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 内容简介 《丹青引》作者:燎砚 简介: 《丹青引》少年卷·兰梅篇(づ ̄ 3 ̄)づ 丹青色里山河故,粉墨场中日月新。 【文案一】 周岁生辰宴上,他循着那声清脆动听的铃声望去,便望见了那铃铛的主人。 他看见她在笑,笑声比那铃声更动听。 于是,他便舍弃了眼前诸多的宝物,单单抓住了她(此处指抓周)。 世人皆说,他抓住的是噩运,是鬼祟邪魅。 他却始终坚信,他抓住的是福气,是神女天仙。 【文案二】 西湖有名山,无处士;有古刹,无高僧;有红粉,无佳人;有花朝,无月夕。 好在,尚有一个你。 *女主双重人格,介意慎入哦~ —————— 魏家六子四女媳妇女婿对应姓氏如下(排名不分先后): 媳妇:南(李),南,柳→徐,洛,阮; 女婿:罗→何→罗,祝,朱,宣。 六子里有一人终身未娶,所以不列出来。 *江南四君子花(男):文,罗,魏,林 *临安岁寒三友(女):胡,魏,林 明末清初 家国山川 传统戏曲 理想抱负 世情百态 群像剧情 非典型言情# 内容标签:三教九流 婚恋 市井生活 成长 多重人格 群像 主角:魏子然 南屏(李屏山) 其它:完结文尽在专栏,瞧瞧咧~ 一句话简介:唱戏听曲,游山玩水,谈情说爱 立意:立志,立业,立身,立心。 楔子 第1章 第1章 【1979年元旦·台湾】 叮——叮——叮—— 桌上的法式鎏金座钟准时敲响,已是午夜十二点,这烟火人间又跨入了崭新的一年。 火盆边的老人看了一眼蜷在身边睡得香甜的孙子,在渐渐消散的钟声里叹息一声,又看向了火盆对面的儿子:“你决定了?” 那儿子正卷着烟卷,叼了一支在嘴里,却并不点着,应道:“决定了,今晚的船,两小时后就走。” 老人嘴角蠕动,似有许多话要说,可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静默中,他沉沉问了一句:“今夜该不会有炮声了吧?” 儿子耸肩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说:“谁知道呢!” 老人眉头紧锁,一双混浊的眼里映着火光、闪着泪光,忽悲声吟道: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1 儿子听了,只是默然不语,却是起身出了屋子。 他在凄冷无月的星光下点燃烟卷,眺望着灯火如昼的海面,一双黑沉的眼里隐隐露出了些许奇异的光芒,心情格外激动。他说不清此时此刻的心情,却知道这是一种久离故土、即将回归的喜悦与惶恐、庆幸与惆怅。 那块阔别多年的故土,早已在记忆中模糊,却始终如梦魇般缠绕于心,让他一刻也不曾安宁过。 因此,哪怕冒着枪林弹雨,哪怕踏着狂风巨浪,他也得回到那块土地,回到先祖生活的故土,去完成先祖的遗命。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余光中:《乡愁》 另: 1979年元旦,中美正式建交。同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可见《人民日报》 第11133号,1979年1月1日农历戊午年十二月初三,星期一),并在厦门前线播报《告台湾同胞书》,正式提出实现和平统一的大政方针;时任国防部长徐向前发表声明,宣布停止自1958年以来解放军对金门等岛屿的炮击。 第2章 第2章 【1989年清明·舟山】 船在海上辗转了近一个月,经香港、广州、上海,终于在惠风和畅的朗朗晴光里抵达舟山。 嘈杂拥挤的码头,魏铭先一手提着笨重的行李箱、一手环抱着一只四四方方的黑檀木盒,在往来穿梭的渔民商贩间艰难行走,唯恐让人撞翻了怀中的盒子。 穿过拥挤的人流,他在泊在码头附近的一艘渔船里见到了他的父亲——魏良时。 十年未见,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父亲,与照片里的那个人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变老了一些。 船舷上,父亲单手叉腰立在那儿,觑着一双眼,遥遥望着他。 他想,父亲或许认不出他的样子了。 他主动走了过去,在父亲惊诧的目光下,朝他笑了笑。而后,他将怀中紧紧环抱的黑檀木盒往父亲跟前递了递,说:“这是爷爷。” 魏良时眉头微皱,不言不语地看了他半晌,方才将那木盒接了过去。良久,他才跳下船舷,将人引出渔场,说:“你的船应该下午才到的。” “这几天行船都是顺风顺水,船走得快一些。” 魏铭先紧跟着魏良时的脚步,目光死死盯着那人的双腿,发现他的右腿腿型与左腿粗细不一,行动也不甚灵敏。 他正要问问那腿的事,前头引路的魏良时忽转过身子,犹豫了片刻,道:“我在这头组了新家,有一个女儿,念小学四年级。” 魏铭先怔了怔,想起远在海峡另一头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心里闷闷的。他看着父亲满含愧疚的目光,默默移开了视线。 许久,他才问了一句:“这儿离车站远么?我先带爷爷回杭州。” 魏良时暗叹一声,说:“杭州你人生地不熟的,不如等我送完手头的这批货,再和我一起回去。” 第3章 第3章 【1999年重阳·云南】 盘旋在山间的云雾,在日中时分,慢慢散开了,山道上也渐渐有了游客的足迹。 魏铭先一路赏花玩水,登上天柱峰上的金顶寺时,正是日落时候。目光所及之处,霞光万丈,彩云翩跹,将面前庄严圣洁的金顶寺也渲染得光华流转,如临极乐世界。 这个时候,峰顶游客已淡去。 魏铭先找到寺院住持,说明来意,主持方丈为他安排了斋饭。待他用完了斋饭,方才将一卷古旧泛黄的图纸递给他,说:“小寺自明清以降,几经天灾人祸,靠佛祖庇佑和政府的扶持资助,才绵延至今。这图纸想必也是沾了您先人的光,也得了佛祖庇佑,竟也留存下来了,如今正好物归原主。” 魏铭先颔首,缓缓展开图纸,图纸上绘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山寺方圆之内的地形图,其中一处特特用朱红漆笔做了标识,标识旁写了几行小字: 慈母李氏墓。 魏氏女谨遵先人遗训:待他日世道安定,吾辈定当竭力恭请母亲灵柩扶榇回乡。望后辈孝子贤孙同心同德,勿忘先人恩情。谨记谨记!1 魏铭先反复看了多遍,似有一双手剥开了他的心,一股难言的痛楚与悲伤自心底深处溢出,让他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他仿佛看见了漫天的火光,看见了火光里那道虚无缥缈的身影。他想走近看清那张脸,却挪不动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在烈火里化成云烟。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按照古人的书写格式,图纸上其实是没有标点,这里按照现代书写格式书写,方便阅读。 第4章 第4章 【2009年岁除·杭州】 火车驶进站台,魏铭先随着滚滚人流被推着挤着出了火车站。 站外,寒风瑟瑟,雨雪霏霏。 在嘈杂人声里,他拨出去的电话尚未接通,便看见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撑着伞、踩着一双齐膝的长筒靴穿过人群来到了他跟前,一张笑脸热情洋溢。 她的笑,好似春日暖阳,足以抵挡冬日的寒风冷雪。 魏铭先被她拽进马路边的一辆轿车里,听她万分兴奋地说道:“我跟你说哦,今晚有贵客!你一定得来家里陪我们守岁!” 魏铭先苦笑,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竟不忍拒绝她的好心邀请。 然而,想起远在海峡另一头母亲凄凉孤独的处境,他便不愿融进父亲如今这个喜气融融的新家里。 他正要拒绝,那边的妹妹已经启动了车子,朝他神秘一笑:“当年从寺庙里不翼而飞的先人骨殖已经有下落了……今天的客人,你必须得见!” 魏铭先惊讶万分,确认她不是在诓人,便是不愿去那个新家,也不得不去了。 车驶进西湖大道,妹妹接过一通电话后,突然说:“我们需要去接一下客人,她在净慈寺那儿。” 到达目的地,魏铭先瞧身边的女孩似乎不愿在这样的雨雪天里登山接人,便只好一个人撑伞上了山。 雨雾缭绕中,寺庙钟声悠远绵长,在山间回荡不绝。 魏铭先便是在云烟霭霭的山寺古亭里见到了她。 雪雾朦胧,他看不清她的脸,感受到她遥遥望过来的目光,忽觉心口一窒,心底如豁开了一个口子,犹如黄河决堤,所有不知名的情绪霎时奔涌而出。 那一刹,烟云翻涌,前尘俱现。 作者有话说: 啊~下章终于可以进入正文了。 虽然是大修,就是将之前的穿越,改成了前世今生的设定,主要的人物和情节设定基本没变,么么哒~ 兰梅篇:鲜衣怒马少年时 第5章 第5章 【万历四十三年冬·净慈寺】 山雾缭绕,雪片簌簌,净慈寺的悠悠钟声一声接一声,惊醒了寮房里趴伏在案几上昏昏欲睡的魏子然。少年登时一激灵,朦朦胧胧张开眼,在昏暗暗的房内环顾一圈,身边已无一人。 他唤一声:“红红姊。”无人回应,便只好自行起身点亮了烛火。 整理检查着案几上的经文时,发现后来抄写的经文里有多处错漏,便知是自己困倦时抄下的,只得重新抄写。无奈墨已冻住,又因腹中正饥,他便就此搁下笔,推开了窗子。 外头山风凛冽,方圆之内,满目雪白,将这沉沉的山间暮色也映照得光亮了几分。 他虽惧怕这冬日里的寒风冷雪,却也喜爱暮光下晶莹雪白的山寺晚景,便拥了被衾、抱了甑糕坐在窗下静静观赏山寺雪景。 这一坐,不知不觉天慢慢黑了,雪也下得小了,怀里的甑糕也已悉数被打发。 他看见寺里的和尚、香客三三两两出来玩雪,也想出去摸摸那些洁白可爱的精灵,却看见一青葱少女提着食盒袅袅娜娜地朝这边来了。 这少女不是别个,正是魏子然醒来便要找的“红红姊”,是魏子然父母从外捡回来的一名弃婴,自幼服侍着他,比他年长四五岁。 因她面若桃花,故而魏子然为她取名“映红”。 而这名叫“映红”的少女进了寮房,见魏子然如此这般模样在窗下呆坐,立时关了窗,扶他到食案前坐下。但瞧他稚嫩白皙的脸蛋被风吹得通红通红的,心里难过又心疼,一对圆溜溜的杏眼里顿时就露出了些许怒气和担忧,轻声责怪道:“姊姊稍不留神,你便做这些呆事蠢事,也不知心疼心疼自己的身子!” 而魏子然却只是望着她笑,问:“姊姊去哪里了?” 映红将食盒里的斋饭一一摆放在食案上,递了一碗乳白的汤至他手边,方才道:“你前些日子说想吃冬笋,我便请寺里的师父们带我去山里挖了一些,因为雪太大,师父们也没挖到多少,勉强给你做了一份汤,你趁热喝。” 听闻,魏子然却不去瞅那翻腾着香气的冬笋汤,而是轻轻抓住了她纤细瘦弱的手掌。 雪夜里,她的手是凉的,冻得通红的手上布满了冻疮,冻裂的疮口有凝固的血渍。 一股难言的心绪浮上心头,魏子然仿佛觉得外头的雪落进了双眼里,又凉又热,却终是忍住了。 他将碗里的汤分了一半到另一只碗里,望着她说:“你同我一道尝尝这汤。” 映红不依,被他拿眼神盯着,只好顺从了。 饭后,他又在灯下亲自为她手上的冻疮涂了药,将药膏与烧好的暖手炉一并塞到她怀里,说:“这你拿去,夜里不用在这儿守着我,我让母亲找寺里师父再为你安排一间寮房。” 映红羞红着脸、十分克制地笑着轻点了点头,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两腮边忽然滚滚淌下几行泪来。 魏子然不解,皱眉问:“姊姊哭什么呢?” 映红却只是摇头,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笑着说:“时候不早了,我为你打水过来……” 话音未落,魏子然却已起身,笑道:“天尚未黑透,我去母亲那里问候问候。” 