,臣想去看看臣的母亲。” 萧衍的笔尖顿了一下。“去吧。朕派人送你。” “臣自己去就行。臣不认识路,可以问。” “朕派人送你。”萧衍的语气不容商量,“路上不安全。” 沈渡看着他,没再推。 第二天一早,沈渡出了宫。 赵猛带了十个人护送他,骑在马上,盔甲锃亮,刀剑出鞘,排场大得像钦差出巡。 沈渡骑在那匹白马上,赵猛跟在旁边,压低声音说:“沈大人,陛下说了,让您早去早回,别在外面过夜。” 沈渡嘴角抽了一下,这是怕他在外面被人害了。“知道了。” 老母亲被安置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白墙黑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沈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原主的记忆里有她,但他不是原主。他怕自己露馅,怕老母亲发现儿子换了个人。一个农村妇女,不识字,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给儿子纳鞋底。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死了,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从一千多年后穿越来的陌生人。 老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鞋底在纳。 针脚很密,一行一行的,像田里的垄沟。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渡儿?你怎么回来了?” 沈渡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 “娘,儿子回来看您了。” 老母亲摸了摸他的脸。“瘦了。瘦了好多。是不是在宫里不好好吃饭?” “没有。儿子吃了。吃得可多了。” “骗人。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爱骗人。小时候说吃了,结果锅里的饭一点没少。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渡的眼眶红了。这是原主的记忆,不是他的,但眼泪是他自己的。 他在庄子里待了两个时辰,陪老母亲吃了一顿饭,听她说了半天的家长里短。 她说隔壁王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说村口李家的老母猪生了十二只小猪崽,说她养的几只鸡每天都下蛋,攒了一篮子鸡蛋等他回来吃。 沈渡听着听着,忽然很想哭。 他在前世没有这些。他父母离婚后各过各的,没人等他回家吃饭,没人攒鸡蛋给他吃。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活。 “娘,您以后别纳鞋底了,儿子的鞋够穿。” “够穿什么够穿?你那双鞋都磨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老母亲从屋里拿出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比以前那双整齐了很多。 “试试。” 沈渡脱了旧鞋,穿上新鞋。大小刚好,底很软,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看见老母亲站在门口笑着,那笑容里全是满足。 “娘,儿子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走吧走吧,别耽误正事。好好跟着陛下,别惹陛下生气。陛下是好人,把你从牢里捞出来,你得记着人家的恩。” 沈渡愣了一下。老母亲知道牢里的事?她怎么知道的?大概是有人告诉她的。 萧衍送她来庄子的时候,大概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儿子记住了。” 沈渡翻身上马,骑了很远回头,老母亲还站在门口,身形越来越小,小到一个点,小到看不见。 他把脸转回去,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赵猛跟上来。“沈大人,您娘挺好的。” “嗯。” “您以后多来看看她。” 沈渡点了点头。 回到宫里已经傍晚了。沈渡去御书房找萧衍,萧衍还在批折子,桌上那碗银耳羹又没动。 “陛下,臣回来了。” 萧衍抬起头看了看他。“你娘还好吗?” “挺好的。她让臣谢谢陛下,说陛下是好人。”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朕不是好人。” “臣娘说是就是。臣娘看人不会错。”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递给门口的福安。 “福安公公,帮忙热一下。” 福安接过碗走了。 沈渡看着萧衍,萧衍看着沈渡。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 “陛下,臣今天在庄子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臣想给娘买个大一点的宅子。现在的庄子虽然好,但太偏了。臣怕有人要害她。” 萧衍沉默了片刻。“不用你买。朕赐她一座宅子,在建康城里。离皇宫近,你随时可以去看她。”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陛下”。 “不用谢。你替朕做了那么多事,朕替你做一件,应该的。” 银耳羹热好了,福安端进来放在萧衍手边。萧衍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太甜了,但他没说话,一口一口喝完了。沈渡看着他喝完,心里竟有一丝满足。 窗外天黑了,御书房的灯亮了起来。 沈渡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萧衍也拿起一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哐哐响,但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安。 沈渡批完一本折子,抬头看了一眼萧衍。 萧衍正低着头写字,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沈渡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第27章 深夜密谈: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第27章 深夜密谈: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李崇下狱的第三天,朝堂上安静得像坟场。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递折子,没人敢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在看,看萧衍下一步要动谁。 沈渡站在最后排,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针扎在背上。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恐惧,有嫉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墙头草们在等风向,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退朝后,沈渡去了刑部大牢。 不是萧衍让他去的,是他自己想去。 大牢的走廊很长,火把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渡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弹来弹去,像有人在跟着他。牢头打开最里面那扇铁门的时候,钥匙哗啦响了一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消失。 李崇坐在牢房角落里。 头发散着,官袍被扒了,换了一身灰白色的囚衣。囚衣太大了,挂在他身上像一面没撑开的旗。他瘦了很多,才三天时间颧骨就凸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了,整个人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认命的亮,是不甘心的亮。 看见沈渡,李崇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沈渡后背发凉。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是那种“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的笑。 “沈大人,您来了。”李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语气还是那种老狐狸式的从容,“老夫等您三天了。” 沈渡在牢房门口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他。“李相等臣?等臣做什么?” “等您来问老夫一句话。” “什么话?” 李崇往前挪了挪,声音压到最低:“太后到底藏了多少银子。” 沈渡心里一震。 李崇主动要交代?他以为李崇会死扛到底,会喊冤叫屈,会像钱多一样趴在地上装死。但李崇没有。 他是个老狐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知道太后是他的保命符,留着太后他还有用,萧衍就不会杀他。但他也知道萧衍不会留他太久,一旦证据确凿随时可以要他的命。他必须在死之前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交代太后的罪状,是他唯一的筹码。 “老夫可以告诉您。但老夫有个条件。” “说。” “保老夫一条命。不用官复原职,不用回京城。给老夫一个地方,让老夫老死在那里就行。老夫不想死在刀下,也不想死在牢里。老夫怕疼,怕冷。” 沈渡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求生的渴望。李崇不想死,他怕死。 贪了一辈子银子,过了一辈子好日子,还没活够。他怕刀砍在脖子上那一刻的疼,怕冬天牢房里的冷风。 沈渡站起来,“臣做不了主。臣要回去禀报陛下。” 李崇点了点头,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沈渡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李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沈大人,您小心。太后的人,还在这座城里。” 沈渡回到宫里,天已经快黑了。 御书房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萧衍正在批折子,面前摞着两堆,左边是批完的,右边是没批的。批完的那堆比昨天高了,说明萧衍今天大多时间都用在了批折子上。 “陛下,臣去见了李崇。” 萧衍的笔尖停了一下,继续写。“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活。想用太后的罪状换一条命。” 萧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渡,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叩得不快不慢,沈渡知道他是在权衡。“你觉得呢?” 沈渡想了想。 “臣觉得可以。李崇是太后的心腹,他知道太后每一笔银子藏在哪里、每一个同党叫什么名字、每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是怎么做成的。这些东西,臣查三年都查不到。李崇能在一盏茶的时间里全部说出来。” “他说的可能是假的。” “可能是。但他不敢。假的骗不了臣,也骗不了陛下。他要是说了假话,臣随时可以要他命。他比谁都清楚。” 萧衍沉默了片刻。“行。你跟他谈。他交代的东西,你亲自核对。核对清楚了,朕给他一条活路。” 沈渡在萧衍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御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但沈渡的心静不下来,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李崇说的那句话——“太后的人,还在这座城里。”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警告,太后要杀他,让他小心。第二层是暗示,李崇知道太后的人是谁,但他不打算现在说。他要等,等萧衍答应他的条件之后再说。这个老狐狸,到死都在算计。 第二天一早,沈渡又去了刑部大牢。 这次他带了纸和笔,坐在牢房门口,隔着木栅栏跟李崇对谈。李崇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大概是因为看见沈渡来了,知道萧衍在考虑他的条件,有希望了。 “沈大人,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你说的东西,臣亲自核对。核对清楚了,陛下给你一条活路。” 李崇盯着沈渡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笑是不甘,今天的笑是释然。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沈渡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小册子。 巴掌大,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曲,像被人翻过无数遍。 封面上没有字,但沈渡翻开第一页就明白了——这是一本账。不是户部那种官账,是李崇自己的私账。日期、金额、经手人、去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比他查到的那些账目详细一百倍。 “这是什么?”沈渡问。 “老夫三十年攒下来的账本。每一笔银子去了哪里,每一个人拿了多少,每一件事是谁经手的,全在上面。太后拿了多少,六皇子拿了多少,郑义拿了多少,钱多拿了多少,一个一个记着。” 李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倒像一个在交代后事的老人。 “老夫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用得上它,所以从第一天起就开始记。三十年,换了四本,这是第五本。前面四本烧了,怕被人发现。这本是最全的,近十年的都在。” 沈渡翻了几页。 三年前的河工银,太后拿了八万两,郑义经的手。两年前的军饷,六皇子拿了五万两,钱多经的手。去年的赈灾银,太后拿了十万两,李崇亲自经的手。一笔一笔,工工整整,像账房先生的流水账。 沈渡看着那些数字,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这些银子够北疆的士兵换多少冬衣?够青州的百姓修多少河堤?够建康城的穷人吃多少年的粥? 这些银子被装进了太后的私库,被换成了六皇子府上的字画古玩,被花在郑义城外那处私宅的假山鱼池上。而那些本该拿到银子的人,穿着露棉絮的冬衣,吃着发霉的粮食,拿着卷刃的刀,在边关上等死。 “李相,这些银子,你记了三十年?” “记了三十年。”李崇靠在墙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像一个工匠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老夫贪,但老夫不赖。拿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不像有些人,拿了不认,认了不退,退了还要骂。” “有些人,指的是谁?” 李崇笑了一下,没回答。 沈渡把那本册子收好,放进怀里。“臣回去核对。核对清楚了,臣再来找你。”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李崇的声音。 “沈大人,小心王恒。” 沈渡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身看着李崇。李崇的眼睛还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恒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帮你是为了他自己。他恨太后,恨了二十年。你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沈渡站在大牢门口,风吹过来,很凉,吹得他后背发凉。 王恒恨太后,恨了二十年。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沈渡过。他跟太后有什么仇?为什么恨?恨到什么程度?沈渡不知道,但他知道王恒帮他递折子、帮他捞方砚、帮他查郑义的私宅、给他写推荐信、送他桂花糕,每一次都是在帮他,每一次都是在帮他自己。 沈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被骗了?被利用了?还是他早就知道王恒有自己的目的,只是不愿意去想? 他把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摩挲着磨得发白的封面。三十年的账本,三十年的贪墨,三十年的算计。太后的,李崇的,六皇子的,郑义的,钱多的。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塞回怀里,快步往回走。 天黑透了。 沈渡没回自己的屋子,直接去了御书房。 萧衍还在批折子。 他这几天睡得越来越晚,沈渡盯着的,他表面上配合,但沈渡一走他就继续批。 福安说陛下等沈大人走了之后又把折子拿出来批,批到半夜才睡。沈渡说了他几次,他说“朕知道了”,然后照旧。 “陛下,李崇给了臣一样东西。”沈渡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 萧衍拿起册子翻了翻,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翻到太后那页停住了,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八万两,十万两,五万两。”萧衍的声音很轻,“朕的母后,好大的胃口。” “陛下,李崇还说了另一件事。”沈渡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把王恒的事说出来。王恒帮过他很多,他不想害王恒。但李崇说的话如果是真的,王恒就是在利用他。他不能假装不知道。 “什么事?” “李崇说,王恒帮臣,是为了他自己。他恨太后,恨了二十年。臣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萧衍放下册子,看着沈渡。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没有惊讶。 “朕知道。” 沈渡愣住了。“陛下知道?” “朕一直知道。王恒跟太后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两下。 “二十年前,王恒的兄长王恪,是御史台的大夫。他弹劾太后外戚专权,被太后的党羽栽赃陷害,下了大狱,死在牢里。王恒那时候还只是个七品小官,眼睁睁看着兄长被关进去、被折磨死,什么都做不了。” 萧衍顿了一下。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沈渡沉默了。王恒恨太后,恨了二十年。他不是在帮沈渡,他是在帮他死去的兄长。沈渡不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他是他自己的一把刀,磨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个能用刀的人。 “那王恒对臣——”沈渡开口。 “他对你,是真的。”萧衍打断他,“他利用你,但他也是真心帮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沈渡想了想,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王恒帮他递折子是真心,帮他捞方砚是真心,帮他查郑义的私宅是真心。但同时,他也在利用沈渡对付太后。这不矛盾。 人就是这样的,可以同时做两件事,可以同时有两个目的,可以同时真心和算计。 沈渡在萧衍对面坐下来,把那本册子翻开,指着太后那一页。“陛下,这些银子,臣会一笔一笔核对。核对清楚了,臣建议先不要动太后。” 萧衍挑眉。“为什么?” “因为太后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人。六皇子,还有一些臣不知道名字的人。动了她,那些人就跑了。跑了一个,以后就是后患。” 萧衍沉默了片刻。“你想怎么做?” “臣想先从底下的人开始动。郑义、钱多,一个一个来。把太后身边的人全部拔干净了,最后再动她。拔到只剩她一个人,她就算想反,也没人替她反。” 萧衍看着他,像是赞赏,像是欣慰,又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人。 “沈渡,你比以前狠了。” 沈渡愣了一下。他比以前狠了吗?刚穿越来的时候,他只想保命。每天想着怎么不被杖毙,怎么在暴君手下活下去。 现在他在想怎么扳倒太后,怎么把那些贪官一个一个送进大牢,怎么让北疆的士兵穿上暖和的冬衣。他对敌人的恨,越来越像萧衍了。 “臣不是恨,臣是不忍了。” “不忍什么?” “不忍北疆的士兵穿着露棉絮的冬衣站在风雪里。不忍青州的百姓住在漏雨的屋子里。不忍建康城的穷人饿着肚子看富人大鱼大肉。臣以前能忍,是因为没看见。现在看见了,忍不了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开始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沈渡看着萧衍的脸。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沈渡。”萧衍叫他。 “臣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吗?” 沈渡心跳加速。“臣……不知道。”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别人留在这座皇宫里,是为了权力、为了银子、为了活命。你不是。你是为了——让不该死的人不死,让不该贪的人不贪。朕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萧衍说他是为了“让不该死的人不死,让不该贪的人不贪”,他不知道该不该承认。他查账不是为了正义,是因为看不下去。他扳倒李崇不是为了立功,是因为李崇贪了北疆将士的军饷。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让他自己晚上能睡得着觉。 “陛下,臣没您说的那么好。臣只是——” “只是什么?” 沈渡想了想。“只是看不惯。看不惯好人受委屈,坏人得意。看不惯该拿银子的人拿不到,不该拿的人拿得手软。臣从小就是这个脾气,改不了。”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用改。朕喜欢你这个脾气。”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以前不喜欢任何人。朕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朕,所有人都在骗朕。你是第一个让朕觉得——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在骗朕。也许有一个人,是真的。” 沈渡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折子。折子上的字是花的,一个都看不清。他的眼眶是热的,鼻子是酸的。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臣是真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灯油彻底烧干了,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福安在外面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换灯。他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动。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 福安换好灯,退了出去。 新的灯芯烧得更旺,把整个御书房照得很亮。 沈渡看见萧衍的眼眶微红,但脸上没有表情。沈渡的眼眶也是红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同时拿起桌上的折子,同时低下头开始批。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第28章 宫商角徵羽,臣一个都没记住 第28章 宫商角徵羽,臣一个都没记住 李崇的册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沈渡一直想开但找不到门的锁。 接下来三天,他把自己关在户部的库房里,对着那本巴掌大的册子,一笔一笔核对太后的账目。 八万两河工银,对应户部账上的“青州河堤修缮”。十万两赈灾银,对应“江南赈灾专款”。五万两军饷,对应“北疆冬衣采办”。每一条都对得上。 方砚在旁边帮忙翻账本,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 “沈大人,您看这笔。” 沈渡凑过去。账本上写着一行字——“永宁元年,慈宁宫佛像贴金,白银三万两。” 永宁元年是萧衍登基的第一年。那时候国库空的,北疆在打仗,江南在闹灾,萧衍把自己内库的钱都拿去贴补军用了。太后在那一年花了三万两给佛像贴金。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三万两,够北疆将士换两轮冬衣。他把这笔账仔仔细细誊在纸上,归到太后的名下。 佛要是真灵,第一个该收的就是太后。 方砚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放回箱子里。沈渡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个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的老吏员,见过太多银子的来去,早该麻木了。但他没有。 核对完最后一笔账,天已经黑了。 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方砚把箱子锁好,钥匙挂回腰带上。 “方主事,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喝酒。” 方砚笑了笑:“下官不喝酒。下官喝茶。到时候您给下官带二两好茶叶就行。” 沈渡说好。 走出户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快入冬了,风里带着一股干冷,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凉手摸了一把。 他裹紧衣裳往宫里走,脑子还在转那些数字——八万、十万、五万、三万。加起来快三十万两。太后一个人,三年。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很慢的调子,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但又很悠扬。沈渡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琴声从花园深处飘出来,穿过竹林,越过假山,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轻得像叹气。 他听过这个旋律,上次听见是他刚搬进宫里不久,那时候他站在御花园门口,没敢进去。这次他走进去了。 御花园深处有一间小亭子,四面挂着帘子,风把帘子吹起来又放下,露出里面一个模糊的人影。 走近一看,萧衍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一把古琴,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划着。 他今天没穿朝服,也没穿那身玄色的常服,是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沈渡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时萧衍像一把出鞘的刀,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寒气,现在刀入鞘了。 那把刀不是天生就硬的,沈渡现在越来越确定这一点。 沈渡站在亭子外面没进去。 萧衍看见他了,但没停,继续弹。 一曲弹完,萧衍的手按在琴弦上,余音慢慢散了。 “进来。” 沈渡走进去,在萧衍对面坐下。月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萧衍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银子。 “陛下怎么在这儿弹琴?” “睡不着。” “胃疼?” “不是。”萧衍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低的响,“在想事情。想完了睡不着,就来弹琴。” 沈渡没问他在想什么。萧衍想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重。北疆的战事,太后的账目,李崇的案子。白天压着,晚上也压着。 “陛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孤》。” “谁写的?” 萧衍顿了一下。“朕的母妃。” 沈渡的呼吸顿了半拍。 萧衍的母妃,那个在他六岁时就死了的女人。他从来没提过她会弹琴,从来没提过她会写曲子。他把这些东西藏了很多年,藏到现在,藏在这座没人来的亭子里。 “她教朕弹琴。朕那时候小,手也小,够不着弦。她就握着朕的手,一根弦一根弦地按。”萧衍的声音很轻,“朕记不太清她的脸了,但朕记得她的手。很暖。” 沈渡没说话。 “她死的那天,朕在门口坐了一整夜。没人来。天亮的时候福安来了,说娘娘没了。朕问什么叫没了,福安没回答。”萧衍的手指在琴面上慢慢划过。 “后来朕被送到淑妃那里。这把琴被扔了。朕登基之后去找,找了好久才找到。琴断了一根弦,缺了一个角,但还能弹。” 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萧衍说过的那句话——“朕有时候想,如果母妃没死,朕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沈渡觉得,不一样的地方可能没那么多。就算母妃没死,太后也不会让萧衍好好长大。 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皇子,活着就是威胁。母妃活着,大概也保不住他。她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保不住儿子。 她唯一能留给萧衍的,就是这把琴,和那双握着琴弦的手的温度。 沈渡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陛下,您教臣弹这首曲子吧。” 萧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 “臣可以学,臣学东西慢,但学会了不会忘。”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学骑马学了七天。学做饭学了半个月。” “但臣都学会了,骑马现在骑得挺好,蛋炒饭陛下也说能吃。”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我说的是‘难吃’。” “难吃但陛下吃完了,吃完就是认可。” 萧衍没再接话,抬了抬手,示意沈渡旁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沈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能感觉到他袖子擦过自己手臂时带起的那阵微风。 御书房里的药味是苦的,这里的药味被夜风吹散了,混着檀香,反而没那么苦了。 萧衍把沈渡的手按在琴弦上。 “这是宫音。”他带着沈渡的手指按下去。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夜风里荡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商音。”换一根弦,脆一些,像竹子裂开的声音。 “角音。”高了一点。 “徵音。”“羽音。” 五个音按了一遍。萧衍把手拿开。“你自己来。” 沈渡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盯着那五根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弦。 手心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萧衍刚才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茧。握笔磨出来的茧,握刀磨出来的茧,按琴弦磨出来的茧。 这只手做过很多事,批过无数折子,握过刀,在冷风里攥成拳头忍过无数个夜晚。 刚才它握着沈渡的手。 沈渡深吸一口气,按下去。 宫音,对了。 抬手去按第二根,手肘撞到了萧衍的肋骨。 萧衍闷哼了一声。 沈渡吓了一跳,赶紧把手肘收回来。 “臣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臣真不是,臣的手肘它自己动的。”沈渡一脸无辜,把手肘夹紧贴在身上,“臣学琴,臣不乱动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沈渡也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挨上了。萧衍又挪了半寸,沈渡又跟上去。 萧衍停下来。 “沈渡,你是来学琴的还是来挤朕的?” 沈渡把手肘夹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臣是学琴的。” 萧衍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压了两次都没压下去。 最终他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商音。”萧衍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冷淡淡的平。 沈渡把手肘夹紧,用左手去按弦。换了一只手,比右手更笨。宫音按成了商音,商音按成了角音,五个音乱成一锅粥。 萧衍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左手不会动?” “臣平时主要用右手。写字、吃饭、拿东西,都是用右手。左手只会一件事。” “什么事?” “扶着碗。” 萧衍看着他:“你在跟朕炫耀你会吃饭?” 沈渡差点笑出来,他在跟皇帝炫耀他会吃饭,这话说出来谁信? 但他确实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的左手真的只会扶着碗。 萧衍没再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渡的左手。五根手指扣在沈渡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 宫、商、角、徵、羽,五个音稳稳当当,一音不差。 萧衍的手很凉,但很稳。稳到沈渡觉得这只手永远不会抖。 “记住了吗?” 沈渡的心跳声太大了。 “记……记住了。” 萧衍把手拿开。 沈渡按下去,宫音对了。商音对了。角音偏了一点,但弦还是响了。徵音、羽音,一个一个按过去,五个音弹完,没断。 沈渡转头看萧衍。萧衍说:“有进步。” 沈渡等着下一句。 果然——“但还是难听。” 沈渡打笑道:“臣才学了一盏茶的功夫。陛下当年学的时候,第一天能弹出完整的音吗?” 萧衍沉默了一下,“不能。” “那陛下比臣好不到哪去。” 萧衍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沈渡把这点弧度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大笑了。 萧衍把情绪压得很深,笑起来只有一点点,但这已经是沈渡见过的最大幅度了。 夜风从帘子缝隙灌进来,沈渡打了个哆嗦。风又凉又硬,穿过竹林的时候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吹在脸上像冷水泼过来。 他穿得单薄,户部库房待了一天,出来的时候忘了加衣裳。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沈渡肩上。 沈渡僵住了。 月白色的袍子,料子很软,轻飘飘的,带着萧衍的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那件袍子,手指捏着袍角,捏得很紧。 “陛……陛下。”他的声音有点紧,“臣穿这个,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这是您的衣裳。臣穿您的衣裳,被人看见了……” “这里是御花园。这个时辰没人来。” “那也不行。您是皇帝,臣是臣子。臣穿您的衣裳,僭越。” “这不是朝服,不是龙袍。一件家常袍子,没什么僭越的。”萧衍看了看沈渡紧张的神情,“朕让你穿,你就穿。” 沈渡把那块衣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知道萧衍说得对,这件袍子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件普通的月白色外袍。 但它穿在萧衍身上,萧衍把它脱下来披在沈渡肩上。 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标识都重。 他应该拒绝。君臣之分,尊卑有别。穿皇帝的衣服,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不敬。 但他没有拒绝。 萧衍看着他裹在袍子里的样子。 袍子太大了,沈渡整个人像被吞进去了一样,袖口盖住了手指,衣摆拖在地上。萧衍伸手帮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指。 动作很自然,他的指尖碰到沈渡的手腕,凉凉的,只碰了那么一下,沈渡的耳朵烫了。 “再来。宫音。” 沈渡伸出被袖口盖住的手,在琴弦上按下去。萧衍帮他推上去的袖口又滑下来了,他又要伸手去推。沈渡自己把袖口咬住了,用牙齿叼着,露出手指。 萧衍看着他用嘴叼着袖口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沈渡没注意到他在笑,他正忙着叼袖子按琴弦。宫、商、角、徵、羽,五个音按完,他把袖口从嘴里松开,转头看萧衍。 萧衍的眼睛还弯着。 “陛下,臣弹完了。” 萧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沈渡。” “臣在。” “你看,今晚的月亮很圆。”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确实很圆,月光照在整座御花园上,亭子的飞檐、竹林的叶子、石径上的青苔,全都镀了一层银白色。 他想起前世听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大概是十六吧。 “陛下,您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经常看月亮吗?” 萧衍没回头。“看。有时月亮只有巴掌大。但很亮。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它看。”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中衣很单薄,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不是壮,是瘦。那些宽大的朝服遮住了这些,现在一件中衣什么都遮不住。 “那时候有人陪陛下看吗?” “没有。” “现在有了。” 萧衍没回头。但沈渡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应“嗯”,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肩膀出卖了他。 沈渡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赶紧吸了一下鼻子,假装是风吹的。 萧衍转身走回来,让福安把琴抱起来递给他。“拿回去练。明天弹给朕听。” 沈渡愣了一下。 这把琴是萧衍母妃留下的。 萧衍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弹它,弹了无数个夜晚,琴面上的那道裂纹大概就是某一次弹得太用力造成的。现在他把琴递给了沈渡。 “陛下,这琴——” “朕知道。让你拿你就拿。” 沈渡接过琴。琴比他想象的重,木头的质感很温润,琴面和琴弦之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木头和丝线的重量,是那些夜晚的重量。 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晚,萧衍坐在这把琴前,把说不出口的话、咽下去的委屈、按下去的情绪,一个一个音地按进琴弦里。这把琴装着他的心事。 沈渡抱着琴站起来,那件披着的外袍从肩上滑了一下,他用下巴压住袍角。 萧衍看着他。“走得动吗?” “走得动。” “走到御书房,琴不能摔,袍子不能掉。” 沈渡抱着琴,夹着袍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亭子门口,袍子又滑了,他用下巴去压,琴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膝盖顶住。 萧衍跟在后面,没帮他。 竹林,石径,假山,一道一道。 袍子滑了三次,他用下巴压了三次。琴歪了两次,他用膝盖顶了两次。 走到御书房门口,沈渡停下来转身看着萧衍。头仰着似乎在说“你看,琴没摔,袍子没掉。” 萧衍看了他一眼。“进来。” 沈渡走进去,把琴放在桌上。萧衍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沈渡站在那里没动。 “站着干什么?坐。” 沈渡坐下来。他把琴轻轻放下,外袍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萧衍的体温已经散了,衣料是凉的。他把外袍叠成一个方块,工工整整的,棱角分明。 萧衍低着头批折子,没看他。 沈渡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跟平时一模一样。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沈渡站起来。 “陛下,臣回去了。陛下也早点休息。” “嗯。” 沈渡抱起那把古琴,刚要走。拿起那件外袍。 “沈渡。” 他转身。 “外袍穿上,冷。” 沈渡听话的穿上了外袍抱着琴。 萧衍满意的看着他,“外袍明天穿来。” 不是“还回来”,是“穿来”。 沈渡楞了一下,手里攥着的那件外袍的衣领内侧,摸着里面缝着一块玉。 是萧衍母亲留下的玉,贴身戴了不知道多少年,缝在衣领里贴着脖子的位置。 萧衍知道吗? “臣知道了。” 沈渡抱着琴走出御书房。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鼻尖发红。他把那件外袍披在肩上,裹紧,衣领蹭着脖子。 那块玉就在衣领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冰凉的,慢慢变温了。 路过御花园门口的时候,福安站在那里。 福安看着他——抱着一把古琴,穿着皇上穿过的外袍,下巴压着袍角。福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了路。 沈渡走过去之后,听见身后传来福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沈大人,那件袍子——” 沈渡停下来回头。福安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没什么,沈大人早点歇着。” 福安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夜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月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回到屋里,他把琴放在桌上,把外袍脱下来,摊在床上。 衣领内侧,那块玉还在那里。 白玉,兰花形状,拇指盖大小。红线缝的,线已经褪色了,但缝得很结实,一针一针密密地扎着,缝这块玉的人用了很大的耐心。是萧衍自己缝的,还是裁缝缝的? 沈渡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块玉对萧衍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忘了取下来,不会随手给出去。 所以他是故意的。 沈渡心里竟生出了不想还这个玉的想法,似乎想验证什么。 他把那块玉从衣领上拆下来。 红线一根一根抽掉,玉落在手心里,冰凉的,光滑的,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手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头,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把冰凉的玉焐热。 明天要穿这件外袍去御书房,萧衍会看见衣领上的玉不见了,会看见玉在沈渡手心里,攥着,不打算还了。 沈渡不知道萧衍会是什么反应。他也许会沉默,也许会说“还回来”,也许会什么都不说移开目光。 沈渡吹了灯,躺到床上,把那块玉放在枕头旁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上,白玉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侧过头看着那块玉。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第29章 我想保护他,虽然我只是个小官 第29章 我想保护他,虽然我只是个小官 那块玉在沈渡胸口贴了一整夜。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指时不时按一下怀里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玉被体温焐得温温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叠好的月白色外袍上。 卯时,沈渡醒了。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怀里——玉还在。 第二件事是看枕头旁边——外袍,今天要还回去。虽然萧衍昨天说“外袍明天穿来”,但总不能真穿着陛下的衣裳满皇宫跑。 沈渡把那件外袍拿起来穿上,袖口卷了两折,衣摆塞进腰带里,抱起古琴出了门。 卯时的皇宫很安静,几个洒扫的太监在宫道上扫地,看见沈渡都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上,又迅速低下头去。 沈渡的耳朵烫了一下,脑袋缩了缩,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御书房门口,福安站在那里,伸手推开了门。 “陛下方才起了,在用早膳。” 沈渡走进去,萧衍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桌,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一个馒头。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中衣,头发没束,散在肩上,看起来是刚起不久,整个人还没从睡意里完全醒过来。 萧衍抬起头看见沈渡,目光落在那件外袍上,停了一下。 “这个还是还你。”沈渡走过去,把那件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榻边。 萧衍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昨天还想着不还的,但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放在桌上。 白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臣拆下来了。”沈渡说。“把玉缝在衣服领口感觉会很容易掉。” 萧衍放下粥碗,看着那块玉。他没伸手拿,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 “缝了很多年了。”他的声音很轻,“朕以为它会一直在那儿。” 沈渡喉咙发紧,方才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慌乱的站起身,“臣无礼了,不知道这个缝了这么久......” “拆了就拆了。”萧衍拿起那块玉,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拇指在玉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沈渡以为他要收回去了,还正准备说“我重新帮您缝上。” 但萧衍没有。他把玉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找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编成了络子的样式,一端有个小小的结扣。 他走回来坐下,把红绳和玉放在一起,低头开始穿。 他的手指很稳,把红绳穿过玉上那个小小的孔洞,打了个结,试了试松紧,又调整了一下。 动作很慢。 沈渡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些,“陛下,这玉穿起来戴着或许是要比缝起来好一些,戴着更——”他说了一半,萧衍便打断了他。 萧衍没抬头。 “这玉跟着朕很多年了。朕戴着它,从冷宫戴到御书房。后来觉得不方便,就缝在了衣领上。”他把红绳的结扣拉紧,举起来看了看,玉在红绳下端轻轻晃了一下。 “你拆了也好,缝在衣领上,总归是要掉的。” 沈渡看着他。“陛下,臣——” “转过去。”萧衍起身站在沈渡面前。 沈渡愣了一下,抬头萧衍正看着他,手里拎着那根穿好了玉的红绳。 沈渡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先动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萧衍。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他感觉到萧衍的手伸过来了。红绳从他的头顶套下去,落在脖子上。 萧衍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凉的,指腹轻轻刮过他的后颈。沈渡浑身绷紧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红绳贴着锁骨,玉落在胸口,冰凉的,激得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萧衍的手在他颈后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绳结的松紧,指尖又碰了一下他的皮肤,然后收回去了。 “好了。” 沈渡低头看着胸口那块玉。 白玉贴着中衣的布料,红绳在锁骨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玉,温润的,冰凉的,分不清哪个是玉的温度哪个是他手指的温度。 他转回去看着萧衍,萧衍已经端起粥碗继续喝了,沈渡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玉,红绳编得很细,络子的纹路整整齐齐。 这不像是随便找出来的东西,倒像是特意做的,做了很久。一直放在抽屉里,等着这一天。 沈渡忽然莫名觉得一阵脸红、发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喝粥,一个摸玉。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上,落在萧衍的粥碗上,落在沈渡胸口那块白玉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把手从玉上拿开,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 李崇的账目摘抄,厚厚一沓纸,上面记着太后的每一笔银子、每一个同党、每一处藏脏地点。 “陛下,臣昨天去了刑部大牢。李崇把太后的罪状全交代了。永丰钱庄十二万两,城南宅子一处,城外庄子一座,养着三十多个亲信。还有——八百私兵,藏在城外的庄子里,管兵的人叫周恒,是太后娘家的侄子。” 萧衍放下粥碗,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周恒那一页的时候停了。 “八百人,打不进皇宫。” “但她不需要打进来,她只需要制造混乱。八百人在城里放火、杀人,建康城一乱,朝堂上的人就会慌。一慌,就会有人倒向她。” 萧衍沉默了片刻。“你想去查周恒?” 沈渡点了点头。 “太危险。周恒手底下有兵。” “臣要去。”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沈渡坐在那里,胸口那根红绳若隐若现。 “朕派赵猛跟你去。” “赵统领的兵一动,全城都知道。臣一个人去,没人注意。”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三下,停了。 “不动兵,他和你去,有照应。”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块铜令牌,回来放在沈渡面前。 “遇到危险,亮出来。” 沈渡拿起令牌,沉甸甸的。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跟那块玉贴在一起。铜的凉,玉的温,两样东西挤在胸口。 “臣现在就去。” 沈渡站起来,把那本册子收好。 “沈渡。”萧衍叫住他。 沈渡回头,晨光照着萧衍半边脸,他的目光落在沈渡胸口——那块玉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注意安全。” 沈渡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赵猛在宫门外等他,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便衣。沈渡换了身灰布衣裳,把令牌和玉贴身藏好,翻身上了那匹白马。 两个人两匹马,出了建康城,往南走。 骑了半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庄子。 围墙很高,门口挂着两个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周”字。 沈渡勒住马,远远地看着。 赵猛压低声音。“沈大人,翻墙进去看看?” “不急。先在外面转一圈。”两个人骑着马绕庄子转了一圈。东边是一片树林,西边是一条小河,南边是正门有守卫,北边是一片荒地,围墙比别处矮了半截。 “从北边进。” 两个人把马拴在树林里,摸黑走到庄子北边。赵猛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膀。沈渡踩着他的肩膀翻上墙头,趴在墙头上往下看。 院子里堆着不少东西,用油布盖着。他跳下去,赵猛也翻了进来。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里走,沈渡掀开油布的一角。 ——木箱子,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撬开一个,里面是刀。崭新的刀,刀刃还没开过。再撬开一个,长矛。再撬开一个,盔甲。全是兵器。 赵猛的声音压到最低。“八百人的装备。” 沈渡把油布盖回去,刚转身,身后传来一声大喝:“谁?!” 火光猛地亮起来,好几支火把同时点燃,把整个北院照得通亮。七八个人从暗处冲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高个子,方脸,穿着一身黑色劲装。 周恒。 沈渡站在墙根,手心里全是汗。赵猛已经翻到墙外了,但他还在墙里面。来不及了。 周恒盯着他。“你是谁?”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铜令牌,在火把的光里亮了一下。龙纹在火光中一闪。“陛下的人。” 周恒的眼睛眯起来了。“陛下的人来我这儿做什么?” 沈渡把令牌收回去。“陛下听说周爷在城外养了不少人,让在下过来看看。八百人,兵器盔甲齐全,周爷好大的手笔。” 周恒盯着他看,上下一阵打量。“你是沈渡?” 沈渡没否认。 周恒笑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太后说你会来。她说你查到银子之后,就会来查人。她让我等你。” 沈渡的心沉下去了。 “太后让我给你带句话。”周恒往前走了一步,离沈渡只有一步远。附在肩边挑衅道,“她说你动了她的人,她就要你的命。不是你的命,是那个人的命。陛下身边有她的人,不止一个。她随时可以动手。你查你的,她杀她的。看谁快。” 沈渡攥紧了拳头。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在他说“臣一个人去”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注意安全”。那个人需要他。不是需要他的查账,不是需要他的折子,是需要他活着。满朝文武几百号人,那个人只需要他一个。 “沈渡,今天我不杀你。太后的意思是让你活着回去,把话带到。她说了——让陛下好好想想,老六听话,还是他听话。” 火把灭了,周恒带着人走了。 庄子重新陷入黑暗。 沈渡站在墙根,手还在抖。 他翻墙出去的时候赵猛接住他,问他怎么了,他说“走,回宫”。两个人骑着马往回跑,夜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回到宫里已经过了子时。 沈渡没有直接去御书房,他站在宫门口,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他的体温一直焐着它。他低头看着那块玉,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是小官,很小的官。在那些王侯将相眼里,他什么都不是。太后要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沈渡把玉贴在心口,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渡推门进去,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桌上一碗姜汤已经凉了,没动过。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玉上——玉还挂着,红绳还系着。 沈渡把令牌放在桌上。“太后知道臣要去。她让周恒等臣。她说——陛下身边有她的人,不止一个,随时可以动手。她还说......让陛下想想,陛下是否听话。”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叩得很轻。 “她准备好了。” 沈渡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沈渡看着萧衍。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但他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 萧衍从抽屉里拿出一道圣旨,放在桌上。 明黄色的绸缎,上面已经写好了字,盖了玺。沈渡拿起来一看,是废太后的旨意。上面写着太后的罪状——贪墨、结党、私养兵力、意图谋反。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条都有证据。 “明天早朝,朕宣这道旨。”萧衍的声音很平。 沈渡攥着那道圣旨,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想保命,想着怎么不被杖毙,怎么在暴君手下活下去。 他画了逃跑路线图,藏在枕头底下,随时准备跑。现在他看着手里这道圣旨,要递折子的人是萧衍。但他要站在最前面,替萧衍挡。 “陛下,臣递折子。” 萧衍看着他。“你?” “这些事是臣查的。李崇的册子是臣拿到的,太后的账目是臣核对的,周恒的庄子是臣去查的。折子臣来递。臣要让所有人知道——扳倒太后的人,是臣。” 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太后要杀,杀臣。她的人要报复,报复臣。跟陛下没关系。”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就一下,很重。 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 “沈渡,你是朕的人。你的事就是朕的事。太后要杀你,朕挡着。她的人要报复你,朕替你杀回去。你说‘跟朕没关系’?你身上穿着朕的外袍,脖子上戴着朕的玉,你说跟朕没关系?” 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萧衍看着他,目光很沉。 “明天早朝,你递折子。朕在你后面。她动不了你。” 沈渡低下头看着胸口那块玉。红绳贴着锁骨,玉贴着心口。他伸手攥住了它,攥得很紧,玉的边缘压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臣知道了。” 沈渡从御书房出来,夜风很凉。 他站在门口,把那块玉从领口拿出来,低头看着。 他只是一个小官。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兵权。 他有的就是一本册子、一块令牌、一块玉。 册子是李崇的罪状,令牌是萧衍的信任,玉是萧衍的——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大概是萧衍自己。 沈渡把玉贴在心口,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明天早朝,太和殿,他要去递那道折子。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他站在最后排,一个不大的官,递最大的折子。 太后要杀他,六皇子要杀他,那些墙头草要踩他。 但他身后有一个人,那个人是皇帝,是暴君,是他要护着的人。 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明天谁要向萧衍动手,他要替萧衍拦下,哪怕是一刀。 他不怕死,他只怕那个人受到伤害。 沈渡闭上眼睛,心里想,萧衍常说沈渡是他的人,其实在沈渡的心里。 陛下也是他的人, 任何人都不能动。 第30章 朕给你抹药,不是给你下毒 第30章 朕给你抹药,不是给你下毒 早朝,太和殿。 沈渡站在最后排,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册子。今天这些人要造反的,他都要挡在萧珩的面前。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的官袍,暗绿色,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这是萧衍让尚衣监给他新做的,尺寸量了三次,改了两次,穿上去服服帖帖。 腰间系着一条新皮带,铜扣镀了金,亮得能照见人影。 沈渡刚拿到这身官袍的时候觉得太招摇了,一个芝麻小官穿这么好,走出去像话吗? 福安说“陛下让做的,沈大人不穿,陛下不高兴”。沈渡就穿了。 他看了看,没有看见太后的人,更没有看见太后,只有那几个穿着宫袍仗着太后撑腰的大人。 “难道太后今天不来?”沈渡不禁心里一疑。 萧衍从侧殿走出来。 玄色衮冕,十二旒平天冠。 他坐下的时候,沈渡看见他的目光扫过朝堂,在自己身上停了不到一瞬。 百官跪拜。 萧衍没叫平身,他让所有人跪着,太和殿里鸦雀无声,沈渡的膝盖硌在金砖上,册子被他攥得发烫。 沈渡跪在那里,膝盖压在硬邦邦的金砖上,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上辈子跪过什么? 跪过公司的地毯,那是为了方便插网线。 跪过家里的地板,那是为了找掉在床底下的钥匙。 从来没跪过这么硬的地面,也从来没跪过这么久。 萧衍不喊平身,没人敢动。 这是他的规矩,不是摆架子,是让所有人跪着的时候想清楚——今天谁要说话,说什么话,说了之后什么后果。 跪着的时候脑子最清醒,膝盖疼的时候嘴最严。 沈渡在御史台的时候听前辈说过,萧衍登基第一年,有一次早朝让百官跪了两个时辰,没人敢吭声。 跪完之后,当天递上来的折子少了七成,废话也少了七成。 从那以后,萧衍隔三差五就让他们跪一跪。 但今天跪得格外久。 沈渡的膝盖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木。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盏茶,也许两盏。 旁边的赵谦已经开始微微晃了,撑不住了。 前面的王恒跪得笔直,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再前面那几个三朝元老,腿脚不好,跪得额头冒汗,但没人敢出声。 终于,萧衍开口了。“平身。” 百官站起来,有人踉跄了一下,有人扶着膝盖慢慢起身。沈渡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膝盖一阵刺痛,他咬了一下牙,没让人看出来。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不轻不重。“今日,谁要奏事?” “臣,户部郎中沈渡,有本奏。” 朝堂上立马响起嗡嗡声。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册子每一页都盖着户部的印、大理寺的印、刑部的印。三印齐全。 福安走下来接过册子,呈给萧衍。 萧衍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虫在叫。 沈渡跪在大殿中央,背挺得很直,膝盖疼得发木。 萧衍看完了,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宣。” 福安拿起册子展开,开始念。 “太后萧氏,永宁元年至今,贪墨银两共计一百三十七万两。其罪一也。” 朝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三十七万两。大梁一年的赋税收入也就六百万两左右,一百三十七万两相当于将近三个月的国库收入。太后一个人,贪了朝廷三个月的银子。 福安没停。“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排除异己,陷害忠良。永宁元年,御史大夫王恪弹劾太后外戚专权,被下狱致死。其罪二也。” 王恒站在队列里,身子晃了一下。沈渡跪在大殿中央,余光看见王恒的手在发抖。二十年前,他的兄长王恪死在牢里。今天,太后的第二条罪状,是替他兄长写的。 “私养兵力八百于城外周恒庄中,兵器盔甲俱全,意图谋反。其罪三也。意图废帝立幼,其罪四也。” 朝堂上炸了。 不是窃窃私语,有人直接喊了出来——“不可能!太后怎么可能养私兵?” 喊话的是礼部侍郎张明。 李崇的人,太后的人。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张大人,您说不可能。那臣问您——城北十五里外的周家庄子,您去过吗?” 张明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庄子外面挂着‘周’字灯笼,门口有守卫,围墙上有望楼,里面藏着八百副兵器盔甲。臣亲眼看见的。赵猛赵统领也看见了。”沈渡看向殿外的方向,“赵统领,请您进来。” 赵猛从殿外走进来,铠甲铿锵,跪在沈渡旁边。 “臣禁卫军统领赵猛,昨夜随沈大人前往周家庄子,亲眼所见兵器盔甲八百余套。如有虚言,臣甘受死罪。” 张明的脸从红变白,他退了回去。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从队列里走出来,颤巍巍地跪下。是太子太傅周崇文,七十一岁,三朝元老。他是太后的人,沈渡在李崇的册子里见过他的名字。 “陛下,老臣伺候先帝三十年,伺候陛下三年。老臣不是替太后求情,老臣是替朝廷的体统说话。废太后是大事,不能凭一个六品官的一本册子就定了。太后母仪天下二十余年,就算有错,也要给太后一个辩白的机会。” 他说得很稳,很有分量。 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的话在朝堂上比沈渡的话重一百倍。 他说完,七八个人跟着跪下了,都是三品以上的老臣,都是太后的人。太和殿的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没有一丝情绪。“周卿,你要太后怎么辩白?” 周崇文低着头。“至少要让太后当面说几句话。” 沈渡跪在那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册子,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写着“周崇文亲启”五个字。 字迹是太后的。 “周大人,您认识这个吗?” 周崇文看见那个信封,脸色变了。眼睛瞪着,嘴唇开始抖。 沈渡把信封举起来,让满朝文武都看见。 “这是太后写给周大人的亲笔信。永宁元年,太后让周大人在朝堂上替她的侄儿谋职,周大人照办了。信里写着——‘周卿若肯相助,本宫必不忘此情。’” 朝堂上又炸了。 周崇文的嘴唇在抖,伸手指着沈渡,手指像风中的枯枝。“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李崇的册子里夹着的。”沈渡把信放在地上,“太后写给每一个党羽的信,李崇都留了底。周大人您这封,只是其中一封。还有张明张大人的,还有——”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 每说一个,队列里就有人脸色白一分。 说到最后几个的时候,已经有人站不住了,腿在抖,扶着旁边的人才能站稳。 沈渡说完了,朝堂上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在大殿里格外清楚。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还有谁要为太后辩白的?” 没人说话。 周崇文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没抬头。张明站在队列里,脸白得像纸。那七八个跪着的老臣,有人开始往后退了。跪不住了,膝盖软了,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退回了队列里。 萧衍等了片刻。“既然没人说话,这事即严肃处理。太后萧氏,废位迁居城北别苑,无旨不得外出。原慈宁宫一应人等,全部调离。太后私产,全部抄没入官。太后党羽,交大理寺逐一审理。” 他顿了一下。“退朝。” 萧衍站起来转身走了。 百官跪送,沈渡额头触地,金砖凉得渗骨头。 他听见萧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十二旒平天冠上的珠玉碰撞声清脆得像碎冰。 散了朝,沈渡跪得腿麻了,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刚才跪了将近三个时辰,跪的时候没感觉,现在站起来才发现两条腿像灌了铅。 沈渡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膝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上辈子都没跪过这么久。” 赵谦从后面走过来。“你说什么?” 沈渡心里一惊,连忙遮掩道,“我说我上回在老家都没跪过这么久。老家的地是泥的,软。宫里的地是砖的,硬。” 赵谦没听出什么毛病。 “那可不,金砖,硬着呢。”他伸手扶了沈渡一把。 王恒从太和殿里走出来,看见沈渡扶着赵谦站着,脚步顿了一下。“膝盖伤了?” “跪久了,不碍事。” 王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沈渡扶着赵谦的手臂站直了,试着走了两步,膝盖酸胀得厉害。 他本来应该回自己的屋子歇着,但脑子里全是萧衍刚才在朝堂上的样子。坐在龙椅上,旒珠遮着脸,声音从珠子后面传出来,每一句都稳得要命。 但他知道萧衍今天早上没吃东西——他去御书房之前问过福安,福安说陛下只喝了两口粥。那碗粥现在还在御书房桌上放着,大概已经凉透了。 沈渡转身往御书房走。 赵谦在后面喊他,他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御书房里,萧衍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面。桌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凉了,粥面结了一层薄膜。 沈渡走进来的时候尽量让步子看起来正常,但进门抬腿那一步还是让他呲了一下牙。 萧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他膝盖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歇着吗?” 沈渡走到对面坐下。“臣来看看陛下有没有吃东西。” 萧衍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粥,没说话。 沈渡也看了一眼。“陛下又没吃。” “不饿。” “您每次说不饿的时候,半夜胃疼的都是您自己。” 萧衍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拿他没办法。 萧衍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把裤腿卷起来。” 沈渡愣了一下。“陛下,臣的膝盖没事——” “卷起来。” 沈渡弯腰去卷裤腿,咬着牙把裤腿往上推,露出膝盖。青紫了一大片,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小腿上方,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像要裂开。 萧衍看着那片青紫,眉头皱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瓷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 走回来,在沈渡面前蹲下来。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 萧衍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把药膏抹在他的膝盖上。 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凉意从膝盖扩散开,沈渡下意识缩了一下,被萧衍按住了。 “别动。” 萧衍低着头。药膏均匀地抹在那片青紫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 抹到最肿的地方时沈渡疼得吸了一口气,萧衍的手指停了一下。 “疼?” “有一点。” 萧衍没说话,手指放轻了,在他膝盖上慢慢地揉。药膏被体温化开,凉意慢慢变成温热。他的拇指在膝盖骨周围画着圈,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沈渡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只手批过折子,握过刀,在冷风里攥成拳头忍过无数个夜晚。现在它在他膝盖上揉着药膏。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他不用摸都知道,肯定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根。 萧衍低着头揉了一会儿,似乎感觉到什么,抬眼看了他一眼。 看见沈渡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脸颊竟红透了,像被晚霞染透的玉璧,连带着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他低下头,继续揉。 沈渡觉得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被皇帝揉个膝盖就红成这样,说出去谁信? 他在心里骂自己:沈渡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给你抹药是君臣之情,你脸红什么?你上辈子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他上辈子确实没见过皇帝蹲在面前给他揉膝盖。) 萧衍的手指在他膝盖上画着圈,不紧不慢。 揉着揉着,他停下来,对着那片青紫轻轻吹了一口气。 凉凉的。 沈渡的腿一僵,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那口气从膝盖的皮肤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脊椎,爬到后脑勺。 萧衍抬眼看了他一眼。低着头,睫毛在抖,嘴唇抿着,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被人涂了红漆的泥塑。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没有压下去,就那么弯着。 他低下头继续揉,但那个笑容没有消失,挂在他嘴角。 沈渡的膝盖已经不疼了,药膏早就吸收了,皮肤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油光。 但萧衍没有停。他的拇指在沈渡膝盖骨下方那块最肿的地方轻轻画着圈,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抚摸。 沈渡的呼吸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 他又不自觉想起萧衍把外袍披在他肩上,说“穿着”。想起萧衍把那块玉穿好了红绳,戴在他脖子上。萧衍对他是真的好。不是皇帝对臣子的那种好,是—— 他不敢想了。 但面对萧衍他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那块地方以前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大概是萧衍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大概是萧衍说“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的时候,大概是萧衍在刑部大牢门口说“朕带你回去”的时候。 那块地方软得不像话,每次萧衍靠近,它就塌下去一块。 萧衍把手收回去,拧上瓷瓶的盖子。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还蹲在沈渡面前,手里拿着那个白瓷小瓶,看着沈渡的脸。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沈渡的耳朵。 沈渡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萧衍的脸近在咫尺,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沈渡没见过的光。 “红成这样?”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朕给你抹药,不是给你下毒。” 沈渡张了张嘴,很小的声音说了句,“臣没有红。” 萧衍笑了笑,站起来,把瓷瓶放在桌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 但沈渡看见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他的耳朵尖平时不红。批折子不红,上朝不红,杀人也不红。 现在也开始泛红了。 沈渡把裤腿放下来,布料盖住膝盖。