映红察觉出他分明是想出门看看雪景,虽担心他的身子吃不住夜里的寒气,却实在不忍心将他囿于这小小的寮房里,便替他添了衣裳,将他送到了杨连枝礼佛诵经的佛堂。 佛堂是庄严场所,魏子然不敢贸然进入,只能请求此处的小沙弥去通报佛堂内的母亲。因晚课尚未结束,魏子然只得悻悻退了回去。 映红瞧见他似乎有些低落,陪着他在屋外看了会雪景,因实在怕他冻坏了,催了好几遭,才终于将他催进了屋里。 因接连不断的雨雪天气,平日里香火还算旺盛的山寺,这几日格外清净,寺里除了魏子然这一行人,便再难见到世俗人的面孔。每日耳闻的是木鱼钟声,目睹的也是经文和尚,魏子然只觉甚是无趣。 因他眷恋屋外的雪景,在映红搬出他所住的寮房后,他几次三番在夜里偷偷起来看那冬夜雪景,倒看出了一身病来。 杨连枝此次上山斋戒祈福,本是为他体弱多病的身子而来,如今不但不见好,反倒祈出了一身病,只觉是自己诚心不够,竟是不眠不休地在佛堂里念了三天三夜的经。之后,她又将魏子然接到身边,日夜悉心照料。 魏子然见母亲这般虔诚为自己祈福,又不辞劳苦地照料自己,便不敢再胡闹,老老实实养病吃药。 天光晴朗的日间,他陪母亲在寮房的窗格子下抄写经文,听见外头山雀的叫声,心思又被勾了出去。隔窗望去,他见映红与母亲身边的侍女玉竹在屋檐下捏雪团,便有些意动,小声对认真抄写经文的杨连枝说了一声:“娘,孩儿身子冷,想去外头的太阳底下坐坐。” 杨连枝深知他的心思,抿嘴笑道:“外头有风呢。你若是抄得累了,在窗下的日光里略略躺一躺便好,可别又被风吹坏了身子。” 这番话虽说得柔声柔气,可却不容人再说什么。 魏子然只得歇了出屋游荡的心思,埋头认认真真抄写经文。 正抄得昏昏沉沉间,外头忽有了嘈杂的人声,时而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吆喝声。 魏子然隔窗闻声望去,只见一众仆从拥着几位衣着光鲜靓丽的妇人小姐进了隔壁的寮房,三两和尚正帮忙搬运行李。 魏子然未看清那些妇人小姐的面貌,因心里有着不便与人言明的心思,急切想要探知隔壁斋戒礼佛的香客是哪家的妇人小姐,便隔着窗子小声唤了映红到跟前来问话:“隔壁来的是哪家的女眷?” 映红见他巴巴地望着自己,颇觉好笑,扬眉笑道:“我不好趁人家忙乱的时候凑赶着上去攀问,等那家人安置妥当了,才好帮你打问。” 杨连枝见两人这般意动,在寺里也不安分,微恼微怒地斥责道:“佛门清净庄严,你们这般懈怠不敬,就不怕佛祖怪罪?映红,你与玉竹也莫在外头闲坐,进屋来抄经文!” 映红与玉竹虽不愿捧着那令人直犯困的经文抄写,但看杨连枝脸色,也不好偷懒懈怠。 那头,新来的香客进进出出忙乱了一阵后,附近又是一片寂静。 至日暮时分,天又飘起了小雪,晴光的天色又变得阴沉沉的,让魏子然对这寺院清苦的日子提不起一丝兴致。 因杨连枝每晚都要去佛堂参拜诵经,出门前,又对映红与魏子然叮嘱了一番,方才带着玉竹去了佛堂。 魏子然甚觉无聊,又无心去看那些枯燥无趣的经书讲义,便如同往常一般教映红在烛光下读写经文里的文字。 正如此这般打发着时光,隐约听见了敲门声,映红忙丢了手中的笔去开门。门外却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妈妈,映红知道是隔壁那家香客的妈妈,忙笑着问了一句:“老人家有什么事么?” 那老妈妈递了一篮子黄澄澄的雪梨过来,笑着说:“我们是今日将将上山礼佛的人家,打听到您家里的哥儿正在清修养病中,我家主母心上过意不去,为白日里扰了哥儿的清修,特特命老奴拿了一些自己家里结的果子过来给您家哥儿赔个罪!用这个给您家哥儿炖汤喝,对身子好哩!” 映红年纪尚幼,并不知如何应付眼下的情形,却不知魏子然何时从她身后钻了出来,让她将那篮子雪梨接了过来,又吩咐她将自家带来的干果点心包好,自己则恭恭敬敬地将这些回礼送到老妈妈手中:“老人家言重了!大家同是祈福之人,是佛祖要庇护的人,哪有罪不罪的?” 话毕,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期盼,笑容可掬地问了一句:“小子冒昧向老人家打问打问,敢问您家主母与小姐是为什么来这山寺中祈福?” 老妈妈见这小哥儿小小年纪,口齿伶俐、处事周到,倒也不避讳与他细说,兀自叹息一声后,便幽幽地道:“我看哥儿心地好,便多嘴与你说两句——实不相瞒,我家主母此次带着我们小姐儿上山,不是来祈福的,是为小姐儿驱邪赶鬼的……” 魏子然惊骇万分,见这老妈妈悲悲戚戚得似要流下泪水,忽不忍心打问太多。 而老妈妈心里似有许多委屈不平,逮着他来问,也不论亲疏远近,竟有一吐为快的架势,继续说:“小姐儿是我喂大的,乖巧聪慧,有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着我,心地似菩萨,可我家主母偏说她身体里住了个鬼,三天两头就请和尚道士在家里做法驱鬼,将好好的一个孩子折腾得奇奇怪怪的。如今再看她,倒真像是撞了鬼……” 魏子然不由来了兴致,见这些离奇古怪的事一时半刻也说不完,便欲请老妈妈进屋里坐坐,这老妈妈却流着泪不肯进屋,呜呜咽咽了几声,便与他辞别了。 映红是头回听说这等离奇的事,只觉挨着隔壁那家离奇古怪的香客住着不太吉利,正想着要不要与杨连枝提起换寮房的事,忽听魏子然唤了一声:“红红姊。” 映红忙应了一声,却见魏子然已将送来的雪梨一颗一颗拣了出来,说:“篮子得还回去。” “我去还!”映红从他手中接过竹篮,却发现他的神情呆呆的,“子然,你怎么了?” 魏子然摇头,转而又问:“你信这世上有鬼祟么?你怕鬼么?” 听他这样问,映红猛地想起了方才那老妈妈的话,忽然有些害怕独自一人去还这竹篮,畏畏缩缩地不敢出门。 魏子然暗自觉得好笑,从她手中夺过篮子,笑说:“姊姊原来怕鬼!这篮子还得我去还!” 映红吃他嘲笑了,心里羞愤不已,可实在是越想越怕,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只好跟了出去。 敲开隔壁寮房的门,开门的是身着一身素白衣裙的、与魏子然年纪相仿的女孩。 魏子然原本是抱着侥幸的心态来此碰碰运气,说不定这家小姐儿真是自己心里想要亲近的那个人,如此猝不及防地与她四目相撞,他突然变得笨嘴拙舌的,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是映红适时出声说明了来意,随后便在魏子然耳边提醒他将竹篮还回去。 魏子然醒过神,见面前的女孩始终一副冷冰冰的神情,心情也如同暮色下盘旋飞舞的雪花,凉飕飕的。 魏子然并不知晓归还竹篮后的那一夜是如何度过的,只是每每想起她暮色雪光下那张冰雪般的脸庞,心里就一阵难过。 在此之前,他只遥遥在别家宴席上见过她几面,总想挨近她与她说几句话,却总没有机会。昨夜难得如此近距离地与她接触,他仍是没能同她说上半句一词。思及此,他不由万分懊恼自己的胆怯懦弱。 早间,魏子然看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目光总要往隔壁的门前窗下张望,看到那边的窗子开了、门扉响了,他的心就会跟着一阵紧张,看不到她的衣袂身影,又不免失望叹息。 杨连枝见他又坐在窗边发痴,怕他又被风吹坏了,忙将人劝到火炉边坐着。 “子然,”杨连枝摸了摸他的身子,好在没有发热,心里松了一口气,道,“隔壁那家人送来的雪梨,我让玉竹炖了汤,你喝一些。” 魏子然点头,不声不响地将送到面前的雪梨汤喝了个精光。 杨连枝见他胃口甚好,欣慰不已,但又担忧他这恹恹的精神状态,便细声叮嘱道:“娘与你说过多少回了,要敬奉神佛菩萨,那些鬼怪邪祟才没机会接近你,你随娘斋戒的这段时日,心思不定,往后要更诚心才是。还有啊,隔壁的那家人,你也不要接触,怕那些邪祟又找上你。至于这人情上的往来,让我们应付便可,你专心抄经。” 魏子然却幽幽问了一句:“母亲还记得孩儿在周岁宴上抓周抓的是什么么?” 杨连枝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柔和宠溺的笑意,柔柔道:“你呀,那些个好东西都看不上眼,偏偏抓着南家的那个小姐儿不放,惹哭了人家,是不是?” 魏子然道:“孩儿虽记不得那时的事了,可记得您与南家有过口头约定——您记得么?” 杨连枝奇怪地瞅他一眼,发现他的神态全然不是一副小孩儿天真烂漫的模样,不由奇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了?” 魏子然眨眼冲她笑了笑,说:“孩儿夜里做了个梦,梦里有位高僧告诉孩儿,孩儿这一生的福气在南方。他还责问孩儿,既然早已抓住了自己的福气,为何又要任那福气随意飘散,不早些将那福气拢住?所以,孩儿便想这梦是不是应了当年抓周的事,警示我们该早点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杨连枝嗔怪道:“你才多大,就为自己操心这等事了?娘也没有忘记南家的那个小姐儿,只是这些年与她娘的来往少了,怕她家另有打算,也不敢贸然开口提起这事。这事,待娘回去与你爹商量商量,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能草草了事,还是得看看那姐儿如今长成什么样的性子了。”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魏子然也觉得与南家的亲事有些盼头。 映红在一旁听了母子两人的对话,心里莫名涌出一股难言的酸涩之感,却又不敢在人前露出丝毫异常。 在魏子然让她给隔壁的小姐儿送些吃食玩意时,这股酸涩感愈发强烈了。 终于在某次收到那小姐儿亲笔写下的回信后,她趁四下无人时,便质问着魏子然:“前几日,你还让夫人替你去南家说亲,这头却在勾搭这位素不相识的小姐,小小年纪不学好,偏要学这些坏心思,从哪里学来的?” 魏子然因收到了那姐儿的亲笔信,正为此心花怒放,并不因映红这样的质问而着恼,只顾看那封回信。 信上并未写什么感人肺腑的言语,只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谢谢。 魏子然虽觉这两字的笔力稍显稚嫩,笔法自成一家,显然是没有习过名家字帖的。但这两个字,他愈看愈觉得清秀可爱,比她那没有笑容的冷脸更能慰藉他想要与之交好的心。 他觉得这简短的回信是一个好的契机,便从随身携带的字帖里找出了几册名家的楷书帖子,打算赠予她。 映红见他兴致高昂,知道他是打算写回信的,便为他研好墨,问道:“她信上只说了‘谢谢’,你要如何答复她?” 魏子然笑而不语,提笔沾墨,写道: 暮雪微微,得见卿卿。 心以为友,幸之甚矣! 一纸素笺,聊慰心怀。 区区回礼,惶恐惶恐! 他将这封信仔仔细细地封严实,夹在那几本字帖中,托映红再去走一遭。 映红纵使不乐意替他办这些事,却抵挡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能叹着气出了门。 自然,这些事魏子然都是瞒着杨连枝做的,映红因受了他的嘱托叮嘱,也不敢再在杨连枝跟前透露一个字,只能怏怏不乐地替这两人做了信使。 而魏子然因时常会收到那位小姐儿的回信,精神头也较从前好了许多,整日里红光满面的。杨连枝一心以为是神佛显灵保佑,吃斋念佛时比以往更加虔诚。 魏子然虽觉这样欺瞒母亲不对,可想到母亲对神神鬼鬼之事十分忌讳,便不敢在杨连枝面前对隔壁那小姐儿露出一丝一毫的兴趣。 况且,与南家的亲事能否顺利定下来,也得靠他自个儿操心努力。 眼看着斋戒的日子愈发短了,魏子然原本归家的切切之心,因隔壁的那位小姐儿,反倒对此处生了留恋之心。 家里来信催了一遭又一遭,让一行人确定回程的日子,好派人来接,魏子然却磨蹭着不肯下山。 