他坐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也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折子上的字,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他今天好像一个都不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又批了一行,发现自己写的批注写成了“臣觉得这个案子应该——”,然后写不下去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案子。 沈渡把笔放下。 萧衍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臣写累了,歇一下。”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 沈渡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着他半明半暗的面孔。 他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只想保命。每天想着怎么不被杖毙,怎么在暴君手下活下去。他画了逃跑路线图,藏在枕头底下,随时准备跑。 现在他把那张图纸压在枕头最下面,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翻出来是什么时候了。他不想跑了。不是因为跑不掉,是因为不想跑。这里有一个会给他披外袍、会给他戴玉、会蹲下来给他揉膝盖、会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一口气的人。 那个人是暴君,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但那个人对他好,或许真的不只是恩宠。 沈渡骗不了自己了。 批了半个时辰,沈渡站起来。“陛下,臣回去了。” “嗯。” 沈渡转身走了两步。 “沈渡。”萧衍叫住他。“明天早上过来,朕再看看你的膝盖。” 沈渡想说“臣自己会抹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臣知道了。” 夜风很凉。他站在御书房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那片青紫被裤腿盖着,但他能感觉到药膏的凉意还在,能感觉到萧衍的手指在他膝盖上画圈的温度还在,能感觉到那轻轻一口气吹过之后残留的温意。 沈渡把那块玉从领口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温热的。夜风吹着他的脸,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脸上的热度还没退。 沈渡转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赵猛在值房里还没走,正在擦刀。 看见沈渡进来愣了一下。“沈大人?这么晚了,您——” “赵统领,明天一早,带我去周恒的庄子。把那八百私兵的底细摸清楚。” 赵猛看着他。“您的腿——” “腿没事。一点淤青,两天就消了。”沈渡的语气很平,“太后倒了,但周恒还在。八百私兵还在。六皇子还在。事情没完。” 赵猛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刀插回鞘里,点了点头。 “行。明天一早,宫门口见。” 沈渡走在宫道上,膝盖还疼,但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很多。 他想起之前萧衍说过的话——“你是朕的人。” 以前他听到这句话,想的是“我是陛下的人,所以我得替陛下办事”。 现在他听到这句话,想的是——我是他的人。是字面意思。 他推开屋子门走进去,没有躺下。 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天去查周恒的计划。 周恒的庄子在北边,八百私兵分散在庄子和周边的村子里,兵器盔甲藏在庄子的地窖里。他要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查清楚,画成图,写成册子。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写得很仔细。 尚衣监新做的官袍挂在衣架上,蜀锦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沈渡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那身官袍,低下头继续写。 窗外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沈渡写到半夜,将那沓纸细细整理好,折妥塞进衣襟口袋。 他坐在桌前,没有躺下,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夜深月色静。 他借着这份安宁,竟悄悄在心底念起了那人。 第31章 有人要搞联姻,暴君说“朕不需要” 第31章 有人要搞联姻,暴君说“朕不需要” 天没亮,沈渡就起来了。 他换了身灰布衣裳,玉塞进衣领里,令牌揣进怀里。 赵猛已经在宫门口等着,身后站着十个穿便衣的禁卫军。 十二匹马出了建康城,往南走。晨雾还没散,骑了好一阵,前方出现了周恒的庄子。 沈渡带着赵猛摸到庄子北边,趴在草丛里等 。等了半个时辰,北门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沈渡拍了拍赵猛的手臂。“抓他。” 那人被捂着嘴拖进树林。 沈渡掏出铜令牌,那人看见龙纹,脸白了,跪在地上抖。 一问,周恒在庄子里,昨晚带了十来个穿盔甲的人回来,兵器已经从地窖里搬出来了,发给了护卫们。 沈渡和赵猛对视了一眼。周恒要动手了。 回到宫里,沈渡直接去找萧衍。 萧衍听完,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他要动手了。” “臣觉得是。太后倒了,他没靠山了。要么投靠六皇子,要么自己干。”萧衍沉默了片刻。 “朕让赵猛带禁卫军去围了庄子。” “臣也去。” 当天下午,赵猛带了三百禁卫军,把周恒的庄子围了。 沈渡骑着白马跟在赵猛后面,膝盖绑了厚厚的布条。 三百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到了庄子外面,赵猛一挥手,三百人分成四队,把前后左右全堵上了。 庄子里乱成一锅粥,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上。 赵猛带人冲进正堂,沈渡跟在后面。周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沈渡,笑了一下。“沈大人,又来了?”沈渡站在赵猛旁边,手里攥着令牌。 “周恒,你私养兵力,意图谋反。陛下有旨,抓你回京受审。” 周恒放下茶杯站起来。“沈大人,您抓我?拿什么抓我?就凭您手里那块令牌?”正堂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几十个穿盔甲的人从庄子的各个方向涌出来,把正堂围住了。 为首的一个高个子喊道:“周爷,您一句话,弟兄们跟您走!” 周恒看着沈渡。“沈大人,您看见了?不是我一个人。八百人,都在等我。陛下不怕八百人造反吗?” 沈渡看着他,手心里全是汗。他把令牌举起来。“周恒,陛下让我给你带句话。八百人,不够。你打不进皇宫。但陛下可以打进你的庄子。你想想,是你那八百个没打过仗的私兵厉害,还是禁卫军厉害?” 周恒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抓吧。”他说。 赵猛一挥手,两个禁卫军上前把周恒按住了。 沈渡看着他被押出去,膝盖突然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禁卫军开始搜查庄子,从地窖里搬出了一箱一箱的兵器。 刀、长矛、盔甲、弓箭,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 赵猛带人把周恒押进了刑部大牢,庄子被封了,兵器盔甲装了三辆大车拉回宫里清点造册。 八百私兵跑了大部分,抓了一百多个,剩下的散了,跑回老家种地去了。 晚上沈渡从刑部大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周恒还是什么都没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就是一把刀”。 沈渡信了,攥着怀里那块温热的玉,一瘸一拐地回了宫。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赵猛刚送来的清单。 沈渡走进去的时候,他头都没抬。“问出什么了?” “没有。周恒不知道太后跟六皇子的具体约定。” 萧衍把清单放下,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膝盖上。“把裤腿卷起来,朕看看。” 沈渡弯腰卷起裤腿,腿自然的伸了过去。 膝盖上的青紫已经褪了大半,变成黄绿色,但膝盖骨下方蹭破了一块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萧衍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又拿出了那个白色的小瓷瓶,拧开盖子,抹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走回来,在沈渡面前蹲下来。 衍一只手扶着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把药膏抹在血痂旁边那块青紫上。 “说了不让你乱跑,你非去。”萧衍低着头,声音不大。 沈渡看着他玄色的发顶,没说话。 萧衍把药膏均匀地抹开,拇指在膝盖骨下方慢慢画着圈。揉了一会儿,他把手指收回去,拧上瓷瓶的盖子,站起来。 沈渡把裤腿放下来,布料盖住膝盖。 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笏板——进门的时候随手放在脚边的,刚才抹药的时候踢到了桌子腿,滚到了椅子下面。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别动。”萧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渡愣了一下,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敢动。 萧衍绕到他旁边,弯腰下去,把笏板捡起来递给他。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萧衍的手指还是凉的,沈渡的手指也是凉的。碰在一起,谁都没比谁暖和。 萧衍直起身,把笏板塞进沈渡手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动作很快,快到沈渡来不及看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注意到萧衍的耳朵尖红了。 沈渡攥着笏板坐在那里。 萧衍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表情很淡,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耳朵尖的红还没消。 沈渡把笏板放在桌上,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 批了两行,发现自己完全没看进去。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萧衍一眼,萧衍正低着头写字,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沈渡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低下头。心跳得有点快。 “明天别去大牢了。周恒问不出什么,别浪费时间。”萧衍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语气很平。 “北疆的使者来了。先去了六皇子府上,到现在没进宫。朕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沈渡点了点头。“臣明天去驿站看看。” “不用。他们会自己来。”萧衍靠在椅背上。 “他们不来,朕就当没这回事。北疆的军饷,该给的一分不少。赵恒要是不放心,让他自己进京来谈。” 沈渡应了。 第二天早朝,太和殿。 天还没大亮,百官已经列好了队。 沈渡站在最后排,手里攥着笏板。 萧衍从侧殿走出来,百官跪拜。沈渡弯下膝盖,等着那熟悉的长跪。 按照惯例,萧衍会让所有人跪一盏茶的功夫,有时候更久。 他的膝盖已经做好了准备,血痂压在金砖上肯定又要蹭破。 但萧衍开口了。“平身。” 几乎没怎么停顿。沈渡愣了一下,撑着地面站起来。 旁边的赵谦也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这么快?” 沈渡没接话,他站在最后排,看着龙椅上萧衍的隐约的脸。虽然旒珠挡住了他的表情,但沈渡还是在人群中和他对视了几秒。 沈渡忽然明白了,萧衍今天没有让百官长跪。 不是因为心情好,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的膝盖。膝盖还没有彻底好。 今天上朝,萧衍看了一眼跪在最后排的他,改了规矩。 沈渡低下头,耳朵又有点烫了。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 “今日,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赵明远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五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王恒举荐的人。 他一站出来,沈渡就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朝服比平时新,腰间的玉佩也比平时大,整个人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像是要去赴宴而不是上朝。 赵明远这个人,沈渡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在礼部干了二十多年,从主事一步步爬到尚书,靠的不是本事,是不出错。 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该磕头的时候磕头,该笑的时候笑。 他像一团棉花,你打他一拳,他不疼;你被他裹住,你挣脱不了。 沈渡一直以为他会就这么笑眯眯地混到告老还乡,没想到今天他站出来了,笑眯眯的,像是胸有成竹。 “陛下,臣有本奏。” 萧衍看了他一眼。“说。” 赵明远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臣奏请陛下与北齐联姻,以固邦交。”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静。 沈渡站在最后排,脑子里嗡了一声。 联姻! 不是选秀女,不是纳妃,是联姻。 跟北边的北齐国联姻。 北齐比大梁小,但兵强马壮,跟大梁打了十几年,各有胜负,谁也吃不掉谁。去年刚签了停战协议,今年就送公主来和亲,意思很明白——不想打了,想结个亲家。 萧衍没有女儿,没有妹妹,嫁不了公主过去。但北齐有公主,可以嫁过来。 北齐皇帝的女儿,年方十八,封了公主,送来和亲。 赵明远的算盘是:娶了北齐公主,两国就成了亲家,北疆的威胁就少了一半。至于那位公主愿不愿意、嫁过来之后日子怎么过,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在乎的只有两个字——邦交。 但沈渡想到的不是邦交。 他想到的是——赵明远怎么敢? 太后刚倒,六皇子还在,朝堂上人心惶惶,他敢在这个时候逼皇帝娶亲?而且娶的不是普通人家,是北齐的公主。嫁过来就是皇后。这不是纳个妃子,这是动国本。 赵明远一个礼部尚书,管的是祭祀、典礼、外交,不是皇帝的婚事。 他越界了。但他说得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就是赵明远厉害的地方——他永远站在“为社稷着想”的位置上,让你想骂他都找不到借口。 赵明远跪在地上,低着头。“北齐使者已在京城住了三日,等候陛下答复。北齐公主年方十八,知书达理,精通琴棋书画。若能与我朝联姻,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北疆可保太平。” 朝堂上无人点头。王恒站在队列里,面无表情。 沈渡站在最后排,手里攥着笏板,指甲掐进木头里。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 “赵卿,北齐的公主,你见过吗?” 赵明远愣了一下。“臣……未曾见过。” “那你怎知她知书达理、精通琴棋书画?” 赵明远张了张嘴。“臣……听闻——” “听闻?”萧衍的语气冷下来,“朕的皇后,靠听闻来选?”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交换眼神。 萧衍说的是“皇后”,不是“妃子”。 北齐送公主来和亲,嫁过来至少是个贵妃,弄不好就是皇后。 萧衍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不想娶,连见都不想见。 萧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沈渡太熟悉了,叩得快是烦躁,叩得慢是在权衡。今天叩得不快不慢,两下,停了。 “赵明远。朕问你,北齐使者来了几天了?” 赵明远声音发抖。“回陛下,三天了。” “三天,他们先去见了谁?” 赵明远不敢回答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北齐使者先去了六皇子府上,但没人敢在朝堂上提这件事。 因为提了,就等于说六皇子在拉拢北齐。说六皇子拉拢北齐,就等于说六皇子有异心。说有异心,就等于说他想造反。这个罪名,没人担得起。赵明远也担不起。 “他们先去见了六皇子,然后才准备来见朕。”萧衍替他回答了,“赵卿,你是替北齐人传话,还是替六皇子传话?” 赵明远趴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笑眯眯的脸终于笑不出来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金砖上。 “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 赵明远说不出话了。 萧衍等了片刻,目光从赵明远身上移开,扫过朝堂。 沈渡站在最后排,感觉那道目光穿过整个太和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看不清萧衍的表情,但那一眼让他心跳变快了。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不紧不慢。 “北齐要联姻,可以。让他们的公主嫁过来,朕不拦着。” “但朕不娶。谁提的联姻,谁娶。赵卿,你要是觉得联姻这么好,你自己娶北齐的公主。朕给你赐婚,你做北齐的驸马。”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噗嗤”一声。笑声是会传染的,一个人笑了,第二个就没憋住,第三个直接笑出了声。 太和殿里响起了一片压低的、闷闷的笑声,像一群捂着嘴的鹅。 赵明远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家里三房妻妾,孙子都七八岁了,让他娶北齐公主?那公主才十八岁,以后简直就是把他当做笑话。 “赵卿,你不愿意?你刚才不是说联姻能固邦交、安社稷吗?朕成全你。你做了北齐驸马,就是北齐皇帝的女婿。北疆的事就交给你了,你替朕去跟北齐人谈条件。” 赵明远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抖。 “陛下,臣……臣年过半百,家中已有妻妾,实在——” “那就是你的事了。朕不管。”萧衍站起来。 “退朝。” 转身走了。 百官跪送,沈渡额头触地,肩膀笑得直抖。 他用袖子捂住脸,怕被人看见。 散了朝,沈渡站在太和殿门口。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后背笑得有点酸。赵谦从后面走过来,笑得直不起腰。 “沈兄,你听见了吗?陛下说‘谁提的联姻谁娶’哈哈哈哈——赵明远那个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我站这么远都看见他耳朵根子红了。” 沈渡瞪了他一眼。“笑什么?陛下说的是正事。”但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赵谦收了笑,压低声音。“沈兄,你说赵明远怎么敢提这茬?北齐公主嫁过来就是皇后,这不是逼陛下娶亲吗?” 沈渡想了想。“因为他觉得这是为陛下好。皇帝没有皇后,朝臣们心里不踏实。娶了北齐公主,北疆就稳了,朝堂上也稳了。一举两得。至于陛下愿不愿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那他胆子也够大的。太后刚倒,他就跳出来逼陛下娶亲,不怕陛下把他贬了?” 沈渡没回答。他知道赵明远为什么不怕 。因为他是王恒举荐的人,王恒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根基深,没人敢轻易动他的人。 而且赵明远说的句句在理——皇帝没有皇后,朝臣们担心,这是事实。娶北齐公主能安邦交,也是事实。他说的都是对的,错的只是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提。 赵谦想了想,忽然又笑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兄,你说赵明远要是真被陛下赐婚,娶了那个十八岁的公主,他家那三房妻妾不得把他撕了?到时候礼部尚书的府上天天打架,比朝堂还热闹。” 沈渡忍不住笑了。“那倒不至于,最多让他跪祠堂。” 赵谦乐了:“跪祠堂?他那把老骨头,跪一宿就得抬出来。到时候告病假都不好意思说病因——‘臣昨夜被夫人责罚,跪了半夜,老寒腿发作,乞假三日’。” 沈渡推了他一把。“行了,别贫了。赶紧走,被人听见传到赵明远耳朵里,你以为他不敢收拾你?” 赵谦缩了缩脖子,笑着跑了。 王恒从太和殿里走出来,看见沈渡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跑远的赵谦。 哼了一声,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渡,你脖子上那块玉,别让人看见。礼部的人眼睛尖。” 沈渡伸手摸了摸领口。玉在衣服里面,没露出来,但红绳若隐若现。 沈渡站在太和殿门口,转身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里,萧衍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沈渡走进去的时候他睁开眼。 “来了?” “来了。” “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陛下今天早朝,怎么这么快就叫平身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快,还不好?” “不是不好。臣只是觉得……陛下以前都会让跪一盏茶。今天没到半盏就起来了。” 萧衍低下头拿起一本折子。“今天不想让他们跪那么久。” 沈渡没再问了。 他知道为什么。 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沈渡把笔放下,抬头看着萧衍。 “陛下,臣有个问题。”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今天在朝堂上说不娶北齐公主。是因为北齐人没诚意吗?” 萧衍看了他一眼。“不是。” “那是因为六皇子?” 萧衍沉默了片刻。“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萧衍看着他,目光很沉。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沈渡等着,心跳得很快。 “朕不需要。”萧衍的声音很轻。 “朕不需要用联姻来稳住朝堂,也不需要用一个素不相识的公主来安邦交。朕自己可以。”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陛下自己可以?” “朕有你。有王恒。有赵猛。也有愿意替朕做事的人。”萧衍的语气很平,“朕不需要一个公主。” 沈渡低下头,萧衍没提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那句话里有他。 萧衍说的是“有你”,不是“有你们”。 沈渡不知道王恒和赵猛听见这句话会怎么想,但他听见了,他的心跳得很快。 批了半个时辰奏折,沈渡站起来。“陛下,臣回去了。” “嗯。” 沈渡转身走了两步。 “沈渡。”萧衍叫住他。沈渡回头。萧衍坐在书案后面,灯光照着他的脸。 “朕不需要北齐的公主”他看着沈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朕有你就够了。” 沈渡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笏板,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萧衍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表情很淡,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脸连带耳朵红了。 沈渡看着那抹红,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小声的应了一句,“嗯,我也是”。 说完自己先吓了一跳。 这算哪门子回答?陛下说“朕有你就够了”,你说“我也是。” ——“沈渡,你可闭嘴吧。一点也不害臊的。”暗自握紧了自己的手。 沈渡没敢看萧衍的表情,快速推门出去了。 回到屋里,他没点灯。 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那里,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 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朕有你就够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翻过来覆过去,像烙饼一样。 什么意思?到底是几个意思?是那种意思吗?还是他想多了? 萧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的耳朵红了——脸也红了。 沈渡看得清清楚楚,整个耳朵尖都是红的,像被人掐了一把。 一个皇帝,对臣子说“朕有你就够了”。 这是夸他能干?还是——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萧衍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是朕的人”“朕身边有你一个就够了”——那些他都能理解成君臣之情,恩宠,信任,器重。 但今天这句不一样。因为前面说了“朕不需要北齐的公主”,然后说“朕有你就够了”。把“北齐的公主”和“你”放在一起说,这不是明摆着—— 沈渡又把身子翻过来,盯着天花板。 “不会吧。”他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弹了一下,没人回答他。 他又翻了个身。 “他是什么意思嘛。”这次声音更小,像是在跟自己撒娇。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朕有你就够了。他在心里默念了第八遍,把“你”字咬得很重。 然后忽然笑了,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 沈渡在被子里闷了半天,终于把脸露出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管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反正他说了“朕有你就够了”,自己也回了“我也是”。 话都说出去,收不回来了。 第32章 情敌出现:公主看上我了? 第32章 情敌出现:公主看上我了? 沈渡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想了一整夜,想到天亮也没想明白。 萧衍说“朕有你就够了”,他说“我也是”。 然后呢?没了。 萧衍没接话,他也没敢等。推门跑了。 早朝的时候他站在最后排,不敢抬头。 不是怕萧衍看他,是怕自己看萧衍。 他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去想那句话,一想耳朵就红,一红就被赵谦看见。 赵谦那个嘴,看见了全朝堂都知道了。 萧衍今天没怎么说话。 处理了几件例行事务,问了北疆使者的行程,批了几道折子,就退朝了。 沈渡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低着头,心里乱成一锅粥。 赵谦从后面追上来。 “沈兄,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嗯。没睡好。” “想什么呢?想媳妇了?” 沈渡瞪了他一眼。“闭嘴。” 赵谦笑着跑了。 沈渡站在太和殿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后背有点凉。 他正想转身去御书房,余光瞥见宫道尽头有个人影。 大红衣裳,金线绣凤,头上戴着赤金凤冠,在一群穿灰衣的太监宫女中间格外扎眼。 她走得很快,后面跟了一串人,小跑着才能追上。 沈渡愣了一下。 那身打扮,不是公主就是王妃。大梁本来就没有公主,王妃更别说了。 那人越走越近,沈渡看清了她的脸。 二十出头,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亮又圆,带着一种完全不像大梁人的张扬。 她在沈渡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沈渡?” 沈渡手里还攥着笏板。 “臣是。您是——” “我是北齐的公主。我叫李昭玉。”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长得还行。就是矮了点。” 沈渡嘴角抽了一下。 他矮? 他堂堂一米七八,站在朝堂上虽然不是最高的,但绝对不算矮。 她一个姑娘家,穿着花盆底,还好意思说他矮? 但他没敢说出口。 “公主殿下,您找臣有事?” 李昭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 “沈渡,年二十三,从六品户部郎中。永宁元年科举进士,永宁二年任御史台监察御史,永宁三年调户部。父早亡,母在堂,未婚。” 她念完,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我让人查的。你条件一般,但我不介意。” 沈渡站在那里,脑子嗡嗡的。 北齐的公主,不远千里跑来,查了他的底,当面念他的履历,还说了一句“条件一般”。 “公主殿下,您是不是搞错了?臣不认识您——” “现在认识了。”李昭玉往后退了一步,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 “我父皇让我来和亲。我不想嫁给皇帝,皇帝太忙了。我喜欢年轻一点的。” 沈渡的脑子彻底不转了。 北齐的公主,不想嫁皇帝,想嫁他?他一个小官,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 “公主殿下,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我知道。我父皇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你就跟你在京城过日子,不回北齐了。” 李昭玉顿了顿,“你会做饭吗?” 沈渡张了张嘴。“会。” “那就行。我最怕嫁个不会做饭的。” 李昭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渡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远处,赵谦蹲在柱子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更远处,太和殿的侧门边,福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看了看李昭玉,又看了看沈渡,转身快步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萧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看来的李昭玉,又看了看沈渡。 “进来。” 李昭玉迈步走了进去,沈渡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萧衍在书案后面坐下,李昭玉站在中间,沈渡站在旁边。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李昭玉先开口了。 “陛下,我不嫁给你,你别担心。” 萧衍看了她一眼。“朕没担心。” “那就好,我看上你的人了。”李昭玉指了指沈渡。 “这个,我要带走。” 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沈渡的汗毛竖起来了。 萧衍的目光从李昭玉身上移到沈渡脸上,停了一下。 那道目光不轻不重,但沈渡觉得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是朕的人。”萧衍的语气很平,但沈渡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陈述,是宣示。 李昭玉笑了。 “我知道。所以我先跟你说一声。你同意了,我再问他。” “朕不同意。” “为什么?” 萧衍看着她。 “他是朕的臣子,不是货物。不是你想要就能带走的。” 李昭玉收了笑,看了看萧衍,又看了看沈渡。 那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是一种“我懂了”的笑。 “哦。”她说了一个字,声音拉得很长。“原来如此。” 沈渡偷偷看了一眼萧衍,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握拳,是那种想攥住什么又没攥的姿势。 李昭玉转身面对沈渡,往前走了两步。 她离沈渡只有一步远,近到沈渡能闻到她身上的脂粉味。 她仰起头看着沈渡,“沈渡,你成亲了吗?” 沈渡往后挪了半步。“没、没有。” “有心上人吗?” 沈渡又往后挪了半步。“……没有。” “那你考虑考虑我。”李昭玉笑了, “北齐的驸马,比你现在的官大,我父皇就我一个女儿,你娶了我,以后北齐的皇位——”她顿了顿。 “算了,皇位不给你。但你肯定是富贵荣华,一辈子吃喝不愁。”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感觉萧衍的目光从背后射过来,像两根针扎在他后脑勺上。 “公主殿下,臣——” “你别急着拒绝。我在京城住几天,你带我逛逛。逛完了你再做决定。” 李昭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萧衍一眼。 “陛下,你的人,我先借几天。不介意吧?” 萧衍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上攸叩了一下,皱了皱眉。 李昭玉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渡站在那里,不敢看萧衍。 他盯着地上的金砖,金砖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 “过来。” 沈渡走过去,在萧衍对面坐下。 萧衍看着他,目光很沉。 “你刚才说,你没有心上人?”沈渡愣了一下。 “臣……” “你看着朕眼睛说。”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渡抬起头,对上萧衍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质问,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平静。 沈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没有”两个字。 因为不是没有。 他有。 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眼睛正看着他。 “臣……”沈渡的声音有点哑,“臣有心上人。”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沈渡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谁?”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听见答案。 沈渡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想说“陛下”,但他不敢。 不是怕萧衍不接受,是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君臣变不成别的,别的变不回来。 “臣现在不能说。”沈渡低下头。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萧衍不会再说话了。 “那朕等着。”萧衍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沈渡抬起头,萧衍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批折子,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渡。 沈渡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书案,面对面站着。 一盏油灯在中间,火光跳了一下。 “陛下。”沈渡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他想说“不用等”,想说“臣现在就说”。他往前迈了一步。 萧衍没动。 沈渡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书案的宽度。 他伸出手,碰到萧衍放在桌上的手指。凉的。 “陛下,臣——”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福安的声音。 “陛下,北齐公主的侍从来了,说公主落了东西在御书房——” 萧衍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沈渡的手指。握得很紧,然后松开。 “让她进来找。” 北齐公主的侍从推门进来,是个小宫女,低着头在椅子底下找到了一方帕子,磕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御书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渡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臣……忘了。” 萧衍没追问。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沈渡面前。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朕问你。”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的心上人,朕认识吗?”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萧衍的目光。没有一丝犹豫。 “……认识。” 萧衍的嘴角动了一下。用手拂拭了他耳后的头发,“你会告诉我是谁的。 沈渡愣了一下,连忙有点慌张的说,“陛下,臣现在还要去户部一趟。” “嗯。去吧。”萧衍看着他,手停止了。 沈渡赶紧转身走了两步。 “沈渡。”萧衍叫住他。 沈渡回头。 “那个北齐公主,你离她远点。她说什么要你带她逛逛,你不要去。” “臣——”不字还没有说出口。 “这是旨意。” 沈渡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他真的跟公主走了。 “臣遵旨。” 沈渡推门出去了。他站在御书房门口,把那块玉从领口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白玉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想起萧衍问他“谁”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想起萧衍说“朕等着”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沈渡把放好,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他要去户部,去查账。但他心里一直在想——萧衍在等他。 他说了“朕等着”。他当着沈渡的面说的,不是“朕知道了”,不是“朕不问”,是“朕等着”。 沈渡忽然很想回去告诉萧衍,但他忍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太后刚倒,六皇子还没收拾,北齐的公主还在京城。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说了就是添乱。 想了想跨上马,往户部去了。 傍晚,沈渡从户部回来。 方砚把近半个月的账目整理好了,厚厚一沓,他查了一下午,眼睛都看花了。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门开着。 萧衍不在。 福安说陛下去慈宁宫了——太后已经迁走了,慈宁宫空着,萧衍去那里做什么?沈渡没问,在御书房门口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萧衍还没回来。 沈渡转身往慈宁宫走。 走到半路,忽然被人叫住了。 “沈渡!” 他转头。 李昭玉站在御花园门口,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裳,凤冠摘了,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看起来不像公主,倒像个普通的小姑娘。 “你怎么在这儿?”沈渡往后退了一步。 “等你啊。福安说你出宫了,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住哪?我送你回去?”李昭玉笑得很自然,看着沈渡。 沈渡又往后退了一步。 “公主殿下,臣不能——”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衍从宫道拐角处走出来。 他看见李昭玉,看见沈渡,看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三步远,但沈渡的姿势是往后退的,像是在躲什么。 “沈渡。”萧衍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沈渡转身。 萧衍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看了李昭玉一眼。 “公主殿下,天黑了。你该回驿站了。” 李昭玉看了看萧衍,又看了看沈渡,笑了。 “行。我走。”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沈渡,明天我再来找你。你带我逛逛京城。” 说完跑了。沈渡站在原地,感觉萧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臣没答应她。臣在躲她。臣往后退了好几步。臣——” “你话这么多?”萧衍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御书房走。 沈渡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谁都没说话。走到御书房门口,萧衍推门进去,沈渡跟进去。 萧衍在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拿起一本。批了两行,萧衍忽然放下笔。 “她说‘我送你回去’。你住宫里,她送你回哪里?” 沈渡愣了一下。“臣也不知道。臣没答应。臣说了‘公主殿下,臣不能——’话没说完,陛下就来了。” “她叫你名字。叫得很熟。”萧衍的语气倒和平常不太一样,竟有了一点波动。 “臣跟她不熟,臣今天是第二次见她。” “第一次是在早朝后。第二次是刚才。两次她都主动找你。” 沈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一脸都是着急。 萧衍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明天不许出宫。” “臣明天还要去户部——” “让方砚把账本送到宫里来。你在御书房查。” 沈渡看着萧衍低着的头。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沈渡注意到他批折子的手用了点力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重痕。 “臣知道了。” 萧衍没再说话,沈渡也没再说话。 沈渡低头批折子,心里一直在想——萧衍不让他出宫,不是因为户部的账非要在宫里查,是不想让李昭玉找他? “这人是吃醋了?” 沈渡嘴角弯了一下,赶紧压下去。 第33章 我没有生气,才怪! 第33章 我没有生气,才怪! 北齐公主不依不饶。 第四天,她又来了。 沈渡从户部回来,远远就看见她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廊下。 今天换了一身银红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靴,整个人利落得很。 她手里没拿东西,空着手,下巴抬着,脊背挺得笔直。 看见沈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老远就喊,而是等他走到跟前,才开口。 “沈渡。” 沈渡行了个礼。“公主殿下。” “我今天不送你东西,也不请你吃饭。”李昭玉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话。” “公主请说。” “你是不是讨厌我?” 沈渡愣了一下。“臣不敢讨厌公主。”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我来了四天,你一天都没陪我去逛逛。”她掰着手指头数。 “一直找理由搪塞我。” 确实,今天户部的账查完了,折子也批得差不多了,他没什么急事。但他不想去,也不能去。他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公主殿下,臣——” “行了,你别说了。”李昭玉摆了摆手。 “但我若执意要和你和这个亲呢?” 沈渡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御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萧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头紧皱。 他看了看李昭玉,又看了看沈渡,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一下。 那道目光不轻不重,但沈渡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又在跟她说话”的不高兴。 “你们,进来。” 李昭玉挑了挑眉,迈步走了进去。沈渡跟在后面。 御书房的门关上了。 福安把送茶的太监挡在了外面。 萧衍在书案后面坐下,李昭玉站在中间,沈渡站在旁边。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叹气。 萧衍先开口了。“公主,你来了四天了。” “陛下记得很清楚嘛。”李昭玉看着他,没有退让。 “你每天来找沈渡,送他东西,请他吃饭,让他陪你逛京城。你的心思,朕知道。”萧衍的目光从李昭玉身上移到沈渡脸上,又移回去。 “你是北齐的公主,你来大梁是为了和亲。朕拒绝了联姻,你不甘心。你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他是朕身边的人,你接近他,就能接近朕。朕说得对吗?” 李昭玉没有慌张,没有脸红。 她看着萧衍,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得意。 “陛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猜。”她的语气很平,平得跟萧衍一模一样。 “我承认,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我父皇让我来和亲,你们大梁不要我,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不然就跟鞑靼的老头子,他比我大三十岁,死了三个老婆,嫁过去活不过三年。我不想死。” 她顿了顿,下巴抬得更高了。 “所以我得给自己找条活路。不回北齐,留在京城。沈渡是陛下身边的人,接近他,就能接近陛下。” 沈渡站在旁边,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是实话,但听她当面说出来,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但是现在不是了。”李昭玉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底气还在,像一把刀收了鞘,但刀刃还在。 她看着沈渡,目光坦荡荡的,“你心里有人,对吧?” 沈渡没回答。 李昭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骄傲。“行了,我不问了。你是陛下的人,我不要了。” 她转向萧衍,双手往身后一背,像在北齐的大草原上跟人谈买卖一样。 “陛下,我来大梁不是为了跟你们作对。我是来求一条活路的。你不要我,他也不要我,那就算了。我回北齐,嫁那个老头子。大不了就是一死。”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沈渡看见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但这次叩得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公主,你不想回北齐,朕可以帮你。” 李昭玉挑了挑眉。“怎么帮?” “朕写国书给你父皇,说你在大梁很好,正在择选佳婿。你在京城住多久都行,朕给你赐宅子,配侍卫,每月拨银子给你开销。等风头过了,你想嫁谁,朕给你做主。大梁的宗室里,年轻有为的郡王有好几个,你自己挑。看上了谁,朕给你赐婚。” 李昭玉盯着萧衍看了几秒,那双又亮又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陛下,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利用你的人,你不生气?” 萧衍看了一眼沈渡。 “他没被你利用,朕不生气。” 李昭玉的目光在萧衍和沈渡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笑了。 是一种北地女子特有的、爽朗的、毫不遮掩的笑。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脆。 “陛下,你这个人,嘴硬心软。我在北齐就听人说你是暴君,杀人不眨眼。来了才知道,你不是暴君。你就是嘴硬。” 她整了整衣裳,朝萧衍行了一个北齐的礼——左手搭在右肩上,微微弯腰,干脆利落。 “多谢陛下。我不找沈渡了。他不是我的菜。我喜欢爽快的,他太闷了。” 沈渡嘴角抽了一下。 我闷?在朝堂上怼人的时候,可惜她没见过。 李昭玉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渡。 “沈渡,你运气好。陛下对你是真好。你别辜负他。”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萧衍。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叩得不快不慢,但沈渡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高兴。 不是因为李昭玉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来过了。她又来找沈渡了。 整整四天,她天天来。 萧衍嘴上说“没被你利用”,但沈渡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沈渡看了一眼旁边桌上的晚膳。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鸡汤。整整齐齐摆着,一口没动。鸡汤已经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膜,白生生的,像一层薄冰。 萧衍没吃晚饭。 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不吃东西,沈渡太清楚了。 “陛下。”沈渡开口。 萧衍没睁眼。“嗯。” “您没吃晚饭?” “不饿。” “您每次不高兴都不饿。”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他。“朕没有不高兴。” “您有。”沈渡的眼睛盯着他,“公主来了四天,您不高兴了四天。” 萧衍看着他,没说话。 沈渡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萧衍低头看着那只手,没动。 沈渡握住他的手腕,直接一把拉他起来,带着他往屋外走。 萧衍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他没有挣,站起来,看着沈渡。 “去哪儿?”萧衍问。 “御膳房。” “去御膳房干什么?” “给您做面。”沈渡拉着他就往外走,“臣上辈子最会煮面了。” 萧衍被他拉着走,脚步有点踉跄。 “上辈子?”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但顾不上圆回来。 “对,上辈子。臣上辈子就是个煮面的。一天煮两百碗,手都煮出茧子了。后来改行当了账房,但煮面的手艺没丢。” 萧衍被他拽着走在宫道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看着沈渡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下。 “你上辈子是煮面的,这辈子是当官的。你跨度挺大。” “臣跨得过来,臣适应能力强。” 两人一句一句的应着,谁也没提“哪来的上辈子这一说”的这件事。 福安站在门口,看见陛下被拽着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福安公公,御膳房现在还有人吗?” “有,刘安还在。” “让他把御膳房清空。今晚不许任何人进来。” 福安看了一眼萧衍。 萧衍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福安转身小跑着去了。 沈渡松开萧衍的手腕,两个人并肩走着。 天已经黑了,宫灯一盏一盏亮着,把青石板照得发亮。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得人鼻尖发红。萧衍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沈渡能感觉到萧衍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但他没转头。 御膳房灯火通明。 刘安已经把人都打发走了,自己站在门口,腰弯得比平时更低。 “陛下,沈大人,里面请。” 沈渡走进去,萧衍跟在后面。 刘安把门关上,退了出去。 沈渡系上围裙,洗干净手。 他拿了两颗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瘦肉,几个干香菇,又抓了一把蘑菇,开始切菜。 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笃笃笃。 萧衍靠在门口,就那么看着。 “你不是说上辈子是煮面的吗?怎么切菜也这么利索?”萧衍问。 沈渡头都没抬。“煮面也得切菜。葱花、姜末、青菜、肉丝,都得切。不切怎么煮?” 萧衍没再问了。 沈渡把肉切成细丝,青菜切段,葱切末,姜切片。灶台下的火是现成的,刘安走之前留了火种,几块炭还在暗红地烧着。 沈渡添了几根细柴,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映得他脸发红。 锅烧热了,倒油,下葱姜爆香,放肉丝翻炒。肉丝在热油里卷起来,边缘微微焦黄,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加一勺酱油,翻炒两下,酱香味混着肉香弥漫开来。 沈渡吸了吸鼻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闻着还行。”萧衍在门口说。 “吃着更行。”沈渡头都没回。 加水,盖上锅盖。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把香菇片放进去。然后下面条。面条是刘安手擀的,切得细细的,下锅就散开,像一把把白色的小扇子。 他用长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一起。盖上锅盖,煮了一会儿,又打开,往锅里打了两个荷包蛋。蛋白在沸水里迅速凝固,把蛋黄裹得严严实实。 沈渡把切好的青菜放进去,青菜在汤里烫一下就熟了,颜色碧绿碧绿的。 他舀了一勺汤尝了尝,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加了一点盐,又尝了一口,刚好。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两碗,浇上汤,摆上荷包蛋,撒上葱花。端着两碗面转过身。萧衍还在门口站着,只是眼睛里温柔了很多,嘴角也上扬了很多。 “陛下,好了。” 萧衍走进来,在桌前坐下。 沈渡把面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碗坐到对面。 御膳房的桌子很大,能坐十几个人,两个人坐在两端,中间隔了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沈渡觉得太远了,端起自己的碗走到萧衍旁边坐下。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咸淡刚好。”萧衍说。 沈渡低头吃面,心里还在想,萧衍以前每次都说“难吃”或者“咸了”,今天说“咸淡刚好”。 “比你上辈子做的面怎么样?”萧衍忽然问。 沈渡差点被面噎住。 “臣……臣上辈子的面,比这个好吃。” “臣……臣上辈子活得短。不到三十就累死了。所以这辈子想当个清闲官,没想到比上辈子还累。”沈渡说完发现自己给自己挖的关于上辈子的坑越来越深。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追问。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人一碗面,御膳房的灯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 萧衍吃得很慢,沈渡吃完了,放下碗,看着萧衍吃。 萧衍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眉头松开了,嘴唇也不抿着了。 萧衍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他看着四周的灶台、案板、锅碗瓢盆,忽然说了一句:“朕还是头一次在御膳房吃饭。” 沈渡愣了一下。“陛下以前没来过?” “没有。以前都是福安端到御书房。”萧衍看着灶膛里还没灭的火,“没想到御膳房是这个样子。” “陛下之前觉得是什么样子?” 萧衍想了想。“比这大。比这亮。没想到这么小。” 沈渡笑了一下。 “御膳房不小。是陛下住的地方太大了。” 萧衍看着他,笑出了声。 吃完面,沈渡站起来,萧衍也跟着站了起来。 萧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沈渡整个人僵住了。萧衍的手环住他后腰,下巴抵在他肩上。 呼吸拂在他耳侧,热热的,沈渡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的胸膛贴着萧衍的胸膛,能感觉到萧衍的心跳,很快。 “朕没有生气。”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渡的手慢慢放下来,放在萧衍的背上。心想,“这人…真是…你没生气才怪呢。” 刚想安慰一下,“陛下….”就被打断了。 “朕只是……”萧衍顿了一下。 “不想你被人利用。不想你卷进去。不想你出事。她来了四天,朕不高兴了四天。不是因为朕小气,是因为朕怕。” 沈渡突然喉咙发紧。“怕什么?” “怕你心软。怕她哭两句你就答应了。怕你真的跟她走了。”萧衍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你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心最软。” 沈渡没说话。 他的手在萧衍背上慢慢握紧,攥住了他衣料的褶皱。 “臣不会跟她走的。”沈渡的声音有点哑,“臣说过,臣哪儿都不去。” 萧衍收紧了一下手臂,又松开。 他退了一步,看着沈渡。 沈渡的脸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萧衍伸手,碰了一下沈渡的耳朵。烫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牵起他的手。 “走吧,回去了。” 萧衍此时的耳朵也烫得厉害。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膳房。 夜风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把御膳房的热气吹散了,挂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走到寝宫门口,萧衍停下来。 “你回去吧。” 沈渡站在他面前。“陛下,早点休息。别再批折子了。” 萧衍看着他。“你管朕?” “臣管不了,臣只是建议。” 萧衍笑了笑,手在他推开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从门缝里看着沈渡,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一下。 “沈渡。” “臣在。” “六皇子今天让人送了帖子来。后天他在府上设宴,请了不少朝臣。你在名单上。” 沈渡愣了一下。 六皇子设宴?太后刚倒,他不在府里缩着,反而大张旗鼓请客?这是想拉拢人心,还是在试探什么? “臣去不去?” 萧衍沉默了片刻。“去。看看他说什么。带上赵猛,有事亮令牌。” “臣知道了。” 萧衍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门关上了。 沈渡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刚一身的红温也逐渐褪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后天,六皇子府上,他要去看看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件事对萧衍是不是另有目的。 第34章 宴无好宴 第34章 宴无好宴 李昭玉走后的第三天。 福安从驿站带回来一封书信,说是公主留给沈渡的。 信封上没写字,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字迹洒脱,一笔一划都带着北地女子特有的干脆利落—— “沈渡,我已启程回北齐。别担心。 来之前父皇说,和亲不成你就嫁鞑靼那个老头子。我也想明白了,我李昭玉这辈子,不靠嫁人活着。 回去我就跟父皇说,我去帮他管北边的马场。草原上的风,比和亲有意思多了。 陛下那边,替我道声谢。他赐的宅子我没要,太闷了。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走了。保重。” 沈渡看完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没笑,也没叹气,就是觉得这个公主,活得比许多人都痛快。 萧衍从书案后面抬起头,手里的笔没停。“她写了什么?” “说她不嫁鞑靼老头了。回北齐帮她父皇管马场。让臣替她谢陛下。” 沈渡顿了顿,带着笑意。“还说你赐的宅子太闷了,她不要。” 萧衍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句:“随她去。” 沈渡把信收好。 萧衍低下头继续写字,但沈渡注意到他写了几笔又停下来,用笔尾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 那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 沈渡没问他在想什么,退出去,带上了御书房的门。 下午,六皇子萧启的帖子果然已经到了。 烫金的请帖,上面写着“沈渡大人亲启”,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宴无好宴,沈渡心里清楚,但他还是得去。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把那块玉塞进领口里面,萧衍给的铜令牌揣进怀里。 赵猛带了四个禁卫军,换了便衣,远远跟在后面。 临出门时,萧衍叫住他。 “沈渡。” 沈渡转身。萧衍从书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他比沈渡高半个头。 那双眼睛今天不像平时那样沉静得像一潭死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犹豫,又像是担心。 “六皇子说什么,你别接话。他问你什么,你推给朕。他给你倒酒,你沾沾嘴唇就行。别喝。” “臣知道了。” “赵猛在门口。有事亮令牌,他会冲进去。” 沈渡点头。“臣知道。” 萧衍看着他,伸手帮沈渡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不是不高兴,是不放心。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放心”,但觉得说了也是白说,他还是会担心。 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六皇子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沈渡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小厮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牵马的牵马、引路的引路,忙得脚不沾地。 沈渡下马,把缰绳扔给赵猛。 “你在门口等着。我带两个人,在偏门守着。” 赵猛把马交给手下,走到沈渡身边,压低声音。“沈大人,六皇子府上的护卫比上次多了。我看见墙头有人巡逻,手里拿着刀。” 沈渡扫了一眼。围墙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人影,腰里别着刀,在暮色里像一截截黑色的木桩。 六皇子在自己的府上布这么多护卫,是要防谁?防刺客?还是防萧衍的人? “知道了,你机灵点。” 沈渡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进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五张大圆桌铺着大红桌布,上面摆满了冷盘。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在说话。 沈渡一进门,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笑眯眯打招呼的,也有不动声色打量他的。 六皇子萧启坐在主位,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束着金冠。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银壶银杯,比别人高出一截。 沈渡注意到,萧启身边还坐着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面容白皙,眉目清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安静地替萧启斟酒。 那少年的手指修长,动作柔缓,斟完酒便微微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渡心里微微一动——他听说过六皇子风流,但没想到是这种风流。 太后在时,萧启装得乖巧听话,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太后一倒,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看见沈渡,萧启立刻站起来,笑着迎过来。 “沈大人!来了!快请坐!”他伸手就来拉沈渡的手腕。 沈渡不动声色地把手往后一缩,顺势拱手行了个礼。“六殿下。” 萧启的手落了空,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侧身引路,把沈渡往主桌上带。路过那少年身边时,萧启的手不经意地在那少年肩上搭了一下,指尖轻轻划过衣领。 那少年低着头,耳根泛红。 沈渡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主桌上已经坐了王恒、赵明远和几个三品大员。 王恒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袍子,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沈渡,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别过脸去。 沈渡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也来了”。 赵明远倒是热情,站起来拱手。“沈大人,几日不见,气色更好了。”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 沈渡还礼。“赵大人过奖了。” 萧启把沈渡安排在自己右手边。沈渡一坐下,就闻到萧启身上浓烈的龙涎香味,熏得他太阳穴发胀。 那少年坐在萧启左手边,安静得像一幅画,偶尔抬眼转头看看沈渡,目光带着一丝好奇。 萧启举起银杯。“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叙叙旧,喝喝酒。来,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一杯酒下去了,喝得又急又猛,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众人跟着干了。 沈渡端起杯子,嘴唇沾了沾酒液,没喝。酒是北齐进贡的葡萄酒,紫红色,挂在杯壁上像血。 他放下杯子,萧启立刻又给他斟满。 “沈大人,你扳倒太后的事,我听说了,了不起。”他的语气让沈渡觉得假。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亮闪闪的,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目光太热了,热得不像看一个臣子,倒像看一件中意的物件。 “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萧启笑了,笑得很响,露出两排白牙,笑声在正堂里回荡,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 “别人怎么不做?别人怕太后,你不怕。别人不敢查的账,你查了。别人不敢递的折子,你递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但眼睛一直盯着他,里面映着烛火的光。 “沈大人,你是不是跟太后有仇?还是因为什么?” 沈渡看着他。萧启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萧启鼻翼两侧的细纹——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纹路很深,像是经常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他的眼角没有褶子,只有嘴唇在动。 “臣跟太后没仇,臣只是按律法办事。” “按律法办事。”萧启重复了一遍,然后端起酒杯,往沈渡杯子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好一个按律法办事。大梁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官,何愁不强?来,我再敬你一杯。” 沈渡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酒液滑过喉咙,甜中带涩,后劲往上涌,舌尖发麻。他把杯子放下,萧启又给他倒满了。 赵明远在旁边接话,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丝绸。“沈大人年轻有为,陛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啊。陛下身边有沈大人这样的人,真是大梁之福。” 沈渡转头看他。 赵明远的脸被烛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着,但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像是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跟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变化过。 王恒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手里端着酒杯,举到嘴边又放下,根本没喝。 他的目光在萧启和沈渡之间来回扫,像一只老猫蹲在墙头看两只老鼠打架。沈 渡看过去的时候,王恒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睫毛遮住了一半瞳孔,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脸。 但沈渡注意到,王恒的目光在萧启身边那个少年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闪过一丝嫌恶,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萧启又凑过来了。 “沈大人,听说北齐的公主走了?” “是。走了几天了。” “可惜了,听说那公主长得不错。”萧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东西,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陛下怎么不留住她?联姻多好,两国太平。” 沈渡看着他。“陛下的事,臣不敢妄议。” 萧启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突然他笑了,伸手拍了拍沈渡的肩膀。 那只手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顺着沈渡的肩头往下滑了半寸,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内侧。 沈渡浑身一僵,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萧启的手落了空,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 “沈大人,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你跟陛下说,让他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请诸位喝杯酒,交个朋友。” 沈渡忍着心里的不适。“臣会转达。” 宴会进行到一半,萧启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 三声,清脆响亮。 屏风后面立刻转出六个舞女,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腰肢柔软得像柳条,在大厅中间翩翩起舞。 音乐响起来,丝竹之声混着酒香,烛火在舞女旋转的裙摆间晃动。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劝酒,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咬耳朵,正堂里乱成一锅粥。 沈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礁石。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萧启凑过来,一直给他倒酒。酒液从银壶嘴里流出来,在烛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萧启一边倒酒一边问,语气漫不经心,“沈大人,你一个人在京城,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渡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酒,酒面在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母亲在城里。” “哦?住在哪里?”萧启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悄悄话。他的头微微偏着,耳朵朝向沈渡,等着回答。 同时,他的手搭在沈渡的椅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沈渡的后肩。 沈渡忍着没有躲开。“城北。” 萧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但他给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使了个眼色——右眼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瞬,下巴往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抬。 那人四十多岁,瘦长脸,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袍子,站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 他接收到萧启的眼色,微微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一滴水融进了夜色里。 沈渡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六殿下,臣不胜酒力,先告退了。” 萧启连忙挽留,伸手来按沈渡的手臂。“这才喝了几杯?再坐坐。” 沈渡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后抽了半寸,萧启的手按了个空。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臣明日还要早朝。陛下说了,不许臣喝多。” “陛下管得真严。”萧启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掉,又迅速弹回去。他的眼睛弯着,但瞳孔里的光冷了一度。 “行,那你先回去。改日再聚。” 他站起来,送沈渡到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伸手,在沈渡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次拍的位置偏下,几乎到了腰际。 “沈大人,替我向陛下问好。” 沈渡点了点头,没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把他脸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 沈渡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出了大门,赵猛迎上来。 “沈大人,没事吧?” “没事。走,回宫。” 翻身上马,打马就走。