杨连枝虽不知他为何对此处有了留恋,却只能将回程的日子推了又推,魏子然也因此对她感激涕零。 可终究是好景不长,许是父亲没了耐性,竟带着人马亲自来山里接人。 无法,魏子然只得恋恋不舍地随着父亲的车马下了山。 下山这日,天光晴好,魏子然随着家人搬离了寮房。在渐去渐远的水色山光间,他看见那间寮房的窗子被人推开,窗子后露出了那张干净稚嫩的脸庞。 山间,朝霞灿烂,她脸上的微微浅笑让他心底开了花。 第6章 第6章 【万历四十四年春·露春园】 近些年,魏家生意越做越大,茶叶、玉石、桑蚕、药材初具规模,甚至渐渐开始涉及盐引买卖了。这项买卖让魏家的当家人魏显昭尝到了甜头,与官府的往来愈发频繁密切,最后竟也捐了个九品的小义官1。又因魏家常年输粮赈边、捐谷赈灾,颇受当地人的称颂爱戴,朝廷为奖励魏家的大义善行,特授予了八品冠带、皇帝钦赐敕书。 作为边关小民的魏显昭,何时享有过这等殊荣,竟也开始在官场钻营,倒也认识了不少朝廷里的达官显贵。因他为人慷慨好施、手上放得开,多方疏通之下,又为自己在南京国子监捐了个候补监生,年前已被授予了省祭官一职,虽品级低下,但已是有些实职的朝廷官员。 何况,魏显昭平日里处事为人十分周到,在官府民间皆有好的声望口碑,甚至本县里的县官老爷有事都要来请教他,待他格外尊重,礼遇有加。 魏显昭生意官场上顺风顺水,门庭修得越来越大,仆从也日渐壮大。 年前,新建的花园已修葺完善,回廊凉亭、楼台水榭无不精巧绝妙,园中更有花石草木、小桥流水,四时景色不歇,乐趣无穷。魏显昭特意请人为这花园写了个门额,题上“露春园”三个字。 水涨船高之后,攀附巴结者自然趋之若鹜,几乎将魏家的门槛踏烂;充盈满庭的锦绣珠宝美人仆婢,日夜不歇的酒宴笙歌舞女歌姬,更是将原本冷冷清清的偌大门庭塞得喧腾不已。 因此,自原配杨连枝之后,魏显昭又连纳了两房妾室,到魏子然这一辈,家中子嗣已是日渐兴盛。 单说母亲杨氏这一正房,除了他这个嫡长子外,下面还有个同母妹妹。 而另外两房姨娘更是为魏家的香火做足了功劳。 先进的姨娘薛氏已生了二女一子;后进的姨娘卢氏更是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卢氏头胎生的是一对双生哥儿,两个哥儿却似前世冤家,你踢我,我咬你,没一刻安宁过,那前头出来的哥儿更是没日没夜的嚎哭。魏显昭那时笃信道学玄说,听信了那云游道士青云子将两个哥儿分开抚养的话,便将后出生的四哥儿送去了乡下的庄子里,交由庄子里的婆子抚养。 魏子然随着父亲的车马在自家门前下了车,看着门后迎接的家人仆众,也便暂时将对净慈寺那小姐的思念搁置了。 在寺庙斋戒礼佛的日子,让他食不知味,今日的这场接风宴,弥补了他早已不知肉味的肚子。 撤席后,他与同胞的妹妹魏书婷在父母卧房旁的暖阁里喝着甜丝丝的冰糖雪梨汤,他正与妹妹说起这炖汤用的雪梨的来头时,忽听到隔壁抱厦里的父母正谈论着与南家的亲事。 这事瞬间牵住了他的心,他也便与妹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身下的凳子推至墙边,自己则利落地爬了上去,侧着身子、右耳紧贴着砖墙去探听那边的谈话。 魏书婷不知其故,喝一口雪梨汤,又望一眼他,脆生生地提醒他:“哥哥,你在做什么呢?当心摔了吃爹娘的骂!” “嘘!”魏子然向她皱眉瞪眼,低声道,“你喝你的汤,莫管大人的事!” 魏书婷吃吃笑了,学葫芦画瓢地推了凳子到墙边,与他的凳子挨得紧紧的,屁股一撅一撅地往上爬。无奈她生得娇小无力,在凳面上站了不一会儿,便觉双腿发软,脚下一不留神,就整个人从凳子上跌落下来,额头磕在凳脚,顿时破皮见血,没一会儿,便鼓胀起一个大包。 这一切发生在倏忽之间,魏子然眼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的鼓凳上摔下来,一时间还未能回过神,便听见了她仿若破壳时的啼哭。 当下,他着急忙慌地将她从地上扶起,对着她头上的包,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闻声而来的魏显昭与杨连枝见了女儿这般情形,也顾不得寻根究由,忙将人抱到屋内的卧榻上,差人赶紧去请大夫郎中。 大夫前来诊治开了药,言说不会留下疤痕,才让这对夫妻放下了心。 送走了大夫,魏显昭让杨连枝留下开解宽慰女儿,随后又将魏子然单独叫去了隔壁的抱厦。 魏子然偷偷抬眼觑着座椅上的魏显昭,看父亲脸色阴沉如水,便知晓这次秋后算账,自己难逃一顿责骂。 他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等着父亲的教训责骂,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父亲和声和气的一句问话:“你把《千字文》背一遍我听听?” 魏子然蓦地抬头看去,面对父亲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在肚里搜肠刮肚一番,只好硬着头皮背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愈往后背诵,他愈是背得磕磕绊绊的,他真想就此告饶放弃。可魏显昭分明是一副他不背完誓不罢休的架势,他只能凭着记忆,勉勉强强地将其背了下来。 室内静了许久,父亲不开口,他也不敢贸然出声。 然而,他不喜欢这样紧张严肃的氛围,大着胆子出声:“父亲,孩儿背完了。” “嗯……”魏显昭不咸不淡地应了应声,问道,“你自个儿觉着背得如何?” 魏子然明知这是在讽刺自己,但也不敢有半句异词,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孩儿天资愚钝,自然背得不好。” 魏显昭却凉凉地笑了,说:“你并不愚钝,只是心术不正,专爱钻研那些旁门左道,正经的文章书籍不看,偏爱看那些污浊淫-秽的小说话本。你娘糊涂,受你欺瞒糊弄,你当爹也是好糊弄欺骗的么?” 听及,魏子然下意识想为自己申辩,魏显昭却用眼神制止了他,又兀自数落着他的种种恶行。说他对父母长辈不孝不恭不敬,对兄弟姊妹更是不仁不义不善,小小年纪便生奸心淫心邪心,简直枉生为人。 魏子然不耐烦听这些,心不在焉地听着教诲,听暖阁那边妹妹哭着嗓子在唤“哥哥”,不由抬头满是希冀地看向了魏显昭。 魏显昭自然也听到了那边的喊声,又恨又爱地瞅着他,终是无奈地挥了挥手,道:“去看看妹妹。还有,记得将《千字文》抄写五遍并要背得滚瓜烂熟,明日我来查你!” 魏子然不敢在这关头忤逆他,恭恭敬敬地叉手弯腰应了一声:“是。” 进了暖阁,魏书婷便窝在杨连枝怀里,含着泪眼唤着他;杨连枝也对他笑着招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才问他:“你爹将你叫出去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颇有些委屈地说道:“让孩儿背《千字文》,还罚孩儿抄写五遍!娘,天这样冷,娘能不能找爹说说,就抄两遍,成么?” 杨连枝虽也心疼他,可却知晓再不能纵着他,微微笑道:“你若是背得顺了,你爹不会罚你抄的。子然,今年已是到底了,来年,你与婷儿就各自都长了一岁,你十岁,婷儿八岁,你可不能连读书写字这事儿都落在妹妹后头啊。” 魏子然不服气,小声为自己辩解道:“我可没落在妹妹后头,她的字还是我教她认的哩!” 魏书婷笑道:“可我会背《千字文》,一字不差呢!” 魏子然懒得与她争论,看着她额头上鼓胀起来的大包,抬手想摸摸她头上的包,又不敢碰上去,只好满是歉意怜惜地问了一句:“还疼么?” “疼啊!”魏书婷点头,故意眨巴着泪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涂了药,娘帮我吹了一会儿才不疼了,这会儿又疼了,哥哥帮我也吹一吹吧?” 魏子然并不推诿,倾过身子就要对嘴去吹,却是杨连枝觉着不大成体统,便制止了他,说:“婷儿头若不疼了,便起身帮哥哥磨墨,监督哥哥抄书,娘出去与爹商量些事。” 魏书婷不愿意离开母亲的怀抱,抱着她不让走;而魏子然却知晓母亲与父亲要商量何事,不愿魏书婷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好声好气地哄着她,方才让她松了手。 这年的岁除新岁也如同往年一般,今日走亲访友,明日吃席宴乐,魏子然已厌倦了这般索然无味的应酬往来。 他当然知晓父亲带他往来这些商贾官员之间的意图,带他见世面是幌子,替他物色结亲的人家才是真。他在席间没少被安排见一些富家千金与官家小姐,但因那些女孩或多或少受到家里人的看管,他甚至都未能与谁好好说一句话。 而他,始终渴望在某次的宴席间见到心里牵挂的小人儿。 然而,他至今都未见到她。他明明见到了她的家人,可这次她却不在。 后来的宴席,他再也不愿随父亲一道去了,只是怏怏不乐地在家躺着。 因临近他的生辰,家里又忙着为他准备生辰宴,上上下下又是一片忙碌。 魏子然生于万历丁未年,正是“日月阴阳两均天”的春分好时节。虽是子时生的,可终究是在杨柳依依、桃红李白的时节里生的,又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自然令魏显昭与杨连枝这对夫妻俩高兴了好一阵子,认为他的出生是个好兆头,给予了格外多的关爱。 可偏偏这孩子生来便是个病秧子,夫妻俩求神拜佛多年,魏子然的身子才将将养好一些,好歹能如寻常孩童一般奔跑跳跃。哪知身子养好了一些,这性子却养得不甚令人满意,请了西席来家为他开蒙讲经,他表面跟着西席先生之乎者也、礼义忠孝信,背地里却总是偷溜进街头巷尾的书铺里读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小说,将整个人都读得痴痴呆呆的。 因他在话本小说里识得了许多字,倒比同龄的孩子强许多,即使背不出书本来,魏显昭念他年幼体弱,对读书上的事倒也不过分要求他,却是始终没能对他的识字途径生出丝毫疑心来。 直至某日,魏书婷无意中在父母跟前说出了一段男女间私情的诗句来,魏子然留连话本小说的事迹才漏了风,他也渐渐收敛了许多。 生辰这日,春阳和煦,露春园里花繁草茂,流水潺潺,一派欣欣向荣。 外头,家里人都在为魏子然的生辰忙得不亦乐乎,他却兴致缺缺地躺在自己的卧房里,听着屋外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人们细细密密的交谈声,只觉这份热闹喜庆并不是属于自己的。 映红进屋催他起身梳头换上新衣,他不应,只管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 映红见他神色不对劲,上前推了推他:“快起身呀,小寿星!大家伙都等着呢!客人也快要来了!” 魏子然一动不动,笑着说:“什么客人?我认不得他们,他们也认不得我,有我没我都是一个样。” 听言,映红忙责骂道:“今天这日子,你又说什么胡话蠢话?今年的这场生辰宴可不比往年,我听说这回请了府里县里许多有名望的士子举人、老爷先生,杭州府里最大的官老爷也会来的!看老爷的意思,是要送你进官学念书的。这些人,你得一一拜见。” 她连催了几遭,魏子然才慢慢腾腾地起了身,由她伺候着穿衣洗漱。 在替他束发时,魏子然发现她的手法比往日更细致独到些,不由小声说了一句:“姊姊这般心灵手巧的,日后若是嫁了人,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映红倏地红了脸,因他这句不舍的话,心头如吃了蜜糖般,甜丝丝的。但她不敢抬眼看镜中的人,只顾低垂着眼帘,专心致志地为他梳理头发。 少年的头发黑亮可爱,令她爱不释手。 她真想就这样替他梳一辈子的发。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端坐在镜前的人忽问了一句:“除了那些举人老爷,父亲还请了些什么人?可请了钱塘南家?” 映红冷不丁听他提起南家,心里的眷恋突地就消散,眼里又氤氲起了一层雾气,吸着鼻子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魏子然听她声气有异,扭过脑袋瞅着她,她却睁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杏眼瞪着自己,说:“你别乱动,发还未束好!” 魏子然莫名其妙,因她似乎正在气头上,也不便多问,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收拾齐整,他随映红前往露春园,一路上与来来往往的侍女仆从行礼问好,瞧着周围喜庆艳丽的布置,心里方才有了一些意动。 露春园内,宴客的席面已摆放停当。他径直前往西面的卷棚处,一家人已悉数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他便近前一一见过了礼。 一家人坐在一处闲话了片刻,客人便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递了帖子、送了礼便一一落座开席。 前来的客人中也有带女眷而来的,杨连枝便将这些人安排进了清厦里,女人、小孩围坐一堂,衣香鬓影,细语柔声,不失为一神仙洞府。 这里的席面不比外头差,只是少了酒,多了许多果盘零嘴,用来招呼小孩最好不过了。一众人在此吃茶说笑、围棋游戏,倒也热闹。 魏子然端然坐于母亲身边,虽极不自在,却不敢造次。 家里弟弟妹妹并不少,如今又添了客人家大大小小的哥儿、姐儿,魏子然身为其中年龄最长的“长者”,少不得要被这些人拉来扯去,哥哥前哥哥后的唤不停。 他不堪忍受,找个借口溜了出来,逃也似的上了园中的观景台。此处楼高台阔,远到城中的大街小巷,近到园里的一草一木,皆尽收眼底。 在这当头,他猜想不会有人登楼赏景,便理所当然地将这儿占为己有,不再去想楼下那一群叽叽喳喳吵闹不休的小屁孩儿。 他斜倚着栏杆,遥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心中无思无虑,体味到了难得的幸福快乐。 在那片灿若锦霞的桃林里,他看见四五只燕子在林间盘旋飞舞,才恍恍惚惚想起那片桃林原先有一处废弃的库房,房檐下有燕子筑的巢。他还上房掏过燕子窝,由此被父亲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他觉得委屈,但又做贼心虚,因此也不敢为自己狡辩。 两年前,他常常光顾的那家书铺里有个矮矮的伙计,听说是流落到此的倭人。那时,书铺老板的娘子难产,那倭人便出了个主意,说:“在我的家乡,妇人生产时,只要取来燕之子安贝2,让妇人握在手里,就能顺利生产了。” 后来,那倭人便将身上珍藏的一枚子安贝送给了老板,老板娘子果真平安产下一个肉乎乎、白嫩嫩的小女娃。老板对这倭人感激涕零,竟有意招他入赘。 魏子然记着了这件事。 前年,在卢氏即将分娩的时日里,母亲一直担忧卢氏底子薄,怕这回生产有个什么意外,又是诵经,又是拜佛,让魏子然也不由忧心忡忡的。 想到卢氏即将生下的是他的弟弟或妹妹,他便有了作为哥哥的觉悟与担当,想要卢氏顺利生产,于是便有了上房掏燕子窝被责骂的事。 眼下,魏子然见那些只燕子失了家园盘旋不去的情形,心里倒有些同情起春归的鸟儿了。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这些鸟儿来了去、去了来,年年如此,岁岁这般,不就是念着这儿的旧巢么? 飞禽尚且钟情念旧,他又怎甘于落后? 看着春归而来的燕群,魏子然于这热闹灿烂的花红柳绿之中,突然想起了周岁抓周时被自己抓住不放的南家小姐儿,还有她白白细细的手腕上的那对缀着铃铛的银手镯。 他隐约记得,两家人口头允诺婚约时,因他爱极了那清清脆脆的铃铛声,南家父母便从那姐儿手腕上褪下一只手镯交给了父母,算是南家口头定亲的一个信物见证。 而他,却不记得父母送出去的信物是何物,甚至不确定父母是否好好保留了南家的这份信物。 魏子然莫名着急慌乱起来,倏地跑出观景楼,直奔那处洋溢着欢声笑语的清厦,进屋便拉着杨连枝的袖子,急急地问:“娘,我周岁抓周抓到的铃铛呢?” 杨连枝被他这一问,问得怔怔的,笑着问:“什么铃铛?你跑去哪儿了?这会子才回来?” 魏子然却听不进她的任何话,坚持道:“就是抓周抓到的铃铛啊!南家留下的信物,我和南屏都有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明中期以后,义官身份日益呈现二重性,既能荣膺冠带或散官职衔,又普遍受地方官府差遣,逐渐固化为差役名目。(参考文献:《金瓶梅》乔大户纳义官考,《明清小说研究》2013年第1期 | 向静 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 注释2:子安贝,又称之为安产贝,一种说法是《竹取物语》中的燕子在筑巢产卵时从肚子里生出子安贝;另一种说法是燕子筑巢时从海边叼来的贝壳或海螺,这种说法比较科学靠谱。相传日本孕妇在生产时,产婆会将宝螺放在产妇手中,让产妇紧握有助生产施力。因为宝螺的形状和女-性-性-器形状相似,很早以前就有说用它可以保佑孕妇生产平安的习俗。文中此处引自日本《竹取物语》的说法,剧情纯属捏造,请勿较真。 注:文中所有年龄按照中国古代虚岁算法,即:虚岁=现年份(农历)-出生年份(农历)+1 之前算的周岁,已改~~~ 第7章 第7章 【万历四十四年春·净荷堂】 茶余饭后,魏子然便被人叫到了外头的酒席间,在一阵阵酒气茶香里,他规规矩矩地与在座的青年才俊、硕耆老儒一一见了礼,听了些恭维夸赞的话,只觉心灰意懒。 席间,父亲又与他介绍了杭州府各州县书院、私塾的教授、先生,算是打个照面,日后入了学能多关照提携几分。 这一场生辰宴直闹到掌灯时分,客人才悉数拱手告辞。 人走茶凉,魏子然反倒觉得耳边清净自在了许多。 而父亲少不得将他叫到跟前耳提面命,反复叮嘱他:“入了夏,我便打算将你与焘哥儿送进崇文书院读书。那儿不比家里,犯了错没人替你兜着,任打任罚,由不得你的。你身为兄长,得做好表率,再不能贪玩胡耍,带着弟弟上进才是正道。今日让你拜见的几位客人,都是你日后的贵人,你得时时去拜访,于你总会有帮助的。” 魏子然一一受教,不置一词。 生辰宴后,他因南家的缺席而黯然神伤,整日闷在屋子里不愿见人,对任何人与事皆提不起一丝兴致。 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他渐感身子不适,将养了些时日,身上轻松了,心里头却始终不顺畅。 阴雨绵绵的春日,阴冷无风,他不愿再闷在屋子里养病,便让映红搬了桌椅茶凳到檐下坐着,只管呆呆地看那冥蒙春雨、叆叇春云。 映红移了棋盘棋子过来,欲陪他打发这无聊的雨日,央求道:“子然,我们来玩‘五子连珠’1吧?” 魏子然默然,一声不响地凝视着她红润光洁的脸蛋,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净慈寺里见到的那张娇嫩脸庞,便笑着依了她。 檐外雨水潺潺,檐下棋子丁丁2,倒也能消磨这长长的春昼。 晚间,杨连枝过来瞧了瞧他的病情,见无甚大碍,便放心了不少。 她陪他在房里用了晚饭,察觉到他心思倦倦,隐约猜到了他的心事,柔声开解道:“你的心思,娘对爹提过,你爹也愿玉成此事。只是,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急不得,也马虎不得。前几日,爹娘已请冰人去南家说合这门亲事,那头有些意动,又有信物作证,料想不会推脱。只是一直没个准信儿,爹娘也不好同你提起此事,怕这事若不成,反倒惹你伤心失意。娘如今同你说起,也算是先与你通个气儿,这事不论成还是不成,你都莫再犯痴了,成么?” 魏子然默默听着,虽埋怨父母竟是一点风声也不曾透露给自己,但毕竟是顺从了他的心意,心里自然感激万分。听了杨连枝这般安抚劝慰的话,他哪敢不依,只管点头应允。 杨连枝见他眼中有了些光彩,欣慰之余,又不免忧愁叹息。 那日,她与魏显昭说起儿子的这般心思时,魏显昭诧异了许久。他本不同意过早为孩子议亲,可这孩子的痴病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不及早将亲事定下,这病也没有彻底根治的时候。 杨连枝深知他这痴病是常年闷在药气熏天的屋子里闷出来的,如今既然将身子养好了,就该放他出去了。 送他进学院一事,她纵使再不舍,也明白魏显昭这般做的良苦用心。 饭后,母子俩在房里闲话,映红忽跑进来,说:“老爷回来了,遣人来问哥儿的病情,说是若无碍,便过来同他说件事。” 杨连枝心知是南家那边有了回信,便道:“那你便让来人给他回个话,说然哥儿病已无碍,想见父亲。” 映红应了声“是”,便忙着出屋给来人回了话。 魏显昭得了信,甚至来不及换身衣裳,便独自一人前往魏子然的屋子。 甫一进屋,杨连枝见他那身被雨水淋湿的长衫,忙起身替他脱了长衫,又命映红将屋内的薰笼取出,生了火炉去烘他的衣裳。 她替他抻着薰笼上的那件长衫时,闻到那衫子不是寻常衣物的气味,却是沾满了酒水脂粉气,心不由沉了一沉。 她问:“吃过了么?” 魏显昭点头:“在外头吃过了。” 说着,便招了魏子然上前,摸着他光洁白嫩的额头问:“今日都做了什么?” 魏子然老老实实答道:“同红红姊下棋。” 杨连枝见父子俩要叙话,便唤了映红同到屏风后去熏衣了。 魏子然见魏显昭今日神情和悦,知晓这时的父亲是好相与的,便趁此机会将杨连枝说起的与南家的亲事提了出来,适时问了一句:“南家有回信了么?” 魏显昭道:“我来,就是要与你说一说这件事。” 魏子然一惊一喜,脱口问:“定下了么?” 魏显昭看着他忐忑中满含期待的目光,冷笑道:“同你说起这个,你就来劲了?” 魏子然满面羞愧,默默无言地垂下了头,胸腔内的一颗心却跳动如鼓,既不安又期待。 须臾,他便见母亲从半开半阖的竖屏后探出半边脸,笑着对父亲斥道:“你好好与他说话,总是这样阴阳怪气地拿话戳他,也不怪他不肯同你亲近。” 魏显昭面上讪讪,也不欲再吓唬他,遂笑道:“钱塘南家姐儿的庚帖,已是替你们换过了。” 魏子然喜不自禁,吵着闹着要看庚帖;魏显昭却板了脸道:“这事父母已是替你做成了,你得收心了!自此,你可得安安心心念书,日后出息了,才不算辜负了这段姻缘!” 魏子然莫名吃了一顿训斥,也不敢再吵闹,心想着事已做成,倒不必非得要寻根究底。 而杨连枝却觉得魏显昭的突然变脸委实奇怪,回了卧房,便满是疑惑地问了一句:“南家真的同意了?你不是在哄他?” 魏显昭神情晦涩,从衣襟内摸出红艳艳的庚帖递了过去:“你自己看看。” 杨连枝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匆匆扫了一遍,觉得不对劲;再细细地逐字逐句地核实,更是满目惊骇:“我们求娶的不是南屏么?怎么成了南湘了?” 魏显昭神色黯然地道:“我们欲定下的确是南屏,可南家今日邀我去钱塘商量此事时,方才告知我,他家的这位姐儿自幼身染重疾,活不过两年。南家有意与我们结亲,可因这姐儿身子不好,不敢胡乱应下。最后,我们便商量着,既然要结亲,那便选年长贤淑的南湘,终归都是南家姐儿。” “可子然……”杨连枝虽认同他的话,可深知魏子然的心性不同于旁的孩子,是个认死理的小孩脾性,若是知晓被欺瞒了,也不知会做些什么糊涂事来。 