赵猛带着人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沈渡骑在马上,脑子里全是萧启最后那个眼神——笑容还在,瞳孔里的光冷了。 还有他搭在肩上的手、碰在后腰的手指、那个清秀少年低垂的眉眼。 六皇子风流的名声,他不是没听说过。太后在时压着,不敢造次。 如今太后倒了,便开始肆无忌惮了。 沈渡攥紧了缰绳,夹紧马腹,马跑得更快了。 回到宫里已经亥时了。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沈渡推门进去,萧衍正坐在书案后面。 他手里没拿折子,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他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像是穿透了纸面,看着别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瞳孔里映进烛火的光,从涣散聚拢起来——那是从出神回到现实的瞬间。 “回来了?” 沈渡走到他对面坐下。“回来了。” 萧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衣领,从衣领扫到袖口。 “喝酒了?” “沾了两口。没喝。” “他问你了?” “问了。问臣母亲住在哪里。臣说了城北。”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但沈渡注意到他叩完之后把手收回去,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动不了你母亲。”萧衍的声音很平,但沈渡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城北的庄子有朕的人守着。但你母亲不能住在那里了。” 沈渡愣了一下。 萧衍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大柜子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铜的,走回来递给沈渡。 “城东有一处宅子,离皇宫近。三进的院子,有花园,有水井,围墙高一丈。你明天把你母亲接过去住。” 沈渡看着那把铜钥匙,没接。“陛下,那是——” “朕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萧衍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钥匙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渡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但他心里是热的。 “谢陛下。” 萧衍坐回去,靠在椅背上,“你替朕挡了那么多事,朕替你做一件,应该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哐当响了一声。 萧衍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到桌上的烛台,又从烛台移回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渡。”萧衍的声音不紧不慢。 “过两日六皇子还要请你。”萧衍说。 沈渡愣了一下。“臣不知道——”心里还在想,六皇子说的改日再聚,竟这么快。 “朕知道,帖子明天到。”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沈渡看见他的眼珠颜色很深,烛火在里面跳了一下。 “朕也去。” 沈渡彻底愣住了。 六皇子,究竟是要搞什么? 第35章 他,失控了 第35章 他,失控了 六皇子府的灯笼一次比一次亮。 沈渡跟在萧衍身后穿过那条甬道,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启站在正堂门口,穿了一件大红色锦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束着金冠。 排场比前一次都大,门口两排侍女捧着香炉,龙涎香的味道浓到发腻。 萧启看见沈渡,笑着迎上来。 那张脸在灯火下白得发亮,不是涂脂抹粉的白,是天生底子好、由内而外的白里透一点红。 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像带着一点无辜,像山里刚睁眼的小鹿,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嘴唇薄,颜色却深,没涂任何东西,天生就是红的,像咬破了什么果子染上去的。 整张脸没有一处是锐利的,眉眼鼻唇都是温吞吞的好看,不扎眼,但耐看,看久了就移不开。 萧启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太久了。 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沈渡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不自觉地往萧衍那边靠了半步。 萧衍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进了正堂。 沈渡跟在后面,萧启跟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沈大人今天气色不错。” 沈渡没接话。 “长得也好看。”萧启又补了一句。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萧衍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顿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走。 没人注意到的是萧衍的眉头紧皱,步子垮得越发重了些。——他压着火。 正堂里这一次不是五张圆桌,是一张长桌。 主位空着,萧衍坐了上去,沈渡在他左手边坐下。 萧启没有坐萧衍右手边,而是绕过长桌,走到沈渡旁边,一屁股坐下了。 椅子不是搬过来的,是原本就摆在那里的。 六皇子府的管家布置席位的时候,把萧启的座位放在了沈渡旁边。 这个细节,沈渡进门的时候没注意,萧衍可能也没注意。 等三个人都坐下了,沈渡才发现——萧启的椅子离他的椅子不到半尺,两个人的手肘几乎要碰到一起。 沈渡把自己往萧衍那边倾了倾,让肩膀离萧启远一点。 但他的手肘还是会碰到萧启的手肘。 萧衍的目光扫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叩得很轻。 但那一下的力道不对劲——指甲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比平时尖。 萧启装作没听见,端起酒壶,先给萧衍倒了一杯,又给沈渡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倒酒的时候,他的手背蹭到了沈渡的手背。 “沈大人,喝一杯?” 沈渡没说话。 萧衍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不是喝,是放在桌上,往萧启那边推了半寸。 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轻响。“他不能喝。” 萧启笑了。“皇兄,一杯酒而已。” “一杯也不行。”萧衍的语气淡淡的,但他的手指在杯子边缘攥了一下。 萧启看着萧衍,笑容没变。 他放下酒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的节奏跟萧衍刚才一模一样。“哎呀~我们皇兄对沈大人可真好。” “他是朕的人。” “臣弟知道。”萧启笑了,笑得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所以臣弟才想跟他喝一杯。” 正堂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冷,是热——那种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热。 沈渡坐在两个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 王恒放下了茶杯,赵明远的笑容收了,旁边几桌的人都不说话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萧衍和萧启之间来回扫。 萧启又开口了。“年轻这么有为,成亲了吗?” 沈渡顿了一下。“没有。” 萧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 “怎么不成亲?是没遇到合适的,还是心有所属?” 沈渡还没回答,萧衍开口了。“六弟,你今天话很多。” 萧启看着萧衍,“皇兄,臣弟只是关心沈大人。” “他的事,不用你关心。”萧衍的语气已然有些不耐烦。 萧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皇兄,臣弟有一事不明。” “说。” “皇兄为什么这么护着沈大人?他是皇兄的臣子,又不是皇兄的——” 他没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沈渡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萧衍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萧启。 那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刀刃闪着冷光。 他的眼睛里没有火了——火灭了,剩下的是冰。那种冰比火更可怕。 “是什么?”萧衍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萧启看着他,笑容没变。“皇兄知道臣弟想说什么。” “朕不知道。你说。” 萧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看着萧衍,目光里没有怕,没有躲, 有一种“我就是说了你能把我怎样”的坦然。“他是你的….。” 话还没说完,沈渡坐不住了,站起来。 “陛下,臣去净手。” 没等萧衍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沈渡站在回廊拐角处,还没平复完心情,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他没回头。“六殿下。” 萧启站在他身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龙涎香,太浓了。” 萧启走过来,靠着柱子。“沈大人,你怕不怕?” 沈渡转头看着他。“怕什么?” “怕皇兄,怕我,怕今晚的事。”萧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怎样。你们俩的事,我保密。” “六殿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启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好看,但沈渡觉得后背发凉。 “我想干什么?我不想干什么。” 沈渡的手攥紧了衣襟。 萧启看着他,“他…比我想象中要在意你….”一副玩味的眼神。 没说完,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萧衍走过来,没有看萧启,直接走到沈渡面前。 他伸手把沈渡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很快。 萧衍的手没有松开,握着沈渡的手腕,握得很紧,紧到沈渡觉得骨头在响。 萧启看着萧衍,笑了。“皇兄,臣弟只是跟沈大人说几句话。”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滚。” 萧启笑着看了看萧衍,又看了看被挡在身后的沈渡。 目光在沈渡被握着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恼怒,还有别的什么——不是嫉妒,是确认。他确认了。 “皇兄,沈大人的嘴唇真红。天生的?” 萧衍没说话。 沈渡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紧到几乎要碎了。 萧启笑了笑,转身走了。 大红色锦袍在月光下晃了几晃,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夜风把龙涎香的味道慢慢吹散。 “陛下。”沈渡叫了一声。萧衍没回头。 “陛下,臣没事。” 萧衍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眼眶泛红,腮帮子咬紧,嘴角往下撇着。 那不是不高兴,是快要压不住了。 “他一直在招惹你。”萧衍的声音很低。 “臣知道。” “他说你的嘴唇红。” “臣听见了。” 萧衍松开了他的手腕,但手没有收回去,顺着他的手臂往上,停在他肩上,攥住了他的衣领。 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悬在沈渡的脸旁边,离他的脸只有一寸。 那手指在微微发抖。 萧衍的手指往前伸了半寸,碰到了沈渡的脸。 不是摸,是指尖轻轻贴上去。 他的手指从沈渡的额头慢慢滑下来,沿着眉骨,沿着鼻梁,沿着脸颊,最后停在嘴唇旁边。 沈渡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在抖,说不出话来。 萧衍的拇指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摸,是碰,像被烫到一样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但那一下已经够了。 沈渡觉得自己的嘴唇像被烙了一下,不是疼,是烫,烫到骨头里。 萧衍看着他的嘴唇,看了很久。 那道目光太烫了,烫到沈渡觉得自己的嘴唇在烧,烧得他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萧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别舔。”萧衍的声音哑了。 萧衍看了看沈渡的大眼睛盯着他,说了句。 “回宫。” 出了六皇子府的大门,赵猛迎上来,看见萧衍的脸色愣在原地。 萧衍没看他,把沈渡推到马前。 “上马。” 沈渡翻身上马,萧衍也上了马。 马蹄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回到宫里,萧衍没去御书房,直接回了寝宫。 沈渡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关上门。 寝宫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 萧衍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的肩膀还是绷着的,沈渡看得见。 “他今晚是故意的。”萧衍的声音很低。“他是想让朕看见。他想知道朕的底线在哪里。他现在知道了。” 萧衍转过身看着他。 “朕的底线是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渡没退。 “朕不会让他碰你。谁都不能碰你。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嘴唇,谁都不能碰。” 他伸手把沈渡拉进怀里。 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抱,是用力地、紧紧地箍住,像怕他跑掉。 他的手臂箍在沈渡腰上,箍得很紧。 他的下巴抵在沈渡肩上,呼吸急促,热热的,打在沈渡的脖颈上。 沈渡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萧衍的背上。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萧衍的体温。 “朕想让他走。”萧衍的声音闷在沈渡的肩窝里。 “朕想让他明天就离开京城。去他的封地,不要再回来。他在京城一天,朕就一天不能安心。” 沈渡的手在萧衍背上慢慢握紧。“陛下,这道旨意——” “太后倒了,他在京城待着只会生事。他今天敢当着朕的面碰你,明天就敢背着朕做别的事。” “他在京城一天,他的人就有主心骨。让他走,走远了,他的人就会慌。一慌,朕就能一个一个收拾。” 沈渡把脸埋在萧衍的肩上。 “好了,我都明白。” 萧衍收紧了一下手臂,又松开。 他退了一步,看着沈渡。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做出了决定之后的放松。 “明日早朝,朕要下旨。你站在朕身边。 这道旨意,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谁反对,你记下来。一个一个清算。”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臣知道了。” “明日早朝之后,六皇子离京。”萧衍的声音很低,“在这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在朕身边。” 沈渡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你今晚别回去了。”萧衍的声音很低,“就在这儿。” 沈渡愣了一下。萧衍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谁都没说话。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萧衍伸手,握住了沈渡的手。 沈渡的手指凉凉的,萧衍的手指也是凉的。 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都不比谁暖和。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明日早朝之后,六皇子离京。朕会派赵猛护送他出城。一路上有人盯着,他翻不出什么浪。”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沈渡说悄悄话。 “他走了之后,朕要动他的人。先从户部开始,一个一个来。你帮朕一起查。”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萧衍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渡看见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臣帮陛下查。” “不管谁说什么,你都不许接话。” “臣明白。” 萧衍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好了,收拾收拾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他松开沈渡的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床边的榻上。 “这被子是福安今天才叫人换的。” 沈渡看着那床被子。“陛下,臣——” “盖暖和了,不能着凉。”萧衍头一次帮人理床铺。 沈渡收拾了一下,走过去在榻上躺下。 被子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跟萧衍身上的味道一样。 萧衍吹了灯,在黑暗中也躺下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躺着,谁都没说话。 沈渡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亮亮的方框。 “沈渡。”萧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臣在。” “明日早朝,六皇子离京。你怕不怕?” 沈渡沉默了片刻。“臣不怕。臣怕的是六皇子不走。” 萧衍没说话。 沈渡听见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他不会不走,朕不会给他留下的机会。” 沈渡侧头看了看萧衍。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黑暗中躺着。 沈渡把手放在胸口,摸着那块玉。 玉是温热的。 “沈渡。” “臣在。” 萧衍没再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被子上。 沈渡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6章 原来是犟驴一个 第36章 原来是犟驴一个 天还没亮,沈渡就醒了。 榻上的被子还带着檀香味。 他坐起来,发现萧衍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没人睡过。 门被推开了。 萧衍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朝服。 玄色衮冕,金线绣龙,十二旒平天冠抱在手里,还没戴上。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像是睡足了觉的人。 “醒了?”萧衍走进来,把平天冠放在桌上。 “陛下昨晚没睡?” “睡了,但也感觉没完全睡着。”萧衍的声音很淡。 “头一次朕不是一个人在房里睡。” 沈渡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因为他和萧衍是一样的。 今日早朝,要宣六皇子离京。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就要见分晓了。 沈渡此刻把每一个可能跳出来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福安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 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床铺,又看了看沈渡——沈渡穿着中衣,头发没束,站在床前,一看就是刚睡醒的样子。 福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陛下,沈大人,早膳。” 萧衍在桌前坐下,沈渡收拾完在他对面坐下。 福安退到门口,背过身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谁都没说话。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 “今日早朝,你站在最后排。”萧衍放下粥碗。 “朕说什么,你听着就行。谁跳出来,你记名字。记在心里,不要写在纸上。” 沈渡点了点头。 萧衍站起来,拿起平天冠戴上。 沈渡注意到——他没有叫福安进来伺候。 平时这些事都是福安做的,替他梳头、戴冠、整理衣裳。 福安跟了他很多年,做这些事比任何人都在行。 但今天萧衍没有叫他。 萧衍把平天冠举到面前,看了看,自己戴上了。 十二旒珠在面前轻轻晃动。 他的手指很稳,但沈渡注意到他调整冠带的动作比福安慢得多,弄了两次才把带子系好。 “福安呢?”沈渡问。 萧衍没回头。“戴个冠而已,朕自己会。” 沈渡没再问了。 他知道萧衍为什么不让福安进来。 昨晚他在萧衍寝宫过夜的事,福安看见了。萧衍不想让福安在这个时候进来伺候,不想让沈渡觉得不自在。 沈渡心里一暖,又有点酸。 “走吧。” 卯时,太和殿。 百官列队,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沈渡站在最后排,手里攥着笏板。 萧衍从侧殿走出来,百官跪拜。萧衍没叫平身,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快一盏茶的时间,萧衍才开口。“平身。” “今日,朕有一旨意。” 萧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放在桌上。 “此旨意。六皇子萧启,即日起离京,赴封地青州思过,无旨不得回京。” 朝堂上炸了。 不是窃窃私语,是有人直接喊了出来——“陛下!” 喊话的是礼部侍郎张明。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陛下,六殿下是皇子,是先帝的儿子。无过无错,逐出京城,于理不合。请陛下三思!”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 “张卿,你怎么知道他无过无错?” 张明愣了一下,萧衍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扔到地上。 “你自己看。” 张明翻开折子,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手开始抖,折子在他手里哗哗地响。 “陛下,这——” “这什么?这不是你写的?”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明扑通跪下,额头贴着金砖。“臣……臣写过。但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明说不出话了。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还有谁要为六皇子说话的?” 没人吭声。 萧衍等了片刻。 “既然没人说话,那就这么定了。六皇子萧启,三日内离京。退朝。”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百官跪送,沈渡额头触地,金砖凉凉的,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散了朝,沈渡站在太和殿门口。 赵谦从后面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兄,张明那本折子写了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在御书房天天批折子,你不知道?” 沈渡看了他一眼。“陛下的折子,不是每一本都给臣看。” 赵谦想了想,没再问了。 王恒从太和殿里走出来,看见沈渡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站在沈渡旁边,看着远处的宫道,贴着沈渡小声的说,“那本折子,是张明弹劾六皇子的。” 沈渡愣了一下。 “张明弹劾六殿下?他不是六殿下的人吗?” “所以才要弹劾。”王恒的声音很低,“他在六皇子手下做事,知道六皇子太多事。六皇子倒了,他第一个跑不掉。他先递折子弹劾,把自己摘出来。这是投名状。” 沈渡看着王恒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明白了。 “沈渡,你以后要小心张明。这种人,今天能背叛六皇子,明天就能背叛陛下。” 王恒走了。 六皇子离京那天,他站在宫墙上,远远看着那列车队出了城门。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萧启望着皇宫的方向,停了几秒,帘子放下了。 马车出了城门,消失在官道上。 沈渡看着那列车队从视野里消失,转身下了宫墙,往御书房走。 说起来,让萧启离京,不单单是因为他对沈渡的态度让萧衍不舒服,那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的原因,是萧启在京城一天,他的人就有主心骨。 张明、周崇文这些人,之所以敢在朝堂上蹦跶,是因为背后站着六皇子。他在,他的党羽就抱成一团,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衍想动张明,张明就去找萧启诉苦;萧衍想查周崇文,周崇文就去六皇子府上递折子。 所有的线都拴在萧启身上,不把他弄走,根本动不了他手下的人。 动了,萧启就会跳出来喊冤,说皇帝容不下他,说皇帝要逼死他。 朝堂上那些老臣,那些三朝元老,最吃这一套。 他们会跪下来替萧启求情,说什么“兄弟手足”“骨肉相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萧衍再有理,也架不住满朝文武的道德绑架。到时候不但动不了萧启的人,反而会让萧启博得同情,让他的人更加死心塌地。 所以必须先把萧启从京城支走。走远了,他的人就没了靠山,慌了,散了,一个一个冒出头来。到那时候,萧衍才能一个一个收拾。 这是萧衍的计划。 沈渡知道,王恒也知道。 御书房的灯亮着。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嘴角弯着。 “走了?”萧衍头都没抬。 “走了。出城门了。” 萧衍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 “从明天开始,你帮朕把户部的账从头到尾过一遍。朕要知道,哪些人是靠六皇子的关系上来的。一个一个查,查清楚了一个一个动。他不在京城,他的人没了主心骨,该露头的都会露头。”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这几日陆陆续续记下的名单。 “臣已经开始查了。这是第一批。” 萧衍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你倒是比朕急。” “臣急,臣急着把这些蛀虫都清出去。六殿下在京城一天,他的人就抱成一团。他走了,这团就散了。散了就好办了。一个一个揪出来,谁也别想跑。” 萧衍看着他,伸手把名单放在桌上。 “不急。他刚走,他的人还不敢动。等他们以为安全了,以为朕不会追查到他们头上了,再动手。” 沈渡点了点头。 三日后。 沈渡正在户部查账,赵猛从外面冲进来,脸色铁青。 “沈大人,六皇子没走成。” 沈渡手里的笔顿住了。“什么?” “车队出城不到百里,遇到山体滑坡,路被堵了。六皇子的马车翻了,人受了伤,被送回了京城。现在在六皇子府养伤。” 沈渡放下笔,站起来。 他看了方砚一眼,把册子往怀里一塞,大步往外走。 赵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户部。 他跑进御书房的时候,萧衍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福安站在门口,朝他使了个眼色。 “陛下。” 萧衍没回头。 “他回来了。”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听说了。” “山体滑坡,路被堵了,马车翻了,人伤了。”萧衍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平的,是冷的。 “你信吗?” 沈渡看着他。“臣不信。” “朕也不信。”萧衍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沈渡往前站了站,“臣想去六皇子府看看。看他的伤,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许去。” “陛下——” “朕说了,不许去。”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臣看一眼就回来。” “不许去。” “陛下是不是不信任臣?”沈渡的声音带着刺,“臣翻过周恒的墙,查过太后的账,臣不是废物。臣只是想弄明白,心里有底。” 萧衍盯着他。“朕不让你去,是因为怕你出事。不是因为不信任你。” “臣不会出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每次出去都带伤回来。你的膝盖好利索了吗?” 沈渡没说话,他不是不知道萧衍是为他好,但他就是憋屈。 萧启在骗人,萧衍知道他在骗人,但没有办法。 沈渡有办法——他去蹲,去查,去找证据。 但萧衍不让他做,不是因为他做不到,是因为怕他出事。怕他出事,就把他关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渡越想越憋屈。 他不是瓷做的,他没那么脆弱。他觉得他为了萧衍做什么都可以。 沈渡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沈渡的眼眶红了,是憋的。萧衍的眼眶也红了,是气的。 沈渡站起来。“臣先回去了。” “坐下。折子还没批完。” “臣批不进去。” “批不进去也要批。” 沈渡坐下了。 他开始批折子。第一本,翻开,批了一个“准”,笔尖戳破了纸。他把那本折子扔到一边。 第二本,批了一个“嗯”。折子上批“嗯”?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 萧衍坐在对面,手里的笔没停。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沈渡那边扫——沈渡扔一本,他看一眼。沈渡批反了,他知道。 沈渡把北疆军饷批了“准”,江南赈灾批了“驳”,他没出声。 他把自己的笔放下,继续批自己的,但眼睛没离开过沈渡手底下那摞折子。 沈渡又拿起一本,批了“臣已阅”。写完觉得不对——他是臣,折子是写给皇帝的,他批“臣已阅”是什么意思? 他把“臣”字涂掉,写了一个“朕”字。“朕已阅”?他又把“朕”字涂掉,涂成一团黑疙瘩。 萧衍伸手把那本折子拿过去,翻开。“这是什么?” “批注。” “朕看不出来。” “那臣重新批。”沈渡嘟囔着。 萧衍把折子放回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几本折子被他批得面目全非。 萧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一副“这人怎么这样”的表情。他把自己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沈渡。 沈渡越批越烦,越烦越批。 他把笔一扔,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头撞到了桌沿。 “砰”的一声。他捂着额头愣了两秒,把笔捡起来。 萧衍看着他那副样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说你,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沈渡听见了,没抬头,也没接话。 萧衍伸手把他面前那摞折子拿走了。“你别批了。” “不行,陛下让臣批的。” “朕现在不让你批了。” 沈渡看着他,把笔放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沈渡站起来。“那臣先回去了。” “折子还没批完。” “陛下早点休息,臣告退了。” 说完,沈渡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了。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想着沈渡对自己有时的肆无忌惮,笑了笑,“这人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把沈渡批的那摞折子拿过来,一本一本重新看。 北疆军饷批了“准”,江南赈灾批了“驳”——批反了,他把两个批注都涂了,重新批——“北疆军饷,缓发。江南赈灾,急办。”批完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真是个犟驴。”他说,声音不大,御书房里只有他自己。 第二天一早,沈渡没来御书房。 福安来报,说沈大人一大早去了户部,说不来吃饭了,萧衍“嗯”了一声。 中午,福安又来报,说沈大人还在户部,方砚给他送了饭。萧衍又“嗯”了一声。 傍晚,福安急匆匆跑来。“陛下,沈大人一个人往城北去了。没带赵统领。” 萧衍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福安。“一个人?” “一个人。” 萧衍放下笔,盯着桌上那摞折子,沈渡没批完的那摞,还堆在那里。 他看了两秒,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搭在桌上,手指慢慢攥紧了。 “让赵猛带人跟上去。跟紧了,别让他靠近六皇子府。他在外面蹲就让他蹲,别露面,别让他发现。” 福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没有动。 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叩了两下,停了。又叩了两下,又停了。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屋里。他盯着门口,没有人进来。他看了看窗外,城北的方向。 “这人……真的是一点都不听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 拿起笔,又放下。拿起一本折子,翻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合上扔到一边。又拿起一本,翻开,又合上。 “等他回来,看朕怎么收拾他。”语气不像威胁,更像是一个拿人没办法的人在跟自己赌气。 过了很久。 福安进来了,低着头。“陛下,赵统领跟上沈大人了,沈大人在六皇子府对面的巷子里蹲着,没靠近。” 萧衍的手指停了。“他蹲了多久了?” “快三个时辰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 “让他蹲。蹲够了就回来了。” 福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盯着桌上的油灯。他没有批折子,就那么坐着。 他在等沈渡回来,等那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城北回来,等他站在自己面前,然后他要把心里那股火发出来——但他知道,等沈渡真的站在面前了,他可能又发不出来了。 “犟驴。”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不一样。 带着点无奈。 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第37章 冷战 第37章 冷战 沈渡在六皇子府对面的巷子里蹲了三天三夜。 头一天他卯足了劲,从日出蹲到日头偏西,腿换了七八回,什么也没等着。 赵猛赶到时,带了两个干粮。 沈渡问你咋来了,赵猛说陛下让臣来的。沈渡没再吭声,裤腿上蹭了两块泥,袖口挂了一根枯草。 亥时,子时,丑时。 沈渡的腿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感觉。 突然,对面的大门终于开了。 不是门缝,是整扇门豁然打开。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石青色袍子,头上束冠,左臂没有吊绷带,两只手都好好的,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伤痕。 是萧启! 他站在门口,往后看了一眼,另一个人跟了出来,黑色斗篷,帽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两人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 但沈渡看见萧启的手在动,指着远处,比划着什么,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 沈渡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确认了没受伤。 他站起来,腿麻得失去知觉,身子晃了一下。赵猛一把扶住他。“走,回去。” 回到宫里已经快卯时了。 沈渡路过御书房,灯灭了,萧衍应该睡了,他没敲门,直接回了屋子。 把册子掏出来写道:六皇子府,寅时三刻,萧启自府中走出,左臂无绷带,活动自如。与一黑衣人在门口交谈约半盏茶,身份不详。 写完合上册子,揉了揉膝盖。袖口全是泥,还挂着两根枯草。他把枯草摘掉,拍了拍,没拍干净。 他想了想,拿着册子出了门,走到福安的值房门口。 “福安公公。” 福安开门,看见沈渡一身泥,愣了一下。“沈大人?” “这本册子,麻烦转交给陛下。臣今晚不方便去御书房了。”沈渡把册子递过去。 福安接过,看了一眼。“沈大人不自己送?” “太晚了,陛下应该睡了。”沈渡转身走了。 福安拿着册子,站了一会儿,往御书房走去。 卯时,太和殿。 百官列队。 沈渡站在最后排,眼下青黑,三天没睡好。萧衍从侧殿走出来,眼下也是青黑,三天也没睡好。 两人的目光在殿中碰了一下,萧衍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你昨晚把册子送来,人却不来,什么意思?沈渡低下头,没接。 “今日,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太医院院正陈明远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陛下,六殿下的伤情,臣等已仔细诊治。肋骨裂了两根,左臂骨折,需要静养。臣等建议,六殿下至少需要休养两到三个月,期间不宜舟车劳顿,否则恐有后患。” 沈渡攥紧了笏板,陈明远在撒谎,萧衍也知道他在撒谎。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六皇子的伤,就按太医说的办。好好养着。” 张明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陛下,六殿下受伤,臣等忧心。臣斗胆,请陛下恩准六殿下留在京城养伤,待伤势痊愈再议离京之事。” 萧衍沉默了片刻。“准。” 张明又开口。“陛下,六殿下一个人在府中养伤,身边无人照料。臣请陛下从太医院选派太医,每日前往六皇子府诊治,以便随时掌握伤情变化。” 萧衍又沉默了片刻。“准,就派陈明远去。” 沈渡站在最后排,攥着笏板的手指收紧了。 全准了?张明要什么,他给什么。沈渡不理解,但没在朝堂上出声。 沈渡站在最后排,攥着笏板的手指松了一下。 他明白了。陈明远是太医院院正,是给萧启看伤的人,也是撒谎的人。萧衍派他去,不是恩宠,是把撒谎的人绑在谎言上。你说了他受伤,你去治。他好了,你有功;他不好,你有过。你治不好,就是你的责任。每天去,每天盯着,每天记录。这不是恩宠,是枷锁。 散了朝,沈渡大步往御书房走。 他要把册子的事当面再说一遍,要告诉萧衍萧启没受伤,陈明远在撒谎。 御书房的半门开着,他正要进去,听见里面有声音。是张明。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萧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闻朝野上下有传言,说沈渡沈大人之所以能从一个从七品小官擢升至今,靠的不是本事,而是与陛下……有私。” 沈渡站在门外,停住了。 “那些话说得很难听。臣不敢复述。陛下与沈大人走得近,朝臣们看在眼里,难免议论。”张明的语气恭顺得像在说一件极其为难的事。 “臣认为,陛下若爱惜沈大人,不妨稍加疏远,以堵悠悠之口。”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沈渡在门外屏住呼吸,等着。 他不是希望萧衍说“朕与他清清白白”。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清清白白的,那种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他也不是希望萧衍承认什么。他只是希望萧衍能生气。能对那些污秽不堪的谣言表现出愤怒,能替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闭嘴”。他不需要萧衍否认什么,他需要萧衍在乎。 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耐烦。 “行了,退下吧。” 沈渡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不是“闭嘴”,不是“查”,不是任何有分量的字眼。 是“行了,退下吧”。那语气,就好像那些传得满城风雨的污言秽语,在萧衍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张明应了一声,脚步声往门口来。 沈渡转身就走,没有推门进去,没有当面质问,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萧衍那句话:“行了,退下吧。” 回到屋子,关上门,把册子扔在桌上,坐下来。 他摸着自己胸口那块玉,玉是温热的。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上辈子他是个钢铁直男,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男人动心。 穿越过来之后,他以为自己是来搞事业的。结果呢?他蹲在巷子里三天三夜,是为了萧衍。他因为萧衍没有在谣言面前维护他,心里堵成这样。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萧衍说“朕与他清清白白”,他想要的是萧衍发一次火,让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知道,沈渡不是他们能随便议论的。 可萧衍只是说“行了,退下吧”。好像他无所谓。好像沈渡也无所谓。 第二天一早,沈渡没去御书房用早膳。 他让福安传了个话:臣去户部查账,早上不过去吃了。 萧衍听完,皱了皱眉。 “他昨晚把册子送来就走了,也不见朕。今天又不来?” 福安低着头,没敢接话。萧衍沉默了片刻。“随他。” 沈渡在户部一待就是一整天。 方砚把账目搬出来,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完一本放一边,又拿一本。 方砚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沈大人,您今天不去御书房?” “不去。” 方砚不敢再问了,沈渡继续翻账本,翻到天黑。他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好像一个字都没记住。 傍晚,福安来传话。“沈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渡头都没抬。“臣累了。今日实在没力气。明日再去。” 福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去禀报。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累了就让他歇着吧。”福安应了。 萧衍不知道沈渡是故意躲着,还是真累。沈渡蹲了三天,又连着查了几天的账,确实该歇歇。 他让福安传话:这两日不必过来了,好好休息。 沈渡收到话,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但萧衍没歇着。谣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有人说沈渡是靠伺候皇帝才上位的,有人说沈渡夜夜留宿寝宫,有人说沈渡一开始就故意接近皇帝,就为了谋权。 萧衍在御书房里听见福安禀报外面的风声,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发火,只是放下笔,眉头紧皱。 “传朕口谕。”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从今日起,再有妄议沈渡者,以诽谤朝廷命官论处。言官降职,百姓收监。朕不想再听见任何一句。” 福安心里一惊,低头应了。 这道口谕传出去,朝堂上安静了不少。那些原本嚼舌根的人纷纷闭嘴,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敢再提“沈渡”两个字。萧衍没杀一个人,但用一道口谕把所有的嘴堵上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没有替沈渡说一句“清清白白”,但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沈渡不是你们能议论的。 两天后,萧衍批完折子,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已经好几日没来御书房了。不是他在让沈渡休息吗?他让沈渡休息两日,沈渡就真的两日没来。萧衍忽然觉得不对劲。 “福安。” “奴才在。” “沈渡这几日都在干什么?” “回陛下,沈大人每日去户部查账,查到天黑才回来。方主事说他查得很认真,账本堆了一桌子。” “他晚上吃的什么?” “沈大人都是在户部随便吃几口,有时候方砚送的,有时候自己带的干粮。” 萧衍沉默了片刻。“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福安犹豫了一下。“沈大人没说什么。只是……脸色不太好。” 萧衍闭了闭眼,心里叹了口气。“让他来御书房。” 福安去了,又回来。“陛下,沈大人说他明日再来。他说他在写查账的汇报,今晚要赶出来,实在走不开。” 萧衍睁开眼,看着桌上的油灯。写汇报? 他忽然觉得,沈渡不是在写汇报,是在躲他。但为什么躲?因为他没让沈渡去六皇子府?还是那些污言秽语? 萧衍站起来。“朕去看看。” 沈渡的屋子里亮着灯。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册子和一堆账本,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册子。 萧衍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这一幕,心里那点气忽然散了大半。 他推门进去。 沈渡抬起头,愣了一下。“陛下?” 萧衍走进去,在桌前站定,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确实是账本,确实是汇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不是装的。 “你说明日来,朕等不了。”萧衍的语气很平,沈渡心跳快了几分。 沈渡放下笔,站起来。“臣在写查账的汇报。六皇子庄子那笔银子,臣查到了一些新东西。想写清楚了再去找陛下。” 萧衍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写完了?” “写了大半。” “继续写,朕在这里等你。” 沈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衍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挤在桌前,肩膀几乎挨着。沈渡低下头,拿着手里的笔继续写。萧衍没说话,看着他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过了很久,沈渡放下笔。“写完了。”他把纸递给萧衍。萧衍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他拿着看了看,“你躲朕。”萧衍的声音不大。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臣没有躲,臣在查账。” “查账查到连御书房都不来了?早膳也不来吃了?让福安传话说累,朕让你歇两天,你就真的两天不来?”萧衍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沈渡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沈渡抬起头,看了看萧衍的眼睛,又低下头。“陛下,张明说的那些话,臣听见了。” 萧衍愣了一下,不禁摇了摇头笑了笑。 “臣在门外。张明说臣跟陛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陛下说‘行了,退下吧’。”沈渡的声音有点哑,“陛下没有否认。没有说‘不是’,没有觉得那些话不妥。” 萧衍盯着他,嘴角渐渐小幅度地弯了起来。 “你以为朕不在意?” 沈渡没回答。 萧衍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但沈渡愣住了。 “你说你不仅犟,还......笨。” “你蹲了三天,把册子让福安转交,自己不来见朕。朕以为你累了。朕让你歇两天,你就真的歇两天。你数数,朕在御书房等了你几天,你知道吗?” 萧衍一把把他转向自己,自己的手拉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的握紧。 “张明说那些话,朕不否认,是因为不值得否认。”萧衍的声音低下来,“朕与你清清白白?”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不想说这句话,因为不是事实。”萧衍看着他,目光很沉。 “朕不是不在意那些谣言。朕是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但朕在意你怎么想。你以为朕动张明,是因为他说了朕的谣言?朕动他,是因为他该动。朕不想让任何人乱说你。朕能做的,朕都做了。那道口谕,你知道吗?”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口谕?”他这几日都关在户部,确实也不知道。 “再有妄议沈渡者,以诽谤朝廷命官论处。”萧衍的语气很平,“你以为朕只是说说?” 沈渡喉咙发紧。“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萧衍伸手,帮他把领口露出的红绳塞进去。手指碰到沈渡的脖子,凉的。沈渡的耳朵又开始微微发烫。 “以后不许躲着朕。”萧衍说。 沈渡点了点头。“臣知道了。” 沈渡忽然开口。“陛下,陈明远的事,臣查到新东西了。” 萧衍看着他。“什么东西?” “他儿子的赌债,三千两,是六皇子的管家去还的。臣想继续查那个管家。”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查。查到了,朕动他。” 沈渡点了点头。萧衍站起来。“朕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两步。 “陛下。”沈渡叫住他。 萧衍回头。沈渡站在桌前,灯光照着他的脸。“臣没有真的生你的气,只是小...气了一下。”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夜风很凉,萧衍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他没回头,低头看了看刚才弹沈渡脑袋的手指,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笑了一下,关上门,把桌上的账本和册子收好。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原来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 只是有人太笨了,没看懂。 第38章 朕要你快醒来! 第38章 朕要你快醒来! 沈渡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周福。六皇子府的三管事,管着外账,手里养着打手。方砚说他每周三去醉仙楼喝酒。 沈渡上周特意去蹲过一次,在二楼雅间隔壁坐了一个多时辰,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方脸膛,浓眉,左眉上有一道疤。 没打草惊蛇,认了人就回来了。但光是认人不够,他得查到周福藏东西的庄子。 方砚的亲戚说,周福在城西有个庄子,后山围墙矮,夜里有人进进出出,抬的箱子很沉。 明天下午去那个庄子看看。带赵猛,二十个禁卫军。够了。 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沈渡没去御书房,他直接去找了赵猛。 “赵统领,带二十个人,跟我去城西。” 赵猛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转身去点人了。 二十个禁卫军骑在马上,赵猛带人走在前面,沈渡被护在中间。 快到城西庄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日头短,申时刚过,太阳就沉到了山后面,只剩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树林子里黑得快,沈渡带着人从后山绕过去,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把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林子中间的时候,前面突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是几十支。火光一下子把林子照得通亮,刺得沈渡眯起了眼。 等他看清的时候,前面站着一排人,黑压压的。手里拿着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看着不是普通的打手,是训练过的。 为首的正是一个方脸膛的男人,浓眉,左眉上有一道疤。他穿着深褐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沈渡认识他——周福。 周福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一脸的“你终于来了。” “你就是沈渡?” 沈渡没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二十个禁卫军在他身后,刀已经拔出来了。但对方的人更多,而且他们在暗处,自己在明处。 “六殿下让我问你一句话。”周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有回音。 “你是要死在这儿,还是乖乖跟我们走?” 赵猛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渡前面。手上的刀已经出鞘了,横在身前,刀面映着火把的光,明灭不定。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咬紧,下颌绷得像石头。“沈大人,退后。” 沈渡没退,他看着周福。“六殿下要见我,让他自己来。搞偷袭,算什么?” 周福的笑容收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动手。” 赵猛冲上去,刀与刀撞击,火星四溅。沈渡被禁卫军护着往后撤,身后也有人冲出来,前后夹击。禁卫军虽然精锐,但对方人多,又是有备而来,一时间被冲散了。 沈渡被一个禁卫军护着往外跑,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满天飞。 身后一个打手追上来,刀举过头顶,朝沈渡劈下来。那个禁卫军反手一刀挡开了,但被另一个打手从侧面捅了一刀,闷哼一声倒下去。 沈渡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看见那个禁卫军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渡的血涌上了头顶,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 刀很沉,他两只手握着,刀尖对着追上来的打手。他的手在抖,但他没退。 “来啊!”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 打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文官会捡刀对着他。就这一愣的功夫,赵猛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那打手的手臂上,血喷出来,溅在沈渡脸上。 温热的,腥的。赵猛抓住沈渡的衣领往后拽。 “沈大人!跑!” 沈渡被他拽着跑,手里的刀还攥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身后有人追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赵猛回头一刀逼退追兵,拉着沈渡继续跑。沈渡跑得肺要炸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身后有人喊:“别让他们跑了!六殿下说了,死活不论!” 沈渡的心一惊。“果真是快查到一些威胁人的东西了,呵,死活不论。” 不是要抓活的,是要他死。 又一个人追上来。 沈渡回头的时候看见刀光已经到了面前。他下意识举起手里的刀挡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那人反手将刀身一翻,用刀背朝他后脑砸了过来。不是刀刃,不然这一下就是砍了。 沈渡被砸得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前栽。祸不单行,他的额头撞上了地上一块凸起的石头,闷响一声,血立刻涌了出来。 后脑的钝痛和额头的锐痛同时炸开,沈渡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两扇门板夹了一下。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和土腥味。 刀从手里飞出去,落在一旁,当啷一声。 赵猛回头看见沈渡倒下去,眼珠子红了。他一刀砍翻那个打手,弯腰去捞沈渡。 赵猛把他拽起来,沈渡的手搭在他肩上,腿软得像面条。 “沈大人!沈大人!” 沈渡听见赵猛在喊他,声音很远,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看见赵猛的脸,沾着血,嘴唇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周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沈渡倒下去,估计也活不了了,转身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 “走!” 打手们收了刀,跟着周福迅速消失在林子深处。 火把灭了,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只剩地上两三具尸体,还有几个重伤的禁卫军在呻吟。 赵猛把沈渡背起来。 沈渡的头垂在他肩上,手耷拉着,血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赵猛的背上。赵猛咬着牙骑着马就往回跑。 寝宫门口,福安正在打盹。 他年纪大了,守夜守到下半夜就开始犯困。他靠着门柱,头一点一点的,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一群人从黑暗中跑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赵猛,背上背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福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赵猛越来越近,他看清了。 赵猛背上的那个人穿着暗绿色的官袍,衣领上全是血,手臂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福安的脸刷地白了。 他认出那件官袍,沈渡的。尚衣监做的,蜀锦的,暗绿色,领口袖口绣着暗纹。 此刻那件官袍被血浸透了,胸前暗绿色变成了黑红色,衣领上原本白色的部分染上了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赵猛跑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救命!快救命!沈大人出事了!” 福安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几次差点绊倒。他跑进御书房的时候门都没推,直接撞开的。 整个人扑在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 “陛下!沈大人出事了!浑身是血!” 萧衍正在批折子,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在折子上,洇开一团黑。他没捡。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他冲了出去。 袍角被风掀起来,他跑过走廊,跑过宫道,福安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追着。 萧衍跑到寝宫门口的时候,赵猛正把沈渡从背上放下来。沈渡躺在那里,脸朝上,月光照在他脸上。 萧衍的脚步骤停。 他看见了。 沈渡的脸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一点点的渗血,混着泥土和碎叶子。 衣领被血浸透,官袍上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那块玉也从领口滑出来,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萧衍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渡的脸,瞳孔里映着血的颜色。 “沈渡。”他叫了一声。 沈渡没有反应。 “沈渡!”第二声,大了些,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 此刻他怕极了,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萧衍蹲下去,一只手托住沈渡的背,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沈渡的头靠在他肩上,手臂垂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就往寝宫里跑,“太医!”萧衍的声音嘶吼着,“传太医!让他们速来寝宫!快!” 福安在后面跑着应声,声音都跑散了:“陛下!奴才已经让人去叫了!” 他抱着沈渡跑过走廊,跑过宫道,怀里的沈渡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萧衍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死死的,喘不上气。 他不敢低头看沈渡的脸,他怕看见那张脸上越来越没有血色,怕看见那双眼睛闭着不肯睁开。 “沈渡。”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听见没有!朕在叫你!” 沈渡没有反应。 萧衍跑进寝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闷响一声。 他没有倒,咬着牙站稳了,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沈渡放在床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渡的头落在枕头上,血蹭在明黄色的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萧衍把他的手臂放好,把他的腿放直,然后站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渡,一刻都没有移开。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沈渡的脸。 “太医呢!”萧衍猛地转身,对着门口吼。“太医怎么还没来!” 话音未落,太医们冲了进来。 第一个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直接跪着爬到床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提着药箱,满头大汗,鞋子都没穿好。 他们看见床上的沈渡,看见床上的血,都两眼一愣。 萧衍站在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抖。 “救他,朕要你们救他,他要是出了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太医们不敢等他说完,已经开始动手了。 太医们围在床边,剪开被血浸湿的官袍,擦去脸上干了的血印,额头的伤口缝了七针,针脚密密匝匝,每缝一针,萧衍的手指就攥紧一分。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他浑然不觉。 太医在沈渡后脑勺也摸到了一个大包,肿得厉害,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沈渡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 太医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不敢说。他不敢说“可能醒不过来”,也不敢说“也许永远醒不了”。 他只是埋头处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又急又轻,生怕弄疼了昏迷中的人。 额头的伤口缝好了,白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渗出的血把布条染成了淡粉色。后脑勺的肿包敷了厚厚的药膏,用纱布固定住。 萧衍站在床边,看着太医们忙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渡脸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太医处理完伤口,跪在地上,声音在抖。 “陛下,沈大人头部受到重击,内有淤血。臣等已经用了化瘀的药,但……能不能醒,臣不敢断言。” 萧衍盯着他。“不敢断言?” 太医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臣无能,淤血位置特殊,现只能涂抹外药。只能等淤血自行消散。消散了,沈大人就能醒。消散不了……” 他没说下去,萧衍也没再追问。他转过身,走到赵猛面前。 “谁干的?”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福,他是六皇子的人。”赵猛的声音嘶哑,“他们埋伏在林子,二十多人。沈大人被刀背击中后脑,晕了过去。周福带人走了……” “萧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查!”萧衍说。“把周福找出来。把今晚动手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都不能活。” 赵猛抬头,看了萧衍一眼。陛下的眼睛是压着杀意的红。 他把头低下去。“臣遵旨。” 萧衍转身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他握住沈渡的手,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明黄色的龙床上,沈渡安静地躺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头的白布条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都出去。”萧衍说。 萧衍看着沈渡的睫毛,看着沈渡的嘴唇,看着沈渡额头上那圈白布条。 拇指在沈渡手背上轻轻摩挲。 一下一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龙床上的明黄色被褥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沈渡的脸白得像纸,像是要融进了月光里。 第39章 不准不醒哦 第39章 不准不醒哦 萧衍坐在床沿上,握着沈渡的手。 他没有看别的地方,就盯着沈渡的脸,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那双平时看谁都像淬了毒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两盏快灭的灯,只剩一层薄薄的光覆在瞳孔上面,随时都会熄。 沈渡的呼吸很轻,轻到萧衍要屏住气才能确认那胸口还在起伏。 额头上缠着的白布条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 脸上其他地方倒是干净的,刚才福安夜里擦过好几遍,可擦干净了反而更让人心慌。 萧衍低头看着沈渡的手。那手骨节分明,指尖微蜷,指甲缝里嵌着一些干了的泥,手背上几道浅浅的擦痕已经结了痂。 他从床边拿起一块叠好的细棉布,蘸了温水,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擦那些泥。 擦着擦着他忽然停了一下,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喃喃说道: “你这手,第一次说要弹劾朕的时候,捧着折子抖成那样。” “朕当时想啊,这人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 边说边用细棉布把沈渡的掌心擦了擦。 “现在倒是不抖了……”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的脸。那双看他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那张总爱絮叨“陛下您该歇了”“陛下您把药喝了”“陛下你要吃饭”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萧衍把细棉布搁回床边,双手将沈渡的手手拢在掌心里。 一只手托着那只冰凉的手背,另一只手覆上去,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完全裹住了。他就那么看着沈渡,看了很久。 烛光跳了一下,沈渡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你若是敢一直睡下去,”他的声音很小声,“朕就天天不睡觉、不吃饭、不喝药。等你醒了,看你拿朕怎么办。” 没有人回应。 “朕不准你有事,听见没有。” 他的眼眶红了,垂下头,额头抵着沈渡的手背,肩膀微微塌下来。 天刚蒙蒙亮。 福安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看见萧衍趴在床沿上,头发散了几缕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陛下,该起了。奴才伺候您梳洗更衣。” 萧衍猛地抬起头,看到沈渡的脸还是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指尖探到沈渡鼻下,感觉到那缕微弱的、温热的呼吸,肩膀才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 还没有醒,还活着。 他把手收回来,这才从床沿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整个人的骨头都锈住了。 福安端来温水,萧衍净了面。福安帮他重新束了发,换上朝服,戴上平天冠。 整个过程萧衍一言不发,福安也不敢多嘴。 等收拾停当,萧衍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福安,叫人守着。他醒了,立刻来报。” 福安弯下腰。“奴才遵旨。” 萧衍没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太和殿上,百官已经列好队。 沈渡不在最后排。那个位置空着,在朱红、绯色、青色的朝服中间空出一块,竟还有些显眼。 有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萧衍从侧殿走出来。十二旒平天冠的珠子在面前轻轻晃动。 他坐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珠玉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碎冰。 他没有叫平身。 百官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金砖,没有人敢抬头。 一息,两息,半盏茶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额头的汗滴在金砖上,有人膝盖疼得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不喊平身,就是动了怒。 今日朝堂上,怕是要见血了。 昨夜沈渡遇袭重伤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文武百官之耳。 那个敢当众弹劾陛下的人此刻还昏迷不醒,而龙椅上那位,此刻沉默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终于,萧衍开口了。“平身。” 百官站起来,腿软的差点又跪下去。 “有本早奏。” 户部尚书出列,捧着折子,手在抖。 “陛下,江南道今年洪涝成灾,朝廷拨下去的三十万石赈灾粮,真正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五万石。沿途各州县层层克扣,宣州知州周明远一人就贪了八万石。周明远是臣三年前举荐的,臣有失察之罪……” “失察?”萧衍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你一句失察,二十五万石粮食就没了。” “拖出去,杖二十。” 户部尚书的脸刷地白了。二十杖,对于一个年过五十的文官来说,半条命都没了。但他不敢求饶,被殿前武士架着拖了出去。 杖击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伴随着压抑的闷哼。 满朝文武没人敢抬头。 萧衍翻开第二本折子。兵部尚书递上来的,关于北疆驻军的军饷。他看了两眼,把折子合上。 “三十五万两军饷,到边关只剩七万两。你查了三个月,查出了什么?”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臣查到兵部郎中赵志谦与北疆转运使勾结,私分军饷,但赵志谦死也不肯交代银子的下落——” “死也不肯?”萧衍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那就让他活着交代。你亲自去审。十天之内,银子追不回来,你替他死。” 兵部尚书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还有。”萧衍翻开另一本折子,“你手底下的员外郎孙茂才,上月收了别人一幅字画,就把军器局的采购批给了浙西的商人。一幅字画,换的是边关将士的刀枪。” 兵部尚书的声音都散了。“臣……臣不知情。” “不知情?你手下的人拿一幅字画就把军器采购卖了,你说不知情?”萧衍把折子扔到他面前,“孙茂才杖六十,流三千里。你降职一级,罚俸一年。再出这种事,你就不用来了。” 兵部尚书磕头如捣蒜。“臣谢陛下隆恩。” 萧衍翻开第三本折子。 刑部递上来的,关于一桩漕运贪墨案的审理结果。他看了两眼,合上。 “审了三个月,你就给朕看这个?涉案七人,你定了个‘罚俸了事’?” 刑部尚书跪下了。“陛下,这七人都是三朝老臣——” “三朝老臣就能贪漕粮?”萧衍把折子甩到他脸上。 “重审。涉案人员,全部抄家。主犯斩,从犯流。七天之内办完,办不完,你替他们流。” 刑部尚书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臣遵旨。” 一本接一本。该杖的杖,该流的流,该斩的斩。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人敢多嘴。那些写满歌功颂德的折子,他连看都不看,直接扔到地上。 福安捡起来,摞在旁边,摞了厚厚一沓。 他低头捡折子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沈大人在的时候,陛下先是“萧衍”,其次才是皇帝。会皱眉,会叹气,会被沈大人逗笑,也会被沈大人一句话说得没了脾气。 现在沈大人躺在床上没醒,陛下...... 福安把这念头赶紧压在心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捡折子。 萧衍批完最后一本,抬起头。 “还有谁要奏?” 没人吭声。 他站起来。“退朝。” 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 百官跪送,很久没有人敢起来。他们听见萧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慢慢起。 萧衍没有回寝宫,而是先去了御书房。 赵猛正候在御书房门口。他左臂还缠着绷带,见了萧衍便跪下。 “起来说话。”萧衍推开御书房的门,走了进去。赵猛跟在他身后。 萧衍在案后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说吧。” 赵猛压低声音回道: “陛下,周福藏在城北的一处私宅里,已经处置了。脑袋送到了六皇子府。” “打手全部抓到了,一个不少,已经全部杀了。刑部大牢那边清理干净了。” 萧衍点了点头。 赵猛又道:“六皇子府已经被禁卫军团团围住,府里的人只准进不准出。六皇子本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只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萧衍,“陛下,眼下还没有拿到六皇子直接指使行刺的实证,只有周福和那些打手的口供。六皇子毕竟是皇子,没有铁证,不好……” “朕知道。让你的人给我盯紧他。” 赵猛低下头。“是。” “还有。”萧衍看了他一眼,“你在周福的私宅里搜出的那些书信和名单,交给王恒。让他悄悄查,查清楚了直接拿人,不要打草惊蛇。” “臣明白。” 萧衍顿了顿,语气缓了一分:“你受伤了,回去歇着。后面的事让别人去办。” 赵猛愣了一下,低下头。