魏显昭却没有她这样的担忧,见她六神无主的模样,开解道:“子然不过是小孩的一时兴起,哪懂什么情情爱爱的事?儿女婚姻,本该由父母做主,我们顺水推舟替他敲定这件亲事,不过是要安他的心,好治他这痴病。这事暂且瞒他两年,等他大了,自会明白父母的一片苦心。” 事已至此,杨连枝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既是换过了庚帖,定亲的流程也得走一走——去女方家,要带孩子一道去么?” “礼节上,子然得走一趟。但……”魏显昭道,“事出有因,就不必讲那些礼了,就我和冰人走一趟吧。” 末了,他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这事,对外头说,都说是聘的南家屏姐儿,你可得把好口风。” “你放心!”杨连枝恹恹笑了,又问,“你可见过南家这位屏姐儿?她是真的病了?” 魏显昭不知她为何生出了这般疑心,笃定地道:“虽是没见过,可南家长年累月为她进山拜佛烧香却是不争的事实,附近的人也说这姐儿病了许多年,见过她的人都说是活不长久的。” 杨连枝不禁想到了这些年为魏子然的病四处求神拜佛的辛酸,竟格外怜惜起那位姐儿来,只觉她与魏子然皆是福浅命薄之人,令人悲叹。 近些日子,魏显昭来魏子然屋里,较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勤些,严父俨然成了慈父,令魏子然受宠若惊。 他毕竟是小孩心思,并不会多想父亲态度转变的缘由,只觉面前这位温善可亲的父亲令他欢喜,可同他说些平常不敢说的话。 当魏显昭说起入夏送他去书院读书的事,他原先抵触的心思,竟不知不觉消散得无影无踪,反倒对父亲说的书院盛景生出了几许向往,读书功课竟比以往认真了许多。 这日午间,魏显昭从外头归家,先去薛氏与卢氏院里看了看几个孩子,在卢氏院里用过午饭后,便回了与杨连枝的住处——净荷堂。 堂前,魏子然正坐在窗沿下捧书而读,魏书婷却在一旁痴笑着听他读,偶尔插上一两句话,总会遭到一记白眼。 魏书婷正委屈着,见了魏显昭,忙迎了上去,张口便道:“爹,我也想念书,您能不能也送我去书院念书?” 闻言,魏显昭陡然变了脸色,斥道:“你一个女孩家家,进什么书院念什么书?胡乱认得几个字便够了,你要学的是针黹女红、三从四德,别成天想着读书的事!” 魏书婷虽被训了,却仍是据理力争:“为什么哥哥和弟弟能读书,我就不能?我读得可比哥哥好!我会背《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诗也会背几首,为什么不让我读书?我也是您的女儿呀!爹怎么就偏心哥哥弟弟?他们可以出门随处走走逛逛,我为什么就不行?” 魏显昭被她这番话说得气血攻心,当下朝窗下呆坐的魏子然大喊了一声:“子然,叫你娘来!” 此时,杨连枝正与映红、玉竹在暖阁里裁布绣花,听闻外头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早已丢下手上的活计,提裙跑了出来。 厅堂内,魏显昭已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中堂边的太师椅上,俩孩子却畏畏缩缩地躲在抱厦内不敢再近一步。 杨连枝一见横眉竖目的魏显昭将两个孩子吓得哭的哭、呆的呆,心里一阵慌乱,忙奔到魏书婷跟前,将其扯到怀里,带着些许怒气质问着魏显昭:“孩子怎么招你惹你了,你回来便要给她脸色看?” 魏显昭余怒未消,又见她这般溺爱纵容孩子,气哼哼地道:“你让她自己说说做错了什么?你若是管教不好她,就送她到映容跟前受教!” “你说什么?”杨连枝霎时脸色惨白,只觉心如刀绞,“你觉得我教女无方,不配做一个母亲么?” 魏显昭避开她失望痛心的目光,坚持道:“慈母多败儿。你看看她与子然,再看看焘哥儿与嬛姐儿,你觉着这是做哥哥姊姊的样子么?” 杨连枝知他是铁了心要这样做,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同他争论什么,当下便吩咐映红与玉竹将两个孩子领到后厢房里去。 魏书婷不愿走,哭着说:“娘,我不要去薛姨娘那儿,我不要去!我不要像嬛妹妹一样被薛姨娘逼着缠脚!娘——” 杨连枝笑着柔声宽慰了几句,才哄得魏书婷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那天,魏子然不知父母在支开自己与魏书婷之后谈了些什么,好在父亲后来也没将妹妹送去给薛姨娘调-教。只是自此之后,魏子然便鲜少在净荷堂见到父亲的身影了。 没多久,薛氏就为母亲物色了另一位侍女。 那日,薛氏领着那侍女前来见母亲时,魏子然藏在窗格子后偷偷觑了两眼,是个肩削颈长、细腰小脚、修眉俊眼的俊俏姑娘。 身边与他一同偷觑窃听的魏书婷见了这样一位年轻俊俏的大姊姊,悄声道:“这位姊姊看着比玉竹面善,应该不会时时向爹娘告我们的密了。” 魏子然深以为然,但想到即将要入学,怕是不得亲近这位姊姊,心里难免有丝遗憾。 兄妹俩在这边幻想憧憬,那边杨连枝向新来的侍女问了些话,便决定留下她。 因她姓靳名兰,杨连枝索性为她赐名“玉兰”,让玉竹唤魏书婷出来见见新来的侍女。 魏书婷自是迫不及待地要与其照面,不用杨连枝多说什么,便上前对着人行礼问候。 玉兰见她这般热情,不见波澜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见过大姐儿。” 魏书婷觉着她太过拘谨,正欲拉过她的手,同她亲热亲热,忽听杨连枝不辨喜怒地唤了一声:“婷儿,不得无礼!到娘这边来。” 魏书婷纵使不愿,因见薛姨娘就在跟前,没由来有些怵,便不敢放肆无礼。 而她更是发觉一向温柔和善的母亲,今日的态度却不同于寻常,冷冰冰、直绷绷的,就像是另一个薛姨娘。 她默默挨近杨连枝,牵了她的衣袖,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娘……” 杨连枝却没理会她,只对玉兰说道:“你初来乍到,也见过了小女。怪我平时疏于对她的管教,才纵得她这般顽劣,不知规矩,望你日后好好教导她。” 玉兰忙施礼回道:“承蒙夫人高看,奴定不负夫人所望。”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五子连珠,即五子棋。五子连珠的说法许取自于《汉书》:“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 注释2:丁丁,zhēng zhēng,形容伐木、下棋、弹琴等声音。 第8章 第8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崇文书院】 藕花深处、柳荫树下,一只画舫缓缓荡出,船上雕梁画凤,彩旗飘飘。在这一片啾啾蝉鸣的夏日清风里,淡淡荷香摇入船舱,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舱内,众酒客与歌童妓子相偎相依,渴饮“碧筒”1,醉则以箸击歌,叩舷相和,喧笑阗阗。 今日是难得的旬假,魏子然本欲在斋舍好好温习功课,却被同窗共砚的罗年兄的花言巧语诓进了这艘花船。 这位年兄乃吴县人士,是江南望族罗氏子孙罗衡,与他同受教于其叔父罗明生门下,虽年已十五,却不服管教,成日里放鹰逐犬、击球走马,不肯用功读书。家里人为管束好他这般性子,便放他在叔父身边读书求学。 魏子然入书院求学一年多来,早已领教过这位叔父的厉害,没少挨训挨打,这位年兄自然不能幸免。因此,罗衡平日里并不敢太放肆。 今日若非其叔父回了吴县老家,他怕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招妓同游。 魏子然自小虽也见多了锦衣绣服、听腻了笙管弦乐,却从未如此这般大胆地同一群娇女艳娘同座,更别说左拥右抱地同这些姑娘们饮酒调情了。 同船的除他与罗衡这两位少不经事的少年人之外,其余人等皆已到了即冠之年,看来都是此中老手常客,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许是年幼的缘故,船里的男男女女并不过分为难魏子然,反倒格外关照他,并不许他沾一滴酒、唱一句词,反倒将好吃的好玩的悉数推给他。 魏子然本有些局促拘谨,发现这里的人只将他看作小孩,又安心了不少,只管在一旁听众人唱曲谈笑,倒也觉得新鲜有趣。 这一通直闹到阳乌西沉、皎月高升之际,众人方才相继散去。 分手前,罗衡犹自恋恋不舍某妓子,把着那妓子的手姊姊长姊姊短的叫不停,说:“今日一见姊姊,便觉是前世冤家,竟是十分投缘,恨不得就此化成风,常随姊姊身边!此一别,姊姊千万保重!” 他如此这般地絮叨了许多,那妓子的姊妹已是等得心焦不耐,打趣道:“小哥儿若有心,还怕见不到你的彩铃姊姊么?就怕这一别,你便将你的好姊姊抛在了脑后,又与别的姊姊成了前世冤家。” “不,不会!”罗衡笃定地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众女不以为意,又随意说笑了几句,相约着日后再见,便相携着乘船离去了。 因街上正热闹,两人想着难得出来一趟,便又挤进人流里东瞅西看,尚未尽兴,两家的书童小厮儿竟一同找了过来。 罗家来的小厮儿说:“我的小祖宗,可算找到你了!二爷已经回了,遣人处处找您呢!” 罗衡一听他那叔父早早便回了,登时吓得手脚冰冷,早已顾不上游街看花,对魏子然丢下一句:“天明见!”便风急火燎地走了。 看着他慌忙奔跑的身影,魏子然不禁替他担忧起来。若是让他叔父知晓他今日的行径,怕是少不了一顿打骂,明日是否能见也尚未可知。 他一面替罗衡担忧,一面又为如何向魏子焘与找来的这书童解释今日的行径而发愁。 说起魏子焘这个弟弟,虽年幼,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常常劝他“少嬉游,多读书”。魏子然觉着与他相处不到一块儿去,无奈是隔不断的骨肉兄弟,又在同一书院读书求学,即使性情不和,也只能将就着彼此。 而两人身边的书童尚攸,也不知魏显昭是从何处找来的,年才十六,却也是一般的古板无趣。最可恨的是,这书童为了督促他与魏子焘的功课,竟不辞劳苦地为两人各自编写了一册《起居要事》,将两人的一言一行皆记录在册,甚至连平日里的作文诗词不论好坏皆一一誊写进去,以便时时呈给他那父亲看。 魏子然从不知他在自己的那份册子里写了些什么,向他讨,他从不肯给。因此,每每父亲来信责问他的过错时,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认错忏悔。 路上,魏子然就被这书童盘问起今日的行程,他不愿坦白,只能说一半留一半地应付他:“受罗年兄之邀,同他的一些同乡好友游船。” 尚攸似乎不信,笑了笑,道:“这些才人士子相聚在一处,总要歌酒助兴、妓子相陪——哥儿没说实话,是不是?” “我说的就是实话!”魏子然虽底气不足,却也毫不退让,“是谁说好友相聚,就非得要妓子作陪不可呢?你这是腐儒竖子之见,不可理喻!” 尚攸仍然只是笑,点点头道:“哥儿教训的是,是小奴短见,险些冤杀了您。只是,小奴还得劝哥儿一句话:稚子忌耽游享乐。您虽已十一岁,却仍同小孩子一般贪玩爱耍,如此下去,终会消磨您的志气,于读书一途有害无益。” 魏子然不愿与他争辩,却天真地问:“依小先生之见,何事何物于读书有用?” 尚攸不假思索地答道:“朱子训诫我辈子弟,言说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2其中‘心到’最为要紧。哥儿问‘何事何物于读书有用’,小奴短见,但也愿为哥儿细细分说一二。 “其一,早不晏起,晚不出门。晨夕诵读,诸般经史子集时时‘温故而知新’,其中义理辞章自会烂熟于心,下笔填词作文时,便会手到擒来,笔下生花; “其二,少嬉游,勤修身。哥儿气虚体弱,应每日静坐沉思,涵养精神,如此方能耐住寂寞、经住诱惑,读书功课时,心思才会灵敏活络; “其三,慎交友。朋友贤之与否,关乎自己一生的成败3,因此,不可不慎。‘与邪佞人交,如雪入墨池。虽融为水,其色愈污。与君子交,如炭入熏炉,虽化为灰,其香不灭’4。哥儿应知道孙膑与庞涓的故事,还请哥儿引以为戒,交友时请慎重再慎重!” 魏子然听他在这儿引经据典,说出这一条条读书的戒律来,心底颇不以为然。只是,说到“慎交友”那一条,他单单提起孙膑与庞涓这对同窗至交的故事来,魏子然便觉得他故意借此来说明罗衡于他并非是可以结交的朋友。 魏子然不喜他在自己跟前挑拨离间,欲再刁难刁难他,继续问:“那……读书又做何用?” 尚攸依旧是不急不徐地缓缓答道:“下等读书人为博取浮华虚名,中等读书人为出仕建功立业,上等读书人为做人修身养性。” “非也非也!”魏子然摇首道,“小先生错了!为什么要将读书人做三六九等看?子曰‘有教无类’,便是人人皆可读书。纵使人有贤愚忠奸之分,但通过读书,那人人都可以做智者贤者。这样说的话,‘有教’则‘无类’,‘无类’才是读书的用处。” 尚攸听了他这番理论,仔细思考了一番,一时觉着他的话很在理,一时又觉着有些地方不对劲。但他毕竟读书有限,一时半会儿也反驳不了,只能说:“哥儿所说在理,但又不全对,只因小奴学识浅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问题,您可回去后,再与焘哥儿讨论讨论。” 魏子然难得见他在学问说理上让步,这回逼得他缴械,那自己也不便再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回了斋舍,魏子焘依然在灯下练字,见他回来,便搁笔起身朝他行了一礼,问道:“哥哥吃了么?我给你留了吃的。” 魏子然早已在画舫上吃过了,这会儿虽不饿,但见魏子焘已将冰鉴里的吃食取了出来,尚攸又忙着去生炉子,他也不好拒绝这两人的一番好意。 饭食加热端上案几,是两片葱包烩儿加一碟烧鹅。 尚攸取了香案上清供里的一颗黎朦子5,用小刀切成瓣儿,一丝不苟地往那葱包烩儿、烧鹅上淋。顿时,一阵阵酸涩清甜的香味在鼻端萦绕,令人食欲大开。 魏子然与魏子焘从来只当这果子是拿来清供的,味道却是难以下口的,竟不曾想到还有这般用途。 虽说剖开的黎朦子香味更为清香宜人,可曾经因好奇剥皮尝过一口的魏子然却不敢再沾唇尝试。 尚攸却道:“在我们家乡,我们拿这泡茶佐料已是家常便饭。哥儿试着尝一尝,能生津止渴、解腥除腻——等会儿,我拿这个用温水给两位哥儿泡茶喝,再加点蜂蜜,能缓解疲劳,让二位一夜无梦!” 魏子然知晓他从不说大话,将信将疑地举箸,入口虽依旧带点酸酸涩涩的味,但的确开胃解腻。他便将这感受同魏子焘说了,劝他也尝一尝。 饭后,尚攸适时地送上了冲泡的茶水,确实令人神清体畅。 在这位小先生的监督下,魏子然与魏子焘各自铺了纸,凝神临摹大字,一人大楷,一人小楷。大楷宜粗,小楷宜疏,这是罗教授根据个人性情给出的练字要求,每日临摹一百张大字,少一个都不行。 临摹大楷一年有余,魏子然也能领会罗教授的良苦用心。他自开蒙读书后,那西席先生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因此,让他练习的也是小楷。小楷明朗疏阔,望之赏心悦目,写起来也灵活多变,这倒与他性情相符。 但他心性不坚,不够稳重,言行难免轻浮,大楷的浑厚稳实,倒能狠狠地治一治他这毛病。 教授说,练字不单单是为写好字,更是磨练心性,暑天冷冬,最是考验人的毅力。而不同的字形字体,其气派面貌也不同,字如其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熄灯歇息后,魏子然猛然想起与尚攸讨论的问题,便于黑暗中对并床而卧的魏子焘说:“回来的路上,我与小先生论了论‘何事何物于读书有用’,他跟我讲了一堆道理……” 于是,他便将那些话复述了一遍,问道:“你觉着呢?” 魏子焘静静思考了一会儿,说:“他说得对,但我觉得还不够。” “不够?”魏子然听他没有完全赞同尚攸的那些大道理,不禁喜上眉梢,催道,“那你快说说!” 魏子焘道:“读书就像人生了病要看大夫,医术高明的大夫,能一眼看穿人体病根之所在,对症下药;而庸医却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耽误病情-事小,害人性命却是罪不可赦。姨娘说,读书是要医治人心愚昧不古的病,只有好的教授先生方能治这样的病。所以,若我们自身愚昧,朋友奸邪,那么,良师便是能帮我们祛病的那一剂猛药。” 魏子然默了半晌,笑问:“咱们的罗教授是位良师么?” “是……”魏子焘犹豫了片刻,又道,“我说不上来是与不是。” “好!我们不说他!”魏子然道,“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着我们这般辛苦读书求学,是为着什么?” 魏子焘依旧是想了想,方才回答:“自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6!这是我们的启蒙先生刻在墙上告诫我们的,我一直记着呢。” 魏子然怔了怔,忽笑了:“弟弟好志气啊,原来是要做人上人!” 魏子焘听不出他这话是褒是贬,又羞于询问,只好闷闷地睡下了。 次日,魏子然进了书斋,果真未见到罗衡;罗教授也只说衡哥儿身子不适告了假。 魏子然不信这番说辞,决定等上半晌的“舫课”7结束后,趁午间闲暇时候去桃花巷看看他。偏偏天公不作美,竟早早就酝酿了一场雷雨,不早不迟地赶在他要出门前将雨水从天上泼了下来。 他左等右等等不到雨停,只好写了一封长长的慰问信,请尚攸在雨小一些后送去桃花巷罗教授家里。 当天下学回到斋舍,尚攸便交给了他一封罗衡的回信。 魏子然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信里内容不由大惊失色。他顾不上吃饭收拾,也顾不上外头的电闪雷鸣,撑了伞便径直往桃花巷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碧筒,即碧筒饮,魏晋名士以新鲜荷叶为盏,将叶心捅破使之与叶茎相通,然后从茎管中吸酒,人饮莲茎,一口将酒饮尽。最早发明“碧筒饮”的人是三国时期魏国的郑悫(què)公,由“碧筒饮”衍生出的酒杯叫“碧筒杯”,也叫“荷杯”、“荷盏”,因茎管弯曲,颇似大象的鼻子,又被称作“象鼻杯”。 注释2:读书“三到”,即心到、眼到、口到,出自朱熹:《训学斋规》。 全文抄录如下: 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义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至于文义有疑,众说纷错,则亦虚心静虑,勿遽取舍于其间。先使一说自为一说,而随其意之所之,以验其通塞,则其尤无义理者,不待观于他说而先自屈矣。复以众说互相诘难,而求其理之所安,以考其是非,则似是而非者,亦将夺于公论而无以立矣。大率徐行却立,处静观动,如攻坚木,先其易者而后其节目;如解乱绳,有所不通则姑置而徐理之。此观书之法也。 凡读书,须整顿几案,令洁净端正,将书册齐整顿放,正身体,对书册,详缓看字,子细分明读之。须要读得字字响亮,不可误一字,不可少一字,不可多一字,不可倒一字,不可牵强暗记,只是要多诵遍数,自然上口,久远不忘。古人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谓读得熟,则不待解说,自晓其义也。余尝谓,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心不在此,则眼不看仔细,心眼既不专一,却只漫浪诵读,决不能记,记亦不能久也。“三到”之中,心到最急。心既到矣,眼口岂不到乎? 注释3:文字借鉴曾国藩“八交九不交”的择友原则,原文是:“择友乃人生第一要义。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不可不慎也!” 所谓“八交”者,即胜己者,盛德者,趣味者,肯吃亏者,直言者,志趣广大者,惠在当厄者,体人者; 所谓“九不交”者,即志不同者,谀人者,恩怨颠倒者,好占便宜者,全无性情者,不孝不悌者,愚人者,落井下石者,德薄者。 注释4:引自宋·许斐的《戒世人》。 注释5:黎朦子,又说是现在的柠檬,见南宋·周去非的《岭南代答·花木·百子》:“黎朦子,如大梅,复似小橘。味极酸。或云自南蕃来。番禺人多不用醯,专以此物调羹,其酸可知。又以蜜煎盐渍暴-干,收食之。” 注释6:引自北宋·张载《横渠语录》。 注释7:崇文舫课,是崇文书院独特的教学方式。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巡盐御史叶永盛为盐商弟子设讲堂于栖霞岭烟水矶,叶离任之后,盐商们集资买下了这幢别墅,改称“紫阳崇文书院”。书院建成之初,叶永盛集内商子弟于西湖跨虹桥西,授以题命,各舫中属文舫者皆散去。少顷,画角一声,群舫毕集,各以文进,面定甲乙,名曰“舫课”,这种情形一直延续至清朝。 第9章 第9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桃花巷】 时暮色昏沉,电光如龙,雷鸣訇轰,路上几不见行人。 魏子然一路匆匆行至桃花巷,于雨雾缭绕中,忽瞥见一抹杨柳般的身影在某处人家的屋檐下躲雨。那一瞬,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息。 循着墙根慢慢上前,他在那家门前停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缓缓抬起的脸。 较之那年冬天,眼前的这张脸已慢慢褪去了稚气,只是依旧苍白如雪,尖细的下颏上正淌着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递了手巾过去,她却不接,反倒往门墙那儿靠近了几分,偏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魏子然有些失落,想是时隔一年多,她已不记得净慈寺里的互赠互答,也不记得他了。如此这般想着,他心里稍觉安慰。 收起手巾,他却不进一步也不退一步,只是撑着伞、隔着雨雾同她说道:“乙卯年1,冬日,净慈寺……你,你记得么?” 她不答,只是重新将目光转了回来,静静地看着他。 魏子然并不死心,打算再详说一些两人书信往来的事,她却忽开口回应了他:“我记得。” 一句“我记得”令魏子然欣喜若狂。 这是他这些年来头一回听到她的声音,稚嫩清脆,如出谷黄莺、随风柳絮,轻软动听。 可这还不够,他渴望像亲人朋友那样亲近她,同她好好说一回话。 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身上都淋湿了,出门怎么不带伞呢?可以的话,我……我送你回家,行么?” 这些话,他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宣之于口的,只是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牵起的一抹笑,竟不觉着伞外劈里啪啦的雨声吵闹了。 “我住在这里。”他听见她这样说。 “啊?”魏子然惊诧不已,抬头望了望眼前这间残损破败的屋檐,问她,“你家不是住太平坊么?” 她却慢慢敛了笑容,不言不语地盯着他。 魏子然仿佛觉得自身陷进了一团迷雾里。眼前的人,即便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甚至肯施恩同他说话,可他总觉得她的态度太过飘忽迷蒙。 不该是这样! 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后,有老妪焦急唤她的声音。不一会儿,那声音的主人便从门后探出了身子,正是当年在净慈寺送雪梨的老妈妈。 这老妈妈见了魏子然,先是奇怪地“咦”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神却奇奇怪怪的,并不同他打招呼,只拉过自家姐儿的手,满是关切地指责着:“外头下这样大的雨,你怎么又跑外头来看雨了?哟——瞧瞧这身衣裳!好姐儿,你可再不能着病了,回头你娘又得替你张罗了!” 说着话,她便将人牵到伞下,转身便进了门。 魏子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受到这般冷遇,眼下已是忘了来桃花巷的初衷,忙跳上台阶,从即将闩上的门缝里挤进半张脸。 “哎哟!祖宗,您这是做什么呢?”老妈妈惊叫起来,“您是斯斯文文的读书小郎君,怎这般无礼?” 魏子然不听她挖苦的话,心里有一堆疑团急需解开。他望一眼漠然的小人儿,又望向面前的老妈妈,哀求道:“您行行好,让我进去同她或是同您说几句话。” “这可使不得!”老妈妈严词拒绝道,“这会坏了我们姐儿闺中清誉,哥儿请行行好吧!” 魏子然不依,微微俯下脸望向默然不语的小人儿,眼里快急出了眼泪,低声说:“你若有什么难处,你同我说一说……你为什么待我这般冷淡呢?我知道这不合规矩礼节,可我顾不得这么多,我就想同你说说话……你能不能……能不能多对我笑一笑,南屏?” 他话音方落,老妈妈忽怪叫一声,压着嗓子道:“你这小哥儿说话怎么这般没遮拦?你是从哪里打听到我们姐儿的闺名的?” 魏子然颇有些得意地回道:“我就知道!我早知道!” 老妈妈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魏子然故意不说,转而看向默默不语的南屏,笑着说:“你问你们姐儿,她知道的。” 听闻,眼前的人儿蓦地抬起眼看向他,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缓缓荡开了圈圈涟漪。而后,她朝他微微笑了笑,说:“天色晚了,你早些回书院。” 这刹那而生又转瞬即逝的笑容,仿佛空中倏闪倏没的电光,虽无声,却震撼人心,能撕裂长空,夺人心魂。 雷声在头顶轰隆作响,惊醒了魏子然这颗被雨水淋湿的心。 眼前门扉紧掩,隔断了她的芳容笑貌,却滋生了他的绵绵情思。 屋内,老妈妈替南屏换下干净清爽的衣裙,解开她被雨水淋湿的发髻,慢慢抹干、梳顺。 灯影下,她一头黑云般的及腰长发光可鉴人,一丝一缕皆柔顺可爱,令老妈妈爱护羡慕不已。 老妈妈瞅一眼窗格子上纤细稚嫩的人影儿,连声叹气,终是忍不住开言道:“他为什么对你说出那番话呢?他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今年几岁啦?” 南屏垂眸,静静看着眼前跳跃不止的烛火,低声道:“他是临安魏家的,是在丁未年2的春分子时生的。” 老妈妈惊讶道:“原来是魏家的小儿郎!” 而后,她又笑道:“这么说,你与她同年。你是腊月里生的,下大雪的日子,天冷得受不住,你也总是哭。他生在热闹堆里,你生在清净世界,一头一尾,说隔得远吧,其实也离得近——不过,说起来,他是魏家的老几?” 南屏眼眸低垂,搓弄着手边的衣袖,说:“与大姊姊换帖定亲的便是他。” 老妈妈替她梳理头发的手突地顿住了,因这门亲事不便诉诸于口,她也不多说,只是默默红了眼眶,任由两行浊泪布满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 “宋妈妈,”南屏转身轻唤,笑着说,“姻缘天定,您不必为此事耿耿于怀。” 闻言,宋妈妈的眼泪却愈涌愈凶,最后竟是抱着眼前的小人儿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小姐儿啊,你命苦啊!原想着可以借魏家求娶你的时机,将你从这火坑里救出来,可偏偏连这样的机会都要被夺走!一样的爹生娘养的,她怎么偏偏要作践你!” 南屏只是默默听着,任她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我原说你可怜不幸,如今看来,这位哥儿也是可怜不幸的。他家里替他定下的是湘姐儿,他至今都以为是你哩——你说可怜不可怜?那家的老爷夫人何苦要骗他一个小孩呢?小孩子懂什么,心思不定,终究是拿不成主意的,说开就没事了;大了心思定了,能自己拿主意了,再去说,不是得自家人撕破脸么? “他家老爷也是个当官的,能挣得这样大的声望门庭,却算不清儿女婚姻的账,也是个糊涂家长,你不嫁进去反倒能少受些气。你且等着吧,错过了这家,日后总会有好人家求上门的!” 南屏微微笑了笑,眼眸微抬,沉默不语地看向窗外缠缠绵绵的雨线。 她让宋妈妈为她简单地绾了发,于窗下简陋的书案上铺了纸,端端正正地写下几行短诗来: 蓬门荜户,雨湿苔痕。 银绳雷鞭,引君来庭。 昔我垂髫,君始龀齿。 时在清冬,霜雪积窗。 君心似雪,素心慊慊。 恍然一别,经年不往。 今我陋户,阶前雨下。 幸闻清音,顿纾我怀。 宋妈妈虽不识字,不知她写的是些什么,但经她的樱桃小口缓缓读出来,倒能慢慢领会其中些许情思来。 她都已经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婆子了,早已过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如今却也不由红了脸颊,笑着打趣着南屏:“我有时候也不知你这颗心是什么做的,小小年纪便满腔的风花雪月?你自己再看看,这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写出来的么?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南屏笑道:“妈妈您是知道的呀!诗词戏文里处处可见这样的话呢!” 宋妈妈见她笑得天真妩媚,又不由在心里感慨着她的命苦,劝了一句:“下回见到那小哥儿了,你也多对人家笑一笑!他方才求着要进门说的那些话多可怜呀!” 南屏蓦地敛了笑,道:“他是大姊姊将来要嫁的人,我何苦去招惹他?” 宋妈妈道:“你不去招惹他,却将人家的生辰记得那般清楚——他家送来庚帖时,你也就看了一眼呀!怎么就上心了?” 南屏依旧冷着脸,并不回应宋妈妈的打趣。 谈及此人此事,她便是这副冷淡麻木的态度,宋妈妈也不好逼她,只道:“他像是在附近的书院里读书,既然晓得你现今住进这里了,少不得日后会来这儿找你,我能帮你挡一回两回,却不好回回替你挡着,闹得双方脸面上不好看。” 南屏沉思不语,宋妈妈又劝道:“过了今年这个年,这世间就再也没了你,你何苦还要委屈自己这半年呢?他既当你是他家聘下的娘子,你便同他好好相处这半年,就当朋友处处就成,不必一味避着他。他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倒不必忌讳那许多——我的小姐儿,你就听妈妈一句劝,认下他这个小朋友吧!” 对此事,南屏依旧不松口,推说身乏困倦,打发宋妈妈先歇息。 宋妈妈只能暗自感伤叹息,起身去替她叠床铺被。 南屏却一个人在书案前呆呆地坐了片刻,见了纸上方才写下的短诗,只觉自己可怜可悲又可厌可弃,便将那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在手心攥成一团,随手便扔在了一旁的纸篓里。 宋妈妈看着深觉可惜,但见她神色郁郁,也不好再劝。 魏子然闷闷不乐地离开后,又折回来看了看南屏所在的这间院子周围的景致。他发现这间院子只是旁边那户人家辟出来的,愈发疑惑她堂堂南家姐儿为何会寄居人下,住在这破陋残败的偏院里。 一路想着,他也不知不觉地走过了几条街巷,来到了桃花巷深处的罗宅前。 有了南屏所在的那座简陋小院在前,魏子然再看眼前这座气派宏伟的高门大户,愈发怜惜起她来。 他收敛心绪,与罗宅的司阍老伯说明了来意,那老伯进去通报了主人一声,便又将他径直领到了后院的一处小阁楼里。 阁楼屋檐下,一垂髫小侍女正捧着一只白瓷罐在接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见司阍老伯带了客人进来,忙放下手中的白瓷罐,整衣拢发后,端端正正地朝魏子然行了一礼,说:“哥儿在楼上,同表少爷在下棋,小哥儿自己上去吧,我还得接雨水呢!” 魏子然问:“你接雨水做什么?” 小侍女道:“养蝌蚪呢——表少爷给衡哥儿带来了许多。他说天上的月亮是虫合-虫莫变的,地上的虫合-虫莫皆是月亮的子孙,蝌蚪又是虫合-虫莫的子孙,只有用天上下来的无根之水养着,这些子孙的子孙才有机会和自己的老祖宗在月宫里团圆。” 这番奇说怪论,魏子然闻所未闻,只觉新鲜有趣,便凑近罐子看了看那些滑溜溜的蝌蚪们。 “我能捉一只看看么?”他满怀好奇地请求道。 “当然!” 魏子然是头一回看清这圆头大眼的小东西。那小小的不及他指头大小的蝌蚪,在他两手掌心掬成的“河湖”里摇头摆尾,活灵活现、神气十足的样子让他爱不释手。 他正细细观察着,那小侍女却催促他放进去,又问了一句:“你知道虫合-虫莫为什么总是在半夜呱呱叫么?” 魏子然摇头:“不知道。” 小侍女笑道:“因为它们是月亮的子孙,在冲着天上的月亮叫唤呢!” 魏子然皱眉道:“没有月亮的晚上,它们也会叫;有月亮的晚上,它们有时反而不叫,你说得不对。” 小侍女一时苦恼地皱起了眉头,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只好问他:“我说得不对,那你说说它们怎么偏偏要在半夜里叫?” 魏子然道:“我说了我不知道。” 小侍女却道:“你不知道,那我说的就是对的。” “不对!” “对!” 两人在这儿争论不休,楼上的罗衡早已听见了楼下的争吵,再也无心与对面的少年下棋,大喊了一声:“魏兆年,你再不上来,我就要飞升月宫,你往后就得在半夜对着月亮向我叫唤了!” 魏子然忽被他唤出幼时父母为他取的小名儿,不觉红晕满颊,匆匆忙忙地上了楼。 阁楼上,罗衡只着一身素白单衣,披散着头发、敞着衣襟斜倚在窗边的竹席上;他对面的那位少年公子亦是同样的装扮体态,姿态潇洒,神色风流。 两位少年在窗边听着风雨、下着棋,倒也悠闲自在。 魏子然知他便是楼下小侍女口中的“表少爷”,便规规矩矩地与他见了礼,端然坐在了二人中间的棋盘跟前。 “我给你介绍一下,”罗衡落下一枚黑子,一手指了指对面的少年,说,“这是我二叔母娘家的大表哥,文卿文静缘,你也可以称他为‘文秀才’,是我为你引见的新友前辈。赶紧唤一声‘哥哥’,日后他罩着你!” 魏子然莫名其妙,却因爱眼前这文姓少年的风姿,倒是十分感激罗衡的这番引见。 他对文卿再次叉手行礼,态度诚恳端正地说:“见过静缘兄。” 那少年见他这般重视自己,忙端正了坐姿,系腰带、正衣冠,郑重回礼:“有礼有礼!贤弟请上座!” 他探知魏子然并未用饭,便命伺候的童子撤去棋盘,传了饭食上来。 魏子然是因罗衡信里的一些话才慌慌张张跑来探望,而眼前的人却分明是一副快活自在模样,他万分不解,便趁用饭的时候,将怀里揣着的那封回信交还给了他,说:“你信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罗衡笑着接过,命小童将灯火移近,拆开信,长吁短叹地读着信里写下的那首不成声调的诗: “罗家少年郎,形骸任放浪。 