“臣谢陛下。” 赵猛退下后,萧衍也起身回了寝宫。 寝宫里,福安正轻手轻脚地给沈渡换额头上的药,见萧衍进来,连忙退了出去。 萧衍在床沿上坐下,握住沈渡的手,没有说话。 福安刚走到廊下,就看见两个人影从值房方向匆匆赶过来,是户部度支司主事方砚和御史台监察御史赵谦。 两人跑到福安面前,方砚喘着气,声音发紧:“福安公公,沈大人他……到底怎么样了?我们听说他受了重伤,可寝宫不让进,只能来问您……” 赵谦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不停地搓着袖口,死死盯着福安。 福安叹了口气,把水盆放在廊柱旁边,压低声音:“还没有醒……” 赵谦着急的问,“我们能做点什么?” 福安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二位大人回去等消息吧。有信儿了,奴才会让人知会大人们。” 方砚和赵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力,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方砚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跟上了赵谦的步伐。 福安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端着水盆走了。 傍晚的时候。 沈渡的呼吸比早上重了一些。 一下一下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了。 张院正又来了一趟。他跪在地上诊完了脉,又翻开沈渡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和伤口,这才慢慢起身。 萧衍坐在床沿上看着张院正,语气缓了许多。“张院正,他怎么样?” 张院正躬着身子,斟酌了一下措辞,回道: “陛下,沈大人的脉象又稳了几分。”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沈大人只要继续用药,这几日便有醒来的可能。” 萧衍听完,点了点头。“有劳你了。” 张院正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内之事。臣已经重新开了方子,加了两味活血化瘀的药,今晚就给沈大人用上。” “好。”萧衍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沉沉的托付。 “你尽心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 张院正低头坚定道:“臣一定竭尽全力。陛下也请保重龙体,您若是熬垮了,沈大人醒来会担心的。” 萧衍没接这话,只是看了沈渡一眼。“知道了。你去吧。” 张院正行了一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福安端着粥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您多少吃一口吧。” 萧衍没有动。 福安咬了咬牙。“沈大人最惦记您吃饭这件事。他要是醒了,知道您一直没吃东西,该担心了。” 萧衍愣了愣,他端起碗,吃了几口。 不多,但吃了。 夜色深了。 福安轻手轻脚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小李子和小顺子。 三个人手里捧着被褥、还有一盏新添了油的灯。 福安把灯放在桌上,躬身道:“陛下,夜里凉,尽早休息吧,奴才们给沈大人多添床被子。今晚奴才带着小李子和小顺子守着沈大人,奴才们轮流看着,一有动静立刻报您。” 萧衍没有回头,声音很淡。“不用,都出去。” 福安犹豫了一下,没有动。“陛下,您昨天一个人守了一整夜了,龙体要紧……” “朕说不用。” 福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小李子和小顺子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福安看了萧衍的背影一眼,他坐在床沿上,脊背挺得很直,可那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绝,像一座四面都是悬崖的山,谁都靠不近。 福安咬了咬牙,又开了口。“陛下,那奴才们在门口守着。您要是累了,我们……” 萧衍终于回过头来,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平静,“福安。” “奴才在。” “朕想一个人待着。” 福安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跟了萧衍这么多年,太清楚了,陛下说“朕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是谁都不能留。 福安低下头,退了一步。 “是,奴才就在门外,您随时叫奴才。” 他转身,对小李子和小顺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福安走在最后,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细缝。 门外,福安在廊下坐下。小李子凑过来,小声说:“福安公公,陛下他……” 福安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靠着门柱,看着夜空,叹了口气。“守着吧,别出声。” 寝宫里安静下来。萧衍重新把沈渡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画着圈。 “他们都走了。” 他停了一下。 “就剩朕和你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萧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快点醒来,朕不想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不是不想……是怕……” 又过了许久,福安在门外轻手轻脚地探进半个身子。萧衍还坐在床沿上,姿势跟之前差不多,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陛下,您要不要去偏殿歇息?奴才今晚守着沈大人。” 萧衍没有回头。“在床旁边搭个榻,朕睡这儿。” 福安愣了一下,没有多问。 他赶紧招呼小李子和小顺子进来,三个人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块宽木板,将木板紧挨着龙床放好,又搬来几床棉絮,一层一层铺上去,边铺边用手按实,直到榻面与龙床齐平,分毫不差,像是龙床延伸出去的一截。 铺好素面薄被,将边角掖得服服帖帖,这才直起身。“陛下,榻铺好了。” “嗯。” 福安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腰,带着小李子和小顺子退了出去。 这一次,他把门关严了。 萧衍从床沿上站起来,在那张窄榻上躺了下去。 榻不大,翻身都费劲,他侧过身,面朝着床的方向。 萧衍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伸出手,把沈渡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腹碰到沈渡的额头,温温的。 “张院正说你这几日就能醒,朕信他一次。” “你说过你要一直陪着我,不能骗我,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萧衍伸出手,放进沈渡的被子里扣握着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没有松开。 夜半,月光一寸一寸地从地板上移过去。 萧衍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沉入了浅眠。 他的拇指仍扣在沈渡的脉门上,那是他唯一能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的方式。 在被子下沈渡的指尖动了一下。 先是食指,极轻极缓地蜷了蜷,触碰到了萧衍的拇指指腹。 然后是中指、无名指,慢慢地,像是在回应那个一直握着他、一直跟他说话的人。 萧衍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睁开眼,可是太困了,在梦里挣扎了一下,意识浮上来一瞬,又沉了下去。 他梦见沈渡在说话。梦见沈渡笑着说“陛下,您该起了”。梦见那只手反握住了他的手指,温热的,有力的。 他舍不得醒。 龙床上,沈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似乎慢慢有了一丝血色。 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 三更过了。 门外,福安带着小李子和小顺子轮流守着。 小李子打了个哈欠,被福安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福安靠着门柱,眼睛半睁半闭。 耳朵一直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40章 跳得真快 第40章 跳得真快 卯时初刻,天光未亮。 寝宫里只剩一盏灯,火苗矮矮的,豆大一点光,将灭未灭地悬着。窗纸外透进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宫墙的轮廓隐在灰蒙蒙的雾里。 沈渡感觉有什么东西扣着他的手,指腹收拢,掌心贴着掌背,握得太紧了,紧到他的手指发麻。 他想抽回来,没抽动。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他皱着眉,用力睁开眼。眼皮很重,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明黄色的帐顶映入眼中,五爪金龙盘踞在云纹之间,金线绣成的龙鳞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这不是他的屋子。 后脑勺一阵钝痛涌上来,连带着额头的伤口也跟着跳。疼痛连带着把昏迷前最后那段记忆从黑暗里拽了出来,城西庄子,树林,火把,二十多个打手从暗处涌出来,刀背砸在后脑上,额头撞上了石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偏过头。 萧衍侧躺在旁边的窄榻上。榻紧挨着龙床,一般高矮,像从床边接出去的一截,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面朝沈渡的方向侧卧着,领口敞着,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 沈渡的目光往下移。萧衍的手伸进了他的被子里,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握得很紧。 他陪了我多久?一直这样握着? 沈渡忽然觉得他像自己以前养过的那只橘猫,非要蹲在枕头边上,爪子搭在他手上才肯闭眼。 可那只猫是只橘猫啊,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跟橘猫一个德行? 他动了动手指,食指轻轻蜷了蜷,扣住了萧衍的指节。然后是中指、无名指,慢慢地收紧,像是在回应一个等了太久的呼唤。 萧衍被这个动作弄醒了,睫毛颤了颤,像蝶翼被风惊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睁开,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气,茫然地、慢慢地聚焦。 他的视线先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只他握着的手,正温热的,带着力度回应他。 然后他顺着手臂往上,一寸一寸地,看见了沈渡的脸。那张脸苍白着,额头上缠着白布条,那双像浸了水的黑石子一般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带着疑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沈渡?” 沈渡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声音极轻极轻:“陛下……” 萧衍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他猛地从窄榻上撑起来,翻身坐到龙床沿上,膝盖顶在床沿边,整个人俯下去,双手撑在沈渡身体两侧。窄榻被他带得往旁边滑了半尺,发出一声闷响。 他离沈渡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沈渡的鼻尖,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目光从额头扫到眼睛,从眼睛扫到鼻子,从鼻子扫到嘴唇,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 然后他猛地转头朝门口喊:“福安!” 门外,福安正靠着门柱打盹。小李子坐在他脚边,脑袋一点一点的,也迷糊着。 听见陛下这一声喊,他猛地惊醒,脑袋往前一栽,小李子也跟着一个激灵,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被福安一把拽住衣领。 福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推开门,踉跄着走到床边。 他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又尖又颤:“沈大人!沈大人您终于醒了!” “福安,宣太医。” “是,陛下。” 福安转身一把拽起还愣着的小李子:“去太医院!叫张院正!说沈大人醒了,让他赶紧过来!” 又朝廊下喊了一嗓子,“小顺子!你去御膳房,告诉刘安,沈大人醒了,让他备早膳,白粥,熬得浓稠一点,米油要多!快去!” 小李子跟了福安好几年,手脚最麻利,一听这话撒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廊道尽头。小顺子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应了一声也跑了。 福安自己也没闲着。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转身去打了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里衣、中衣、棉布巾,一样一样摆在托盘上。 忙完了,他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青色,嘴里念叨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渡醒了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寝宫飞了出去。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萧衍还撑在沈渡上方,没有退开。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他看着沈渡的眼睛,沈渡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有还没退下去的潮气。 沈渡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偏过头想躲开。 萧衍的手伸过来了。手指捏住沈渡的下巴,轻轻地,不重,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别躲,让朕看看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沈渡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沈渡的脸被他的手固定着,动不了。 他的目光被迫对上萧衍的视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怎么回事?以前又不是没看过。批折子的时候面对面坐了那么久,也没这么认真看过吧。”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萧衍的目光太沉了,压在他脸上,烫得他想躲。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想去拍开萧衍捏着他下巴的手。 指尖刚碰到萧衍的手背,萧衍反手握住了他。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手背,顺势往下,拇指精准地按上了他的手腕内侧。 沈渡愣了一下,放眼看去,萧衍的拇指正按在他的脉门上,指腹微凉,带着薄茧。 萧衍没有松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眉尾轻轻一挑,嘴角勾了个极浅的弧度。 “跳得真快。” 沈渡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他猛地抽手,想把人推开,力道却不稳,指尖擦过萧衍的胸口,软绵绵的,像推在了棉花上。 萧衍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寸,手倒是松开了,目光却没收回来,就那么垂眼看着他。 沈渡偏过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他想说点什么把这页揭过去,张了张嘴,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最后只憋出一句:“讲什么呢……” 萧衍没接话。 寝宫里忽然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重。萧衍的目光落在他红透的耳廓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动。 门外传来福安的声音:“陛下,张院正到了。” 萧衍慢慢直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渡的手。 “进来。” 张院正推门走了进来,正要下跪诊脉,一抬头看见沈渡的脸,愣了一下,捋着胡子笑了: “看来老夫这几日的药没白开啊,沈大人气色好得很。” 沈渡的耳朵更烫了。 张院正笑着把脉枕垫在沈渡手腕底下,手指刚搭上脉搏,笑容忽然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沈渡。 那张脸上的红不是病愈后的红润,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薄薄的一层绯色,从颧骨漫到耳根,连脖子都没放过。 他又抬眼看了看站在床沿边的陛下。陛下面色如常,但耳廓那一圈红还没退干净,从耳垂漫到耳尖。 张院正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起身看了看沈渡额头上的伤口。 萧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院正。“怎么样?” 张院正收了笑,正色道:“陛下,沈大人的脉象沉稳有力,淤血消散得比臣预想的快。额头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是身子还虚,需要再静养两日,不宜走动,不宜操劳。” 沈渡听到“不宜操劳”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不能批折子?” 张院正拱手道:“沈大人,臣认为……还是再缓两日为好。伤在头部,最忌劳心费神。” 沈渡抬眼看了一眼萧衍。萧衍的眉毛轻轻一抬,眼尾扫过来,薄唇微微抿着,那眼神分明在说“朕也是这个意思”。 沈渡盯着帐顶的五爪金龙,小声嘀咕了一句:“批折子能费多少神……” 萧衍没理他,转头对张院正说:“去开方子吧。” 张院正应了一声,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不一会儿又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萧衍没回头。 福安端着托盘推门进来,上面是两碗白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身后还跟着小李子,小李子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里衣和中衣,臂弯里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棉布巾。 福安把粥碗放在床头矮几上,转身接过小李子手里的衣物,一并搁在一旁,又拿了棉布巾搭在盆沿。 他弯了弯腰:“陛下、沈大人,该用膳了。”说完退了出去。 萧衍把沈渡从枕头上轻轻扶起来,将枕头垫高了些,让他靠在床头。 手绕过去帮他理了理滑落的被子,才端过粥碗,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送到沈渡唇边。 沈渡愣了愣。“陛下,臣自己......” “张嘴。” 沈渡还想说,萧衍的勺子已经碰到了他的下唇。他只好张开嘴,接住了那口粥。 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软糯的米粒在舌尖化开。萧衍又舀了一勺,还是吹了吹,还是送到他嘴边。 沈渡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咽一口,萧衍的勺子就递过来下一勺,不急不慢,丈量着他吞咽的节奏。 沈渡渐渐觉得不自在起来,不是因为被人喂食这件事本身,而是萧衍的目光。 他喂粥的时候不看碗,不看他衣领上有没有沾到粥,而是看着他的嘴唇。每一勺递过来之前,萧衍的目光都会在他的嘴唇上停一瞬,然后才把勺子送过去。 “吃得太慢了。”萧衍忽然说。 沈渡还没来得及反应,萧衍的拇指已经擦上了他的嘴角。 动作快得像是预谋好的。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感,从唇角轻轻划过,带走了一粒沾在皮肤上的米。 沈渡的大脑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您......”,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低下头,盯着被子上的纹路,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萧衍没有追问,他继续舀粥,吹凉,递过来。只是递过来的节奏慢了半拍,勺子碰到沈渡下唇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一碗粥见了底。萧衍把碗搁回托盘上,问:“还要不要?” 沈渡摇了摇头。 萧衍没说什么,端起自己那碗,几口喝完,把空碗朝沈渡那边转了转,碗底朝上,亮给他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尾轻轻一挑。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跟他炫耀。 以前那个“朕不吃”“朕不饿”“朕没胃口”的萧衍呢?被谁换了?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陛下今天胃口这么好呢。”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上扬了起来。 萧衍把碗放下,拿起搭在盆沿的棉布巾,浸进热水里,拧干。 萧衍拿着棉布巾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衣领的系带上。 沈渡心里咯噔了一下。“陛下,你要干嘛?” “躺了那么多天了。”萧衍的声音很平,“帮你擦一下,换身衣服。” 沈渡用手抓着被子慢慢捂住了胸口。“臣让福安公公来帮我就行……” “福安出去了。” “那叫回来吧......” “不用。”萧衍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系带。 沈渡又按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萧衍的手背,指尖微微发凉。苦笑着,“陛下,真的不用......” 萧衍低下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轻,系带松了,里衣褪下来,沈渡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萧衍的手指停了片刻,才拿起棉布巾从肩膀开始擦。棉布巾带着热气掠过皮肤,擦过的地方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红。 “这皮肤也太薄了,轻轻一擦就红了。”萧衍不禁心里一想,手指捏着棉布巾,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渡靠在床头,微微坐起的姿势让腰腹的线条比平躺时更分明。 不是壮硕,是修长而劲瘦,锁骨平直,肋骨若隐若现,腰侧收进去一道流畅的弧线,小腹平坦紧实,几道浅浅的纹路从肋骨下方延伸向下,随呼吸微微起伏。 萧衍的目光顺着棉布巾移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棉布巾浸回热水里,拧干,继续往下擦。擦到腰线以下时,沈渡感觉到棉布巾在他胯骨上方停了一瞬。 那道弧线收得极漂亮,衬得腰更细了。 沈渡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陛下,可以不用擦了。”沈渡的声音不大。 萧衍没说话,把棉布巾放进水盆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比批折子时快,比上朝时快,比杀人时快。 两个人谁都没看谁。沈渡盯着帐顶,萧衍看着水盆里晃动的热水。 寝宫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陛下,我想起那天来杀臣的人,好像是六皇子的人。”沈渡先开了口。主要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他浑身不自在。 “嗯。” “周福呢?” “杀了。” “那些打手呢?” “杀了。” 沈渡愣了一下。“六皇子呢?” “圈禁了。” “那......”萧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算重,但沈渡到嘴边的话忽然就接不下去了。 “你先养好身体。”萧衍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发沉。 “那些事,等你好了再说。”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臣已经好了”,又觉得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萧衍拿起干净的里衣抖开,帮他套上。里衣穿好,系带系紧。 门外传来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该上朝了。” 萧衍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走到铜盆前净了面,福安进了屋递上帕子,他接过去擦了手。福安又端来温水让他漱了口,然后伺候他束发、穿朝服。 一层一层,系带、玉佩、平天冠,每一样都服服帖帖。 沈渡靠在枕头上,看着萧衍由着福安一件一件穿戴整齐,从那个衣领敞着头发散乱的人,一点一点变回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萧衍整了整领口,转身看了沈渡一眼。 “朕去去就回。”声音不高,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 门在身后合上,寝宫里安静了下来。 沈渡躺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闷闷地想:天哪,他给我换了衣服……这进度快了吧。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正事。六皇子虽然被圈禁,心腹未必清理干净,那三十万两赃款也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来。账本在方砚手里,线索不能断,等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方砚。 困意慢慢涌了上来,后脑的钝痛比刚醒来时轻了许多,只留下隐隐的闷胀。他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些账本,手指还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 太和殿上,百官已经列好队。 萧衍从侧殿走出来,十二旒平天冠的珠子在面前轻轻晃动。 他坐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珠玉碰撞的声音。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沉着脸扫视群臣,也没有让人跪上半天才叫平身。 身子往龙椅上一靠,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有本早奏。” 户部尚书出列,捧着折子,说了江南赈灾粮追缴的情况,涉案官员已经全部押解进京,追回粮草折合白银十二万两。 萧衍听完,点了头:“办得不错。继续追,别松劲。”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连忙应是,退回队列。 兵部尚书出列,汇报北疆军饷追查进展,涉案郎中已经伏法,追回银子二十三万两,剩余部分正在追缴。 萧衍听完,摆了摆手:“知道了,抓紧办,别拖。” 兵部尚书也愣了一下,应声退下。 刑部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依次出列,萧衍听完,该批的批,该过的过,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声斥责。 末了,他补了一句:“还有谁要奏?没事就退朝吧。” 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急切,让底下几个老臣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王恒站在队列里,不禁笑了一下。 旁边的官员凑过来小声问:“陛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王恒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沈大人醒了。” 那官员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也跟着偷偷笑了起来。 萧衍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目光扫过朝堂,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站起来:“退朝。” 袍角带起一阵风,走得比往常快了许多。 珠玉碰撞的声音一路从殿内响到殿外。 跟在身后的福安低着头。 嘴角偷偷弯了弯,又赶紧压了下去。 第41章 朕亲自去抓人 第41章 朕亲自去抓人 萧衍下了朝,没有去御书房。 他站在太和殿的侧廊停了下来,十二旒平天冠的珠玉还在轻轻晃荡。福安小步跟上来。 “去。”萧衍的声音不大,“把御书房的折子搬到寝殿来。” 福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抬起眼皮飞快地觑了萧衍一眼。陛下的面色与平日并无不同。 “陛下,折子搬去寝殿,这不合......” “搬。”尾音微微一沉。 福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是。 冬日的寒风从廊下灌进来,钻进朝服的袖口,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萧衍顾不上这些,他心里只想着寝殿里那个人。大步踏在青石板上,袍角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推开寝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炭盆里烧着银丝炭,火光明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窗户支开了一道缝,透进一缕细细的冷风,把炭气吹散,屋里不至于闷。 沈渡还在睡。 侧躺着,脸朝外,额头上缠着白布,被子蹬到了胸口,一只手搭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睫毛又长又翘,嘴巴还嘟着一点,像是在梦里跟谁置气。 萧衍在床沿坐下,看着那张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还跟他生气,批折子把笔扔了、头撞了桌沿,犟得像头驴。现在安安静静躺着,跟个小孩似的。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渡露在外面的手臂。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福安推门进来,侧身让到一边,小李子、小顺子跟在后面,一人抱着一摞折子,正往里迈步。 “小声。”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福安脚步一顿,回身冲两个小太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个人踮着脚走进来,小李子把折子往书案上放的时候,木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又赶紧顿住,缩了缩脖子。折子摞在书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福安把笔墨砚台、朱砂、笔洗一样一样摆好。 萧衍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那本折子翻开,是北疆军饷的例行奏报。他批了一个字:“准。”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折子,落在床上。沈渡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轻。萧衍低下头,翻开第二本。 翻页声,停顿,笔尾叩在桌面上,笃、笃。 沈渡迷迷糊糊睁开眼,环顾了四周,脑子顿了一下——还在萧衍的寝殿里。 侧过脸。 萧衍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面前堆着两摞折子。沈渡愣了一下,心里疑惑着:“怎么把折子搬到这里来了?” 他的视线顺着往上,落在萧衍的侧脸上。眉头拧着,嘴唇抿着,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沈渡忍不住了。 “陛下,什么折子让您眉头都挤在一起了?跟两条打架的毛毛虫似的。” 萧衍抬起头,目光落过来,眉头还拧着,“吵醒你了?” “没有。”沈渡撑着手肘坐起来,伸手拍了拍身边的被褥。“来,臣和陛下一起批。” “躺下。”萧衍的声音不大,语气不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臣已经好了。” “太医说没好。” “太医说快好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声音放软了些。“你躺着,朕批。” 沈渡没接话,目光追着萧衍的背影,落在那两摞高高的折子上。他眼珠一转。 “陛下,臣能不能看看今天的折子?就看一眼,不摸。” “不能。” “臣保证不批,就过过眼瘾。” “不能。” 沈渡叹了口气,往枕头上一倒,盯着帐顶的五爪金龙,嘴里嘟囔:“臣在屋里躺着,什么都不知道,跟个废人似的。” 萧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该躺着休息。” “那陛下给臣念一段呗,让臣知道知道外面的事。” “不能。” 沈渡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陛下,您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不能。” 萧衍的笔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心里想,朕还治不了你了? 接下来几日,沈渡的话更多了,萧衍批折子的时候他就盯着看,批完一本他就问一句。 “陛下,今天有没有北疆的折子?” “没有。” “六皇子那边呢?赵统领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那个......” “没有。” 沈渡靠在枕头上,盯着帐顶的五爪金龙,心里憋得慌。什么都问不出来,什么都不知道。案子查到哪一步了?方砚那边有没有新发现?他满脑子都是这些。 他忽然想,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一个消息发过去,方砚直接回了,什么都知道了。可惜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陛下,臣能不能请方主事来一趟?”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来做什么?” “之前那笔账,有个数字对不上,臣想当面问他。”沈渡说得挺认真,但心里知道那个数字根本没问题,他就是想找个人问问进度。 萧衍抬眼看了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方砚在户部待了二十三年,对不上的数字他自己会查。查完了会写折子递上来。折子到了朕批完了,朕告诉你。” 沈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彻底不挣扎了。 傍晚,张院正来换药。 他把额头上那圈厚厚的白布条拆了,换了一层薄薄的纱布,只盖住伤口本身。后脑的纱布也拆了,贴了一小块药膏。 “沈大人恢复得快。”张院正说。 沈渡照了照铜镜,伸手摸了摸额头上那层纱布,伤口已经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次日清晨,萧衍穿好朝服,戴好平天冠,整了整袖口,准备出门。 沈渡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说了一句:“陛下,您该出门了。今日早些回来。” 萧衍的脚步骤停,转过身看着沈渡。 沈渡又说:“臣会安生躺着养伤的。”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不出一点破绽。 萧衍盯着他心里不禁疑惑,“这人今日怎么这般老实?前几日天天问东问西,今日不问了,还自己说要安生躺着。”但他也没多想。 “嗯。”他推门出去了。 沈渡等脚步声走远,把被子一掀,翻身下床。 动作利索得很,他扯过官袍往身上套,一边系腰带一边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额头的纱布被额头前面碎发遮住大半。 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功夫,整个人已经收拾停当,这几日躺在床上,骨头都快锈住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嘴角一咧,“本官又回来了!”他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刚拐出寝殿前的回廊,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闪出来,张开双臂拦在面前。 小顺子此刻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沈、沈大人,陛下吩咐了,让您好好养伤,不能出门……” “本官已经好了。”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侧绕过去,头都没回。“回头陛下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小顺子追了两步,又不敢硬拦,急得在原地跺脚,眼睁睁看着消失在宫道拐角。 萧衍下了朝,沿着宫道往回走。 推开寝殿的门,床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正中间。 人不见了。 小顺子从门边蹭进来,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又细又抖:“陛、陛下,沈大人说他好了......奴才拦不住……” 萧衍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空床,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的光软了软,心里念了念,“这个人啊。” “朕知道了,退下吧。”声音不大,没有怒意。 小顺子如蒙大赦,爬起来退了出去。 萧衍转身出了寝殿,往御书房走。门外赵猛早已候着。 萧衍推门进了御书房,在书案后坐下。赵猛跟进来,躬身行了一礼。 “张明那边,有什么动静?”萧衍声音不大。 赵猛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昨夜又去了周崇文府上,待了半个多时辰。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说话,暗探贴不到近处,听不清内容。” 萧衍眉头微拧,“周崇文呢?” 赵猛道:“近来频繁走动,见了几个从前在太后跟前得过势的人。具体说了什么,还在查。” 萧衍沉默片刻,说:“盯紧了,别让他们串出什么来。” 赵猛应了一声,又近前半步:“那个西域商人,香料铺子的,属下派人盯了半个月,铺子还开着,但老板一直没露面。伙计只说东家出远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萧衍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账目呢?” 赵猛道:“还在查,沈大人先前发现的那些疑点,进货价比市价高三成,卖价比市价低两成,户部方主事正在逐笔核对。只是银子的去向还没理清楚。” 萧衍“嗯”了一声。“继续盯,别打草惊蛇。人手不够,从禁卫军再调几个。” 赵猛应了,退了出去。 萧衍拿起案上剩余的几本折子,一本一本地翻开。逐一批复,或准或驳,笔落得干脆。批完最后一本,他搁下笔,抬起头。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他揉了揉眉心,叫来福安。 “沈渡回来了吗?” 福安摇了摇头。“回陛下,还没回。奴才让人去问过了,沈大人一整天都在度支司,方主事陪着他查账册。” 萧衍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嘴角一弯,“走,抓人去。” 福安愣了一瞬。 陛下这是要亲自去抓沈大人? 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陛下笑着说抓人,他脑海里闪过沈大人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差点没绷住。 “是。”他把到嘴边的笑硬咽回去,低头应了一声,转身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抿紧嘴唇,快步跟上去。 户部度支司的院子里,天已经擦黑了。 方砚正在整理一天的文书,几个年轻吏员在旁边抄抄写写,屋里点起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沈渡坐在方砚对面,面前摊着账册,眉头紧锁。 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砚抬头,脸色骤变,慌忙推开椅子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也顾不上。几个年轻吏员齐刷刷起身,又齐刷刷跪下去。沈渡也站起来,跟着众人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萧衍迈步进来,身后跟着福安。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沈渡身上。 “起身。”众人这才站起来,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朕来抓人。”萧衍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砚脸色发白,以为户部出了什么纰漏,连忙躬身道:“陛下,户部近日并无过失,账目都在逐笔核对,绝无懈怠……”他边说边回想最近经手的文书,声音都在打颤。 萧衍没看他,眼睛始终盯着沈渡。 沈渡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目光里全是:“朕说了让你躺着,你怎么在这儿?你早上说会安生养伤,就是这么安生的?” 心里叹了口气:“这人,搞这出”。 他轻轻拍了拍方砚的肩膀,“方主事,别怕,抓我的。” 方砚愣住,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沈渡已经转身回到桌前,把账册合上拿在手里,朝方砚扬了扬:“这本我先带回去,明日继续。”然后绕过桌案,朝门口走去。 经过萧衍身边时,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走吧,陛下。” 萧衍没说话,转身快步走在了前面。 方砚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一前两后出了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账册哗哗翻页。 旁边年轻的吏员小声问:“方主事,陛下这是……” 方砚瞪了他一眼:“闭嘴,干活。” 宫道上,萧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沈渡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偏头去看他的脸。灯笼的光一明一暗,照得那半边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陛下,您生气啦?”沈渡试探着问。 萧衍不答。 沈渡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又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臣真好了,您看,伤口也不疼了,走路也不晕了......” 萧衍还是不答,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沈渡琢磨着,真要发火,早就来抓了,哪能等到现在才来抓?这分明是默许他出去查了一天的账。 他往萧衍那边凑了凑,笑嘻嘻的:“陛下没生气,臣看出来了。” 两人的袍角被风吹得翻飞,萧衍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走,回寝殿用膳。”萧衍说,声音不大,尾音却软了半拍。 沈渡带着笑意的应了一声。 小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鸡汤、一碗红烧肉、一碟酱牛肉,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两个人挨着坐下。沈渡端起碗就扒了一口饭,整个腮帮子鼓鼓的。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这身官袍,好像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点。腰间那条腰带勒紧了一格。 萧衍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瘦了,比之前还瘦。他想起那天帮他换衣服,中衣褪下来的时候,腰侧那道线条从肋骨下缘斜斜地收进去,到胯骨上方划出一道流畅的弯弧,紧致得几乎看不到一丝赘肉......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伸手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到沈渡碗里,又夹了一块,又夹了红烧肉。沈渡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陛下,够了,太多了。” “多吃点。”萧衍的语气很平,筷子没停。 “臣真的吃不了......” “太瘦。”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不服气地说: “臣不瘦,臣有的是力气。”说着还握了握拳,比划了一下上臂。袖子宽大,一握拳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线条分明。 萧衍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夹了一块牛肉放到他碗里。“朕说瘦就是瘦。” 沈渡想继续说什么,忽然对上萧衍的目光。那目光从他脸上的时候慢慢落到他腰间,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沈渡愣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耳朵突然烫了起来。他低下头,什么话都不说了,端起碗往嘴里扒饭,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 萧衍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样子,笑了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渡含糊地“嗯”了一声,速度一点没慢。 耳朵尖红红的,在烛火下泛着薄薄的光。 第42章 康家马队 第42章 康家马队 沈渡是被更鼓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之前看了无数遍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昨夜他躺在自己这张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萧衍那声“嗯”。 他明明是自己说要回来的,可真的回来了,又觉得不该回来。 昨晚两个人坐在案桌前。 烛火跳了一下,萧衍翻着折子,眉头微微拧着。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右手忽然从折子上移开,在腰后按了按,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渡看见了。 他这几天睡在萧衍的龙床上,被子软,褥子厚,舒服得很。可萧衍睡在旁边那张窄榻上,木板硬邦邦的,翻身都咯吱响。 沈渡早就注意到萧衍白天偶尔会扶腰,批折子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换姿势。他知道那是窄榻睡出来的毛病。 他心里不太是滋味,他不想再让萧衍睡窄榻了。可他总不能说“陛下跟臣一起睡床吧”,这话他说不出口。 此话太撩拨了,他没那个胆子。 沈渡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木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臣今晚回自己屋里睡。”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萧衍的眼睛。 萧衍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沈渡张了张嘴,“臣已经好了,不能总占着陛下的床。” “榻硬,睡久了腰疼。臣回自己屋里睡,陛下就不用睡窄榻了。” “朕不疼。”萧衍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臣看见您扶腰了,批折子的时候、穿朝服的时候。”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声音也越来越小声。 萧衍没有接话。 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炭盆里火炭噼啪的轻响。 “朕睡榻。”萧衍还是那句话,语气比刚才强硬了一些。 沈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两个人就这么耗着,他说回自己屋里睡,他说睡榻;他说榻硬,他说不疼。 绕来绕去,谁也不肯先说出那句“一起睡床”。 “臣回自己屋里睡。”沈渡站起来,把账册抱拿在手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萧衍坐在桌前,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握着折子,一只手轻轻叩着桌面,叩了两下又停住。 “臣走了。”沈渡说。 “嗯。”萧衍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目光却一直黏在沈渡身上,没有移开。 沈渡推开门,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渡。”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背后安静了两息,然后萧衍说:“没什么。” 沈渡攥紧账册,没有回头,走进夜色里。 门合上了。 萧衍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本折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垂下眼盯着沈渡坐过的那把椅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想朕睡榻,可若朕说同榻,你会惊着吗?” 沈渡走在宫道上,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就“嗯”了呢? 太和殿上,百官列队。 沈渡站在最后排,手里攥着笏板。萧衍从侧殿走出来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朝堂,在最后排停了一瞬。 沈渡抬起头,对上了那道目光。只一瞬,萧衍移开了。 “有本早奏。” 户部尚书出列,捧着折子:“陛下,北疆军饷的奏报。镇北将军赵恒上折,说今冬匈奴犯边,边军缺衣少粮,请求朝廷再拨银五万两。”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去年北疆军饷被克扣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户部的账目到现在还没完全理清。萧衍接过折子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沈渡攥紧了笏板。 又是北疆,六皇子的赃款,西域商人的香料铺子,流向不明的银子,那条线越来越清晰。 萧衍把折子放在一边:“北疆的事,容后再议。”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退回队列里。 退朝,百官鱼贯而出。 沈渡走到门口,福安从廊柱后面出来,“沈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开着。 “来了?” “臣来了。”沈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昨夜睡好了吗?”萧衍低沉,说完抬头看着他。 沈渡抬起头,“还行,陛下呢?” “还行。”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两个人谁都没说实话,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对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上,又各自移开。 萧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折子,推过去。 “赵猛今早送来的,你看看。” 沈渡翻开折子,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他的眉头慢慢皱紧,又慢慢松开,念出声来: “康明远,西域商人,三年前来大梁,在城西开香料铺子。”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这就是那个西域商人的名字?” “赵猛查到了。”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铺子已经关了,人半个月前就不见了。伙计只说东家出远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赵猛还在追查他的下落。” 沈渡盯着折子上那几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康明远...香料铺子...虚增成本...” 他想起昨日去户部查账时方砚说的那些话,想起那笔“进货五千斤、出货两千斤”的胡椒差额。 “陛下,臣昨日去户部,方主事已经核实了康明远香料铺子的账目,进价比市价高三成,卖价比市价低两成。但银子的去向还没查清楚。” 萧衍嗯了一声。“今日再去。看看有没有新进展。” 沈渡把折子合上,“臣这就去。”他起身要走。 “沈渡。”萧衍叫住他。“今日早些回来。” 沈渡嘴角上扬,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户部度支司里,方砚正埋在一堆账册里。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沈大人!” “方主事。”沈渡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康明远的折子,“西域商人的名字查到了。康明远。” 方砚接过折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从一堆账册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下官正要跟您说这事,昨日咱们发现的那笔胡椒差额,去年八月,进货五千斤,出货两千斤,三千斤的差额,不是孤例。下官往前翻了两年,类似的账目还有好几笔。每年七八月,都会有一笔进货多、出货少的差额。数字不大,每次三五千两,但年年都有。” 沈渡的眉头皱起来。“加起来多少?” 方砚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下官粗略算了一下,近两年通过这种虚增成本手法流出去的银子,大概在一万两左右。加上昨日查出的那笔,约一万三千两。”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万三千两。 不算多,但这是通过一个香料铺子流出去的。六皇子的赃款肯定不止这些,李崇私账上那笔五万两军饷。加起来六万多两。 一张看不见的网,从京城一直撒到关外。 “银子去了哪里?”沈渡问。 方砚从纸堆里抽出一张图,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下官顺着这个账目往下查,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年七八月那笔虚增成本的银子,在账上都记作“转售北疆”买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名。” 他的手指落在那张图上一个圆圈里,里面写着两个字:“康家”。 “康家?”沈渡念了一遍。 “北疆的一个马队。下官托人打听过,这个马队专门跑关外到京城的线,名义上做皮毛生意,暗地里替人运货,什么都运,只要给得起银子。领头的也姓康。” 方砚顿了顿,压低声音:“康明远姓康,这个马队的领头也姓康,下官怀疑……” “是一家。”沈渡接上他的话,“康明远在京城的香料铺子做幌子,他本家的马队在边关接应,把银子换成黄金运出关外。” 方砚点了点头,又指着图上另一处标注: “下官还查到,康明远的香料铺子,三年前开张的时候,本金是五千两。” “一个西域来的商人,在京城没有别的生意,哪来五千两开铺子?” 沈渡冷笑一声,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哼,六皇子……” 他把方砚画的那张图折好,塞进袖子里,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晰。 “方主事,康家马队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康明远的账目,继续查,每一笔都要核对清楚。重点查每年七八月的“转售北疆”记录,看能不能找到康家马队的具体信息。” 方砚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傍晚。 沈渡从户部出来,把账册裹在怀里。福安已经候在门口了,微微弯着腰:“沈大人,陛下让奴才来接您。” 沈渡愣了愣,跟着福安往回走。 他不禁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今天让人来接,这人就这么怕我晚回去?” 御书房里,萧衍坐在书案后面。 沈渡推门进来,眼尾弯弯,藏不住的兴奋全都写在脸上了。 他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查到了?”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方砚画的那张图,摊开。 “陛下,臣查到了。康明远的香料铺子,每年七八月都会有一笔“转售北疆”的记录,买家是北疆的一个马队,叫康家马队。领头的也姓康,臣怀疑跟康明远是一家。” “康明远在京城的铺子作幌子,康家马队在边关接应,把银子换成黄金运出关外。近两年通过香料铺子流出去的银子约一万三千两,加上李崇私账上那笔五万两军饷,六万多两白银已经从大梁流出去了。” 萧衍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康家马队,赵猛提过,在北疆边境活动,往来关外,朕让他去查。”萧衍顿了顿,看着沈渡,“你在京城继续查账,不要乱跑。” 沈渡点头,“臣知道。方主事还在整理近三年的“转售北疆”记录,明日臣继续核对。” 萧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渡脸上。 沈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回避着眼神。 “今日辛苦了。”萧衍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软。 沈渡听到这句,抬眼看他,挑眉,把“接”字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臣不辛苦,陛下忙了一天的朝政,还惦记着臣什么时候回来,特意让福安来接——” 萧衍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得逞的弧度,盯着他。 “朕是怕你又查得忘了时辰。” 沈渡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飞快地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封皮,声音闷闷的:“臣……哪里会忘时辰。” 萧衍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唇边那点弧度,放下杯子才唤福安摆膳。 两人坐下,两碗米饭,几碟小菜,跟往常一样。只是萧衍还是一个劲的给沈渡夹菜。 饭毕,福安换了新茶。 沈渡翻开来时从户部带回的账册,萧衍拿起搁了一天的折子。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炭盆烧得正旺,火光在墙上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萧衍忽然搁下笔,从手边那摞折子里抽出几本,推到桌案中间。 沈渡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几本折子的封面上:右上角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笔画粗糙。 “这是臣之前提过的标记。”沈渡拿起来翻了翻,眼睛里露出一丝惊喜。 急报折子上做个记号,通政司收折子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不会跟常报混在一起。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萧衍真的让通政司去办了,而且今天就看到了。 “通政司的规矩还没定下来。”萧衍的手指在折子上点了点。 “朕让他们先试行,这几本都是从北疆和江南送来的急报,往常在通政司少说要压两三天,今日午前到的,申时之前就送过来了。光这一道,就省了两天。” 沈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边关急报快两天,可能就能救下几百条人命。 他盯着那几本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旁边扯过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 左边写“地方”,右边写“御书房”,中间画了两个格子,“通政司”和“内阁”。画完,他用笔尾点了点“通政司”和“内阁”之间的那条线。 “常报走通政司、内阁,再送御书房。”他又在旁边画了一条弯线,绕过“内阁”,直接连到“御书房”,“急报通政司收了之后,不经内阁,直送御书房。两道并行,互不干扰。” 萧衍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两条路画清楚了,但通政司的人怎么区分哪本是急报、哪本是常报?” 他拿起笔,在“通政司”那一格里打了个圈,“关键在这里。” 沈渡把那张带红圈的折子拿过来,指着封面上的标记: “就用这个。上折子的人在封面画红圈,通政司收折子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单独拣出来,直送御书房。” 他顿了顿,“臣觉得红圈不够显眼,再加一个‘急’字。双重标记,通政司再分不清,就是他们的事了。” 萧衍嗯了一声,拿起笔在那张图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凡急报,封面画红圈加‘急’字,通政司收折后专人直送御书房,不得过夜。”写完,他把笔搁下。 沈渡低头看完那行字,抬起头,萧衍正看着他,眉眼弯了一下。沈渡嘴角也跟着翘起来。两人笑意却从眼尾漫到了眉梢。 萧衍把那张图折好,“明日让福安送去通政司,照此办理。” “是。”沈渡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翻纸声此起彼伏。 夜色渐深。 沈渡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合上,站起来,走到萧衍旁边,伸手把他手中正在批的那本轻轻抽走了。 萧衍的笔悬在半空,抬起头看他。 “陛下,该歇了。”沈渡的语气很平。 “还有几本。” “明日再批。” “明日还有明日的。” “那臣今晚不走了,坐在这儿盯着您批完。”沈渡说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账册推到一边,双手往桌上一搭,下巴搁在手背上,抬眼瞅着萧衍,一副“你批吧我等着”的架势。 萧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摇了摇头,把笔搁了。 “知道了。” 沈渡站起来把散落的账册收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脸狡黠又故作正经地看着萧衍。 “陛下,晚安。” 萧衍看着他,眉头微拧,一脸困惑。“……什么安?” “晚安。”沈渡又重复了一遍,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萧衍盯着他,“什么意思?” 沈渡眨眨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是……祝您睡个好觉。”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没等萧衍回答。 萧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从唇角蔓延到眼角,眼底映着烛火的光,亮晶晶的。 他又低声念了一遍:“晚…安…” 摇了摇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子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羞意,耳廓却悄悄泛了红。 福安站在廊下,看见沈渡走出来,嘴角带着笑,脚步轻快。 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渡已经朝他摆了摆手,自己提着灯笼走了。 福安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又回头从门缝里觑了一眼御书房。 烛火下,萧衍还坐在案前,手里没拿折子,垂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不知在想什么。 福安收回目光,静立片刻,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第43章 顺昌号疑云 第43章 顺昌号疑云 方砚把顺昌号的账簿从户部库房搬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一个人跑了两趟,把账簿摞在度支司的桌案上,堆了高高两摞。封面上落了厚厚的灰,他一吹,灰扑了自己一脸,呛得直咳嗽。 沈渡进门的时候,看见方砚脸上白一道灰一道,手里还攥着一本打开的书,跟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灶神似的。 “方主事,你这是?”沈渡忍着笑,在他对面坐下。 “下官没事。”方砚用袖子蹭了一把脸,把手里那本账簿推过来,“沈大人,您先看这个。顺昌号的账目,下官昨晚粗粗翻了一遍,发现问题了。” 沈渡低头看去。 那是一本顺昌号三年前的流水账,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方砚的手指落在一行字上:永宁元年三月,支出五千两,备注写着“康家货款”。 “康家货款?”沈渡的眉头皱起来。 “下官一开始也纳闷。”方砚翻开另一本,“您再看这个,永宁元年七月,支出八千两,备注还是‘康家货款’。永宁二年二月,六千两;永宁二年九月,四千两……下官粗略加了一下,顺昌号这三年的‘康家货款’,加起来将近四万两。” 沈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康明远的香料铺子只流出去一万三千两,康家马队在边市转了一圈,到了顺昌号变成了四万两,数字对不上。 “方主事,顺昌号的东家是谁?” 方砚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是顺昌号的商籍登记抄本,上面盖着户部的印。 “东家登记的名字是康安,也是康家马队的领头,康明远的堂兄。” 沈渡的手指顿住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条线终于连上了。 康明远在京城开香料铺子做幌子,把赃银通过“虚增成本”变成“货物”,以“转售北疆”的名义交给康家马队运出关外。康家马队在边市把“货物”变成皮毛,卖给顺昌号。顺昌号的东家是康安,表面上是皮毛买卖,实际上是把赃银从边关转回京城,在账面上走一圈,就变成了干干净净的“货款”。 “方主事,这笔‘康家货款’的银子,从顺昌号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方砚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下官顺着账目往下查,发现顺昌号的银子分成了三路。” 他用手指点着图上的标注,“第一路去了六皇子府,经手人叫魏忠,是六皇子府的二管事。第二路去了李崇府上,经手人是李崇的管家。第三路......下官还没查到去向。”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三个标注上。 六皇子府...李崇府上,六皇子虽然被圈禁了,但他在京城的人还在活动。李崇虽然下了狱,他的旧部也没有清理干净。银子分三路出去,说明六皇子不只是给自己留后路,还在暗中供养着这两拨人。 “魏忠?”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六皇子府的二管事,周福死了之后,府里的事就是他接手。”方砚压低声音,“下官托人打听过,这个人比周福还难缠。周福是明面上的人,魏忠是暗地里的。六皇子被圈禁之后,府里的事都是他在外面跑。” 沈渡点了点头,又问:“顺昌号的掌柜是谁?” “孙德茂。”方砚又抽出一张纸,“此人原是李崇手下的账房,李崇倒了之后跟了六皇子。钱多之前的事与他也有关,恐怕是个老手。” 沈渡把那张图折好,塞进袖子里。 “方主事,你继续查第三路。我去顺昌号会会那个孙德茂。” 方砚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沈大人,您一个人去?要不要先禀报陛下......” “陛下已经批了调账的申请,赵统领陪我去。”沈渡站起来,把商籍登记抄本也揣进怀里,“你在户部等消息。” 他说完就往外走,方砚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大人小心点”。 他头都没回。 东市的顺昌号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金字写着“顺昌號”。 沈渡到的时候,赵猛已经带着两个便装的禁卫军等在对面的茶楼里了。他冲沈渡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人还在,没跑”。 沈渡没有急着进去,先在茶楼坐了一会儿,隔着窗户看对面。 铺子里伙计正在招呼客人,一个穿着深褐色绸袍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出来,圆脸,留着短须,笑眯眯的,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伙计见了纷纷低头,叫他“孙掌柜”。 沈渡站起来,对赵猛说:“赵统领,你的人在前后门守着。我一个人进去,有事我叫你。” 赵猛皱了皱眉。“陛下有令,臣得跟着您。” “你进去了,他就知道是来拿人的。我一个人进去,就是个查账的。”说完沈渡下楼了。 孙德茂见沈渡进来,笑容没变,拱了拱手。“这位大人,不知找草民何事?” 孙德茂脸上的笑容没变,核桃转得飞快,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 “大人,顺昌号是小本生意,账目都是按规矩记的。户部核查商行的账目,草民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回听说。”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陛下要查,就有这规矩。” 孙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重新打量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令牌上停了几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对伙计说:“去,把账房先生叫来。” 回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语气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大人稍坐,账目马上就搬出来。” 沈渡没有坐。 他站在柜台前,目光定在孙德茂脸上。“孙掌柜,顺昌号开张的时候,本金是八千两。这八千两,是从哪里来的?” 孙德茂的手顿住了,核桃不转了。他垂下眼皮,声音不像方才那样油滑:“大人,本金自然是东家出的。东家是康安康老板,大人可以去问他。” “康安现在不在京城。”沈渡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咬得极沉。 “孙掌柜,康安的马队在边市卖出的皮毛,都送到了你这儿。银子从康家马队出去,进了顺昌号,然后又出去了。账上记着付康家货款,但康家马队那边没有收到这笔银子。本官问你银子去了哪里?” 孙德茂的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他手里的核桃终于停了下来,攥在掌心,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沈渡没有逼他,语气反倒松了些:“孙掌柜,今日只是核查账目,不是拿人。等账目查清楚了,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不会为难你。” 孙德茂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大人,草民……草民只是替东家管铺子。银子去了哪里,草民真的不知道……” “每一笔付康家货款都是你签的字,你不知道?” 孙德茂低下头,不说话了。他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核桃攥在手里,一动不敢动。 账房先生抱着厚厚一摞账簿从后院出来,沈渡扫了一眼,转头朝门口唤了一声:“赵统领。” 赵猛应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禁卫军。 他也不看孙德茂,一挥手,两个人上前接过账簿,麻利地捆好,抱了出去。 沈渡看了孙德茂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孙掌柜,这几日你且留在京中,户部少不得还要传你。” 孙德茂肩膀一抖,连忙躬身应道:“是……是,草民哪儿也不去。” 沈渡不再看他,转身走了。沈渡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赵猛骑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了句:“这人不对劲。” 沈渡点了点头:“他是六皇子的人,盯住了,别让他跑。” 赵猛应了一声,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到了路口,沈渡勒住缰绳,回头看了赵猛一眼。“赵统领,你去盯孙德茂。魏忠那边也让人盯着,六皇子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赵猛:“臣明白,沈大人,您去哪?臣让人送您。” “回户部,账还没对完。”沈渡拨转马头,朝户部方向而去。 赵猛一挥手,叫过一个禁卫军。“你随沈大人去户部,将账簿交予方主事。” 那禁卫军应了一声,跟上了沈渡。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户部。 沈渡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值守的差役,大步走进度支司。禁卫军跟在他身后,将账簿放在方砚桌案上,朝沈渡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方砚正埋头在那堆账册里,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吏员,一人捧着一本账簿,眉头拧得死紧,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听见脚步声,方砚抬起头,见沈渡进来,又看见桌角多了一摞新送来的账簿,连忙起身。 “沈大人,这是?” “顺昌号的账目。”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把方砚画的那张图重新摊开,“方主事,你把顺昌号三年里所有的‘康家货款’按月份排出来,看看有没有规律。” 方砚应了一声,转身对其中两个吏员道:“把近三年的流水账按月份整理好,凡是有康家货款字样的都摘出来,抄在一张纸上。”那两个吏员连忙领命,各自忙开。 沈渡也没闲着,把康家马队在边市的交易记录和顺昌号的支出记录一页一页对照着看。 他看得眼睛发涩,揉了揉,继续看。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方砚亲手点了灯,又让吏员多添了两盏,屋里照得通亮。 “沈大人!”方砚忽然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 沈渡抬起头。“查到了?” 方砚指着手里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数字。 “下官把这些康家货款按时间排列,发现一个规律” “每次六皇子府有大额支出之前,顺昌号就会有一笔康家货款进账。时间前后不超过三天。六皇子府的那些银子,不是从别处来的,就是从顺昌号转过去的。” 沈渡凑过去看,眉头越拧越紧。 “也就是说,顺昌号不只是康安倒腾银子的中转,还是六皇子在京城藏银子的钱柜。银子从康明远的铺子出去,经过康家马队转一圈,进了顺昌号,然后直接进了六皇子府。” “是。”方砚压低声音,下意识看了看左右。那两个吏员正埋头抄录,没有注意这边。 他凑近沈渡,声音压得更低,“那笔六千两的,没有经手人,下官怀疑是六皇子直接支取的,用来打点关系。但打点了谁,账目上查不到。” 沈渡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方主事,你继续查魏忠的动向,我已经让赵统领盯紧他了。” 方砚点头。“下官明白。” 沈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又对吏员道:“今日辛苦诸位了,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有得忙。”吏员连忙起身行礼。 沈渡出了度支司,夜风割面,他紧了紧领口,独自没入夜色。 回到宫里,他没有去御书房,直接回了自己屋里。 他脱了外袍,坐在桌前,把方砚画的那张图和顺昌号的账目抄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看。 魏忠、六皇子府、顺昌号、康安、康明远。这些名字像一根根线,缠在一起,绕成一团。他得一根一根理清楚。 他把每一条线都写在纸上:康明远铺子—康家马队—顺昌号—六皇子府。 另一条:顺昌号—李崇府上。 第三条:顺昌号—?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去年十一月六千两,去向不明,疑为收买朝臣。” “六皇子被圈禁了,但他的银子还在往外流,那些人还在朝堂上,还在替六皇子办事。”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沈渡正准备吹灯,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沈大人,您歇了吗?”是福安的声音。 沈渡站起来拉开门,福安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微微弯着腰。“陛下让奴才给沈大人送来的,让您吃点热乎的再睡。”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香味扑鼻。 他端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漫到心里,心里不禁想:今日一整天扎在查账上,竟没去御书房见过他一面。 “福安公公,陛下呢?” “陛下还在御书房批折子。”福安顿了顿,“陛下说,沈大人今日在外忙了一日,吃点热的暖暖,还说您不必过去了,早些歇着。” 沈渡点了点头,把食盒端进屋里。馄饨吃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福安。 “福安公公,烦请稍等。” 福安微微一愣,就见沈渡放下碗,擦净了手,铺开一张空白折子,提笔蘸墨,凝神片刻,一字一句写道: “顺昌号账目已查,银子分三路,一路入六皇子府,经手人魏忠。另有一笔六千两去向不明,疑为收买朝臣。臣明日继续追查。 馄饨甚好。臣一日未见陛下,心中挂念。” 写完后,他将折子折好,双手递给福安。“有劳公公。” 福安接过折子,低头看了一眼折角的墨迹,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沈渡吹了灯,躺到床上。 那块玉贴着锁骨,温温的。他伸手摸了摸,想起这是萧衍给他戴上的。 明日还要接着查,要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账目、是银子,更是他。 想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福安轻轻推开御书房门,萧衍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 “陛下,沈大人歇下了,馄饨也吃了。” “嗯。”萧衍的声音不大。 福安走到书案边,从袖子里取出那道折子,双手递过去。“陛下,这是沈大人让奴才转呈的。” 萧衍接过来,展开。 前两行是正事:顺昌号账目、三路银子、魏忠、六千两去向不明。萧衍的目光逐字移过,眉头微微紧皱。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行。 “馄饨甚好。臣一日未见陛下,心中挂念。” 他的视线停住了,瞳孔微微一动,随即那层冷硬便无声地化开了。眼睫缓缓垂下去,遮住了眼底漫上来的柔色。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将折子折好,放进暗屉里。 “退下吧。”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福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御书房里只剩萧衍一个人,他又把暗屉打开,拿出那道折子,最后那行字映着烛火,墨迹还新。他伸出手指,指腹轻轻蹭过“挂念”两个字。 重新放回暗屉,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眼底那点柔软却怎么都藏不住。 窗外夜风穿过廊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夜深。 六皇子府的书房里,一盏油灯还亮着。 魏忠跪在门外,压低声音禀报:“殿下,顺昌号的账目被户部调走了,孙德茂说,来查账的是沈渡,身边还跟着禁卫军的人。” 门内沉默了很久,才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知道了,银子藏好了吗?” “藏好了,去年十一月那笔没有经手人,查不到下家。” “那就好。让那边的人准备,康明远一进京,就动手。” “是。”魏忠磕了个头,起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44章 康明远归案 第44章 康明远归案 天边才透出一线灰白,沈渡就穿好衣裳,系好腰带,把那块玉塞进领口。 心里那股念头一晚上都没有压住。想见他,不是因为有事要禀报,不是因为要批折子,就是想看看他。 沈渡走向御膳房,推开门。刘安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沈渡进来,吓了一跳。 “沈大人,这么早......” “刘公公,借你灶台用用。”沈渡撸起袖子。 他守着灶台,看着火,等锅里的水慢慢滚起来,把淘好的米下进去,又放了红枣和莲子。萧衍喜欢稠一点的,太稀的不爱喝,太稠的又说噎嗓子。 沈渡试了好几次才摸准那个度,今日熬的时候心里默数着搅了多少下,生怕多一下少一下。 粥熬好了,盛进碗里,端着往寝殿走。一路上心跳得厉害。 他在寝殿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萧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寝殿里萧衍已经起了身,穿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着,坐在桌前,不知在看什么,眉头微微拧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渡脸上,又落在他手里的粥碗上,停了一瞬。 “这么早?”萧衍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怎么又想起亲自熬粥了?” 沈渡把粥放在桌上,耳朵慢慢发烫,嘴上却不饶人:“臣自己想吃,顺便多熬了一碗。陛下还没用早膳吧?” 萧衍看了他一眼,眉眼微微一弯,端起粥碗,低头喝了起来。 沈渡站在旁边,不由得想:昨夜想了一整夜的人,见到了,心便定了。 他也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几口。 过了一会,萧衍放下粥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急报,推过来,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天没亮赵恒派人送来的,康明远抓着了。” 沈渡放下粥碗,连忙接过来拆开细看: “臣赵恒叩请圣安。臣奉密旨追查逆犯康明远,已于三日前在北疆边境马场将人犯擒获。该犯自京城逃窜后,昼伏夜出,藏匿于其堂兄康安之马场。臣遣边军蹲守三日,趁其夜半出窖透气之际一举拿下。马场地处北疆边陲,背靠大漠,西行两日可入西域。人犯已移交刑部押解回京,不日将押至京师。康安仍在逃,臣已封锁关隘,继续搜捕。” 沈渡把急报放下,心里默算了一下路程,抬起头看着萧衍。“从北疆到京城,快马加急要走四五日。赵将军写这封急报的时候,押解队伍已经出发了。” “算算日子,今日午后应该能到。赵将军这次立了大功。” 萧衍嗯了一声,手指在桌上叩了叩。 “午后康明远到了,你去刑部盯着。”萧衍看着沈渡,“康明远是六皇子案的关键人证,账目上的事你最清楚,朕在御书房等你的消息。” 沈渡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萧衍。 “陛下,粥还合口味吗?”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了看那只空了大半的粥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沉的笃定:“嗯,好。” 沈渡犹豫了一瞬,又说:“昨日……臣不是故意不来。查账查到太晚……” 萧衍看着他,目光很轻,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朕知道,昨日的事赵猛都报给朕了。” 沈渡愣了一下,正要接,就听见萧衍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朕昨日也挂念你。”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门框,立马转头看向门外,生怕被看见满脸的红。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臣……臣这就去刑部盯着,陛下等臣的消息。” 说完跨门而出,走得飞快,像是在逃。 沈渡到了刑部大牢。 赵猛已经带人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轻甲,腰间悬刀,身后站着六个禁卫军,个个神情肃穆。 见沈渡来了,赵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押解队伍已经到了城外,刑部的人正在验明正身。估摸着一炷香之后就能送进来。” 沈渡点了点头,又问:“魏忠那边有动静吗?” 赵猛压低声音:“有。昨夜魏忠又去了城东一处宅子,那宅子查不到主人,登记的名字是假的。他待了半个多时辰才走。我的人贴不到太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宅子里的人这几日明显活跃了。我已经加派了人手,盯死了。” 沈渡眉头微拧,心里有了数。那伙人八成是在等康明远的消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继续盯。” 赵猛应了一声。 不多时,囚车到了。 走在前面的是刑部的押解官,后面跟着两队衙役,中间一辆囚车,木栅栏后面坐着一个人,披头散发,看不清脸。 囚车在刑部大牢门口停下,押解官翻身下马,朝沈渡拱了拱手:“沈大人,人犯康明远押到。” 沈渡看了一眼囚车里的人。那人四十来岁,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身上的灰布袍子破了好几个洞,一看就是在北疆躲了很久。他被押着走过沈渡身边时,忽然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那目光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赵猛一挥手,禁卫军上前,将康明远押进大牢。 刑部大牢的审讯室里,火把烧得噼啪响。 主审的是刑部侍郎郑钦,四十出头,面容冷峻,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像鹰隼似的,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他穿一身绯色官袍,端坐在审讯桌后面,手指轻轻叩着桌沿,不急不慢。 康明远被押进来的时候,只看了他一眼,脸色就白了。 郑钦在刑部干了十六年,从主事做到侍郎,审过的大案不下百桩,经他手的犯人,没有一个不开口的。 他不是那种拍桌子瞪眼的审法,他甚至不怎么说话,就是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后背发凉,看得你自己先绷不住。 康明远在审讯桌前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身子微微发抖。郑钦没有急着开口,审讯室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康明远。”郑钦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一把钝刀压在骨头上,“你是西域人,三年前来大梁,在城西开香料铺子。铺子关了之后,你跑到北疆,躲在堂兄康安的马场里。本官问你,你替谁办事?” 康明远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应声。 郑钦没有催他,甚至没有加重语气。他看着康明远,目光不冷不热,不疾不徐,像一根针,慢慢往肉里扎。 康明远的呼吸越来越重。 “本官再问你一遍。”郑钦猛地一吼,“你替谁办事?” 康明远的肩膀猛地一抖,终于抬起头,看了郑钦一眼,就又低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六皇子。” 沈渡的笔尖落在纸上,飞快地记下来。 “六皇子给了你多少银子?” “五……五千两。”康明远的声音在抖,“三年前,六皇子的管事找到草民,说让草民在京城开个铺子,做香料生意。本钱他出,利润对半分。” “草民……草民不知道那是赃银……” “你不知道?”郑钦的语气高昂“你铺子的账目,进货价比市价高三成,卖价比市价低两成,做亏本生意。你不知道这是在替他把银子转出去?” 康明远的头垂得更低了。 “银子从你铺子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康……康安,草民的堂兄,他在北疆跑马队。银子到了他手里,换成黄金,运出关外。”康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一些留在京城,给了六皇子府的人……” 沈渡的笔顿了一下。 留在京城的银子就是方砚查到的那三路。他抬起头,看了郑钦一眼。郑钦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在康明远身上。 “给了谁?” “魏……魏忠,六皇子府的二管事,还有李崇的管家。”康明远咽了口唾沫,“去年十一月,六皇子从顺昌号支了一笔六千两,说是要用来疏通兵部的关系。经了谁的手,草民不知道……” 沈渡埋着头飞快地记。 “去年十一月,六千两,兵部。”他想起方砚说过,兵部有个郎中是六皇子的人,升迁的时间正好是去年十一月。 郑钦又问了几处细节,康明远一一作答。问到康安的下落时,康明远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逃到马场的时候康安已经不在了,只留了几个看马的伙计。 郑钦停了下来,目光从康明远身上移开,看了沈渡一眼。“沈大人,账目上的事,您可有要问的?” 沈渡想了想,问康明远:“顺昌号的孙德茂,你知道多少?” 康明远说:“孙德茂是六皇子的人。草民的银子从康安那里回来之后,进了顺昌号,孙德茂负责管账。六皇子支走的那些银子,都是经他的手。去年十一月那笔六千两,也是孙德茂经手的。” 沈渡点了点头,朝郑钦示意没有问题了。 郑钦拿起康明远的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身旁的差役。 差役捧着供状走到康明远面前,蹲下身子,将纸展开。康明远趴在地上,手指哆嗦着在供状上按了手印。 郑钦将供状收好,对沈渡说:“沈大人,这份供状您带回御书房呈给陛下。下官也会写一份详尽的案卷,稍后递上去。” 沈渡接过供状,折好,塞进袖子里。“有劳郑大人。” 从刑部大牢出来,沈渡翻身上马,独自往宫里赶。 脑子里还在转康明远的供词。 御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 沈渡走进去,在萧衍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供状,双手递过去。 “康明远都交代了,六皇子给他五千两开铺子,他通过香料铺子虚增成本的手法,三年转出去约一万三千两,都交给康安马队运往关外换成黄金。留在京城的银子,经手人魏忠、李崇管家。去年十一月那笔六千两,说是用来疏通兵部的关系。顺昌号的孙德茂是经手人。” 萧衍接过供状看了一遍,便折好收了起来。 “康安还没抓到。”萧衍说。 “是,康明远说他到马场的时候康安已经不在了。”沈渡顿了顿,“陛下,臣在想,康安会不会已经跑出关了?” 萧衍想了想,缓缓地说:“跑不了,赵恒已经在关隘布了人,他出不去。赵猛那边也在追,这两日应该有消息。” 他看了沈渡一眼,“兵部那边呢?” “兵部去年十一月升迁了两个郎中,方主事查到了。赵统领在追查。” 沈渡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又补了一句:“陛下放心,臣一定查到底。” 萧衍看着他,目光沉了沉,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朕知道。” 沈渡伸手去够萧衍手边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手指刚碰到纸边,就听萧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放着。” 沈渡收回手,直起身。萧衍靠在椅背上,“明日还有得忙,你回去歇着。” “臣不累。”沈渡说着拿起折子,“这几本臣来批,陛下也歇......” 话没说完,手里的折子被人从对面抽走了。 沈渡一愣,萧衍把折子拿过去,随手放在自己手边,语气却软了几分:“去吧,早些歇息。” 沈渡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臣听陛下的,回去歇息了。” “嗯。”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 远外,六皇子书房。 魏忠跪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康明远招了,沈渡全程在场。” 门内没有声音。 魏忠等了一会儿,正要再开口,里面忽然传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听得人后背发凉。笑了一阵,才缓缓停下。 片刻之后,那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知道了。”魏忠低着头,不敢接话。“他倒是越查越深了......有意思。” 魏忠低声问:“那咱们......” “急什么。”门内的声音打断了他。 停了一下。 “可惜了……”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查得这么清楚,功劳立得这么大……皇兄舍不得他出事吧。”接着又是一阵令人发寒的笑意。 魏忠心里一凛。 门内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那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慢悠悠的调子,一字一句、沉沉地从喉咙里压出来: “没我的令,不许动。” 魏忠猛地低下头。“是。” 门内不再有声音。 更鼓敲过亥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赵猛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穿着禁卫军的厚甲,肩头凝着夜露,进屋后先搓了搓手,才单膝跪地行礼。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萧衍看了他一眼。“外头起风了?” “回陛下,风大,凉得很。”赵猛顿了顿,“天沉得厉害,怕是要下雪了。” 萧衍没有说话,转头看了看窗外,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赵猛低声禀报:“陛下,城东那处宅子里的人,这几日频繁出入,像是在等什么。” “等康明远的案子审完。”萧衍转回头,“他身边的人,够了没有?” 赵猛一怔,随即明白了陛下说的是谁。“臣已经加派了人手,暗中跟着,沈大人不会察觉。” 萧衍“嗯”了一声。“不必打草惊蛇,等他们动手,一个都别放走。” “臣明白。” “去吧。” 赵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带进来的那阵寒气被屋里的炭火吞没了。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夜风裹着干冷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天边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覆在皇城上方。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关窗,任由冷风拂面。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萧启这个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沈渡查得越深,盯上他的人就越多。他已经派了赵猛加派人手,已经让人暗中跟着。 可万一呢?万一赵猛的人来不及,万一那些人比预想的动手更早,万一....... 萧衍的手指搭在窗棂上,微微收紧。 要下雪了。 第45章 一本折子都没批 第45章 一本折子都没批 户部度支司的屋子里,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 沈渡和方砚对坐,面前摊着顺昌号近三年的账册,旁边两个年轻吏员埋头抄录,手指上全是墨渍。 方砚翻出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压低声音:“康安马队的伙计抓着了,赵将军派人送来的消息,说那伙计交代康安往西跑了,烧了一大箱子账册,只留了几本带在身上。赵将军已经派人追出了关隘,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沈渡的眉头拧了一下。烧账册,说明康安不打算回来了。他沉吟片刻,问:“那个伙计还交代了什么?” 方砚又翻了几页记录,指着另一处:“他说康安跑之前,跟北疆那边的一个商队通过信,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时间正好是咱们查到顺昌号账目的那几天。下官怀疑,康安是得到了什么风声才跑的。” 沈渡点了点头。 方砚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抄着兵部去年的升迁记录:“张茂,去年十一月从员外郎升了郎中,当月顺昌号就出了一笔六千两。下官查了他近三年的往来账目,这笔银子是最大的一笔,时间正好对上。张茂升了郎中之后,跟六皇子府的人往来更密了,不过都是暗地里,明面上看不出来。” 沈渡一边听一边记录,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旁边一个年轻吏员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无意中朝窗外瞥了一眼,忽然道:“哟,下雪了?这场雪下得可真不小。” 另一个吏员也凑到窗边看了看,附和道:“可不是,外头都白了。” 沈渡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窗纸上,窗纸透进来的光白得发亮。 他愣了一下,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在脸上。 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雪片不大,但密,一片接一片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站在门口,仰着脸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沈大人?”方砚在身后叫了一声。 沈渡回过神,关上门,走回桌前坐下。“继续查张茂,不要声张,康安那边,等赵将军的消息。” 他又翻出顺昌号的账目,和方砚对了几笔可疑的往来记录。两个人逐条核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过。 窗外雪越下越大,沈渡的目光偶尔飘向窗外,但每次只看一眼就收回来,继续对账。 方砚把最后一笔核对完,搁下笔。“沈大人,今日这几笔都对上了。” 沈渡应了一声,合上账册站起来准备回宫。 窗外的雪比早上小了些,但积得更厚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屋顶上的积雪压弯了松枝。 他走到门口,从门边拿起一把油纸伞,撑开,跨出门槛。 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细响。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印一个接一个印在雪地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 他的家乡在南方,冬天很少下雪,偶尔飘几片还没落地就化了。 有一年冬天寒潮南下,城区飘了一小时的雪,落地即融,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挤到窗边拍照,同事说这是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他当时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心想,这也叫雪? 他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自己踩出的脚印,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走得不快,雪花从伞沿飘进来,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也不拂。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纸透进来的白光映在他侧脸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渡脸上。 沈渡的睫毛上沾着未化的雪沫子,鼻尖冻得发红,嘴角却弯着。 萧衍看了他一眼,把桌上一碗热茶推过去。 沈渡坐下,捧起茶碗暖了暖手,把方砚查到的消息有条不紊的汇报:康安往西跑了,赵恒已经派人追出了关隘,张茂那笔六千两的银子坐实了,从顺昌号出来的,张茂升了郎中之后跟六皇子府往来更密了。 萧衍听完,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康安跑不远,西域不是他的地盘。张茂的事,等康安落网了再一起抓,先不要惊动他。” 沈渡点了点头。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渡翻开一本折子,萧衍也拿起一本。翻纸声沙沙地响着,批了几本,沈渡搁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带着雪地反射的白。 他又低头批了两笔,再抬头,又往窗外瞥了一眼。 萧衍放下笔。“看什么?” 沈渡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又停了。 不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萧衍。“陛下,您待会儿还有事吗?” 萧衍看着他,“没有,怎么了?” 沈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陛下,歇一歇,和臣一起出去看看雪吧!” 萧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雪有什么好看的?” “这雪下得可真大!”沈渡眼睛亮晶晶的,“臣就没见过几回这么大的雪。”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雀跃。 萧衍有点不解的看着他。“以前宫里下雪,你不知道?” 沈渡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以前不在宫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含糊地说:“臣……以前没好好注意过。”说完他心虚地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折子,耳朵慢慢红了。 萧衍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厚披风,玄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绒毛。他走到沈渡面前,抖开披风,披在他肩上,低头把系带系好。 沈渡怔住,“陛下,臣不冷……” “外面冷。”萧衍的声音不大,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系好后,他伸手把沈渡领口沾的一根落发拂去,收回手,自己也取了一件披风披上。 “走吧。” 沈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衍一眼,眉眼间都是压不住的笑:“不走远了,就去御花园。” 萧衍没有接话,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宫道上的雪被扫过一层,但新落的又覆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只留下浅浅的、若隐若现的脚印。 沈渡走在前面,肩上的披风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萧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沈渡耳朵一热,转回头,放慢了脚步。 雪光映着整条宫道,两边的红墙绿瓦都覆了白,檐角的积雪安安静静地卧着。 萧衍看着他在雪地里踩出的一个个浅浅的印子,低下头,将自己的脚放进沈渡刚踩过的位置,一步,又一步,循着那些脚印往前走。嘴角弯了,心跳也快了起来。 沈渡在亭子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衍,“这里雪厚。” 亭子旁边有一片空地,平整开阔,雪铺得匀匀的。 空地边上立着一株红梅,枝条被雪压弯了一点,几朵梅花从雪里探出头来,红得发亮。 萧衍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抱着件厚披风,焦急喘着气说:“陛下,沈大人,外头冷得紧,别着凉,还是早些回屋吧。” “不冷。”沈渡蹲下去,捧起一把雪,回头冲福安笑了笑,“福安公公,你摸摸,这雪多软。” 福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萧衍看了沈渡一眼,偏过头,对福安低声交代了两句。 福安弯了弯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御花园里的太监、宫女、侍卫陆续退了出去,园门两侧也清空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掀动梅枝,簌簌地落下一小片雪。 亭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萧衍靠在亭柱上,看着沈渡在雪地里忙活。 他蹲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萧衍忽然觉得心里变得很柔软。眼前这个人在,御花园的雪、红梅、亭子、假山,全都有了颜色。 以前他不觉得雪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下,看了二十多年,早腻了。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沈渡在雪地里,忽然觉得,雪确实好看。 不是雪好看,是眼前的人好看。 沈渡蹲在雪地里,笨手笨脚地滚雪球,滚散了好几回才弄出两个像样的。 一大一小,大的端正些,小的歪歪扭扭,大的在左,小的在右,一前一后差了半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雪,回头冲萧衍笑了一下:“陛下,您看,这个是陛下,这个是臣。” 他指了指大的,又指了指小的。小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大雪人后面,看起来倒有点像是不敢靠太近。 萧衍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带着点逗弄的意思:“离朕那么远,怕朕?” 沈渡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臣这可是一直追随陛下的意思。” 萧衍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他走到梅树下,弯腰捡了两根长短差不多的枝条,走回来,蹲下,把枝条分别插在两个雪人的身侧。 枝条的一端从雪人的身体里伸出来,另一端刚好碰到一起,像是两只手轻轻地搭着。 “不用你追随。”萧衍站起来,声音不大,“朕会一直牵着你。” 沈渡的笑容收了,愣在那里。 他看着两根碰在一起的枝条,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手却连在一起。他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陛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萧衍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沈渡面前。目光落在沈渡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温柔又让人心安的笃定。 “往后,可愿让朕一直牵着?” 沈渡低头盯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那手批过折子、握过刀、也曾在深夜为他掖过被角。 他的耳朵烧得厉害,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萧衍的手指收拢,握住了他。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不是温热的,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指尖都是凉的。 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萧衍微微侧了侧身,肩膀轻轻靠过来,挨着沈渡的肩。 沈渡抬起头,雪光映在两个人眼底,亮莹莹的,像是把彼此的模样都融进了眼瞳里。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突然天空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两个雪人之间,落在两根碰在一起的枝条上。 沈渡的声音很轻:“陛下,下雪了。” 萧衍没有抬头看雪。他看着沈渡,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雪花,看着他红透的耳廓,看着他微微弯着的嘴角。 “嗯。”他的声音很轻,“朕看见了。” 雪越下越大。 萧衍说“冷,回去”,手却没有松开。 沈渡低着头,盯着两个人紧握的手,耳朵红透了。他迈步跟着萧衍往回走,一步,又一步,踩在来时的脚印上,咯吱咯吱地响。 萧衍的手很暖,从指尖一直暖到掌心,沈渡觉得这股暖意顺着手指往上爬,爬过了手腕,爬过了手臂,一直爬到心口。 福安一直等在廊下,远远看见两人走过来,目光从他们紧握的手上扫过,随即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默默跟在后面,没有上前。 御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一进门,萧衍先伸手解了沈渡肩上的披风,搭在架子上,才解了自己的。 福安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两盏热茶,躬身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渡走到案桌前,一屁股坐下来,面前摊着批了一半的折子,他拿起一本翻开,盯着纸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的事。 “这就成了?” “这就谈上了?”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耳朵烫得能煎蛋。 上辈子没谈过恋爱,这辈子一谈就是跟皇上,还是个男的。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两个男的在一起,总得分个老公老婆吧?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萧衍,比他高半个头,肩背线条冷硬。 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瘦,这身板根本没得比。 他征了征:“那我是老婆?” “想什么呢!”他赶紧把那念头摁了回去,使劲摇了摇头,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但念头这种东西,越是摁越是往外冒。他偷偷看了萧衍一眼。 他越想越觉得脸烫,干脆把折子举高了些,遮住半张脸。 萧衍把自己面前那摞折子拢了拢,搬到沈渡那一侧,然后看着他。 “坐过来。” 沈渡摇头,声音闷闷的,从折子后面传出来:“臣坐这儿挺好的……” 萧衍看着他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起身走到沈渡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沈渡感觉到他离自己很近,身子一僵,折子举得更高了,把整张脸都遮住。 萧衍侧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声音不大却带着挑逗的意味:“这就跟朕生分了?” 沈渡没有接话,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把折子慢慢放下来,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他抬眼看向萧衍,睫毛微微颤着,声音很轻: “陛下,臣的心跳得好快,感觉要跳出来了。” 萧衍愣了一下,没有移开目光。 他伸出手,握住沈渡的手腕,将他的掌心拉过来,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衣料,沈渡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快又烈,和自己的一样。 “朕也是。”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掌心贴着萧衍的心口,感受着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慌乱与笃定。 烛火跳了一下,墙上两个人影慢慢靠近,最后融成了一个。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人一本折子也没批。 福安在门外候着,看了看天色,不早了。 他转身往御膳房走去,低声吩咐小太监备晚膳。 至于什么时候送过去,等传唤便是。 他嘴角弯了弯,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第46章 我必跑成功 第46章 我必跑成功 一根手指,轻轻地从眉心慢慢往下划,划过鼻梁,在鼻尖上停了一下。痒酥酥的,沈渡皱了皱鼻子,把脸往前埋了埋。 那根手指又追过来,落在他上唇,沿着唇峰的弧度轻轻描了一圈。 沈渡皱着眉嘟囔了一声,没睁眼,抬手去拨,没够到。 萧衍指腹蹭过他的耳朵,把他睡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沈渡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偷偷睁开一只眼,飞快地觑了一眼,萧衍没有看他,正慢慢描着沈渡耳廓的轮廓,又闭上了。 萧衍低头看着他,沈渡眼睛闭着,眼睫毛颤了颤,笑了笑,“醒了?”萧衍的声音很轻。 沈渡没应,他故意把脸往萧衍胸口又埋了埋,含混地蹭了一下,假装还在睡。 萧衍没有戳破,手指从他耳后滑到颈侧,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 指尖擦过锁骨,沿着中衣领口的边缘,不急不慢。 沈渡的呼吸乱了一拍,他忽然想起昨晚。 也是这样,萧衍的手扣在他手上,吻落在他脖颈时呼吸烫得像要烧起来。那双眼睛里的火,是之前从未见过的。 他被压在床上,萧衍撑在他上方,把他整个人罩在身下。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红血丝,烧得发烫,像要把人吞进去。 沈渡也是男人,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躲,可当萧衍的手探进他中衣下摆,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往上滑的时候,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不是不愿意,是太快了,快到他脑子还没跟上,身体先做出了反应。 萧衍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渡。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正旺。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侧着躺下把沈渡拢进怀里,带着重重的呼吸声说,“朕不急。” 帐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沈渡把头向前埋了埋,喃喃的说,“我没经验。” 萧衍一愣,什么都没说,嘴角轻轻的上扬,把他抱得更紧了。 然后沈渡就睡着了,闻着萧衍身上的龙涎香,呼吸慢慢匀了。 现在萧衍的手又按在了他腰侧。 沈渡闭着眼睛,感觉到那根手指正沿着他腰侧的弧线往下滑。 他的脸慢慢红了,从脸庞一路红到耳垂,身体也越来越紧绷。 沈渡猛地睁开眼。 萧衍正侧躺着,手撑着头,嘴角弯着看着他,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眼睛却沉沉的,像是压了一整夜还没散尽的东西。 沈渡赶紧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声音故作轻松:“陛下醒这么早啊?”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身后环过来,扣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了回去。 他的后背贴上萧衍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中衣,温度烫得像烙铁。 萧衍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耳廓,呼吸拂在他耳后,又热又痒。 沈渡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萧衍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低,带着一晚上没睡好的沙哑:“朕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被子,心跳快得不行。“陛下……该起了,上朝了。” 萧衍没有动,他收紧了手臂,把沈渡箍得更紧,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让朕抱一会。” 沈渡没有动,身体却慢慢软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福安轻轻叩门:“陛下,卯时了。” 推门进来,福安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两套朝服和早膳。萧衍已经起了,中衣穿好,沈渡还坐在床沿上。 福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给萧衍。萧衍接过去擦了脸,递回去。 福安又拧了另一方帕子,递给沈渡。沈渡说了声“多谢公公”,擦了脸,把帕子递回去。 两人洗漱完,小太监把朝服放在榻上,躬着身退到一旁。 萧衍自己穿好中衣,福安走到他身后,替他束发、戴冠,动作又快又轻。 沈渡麻利地穿上官袍,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 福安伺候完萧衍,退到一旁,看了沈渡一眼,又看了萧衍一眼,什么都没说,弯了弯腰,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萧衍走到桌前坐下,沈渡也坐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红枣银耳粥,熬得浓稠,甜度刚好。 他想起自己之前也给萧衍熬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萧衍问。 “没什么。”沈渡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两人没再说话,粥喝得很快。 沈渡走到铜镜前最后整了整衣领。萧衍跟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镜中沈渡的腰带,伸手把带扣轻轻扶正,指腹顺势蹭过他的腰侧,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沈渡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耳朵慢慢红了。“好了。”萧衍说。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嗯。” “走吧。”萧衍说。 沈渡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两人出了门。 下了朝,沈渡本来要往御书房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冷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 这风让他想起一些事,前世每到冬天,公司楼下那条街上总有人推着铁皮桶卖烤红薯,还有一家炒栗子的,大铁锅架在炉子上,黑砂翻腾,焦甜的热气在冷风里格外勾人。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他会买一个红薯、一包栗子,捧在手心里,一边走一边吃,烫得直呵气。 那是他一个人过冬的方式。 他站在宫道上搓了搓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宫外街上有没有卖糖炒栗子的?买一包回来,和萧衍一起吃。 这么一想,脚步就拐了方向,朝着侧门走了。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穿过去走段路就是后街。雪扫过了,青石板有些湿,踩上去微微打滑。 沈渡走得不快,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呵出的白气在面前一团一团地散开。 突然一阵焦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街边支着一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黑砂在锅里上下翻腾,栗子在砂中时隐时现,油亮亮的。 摊主是个看起来年龄不小的汉子,手上戴着厚棉套,拿着大铲子翻得飞快,见沈渡站住,咧嘴一笑:“客官,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他掏出几文钱。“来一包。” 油纸包递过来,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呵着气往怀里揣。 没走几步,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像是有人在看他。 沈渡把栗子揣进怀里,不经意地抬起头,往那个怀疑的方向扫了一眼。 街对面,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正低头整理担子,旁边一个妇人拎着菜篮走过,再远些,巷口有几个小孩追打着跑过。 没有人在看他。 沈渡站了一瞬,风吹过来,栗子的热气扑在他下巴上。他把那点异样按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心想“也许是这几日查账查得疑神疑鬼了。” 拐进一条沿河的巷子时,出现了一条结了薄冰的河。 冰下是黑乎乎的淤泥和水草,岸边的雪被泥水浸透,灰黑一片。一阵若有若无的腥气从冰层下透出来,不浓,但能闻到。 几个妇人蹲在河边,用木棍搅着冰面,嘴里嘟囔着什么。沈渡走近了些,听见一个说:“这河淤了多少年了,也没人管管。” 另一个叹了口气:“这会儿结着冰还好,等开了春冰一化,那股子臭味,我们住在岸边的,窗户都不敢开。” 沈渡站住了,看着那条黑沉沉的河,看着冰面下若隐若现的淤泥,看着岸边灰黑色的积雪。 妇人的话在他耳边转,“等开了春冰一化,那股子臭味,窗户都不敢开。” 转身就往回走。 回到宫里,他没有直接去御书房。 先去了户部,方砚正埋头在一堆账册里,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见他进来,抬起头:“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方主事,近两年京城河道的巡检记录,帮我找出来。” 方砚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沓卷宗,递过来时补了一句: “这是存户部备案的,每月一报。详细的勘测图在工部,您得去那边调取。” 沈渡接过去翻了翻,记录倒是齐全,但一看就是走过场的。 每张纸上写着某月某日“河岸无恙”“水势平稳”,盖着巡检的戳子,河道淤了多少、两岸百姓受不受影响,一个字都没提。 沈渡把卷宗合上,又去了工部。 工部值房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正对着一份地势图写写画画。沈渡敲了敲门框。 那人抬起头,连忙起身拱手:“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工部的河道地势图,近几年的,借我看看。” 唐永怔了怔,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在下工部郎中唐永,沈大人请。” 沈渡低头看去,图画得极细,哪段河宽、哪段河窄、哪段淤得最厉害、哪段水流最急,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和户部那堆走过场的巡检记录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这图是你画的?”沈渡问。 唐永推了推眼镜:“是的,在下在工部干了十五年,别的不敢说,河道的事,门儿清。” 沈渡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不谦虚,但那双眼睛里有对自己的肯定。 他把图折好,塞进袖子里。“唐郎中,这图我先借走了,过几日还你。” 唐永连忙应了。 从工部出来,沈渡快步往御书房走。 萧衍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沈渡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臣买了栗子。” 萧衍抬起眼,看了看那包油纸,又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出宫了?” “嗯。就转了转,没走远。” 萧衍放下笔,神情变得严肃,“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臣知道,没乱跑。”沈渡的声音软软的。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在那包栗子上,眉头还拧着,但语气缓了些:“想吃栗子,可以让御膳房做。” “陛下,不一样呢。”沈渡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 “哪里不一样?” 沈渡想了想,笑了笑说:“要不陛下尝尝?” 萧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渡把袖子里的河道图抽出来,铺在萧衍面前,正色道:“陛下,臣今日出宫,路过河边......” 他把在河边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河道淤了多少年,夏天有多臭,两岸住户连窗户都不敢开。 “臣去了户部,翻了近两年的巡检记录,都是走过场的。又去了工部,借了这张图,工部的唐郎中说,这条河淤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再不清,夏天不光臭,汛期还可能漫堤。” 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 叩了两下,停了。 “去年夏天,工部递过折子。”萧衍说,“朕批了。” 沈渡愣了一下。“批了?那怎么?” “银子拨下去了,人没动。”萧衍的手指又叩了一下,“牵头的人拿了银子,活儿没干。” “那人呢?” “杖毙了。”萧衍的语气很平,“贪污的银子追回来大半。但事情搁下了,他死了,底下的人更不敢动了。谁都怕接这个烫手山芋,怕查到自己头上,怕得罪人。户部和工部互相扯皮,推了几个月,夏天就过去了。” 沈渡皱了皱眉。“那今年夏天呢?” “今年夏天又有人提。”萧衍靠在椅背上,“户部说工部的方案不细,工部说户部的银子没备够。两边各说各话,又扯了几个月。朕忙着北疆和太后的事,没顾上。” 沈渡沉默了。 “陛下,这件事臣想提。”沈渡看着他的眼睛。 片刻后,萧衍从手边那摞折子里抽出一本,翻开,推到沈渡面前。 “前几日朕就在想,开春之前,这条河得清了。”萧衍的手指在折子上点了点。 “旨意已经拟好了。赵谦牵头,御史台督办。工部出方案,户部出银子,各司其职。” 沈渡低头看去。 赵谦的名字在正中间,底下是工部、户部各司的差事安排。他看了几遍,没有自己的名字。 “臣想跟赵大人一起去河道上看看。”沈渡抬起头。 萧衍看了他一眼。“赵谦一个人够了。”顿了顿,“你现在身上的事已经够多了。” “臣在河道上盯几天就回来,账耽误不了。” “工部的人会把进度报上来......” “报上来的数字,能有亲眼看见的真?”沈渡看着他,“陛下,这件事去年就搁下了,今年不能再搁。臣想替陛下盯着,让这件事落到实处。” 萧衍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沈渡知道他在想什么。 “臣每日早些回来。”沈渡的声音放软了些,“看完就回来,绝不多待。”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几天?”他终于开口了。 沈渡连忙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最多三天。” “两天。” “两天半......” “两天。” 沈渡张了张嘴,还想再讨价还价,对上萧衍的目光,把那点小心思咽了回去。“两天就两天。” 萧衍的眉头这才松了半寸。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旨意,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着户部郎中沈渡协理,往来督办。” 沈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臣遵旨!” 他眼睛弯弯的,把桌上的栗子往前推了推。“既然陛下同意了,那臣请陛下吃栗子。” 说着就剥了一颗,金黄的栗仁露出来,举到萧衍嘴边。 萧衍看了一眼,没张嘴。 御书房的门关着,但门外偶尔有小太监走过的脚步声。福安站在门口,从门缝里能看见他的背影。 沈渡举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心想“不是不想吃,是觉得有点儿不太好?” 他飞快地往门口扫了一眼,福安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又往窗外扫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陛下快吃,没人看见。” 沈渡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栗子举在他嘴边。萧衍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从唇角漫到眼角,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他张开嘴,接住了那颗栗子。 嚼了嚼,咽下去。 沈渡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期待:“甜不甜?” 萧衍看着他的眼睛,说:“嗯。”说完又接了一句“朕不怕别人看见。” 沈渡愣了愣,笑了,又剥了一颗递过去。这一次萧衍没有犹豫,张嘴就接住了。 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大半包栗子就这么吃完了。 沈渡剥得快,萧衍吃得也快,到后来沈渡递过去的时候,萧衍连看都不看,张嘴就接。 剥完最后一颗,沈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那臣现在就去工部,找唐郎中把方案再过一遍......” “急什么。”萧衍打断他。 沈渡愣了一下,萧衍没看他,朝门口叫了一声:“福安。” 门应声推开,福安躬身进来:“陛下。” 萧衍把那道旨意拿起来,递过去。“送去通政司,用急递。今日之内,工部、户部都要收到。” 福安双手接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渡看着门重新合上,这才反应过来。他把桌上的栗子壳拢了拢,用油纸包好,放到一边。 “现在放心了?”萧衍的语气很淡。 “臣明日一早再去。”沈渡说着,在萧衍旁边坐下,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今日你刚出去转了半日,歇着。” “臣不累。”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书案前。沈渡的脚尖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萧衍的脚尖,他没有缩回去,萧衍也没有缩回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福安进来换了一次灯油,目光扫过两个人脚尖贴在一起,默默退了出去。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萧衍搁下笔,站起来。 “回寝殿。” 沈渡应了一声,把桌上的折子拢了拢,跟着站起来。 寝殿的门开着。 走进去,沈渡发现他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过来了,砚台、笔洗、茶碗、烛台,整整齐齐地摆在萧衍的东西旁边,官袍挂在衣架上,和萧衍的朝服并排。 走到床边,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枕头换了。 是一个崭新的枕头,青色的棉布枕套,布料是新的,棱角分明,鼓鼓囊囊的。 旁边是萧衍的枕头,两个枕头并排挨在一起,沈渡伸手按了按那个新枕头,软得恰到好处。 他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 福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沈渡正站在床边,盯着那两个枕头出神。 福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去柜子里取了两块干净棉布巾,搭在盆沿。做完这些,他退到一旁,声音不大,刚好屋里两个人都能听见: “陛下,沈大人的东西,奴才都原样搬过来了,一样没落,一样没动。” 萧衍“嗯”了一声,两人洗漱完。 沈渡躺进被子里觉得很暖和,福安提前放了汤婆子,从脚底一直暖到小腿。 萧衍吹了灯,在旁边躺了下来。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萧衍翻了个身,面朝他。 沈渡感觉到他的手伸了过来,手从他脖子底下穿过去,想要把他揽过去,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生硬。 沈渡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萧衍的手臂环过他的后颈,手指搭在他肩窝上。就在这时候,萧衍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碰到了枕头下面一个硬硬的、有棱角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抽出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那张纸上。纸面泛黄,边角磨毛了。 沈渡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逃跑路线图。 他穿越第一天画的,皇宫的地形,标注着每一条可以逃出宫的路线,哪个门守卫最少、哪段墙最矮、哪个时辰换岗。 他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反应过来才想起福安刚说的那句“东西都原样搬过来了,一样没落,一样没动。” 萧衍就着月光看那张纸。“挺详细......” 沈渡的脑子嗡了一声。 “陛下,那是臣随意画的路线图...只是个路线图…看路用…”他脱口而出。 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萧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沈渡读懂了:“你编,你继续编。” 沈渡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连忙打住。 萧衍没追问,低下头,把纸翻了一面。 右下角,很小很小的几个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我必跑成功。”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又抬起眼,看着沈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故意的、逗弄的意味: “我必跑成功?” 沈渡的脸红透了。他索性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一脸正经地解释:“陛下,臣那时候不是要弹劾您吗?弹劾完了就是死路一条。臣想着,与其等死,不如先跑,万一......跑成功了呢......” 他看着沈渡,眼底映着月光,亮亮的,带着戏谑:“你当朕这皇宫是什么?你说跑就跑?还必成功?” 沈渡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沈渡越想越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无奈的觉得,“前世在公司写代码养成的习惯,遇到难题就在便利贴上写一句“我必成功”贴在显示器上给自己打气。穿越过来画这张图的时候,顺手就写了一句,写完就忘了。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萧衍翻出来?” 萧衍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月光,一字一顿地念:“我、必、跑、成、功。” 念完了,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确实理亏,抿着嘴不说话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萧衍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收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那你现在呢?还跑不跑?” 沈渡看着他,忽然不慌了。 他伸出手,慢慢握住了萧衍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赖皮的笃定:“不跑了,臣都睡在您的床上了,臣还跑去哪儿啊?” 萧衍愣了一下。 那四个字.......“您的床上”在寝殿里转了一圈,落进他耳朵里,像是过了很久才被脑子接住。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沈渡。 沈渡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那模样又乖又赖皮。 萧衍没说话,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一翻身,把沈渡压回了枕头上。 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沈渡的额头,呼吸打在沈渡的嘴唇上,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喘息。 “现在想跑?”萧衍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喘息,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哼……你的一切都是朕的。”他把那张逃跑路线图举到沈渡面前,晃了晃,然后随手扔到一边,“你跑不掉的。” 沈渡还没来得及说话,萧衍的唇就落了下来,带着力道、带着占有、带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吻。 沈渡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子。 从嘴唇开始,一路辗转到下颌,到耳垂,到脖颈。沈渡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手指从被子上移开,攥住了萧衍的衣领,指节收紧。 萧衍的唇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牙齿轻轻咬住领口,把那件中衣的系带扯开了。 布料滑落,露出锁骨和肩线。沈渡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想忍又忍不住。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萧衍没有应他。嘴唇从锁骨一路向下,经过胸口,经过肋骨,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他烙了一遍。 沈渡的手从萧衍的衣领滑到他的肩背,指尖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的喘息越来越重,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您……轻点儿……” 萧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沈渡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咬得发红,整个人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纸鸢,落在他身下,哪儿都去不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渡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沉重的喘息: “好,我轻一点。” 他微微起身,伸手将床帐两侧的帘子拉上了。 厚重的锦缎在头顶合拢,把那道缝隙也遮得严严实实。 月光被挡在外面,帐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黑暗中,萧衍的手指从沈渡的腰间滑进去,掌心贴着那一片薄薄的皮肤,慢慢向上。 沈渡的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咬着嘴唇,把脸偏到一边,耳朵红得能滴血,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帐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一重一轻,一急一缓,渐渐分不清彼此。 像两条溪流汇到了一处。 再也分不开了。 第47章 河道清淤 第47章 河道清淤 沈渡是被腰上的一阵酸意闹醒的。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从后腰一路蔓延到肩胛,像是被人当了一夜的面团,揉完了还搁在案板上没收拾。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面朝萧衍的方向,还没睁眼,手先伸了过去,摸了个空。 旁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沈渡睁开眼,萧衍不在。帘子半敞着,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枕头上。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腰间又是一阵酸,忍不住龇了一下牙,手搭在腰后按了按。 “醒了?” 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回头,萧衍已经起来了,头发还没束,散在肩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床沿坐下。“腰酸?”萧衍把茶杯递过去,目光落在他按腰的手上。 沈渡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的。“还好,可能是昨晚睡姿不好。”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他伸手按了按沈渡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这儿?” 沈渡被按得嘶了一声,往旁边躲了躲。“……有一点。” 萧衍的手没收回,又轻轻按了两下,然后收回去,站起来。“今日少走动,看完河道就回来,别在外面耗着。” 沈渡应了一声,低头喝茶,耳朵慢慢红了。 两人洗漱完,福安进来伺候。 萧衍自己穿好了朝服,福安帮他束发、戴冠。沈渡穿上官袍,系好腰带,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 萧衍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口翻折的边角抚平。 “好了。”萧衍说。 卯时,太和殿。 萧衍坐下的时候,百官跪拜,萧衍没叫平身,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平身。”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 百官起身。 “京城河道清淤一事,工部、户部议了许久,迟迟没有定论。”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已拟了旨意,御史台监察御史赵谦牵头,御史台督办。工部出方案、户部出银子,各司其职。” 他顿了一下。“户部郎中沈渡协理,往来督办。” 赵谦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声音洪亮:“臣遵旨!” 沈渡跟着出列,躬身:“臣遵旨。”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渡刚走出太和殿,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搂住了。 赵谦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又兴奋又紧张:“沈兄!陛下让我牵头清淤!这么大的事,我还是头一回!” 沈渡被他搂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笑着对他说,“赵大人,恭喜恭喜。” “什么赵大人,你我还分什么彼此。”赵谦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在沈渡面前晃了晃,“你看,我昨晚翻了一宿的河道志,把京城这几条河的来龙去脉都摸了一遍。” 沈渡接过来翻了翻。册子不大,巴掌见方,纸页已经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标注着“此段淤积严重”“此处需重点盯着”之类的字句。 “你昨夜没睡?”沈渡问。 “睡了睡了,就熬到丑时。”赵谦打了个哈欠,把小册子收回去,“你放心,河道志上写的我虽没全记住,但该问什么我心里有数。咱俩虽然都不懂怎么挖泥,但盯着人干活这事儿,我比你还在行。”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盯过人干活?” “我盯过御史台的文书誊抄,一个道理。”赵谦拍了拍胸口,一脸正经。 “盯人嘛,就是看他干没干、拖没拖,挖泥和抄文书,本质一样。” 沈渡想了想,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走,先去工部找唐郎中,把方案再过一遍。你协理,我牵头,咱俩一起干。”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赵谦边走边翻他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差点踩空台阶,被沈渡一把拽住。 “赵大人,看路。” “哦哦。”赵谦把小册子塞回袖子里,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怕待会儿问漏了,丢脸。” “你已经够丢脸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沈渡笑了笑,“走。” 步行至宫门外,沈渡翻身上马。赵谦也上了马,两人骑着马往工部去,身后远远跟着两个穿便衣的人,不紧不慢,保持着距离。 沈渡知道那是萧衍让赵猛安排的。 他没多问,也没回头。 赵谦骑在马上还在嘀咕:“沈兄,你说陛下怎么想起让我牵头了?我在御史台这些年,参过不少人,但没干过这么大的差事。” 沈渡想了想,说:“陛下看人,不看资历,看能不能干成事。” 赵谦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呢?陛下让你协理,是不是也觉得你能干成事?” 沈渡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赵谦见他不说话,嘿嘿一笑,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我俩都是能干事的人。” 工部里,唐永早就把方案摆好了。 案上铺着几张河道图,旁边摞着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见沈渡和赵谦进来,唐永放下笔,起身拱手:“沈大人、赵大人。” 沈渡还了一礼,在桌前坐下。赵谦点了点头,跟着坐下了。 沈渡拿起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五百人,五十天,三千两银子。”沈渡抬起头看着唐永,“唐郎中,这个数,你算过没有?” 唐永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回沈大人,我算过。河兵一百人、军夫两百人、民夫两百人,工食银每人每天三分,加上工具、运输、杂支,三千两是底数,不能再少了。” 赵谦凑过来看那张纸,眉头拧成一团,“三分银子一天,一个月下来……九钱?” 唐永点头:“正是。一个民夫干满一个月,九钱银子,养家糊口够了。” 赵谦“哦”了一声,又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九钱……够倒是够了,就是别被人克扣了去。” 他接着对唐永说:“唐郎中,这五百人,从哪里征?” 唐永拱了拱手:“赵大人,河兵从工部河防营调,军夫从京营拨,民夫从沿河州县征。” “民夫征调,给不给工食银?” “给。按朝廷规矩,出工就有钱拿。” 赵谦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那就好,不能让人白干。” 沈渡坐在旁边,看着赵谦一本正经地问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白用人,不克扣银子,这两条问清楚了,底下的差事就坏不到哪去。 唐永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 “沈大人、赵大人,这是我拟的施工方案。从上游往下游清,分段围堰,就是把河拦成一段一段的,先把水引到一侧,挖另一侧的淤泥。清完一段,再换下一段。” 沈渡看着图纸,点了点头。“工期五十天,能赶在开春之前?” 唐永肯定道:“能,只要人手够,银子不缺,五十天绰绰有余。我心里有数。” 沈渡把方案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去河道上看看。” 赵谦一听要去看现场,精神头更足了,大步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凑到沈渡耳边说了一句:“沈兄,待会儿到了河边,你让我先说话,我好歹是牵头人,不能一句都不说。” 沈渡看了他一眼,忍着笑。“行,你先说。” 赵谦满意地点了点头,挺起胸膛往前走。 几个人骑着马到了河边。 沈渡下了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 唐永跟在旁边,指着河面说:“沈大人您看,这一段是最严重的,淤泥堆了快一人深。夏天水浅的时候,河床都露出来了,黑乎乎的一片,苍蝇蚊子多得吓人。” 赵谦站在河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本小册子掏出来了,正对着册子上的标注一处一处地看。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看了一会儿,他合上册子,转过身,面对唐永,清了清嗓子。 “唐郎中,这五百人上了河工,吃住怎么安排?棚屋搭在哪儿?粮食从哪儿调?” 唐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细。 他想了想,答道:“赵大人,棚屋可以搭在河岸空旷处,粮食从附近州县粮仓调拨,按人头发放。” 赵谦点了点头,又问:“淤泥挖出来,运到哪儿去?” “运到城外低洼处填埋,不占良田。” 赵谦“嗯”了一声,又在小册子上记了几笔。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赵谦问这些之前没想到的问题,心里暗暗点头。这些事方案上没有写,但真干起来,一样都少不了,赵谦想到了。 赵谦问完了,转头看沈渡,沈渡冲他竖了个拇指。 赵谦的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连忙又压下去,恢复那副正经的模样。 唐永又指着河面说了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方。 赵谦掏出小册子,蹲在岸边,把唐永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蹲得太靠边,脚下的泥土松了,“哎哎哎.......” 沈渡眼疾手快去抓他,没抓住。赵谦一只脚踩进了冰窟窿旁边的淤泥里,整个人往前一栽,另一只脚也跟着陷了进去。 “别别别......”赵谦两只手胡乱挥舞,想稳住身子,但淤泥太滑了,他整个人往前一趴,两只手也按进了泥里。 等他终于站稳了,低头一看,两只脚陷在黑乎乎的淤泥里,一直没到小腿,两只手也全是黑泥,袖口糊了一层,连小册子上都溅了几个泥点子。 赵谦站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又抬起头看了看沈渡,脸上又窘又好笑,嘴角抽了两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沈渡站在岸上,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着赵谦那张糊了泥点的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唐永也跟着笑了。 赵谦红着脸,从淤泥里拔出脚,靴子“啵”一声从泥里出来,带出一大团黑泥。 他一只脚从靴子里脱出来,踩在冰面上,布袜湿透了,冻得“嘶”了一声,另一只脚还陷在泥里,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又滑了一下,差点再摔一跤。 沈渡笑着伸出手去拉他。“赵大人,您没事吧?” 赵谦抓住沈渡的手,使劲往外拔,终于两只脚都上了岸。 唐永忍着笑,拿了一块布跑回来。“赵大人,擦擦。” 赵谦接过布,把脚擦干净,套上靴子。裤腿湿了半截,黑乎乎的泥点子溅了一身,袖口也全是泥,小册子更不能看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自己也笑了。“哈哈……这河,确实该清了。” 沈渡笑得直不起腰。 回去的路上,赵谦骑在马上,一身泥点子,袖口还滴着黑水。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老伯拉着小孙子往路边让了让,小孩仰着头喊:“爷爷,那个人好臭!”老伯赶紧捂住他的嘴,拉着快步走了。 他假装没看见,挺着胸脯,目不斜视。 沈渡骑在他旁边,嘴角弯着。 赵谦斜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你协理,我牵头,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丢人,你也好不到哪去。” “是是是,赵大人说得对。”沈渡连忙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压不住。 两人并排骑着马。走了一段,赵谦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兄,你说陛下会不会觉得我不靠谱?第一天去看河道就踩进泥里了。” 沈渡想了想,说:“不会,陛下看人做事,不看这些。你今天问的那几个问题,吃住怎么安排、粮食从哪调、淤泥运到哪,陛下要是知道了,只会觉得你用心了。” 赵谦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点子,忽然咧嘴笑了,“也是,我这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亲自下去挖了半里地。” 沈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谦也笑了,笑着笑着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真的好臭啊。” 回到宫里,天已经快黑了。 沈渡先去御书房。 推门进去,萧衍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手边摞着两堆,一堆批完的,一堆没批的。 他抬起头,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瞬。 沈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方案和图纸从袖子里掏出来,一项一项汇报。 “方案定了,五百人,五十天,三千两银子。唐郎中说工期够,只要人手不缺银子不缺,开春之前能清完。河道上走了一遍,最严重的那段淤泥堆了快一人深。” “赵谦呢?”萧衍问。 沈渡认真的说,“今日在河道上,赵大人问了不少事。工食银够不够养家、民夫从哪里征、吃住怎么安排、粮食从哪调、淤泥运到哪,问得可细了。” “臣和赵大人都没干过河工,都在学。今天在河岸上,他问的那些问题,臣都没想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赵谦从淤泥里拔出脚、靴子丢了一只、光着布袜踩在冰面上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能做成事就行。” 沈渡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批了几行,萧衍忽然开口,没抬头。“腰还酸吗?” 沈渡的笔尖顿了一下。“……不酸了。” 萧衍没再说什么。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批完最后一本,两人回了寝殿。 沈渡刚走到床边,萧衍从身后走过来。 手搭在他腰上,轻轻按了一下,贴着他耳朵。 “明日看完就回来,不许在外面多待。” 沈渡应了一声,耳朵又烫了。 第48章 对面的陛下看过来 第48章 对面的陛下看过来 腊月二十五,沈渡又去了一趟河道。这已是第三回了,虽然萧衍不允,但也拗不过他。 唐永画了图纸,赵谦过了人手的册子、核了银子的数目,该定的都定了。只等年后开印,就正式上工。 天很冷,河面上的冰比前几日又厚了一层。唐永蹲在岸边,用木棍敲开一块冰,探了探底下的淤泥,皱着眉站起来。 “沈大人,您看,这一段是最严重的。开春化冻之前,这些地方都得清完。不然水一漫上来,两岸几百户人家都得泡着。” 沈渡蹲下来看了看。 冰层下面,淤泥夹杂着烂菜叶子、破布条,还有不知道哪年沉下去的木桩。冬天闻着还好,只是隐隐的腥气。但他能想象夏天是什么光景,苍蝇成团,臭味能飘十里。 “唐郎中,初八开工,五百人,能齐吗?” 唐永把手里的方案展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肯定道:“能。河兵从工部河防营调,军夫从京营拨,民夫从沿河州县征。初八一早,全部到位。” 沈渡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小册子,把唐永的话记了下来。这是萧衍交代的,进度要盯,数字要清,每一笔银子都要落在实处。 赵谦蹲在岸边,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嘴里念念有词:“上游清到这儿,中游清到这儿……”画完抬头看唐永,“唐郎中,是这样吧?” 唐永回答,“赵大人,大致不差。” “大致就行。”赵谦站起来把小册子塞进袖子里,转头看着沈渡,忽然咧嘴一笑,“沈兄,你过年怎么打算?” 沈渡愣了一下。 过年? 他穿越过来两个多月了,整日不是查账、就是审人、跑河道,竟是忘了年关将近。 “没打算。”他说。 赵谦嘿嘿一笑,“我回府,母亲备了年夜饭。你呢,在宫里?” 沈渡没接话。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原主的母亲。之前萧衍把人安置在城北宅子里,有人伺候,吃穿不愁,但他一直没去看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如今过年了,老人家一个人在宅子里…… “我也去看看母亲。”沈渡声音不大,说完他走向拴在路边的马,解了缰绳。 赵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路上慢点,回见。” 唐永在一旁拱了拱手:“沈大人慢走。” 沈渡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宫里去了。 沈渡骑在马上,心里盘算着:明日腊月二十六,去看看母亲。带点什么?糖炒栗子?老人家牙口不好,还是带几样软和的点心。 沈渡裹紧披风,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回到御书房,沈渡把方案和开工的事一项一项的汇报。 萧衍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腊月二十八封印,正月初一朝贺。这些日子,朝堂上的事会少一些。”他顿了一下,看着沈渡,“你正好歇几日。” 沈渡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陛下,臣……明日想出宫一趟。”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去哪儿?” “去看看臣的母亲。”沈渡的声音不大,“要过年了,臣想陪老人家吃顿饭。” 萧衍想了想,朝门外叫了一声,“福安。” 门应声推开,福安躬身进来:“陛下。” “明日沈渡出宫看望母亲,备些礼品,挑好的。”福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渡连忙摆手:“陛下,不用不用,臣自己去准备就行。” “你是朕的人。”萧衍打断他,“你去看母亲,不代表朕?”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臣不是这个意思”,但看着萧衍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那臣替母亲谢陛下。” 萧衍沉默了片刻,“替朕也问声好。” 沈渡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 萧衍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也弯了一下。 一大早,沈渡就起了。 福安已经把礼品备好了,装了满满一马车。四色点心、两匹缎子、一盒燕窝,还有几框柑橘和柿子,个个饱满,看着就喜庆。 沈渡嘴角抽了一下。“福安公公,这也太多了……” 福安笑了笑,“陛下说了,要好好备。”沈渡翻身上马,几个便装的禁卫军,远远跟着。 沈渡母亲住的宅子收拾得很干净。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还挂着几个冻得发红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沈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老母亲正坐在堂屋的窗前做针线,手里纳着鞋底。听见声响,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渡儿?你回来了。” 沈渡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娘,儿来看您了。” 老母亲摸了摸他的脸。“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我吃了,吃得可多了。” “骗人。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爱骗人。”老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快坐下快坐下,让娘好好看看。” 沈渡起身说:“娘,你等等。” 他走到门口,朝外面招了招手。穿便衣的禁卫军把马车上的礼品搬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堂屋桌上,又退了出去。 老母亲看着那堆东西,吓了一跳:“这……这是哪来的?” “陛下让臣带的。” 老母亲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里念叨着:“陛下是好人……把你从牢里捞出来,还给娘安排宅子……渡儿,你得好好跟着陛下,别给陛下添乱。” 沈渡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他在宅子里待了许久,陪老母亲吃了一顿饭,听她说了半天的家长里短。 她说王婶子家的儿子前阵子娶媳妇了,可热闹了。说她养的鸡下了很多蛋,攒了一篮子等他回来吃。她说一句,沈渡应一句,眼眶一直红着。 临走的时候,老母亲从屋里拿出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塞进他手里。 “试试。” 沈渡脱了旧鞋,穿上新鞋。大小刚好,底很软,像踩在棉花上。 “娘,您以后别纳鞋底了,儿的鞋够穿。” “够穿什么够穿?你那双鞋都磨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老母亲说着,又拿了几双布袜塞给他,“宫里冷,多穿点。” 沈渡没再说话,把旧鞋拎在手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母亲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挥手。 他翻身上马,骑了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宅子已经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沈渡没有直接回宫。城东离皇宫不近,他绕了一段路,从东市穿过去。 天已经快黑了。 但街上比白天还热闹,卖年画的、卖灯笼的、卖糖瓜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都带着笑。 沈渡骑在马上,被这热闹的气氛裹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要过年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有一年一个人在家加班到深夜,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他抬头看一眼,继续写代码。外卖凉了,热一热再吃。 想着想着,他夹紧了马腹,穿过人群,往宫里的方向骑去。 宫里的年味儿扑面而来。 廊下挂起了红灯笼,春联贴上了门楣,窗花映着烛火。 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地忙活着,把各处装点得喜气洋洋。沈渡走在宫道上,看着满眼的红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加快脚步,往御书房走去。 推门进去,萧衍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折子。 沈渡走到他面前,笑着说:“陛下,早点歇吧,臣来接您回寝了。” 萧衍抬起头笑着看了他一眼,搁下笔,站起来。 两人并肩出了御书房。除夕前的宫道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将青石板照得发亮。福安提着灯,不紧不慢地跟在几步远的身后。 沈渡走在他旁边,想起母亲的话,笑着说:“陛下,臣母亲让臣好好跟着您,别给您添乱。” 萧衍侧头看了他一眼,走了几步,他伸手把沈渡的右手拢过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拢在自己身后。侧着低头对沈渡说。“那你可要听你母亲的话。” 沈渡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福安在后面看见陛下和沈大人并肩走着,两只手拢在身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速度,把距离拉远了一些。 寝殿里,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沈渡洗漱完,躺进被子里。萧衍在桌前坐着,中衣外面披了件玄色的厚披风,手里拿着一本书,腊月二十八才封印,但朝堂上的事已经少了些,他有空翻翻闲书。 沈渡侧过身,看着他。“陛下,您儿时过年怎么过的?”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冷宫里没有年。跟平时一样,淑妃有时候想起来,会让人送一碗凉透了的饺子过来。” 沈渡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 “但朕还是吃了,因为不吃就没有了。”萧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书册上。 “后来大了一些,淑妃不管朕了。先帝给朕找了先生,过年先生休假,功课却一样不少。先帝督朕甚严。”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正月里别人在玩,朕在屋里读书。淑妃不管朕过不过年,按时送膳,过时不候。” 沈渡没有说话。 “萧启和我不一样。”萧衍的语气淡淡的,“太后年年为他做新衣,除夕夜设盛宴。先帝考他功课,他不能答。考朕,朕能答。” 屋里安静了片刻。 萧衍说完,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过年,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过是书的又一页翻过去了。 沈渡看着他,听他说完,心里一阵发酸。 他从被子里翻身起来,赤着脚走到萧衍对面坐下。 萧衍没有转头。 沈渡轻声叫了他一声:“陛下。”萧衍没有应,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漆黑里。 沈渡又叫了一声:“陛下。”还是没有应。 沈渡看着他。萧衍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但沈渡觉得比哭比愤怒都让人难受。 沈渡想起自己前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人躺着,盯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出不去,也没有人来找他。 他不想让萧衍也困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册,又看了一眼萧衍搁在桌面上的手。 脑袋里想起上次萧衍教他弹琴的事,他笨手笨脚地按弦,宫商角徵羽乱成一团,萧衍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琴不在身边,但还有别的。 他想起以前自己唱歌的样子,唱得不算好,但从不怕,跑调也跑得理直气壮。每次开口,满屋子人都觉得有意思。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首歌,正好应了此时萧衍怎么叫都不应的情形。改了改歌词。 管他呢,能逗他笑就行。 他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轻声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 “对面的陛下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沈渡越唱越来劲,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眼前的阿渡多么可爱,请不要假装不理不睬......” 唱到这句的时候,他眯着个眼,仰着脑袋,扯着个嗓子。中衣领口滑下去一截,露出的锁骨在烛火下泛着薄薄的光。 萧衍看着他那副又乖又欠揍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沈渡继续唱:“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眼前陛下他不开心......”边唱边憋着嘴巴摇头。 萧衍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了、肩膀微颤、整张脸都亮起来。“这是什么调子?”他问。 沈渡理直气壮:“话本上看的,民间小调。” “哪个话本?” “忘了。” 萧衍看着他,嘴角压都压不住。 “好听不好听?”沈渡问。 萧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说:“好听。” “那陛下怎么不鼓掌?” 萧衍笑着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叫鼓掌?”沈渡摸了摸头。 “朕的鼓掌就是这样。” 沈渡被“气”笑了,烛火映着他眼底,亮得像落了星星。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中衣敞着领口,锁骨露在外面,赤着的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微微发红。 萧衍的笑意收了一点,眉头微微拧起。“你不冷?”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萧衍,摇头:“不冷,臣身上暖和着呢。” 话音还没落,萧衍已经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案,走到沈渡面前,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揽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沈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啊”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了萧衍的脖子。 “陛下......臣自己会走......” 萧衍没理他,弯下腰,把他放回被窝里。动作很温柔,被子被重新拉上来,一直盖到他的下巴。 “盖好。”萧衍说。 沈渡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他看着萧衍,抿着嘴,眼睛弯弯的。 萧衍吹了灯,在旁边躺下来。 被窝里还留着沈渡刚才的余温,暖烘烘的。沈渡在被子里伸出手,摸到萧衍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 “陛下,以后的除夕臣都给你唱一首,臣会唱的民间小调可多了。” 萧衍低头看了看他,“还会什么?” 沈渡想了想,笑着说:“今天这首叫《对面的陛下看过来》,臣还会唱《月亮代表臣的心》。” 萧衍沉默了一瞬。“月亮代表你的心?” “嗯。”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那朕是什么?太阳代表朕的心?” 沈渡“噗嗤”一下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陛下说什么都对。” 萧衍没再说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睡觉。” 黑暗中,萧衍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轻:“阿渡。” “嗯。” 萧衍:“朕以后的除夕不一样了。” 沈渡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臣也是。”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慢慢,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往后的除夕,都不再是年关了 第49章 元日·暗涌 第49章 元日·暗涌 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朝服的颜色从丹陛上铺下来,绯红、青绿、皂紫,一层一层,像一幅被晨光缓缓点亮的长卷。 几百道呼吸凝成白雾,在头顶聚成一片薄薄的云,又被风扯散。 “王大人,贺正!” “李大人,新春大吉!” 有人拱手,有人弯腰,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寒暄几句。 声音嗡嗡的,压得低,但架不住人多,聚在一起像潮水在远处涨落。 今日没人板着脸,就算平日里见面不说话的死对头,今日也会点个头、拱个手。 规矩如此,过年嘛。 沈渡站在后排,笏板攥在手里,他挺着腰,目视前方,没人看得出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元旦朝贺。 ——其实他好奇得要命。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前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面孔,旁边一个官员转过头来,冲他拱了拱手。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回礼。那人笑了一下,转了回去。 沈渡的嘴角弯了弯,也把脸转回去了。 晨光慢慢从东边漫过来,丹陛两侧的烛台还亮着,百炬齐明,火光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太和殿的门关着。 殿门外,一个穿朝服的官员站上了高台。手里展开一卷卷轴,深吸了一口气。 “排班——!” 那声音拔得很高,在空旷的殿外炸开,一重一重地弹回来,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有人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有人半张着嘴话还没说完,但声音已经断了。只剩下朝服下摆在晨风里翻动的细响。 赞礼官又喊了。 “班齐——!” 百官同时转身,朝服的下摆刷过砖石,发出整齐的沙沙声。几百只靴子同时踩实地面,那声音沉闷而坚定,像一声低沉的鼓响。 太和殿的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殿内的烛火把大殿照得通明,金砖反着光,梁柱上的龙纹在光影中浮浮沉沉。 那光涌到殿门口,撞上外面的寒气,凝成一道薄薄的雾,在门框边缘缓缓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涌向那道门。 萧衍从侧殿走了出来。 玄色衮冕,十二旒平天冠。冕版方正,朱红衬里,前后各悬十二串玉珠,走动时轻轻晃动,珠玉相击,发出细碎的清响。 黑中带红的袍服上,龙纹在烛光里忽隐忽现。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他在御座上坐下。旒珠在面前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殿门外的赞礼官高喊了一声:“跪——” 几百人同时屈膝,沈渡跟着跪下,额头贴地。 “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的声音拧成一股绳,在大殿和广场上炸开。 “兴——” 起身。朝服的下摆刷过地面,沙沙的。 “跪——” 又跪下。 “兴——” 又起身。 沈渡不知道自己跪了多少次,他的膝盖开始发木,帽檐下的碎发被风吹到脸上,他不敢动。 周围的人都在做同样的动作,齐刷刷的,他跟着做,不敢慢一拍,也不敢快一拍。 宣表官跪读贺表,那声音字正腔圆。宣完,乐声响起。 钟磬琴瑟齐鸣,厚重,庄重,从殿内涌出来,漫到殿外。 沈渡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音乐,没有歌词,只有器乐在缓慢地铺展。 听着音乐,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太和殿。屏幕里的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他觉得隔着屏幕,不真切。 现在他在这里,膝盖跪得发疼,手指被笏板硌出了红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乐声停了,萧衍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履端之庆,与卿等同之。” 百官齐声回道:“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渡的声音撞进那片声浪里,偷偷轻轻地说了句“新年快乐。” 又一阵跪拜之后,赞礼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礼成———” 百官叩首,退下了。 沈渡跟在队列里,不紧不慢。周围的人都在低声说话,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拐进了侧廊,这条路回寝殿近。 廊道里人少,脚步声在两侧的红墙之间来回弹。他低头揉了揉膝盖,忽然抬起头,看见了萧衍。 萧衍站在廊柱旁边,福安弯着腰,手里捧着一封信递了过去。 萧衍接过信展开,沈渡的脚步停了下来。 看着他前面两页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萧衍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开始用力,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眉头也开始紧皱。 他转过身,抬头看见了沈渡,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萧衍愣了一下快速把信折好,塞进袖口。 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迈步上前,牵起他的手,和他一同回寝殿。 福安跟在后面,低着头。 寝殿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渡刚想松开手拉椅子坐下,萧衍一把把他拉回自己怀里。下巴抵在沈渡肩上,额头蹭着沈渡的脖子。 沈渡站着没动。旒珠的珠子垂下来,冰凉的,贴在他锁骨上。 萧衍的手环过他的腰,收紧了。 过了几息,沈渡感觉到萧衍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廓。 声音不大,沉沉的。“新岁如意,阿渡。” 沈渡愣了一下,他从萧衍肩窝里抬起头。 沈渡看着那双眼睛,认认真真的说:“新年快乐,陛下。” 顿了顿,又道,“陛下,咱们出去走走?今天街上热闹。” 萧衍慢慢直起身。 他看了沈渡一眼,没有皱眉,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你又乱跑”,只等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 “听你的。” 沈渡愣在原地。 他以为萧衍会拒绝,至少会犹豫,会皱着眉说“你又想乱跑”。 “你……怎么没第一时间拒绝我?”沈渡脱口而出。 萧衍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伸出手,在沈渡头顶拍了一下。不重。 沈渡从萧衍怀里退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玄色衮冕,十二旒平天冠,金线绣的龙纹在光下反着光。 “陛下,您这样可出不去。” 萧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朕哪里不能出去了?” 沈渡张了张嘴,他想说“您是皇帝”,想说“您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整条街都得跪下”。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我想想......” 福安叩了三下门。 “进。”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盘,把茶盏放到桌上,退后一步,正要退出去。 沈渡看了他一眼:“对了,福安公公,帮我准备两套便装。不扎眼的,普通一点的就行。我想带陛下出去转转。” 福安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到萧衍脸上,又从萧衍脸上移回来。 声音压得很低:“沈大人,今天街上人多,陛下这会出宫怕是不妥。” 豆丁整理  福安的话没停:“往年这时候,陛下从不出去。奴才不是拦您,就是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沈渡想了想,转头看了萧衍一眼,“咱们不去了吧......” “去准备吧。”萧衍开口了,眼睛看着沈渡。 福安的话被截住了。他看了萧衍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弯了弯腰。“是。” 不一会儿,福安捧着两身衣裳回来了。 第一身是深褐色的棉袍和灰蓝色的棉袍,沈渡接过来抖开,在萧衍身上比了比,皱了下眉。 “这个不行。” 福安接过去,出去了。 这一次去了很久。 沈渡在殿里转了两圈,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廊下的灯笼,又走回来坐下。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不急不慢。 门被叩了几下。 福安手里捧着两身衣裳。一件白色棉袍和一件青色棉袍,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衣裳放在桌上。 沈渡站起来,拿起那件白色的对着萧衍比了比,又拿起青色的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这件行。”他把白色的递给萧衍。 萧衍从屏风后面出来,白色的棉袍穿在身上,腰身笔直。 沈渡也换好了青色的棉袍,系好布带,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 青色的棉袍剪裁合身,腰身收得利落。 他在镜子前转了个身,又转了个身,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又看。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福安公公。” 福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沈大人。” “有没有扇子?”沈渡回头看他,“就是那种书生拿的折扇,拿两把来。”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他捧着两把折扇回来了。扇骨是竹制的,素面白纸,没有题字,干干净净。 沈渡接过来,一把塞到萧衍手里,一把自己拿在手中。 福安看了看,退了出去。 沈渡退后两步,把折扇展开,摇了摇。扇出来的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合上,换个姿势,再展开,摇两下,再合上。 镜子里的人穿着青色的棉袍,腰身笔挺,手执折扇,眉目清秀。 沈渡越看越满意。他把扇子举到胸前,慢慢展开,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嗯。”他说,“这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嘛。” 萧衍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把折扇,一直看着沈渡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渡转头想问萧衍的意见。萧衍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从领口往下,在腰上停了一瞬。 “确实好看。” 沈渡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低下头手指在布带上摸了一下。“是不是歪了?臣再系系......” “不用。”萧衍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唇轻轻印在沈渡脸上。 沈渡愣了一瞬,抬头唇线微微一弯,伸出手,拽住萧衍的衣领,把人往下一拉。 萧衍没有防备,沈渡仰起头,嘴唇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一起。 停了两息,才慢慢分开。 他松开萧衍的衣领,嘴角弯着,眉眼挑着。“走吧。” 萧衍饶有趣味的看了看他,喉结动了一下。“嗯。” 从侧门出去的时候,福安站在门口。 他的身体微微躬着,两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追着那两身衣裳包裹的背影。 白色的那件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青色的那件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偶尔偏头说什么,衣角被风掀起来。 福安看了几息。 他侧过脸,压低声音:“去,找赵统领,让他派几个人远远跟着。别惊扰陛下。” 身后的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福安又朝廊道阴影里抬了抬下巴,另一个小太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低着头站到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子往前走。 正月初一的京城,两边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门上的春联还透着墨香。 街上行人稠密,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篮里装着几包点心,有牵着孩子的老人,孩子手里举着风车,跑两步停两步,有结伴而行的书生,边走边说着什么。 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腊梅的冷香,还有远处零星炸响的爆竹味儿,混在一起,反倒让人走不动路。 沈渡走在前头,步子轻快,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拐过街角,人少了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凑到萧衍旁边,压低声音。 “陛下,臣想了想,在外面不能叫您陛下了,万一被人听见......” 萧衍偏头看了他一眼。 “要不,咱换一个?”沈渡试探着说,“您叫臣阿渡,臣叫您……什么好呢?” 萧衍没接话。 沈渡想了想,试探着叫了一声:“阿衍?” 萧衍也没有应,但他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像是那个字钻进了耳朵里。 “那就这么定了。”沈渡自己拍了板。 “阿衍?” 萧衍没理。 “阿衍?”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理。 沈渡弯起嘴角,正要叫第三声。 “闭嘴。”声音不大,说完他的耳朵慢慢泛了红,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分明。 沈渡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冲着萧衍做了个鬼脸,眉毛挑得高高的,嘴咧着,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然后忽然往跟前凑了半寸,没碰到,堪堪停在呼吸交缠的距离。 萧衍的后背绷紧了。 沈渡侧着把嘴唇贴在他耳廓边上,用气声说了句:“阿衍。”说完,退后弯着个眼睛看着他。 萧衍的喉结滚了一下。伸手拽住沈渡的袖子,把人往街边人多的方向带了过去。 “走。”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沈渡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脸上全是笑意。 走着走着,沈渡在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各色面团,正低头捏一匹马。 马身已经成型了,摊主用竹签挑马鬃,一根一根地挑,细得像头发丝,马尾甩得跟真的似的。 沈渡看得眼睛发亮,眼珠子跟着那根竹签转来转去,嘴里不自觉地冒出一句: “这玩意儿要是放以前,直播间不得满屏的666啊……”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闭了嘴。 舌头打了个转,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朝着萧衍干巴巴地笑了笑:“……这手艺,溜得很,溜得很。”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溜”字,萧衍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回了摊子上。 摊主把那匹马递过来,沈渡伸手接了,翻来覆去地看,借着手里的动作把那点心虚压下去。 萧衍站在他身后半步,他的目光越过沈渡的肩头,扫过斜对面的茶楼。 二楼窗边坐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低头喝茶,茶碗举到嘴边却不喝,碗沿刚好遮住半张脸。 楼下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旁边站着另一个,棉袄领子竖得老高,手里没拿栗子,眼睛也盯着这边。 又往远处移了一些。鼓楼下,一个穿深蓝棉袍的人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告示,身形比旁人壮了一圈。 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偏了偏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脸。 正是赵猛本人。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沈渡。沈渡正举着那匹面捏的马,冲摊主说:“这个鬃毛再翘一点儿,像被风吹起来那样。”摊主接过竹签,又挑了一下。 萧衍的手指伸进袖子里,碰到那封信的纸边。它还在那里,折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他想起最后那一页: “臣弟不日当亲赴宫门,向皇兄请安。” 语气笃定,萧启被圈禁在府中,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赵猛禀报过的异动……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在倒计时。 萧衍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阿衍。”沈渡转过身,手里举着那匹面马,冲他晃了晃。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亮亮的。 萧衍没接话,手从袖子伸出来牵起沈渡的手腕,轻轻一带,把人从蹲姿拉了起来。“走了。” 沈渡把那匹面马拿在手里,两人并肩往前走。 福安站在侧门的拐角处,隔着半条街,看着那两道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回宫路上,沈渡一只手拎着竹编的蚂蚱、面捏的马,竹蜻蜓,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糖葫芦,这是他说他要带回给福安的。 萧衍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幅年画,一包没吃完的栗子。 “陛下,您想玩一下这个竹蜻蜓吗?”沈渡说着,也不管萧衍愿不愿意,就把竹蜻蜓往萧衍手里一塞。 萧衍接住了,低头看了看。“这个怎么玩?” 沈渡立马眼睛亮了。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把糖葫芦塞给萧衍,拿过竹蜻蜓,双手一搓。 竹蜻蜓飞起来,在天上转了几圈,落下来。 他接住,又搓了一次。“就这样,您试试。” 沈渡接过萧衍手里的年画和栗子,萧衍学着他的样子双手一搓。竹蜻蜓飞起来,歪歪扭扭地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沈渡捡起来,递回去。“再来一次。手要稳,别偏。” 萧衍又搓了一次。 这一次飞得高了些,平稳了些。竹蜻蜓在空中旋转,夕阳照在竹片上,闪着细细的光。 “对,就是这样。”沈渡仰头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萧衍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他接住落下来的竹蜻蜓,没有还给沈渡。沈渡伸手去拿,萧衍把手往身后一藏。 “陛下,那是臣的......” “现在是朕的了。” 沈渡看了萧衍一眼,嘟囔了一句:“行吧,您帮臣拿着。”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把这些小玩意儿拎在了自己手里。 沈渡看着前面的路,忽然开口。“陛下,那封信......臣不问里面写了什么。” 萧衍的脚步没有停,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但臣想说,”沈渡偏过头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事,臣在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 萧衍偏过头,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牵起了沈渡的手,慢慢握紧, 很轻的说,“朕知道。” 沈渡随即笑了。“嗯!” 萧衍没再接话,只是把沈渡牵得更紧了些。 宫门口,福安已经先到了,他远远看着那两个人从街上走过来,低下了头,把手缩进袖子里。 “福安公公!”沈渡老远就开始喊。 福安抬起头。 沈渡走到他跟前,把糖葫芦递到福安面前,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 “给您带的。” 福安愣了一下。“谢沈大人。”声音不大,他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伸手接过去,弯了弯腰。“陛下和沈大人还没用晚膳,奴才马上去备。” 沈渡笑了笑,跟萧衍往前走了。 福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糖葫芦,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他把糖葫芦举高了些,转身往御膳房走了。 寝殿里。 沈渡把所有的小玩意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他又拿起竹蜻蜓,转了一下翅翼,捣鼓着。 萧衍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手指慢慢蹭过自己的嘴唇,目光落在沈渡脸上。 沈渡把竹蜻蜓拿在手里,转身想让萧衍看着怎么让它飞更高,还没开口。 萧衍站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顺势把他按进了椅子里。 动作快,力道足。沈渡的后背撞上椅背,还没来得及反应,萧衍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指尖插进他的发间。 竹蜻蜓从沈渡手里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衍的唇压了下来。 沈渡被吻得往后仰,后脑勺被萧衍的手掌稳稳托住,退无可退。唇齿间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沈渡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攥住萧衍腰侧的衣料,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萧衍的唇移到他耳廓边上。他的手指插在沈渡发间,指腹贴着头皮,微微收紧了。 街角那一声“阿衍”还在他耳朵里,用气声说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痒。他忍了一下午。 “这是你今天叫朕阿衍的惩罚。”声音低哑,带着没散尽的东西。 沈渡的耳朵红透了,像被人掐了一把。 萧衍微微退开一些,看着他的模样,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再叫一声。” 沈渡偏过头,嘴唇擦过萧衍的下颌线,闷闷地叫了一声:“阿衍。” 萧衍的手指收紧,扣着他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烫的,乱的。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像是要把那两个字从沈渡的嘴唇上碾进骨头里。 沈渡被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萧衍的衣领,把他往下拉。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轻轻晃。 桌脚边的竹蜻蜓安安静静地躺着,翅翼在烛光里泛着薄薄的光。 第50章 身份的怀疑 第50章 身份的怀疑 户部。 桌上放着都是整理好的账册。 顺昌号的、康家马队的、永丰钱庄的,按年份、按经手人、按银两流向,分门别类,每一本都贴着方砚手写的标签,字迹工工整整。 沈渡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数字清晰,备注详细,每一笔银子从哪来、到哪去、经谁的手,全都画了线,和李崇的私账本对过,分毫不差。 他合上最后一本,拍了拍那摞账册。“方主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安生歇一歇。” 方砚抬起头,咧嘴笑了,“沈大人,账理清楚了,心里就踏实了。歇不歇的,不碍事。” 沈渡看了看他发白的头发,没有接话。 “康安那边呢?”方砚压低声音。 “赵将军还在北疆追。关隘封了,他跑不出去。”沈渡站起来,“等抓到人,东西就有了。” 方砚点了点头。 从户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渡没走大路,拐进了一条窄巷。这条路通御花园的后门,清静。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叫。 很轻,沈渡停下来,偏头听了听。又叫了一声。 是猫。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了几步,在拐角处的一个木箱子后面,看见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只小猫,浑身漆黑,四只爪子却是白的,像踩了一脚的雪。 它缩在箱子后面,瘦得皮包骨,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琥珀色的。 沈渡蹲了下去,没有动。小猫盯着他看了几息,又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哑。 “你怎么在这儿?”沈渡小声说,伸出手,慢慢往前探。 小猫没有跑。它看着那只手伸过来,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沈渡的手指碰到它的头顶,凉凉的,毛打结了。小猫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指。 沈渡脱下外袍,把小猫裹在里面。小猫缩在袍子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 “走吧,跟我回去。” 寝殿里,萧衍正靠在椅背上看折子。听见门响,看见沈渡把自己的外袍抱在怀里,鼓鼓囊囊的。 “什么东西?” 沈渡把外袍放在桌上,慢慢展开。 一团黑色的毛球从袍子里探出头来,四只白爪子扒着袍角,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萧衍看着那只猫,又看着沈渡。“哪来的?” “巷子里捡的,缩在木箱子后面,快冻死了。” 小猫从袍子里爬出来,站在桌上,抖了抖身上的毛。 瘦,骨头硌着皮,毛色发暗,但四只白爪子在烛火下白得发亮。 它站在桌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迈着步子,朝萧衍那边走了两步。 萧衍看着它。 小猫在萧衍面前停下来,仰头看了他两眼,然后就地一蹲,坐下了。 “它好像不怕您。”沈渡说。 萧衍伸出手,手指在猫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去。小猫仰起头,蹭了蹭他的手。 “给它取个名字吧。”沈渡说。 萧衍看着那只猫,“四爪白。” 沈渡张了张嘴,看了看那四只白爪子,又看了看萧衍,皱了皱眉脱口而出,“您这名字取得可真......” 萧衍看了他一眼。“怎么?” 沈渡的嘴角抽了一下,飞快地换上笑脸,竖起大拇指。 “取得可真是好!”那个大拇指竖得笔直,笑容也灿烂,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行吧行吧你说什么都对”的敷衍。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微微挑了下眉。“就叫四爪白。” 沈渡把手放下来,手指轻轻点了点猫头。“你认命吧,四爪白。” 小猫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抗议。 福安端着茶盘进来,看见桌上蹲着一只黑猫,手顿了一下。 他把茶盏放到桌上,退后一步。 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猫头。“福安公公,这是四爪白。以后就放这儿养了。” 福安又看了那猫一眼。“是。” “麻烦您帮拿点猫能吃的东西来。鱼肉拌饭就行,它应该饿了。” 福安弯了弯腰,目光在猫身上停了一瞬,转身出去了。 御膳房的人见他进来吩咐要鱼肉拌饭,愣了一下。 福安只说了句“照做就是”。 夜里,沈渡把棉布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蹲在炭盆旁边给小猫擦身子。 小猫一开始躲,被他按住,慢慢就不动了。毛一绺一绺地散开,瘦,肋骨一根一根的,摸着硌手。 “怎么瘦成这样。”沈渡小声说,手指顺着猫背慢慢摸下去,“得多吃点。” 小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萧衍坐在床边,看着沈渡蹲在地上给猫擦身子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养过猫?”萧衍问。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养过,很久以前了。” 萧衍没有再追问,嘴角弯弯的看着沈渡和一只猫。 第二天,福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陛下,赵统领来了。” 萧衍放下笔,看了沈渡一眼。“你先批着。”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沈渡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折子,是兵部年前送来的北疆驻军清单,数字密密麻麻,他正对着方砚整理的账册一处一处核对。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赵猛穿着便衣,站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查到了。六皇子豢养的死士,已经全部潜入京城,分散在城东几处宅子。元宵之前,随时可能动手。” 萧衍没有说话。 赵猛咬了咬牙,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目标已经确认——是沈大人。” 廊下安静了一瞬。 萧衍的下颌绷紧了,腮帮子咬了一下,他的瞳孔缩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上嵌着透光的格子,糊纸后面沈渡低着头,手里的笔在动。 他转头把目光收回来。 “城东那边,人盯住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盯住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臣的人眼皮底下。” 萧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片刻,“他们敢动手,一个不留。” 赵猛低下头。“是。” 萧衍看着他,一字一顿。 “包括他。” 赵猛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萧衍的眉头紧锁,眼底没有温度,他知道那是杀意。 赵猛把腰弯得更低。“臣加派人手,日夜盯着。” “嗯,退下吧” “臣告退。”赵猛转身走了。 萧衍站在廊下,闭了一下眼。他站了几息,转身推门进去了。 “康安还没抓到,赵恒在北疆追。”萧衍说,语气很平。 沈渡抬起头。“等抓到康安,拿到证据,六皇子的罪就钉死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拧,“嗯”了一声。 沈渡不知道的是,赵猛刚才说的不止这些。他低下头,继续核对着数字,把一处对不上的军饷数目圈了出来。 萧衍坐在对面,手里的笔停了片刻。 他又抬头看了沈渡一眼,眉心没松开,目光沉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笔,在清单末尾批了几个字,放到一边。 傍晚,沈渡在御书房逗猫。 他把一张废纸揉成团,在猫面前晃了晃。 小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耳朵竖起来,身体往下压,屁股撅得老高,然后扑上去,抱住纸团在地上打滚。 沈渡蹲下来,把纸团丢出去,小猫追过去,咬住。 “四爪白,你真聪明。”沈渡走过去揉了揉它的头。 又从桌上拿了一根毛笔,在小猫面前晃。小猫站起来去够,够不着,急得喵喵叫。 沈渡把笔放低一点,小猫又扑上去,抱住笔杆,咬了一口笔头的墨。 “别咬别咬——那个是墨——”沈渡赶紧把笔抽出来,小猫嘴上沾了一点黑,舔了舔,又跑开了。 萧衍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几本年后要议的漕运章程。 他没在看,目光落在沈渡身上,衣角沾了灰,膝盖上蹭了一道黑印子,正趴在地上往柜子底下够跑进去的小猫,嘴里念叨着“四爪白你往哪跑”。 “你倒是跟它玩得开心。”萧衍说。 沈渡头都没抬,从柜子底下把小猫捞出来,举到面前,一脸认真。“说了多少次,不能钻柜子。” 小猫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真拿你没办法。”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一人一猫,嘴角弯了一下。“笨猫。” 沈渡抱着小猫站起来,走到萧衍面前,把猫放在桌上。 他握住小猫的一只白爪子,学着小猫的语调,压着嗓子说:“陛下,我四爪白可是最聪明的猫。” 小猫配合地“喵”了一声。 萧衍看了看那只小白爪,又看了看沈渡,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摸了摸猫头,手指在耳朵后面慢慢挠着。 “聪明。”萧衍说,“那更得多吃点,长点肉。可不能跟阿渡一样瘦。” 沈渡站在旁边,不服气地嘟囔,“臣瘦是瘦,有的是力气。” 萧衍看着他笑了笑,把小猫抱过来,放在自己膝头。 小猫在他膝头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沈渡伸手去挠,小猫抱住他的手指,轻轻咬了一下。 沈渡把手举到萧衍面前,“陛下,四爪白咬我。” 萧衍看了一眼,伸手在猫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能咬阿渡。” 小猫把脑袋往萧衍手心里拱了拱。 萧衍手指在猫耳朵后面慢慢挠着。 叩门声轻轻响了两下。 “陛下,沈大人,该用晚膳了。”福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寝殿案桌上摆着晚膳。 羊肉在砂锅里,盖子揭开一半,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肉香混着姜片的味道在屋里慢慢散开。 四爪白趴在桌脚边,手里抱着纸团在咬。 沈渡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羊肉炖得烂,入口即化。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要是有点辣椒面就好了。”他脱口而出。 萧衍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面?” 他脑子里忽然反应过来,辣椒面,这个东西,这个朝代没有。 他张了张嘴,心虚的说,“臣以前在......” “又是你之前看的那些话本?”萧衍说。语气不重,筷子重新夹起一块肉,放到碗里。 沈渡的话被截住了。他张着嘴,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扒饭。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筷子碰着碗碟,偶尔响一下。 用过膳,沈渡蹲在地上,手指搭在猫背上,轻轻一上一下地划着。小猫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响。 他脑子里已经炸了。 “完了完了,萧衍怕是已经怀疑我了。” ——“坦白?” “坦白不就是欺君之罪!”这四个字像一道雷劈进脑门,炸得他头皮发麻。 前世看电视,午门,大刀片子,刽子手一口酒喷在刀面上,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是那个跪在午门上的人,膝盖开始发软。 “要不说臣脑袋有病?就说小时候撞过,脑子不太好使,偶尔会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医来把把脉,开两副安神药,苦水喝几碗,这事儿说不定就翻篇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自己躺在床上,萧衍坐在床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他。 “这个画面好像还不错?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欺君之罪会杀头。” 想着想着,沈渡觉得自己的脖子又凉了几分。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后颈,那地方凉飕飕的,好像真的有一把大刀片子架在上面。 萧衍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但他的眼睛没在看。他的目光越过折子的上沿,落在地上蹲着的那个人身上。 萧衍看着他,手指在猫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划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把脑袋耷拉了下去。 目光沉了沉。 他想起沈渡以前的科举文章,他调出来看过。 一笔一画的字迹很工整,御史台的折子也是,规规矩矩,全是套话。 见了朕,头从来都不敢抬。 萧衍把目光收回来,翻开沈渡刚才批的那本折子。 沈渡的字不是那样的,沈渡写字快,连笔多,有时候潦草得认不出。 批折子的时候,他批完一本,沈渡也批完一本。两本折子并排放在桌上,字迹并排站在一起,一个端端正正,一个飞檐走壁。 同一个人,字怎么会变成这样? 考核制、急报专递、从没听过的调子、今天的辣椒面。 他问沈渡是从哪学来的,沈渡每次都说是话本上看来的。 他让人翻遍了宫里的藏书,也找了民间流传的话本,没有一本书上写过这些东西。 萧衍把那本折子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渡低着头,盯着四爪白,眼睛一眨不眨。四爪白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他心里还在打架。 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 “阿渡。” 沈渡抬起头,起身。 萧衍看着他,看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敢直视朕的眼睛了?” 沈渡愣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东西,朕从没听人提过。” “你的字也不一样了,朕翻过你以前的文章,御史台的折子。字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都在格子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的落在沈渡的眼睛上。 “你告诉朕,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几个月里,变成另一个人?” 沈渡看着萧衍的眼睛,他明白萧衍一直在等他自己讲,横竖都是一死,就算斩头他也不想再骗他了。 更鼓又敲了一声,烛火跳了一下。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陛下。” 萧衍全身绷紧了。 手指在桌沿上猛地攥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 “其实我……” 第51章 臣不是妖物啊 第51章 臣不是妖物啊 “其实我……” 沈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他看着萧衍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压,然后吐出来。 “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寝殿里安静了。 四爪白在炭盆旁边翻了个身,爪子蹬了一下空气,萧衍的手攥成拳头放在桌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臣是从好多年以后来的。”沈渡没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臣之前是个程序员,加班猝死,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萧衍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绩效考核、急报专递、辣椒面......这些都不是臣从话本上看来的。在臣那个世界里,人人都知道这些东西。” 萧衍看了他很久,站了起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沈渡面前。 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停了一下,收回去。 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没发热。”萧衍眉头拧着,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臣没发热。”沈渡说。 萧衍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脑袋上。 “那你是不是撞到头了?” “没有。” “没有?”萧衍的声音高了一点,“那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沈渡张了张嘴,很轻的声音,“臣说的都是真的。”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转身,在殿里走了两步,在桌边停下。 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沈渡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萧衍停下来转身看着沈渡,眼神里带着担心。 “你是不是......”萧衍声音低下去,“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沈渡愣了一下。 “朕以前听人说过,有些邪祟会附在人身上,让人说些胡话。”萧衍的眉头拧紧,“你等着,朕让福安去请术士。” 他说着就要开口叫福安,沈渡快步过去拽住他的袖子,猛地摇晃脑袋。 “陛下!臣没有中邪!臣清醒得很!” 萧衍目光在沈渡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他伸出手,捏住沈渡的下巴,把他的脸偏过来,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沈渡被他捏着下巴,动不了,只能由着他看。 “瞳孔没有涣散,”萧衍说,“面色也正常,脉象......” 他抓起沈渡的手腕,两根手指按在脉门上。 沈渡的脉搏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脉象也不像邪祟入体。”萧衍松开他的手腕,沉默了。 许久,“你说的这些,朕一个字都不信。”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 “朕不知道你说的程什么员,不知道你说的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朕只知道,你现在在朕面前,你说你不是原来的沈渡,那原来的沈渡呢?” 沈渡张了张嘴。 “原来的沈渡......”沈渡的声音有点干。“臣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臣脑子里有他的记忆,他在御史台待了三年,写了一篇《论陛下丧心病狂之十大罪状》的弹劾内容。” 他看了萧衍一眼。 “念完就被拖出去杖毙了。” 萧衍的眉头猛地动了一下。 “臣一睁眼,就是弹劾前三日。”沈渡的声音低下去,“臣脑子里全是他被拖出去的画面。臣不想跟他一样的下场。”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所以臣连夜改了弹劾的内容,又画了逃跑地图压在枕头底下。想着万一不对劲,就跑。” “那份折子呢?”萧衍的声音沉下来。 沈渡张了张嘴。“......吃了。” 萧衍瞪大眼睛盯着他。 “臣嚼了。”沈渡比划了一下,“纸,嚼碎了咽了。毁尸灭迹,陛下放心,一个字都没留。” 萧衍嘴角微微挑了一下,“你倒是会处理。”语气说不清是夸还是损。 沈渡愣了一下,拿不准这话怎么接。 萧衍目光落在案桌的烛台上。烛火跳了一下,他的眼神也跟着晃了一下。 沈渡放低了声音,“臣不是故意要骗您。臣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了,但臣对你的心是真的......” 萧衍什么也没说,走回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 四爪白从炭盆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两个人中间,看看沈渡,又看看萧衍。 沈渡等了一会儿。 萧衍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折子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比骂他一顿还让人难受。 沈渡宁可萧衍拍桌子骂他“大胆”“欺君”,宁可他叫人进来把他拖出去。可是什么都没有。萧衍就那么安静的坐着。 沈渡忽然觉得受不了了。 沈渡猛地向前,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面前的椅子拉开坐下去,椅子腿又磨了一下。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 沈渡往前倾了倾身子,指着自己的头。 “陛下,这是臣的头。” 手指往下移到脖子。“这是臣的脖子。” 手指按在胸口。“这是臣的心。” 他看着萧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您看看,您要哪个?砍头、抹脖子、剜心,臣都接着。” 说完,他把脖子往前一伸,眼睛一闭,下巴扬得老高,一副“来吧”的架势。睫毛在颤,下颌绷着,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他等了很久。 突然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抵着他的额头,把他仰出去的脑袋推了回去。力道不重,但那一下的意思很明白:不砍。 沈渡睁开眼。 萧衍正瞪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眼眶泛着一些红血丝,腮帮子咬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咬了一下。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低下了头,“臣骗了陛下这么久……臣知道这是欺君之罪,陛下处置吧。” “你还知道欺君之罪?”萧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知道。” “知道你还骗朕这么久?” “……臣不敢说。” “不敢说?”萧衍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回去,“你不敢说,你就敢伸着脖子让朕砍?” 沈渡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萧衍深吸一口气,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越叩越慢。 沈渡抬起了头试探着开口,“臣骗了您,您又不砍臣。要不......臣去领三十大板?” 萧衍没动。 “五十?” 还是没说话。 “八十?” 萧衍睁开眼,声音低沉,压着火,“朕的人,你说领就领?”说完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又弹回来。 沈渡愣了一下。 萧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脊背绷得很直,语气稍缓和了一点,“你说你是从很远的以后来的。” 他顿了一下,“那你告诉朕,你那个世界,都有什么东西?” 沈渡没想到萧衍会问这个。“臣......” “你大胆说。”萧衍打断他,语气还是硬的,但字眼已经软了,“朕不治你的罪。”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说:“臣那个世界里有一种乘具,能在天上飞。” 萧衍转过身,不解的问。“在天上飞?” “对,叫飞机。”沈渡比划了一下,“它的样子像大鸟,有两支翅膀,不用扇,就那么滑着飞。能在天上待好几个时辰。”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息。“你见过?” “臣坐过。” “坐过?”萧衍的声音高了一点。 “坐过,里面能坐好几百人。窗户小小的,往外看全是云。” 萧衍没有说话,走回了桌前坐下,停了片刻,“还有呢?” “还有一种在地上跑的。”沈渡说,“叫火车。很长很长,像一条铁蜈蚣,在铁轨上跑。一节一节连在一起,里面也能坐人。几百人上千人都装得下。” 萧衍一头雾水。“铁蜈蚣?在铁轨上跑?” “对。不用马拉,不用牛拉,自己就能跑。跑得比马还快。如果从京城到北疆,估计一天就能到。” “还有呢?” 沈渡又说了一些,小匣子隔着千里能说话,一种发光的板子,用手指划一下,什么都能看见。 他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在编故事。萧衍听着,眉头一会儿拧紧,一会儿松开,手指轻轻叩着。 萧衍沉默了很久,收回了目光。“朕还是不信。” 沈渡没有接话。 “但你又说得头头是道。”萧衍顿了一下,“朕一时分不清真假。” 萧衍站起来,走到床边。 “朕要想想,想一夜。想不明白,就再想一夜。”他背对着沈渡,“睡吧。” 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 沈渡听见萧衍的呼吸声,很重,没有睡着。他也睡不着。 四爪白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夜里细细地响着,像一只小风箱。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阿渡。” “……嗯。” “你之前说你是什么程员?那是做什么的?” 沈渡怔了一下。“是程序员……就是用一种特殊的语言,告诉机器做什么。” “机器是什么?” “是会发光的板子。你告诉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算账、写字、传信......都能干。” 萧衍想了想。“你那个世界,人人都是这样?” “不是,不是人人都是程序员。也有管账的,那个世界里叫会计。” 萧衍没再说话。 寝殿里又安静了下来,四爪白呼噜声断了一下又续上。 沈渡以为萧衍睡着了,正要闭眼,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又响起来。“阿渡。” “……嗯。” “要不.......明日朕还是找个术士来给你看看吧?”声音很轻。 沈渡睁开眼,转头看着他,“看什么?” “看你。” “臣没有被东西缠上......” “朕知道,但朕觉得,还是找人来看看为好。” 沈渡猛地从床上翻了个身,在床上滚了两圈,仰面朝天地大喊了一声。 “啊——陛下!臣不是妖物啊!”那声“啊”拖得很长,尾音还拐了个弯。 萧衍没理他。 沈渡喊完了,一把掀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中衣歪了,领口敞着,锁骨露了一大截。 他瞪着萧衍,眼睛亮晶晶的,鼻尖有点红,嘴巴张了张。 “陛下,臣要是妖物,早就对您不利了。臣有吗?”语气又急又无奈。 萧衍凝视了他几息,嘴角慢慢动了一下。那点弧度从嘴角漫上来,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他伸出手,把沈渡按回枕头上。 “睡觉。” 沈渡被按得后脑勺磕了一下床头,不甘心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萧衍。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明天术士来了,往臣头上撒两把米,拿桃木剑顶着臣的脑门,说臣不是妖物,您可别笑。” 萧衍伸出手,把沈渡的被子拢了拢,又轻轻的摸了摸他刚磕到的脑袋。 沈渡呼吸还没平稳,他又说了一遍,“臣不是妖物。” 萧衍“嗯”了一声,他看着沈渡的后脑勺,看着那乱糟糟的头发,看着被子底下微微起伏的轮廓。 萧衍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挂在脸上,许久没有收回去。 这个人,不知道从哪来的。 天上能坐人的大鸟、铁蜈蚣、发光的板子,说的那些东西,他没见过,一句也听不懂。 他说的那些,朕信不了,但他现在就这么闹着脾气躺在朕身边,呼吸是热的,心跳是真的。说“臣对您的心不是假的”的时候,眼睛没躲。 这就够了。 朕信他。不是信那些离奇的事,是信他这个人。信他说“臣想你了”的时候,是真的想朕了。 请不请术士什么的也不重要了。 萧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渡的头发。那几根翘起来的,被他用手指压了压,又翘起来了。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更鼓又敲了一声,沉闷而悠长。 沈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臣…不是…妖物”。 沉沉睡去。 第52章 弦断了 第52章 弦断了 申时初,冬末的太阳已经偏西,光还是亮的,把廊下的影子拉出一截。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昨天半夜下过雨,地面的水渍还没干透,青石板上泛着暗沉沉的光。 四爪白又跑了。 沈渡趴在廊柱后面的草丛边上,两只手在草窠子里摸索。猫不知道躲到哪去了,只看见草叶子在动,就是捞不着。 “四爪白,你出来。”沈渡压着嗓子喊。 草叶子又动了一下。沈渡伸手去捞,捞了个空,膝盖跪在青石板上,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 “沈兄?” 沈渡抬起头。赵谦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你干嘛呢?” “抓猫。”沈渡说,又把头埋下去了。四爪白从草丛里嗖的一下窜出来,跳上了青石板。沈渡扑了个空,脸差点怼进草丛。 赵谦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渡从草丛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你别笑,你怎么来了?” 赵谦收了笑,把册子翻开。“河道清淤的事。马上就开工了,开工之前咱俩和唐郎中再去河道看一眼?别到时候出岔子。” 沈渡想了想,把猫塞进猫窝里。四爪白不满地喵了一声,又从窝里跳出来,蹲在旁边舔爪子。 “你在这儿等着。”沈渡点了点猫头。猫没理他。 他跟福安说了一声“臣和赵大人去河道了,陛下问起就说臣一会儿就回来”,便和赵谦出了宫。 街上茶楼、酒肆、布庄、药铺,一家挨一家,从街口一直延伸到街尾。 这个时辰,街上的人不算多,但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从不缺人。 六皇子的人已经轮班在那里坐了很多天了。 他们每天从宫门开守到宫门关,就盯着沈渡什么时候出来。 偶尔沈渡出门,他们记下了他跟谁一起走、走了哪条路、在哪里停过。 六皇子的人隔几天来取一次消息。 魏忠把那些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六皇子看完之后冷冷一笑。 “他在查我,我也在查他。公平。” 今天在茶楼二楼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他从沈渡出宫门的那一刻就跟上了,透过二楼的窗户,眼睛一直盯着。 看见沈渡和赵谦走出来,拐进了街角,他才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管,凑到嘴边吹了一声。 很短。 混在街市的声音里,没人注意。 巷口那个蹲在地上修车轱辘的人听见了。他站起身收了东西,拐进另一条巷子,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魏忠在院子里等着。 “沈渡出门了,身边只有赵谦和赵猛的手下跟着,没看见皇上。” 魏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从后门出去了。他穿过两条巷子,上了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 六皇子府门紧闭,门口站着禁卫军,是萧衍派来看守的。 魏忠下了马车,从车上搬下一筐菜蔬,朝门口走去。 一个禁卫军拦住他,掀开筐盖看了看,又翻了翻底下的布料,没发现什么,挥了挥手。魏忠弯了弯腰,搬着筐进了门。 他穿过两道院墙,到了书房。 六皇子萧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殿下,沈渡出宫了。身边只有赵谦和赵猛的手下跟着,皇上没来。” 萧启放下茶杯,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魏忠。 “捉活的。”他的声音不大,“当着陛下的面动手。” 魏忠愣了愣,“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萧启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声音很轻,“你可不能怪我,谁叫他手伸太长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弧度一点一点扩大,笑出了声。 “皇兄,你又要尝尝失去的滋味了。” 笑声骤然收了。他一字一句咬着牙:“让你亲眼看着他断气。” 笑声又起,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来回撞。他撑着桌沿,眼眶泛红,肩头发颤。 沈渡和赵谦沿着河道走了一段,唐永已经回去了。 赵谦拿着小册子又对了一遍,确认开工时的人手、粮食、工棚都没问题,才合上册子,拍了拍。 “行了,回去吧。” 沈渡应了一声,两人转身往回走。 路边有个修伞摊,老头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搁着一把破伞。 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破了几个洞。 老头不急不慢,拿铜丝穿伞骨,针线补伞面,动作又慢又稳。 沈渡忽然慢下来。 赵谦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一看,沈渡正盯着那老头看。 “沈兄?” “嗯。” “你看什么呢?” 沈渡没回答。 他脑子里想的是以前在手机上刷到过这种视频。 老师傅修伞、修鞋、修表,弹幕全是“解压”。现在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又低头继续修。 铜丝穿过伞骨的孔眼,发出细微的一声响,针线拉过伞面,“嘶——”地一下。 赵谦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他伸手拉了拉沈渡的手臂。 “沈兄,走了。” 沈渡这才回过神来。 太阳斜斜地挂在鼓楼尖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暗金色。 他们没走大路,拐进了窄巷,两边是高墙,走的人少,清静。 这是去宫城的近路,赵谦走过无数回。 赵谦走在前面半步,嘴里又念叨着开工的事。沈渡走在他后面,偶尔应一声。 他们都没注意到屋顶上有黑影。 突然,三个黑衣人从屋顶跳下来,落在两人面前,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两人同时愣住,谁都没反应过来。 黑衣人把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尖指着沈渡,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沈大人,等你好久了。” 赵谦先反应过来,他张开双臂,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渡前面。 扭头看了沈渡一眼,压低声音,“沈兄,你惹了谁啊?” 沈渡没来得及回答。 黑衣人往前走了几步,刀尖指着赵谦。 “滚!挡者一起杀。” 赵谦猛地回头冲沈渡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抖。 “沈兄——快跑!去找人——快!” 黑衣人一掌搡开赵谦,赵谦往旁边踉跄了几步,肩膀重重撞上墙,倒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赵兄!”沈渡上前弯腰去拽赵谦,指尖刚碰到他的袖口。 黑衣人一只手从背后扣住沈渡的肩,猛地将他整个人掼在墙上。 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嗡”的一声闷响。 刀随之架上了脖子,冰凉的。 沈渡的呼吸卡住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慢慢收了回来。 赵谦被按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发抖的声音喊着,“沈兄….” 沈渡稳了稳呼吸,看着眼前这个黑衣人,笃定的说,“你是六皇子的人。” 黑衣人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在面罩下面弯了一下,带着冷笑,“沈大人果真聪明,可惜了。”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四个穿便衣的禁卫军冲了过来,拔刀在手,没有废话,直接往前压。 为首的目光像刀子,扫了一眼就看清了局面,三个死士,一个拿刀架着沈渡,两个挡在两翼。 他手一挥:“围上去。” 三个人迅速散开,刀尖对着死士,脚步又轻又快。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禁卫,颧骨高耸,下颌方正,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 一步一步走过去,眼睛死死盯着,每一步都带着“你动一下试试”的狠劲。 死士的刀猛地收紧。 “再走一步,他死!”黑衣人的刀锋压紧,每个字都是杀意。 黑脸膛禁卫脚步未停,又往前迈了一步。 刀尖离死士只剩三步。“你试试!”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你的刀落下去,老子直接剁了你!” 死士的手顿住了。 禁卫压低声音:“报赵统领,快。”身旁的人影一闪,眨眼就消失在巷口。 御书房里,萧衍批完一本折子,搁下笔。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福安。沈渡呢?” 福安弯了弯腰。 “回陛下,沈大人和赵谦赵大人去河道了。”他顿了顿,“这都两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 萧衍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两个多时辰。 河道不远,骑马来回不用半个时辰。赵猛的人跟着,就算有什么事,也该有人来报信。 不对。 他猛地想起赵猛之前禀报过的事,死士已经潜入京城,随时可能动手。 那根弦,忽然就绷紧了。 “备马。”萧衍站起来,大步往外走。福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萧衍刚出宫门,一个禁卫军从街角跑过来,单膝跪下,气喘吁吁。 “陛下,赵统领让属下禀报——沈大人在回宫的路上被劫持了,赵统领已经赶过去了!” 萧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炸开,又急又重。 福安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赶紧招呼后面的人跟上。 巷子里,几十个禁卫军已经涌了进来,拔刀在手,呈扇形围住。没有人敢动。 赵猛早已从巷尾包抄过来,手按着刀柄,一双眼钉在死士的手上,纹丝不动。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禁卫军举起了火把,火光在窄巷里跳着。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声,两声,越来越密。所有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马蹄声在巷口骤然停了。 萧衍翻身下马,冲进巷子。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砸碎。 他看见沈渡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刀锋贴着喉结,白印子在火光下印得发亮,没有血。 但那个画面已经够让他发疯了。 “放开他!”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沙哑、暴烈。 他迈步就要往前冲。 赵猛冲过来,一把挡在他面前。“陛下!您不能过去。” 黑衣人看见萧衍,嘴角在面罩下面慢慢弯了起来。 “陛下,您终于来了。”死士的声音忽然拔高。“您好好看着吧。” 话音刚落,他的手猛地一紧。 刀锋往肉里压了进去,皮肤被割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血珠子从刀口渗出来,顺着刀锋往下淌。 一滴,两滴,落在沈渡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沈渡咬着嘴唇,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眉头皱着,下颌绷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萧衍看见那滴血,他一掌搡开赵猛,人冲了出去。 沈渡看见萧衍要冲过来,猛地喊了一声。 “全部都不要过来!” 萧衍的脚步顿住了,几十个禁卫军刀尖指着死士,但没有人敢往前迈一步。 黑衣人的手没有继续往里推,但刀也没有松。 眉头拧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萧衍。那双平时就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带着点无辜的样子,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萧衍。 里面只有两个字:别动。 萧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觉得像是什么东西快握不住了。 眼睛慢慢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伸手,从旁边禁卫军手中夺过一把刀。 五指扣住刀柄,猛地抽了过来。刀身在火光中一闪,寒意逼人。 沈渡的右手在黑衣人看不见的地方,张开,攥紧。张开,攥紧。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个防身术的步骤:反手抓腕、肘击肋腹、踩脚面、身体往下沉。 “前世刷短视频刷到防身教学。”他心里骂了几句: “妈的,当时觉得这辈子用不上,没想到真要用上了。” “成不成?不知道。” “赌一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要我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为什么是我?” 黑衣人冷笑一声。“主子说了。要陛下亲眼看着你咽气,要你死在他眼皮底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萧衍听见了那句话。 他的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第53章 回来了,没事了 第53章 回来了,没事了 “赵猛!”萧衍吼了一声,声音在窄巷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嗡。 赵猛没有任何犹豫,拔刀大吼:“上!保护陛下。” 黑衣人看见禁卫军从两侧包抄过来,靴声密集如鼓点,刀光连成一片。 他的手猛地收紧。“去死!” 刀刃往里压。 沈渡两只手一把扣上去,按住他握刀的手腕,往外掰。 “找死。”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低又狠。 刀刃反而又往脖子里深了一点,血淌下来。 沈渡咬紧牙,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浑身都在抖。 他把最后一点力气全压上去,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妈的!” 话音刚落,萧衍的刀落了下来,一刀砍在黑衣人握刀的手臂上。 刀刃切进皮肉,黑衣人闷哼一声,勒着沈渡脖子的手猛地一松,刀掉在地上。 萧衍一把扯过沈渡,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同一瞬间,赵猛扑了上去,把黑衣人按在地上。身后禁卫军冲上来,架起黑衣人,反拧双臂,麻绳勒进手腕。 沈渡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萧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低头盯着他脖子上的伤口,呼吸又重又急。 “让我看看!” 沈渡低头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温热的血,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心里有了数。 “没事,”他说,“皮外伤。” 福安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攥着块帕子,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沈大人,快捂住——” 萧衍一把抓过帕子,按在沈渡脖子上。力道不重,手指压着帕子边缘,没敢使劲。 帕子很快被血洇出一小块红,萧衍的手掌贴着沈渡的颈侧,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脉搏在跳。 一下一下的。 萧衍的呼吸这才慢慢缓了下来。 “六殿下才是真龙天子!”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拼命想要撑起身体。“你们这帮给狗皇帝卖命的,全都得死!” 赵猛一脚踹在他背上。 “闭嘴!再他妈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劈了你!” 黑衣人闷哼了一声,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 赵猛抬起头,看向萧衍。“陛下,怎么处置?” 萧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全关入刑部大牢。” 禁卫军把人从地上拽起来,五花大绑,押着往巷口走。 赵谦从墙根跑过来,腿肚子还在打颤,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 他跑到沈渡面前,目光先是在他脸上顿了一下,然后往下,落在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沈...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没事吧?” 沈渡摇了摇头。“没事,皮外伤。” 赵谦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又合上了。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没事。” 赵谦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眼睛一直看着沈渡。 萧衍一只手按着沈渡的脖子,转头对福安说:“备马车,叫太医在寝殿候着。” 福安应声去了。 萧衍低下头,贴近沈渡的脖子看了看,声音放得很轻:“还疼吗?” 沈渡摇了摇头。 赵谦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看见陛下亲手按着沈渡的脖子,低头问他疼不疼,语气温柔得不像平时的陛下。 他心里暗暗想:陛下对臣子可真好。 这时,远处一个禁卫军快步跑到赵猛身边,递上一个密封的急报。 赵猛拆开,借着火把光扫了几眼,眉峰一拧,转身走到萧衍身侧,俯身低语: “陛下,北疆急报。康安抓到了,全都交代了。六皇子的账目、书信,都在里面。” 萧衍松开按着沈渡脖子的手,沈渡自己接过去按住。 他接过那几张纸,低头扫了一眼。火把光映在脸上,瞳孔一点一点收紧。 折好,收起,动作很沉。 沈渡站在身侧,那几句话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里。 心里咯噔一下,证据齐了。 抬眼看向萧衍。眉宇间压着怒,眼底翻涌着要清算的冷光。 福安吩咐人把马车赶过来,帘子掀开等着。 沈渡挪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萧衍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垂在身侧。 “陛下。”沈渡叫了一声。 萧衍走过来,站在马车旁。 沈渡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扣得很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要去六皇子府?” 萧衍没有回答。 沈渡的手又紧了一分,“臣怕您出事。” 萧衍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笑意。他低下头,把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掰到最后一根时,他握了一下,拇指在沈渡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瞬,然后松开。 “没事。”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朕很快回来。” 沈渡盯着他,皱了眉,“别去!” 萧衍抬手,拇指轻轻按了按沈渡的眉心,把他皱着的眉头揉开。 “听话。”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福安。 “送沈大人回宫,多带几个人跟着。” 福安躬身应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 一瞬间,脸上的温度褪得干干净净,眉头拧着,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睛里像是淬了火。 赵猛一抬眼,看见萧衍那张脸,什么也没说,回头一喊: “上马!护着陛下!” 禁卫军们翻身上马。萧衍双腿一夹马腹,马蹄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蹬,冲了出去。 赵猛带着人紧跟其后,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炸开,又急又密。 沈渡靠着车壁,手里攥着那块染了血的帕子,越扣越紧。 车轮滚动,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他脑子里全是萧衍转身时那个背影。 帕子被攥得变了形。 赵猛把手指抵在唇边,吹了一声短哨。 几个禁卫军催马抢到前方,左右两翼也靠了过来,火把连成一片,把萧衍护在中间。 马蹄声密而不乱,沿着大道往前压。 队伍带起的风把街边的灯笼吹得直晃,有人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萧衍骑在马上,跳动的焰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府门上的匾额渐渐清晰。 六皇子府到了。 萧衍勒住马,没有立刻下来。他坐在马背上,盯着府门上那块匾额,看了两息。 赵猛翻身下马,低声喝道:“开门。” 府门从里面被拉开。禁卫军们鱼贯而入,刀光火把将院子照得通明。 萧衍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禁卫军先冲进去,确认安全后,赵猛侧身让开。 萧启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听见动静,抬起头,把书卷往桌上一扔,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笑了。 “皇兄,这么晚了,还带这么多人,是来看臣的?” 萧衍没有说话。 六皇子站起来,绕过书案。 他故意往前走了几步,两边的禁卫军刀锋一横,挡在他面前。 他停下来,人缝里看着萧衍,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亲眼看着沈大人咽气,皇兄心里不好受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可臣怎么瞧着,皇兄脸上半点难过都没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轻轻“啧”了一声。 “看来沈大人在皇兄心里,也算不得什么。” 说完,往后退了半步,笑得肩膀都在抖。 “萧启!” 萧衍猛地瞪过去,声音拔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 “身为皇子,你勾结北齐商人,盗卖军需,贪污银两,中饱私囊。你私养死士......” 他顿了一下。 “......刺杀朝廷命官。”那四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桩桩件件,都够你死。” 萧启听完,嘴角一抽,歪着头斜睨着萧衍。 “皇兄说的这些,可要好生拿出证据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挑衅,“空口白牙,就想定臣的罪?” 萧衍冷眼看着他,从袖子里抽出康安的密信,拿在手上一展。 “康安全交代了。”他盯着萧启,一字一顿,“你没退路了。” 萧启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脸色骤变。 他猛地伸手想夺,萧衍手一收,将信稳稳收回身侧。 “怎么?怕了?” 六皇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萧衍,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撑着桌沿才没滑下去。 “怕?”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萧衍。 “臣怕什么?臣做这些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 他直起身,朝萧衍迈了一步。 禁卫军的刀尖顶住了他的胸口。他不退反进,刀尖把衣袍顶得陷下去。 “你杀我,你能安心?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了?” 萧衍盯着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押入刑部大牢。等康安押解回京,一并朝堂会审。” 禁卫军上前,架起萧启的胳膊。 萧启被拖出书房,嘶喊声从院子里传来: “萧衍,你以为你赢了吗——!”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禁卫军收刀入鞘,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 萧衍站在院中,夜风吹得他袍角翻飞,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着,还没松开。 赵猛走上前,低声问:“陛下,回宫?” 萧衍抬起头,停了片刻。 “嗯。” 寝殿门口,沈渡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那里。 夜风从宫道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进去。 眼睛一直盯着宫道尽头那个拐角。 太医来过了,说是皮外伤,敷药包住就行。 纱布缠了一圈,白色的,在领口下面露出一截。 四爪白在他脚边跑来跑去,一会儿蹭他的腿,一会跳到旁边台阶上,尾巴竖得笔直,喵喵叫。 沈渡伸手把它捞了起来,拢进怀里。他抚着猫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拐角。 更鼓敲过一遍。 福安从廊下走过来,弯了弯腰:“沈大人,外头凉,您进去歇着吧。陛下回来,老奴第一时间来报。” 沈渡摇了摇头:“没事,我再等一会儿。” 福安叹了口气,退到一边。 更鼓敲过两遍。 四爪白从沈渡腿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跑开了。 沈渡听见了脚步声。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近。 他猛地站起来,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宫道尽头出现了人影。赵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禁卫军。 他们的中间,是萧衍。 沈渡看着那个身影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过来。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松了。 他站起来,迎上去。 萧衍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纱布上。 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椅子,和旁边的福安。 “怎么坐外面?”他牵起沈渡的手,眉头一皱,“这么凉。” 沈渡看着他,“臣在等您。” 萧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转过头,看了赵猛一眼。赵猛会意,带着禁卫军退下了。 又看了福安一眼。福安弯了弯腰,也退了下去。 廊下只剩两个人。 “进去。” 沈渡点了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了。 寝殿里,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沈渡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刚转过身。 萧衍从背后抱住了他。 双臂环过他的腰,整个人贴上来,下巴轻轻抵在他肩窝里。呼吸打在他脖颈上,滚烫的,乱得很。 沈渡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萧衍没有说话。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指节扣在沈渡腰侧,微微发颤。 沈渡没有动。他偏了偏头,轻声唤了一句:“陛下......” 过了很久,萧衍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来,带着一点沙哑。 “朕看着那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顿了顿,“朕够不着你。” 沈渡的心一紧,猛地转过身。 萧衍的眼眶泛着红。垂着眼看着沈渡脖子上的纱布,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沈渡往前迈了半步,把他拢进怀里。 一只手环过他的背,掌心贴着,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插进他的发间。 “回来了。”沈渡说,声音很轻,“没事了。” 萧衍没说话。他抱得更紧了,紧到沈渡脖子上的伤口被压得有些发疼。 沈渡没吭声,只是把萧衍的背又按紧了一些。 窗外的更鼓又敲了一声。 第54章 治治你的做派 第54章 治治你的做派 太和殿里。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有人垂着眼,有人盯着地面。 前几日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 “六皇子被押入刑部大牢,康安押解回京,死士全数落网。” 萧衍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福安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拂尘,垂着眼。 “带上来。”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外的禁卫军侧身让开。 刑部的狱卒押着犯人走进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六皇子萧启。白色素服,头发散着,没有戴冠。 他的目光从龙椅上扫过去,落在萧衍脸上,又移开。 转头看向右侧的官员队列。 然后,停住了。 沈渡站在队列里。 萧启的脚步顿了一下,铁链声断了半拍。他盯着沈渡,嘴角动了一下。 沈渡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 六皇子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随即低下头,摇了摇头转回了头。 他被押着站在殿中,没有跪。 身后,康安、康明远、劫持沈渡的那三个死士,以及七八个涉案官员,被按着跪了一地。 康安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三个死士倒是硬气,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面,像三块石头。 萧衍的目光从六皇子身上扫过去,落到殿门外。 “呈上来。”他说。 刑部侍郎出列,走向门口朝殿外一挥手。 几个刑部官吏端着托盘而入,每一个托盘上都放着证物。 刑部侍郎将证物一件一件陈列在殿中,退到一旁。 萧衍看了通事舍人一眼。 通事舍人展开圣旨,高声宣道:“圣旨下——” 殿中文武官员齐齐俯身,垂手肃立。 通事舍人念道: “六皇子萧启,勾结北齐商人,盗卖北疆军需,此为罪一。” “贪污银两,中饱私囊,数额巨大,此为罪二。” “私养死士,刺杀朝廷命官,此为罪三。” “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钦此。”念完,他合上圣旨,退到一旁。 萧衍盯着他,目光像刀子,整个大殿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萧启,你可认罪?” 六皇子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起来,从喉咙里挤出来笑。 慢慢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臣认。”目光直直地射过去,没有畏惧,嘴角那丝弧度又扬高了几分。 萧衍转过目光看了通事舍人一眼。通事舍人会意,展开第二道圣旨。 “康安、康明远,勾结六皇子,盗卖军需,私通北齐商人,罪无可赦。即斩。” 康安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康明远闭上了眼睛。 “涉案官员,收受贿赂,包庇六皇子,助纣为虐。即斩。” 那些官员中有人瘫在了地上,有人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臣是被胁迫的——”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哭喊声此起彼伏。 萧衍没有看他们,他等着那些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只剩下啜泣。 “六皇子萧启,赐死。” 话落,萧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嘴角那丝笑意已经僵住了。 “退朝。”萧衍站起来,袍角一拂,转身走去。 萧启站在原地,身体慢慢往下坠。他跪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出声。 片刻,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眼睛望着萧衍走远的那个方向,望了好一阵。狱卒上前架住他,他没有挣扎,被拖着往外走。 殿外,王恒经过沈渡身边时,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沈渡一眼。 很短,微一点头,转身走了。 沈渡愣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也抬步离开。 入夜,刑部大牢。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赵猛走在最前面,手按刀柄,身后四个禁卫军。 他们的中间是萧衍,玄色常服。福安跟在最后面,手里托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一只杯子。 萧启坐在草席上,靠着墙腰背直挺着。 铁锁被打开,牢门推开。赵猛没有进去,一挥手,四个禁卫军在门口站定。 福安端着托盘走进去,放在萧启面前,垂手站在一旁。 萧衍看了他一眼,福安弯了弯腰,退到门外。 牢房里安静下来。 萧启的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抬起头,看着萧衍。“皇兄来了。” 萧衍没有说话。 萧启拿起酒壶,摸了摸壶身放下。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笑意。“还是皇兄想得周到。不是斩首,给臣留了全尸。” 萧衍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紧。 萧启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低下头翻过手,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这只手做过什么,他自己知道。 他抬眼看着萧衍。“皇兄,你恨臣吗?” 萧衍没有回答,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萧启嘴角一扯,冷笑了一声。“还是这样,你眼里从来没有臣。” 他拿起酒壶,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亮,在烛光下泛着光。 他端起杯子,看了看。“臣恨你,很久了。” 举起杯子朝着萧衍。 “敬皇兄。”一饮而尽。 火把的火焰跳了一下。 萧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刚出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赵猛。” “臣在。” “交刑部收殓,余事按制。” 赵猛弯了弯腰,福安从后面跟上,没有出声。 萧衍走出牢门,脚步慢了下来,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刑部大牢。黑沉沉的,门内的火把从门口透出来,照不亮多少。 站了片刻,抬步走了。 当夜,城北别苑。 月光从窗边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太后坐在窗前,没有点灯。太监跪在门外,把话说完了。 ——六皇子赐死,已经去了。 太监跪了很久,“下去。”声音很轻,太监退了下去。 院子里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她坐在那里,想起六皇子小时候。胖墩墩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她把那孩子抱起来,亲了一口。 那是很远的事了。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天快要亮了。太后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抽出一条白绫。 她站上凳子,把白绫抛过房梁,打了个结。 凳子倒了。 清晨,御书房门口。 萧衍和沈渡并肩走过来。福安从远处跑来,脚步很急,到了跟前反而慢下来。 他看了沈渡一眼,又看了萧衍,垂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别苑来报。太后……去了。自缢的。” 沈渡的脚步顿住了。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福安,像是没听清。 萧衍停下来,“让礼部去办。按制。” 福安弯了弯腰。“是。” 萧衍走进御书房,沈渡站了片刻,跟了进去。 太后的消息传到了王恒府上。 下人匆匆跑进来,俯身低语了几句,王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中的茶汤微微晃了映着他的脸。 “知道了。” 声音很轻,下人退了下去。 王恒站起来,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院中,站定了。 他对着东南方向拱了拱手——兄长埋在那个方向。 抬起头看着天。云从那边飘过来,一缕一缕的。 “你可以安息了。” 数日后,早朝。 阳光从太和殿门照进来,落在龙椅前的金砖上,明晃晃的。 兵部侍郎出列,手里捧着一封急报。 “陛下,北疆来报。六皇子伏诛后,与之勾结的北齐商人纷纷撤资北返,边境互市停滞,边民不安。赵将军请示,后续边贸如何处置。” 萧衍接过急报,扫了一眼,递给福安。 “户部。” 方砚出列。“臣在。” “北疆互市章程,你牵头重拟。凡与六皇子有牵连者,逐出大梁,永不得入境。其余商贾,照旧互市,不得刁难。户部郎中沈渡协助。” 方砚领旨。 沈渡出列,与方砚并肩站着。“臣领旨。” 萧衍看了沈渡一眼。 赵谦紧跟着出列,翻开手里的册子。 “陛下,臣奏报河道清淤一事。工程已启动十余日,进展顺利,沿河数段已清理完毕,预计能如期完工。” 萧衍点了点头。“知道了。” 赵谦退回队列,朝沈渡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渡没有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退朝。” 百官跪了一地。萧衍从龙椅上站起来,袍角一拂,走了下去。 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金砖上。 退朝后,沈渡去了户部值房。 方砚已经把历年北疆互市的账册翻了出来,摞了半桌。 老头坐在案后,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念有词。 “方主事。” 方砚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沈大人快坐。” 沈渡在对面坐下,方砚递过来一摞纸。 “这是老臣列的初步方案,二十三家禁入商号的名单,准留商号的互市条件,还有边贸税收的章程。你看看。” 沈渡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砚做事扎实,该列的名单、该写的条件,一条不落。 “方主事辛苦了。” 方砚摆了摆手。“不辛苦。如今老臣这觉,总算能睡踏实了。” 沈渡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笔,在章程上补了几条执行细则。 违规商号的处罚阶梯,监督互市的巡检频率,边民申诉的渠道。 方砚凑过来看,点了点头。 “沈大人这一补,更周全了。老臣老了,脑子没年轻人细。”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窗外的光从亮变暗。 方砚揉着腰站起来。“老了,坐不住了。沈大人,明日再来?” 沈渡看了看剩下的半摞账册。“就剩这些了,我带回去弄。” 方砚眉头皱了一下。“沈大人,你这……” 他顿了顿,“那老臣也带点回去,明日一早咱们对。” 沈渡摇了摇头。“方主事,您回去歇着。” 说完,沈渡已经把账册拢好,抱了起来。 方砚看着他的背影,“那你路上慢些。” 沈渡应了一声,抱着账册走了。 寝殿里,灯已经点上了,萧衍不在。 四爪白蹲在榻上,看见沈渡进来,竖着尾巴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边走了两圈,又蹲在旁边舔爪子。 沈渡把东西摊在书案上,坐下来继续写。 章程改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二十三家商号的账目要核对。他一页一页翻,毛笔在纸上划过,写得手腕发酸。 写着写着,眼皮开始往下坠。他撑了一会儿,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毛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沈渡猛地清醒,把那张纸抽出来,搁在旁边,换了一张新的。 又写了几行。 但墨迹在他眼里开始变得模糊,脑子已经跟不上手了。 沈渡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福安公公。”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福安从廊下进来,弯了弯腰。“沈大人,您吩咐。” “劳烦您,泡壶浓茶。”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不许喝。”萧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渡睁开眼,萧衍站在门口,袍角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陛下,臣困。” “困了就睡。” “臣还没理完。” 萧衍走进来,看了一眼摊了一桌的账册。“明日再理。” “就剩一点账单了,核对完就好。” 萧衍皱了皱眉轻声道:“犟。” “臣真的很快。”沈渡说着已经把账册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萧衍走到他旁边坐下,拿起一本折子。 沈渡看了看,低头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翻账册。 福安端着参汤进来,搁在沈渡手边,又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微微点头,福安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没过多久,沈渡又开始犯困,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他搁下笔,揉了揉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以前在公司加班,困得不行的时候,他就把桌子升起来站着写代码。 站着就不困了。 他睁开眼瞄了瞄周围,站了起来。 起身搬了几本厚册子垒在桌案上,觉得不够高。 又去翻柜子,找出一只空木盒子、一方没用过的砚台、两块镇纸,一块一块往上摞。 最后那座“小塔”奇形怪状,但四平八稳。 萧衍搁下笔看着他,眉头微拧,一脸茫然。 他把账册往最上面一搁,试了试高度。 ——刚好! 满意地拍了拍手,伸手拿起笔。 萧衍终于开口。“你在干什么?” “臣垒了个桌子。”沈渡说。 萧衍看了看那座摇摇欲坠的“小塔”,又看了看沈渡。“册子垒起来是桌子?” “对。臣站着写,不容易困。”沈渡说着已经趴了上去。 萧衍看着他的侧面,沈渡趴在册子堆上,屁股微微翘着,对着一本账册,嘴里念念有词。 “三千七百六十二,加一千四百八十五……四千……四百……四十七……” 数字含混地从他嘴里冒出来,毛笔在纸上写写算算。 他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嘴唇一会儿抿紧一会儿松开,念到大的数字还会皱一下眉,把笔倒过来戳自己的太阳穴。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右手慢慢抬起来,指腹轻轻摩挲着下巴。 沈渡完全没注意。 他翻过一页账册,又开始念: “六千三百五十一,加七千二百三十八……一万三千五百……八十……九——”念到“九”的时候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忽然他转过头。“陛下。” “嗯。” “您能不能别看着臣。” 萧衍看着沈渡,“朕在看折子。” “您根本没翻页。”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子,马上翻了一页。“翻了。” 沈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写。 屁股又微微翘了起来。 萧衍看着那个弧度,嘴角又弯了起来。他搁下折子站起来,轻轻走到沈渡身后。 沈渡正在写一行数字,萧衍贴近他,整个人从后面拢上来,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沈渡手里的笔顿住了。“陛下?” “嗯。”语气闷闷的。 “您干什么?” “朕看看你怎么算的。” 沈渡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您……您坐回去好不好?” 萧衍的手臂慢慢环过沈渡的腰,不紧不松地搭着。沈渡手里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陛下,臣真的在做事......” “朕没拦你。” “您这样,臣没法做......” “刚才不是做得好好的?” 萧衍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低的,带着笑。 沈渡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旁边躲了一下,但萧衍的手臂收紧了。 “陛下……” “算到哪了?”萧衍问。 沈渡愣了一下,低头看账册。“……一万三千五百八十九。” “加多少?” “加……加七千六百三十四。” 萧衍不紧不慢地说,“两万一千二百二十三。” 沈渡眨了眨眼,低头算了一遍,对。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萧衍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落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沈渡“啊”了一声,猛地直起身,转头瞪他。“陛下!” 萧衍挑了挑眉,目光往下落了半寸,轻笑一声: “你这是什么做派?对账单就是这么对的?” 沈渡的脸发烫,连着声音都低了几分。 “臣……这是让自己不困。” “不困了?” “不困了!”沈渡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 “陛下,您真的别闹了。这东西明早要交到户部,方主事还要过目,不能耽误。” 他说得很正经,但脸通红。 萧衍看了看,移开视线看了看他手指上沾的墨和身后那座册子垒成的“小塔”。 萧衍松开手退了一步。 “行。”他说。 萧衍走回去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拿起折子翻开。 这次他真的开始批折子了,一页一页地看,偶尔提笔写两个字。 沈渡松了一口气,转回去继续写。他写得很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 屁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了起来,但他自己不知道。 萧衍偷偷抬起头,看着那个翘起的弧度,看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寝殿里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 四爪白蹲在窗台上,尾巴甩来甩去,舔了舔爪子,又用爪子抹了一把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渡写下最后一笔,把笔搁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了。” 他把账册合上,章程叠好。二十三家商号的名单,禁入的、准留的,互市的条件、税收的细则,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揉了揉脖子,慢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萧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沈渡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陛下——” 萧衍没理他,抱着他走到床边。沈渡被放在床上,刚想坐起来,萧衍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俯身压下去。 “朕要治治你的做派。”萧衍的声音低哑,他的手指勾住沈渡的衣领往下拽。 沈渡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臣……什么做派……” “翘着。”萧衍的目光往下落了半寸,喉结滚动了一下。 “勾引朕。” 沈渡的呼吸一窒。“臣没有......” 话音未落,萧衍低头堵住了他的唇。急的,重的,带着啃咬的意味。 沈渡的声音被堵了回去,手指攥住萧衍的衣襟,被他吻得喘不上气。 萧衍的手掌往下滑,扣住他的腰,拇指在腰侧狠狠揉了一把。 沈渡整个人一颤,闷哼出声。 萧衍趁着他张嘴的间隙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卷进去,缠着他的不放。 沈渡的脑子一片空白,被他吻得七荤八素。 过了很久,萧衍才退开半寸。 沈渡喘着气,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嘴唇被吻得发红微肿。 萧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颜色更深了。 他低头,含住沈渡的耳垂,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沈渡猛地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陛下……” “叫朕什么?”萧衍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沈渡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萧衍的手从他腰侧滑下去,探进衣摆,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往下。 沈渡的身体绷紧了,呼吸又急又碎,手紧紧攥着被单。 “叫。”萧衍在他耳边逼着。 沈渡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阿衍。” 萧衍抬手,把床幔放了下来。手臂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 烛光从外面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缠在一起。 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帐子里传出来。 带着喘,带着颤,带着压不住的呻吟。 和低沉的喘息,偶尔从唇齿间漏出来含糊不清的“阿渡”。 烛芯烧短了,火苗无力地晃了晃,终于撑不住,沉入烛泪中。 第55章 惩罚现在才开始 第55章 惩罚现在才开始 散朝后,沈渡去了户部值房。 方砚正坐在案后翻旧档,沈渡从袖中抽出北疆互市章程递过去。 “方主事。” 方砚接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沈大人辛苦。老臣明日一早呈陛下御览。”他说着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将章程小心放好。 沈渡在一旁看着,“方主事,这几日旧账归档的事,我帮您一起理理?” 方砚看了他一眼,笑了。“沈大人不嫌老臣慢就好。” 两人在值房里将旧账册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码进柜中。 谁也没多说话,配合得很默契。 临近午时,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袍角。 “方主事,我先走了。” 方砚摘下老花镜点了点头。“沈大人忙去。” 堤坝上人来人往,挑土的、搬石的、砌墙的,各忙各的。 赵谦蹲在坝顶,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正和工部郎中唐永比划着什么。 唐永指着一处堤段说夯土要再压实两寸,赵谦点了点头,拿炭笔在图纸上做了个记号。 “沈兄!”赵谦抬头看见沈渡,咧嘴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沈渡说。 唐永也拱了拱手。“沈大人。”沈渡回了礼。 赵谦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旁边的小吏。 “唐郎中,你先盯着那边,我跟沈兄说几句话。”唐永点了点头,转身往堤坝另一头走了。 沈渡蹲下来,看了看河道。 两岸的堤坝新砌了石头,河道比之前宽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淤塞滞涩,但那股味还浅浅的在。 赵谦蹲在他旁边,“这边最难啃的已经清到底了,唐郎中盯着挖了三天。现在水能跑了,等过些日子再清清,那股味就淡了。” 沈渡看了他一眼。“进度不错。” 赵谦嘿嘿笑了一声。“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牵头。” 他指了指堤坝另一头,“石头还够用,就是运得慢。唐郎中说了,等砌完,那边的人手调过来,能再快些。” 沈渡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这就走了?”赵谦也站起来,“不看看那边?” “下次再看。”沈渡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宫的路上,街边铺子开了大半,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糕点铺前,买了一包桂花糕。 油纸包着,还温热的,甜丝丝的味道从纸缝里钻出来。 御书房里,萧衍坐在案后批折子,四爪白蹲在窗台上趴着。 沈渡走进去,在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包桂花糕,放在桌角。 油纸包鼓鼓囊囊的,甜味散开来,四爪白鼻子动了动,跳下窗台走过来,围着桌角转了两圈。 萧衍抬起头,看了一眼油纸包,“这次又买了什么?” “桂花糕。”沈渡说,“路上买的。” 萧衍笑了笑。 四爪白蹲在他脚边仰着头,喵喵喵的叫着。 沈渡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猫脑门。“你不能吃甜的。” 话音刚落,猫凑上来,湿乎乎的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指,“真不能吃。”他嘟囔了一句。 四爪白没吃到糕,不甘心,又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喵了一声。 沈渡摊开手。“没有。” 猫不信,又舔了一下他的手指,才跳上窗台背对着他舔爪子。 沈渡起身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一下手,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 萧衍搁下笔,看了看他那张吃得正香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馋猫。”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朕说你嘴馋。” 沈渡眨了眨眼,掰下一小块桂花糕,冷不丁地递到萧衍嘴边。 萧衍没躲,张嘴接住嚼了两下,没什么表情。 沈渡看着他咽下去,嘿嘿笑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陛下现在也是馋猫了。”说完也不等萧衍反应,缩了回去。 萧衍没好气的说,“朕是皇上。” 沈渡没接话,又掰了一块递过去。 萧衍看着他的手举在自己的嘴前,不退。 “皇上也要吃东西。” 低下头,没接糕。 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沈渡的手指。温热的一触,沈渡愣了一下。 萧衍就着他愣神的瞬间,张嘴把那块糕咬了过去。 “嗯,好吃。”说完,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沈渡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上面还有一点残留的糕屑,咧嘴笑了。 “果真是猫啊。” 萧衍没抬头,但嘴角慢慢的弯了起来。 吃完,沈渡拿起一本折子。 萧衍忽然开口。“二月二快到了。” 沈渡抬起头。“嗯?” “亲耕礼。”萧衍说,“礼部已经筹备了。” “陛下,亲耕礼是什么?” 萧衍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想起沈渡之前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紧不慢的说,“在先农坛旁边的耤田里,扶三趟。天子亲耕,以示重农,劝天下百姓勤于耕作。” 沈渡眨了眨眼。“真扶?就是……真的下田?” “当然。”萧衍说,“犁是真的,地是真的。” 沈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萧衍扶着犁站在泥地里,他忍住了没笑。 “那臣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萧衍“嗯”了一声,搁下笔。 “你之前说的那个世界,也种地?” 沈渡抬起头。“种。” “用什么种?” “人们会种地,也用牛。”沈渡想了想说,“但更多用机器。” 萧衍皱了皱眉。“机器?” “嗯。”,沈渡用手比划了一下,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 “铁做的,这么大,一个能顶几十个人。突——突——突——突——” 萧衍看着他在那儿比划,微微皱眉,迟疑了一下,开口。 “突。”顿了一下,“突。”又顿了一下,“突。突。” 念一个字,顿一下,四个字被拆得七零八落。 沈渡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出来。 他赶紧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把后面几声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衍看着他。“笑什么?” “臣笑自己。”沈渡憋着笑,脸都红了。 萧衍一脸疑惑,声音压低了半寸,“你是不是编了些莫须有的东西,故意戏弄朕?” 沈渡赶紧摆手。“没有没有,臣绝对没有......” 萧衍没等他说完,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沈渡身边。 他单手扣住沈渡椅背的一侧,往旁边一转。 椅子腿在地上划了半圈,沈渡整个人随着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 萧衍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椅子的两侧扶手上,身体前倾。 沈渡被逼得往后一仰,后背紧紧贴着椅背,仰头看着他。 “敢戏弄朕?”萧衍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笑,又带着威胁。 沈渡看着萧衍那张带着薄怒又分明在笑的脸,嘴角抽了抽,又没忍住。 “真是突突突突啊,陛下。”他声音软软的。 萧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 不重,带着收拾的意味。 沈渡闷哼一声,手攥住萧衍的衣襟。 萧衍退开半寸,看着他。 “还笑?” 沈渡摇头。“不笑了。” 萧衍直起身,松开他。 沈渡靠在椅背上,喘着气,嘴唇被咬得发红。 他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拖拉机不就是这声响。” 用过晚膳,沈渡在寝殿里转了两圈。 萧衍坐在烛灯下看书,四爪白在他脚边趴着。 沈渡晃到书架旁,看见一只木盒,打开一看。 ——围棋。 棋子乌黑与牙白两色,颗颗饱满。 他把棋盘拿了出来。“陛下,下棋吗?” 萧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会?” “会。”沈渡说得斩钉截铁,已经开始摆棋盘了。 萧衍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活。 沈渡分好棋子,白子推到自己这边,黑子推到萧衍那边,撸了撸袖子,坐直了。 “陛下,臣那个世界有句话——竞技场上没有君臣。” 萧衍挑了挑眉。 “既然是比赛,那肯定有输赢。”沈渡顿了顿,嘴角弯起来,“输了的人,要有惩罚的!” 萧衍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棋盒里,拈起一颗黑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你确定?” “确定。”沈渡挺了挺胸。 萧衍把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该你了。” 沈渡抓起一颗白子,“啪”地落在左下角,干脆利落。萧衍不急不慢地跟了一手。沈渡又落一子,又“啪”的一声。萧衍又跟。沈渡再落,萧衍再跟。 沈渡落子又响又快,噼里啪啦的,身体还跟着一晃一晃的。 他没注意到萧衍正看着他,手里转着一颗黑子。 又落了一子,沈渡定住。脸凑近棋盘,眉头拧成一团,眼珠子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陛下,您这颗棋子……什么意思?” 萧衍没答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低头摸了摸下巴,嘟囔了一句,落了一子。 两人又下了几手,萧衍的黑子忽然在白棋边上围了个圈。 沈渡低头数了数。“还有一口气。” 他赶紧落子堵上,然后抬起头说,“活过来了。” 萧衍“嗯”了一声,在别处落了一子。 沈渡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指着棋盘右上角,用一种“我已看穿一切”的语气说道: “陛下,您这颗棋子,表面上是在围角,实际上是在布局中腹。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衍挑了挑眉。“哦?” 沈渡盯着棋盘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棋盘上方比划着。 “臣从这里打入,陛下您只能接。臣再从这边跳,您还得接。然后臣再......” “你的棋已经死了。”萧衍说。 “不可能。”沈渡拈起一颗白子,“啪”地落在他刚才比划的那个位置上。 落地有声,气势很足。 他双手抱胸,靠回椅背,下巴微抬,目光从棋盘上方斜斜地落在萧衍脸上。 萧衍不急不慢地从棋盒里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沈渡低头一看,脸上的得意慢慢僵住。 那颗黑子落的位置,正好堵死了他刚才那步棋唯一的出路。他盯着那颗黑子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萧衍眼睛微微弯着,像一弯浅月,目光软软的看着他。 沈渡的心思全在棋盘上。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另一角。 “……臣这步棋,还有后招。陛下您看这儿......” “不看。”萧衍说。 沈渡噎了一下。“臣的棋还有气......” “没了。” “还有一口气......”沈渡抬头看着他,反驳的声音高了些。 “你数数。” 沈渡数了数,那片白棋确实没气了。 他把棋子一推,往椅背上一瘫,两脚一蹬。 “不下了。” 萧衍看着他瘫在那儿、头发蹭乱、脸颊泛红、嘴里还叽里呱啦念叨的样子。 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可爱。 是可爱到想把棋桌掀了,把人抱走。 萧衍把黑子放回棋盒里,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放好,背对着沈渡,指腹在木盒上按了一下。 “陛下,您是不是以前学过?”沈渡还在念叨,“臣之后要好好研究研究......” 萧衍转过身走回来,站在沈渡面前,垂眼看下来。 “惩罚呢。” 沈渡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来,声音拔高了半截,“什么惩罚?” 萧衍慢慢挑了眉“怎么,不认了?” 沈渡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萧衍当真了。 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软下来,“那……臣帮陛下倒茶?” 萧衍看着他。 “臣帮陛下磨墨?” 萧衍看着他。 “臣帮陛下......” “哪来这么多话。”萧衍一把扣住沈渡的后脑勺,把他拉过来低头吻了上去。吻了很久,才退开半寸。 沈渡整个人懵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翻过来的乌龟。 萧衍盯着沈渡那副被吻懵的样子。 眼睛眨巴眨巴的,嘴巴微微张着,耳朵红透了。 萧衍的目光沉了下去,喉咙里滚过一个音节,没出声。 突然他伸手揽住沈渡的腰,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直接把人扛上了肩。 沈渡的腿蹬了一下。 “陛——陛下——!” 整个人趴在萧衍肩上,头朝下,手忙脚乱抓住萧衍后背的衣料。 “不是惩罚了吗?刚才那——” 萧衍没答话。他把沈渡从肩上放下来,压进被褥里。 沈渡的后背撞上床铺,闷响一声。 萧衍站在床边垂眼看着沈渡,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喉结。 沈渡的喉咙滚了一下。 萧衍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带着掠夺的意味。 他一把扯掉了床帐。帐子哗地落下来,烛光被隔在外面。 慢慢俯下身。 “惩罚现在才开始。” 第56章 赵谦悟了! 第56章 赵谦悟了! 风里已经有了泥土化开的气息,春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户部的桌案上堆满了各州县报上来的物资清单。农具、种子、耕牛,分门别类,摞了好几摞。 沈渡坐在案边,手里捏着一份清单,眉头拧着。 方砚戴着老花镜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翻册子,旁边吏员们,打算盘、抄数字。 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翻纸的沙沙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沈渡起身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旧档,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递给方砚。 “方主事,去年县里报的库存是二百一十三件,今年报的是一百七十六件。差了三十七件。” 方砚摘下眼镜凑过来看,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眼镜戴上。 “老臣记得,去年年底那边说因为漏雨,泡坏了一批。”他翻了翻手边的册子,“但账上没记损耗。” “那就是糊涂账。”沈渡拿笔记了一笔,“要重新报,把损耗补上。” 方砚点了点头,朝旁边一个吏员吩咐了一句,那人提笔开始拟文书。 沈渡低下头继续翻,翻了没两页,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沈兄!”赵谦朝沈渡招了招手。“你出来一下。” 赵谦把他拉到廊下,压低声音,一脸压不住的兴奋。 “河道快完工了。唐郎中说了,照现在这个干法,能比原计划快出十来天。堤坝还差一点,剩下的都是收尾的活了。” 沈渡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唐郎中人实在,不会乱说。” 赵谦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沈渡的肩膀,“等完工那日,我请你喝酒,好好庆贺一番。东街那家老字号,菜不错,你可一定得来。” 沈渡嘴角一翘。“行,我去。” “那你忙,我先走了。”赵谦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轻,眨眼就消失在廊下拐角。 沈渡回到值房,嘴角那抹笑还未褪下,一边翻册子一边说。 “方主事,河道要提早完工了。” 方砚愣了愣,眼睛亮了。“当真?” “唐郎中说的,快了十来天。” 方砚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真是好事啊。河道清了,春汛就不怕了。沈大人,这事儿办得漂亮。” 沈渡低下头,翻开下一份清单。“是赵大人和唐郎中的功劳。” 方砚笑了笑,算盘声又响起来。 下午,御书房里。沈渡把拟好的春耕物资方案摊在萧衍面前。 方案写得很细:农具分几批发放,谁签字谁负责,哪天发到哪个县,县里再发到哪个村,村里发到农户手里要有回执,回执上要有手印。 旁边还附了一张图,箭头从户部出发,分到各转运司,再到州县,最后汇聚到村。每一个箭头旁边都标注了经手人和时间节点,密密麻麻,但一眼就能看明白。 萧衍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那张图时停了。 他看了几息,抬起眼,“这是你画的?” “嗯。方主事帮臣核的数字,图是臣画的。” 萧衍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很短。 “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能想这么细。” 沈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逻辑。臣以前写代码的,脑子里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每一个步骤都要有依据,条件成立才能往下走,不然整个就乱了。” 萧衍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改了两个字。把“三日内”改成“五日内”,又加了一行字,“转运司复核后,报户部备案。” 他把方案递给沈渡,沈渡看了看笑了笑,转身忙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萧衍搁下笔,靠回椅背,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 伸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弧度挂在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时近傍晚,沈渡一路小跑回了寝殿。 福安见沈渡回来,微微弯腰。 沈渡把手伸进盆里撩了几下,甩了甩,福安递上帕子,他胡乱擦了一把,眼睛已经往桌那边瞟了。 “好饿好饿。”沈渡一边嚷嚷,一边快步往桌边走。 桌上四菜一汤,两碗米饭,整整齐齐码着。 萧衍听见动静,将手里急报折了两折,压在镇纸下面,抬眼看向沈渡。“净手了吗? “净了净了。”沈渡把手向前伸给他看。 萧衍嘴角动了一下,轻声,“过来。” 沈渡刚凑过去,萧衍的手环上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朕看看长肉了没。” 沈渡赶紧把他的手扒拉开,往前跳蹿了一步。 萧衍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贴了上去。 沈渡别过脸去,小声,“陛下...饱暖才能思银玉...饿了...” 萧衍低低笑了一声,松开手。 沈渡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说:“真香啊。” 两个人吃了一会,萧衍停下筷子,忽然开口。“北疆来信了。” 沈渡抬起头。 “互市章程执行顺利,边民安心。”萧衍看着他,“户部这次办得妥当,辛苦你了。” 沈渡眨了下眼,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又赶紧抿住。 “臣不辛苦,方主事才辛苦。那些账册都是他一页一页翻的。” 萧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你也辛苦。” 沈渡愣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大口,含混地说“谢谢陛下”。 萧衍没接话,满是笑意的眼睛看着他。 次日一大早,赵谦站在河道堤坝旁,图纸摊在木桌上,正和工部郎中唐永核对最后一段堤坝的尺寸。 旁边的员外郎徐安靠着木桩,喝了口水,随口说了一句。 “这几日怎么没见沈大人来?” 赵谦没抬头,“户部那边春耕物资的事,沈大人盯着呢。” 徐安“哦”了一声,和旁边的唐永交换了一个眼色。唐永没接话,低头看图纸。 徐安又说:“陛下对沈大人,那是真器重。前几日我瞧见陛下和沈大人并肩走着......” “陛下器重沈大人,那不是应该的?”赵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大人办事得力,陛下自然看重。你操什么心?” 徐安嘿嘿笑了一声,和唐永又交换了一个眼色。 赵谦没看懂那个眼色,皱了皱眉。“你们笑什么?” “没笑没笑。”徐安赶紧摆手,把图纸卷起来往怀里一揣,拉着唐永往前走。 “干活干活。” 走了几步,赵谦听见徐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赵大人还没看出来呢”,唐永低声回了句“别多嘴”,徐安“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谦愣了半天。“看出来什么?” 堤坝上的风吹过来,他还没回过神来,前面传来唐永的声音。 “赵大人?” 赵谦一激灵。“来了来了!”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拍了拍灰,大步跟上去。 走了几步又嘀咕:“陛下不就是器重沈大人吗?还没看出来…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想了!干活!” 忙完一天的赵谦正要起步回府,突然停下。 他手里攥着河道进度图纸,心里一直惦记着徐安那番话、和唐永交换的那个眼色。 他琢磨了一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终于,他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福安不在,他沿着西边宫道走回去。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点灯笼的光。 是福安,提着灯笼,正往远处看。 赵谦快步走过去,刚要开口叫“福安公公”,福安回过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又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 赵谦的脚步慢下来,顺着福安的目光往前看。 月光下,萧衍和沈渡并肩往前走着。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走得很慢,偶尔偏过头说什么,听不清声音。 但那个姿态,他只在那些相守了一辈子的夫妇身上见过。 赵谦猛地别过脸低下头,不敢再看。 “福安公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图纸,劳烦您转交沈大人。臣先回了。” 他把图纸往福安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步子又快又急,袍角翻飞,几乎是跑着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福安望着他的背影,把图纸卷好塞进袖子里,继续提着灯笼,远远跟在萧衍和沈渡后面。 赵谦进了府,大步流星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又倒了一杯。 他坐下来,盯着桌面上的水渍,脑子里嗡嗡的。 “牵手?”他自言自语,“皇上和臣子……牵手?”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 ——沈兄去御书房批折子、沈兄受伤,陛下帮他按着伤口...... 他忽然停下。“一件两件也就算了,这么多件......” 他一拍大腿。 “不对!不对!不对!” 他在书房里转得越来越快,袍角飘起来,一个踉跄扶住了书架,几本书掉下来砸在脚面上。 他没顾上疼,一拍脑门。 “我怎么就没往那处想!” 他瞪大眼睛,整个人定在原地。 “沈兄和陛下......在一起了?” 他双手一拍桌面,茶盏都跳了一下。 “天啊!” 声音炸开,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仰头盯着房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兄和陛下……在一起了。”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摇了摇头,嘴角咧得老开。 “沈兄不愧是从弹劾那天就让我觉得不一般的人。” 他又笑了几声,靠在椅背上晃着脑袋。 “沈兄有本事。真有本事。” 夜深了,寝殿里烛灯已经灭了。 沈渡的脸埋在萧衍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腰侧。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腿挨在一起。 安静了很久。 萧衍忽然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推出来。“阿渡,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的这里吗?” 沈渡在怀里摇了摇头,轻声道。“就是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那...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不在了?”萧衍的声音很沉,“然后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沈渡没接话。 萧衍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沈渡的发顶上。 沈渡的脸贴着萧衍的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臣不知道。”沈渡说,声音闷闷的,“臣也怕......” 萧衍顿了顿,没说话。他的手指慢慢插进沈渡的发间,轻轻按着。 沈渡的呼吸渐渐慢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萧衍怀里。 他睡着了。 萧衍低下头盯着沈渡看了很久。 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另一个世界、不属于这里、一睁眼就来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走,不知道哪天醒来身边的人就不在了...... 手指忽然颤了一下。萧衍赶紧停住,怕惊醒怀里的人。 轻轻地将嘴唇贴着沈渡的发顶,停了一会儿。轻声念了念: “朕不会让你离开。” 数日后,各城门贴出了告示。 百姓围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一个官差站在告示牌旁,扯着嗓子念。 念到“户部郎中沈渡奉旨经办”时,声音不高不低,周围安静了一瞬。 卖饼的老头挤到前面,拉住旁边一个人的袖子。“小伙子,你给说说,这告示说的啥?” 那人说:“今年春耕的农具、种子,朝廷统一发。从户部一路发到县里,再由县里分到各乡、各镇、各村,谁经手谁签字,农户领了还要按手印。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朝廷能查到人。” 老头愣了一下。“这就是说,今年的东西有准了?” “官府的告示,上面盖着印呢,还能有假?”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牙。“那敢情好。往年发到手里,总少那么几件,也不知道少哪儿了。” 人群后面有人压低声音:“这不就是那个沈大人吗?” “哪个沈大人?” “就是户部那个。修书馆、查贪官、清河道的。”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说…皇上可器重他了......” 话没说完,被前面的人回头瞪了一眼。那人赶紧住了嘴,目光往告示上瞟。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接话, 脸上的表情却都是“早就知道了”的样子。 风吹了过来。 告示的一角翻起来,哗啦哗啦响。 第57章 画的不是画,是全家福 第57章 画的不是画,是全家福 先农坛外,天光微亮。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朝服映着晨光,禁卫军沿路站岗,刀身在微明的天色里泛着冷光。 远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小孩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叽叽喳喳地嚷着“什么时候开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挤在最前面,眯着眼往坛上看。 旁边有人认出他,打趣道:“老爷子,您今年又来啦?” 老农咧嘴一笑,“年年都来。皇上扶了犁,咱庄稼人心里才踏实。” “听说今年春耕的农具、种子,朝廷统一发,从户部一路发到村里,谁经手谁签字。”一个中年汉子接话,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旁边的人点头:“是啊,今年朝廷这安排,真是好。往年这时候,各家各户都还愁种子不够、农具缺东少西,今年不用操这份心了。” “可不是。咱庄稼人能好好种地了。” 另一个笑声高昂,“这日子啊,有盼头了。” 笑声在人群里传开,像水波一样荡出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今年的春耕有了着落。 “今年收成肯定好。” “一定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老农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自言自语道:“好年景,好年景。” 鼓乐齐鸣,人群安静下来。 萧衍着衮冕从御辇上下来,冕旒垂在面前,随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上先农坛,腰背笔直,不疾不徐。 太常卿引赞,行三跪九拜礼,百官跟着跪拜,袍角扫在地上沙沙的,一片接一片。 太祝站在神位侧,展开祝文,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念完。 祭礼结束,队伍移往耤田。 耤田在坛东南,一亩见方,萧衍接过了犁,扶稳。户部尚书捧着青箱,将种子撒入犁沟。 “三推。”太常卿高声唱道。 萧衍推着犁往前走。三推,三返。 冕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玉珠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犁铧翻开泥土,新翻的土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人群里有人往观耕台方向张望。 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朝那边一抬:“瞧,观耕台第五排最左边那个,就是沈大人。 几个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沈渡站在队列里,腰背挺得直,晨光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模样倒是挺周正。”一个大婶歪着头瞅了两眼。 “周正?”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笑了一声,“你可别让他这张脸骗了,听说他厉害着呢。” “外头都传遍了,说这位沈大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办事可利索。”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给百姓做实事的,就是好官。” “这话在理。”几个人点头。 三推礼成,鼓乐齐鸣,百官山呼。 萧衍松开犁,直起身从田里走上来。袍角还沾着一些泥,目光往沈渡的方向停了片刻。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沈渡低下头,心跳快了几拍。 数日后,春耕物资发放顺利,各地反馈良好。 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一天午后,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御书房的桌案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福安叩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陛下,门房送来的。说是一个姓何的读书人,写了信来谢恩。” 萧衍接过去拆开封套抽出信纸。信纸粗糙,里面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用力。 他看了一遍,没说话,把信递给了沈渡。 沈渡接过来,从头看起。 信不长。 那人说自己叫何晏,家在一个镇上。家里穷,常在村塾外面偷听先生讲课,被赶了好几次。 去年听说京城建了个书馆,什么人都能进去看书。凑了盘缠赶来。 这几个月,他每日从早待到晚,把架上的书翻下来仔细读。又找人借了笔记,把要紧的篇目一篇一篇抄回去,夜里反复看。 信的最后写:“草民愚钝,不敢言报效。惟愿苦读不辍,他日若能考取功名,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建馆之恩。” 沈渡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手指捏着信纸边缘,久久没动。 他当初每天都要上一道折子,写些看起来还算靠谱的。 修书馆就是其中之一,他那时想,书馆不该只让达官贵人进。 没想过真的会有人从镇上来到京城。坐在他提议建的书馆里读书,写下“他日若能考取功名”。 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的画面。 大学时候,他就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里。 有时冬天暖气不足,手冻得握不住笔,就用嘴哈着气继续写。夏天闷热,汗滴在笔记本上,洇开一朵一朵的水渍。 他那时一心想毕业后在那个城市扎下根来,他不信命,只信手里的书。 想着想着......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萧衍批完一本折子搁下笔,抬起头。 沈渡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边角被捏出了褶皱。他抬起袖子飞快地在眼睛上擦了一下又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两步走到沈渡面前低下头。“怎么哭了?” 沈渡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一颤,抬起头。 还使劲憋着的眼泪忽然像决了堤似的往下掉。 “陛下——”他放声哭了出来,抖着手里的信。 “有人去读书了......有人因为这个书馆,以后有机会能去考功名了......” 这个人被死士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没哭,受伤的时候也没哭......。 萧衍没有说话,他明白这些眼泪的分量。 他一把将沈渡拢进怀里。沈渡的脸贴在他腰腹间,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袍。 “不哭了。”萧衍的声音低低的,手掌按着沈渡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不哭了。” 沈渡把脸埋在他身上,哭了几声,忽然睁开眼,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肿着,鼻尖红红的,整张脸都是泪痕。 沈渡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出来,低头把信纸轻轻放在桌案上,手指按了按。 “要好好收着。”他哑着嗓子说。 萧衍伸手揽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回自己怀里。 “好。” 次日,户部一个小吏翻开今天刚送到的一份折子。 先看见落款——户部郎中臣沈渡。 他看了看内容,嘀咕道:“沈大人还管起书馆的笔墨来了?” 旁边方主事把折子接过去看了一遍,合上,说了句: “他不是管。他是替那些读书人想周全了。” 隔日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阳光把太和殿前的广场照得明晃晃的。 方砚走在王恒旁边,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他眯了眯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今年春耕比往年顺当多了。”方砚说,“各地最后报上来的数字都对得上,物资发下去也没出什么岔子。” 王恒没接话,步子没停目视前方。 方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王恒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说沈大人画了一张图,”王恒忽然开口,“把这次发放的流程画得清清楚楚。” 方砚愣了一下。 “可不是。”方砚赶紧接话,嘴角压都压不住。 “沈大人这一手,老臣在户部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王恒没接话,嘴角轻轻的动了一下。 方砚看见了,侧过脸去,抿着嘴,没让王恒看见自己脸上的笑。 暖风拂过,袍角起落。 四爪白小半天没露面了,廊下没有,花圃边也没有。 福安拐了个弯,往值房那边去。 推开门,四爪白果然在。 趴在桌腿旁边,面前摊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是几块掰碎的干粮。 猫吃得不紧不慢,低头咬一块,嚼两下,抬头看看周围,再低头咬一块。 耳朵一只半翻着,尾巴贴着地面,尾尖偶尔轻轻弹一下。 小顺子蹲在旁边,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它吃。 听见门响,抬起头,见是福安,赶紧站起来,手在袍角上蹭了蹭。 “福安公公,猫自己跑来的,奴才……” 他声音往下掉,脚后跟往后挪了半寸。 福安没看他,走过去弯腰把猫捞起来。 猫正嚼着干粮,被拎起来,后腿蹬了两下,嘴里还在嚼,胡须一颤一颤的。 福安把它夹在怀里,猫的前爪搭在他手臂上,尾巴垂下来。 福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帕子和干粮碎屑。“哪来的?” “奴才……省下的。”小顺子声音越来越小。 福安没再问,夹着猫往外走。 出了门,猫挣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眯起眼睛。胡须偶尔颤一下。 沿着宫道往回走,猫趴在他肩上,尾巴垂着,随步子轻轻摆。 走到拐角,猫忽然伸出爪子,勾住了福安的衣领。福安腾出一只手,把猫爪子拨开。 猫“喵”了一声,又把爪子搭回去。福安没再拨,加快步子往御书房走。 到了御书房门口,福安轻轻叩门。“陛下,猫找回来了。” 里面应了一声“嗯”,福安推门进去。 萧衍坐在案后批折子,沈渡坐在对面。两人都没抬头。 福安把猫放在地上,猫站定,弓起背,前腿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放下身子,慢悠悠地走到窗台下,后腿一蹬,跳上窗台,趴着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眯起眼睛。 福安弯了弯腰。“陛下,老奴去备晚膳。”轻轻带上门。 夜晚,沈渡趴在寝殿桌案上,他嘴里哼着调子,调子散散漫漫的,不成曲。 烛火跳了一下,他哼的调子也跟着拐了个弯。 萧衍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目光全落在了沈渡身上。 沈渡写了几句什么,划掉,几次反复,纸边卷了起来。 他索性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又重新铺了一张崭新的纸。 四爪白蹲在旁边舔爪子。舔完了站起来向沈渡走去,爪子不偏不倚踩进砚台里。 沈渡还没反应过来,四爪白已经踩上了他面前那张纸,留下几朵歪歪斜斜的梅花印。 “哎——”沈渡伸手去捞猫,猫已经跳下桌。 沈渡拎起纸看了看,正要把纸揉了。 想了想,又把纸铺回去,拿笔蘸了墨,在梅花印旁边画起来。 萧衍把书放下凑上前,下巴轻轻搁在沈渡肩上,垂眼看着他画。 沈渡的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先画了一个人,高高的,袍子宽宽大大的。 他画了两笔,歪着头想了想,又添了几笔,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画的谁?”萧衍的声音在他耳边,懒懒的。 “您猜。”沈渡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描着,边画边笑,“看不出来吗?” “不像。” “哪里不像?” “朕没这么呆。” 沈渡噗嗤笑出声,又在纸上添了几笔。“那这样呢?” 萧衍没接话,嘴角扬了扬,整个人身体贴近了些。 沈渡又画另一个人。矮一些,站在旁边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两条线。 画完,沈渡垂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萧衍,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问: “怎么样?”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萧衍看了一会儿。“丑。” 沈渡腮帮子鼓了鼓,把笔往砚台边一搁。 理直气壮的说,“那只能怪笔了。”说着,捏着纸角准备又揉了扔掉。 萧衍直起身伸手抢了过去。 “干嘛?”沈渡愣了一下。 萧衍把纸摊平,看了好一会儿。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朕和你,还有四爪白。”他说,“都在这了。” 沈渡愣了一下,耳朵泛起一点红。 没说话,低下头,把纸又拿回来,在猫爪旁边添了一只小猫。 “这才齐了。”他搁下笔,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萧衍拿起画纸,嘴角微微一勾。“嗯……丑是丑,好在齐了。” 沈渡没好气的说,“还我。” 萧衍手一抬,把纸折起来,“朕的了。”转过身,拉开暗格的抽屉,将纸放了进去。 沈渡瞥了一眼,尾音往上挑:“陛下,您那还装得下吗?” “明日换个大的。” 沈渡弯腰把四爪白捞起来,把脸埋进猫脑袋里,蹭了蹭。 声音又轻又软,拖着调子故意学着: “明日——换个大的——” 肩膀一抖一抖的,笑意在脸上慢慢散开。 第58章 小媳妇还是老爷们,自有定夺 第58章 小媳妇还是老爷们,自有定夺 河道完工那天,沈渡没去现场。 户部在核粮食的账,方砚戴着老花镜坐在案前,沈渡翻着账单走不开。 赵谦派了小吏来传话,小吏跑得满头汗,站在户部门外喘了半天。 声音抖得厉害又压不住兴奋。 “沈大人,河道完工了。”他咽了口唾沫,“赵大人说,请沈大人务必赏脸,明晚东市望江楼。” 沈渡眼睛亮了亮,“让他把银子备足。” 第二天早朝。 通事舍人展开黄麻纸书站在殿侧,声音清亮。 监察御史赵谦升殿中侍御史。工部郎中唐永,升工部侍郎。户部郎中沈渡,赏银若干。户部主事方砚,赏银若干。 舍人念完了合上制书,退回殿侧。 萧衍坐在龙椅上,目光从赵谦身上扫过去。 “河道的事,办得好。” 赵谦磕头。“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后,沈渡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赵谦的肩膀。 “恭喜赵大人,升官了。”沈渡一脸笑意。 赵谦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摆手。 “沈兄,咱俩之间不讲这些。”他走近一步低声说,“今天是好日子,晚上望江楼等你。” “好。” 沈渡去了一趟御书房。 他推门进去,笑吟吟的。 “陛下,臣晚上去趟望江楼,赵大人请客。” 萧衍搁下笔靠向椅背,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去吧,少喝点。” “就喝一点,保证。”沈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廊下的脚步声轻快,越来越远。 沈渡到的时候赵谦已经在了。 二楼雅间临窗,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桌上摆了酒壶,几碟小菜。 “快来快来。”赵谦站起来,拉沈渡坐下,倒了杯酒推过去。 “来,敬你。”沈渡端起杯,“恭喜升官。河道提前完工,办得漂亮。” 赵谦碰了一下杯,干了。 “沈兄,别寒碜我了。没你和唐郎中,我一个人哪能把河道给清了。” 他挠了挠头,“我就是那个……那个盯人的。” 沈渡笑了一声,又给他倒了一杯。“盯人也是很厉害的本事。” “那敬我自己。”赵谦说完嘿嘿笑了两声,仰头干了。 几壶下去,赵谦撑着下巴凑近沈渡,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沈兄,我最近……悟了。” 沈渡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悟啥了?” 赵谦两只手捂着嘴,声音闷在掌心里。“你跟陛下在一起了。” 沈渡看着赵谦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咧嘴笑开。 “赵兄你这悟性,也是没谁了。” 赵谦嘴角往上勾着,手比了个大拇指。“行啊,沈兄。” 沈渡“咳”了一声,把脸别过去,端起酒杯自己闷了一口。 耳根子红了一片,嘴上却硬得很:“喝酒喝酒。” 赵谦闷了一口酒,胆子更大了,又凑了些,声音压低了两分。 “那你跟陛下……你俩……谁是……” 说了一半舌头打结,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沈渡没听清,眯着眼睛皱着眉“啊”了一声。 赵谦急得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酒气。“就是,你俩,那你是……那个……” 他搓了搓大腿,忽然冒出一句,“你是小媳妇?” 沈渡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酒洒出来半杯,在桌面上漫开一条弯弯曲曲的水痕。 “你开什么玩笑!”沈渡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眼睛瞪得溜圆,脸红得像着了火,“我好歹也是堂堂大老爷们儿。” 赵谦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往门口看了一眼。“你小声点......” 沈渡指着自己的鼻子,看着赵谦,“我——沈渡——我是要护着他的,什么小媳妇,纯大老爷们儿!” 赵谦的眼睛瞪大了,结结巴巴的说,“你...护着...陛下?” “怎么了?不行啊?”沈渡腰板一挺,整个人从歪着变成直着。 直了没两秒开始晃,“我力气大!我能打!他要是有什么事,我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赵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用手背擦了一把,声音都是哑的,“……什么?你说什么?” “真的!”沈渡拍着桌子。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瞳孔里的光像碎了的星星,整个人被酒劲烧得发红、发烫。 “不对吧。”赵谦皱着脸,“不是陛下…保护你吗?” “你懂什么!”沈渡瞪了他一眼,声音忽然又软下来,带着酒气含含糊糊的。 “你别看他上朝的时候脸板得那个样子……你是不知道,陛下有的时候,可可爱了……” 赵谦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 “你知道吗,他笑起来可好看了。”沈渡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赵谦赶紧伸手去拦。“沈兄别说了,我哪知道这些。” “你别拦我,我还没说完。” 沈渡把他的手拨开,“他批折子批到半夜,我让他睡,他说再看一本,再看一本,看完了一本又一本......” 沈渡整个人趴在桌上眼神迷离。“他批折子累了的那个样子,谁看了不心疼。”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 “我就是…要护着他,让他高兴。” 赵谦看着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在酒精和震惊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停摆了。 宫里。 萧衍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笔杆落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沈渡还没回来?”声音不大。 福安垂手站在一旁,赶紧接话:“回陛下,沈大人还没回。”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一明一暗的。 他站了一会儿。 “去看看。”他说。 福安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望江楼里沈渡还在说,赵谦已经放弃阻拦了,坐在旁边托着下巴半眯着眼睛听。 他听沈渡说了很久,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没边。 沈渡又干了一杯,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但嘴角一直翘着。 一把拉着赵谦的手,认真的说,“他可好了,你知道吗?” 赵谦眼神发直,盯着沈渡看了半天晃了晃头,“陛下好?” 沈渡拍着他的手,“你跟着我说,陛下…好。” “嗯…”舌头像被人拽住了,“…陛下好。” 说完赵谦整个人晃了一下,赶紧用手撑住桌子。 门被人推开,福安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赵谦,走过去扶沈渡的胳膊。“沈大人,该回了。” 沈渡抱着桌沿,不肯松手。 “我不回,我还没喝完!” 赵谦晃悠悠地站起来,手在桌上划拉了两下。 没找到酒壶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含混地跟着嘟囔: “还没……还没喝完呢……” 福安拽了两下沈渡,没拽动。 他看了看这两个人:一个抱着桌子不肯走,一个坐在椅子上划拉空气。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门再次被推开。赵谦以为是福安,头都没抬。 余光扫到一片玄色袍角,他猛地抬眼。 萧衍站在门口。 赵谦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嘴里的“陛”字刚出口,萧衍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闭上了嘴。 沈渡趴在桌上手里转着酒杯。“给你说,他还会跟我撒娇的…” 萧衍沉着脸上前拉起他的手臂。 沈渡迷蒙着眼抬头看清来人,撑着桌子站起来。 腿一软,栽进萧衍怀里,脸撞在他胸口,手沿着衣襟摸上去搂住了脖子。 “你来了——”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酒气尾音往上翘。 赵谦瞪圆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上。他赶紧别过脸不敢看,又忍不住用余光瞟。 萧衍一手揽住沈渡的腰稳住他,偏过头看向赵谦。 赵谦脖子一缩,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喝了多少?”萧衍问。 赵谦脑子还糊着,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空酒壶。“……五壶。” 说完自己低头数了数,是六壶。但没敢再改口。 萧衍没再问,俯身把沈渡打横抱了起来。 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赵谦,目光压下来。 赵谦赶紧弯下身子:“陛下,臣今晚什么都没听见。臣只是和沈大人……吃饭,喝酒,什么都没听见。 他自己说完又补了一句:“臣今晚也什么都没看见。” 萧衍收回目光,走了。 沈渡忽然从萧衍肩上探出头,冲着赵谦方向喊了一声: “赵谦,你别怕他!他人可好了!” 赵谦肩膀一缩,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底。 等人走远了,他才小声嘟囔:“沈兄……你这酒量,以后可不敢跟你喝了。” 萧衍抱着他往外走,沈渡还在嚷嚷:“真的,他可好了——” 他把脸偏过去,嘴唇凑近沈渡耳畔压低声音,“还讲?” 沈渡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福安一路跟在身后,到马车前快走两步,掀开车帘。 萧衍弯腰上了车,把沈渡安置在身侧。沈渡的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上。 马车一晃,沈渡的身子往萧衍怀里滑了滑,萧衍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福安放下车帘,退到一旁,朝驾座上的内侍低声吩咐:“稳着些。” 车轮辘辘碾过甬路,过了两道宫门速度慢下来。 夜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马车停稳。 萧衍把沈渡从车上抱下来。 沈渡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萧衍怀里,头枕在他臂弯,脸贴着胸口。 福安推门进去,备好热水,退出来带上了门。 萧衍把沈渡放在床上。 沈渡的后背刚挨到被褥,眉头就皱了一下。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抓到萧衍的袖子,攥住不放。 萧衍坐在床边,低头看那几根手指。他伸手去掰,掰开一根,沈渡的眉头就紧一分。 掰到最后一根,沈渡含混地挤出一个字:“别……”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掰开了。沈渡的手指弹了弹,蜷回胸前。 萧衍拧了热帕子,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又顺脖子擦下去。 擦到喉结时,沈渡闷哼了一声。 萧衍熄了烛火,掀开被子躺下去。沈渡蜷在一旁,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里一重一轻。 他闭上了眼。 突然,身边的床铺猛地一沉。 沈渡翻了起来,三两下爬到萧衍身上跨坐着,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两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银白色。 他的中衣敞了大半,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整片胸口。呼吸还没平一起一伏,锁骨窝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他低头看着萧衍,眼睛半睁着,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影子。 萧衍的目光从他眼睛滑到锁骨,从锁骨滑进敞开的领口。 呼吸沉了下去。 沈渡的手指从萧衍肩头划过来,沿着锁骨一路滑到喉结,轻轻按了按。 萧衍的喉结滚了一下,抵着他的指腹。 “萧衍。”沈渡叫了一声。 萧衍呼吸一滞,心跳砸在胸口。 他伸出手扣在沈渡腰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腰侧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中衣,烫得很。 沈渡的手指从他喉结上移开,落在自己胸口指了指。“我...护着你。” 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手掀开衣襟掌心探了进去,贴上腰侧的皮肤。那片皮肉薄而烫。 沈渡的腰侧在他掌心里细细地抖了一下。 萧衍的手指顺着那片抖动的皮肉往上滑,稍稍用了点力。 沈渡的腰一软,脑袋“咚”地砸下来,额头磕在萧衍下巴上。 鼻梁蹭过他的嘴唇,酒气和体温一起撞上来。 整个人从萧衍身上滑下去瘫在他胸口不动了。呼吸沉下去又重又长。 萧衍被磕得闷哼了一声,下巴发酸。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睫毛一颤一颤的,脸颊透着酒后的酡红。 他伸出手环住了沈渡的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扯过被子把两人盖住。被子拉上来时,手指蹭过沈渡裸露的肩头,像烙了一下。 萧衍把被角掖好,忍了忍,深吸了一口气。 “你倒是睡得快。”声音哑了半度。 喉结滚了滚。 “……后面再收拾你。” 第59章 明珠在掌 第59章 明珠在掌 入了五月,槐花开得正盛。 早朝议了几件事都算顺当。但快散的时候,方砚和王恒掐起来了。 起因不大,关于今年夏税收缴的事,一个说按旧例,一个说因地制宜。 两句话没说完,声音就上去了。 “王大人不在户部,不知钱粮之难。”方砚脸绷着。 王恒偏过头看他,不紧不慢。“方主事在户部久了,只怕忘了百姓之难。”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殿里安静下来,百官低头看笏板,有人嘴角动了动又抿住了。 萧衍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两个老头各退回队列,脸上都绷着谁也不看谁,活像两只斗完了架还炸着毛的公鸡。 百官鱼贯而出。 方砚进了户部,把笏板往桌上一搁,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吏员们低着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 没过多久,门被人敲了两下。 一个礼部的小吏端着食盒站在门口。“方主事,王大人让小的送来的。” 方砚头都没抬。“什么东西?” 小吏把食盒放在桌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碧莹莹的。 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半截:“王大人说您别往心里去,尝尝这个,能下火。” 沈渡差点笑出声。 话是好话,可从王恒那倔脾气嘴里转出来,怎么听都像在说“你火气大,该败败了”。 方砚搁下笔,看了一眼那碟绿豆糕。“拿回去。” 小吏站着没动,为难地看了看沈渡。 沈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方主事,人家大老远送来的,您就收着吧。” 说完,站起来把食盒往方砚面前推了推。 方砚盯着他看了两息,伸手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怎么样?”沈渡问。 “凑合。” 沈渡抿着嘴笑了笑,没再问了。 算盘声又响起来。窗外的风吹进来,槐花的甜味飘了一屋子。 方砚又吃了两块绿豆糕,把那份方案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提笔改了几个字。 寝殿里烛火跳了跳。 萧衍半靠在榻上看书,半天没翻一页。 沈渡坐在旁边腿上摊着话本,看到好笑处撞了撞他的肩。 “你看这个。” 萧衍一边听一边手搭上了他握书的手背,指腹慢慢磨蹭着。 沈渡没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萧衍的声音闷闷的,“想挨着。” 沈渡笑了一下,由着他蹭。 四爪白跳上榻在沈渡腿边蹲下,尾巴卷过来搭在他腕上。 沈渡低头看看猫,又偏过头看看萧衍,嘴角翘了翘。“你俩怎么越来越像了。” 萧衍顿了一下。“嗯?” 沈渡指了指猫,又指了指萧衍的手,“呐,两只猫。” 萧衍垂下眼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抵进肩窝。 沈渡偏头看他。“……干嘛?” 没应声,手臂慢慢收紧了。 沈渡知道,萧衍近来黏他黏得紧。他没再说什么。 有一夜,萧衍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太和殿上朝,百官分列两侧,通事舍人在念制书。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赵谦、方砚、赵猛,都在。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沈渡呢?” 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谦低着头盯着笏板,方砚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接话。 “沈渡怎么没来?” 福安从一侧走近,弯了弯腰。“陛下说的是那个被弹劾杖毙的御史台沈渡?早就没了。” 萧衍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窒息感从梦里追出来压着胸口。猛地睁开眼。 月光刺进来,白晃晃的。帐顶在视线里晃了几下才稳住。 心跳砸在肋骨上,又快又重。 梦里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早就没了......” 他偏过头。 沈渡在旁边蜷着身子,锁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萧衍盯着那片起伏看了很久,伸出手搭在他手腕上。脉搏在指腹下跳,一下一下的。 跟着数了几息,呼吸才慢慢稳了下来。 又过了几日,午后批完折子,萧衍搁下笔。 “出去走走?” 两个人换了便装从侧门出了宫。福安远远跟在后面。 路过一家茶楼时,里面醒木“啪”地一拍,说书人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中气十足。 “列位看官,上回咱们说了皇上圣明,今儿个咱说另一位人物——” 沈渡脚下一顿,偏头看萧衍。两人一前一后拐了进去。 茶楼不大,楼下散着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 楼上还有半圈阁楼,两人在楼梯拐角寻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 说书人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瘦高个儿,袖子卷到肘弯。 一张小桌,一块醒木,一把折扇,桌上搁着茶碗。 醒木“啪”地一敲。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拿扇子点了点台下的人,“这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底下有人接茬:“谁啊?” “问得好。”说书人唰地打开折扇挡住半张脸,眼睛在扇面上方转了转。 “这位啊,年纪不大,本事不小。自打他到了御前,皇上那脾气都顺溜多了。从前那是说打雷就打雷,说下雨就下雨。如今呢?风和日丽的。列位,你们说这是什么缘故?” 底下起哄:“长得俊呗!” 说书人没接茬,扇子一合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自个儿先笑了。 “有人说了长得俊。俊不俊的咱也没见过。只听人传白白净净,身形修长,模样周正得很,就是单薄了点,风一吹替他捏把汗。” 茶楼里一阵笑。 沈渡偷偷偏过头看了萧衍一眼。萧衍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喉结动了一下。 说书人接着道:“可列位,光长得俊,宫里什么样的没有?怎么偏偏就他?” 他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拍,声音压低了半截: “这里头的门道,咱不敢说也不敢问。” “咱就说一件事,听说有一回,这位大人遭了劫持,皇上二话不说,马鞭一扬就冲出去了。那骑术,那架势……” 他两手一比划,醒木重重一敲。 “恨不得马长出四条翅膀。” 萧衍的茶碗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继续端到嘴边。 底下哄堂大笑。笑得拍桌子的、前仰后合的、茶碗里的水都洒出来的。 笑声还没落有人开了口:“听这意思,这位大人在皇上跟前可是不一般啊。” 旁边一个接话:“那可不。你见过皇上骑着马去救谁的?” “啧啧啧——这位大人好大的福气。” 刚才接话的那个笑了一声,“福气?你懂什么。”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这不就是被人宠到心尖上了嘛!” 几个人对视一眼,齐齐“哦——”了一声,然后笑成一片。 说书人站在台上,拿扇子指了指那个方向笑骂了一句,又赶紧收了声压了压: “列位都听见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啊。老朽可什么都没说。” 底下笑得更厉害了。 “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沈渡边走边嘟囔。 萧衍飞快低下头贴着他耳朵,“明珠在掌。”声音很轻。 说完直起身,朝前走了。 沈渡愣了一瞬,追上去。“您说什么?” “自己想。”萧衍没回头,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 沈渡低下头,耳朵还红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60章 缘分长久否 第60章 缘分长久否 两个人从茶楼出来,槐花瓣落了满地。 路过一个岔路口,路边摆了个卦摊。 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坐在后面,面前铺了块布上头画着八卦图。 边上竖了块木牌,写着几个字:测字问卦,算姻缘吉凶。 老头对着街上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 “算一卦——算一卦——算缘份深浅,算姻缘长久——”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落在“缘分长久”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拢,指节紧了紧,脚步慢了下来。 沈渡走出去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过头。 萧衍站在卦摊前不远的地方,目光还落在那块牌子上。 “阿衍?”沈渡叫了一声。 萧衍没应。 沈渡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是个卦摊。 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走回去伸手指着街对面一家铺子。 “那边有个铺子卖扇子的,去看看?” 萧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动,声音低下来: “走吧。” 福安带着人搬了个箱子送到了寝殿。 樟木的包着铜角,上面雕着云纹带一把黄铜扣锁。 沈渡坐在榻上看着那个箱子,又看看萧衍。“怎么越换越大了?上次不是没换多久嘛。” 萧衍打开箱盖,把暗格里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 沈渡跟过去蹲在旁边看。 萧衍拿出一张画纸,沈渡伸手接过来翻了翻。 ——是四爪白踩了梅花印那张“全家福”。歪歪扭扭的两个人一只猫挤在一张纸上,丑得离谱。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两息,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放进了箱子里。 萧衍又拿出几本折子。 沈渡翻开最上面那本,字迹还带着前世的习惯,横平竖直没有藏锋。 折子上写着:“陛下,您今天又熬夜了。臣建议亥时就寝。” 他噗嗤笑出声。“臣那时候胆子也大,连您熬夜都敢管。” 萧衍嘴角动了动,把那本折子从他手里抽走放进了箱子里。 沈渡又翻开一封信,笑容忽然顿住了。 信上写着:“陛下,臣想你了。”是他之前去北疆督办军需时写的。 那时候刚分开没几天,满脑子都是萧衍,想了半天写了这么一句。 他盯着那行字,耳朵慢慢烫起来。 萧衍凑过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手倒是比你嘴先藏不住。” 沈渡赶紧把信合上。“那……那是臣在汇报军情——” “汇报军情写这个?” “就……多写了几句。” 萧衍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漾开,像水纹荡进深潭,没戳穿。 沈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站起身,耳朵红透了。 萧衍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码进箱子里。 最后合上盖子铜扣“咔嗒”一声,清脆地落进环扣里。 烛火熄了,沈渡没睡着。 他蜷在萧衍怀里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 路过那个卦摊时,萧衍目光驻留的一瞬;还有那只越换越大的箱子,里面全是他写过的字、画过的画。 正想着,萧衍的手伸过来了。指尖依旧不轻不重地搭在了他手腕上。 沈渡的呼吸顿了一下。 刚要开口—— “阿渡。”声音很轻,从沈渡的背后传来。 “朕把关于你的东西都放了起来。”萧衍的拇指在他腕上微微收紧,“哪天你真的消失了,至少能证明你来过。对吗?” 沈渡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胸口涌上一股酸意,从心口漫到喉咙,从喉咙涌到眼眶。 他屏住呼吸,怕萧衍发现他醒着。 稳住呼吸装作翻身,把脸埋进萧衍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 萧衍的手臂收紧,手掌覆上他的背轻轻拍了两下。 沈渡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落在萧衍的中衣上洇开一小片。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两人身上挪了半寸。 萧衍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第61章 君许我,我许君 第61章 君许我,我许君 沈渡想量萧衍的手指,琢磨了好几天。不是萧衍在批折子,就是福安在旁边站着。 有一回萧衍把手搭在桌沿上,沈渡伸手握了一下,拇指在无名指上蹭了一圈。 萧衍抬头,“做什么?” 沈渡缩回手,“没什么。” 转身走了,心跳咚咚响。 夜里萧衍睡着了。 沈渡慢慢将枕头底下的棉线抽出来,轻轻托起萧衍搭在自己腰侧的手,从臂弯里退了出来。 他在被褥上跪坐起来,把萧衍的手平放在床铺上。 月光落在那只手上,骨节分明。 棉线在无名指上绕了一圈,沈渡在交叠的位置捏住线头,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他躺下把萧衍的手轻轻放回身侧,将打了结的棉线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他拿着棉线去找了街上的银匠。 店里小伙计对着光看了看,又量了量结的位置。“无名指?” 沈渡点头,“做两枚,戒面刻两根线缠在一起。” 小伙计没多问。“两日后来取。” 两日后,傍晚。 沈渡在寝殿里坐立不安。 他去净了手擦干,想了想又净了一遍。 走回萧衍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两枚银戒指。 他暗暗吸了口气,转过身。 “陛下,把手给我。” 萧衍偏过头看他,把手伸了过去。 沈渡手指微颤捏住萧衍的无名指,将戒指慢慢推了上去。 不大不小,刚好卡在指节下面。 银色的环衬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烛火一跳,戒面上的刻痕忽明忽暗。 沈渡把另一枚戒指放进萧衍掌心里,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该你了。”他说。 萧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环,又看了看沈渡伸过来的手。 他捏住戒指,慢慢套上沈渡的无名指。指腹推着银环滑过指节卡到指根。 沈渡把手翻过来,两枚戒指并排挨着,银光碰着银光。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脸颊泛红,慢慢道: “臣那个世界,两个人要是想一辈子在一起,会为对方戴上这个。” 他低头摸了摸萧衍的戒面,“圈住了,就不放了。” 萧衍的拇指在自己那枚戒面上蹭了一下,又伸过去碰了碰沈渡的那枚。 “朕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绳结简单,中间坠了一颗木珠子。 萧衍拉起沈渡的左手,将红绳绕在腕上。 沈渡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又看了看萧衍露出的手腕。 “怎么只有臣有?” 萧衍把另一只手举了起来。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面系着一模一样的红绳。 沈渡愣了一瞬。 两人同时弯了眼睛,嘴角翘起来。 沈渡五指扣进萧衍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戒指硌着彼此的指根凉凉的,慢慢被体温捂热。 腕上的红绳贴在一起,两颗木珠子轻轻靠拢。 — 天还没亮萧衍便醒了。他悄悄起身,沈渡蜷在旁边睡得很沉。 换了一件素色长袍,系好腰带。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沈渡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走出寝殿,福安正候在廊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萧衍闭着眼手里攥着拳。 走了一个时辰,马车停在了一座寺庙前。 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 福安站在殿外等着,没跟进去。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带着檀香的味道。 萧衍站在佛像面前看了很久。 终于迈步上前,袍角扫过地面扬起一缕细灰。 老僧从殿侧走出来站在一旁,没说话。 萧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轻轻的越过指节落在佛像的眉眼上。 “臣今日不为江山,不为百姓。只为一个人。” 顿了顿。 “求佛怜见,别带走他。” 说完,双手从眉心落下掌心贴地,额头磕在蒲团前面的砖地上。 老僧敲了一下铜钵。 一声清响在大殿里慢慢荡开。 萧衍直起身又磕下去。连磕了三次,钵也响了三次。 他起身看着佛像,殿中寂然。 老僧将签筒递到他面前。“施主求支签吧。” 萧衍接过签筒,摇了摇。掉出一支。 他捡起来,看了几息,整个人怔住了。手指微微发颤。 老僧伸出手。“施主,可否让老衲一观?” 萧衍把签递过去,老僧接过来垂眼看了看,只说了十六个字: “天意如此,施主不必自苦,惜眼前人便好。” 萧衍沉默了片刻,转过身面向佛像,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老僧从袖中摸出两根红绳,递过去。 “佛前供过的,系上吧。” 萧衍接过来看了看,攥在掌心里,朝老僧弯了弯腰。 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夏日的风从山间来,带着槐花浅浅的甜味。 他把袖口拢了拢,迈步走下去。 那支签被老僧收回放进了签筒,竹签上刻着的字笔画很浅,却清清楚楚: 签牌:上上大吉 签文: 永老无离别,万古当团聚。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 【全文完】 第62章 番外1 第62章 番外1 这个夏天很热。 蝉从早叫到晚,槐花瓣落了一地被日头晒得发蔫。 寝殿里搁了冰盆,凉意铺不开只有凑近了才觉出一点凉。 可两个人还是往一块儿挤,像是彼此身上绑了磁石分都分不开。 一来二去,寝殿里的每处角落都遭了殃。 桌案上那摞纸边角卷起来怎么压都压不平。福安换过好几回。 床柱松了,福安叫人来修,修完没几天又松了。 书架第二层歪着一本书,抽不出来也塞不回去。 福安每天收拾寝殿,看着那些歪的、卷的、松的、洇的,不说话。 该擦的擦,该摆的摆,该修的叫人修。 然而天一黑,白天的功夫全白费。 寝殿里就开始了。 萧衍把人按在榻上,沈渡就扯他的衣领。萧衍吻他的锁骨,沈渡就咬他的肩膀。 谁也不让谁。 福安现在每次送茶,总先在廊下站一会儿。 听不见动静了才去叩门,有动静就等着。 有时四爪白走过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臂弯里。 福安抱着猫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不急,猫也不急。 某天夜里半夜醒来,沈渡腰酸得翻个身都费劲。 偏过头看萧衍睡得正沉,呼吸平稳,跟没事人一样。 沈渡盯着他那张脸想着,这人是不是铁打的。 他不服。第二天就去找赵猛了。 这一去,就连着去了好几天。 从赵猛那回来,腿发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萧衍抬头。“怎么了?” “没怎么”,沈渡走进去在榻上躺下,眼睛盯着房梁发愣。 “你今天又去找了赵猛?”萧衍放下了书。 “嗯,练练”。 “练什么?” 沈渡偏过头嘿嘿了两声,“强身健体”。 他心想,总不能说“臣觉得最近身子骨有些乏”。 算了,男人怎么能开这个口。 萧衍也腰酸了几天,他没吭声,只是让福安去太医署走了一趟。 当天傍晚,饭桌上多了几道菜。鹌鹑炖汤,鹿肉,韭菜炒鸡蛋。 沈渡看了一眼。“陛下,今天菜…挺补啊。” “嗯。”萧衍夹了一筷子鹿肉放进他碗里。 沈渡低头看了看碗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您是不是也——” 话没说完,萧衍打断了他。“朕无碍。” 接下来的几天,沈渡照常去找赵猛,饭桌上照常有那几道菜。 两人吃得额头冒汗,耳根发红,谁也不先搁筷子。 补的没白吃。 一到晚上就更不节制了。 第二天,教场上。 “再低。”赵猛丝毫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沈渡蹲下去扎着马步,大腿开始发颤。沈渡咬着牙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怎么比前世在健身房撸铁还苦。撸铁好歹能听歌,这里只有赵猛面无表情的“再低”。 “赵统领,这样…行吗?” “勉强。” 沈渡心里一凉:当初是哪根筋搭错了,非给自己找了这么个活阎王。 傍晚。 沈渡练完浑身是汗,觉得整个人都馊了。 福安早让人在浴池备了水,他脱了衣裳踩着台阶慢慢坐进去。 热水漫到胸口,他靠在池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热气蒸得脸颊泛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忽然门被推开。 沈渡睁开眼,萧衍穿着外袍站在门口,显然是从御书房直接过来的。 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脸滑到水面,嘴角微微上扬。 “你怎么来了?”沈渡的声音有点紧。 萧衍没回答,慢悠悠走过来,在池边蹲下,伸手拨了拨水面。 “泡多久了?” “没多久。”沈渡顿了一下,“陛下,要不你先出去,我马上就好。” 萧衍没动,指尖顺着水面划过去,碰了碰沈渡的锁骨。 沈渡没躲,“别闹。” 萧衍看着他,嘴角翘着起身开始解腰间的玉带。 玉带扣“嗒”的一声松开,外袍滑下来,又褪去中衣,露出肩胛和锁骨。 他的身材比沈渡宽一圈,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腰腹紧实没有一丝赘肉。 沈渡盯着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脸更红了。 “你干嘛?” “泡澡。”萧衍一本正经的说。 “你等我泡完......” “一起。” 萧衍赤脚踩进池子里,热水漫过小腿、膝盖、腰腹。他走向沈渡,水纹一圈一圈荡开。 沈渡往旁边挪了一步,后背抵上池壁。 “躲什么?”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渡喉结滚了一下。“谁躲了?” 萧衍手撑在他脑袋两侧,低头吻下来。沈渡偏头躲开,萧衍的嘴唇落在他耳廓上。 沈渡伸手推他胸口,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 “你让开。”沈渡说。 “不让。” 沈渡忽然低下头,一口咬住萧衍撑在他耳侧的小臂。 牙齿陷进皮肉里,不算轻。萧衍疼得皱了眉,没缩手,也没松力。 沈渡慢慢松开,萧衍的小臂上留下一圈泛红的齿印。 “这张嘴……”萧衍低声说,拇指按上沈渡的下唇,“等会儿别求饶。” 沈渡还没来得及反应,萧衍不带犹豫地吻了下去。 一只手护着沈渡后脑勺,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 沈渡的呼吸全被夺走了,手攥着萧衍的肩膀,指甲嵌进皮肉里。 肩膀的痛意让萧衍吻得更重了。 手直接从沈渡腰侧滑下去,托住他的腿,往上一抬。 沈渡脚下没了支撑,整个人往萧衍身上挂。 水波剧烈地荡,一浪一浪的,打在两个人脸上,顺着下颌往下淌。 萧衍的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咬不咬?” 沈渡咬着嘴唇,没说话。 萧衍收紧了力,气息沉沉的,“出声。” 一声喘息从喉咙里漏出来,带着哑,带着颤。 沈渡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水珠挂在上面亮晶晶的。“……不咬了。” 萧衍停下看着他。 沈渡嘴唇被吻得发红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又急又热,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已经没了力气,手却还攥着他的肩膀,不肯松开。 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角。 水波又荡漾开了,水声很久没停。 萧衍把沈渡从池子里捞出来裹了件中衣。 沈渡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满脸绯红。 萧衍抱着他走了一段,低声问,“下次还咬不咬了?” 沈渡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嗯?” 声音从衣料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再说。” 萧衍笑了一下,没出声。 四爪白从廊下窜出来,跑在前面,尾巴高高翘着。 第二天御书房。萧衍批完一摞折子,起身去书架拿册子。 沈渡趁他转身,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撑着腰,龇牙咧嘴地扭了两下。 没扭完,萧衍已经拿着书转回来了。 两人目光撞上。 ——沈渡的手还撑在腰上,萧衍的手也无意识地在后腰扶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臣坐久了…活动一下。”沈渡先开口。 “嗯。”萧衍把手收回去。 沈渡把脸转回去,假装继续批折子。 余光里,萧衍正趁他不注意在椅子上悄悄挺了挺腰。 沈渡咬着嘴唇,没忍住弯了一下眼睛。 晌午,御膳房送来的菜被换成了一桌清淡的。 张院正站在廊下,看见福安拱了拱手。“膳方重开了,加了几味清火的。陛下正值壮年,多休息便好。” 说完,背着手走了。 傍晚,两人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橘红色,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气。 沈渡靠在柱子上,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腰。 萧衍看了眼,把手伸过去搭在他腰侧慢慢揉了两下。 片刻,沈渡也把手搁在萧衍腰上轻轻按了按。 两个人都没看对方,一个望着荷花弯了眼睛,一个看着云翘起了嘴角。 第63章 番外2 第63章 番外2 沈渡教萧衍玩了很多前世的游戏——斗兽棋、你画我猜、海龟汤...... 萧衍学什么都快,没几个来回就能反过来赢沈渡了。 晚膳后落了雨,檐水哗哗地打着石阶。两个人窝在寝殿里,烛火昏昏的。 沈渡趴在窗台上看雨,萧衍在旁边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陛下。”沈渡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 “嗯。” “臣带你又玩个好玩的。” 萧衍偏头看他,“是什么? 沈渡一骨碌从榻上翻下来说:“你等我一下。” 他跑到桌前铺开一张大纸画格子。御花园、太和殿、御书房、户部……歪歪扭扭写了十几个地名,围成一个圈。 找福安要来了个骰子,又从抽屉里翻出两颗颜色不一样的石子。 一颗墨绿,一颗牙白,当棋子。 沈渡裁了一沓小纸片捏着笔想了想,边写边抿着嘴偷乐。 写完混在一起码在棋盘边。 他捧出围棋盒,把黑子推到萧衍面前,白子拨到自己这边。 “掷骰子走格子。走到没人的地就能买,买完放一颗自己的棋子。走到机会地点就抽牌。” 沈渡拈起一颗白子,“臣用白棋,陛下用黑棋。格子上一看颜色就知道是谁的地。” 萧衍把黑子盒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每人五十文。”沈渡把骰子推过去,“陛下先掷。” 萧衍随手一掷,骰子骨碌碌滚了几圈,停下来——三。 沈渡捏着那颗墨绿石子从起点往前走了三格,落在“太和殿”上。 他把石子轻轻往地契格子里一搁。“太和殿,地价十文。陛下买不买?” “买。” 萧衍数了十文放下,从盒里捡了一颗黑子压在太和殿格子上。 轮到沈渡。他抓起骰子搓了搓,往桌上一扔——五。 他把牙白石子推了五格落在户部上。“臣买!”十文放下,一颗白子压住格子。 萧衍看了一眼棋盘。“所以黑子是朕的,白子是你的。” “对。棋子压在这儿,地就是谁的。”沈渡指了指萧衍的墨绿石子,“现在太和殿上有你的黑子,这是你的地。” 萧衍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轮。萧衍掷了个六在“户部”停下了。格子上压着一颗白子,是沈渡的地。 沈渡眼睛一亮,五指张开指尖往上勾了勾。 “陛下,过路费。五文。” 萧衍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棋盘上那颗白子。 “朕走到户部,为什么要给你钱?” “因为臣刚买了户部。”沈渡歪着头。“臣买了地,放了白子,你走到上面就要交过路费。” 萧衍看了他两息,把钱放进他掌心里。 沈渡收了钱,往椅背上一靠,腿翘起来晃脚尖,笑眯眯的。 接下来萧衍的骰子总往沈渡买下的地上落。 户部、御膳房、御花园,格子上全是白子。 “陛下,你怎么老往臣的地上走?”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眼尾弯成两道月牙。 萧衍捏着棋子没接话,指腹慢慢蹭着棋面。 没一会,棋盘上黑子两颗,白子五颗。沈渡手里五块地,萧衍两块。 沈渡把骰子在手心里颠来颠去。“陛下,你这也不太行啊。” 萧衍瞥他一眼,把骰子拿过来,随手一掷。 ——棋子落在“机会”格上。 沈渡把那沓纸片推过去。“陛下抽一张。” 萧衍抽了一张,打开一看。 ——“学猫叫一声”。 他把纸片飞快地扣在桌上,“不学。” “陛下,这是机会牌。”沈渡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举到他面前一脸正经。 “抽到什么就要做什么。游戏规则。” 萧衍盯着纸片上那几个字,没动。 沈渡又把纸片往前凑了凑,眼睛直放光。 “陛下——” 萧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干巴巴地蹦出一个字:“喵。” 没腔没调,没头没尾。 沈渡愣了一瞬,肩膀一耸“噗”地笑喷了。 他一边笑一边把脚边的四爪白捞起来,举着猫爪子冲萧衍晃。 “四爪白,你平时就是这样叫的?” 四爪白被突然拎起来,后腿乱蹬满脸不高兴。 它甩了一下尾巴,张嘴就来:“喵呜——” 尾音拖得软绵绵的,拐了个弯。 沈渡笑弯了腰,额头抵着猫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衍看着他和四爪白,嘴角微微弯起来。 目光从沈渡移到猫身上,又从猫移回沈渡身上,眼神软得不像话。 局势从萧衍连掷两个六开始变了。 他把沈渡没来得及买的两块空地收入囊中,棋盘上的白子突然就不占优势了。 沈渡的骰子却像跟他作对。 牙白石子落在寝殿,上面压着黑子。 萧衍把手伸过来,扬了扬下巴。沈渡数了五文递过去。 沈渡不信,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跪坐在上面。 双手合十把骰子夹在掌心里搓了又搓,嘴里嘀咕“天灵灵地灵灵”,使劲一扔。 牙白石子又走在一颗黑子上。 沈渡又数五文。 萧衍看着他跪在椅子上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手里那枚黑子落在自己格子上,稳稳当当。 沈渡把骰子捡回来,举到嘴边哈了口气,往桌上一拍。 骰子滚出去老远弹回来——两点。 牙白石子落在太医院上,格子上又是一颗黑子。 沈渡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盒子,他把盒子往旁边一推。 整个人趴到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两只脚在椅子后面垂着,晃了晃。 “臣没钱了。” 萧衍没接话。 他垂眼看着沈渡输了趴在那蔫头耷脑的,脚晃着。手边还散落着几颗没用上的白子。 慢慢转了转指上那枚银戒指。 嘴角微微一提。“没钱可以抵换。” 沈渡抬起眼,愣了一下,“抵换什么?” 萧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往下移了移,落在他嘴唇上。停了几息。 沈渡猛地坐直了。 “陛下,这可不行。我们这是君子游戏,不兴这个。”他一本正经。 萧衍眼底掠过笑意,慢悠悠地说:“朕还没说要抵换什么呢。” 沈渡把脸别到一边去,伸手去拨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拨过来拨过去,就是不肯看萧衍。 萧衍轻声说。“过来。” 沈渡没动。 “过来,朕告诉你抵换什么。” 沈渡瞥了他一眼。 椅背抵着桌沿,他上半身从椅背上抬起来,整个人往前探了探倾过桌面。 眼睛一闪一闪的,一脸疑问。 萧衍看着他慢慢探过来的脸,唇边薄薄的笑意荡漾开来。 他站起身,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往前倾,低下头在沈渡嘴角落了一下。 很轻,很快。 萧衍坐了回去,说,“你可以往前走了。” 沈渡愣在那,手还撑着桌面。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他,眉角微挑,像偷了腥的猫。 沈渡慢慢直起身,把桌上散落的棋子拢了拢,嘟囔道:“臣输了就是输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陛下不能这样,这可是君子游戏呢。” 萧衍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眼底漫开一片柔光,声音里压着笑。 “好好好,君子游戏。” 屋子里混着各种声响。 骰子在桌面骨碌碌滚过去,停下来。 铜钱叮当碰一下。 “给钱吧——”尾音往上翘,打着转儿。 “买。”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四爪白趴在沈渡的手旁边,尾巴卷在身前,眯着眼。 雨声簌簌的,把这一切裹在一起,像盖了一层薄被。 第64章 番外3 第64章 番外3 沈渡是被光晃醒的。 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白花花刺眼的阳光。 他慢慢睁开眼。 头顶不是寝殿的帐子,是白色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 他愣了愣神,坐了起来。 床头柜上扣着手机,充电线缠成一团。衣柜、书桌、窗帘,空气里还有很熟悉的味道。 回来了,他的出租屋。 脑子里第二个念头:萧衍呢? 他慌忙翻过身,萧衍就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头发短了,碎碎的刘海垂在眉骨上方。晨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格外分明。 两人都穿着昨晚睡前穿的中衣。 沈渡从来没见过萧衍短发的样子。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萧衍额前的碎发。 萧衍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目光从沈渡脸上滑过去,又移回来,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渡的头发也短了。 萧衍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沈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怎么了?”沈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短发好看”萧衍说。 两个人看着对方短发的样子,同时弯了眼睛。 萧衍慢慢坐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窗户移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每一样东西都看了几秒。表情镇定,但手指在被角上攥了一下。 “这是何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 沈渡深吸一口气。 “陛下,你好像……跟臣经历了相同的事情。这是臣以前住的地方。臣跟你说过,臣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萧衍沉默了片刻。“记得。” “这里就是那个世界。” 萧衍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低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他眯起眼没躲。窗外是马路、行道树、对面楼的阳台。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以前就住这里?” “是。” 沈渡给萧衍找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装裤。 萧衍把衬衫扎进裤腰,腰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抬手理了理领口,没扣最上面那颗,锁骨半露,短发衬得眉骨愈发深峻。 沈渡换了条深蓝牛仔裤、白色t恤,袖口卷了一折。 站在萧衍旁边,他白净清秀,弯弯的眉眼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甜。 萧衍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了一眼。 “好看。”萧衍盯着镜子里的沈渡,目光没移开。 沈渡低下了头,嘴角翘着。 萧衍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书架、冰箱、电视机,每样都看了看。 沈渡跟在后面介绍,萧衍听着,偶尔“嗯”一声。 沈渡指着电视柜上那个白色的圆筒形音箱。 “陛下,你可以对着它说话,它会应。” 萧衍看了一眼那个圆筒,不解的说。 “朕为什么要对一个圆筒说话?” “它可以播天气、放歌。你试试。” 萧衍沉默了一阵,对着音箱说:“播天气。” 没反应。 沈渡说:“要先叫它的名字,叫小智。” 萧衍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圆筒还有名字,不好听。” “你叫就行。” 萧衍看着那个圆筒,开口: “小智。” “请讲。”音箱亮了一下。 “今日天气如何?” 音箱报了晴天,气温二十八度。 萧衍听完评价道:“此物……还行。” 转头又对着音箱说: “朕重新赐你一个新名字,叫小德子。” 音箱没反应。 萧衍等了一会,偏过头看着沈渡。“它不领旨?” 沈渡笑得耷着个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出了门,九月初的风带着夏末的热气,两个人慢慢走在街上。 路过一家理发店,门口站着一个发型五彩斑斓的年轻人,笑着招手:“帅哥!剪头发吗?” 萧衍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头发,偏过头对沈渡说:“此人头上是彩虹?” 沈渡憋笑。“染的。” “染的?” “朕以为他中毒了。那个颜色,朕只在毒蘑菇上见过。” 理发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渡赶紧拉走萧衍,萧衍被他拉着还不忘回头又看了一眼,补了一句: “朕说的是实话。” 沈渡笑得直摇头,拉着他的胳膊拐过街角。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萧衍去了自己曾经读过的大学。 校园里银杏叶还绿着,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来往的学生回头看他们。 “你看那个穿衬衫的,好帅。”一个女生小声说。 “旁边那个也好看。”旁边的人接了话。 萧衍听见了面不改色,沈渡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沈渡带萧衍去蹭了一节历史课。这是一门全校通识选修课,教室里坐满了各个专业的学生。 他们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讲台上的老教授正在讲古代的朝代官制。 “三省六部中,负责审核政令的是哪个部门?哪位同学说说?”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说“中书省”,又有人嘀咕“尚书省”。 老教授摇了摇头,正要开口。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门下省。中书出令,门下审核,尚书执行。审不过的有权驳回。”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萧衍坐在那,手轻叩着桌面,表情跟批折子一样。 老教授说道:“这位同学说得非常准确,你是历史系的?” 萧衍悠悠的说:“这都是朕之前…”连忙改口,“不是…书上看的…” “朕?”老教授笑了,“你刚才说朕?” 萧衍压了压声音,“口误。” 教室里哄笑起来。 沈渡在桌子下扯了扯他的裤腿,摇摇头小声说:“没事。” 萧衍弯了弯眼睛回应。 与萧衍隔着一个空座的距离,有个男生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后来干脆趴了下去,脸朝着萧衍这边。 萧衍眉头越拧越紧。 忍了几息,终于没忍住。 伸出手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压低声音喝道: “坐直了!” 男生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印,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萧衍迎着他的目光,眉头紧蹙。 “朕上朝时,最厌懒散之徒。” 男生懵了:“啊?” 沈渡赶紧拉住萧衍的胳膊,对那男生赔笑: “不好意思,他开玩笑的。” 那男生看了萧衍一眼——白衬衫、黑西裤,表情冷得能结冰。 他愣住,瞥了瞥周围没有别的人穿成这样,心里打了个突。 这眼神、这语气,搞不准是学校新来的老师。 他慢慢把身子转回去,脸朝着讲台,脊背绷得像根弦,一动不敢动。 下课了。 几个学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你们是哪个系的?” “他刚才怎么自称朕啊?笑死了。” 萧衍没接话。 沈渡笑了笑起身,“我们毕业了,回来看看老师。” 说完低头看着萧衍,“走吧。” 萧衍跟着站起来,跟他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笑声,谁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两人没回头。 站在学校门口,沈渡拿出手机叫了网约车。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他们面前。 两人上了车,一同坐在了后面。 开出没多远,司机开始搭话。“你们是学生吧?” “毕业了。”沈渡说。 “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萧衍。“你呢?” 萧衍看着窗外。“管天下。” 司机哈哈笑了两声。发现萧衍没笑,从后视镜瞄了一眼,不笑了。 经过一个工地尘土飞扬。司机摇上车窗随口说道:“这破路,天天修,也不知道修个什么劲。” 萧衍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修路是利民。你说破,是不知好歹。” 司机讪讪地。“也是,也是。” 司机又开口:“你们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 沈渡说:“外地人。” “那你们——” 萧衍往后一靠,淡淡地说了一句: “专心驾你的铁马。” 司机张了张嘴从后视镜里看了萧衍一眼,把嘴闭上了。 沈渡赶紧打圆场:“他开玩笑的,您别介意。” 到了目的地,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句: “帅哥,你朋友脾气挺大啊!” 萧衍头也不回。“铁马坐着,吵。” 沈渡冲司机说了句“辛苦师傅”。 然后转身追上去,拉住萧衍的胳膊。 “陛下——”他压低声音,边笑边摇头。 萧衍偏头看他。“笑什么?” “没笑。”沈渡努力收了收嘴角,没收住。 回到屋里,沈渡兴奋地说中午煮螺蛳粉。 他烧水、拆包装。酸笋包撕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气味在厨房里炸开。 萧衍放下书,偏过头看向厨房。 “什么味?” “螺蛳粉。”沈渡端着碗走出来,“可好吃了。” 萧衍皱眉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身体往后躲,“此物有毒。” 沈渡吸溜了一大口,萧衍捏着鼻子盯着他咽下去。 “你竟能咽?” 沈渡又吃了一口。 萧衍继续说道:“朕看你吃,都觉得喉中不适。” 沈渡递过筷子。“陛下,一口便知。” 萧衍犹豫了片刻,接过来挑了一根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 “如何?”沈渡问。 萧衍放下筷子。“朕的味觉,方才走了一遭鬼门关。” 沈渡笑出了声。 萧衍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不是有毒吗?”沈渡问。 “朕要尝尝你的喜好究竟是什么味。” 沈渡笑着看他吃完了整碗,起身从冰箱拿出可乐,倒了一杯递给萧衍。 “配上这个更好,你试试。” 气泡滋滋往上冒,萧衍端起来闻,一颗气泡炸在他鼻尖上,他征住。 “陛下,那是气泡。” 萧衍用手擦了一下鼻尖喝了一口。 可乐在嘴里炸开。 他咽下去,低头看着杯子。 “此物……会咬舌头。” 萧衍又连着喝了几口,刚放下杯子,一个极小的气嗝从喉咙里逃了出来。 他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沈渡笑趴在桌上,半天没抬起头。 萧衍喉结动了动。“朕命令你忘记刚才的事。” 说完,耳朵尖红了一片。 饭后,沈渡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萧衍靠过去看。 划到一个视频。 一对年轻情侣在街上走,女孩喊“老公”,男孩回头说“怎么了”。 沈渡正要划走,萧衍按住了他的手。 “她叫他什么?”萧衍问。 “老公。” “老公?” “就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沈渡解释着。 萧衍点了点头。“朕知道,民间夫妻互称老公老婆,自古有之。” 沈渡愣了一下。 萧衍看着他。“倒是你,怎么从来没叫过朕?” 沈渡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陛下,这——” “叫一声。” “不叫。” “为什么?” “太羞耻了。” 萧衍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朕叫你。” 沈渡还没反应过来,萧衍已经开口了。 “老婆。” 沈渡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捂萧衍的嘴。“你别叫了。” 萧衍由他捂着,眼睛弯了一下。 沈渡的手贴在他嘴唇上,感觉到他在笑,手心被他的呼吸烫了一下,赶紧缩了回去。 “这称呼劲这么大?”萧衍问。 沈渡把脸别过去不敢看他。“……你不懂。” “朕不懂?”萧衍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转过来,拇指蹭了蹭。 “老婆。” 沈渡浑身一激灵,“别叫了——”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求饶的尾音。 “那你叫叫朕。” 沈渡摇头。 “叫一声,朕听听。” 沈渡咬着嘴唇,声音闷在喉咙里。“……老公。” 萧衍呼吸一滞,眼睛骤然睁大了一瞬。“果然…劲大。” 他起身弯腰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沈渡吓了一跳,“干嘛!大白天的。” 萧衍抱着他往卧室走,“朕要躺着听你再叫一声。” 沈渡被放在床上,立刻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脸。 傍晚,沈渡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拍立得相机。 他对着萧衍举起来。萧衍看着那个方方的机器,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拍立得相机,就是拍完马上就能出照片。” 沈渡把相机对准萧衍,按下了快门。 机器嗡嗡响,一张白色相纸慢慢滑了出来。 等了一会儿,图像渐渐浮现。 萧衍侧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看镜头,手里拿着一个石榴。 “好看。”沈渡说。 萧衍拿过相机对着沈渡也拍了一张。 相纸滑出来,沈渡没来得及摆表情,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好看。”萧衍说。 沈渡凑过去瞥了一眼。“哪里好看了?” 萧衍把照片递给他指了指。“眼睛。” 沈渡盯着照片上自己那双被拍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他又拿起相机,往萧衍身边靠了靠。 “看这里。” 萧衍偏过头视线落在镜头上,快门按下。 照片里,两个人挨得紧紧的,一个眼睛弯成了月牙,一个嘴角翘得藏不住笑意。 沈渡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下: “我们的合照。” 萧衍看了看,从他手里拿过照片,另起一行,写下: “你的世界,朕来过。” 那天夜里。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白白的。 床头柜上的三张照片并排放着。 两人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手还握着。 腕上的红绳挨在一起,两颗木珠子紧紧贴着。 黑暗里,两颗木珠子又发出了一丝极微弱的光。 一闪一闪,和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