日日逐鹰犬,夜夜鼓管弦。 里中人人厌,堂上亲亲怒。 终岁无天日,喜见琉璃光。” 读完,他便将纸投入炉火中,笑问:“你冒着大雨雷电来看我,就为我给你的这封回信?” 魏子然点头,道:“你的这句‘终岁无天日,喜见琉璃光’可不就是要出家为僧、皈依佛门的意思么?你今日未去书院,我怕你昨日与教授起了冲突,便生出了这样消极避世的心思来。” “此言非矣!”罗衡大笑一声,道,“你是关心则乱,误入了我的文字圈套。你不该将心眼放在‘琉璃光’之上,要看一‘喜’字,‘喜见琉璃光’是见了大光明极乐净土,这‘光’里有大智慧、大恩德,有琼脂甘露,见了怎不令人欢喜?” 魏子然虽常年抄经拜佛,可心中无佛,小小年纪并不能理解三千佛理。罗衡的一番话听得他似懂非懂的,但这些并不是他在意的。 “我听不懂你这些话,”他问,“你是不是要出家做和尚?” 罗衡瞥他一眼,指了指身边没事人一样的文卿,没好气地道:“这位便是让我‘喜见琉璃光’的仁兄,常年持斋吃素,你看他是个和尚么?令堂也笃信佛门教理,她可剃头去做姑子了?魏子然小年弟,不得不说,你有些时候确实挺憨痴的。” 魏子然道:“你若早这样说,不跟我扯那些玄的虚的,我也不会同你纠缠那些词句了——还有,不许拿我娘说事!” 罗衡微怔,见他气恼不已的模样,忙点头应承:“成!下不为例!” 魏子然欣然,又问:“你身子真有恙么?教授打你了么?” “打啊!怎么不打?”罗衡满不在乎地说,“藤条抽背,下手狠着呢!我怕吓着你,便不给你看那些伤口了。难得今日大表哥在,你吃完饭,我们可得好好谈一谈!” 他这样说,魏子然纵使想看他的伤,也不好再提起。 饭后,罗衡命童子生炉煮茶,送上时令的新鲜瓜果。三人铺席而坐,只饮清茶,不饮酒,在雨声雷电里谈山川风物、宇宙乾坤,谈得不亦乐乎。 魏子然喜欢这样饮茶清谈的氛围,只是静坐一旁聆听,也令他受益匪浅。 这里没有斋舍书院的枯燥乏味,不再是经史词赋、八股虚文,而是清风明月、茶酒江湖,是他结识罗衡之前从未领略过的山川风光与人间世情。 这便是他愿与之结交的缘由。 于他而言,罗衡无疑是带他领略另一种人生风光的良师益友。 楼上谈兴正浓,楼下忽有了声响动静,听那说话人的声音,这三人便知是至晚方归的罗明生。 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罗衡原本神采奕奕的脸色立时变得病气恹恹的,拥着薄被撑在身后的凭几上哼哼唧唧的。 魏子然不知他演的哪一出,但也猜得到他是为了应付即将上楼的罗教授,便不管不问地陪着他演戏,对他嘘寒又问暖。 罗衡见这小子如此上道,心里称道不已,便抓着他的手凄凄哀哀地说:“你从此便与我绝了交情吧!我……我不能害了你呀!我是烂泥扶不上墙,脑子笨,心思坏,会将你引入歧途……我不能再误人子弟了!魏小年弟,你往后可千万别学我,学学你家里的那位哥儿,好好读书,争取早日登科!” 听他这些话,魏子然憋笑不已,怕出声露馅,只能点头又摇头。 而罗明生似是被他这悲悲戚戚的态度感染了几分,竟是十分后悔昨夜下手重了一些。他过来丢给那童子几贴膏药,说:“将这膏药温一温,替他敷上。” 而后,他便坐下对着席上的伤患嘘寒问暖了几句,却也不忘趁此机会敲打这人几句话:“你从此可得收敛些!小小年纪便冶游狎妓,我罗家几代清廉贞节的门风都要在你小子这里败坏殆尽了!” 罗明生的话虽是在教训罗衡,可听在魏子然耳里,也令他面颊发赤,坐立难安。 毕竟昨日同游,他也在其列,难逃干系。 在罗明生教训完罗衡后,魏子然理所应当地成了他接下来要训斥的对象。 然,毕竟不是亲属,罗明生的语气和缓了许多,更像是家中温厚的长辈对后辈不肖子孙的谆谆教诲,颇为苦口婆心。 罗明生说:“此次,你虽是受了罗衡这混账小子的诓骗,但你是可以劝他的,为什么不劝呢?年幼懵懂不是借口。这次我不体罚你,但明早你得交给我一篇悔过书。” “明早?”魏子然愕然,“多少字?” 罗明生道:“悔过悔过,字不在多。为何有此行径?为何放纵此行径?你得好好反省改过,引以为戒,知道么?” “知道,”魏子然恭声道,“多谢教授教诲。”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乙卯年,即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 注释2:丁未年,即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 另,文中未标明出处的诗词全系自己现场胡编乱造的,时间有限,平仄韵脚一点也不讲究,请不要太严格哟~~~ 第10章 第10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跨虹桥】 魏子然被夜里的一场雷雨困在了罗家。于是,他便借了罗衡的屋子灯火,在罗衡与文卿的指点提示下,涂涂写写多遍,终于在天将破晓时写下了一篇多达上千言的文章——《丁巳年1夏与罗年兄狎妓冶游西湖反思录并论古今士人狎妓风气之精神与寄托》。 说起这篇文章,除了前面那两三百字的反思出自魏子然个人之手,后面的篇章却几乎是罗衡与文卿合力完成的,魏子然只是负责整理归纳而已。 他本欲趁天将明罗教授尚未出门便将挑灯不眠而成的文章交出去,却被告知,教授早早便被书院当值的叫过去了,连家里人为他准备的早饭都没用呢。 如此这般,魏子然也只好作罢,将文章仔细卷入书筒里。 罗衡、文卿留他在小阁楼用了早饭,他本想邀罗衡一道去书院,那人却喜滋滋地说:“得亏你昨日陪我卖力扮戏,骗过了我叔父,所以,他今日恩准我继续在家养伤。” 魏子然倒有些羡慕他接连几日不用上学应卯,只得与他告别。 而罗衡却唤了昨日那小侍女上前,让她取出一只养着蝌蚪的白瓷罐,吩咐道:“你找家里人将这一罐子玩意送到书院的斋舍,送到魏小年弟的屋里。” “是。”小侍女应了一声,便抱着罐子出了小阁楼。 而魏子然听了自是喜不自胜,却也不胜苦恼:“我要怎么养它们呢?若是天不下雨,上哪儿去弄无根之水?” 罗衡忍俊不禁,笑道:“说你憨痴,你是真憨真痴!什么月亮的子孙、无根之水,那是我们的‘文秀才’在逗那小姑娘玩儿呢,你竟也当真了?不用无根之水,你往大一些的缸或是盆里注入清澈干净的湖水养着就行,每日换一次水。记住,不能让它们晒太阳,最好往水里头布置些小卵石、水草水藻之类的——这样吧,我给你写一份如何饲养的单子,你且等等。” 魏子然感激万分,取到单子,便急匆匆出了罗宅。 一夜风雷雨电,城中屋檐树木被摧毁不少,尚来不及清理的大街小巷里处处可见残花败叶、泥水污浆,难有下脚处。 魏子然一路跑回书院斋舍,衣衫裤脚上落了满身的泥,自然少不得又被尚攸敲打了一回。 他问起是否有罗家的人送来一只白瓷罐,尚攸指了指窗台子上搁着的那只白瓷罐,便进斋舍里头捧出了一套干净整洁的白布襕衫,催促他换上。 魏子然因怕错过了罗明生的舫课,一番匆匆忙忙,临出门前,将罗衡写下的单子交给尚攸,吩咐他:“你帮我将这张单子再抄一份,那罐子里的蝌蚪换盆养着,就照着这单子上的做,知道么?” 尚攸点头,送他出了门,方才回屋整理他那身满是泥水污迹的襕衫。 然而,他在收拾这些衣裳时,一枚精致小巧的竹制书筒却滚落在了脚边。 因湖水上涨的缘故,书院取消了今日的舫课,一众学生只得回到书斋里填词作文。 令魏子然诧异的是,今日为书斋授课诗词经文的却不是一直以来的罗教授,而是一位白胡子花花、行动迟缓的老先生。 老先生在一名小童的扶持下坐上讲台,哆嗦着两瓣旁人看不清的嘴唇,眯着眼慢悠悠地说:“往后啊,你们这群小娃娃就由我来教咯!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我跟你们说,朝廷里那一帮能上殿面圣的官里头,大多是我教出来的,一个手指头数不完的……” 此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笑声,老先生身边的小童只能面带尴尬地在身边提醒了一句:“老教授,是十个手指头。” 老先生却不理,依旧自顾自地说:“知道了我的厉害,你们这帮娃娃就得好好听我的话,将底子打牢实了——今儿个,我们不做别的,就对对子。” 话音方落,底下有学生大声问了一句:“教授,您贵姓?” “啊?”老先生侧耳听着,答道,“老朽今年八十三啦,可以做你们的太爷爷啦!” 话一出,底下又是一片哄笑。最后还是那老先生身边的小童帮着主持局面,才勉强将这闹剧似的堂课结束了。 午间,书院便贴出了告示,告示上罗列了五人的名字,皆是书院颇有声望的学政教授,罗明生也赫然在列。 魏子然拉着魏子焘挤进人群去看那墙上的告示,因前面人头攒攒,他看不完全告示上的文字,只看到“东林党”“结党逞威,挟制百僚”“败坏纲常”“停职留差”等字样。 回头,他便将看到的内容同魏子焘说了,魏子焘百思不得其解,问道:“好端端的为何偏偏停了教授的职?” 魏子然道:“我听见人群里在议论,说今年京察,许多官员皆被停职罢免了。” 魏子焘道:“那也是他们做错了事,才被罢免的。罗教授做错了什么?” 魏子然摇头,想了想,说:“你不是说他不是良师么?不是良师,那就会犯错,犯了错,被京察的人抓住了小辫子,被人告到皇上跟前,那他就得被责罚了。京察的人原来和小先生是一类人,专爱背地里告人恶状。” 魏子焘觉着他的话太过孩子气,没有附和,问道:“大哥哥,东林党是什么?” 魏子然摇头:“不知道。” 然而,他却是听说过“东林先生”这号人物。 在父亲钻营官场、努力结交官场中人时,他常随侍在侧,常常听那些人谈起“东林先生”及其主持的东林大会,父亲曾慕名参加过,甚至将这位先生的一副对联供奉在了书房里。 魏子然至今都记得那副对联,写的正是: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何为东林党?他想,将“东林先生”奉为良师、与东林人士来往过密的父亲,应该也算是该党中一员。 但这些官场纠纷让他烦闷,不想深想太多。 因此,即使知道何为“东林党”,他也不愿让魏子焘过早知道这些。 回斋舍净手脱帽后,魏子然便询问尚攸:“家里有信来么?” “有,”尚攸从书案上的书籍下取出一纸信函,“是夫人的信——还送来了一些吃食和衣裳,我收起来了,一并取给两位哥儿点点。” 魏子然点头,与魏子焘一并坐在书案前去看杨连枝的信。 信里不过说了些家里的日常琐事,特意提及了薛姨娘于昨日申时平安诞下了一位哥儿,他与魏子焘又多了个弟弟,叮嘱两人在书院读书上进,为弟弟做个好榜样。当然,最要紧的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闲暇时多去附近走走,莫成日闷在屋里读书。 在魏子然看来,母亲的信虽琐碎啰嗦,却字字句句都是关爱疼惜。不像父亲的信,不是督促他上进,便是责骂他顽劣,少有像母亲这样关怀备至的文字问候。 既然母亲信里只字未提家里不好的事,他也便放了心。 将信小心翼翼地收起后,他又对有些呆愣的魏子焘说:“姨娘生了弟弟,我们该送份礼给弟弟。” 魏子焘心中茫然,问:“送什么?我这里只有笔墨纸砚。” “送这个做什么?”魏子然不知他在想什么,从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锦囊绣袋里取出一颗晶莹通透的白色琉璃珠,“这是娘从寺庙里求来的珠子,能护身辟邪。” 见状,魏子焘便将自己脖子上的观音玉坠取了下来:“那我送这个。” 两人自个儿在这边盘算着,尚攸见了,无奈劝道:“两位哥儿,你们自己身上的这些玉啊石啊,是不能随便送人的,那是你们身上的护身符。贵府添丁,家有弄璋之喜,二位若不嫌我粗陋无知,便联笔替我写一份贺词,我也好为贵府新生的小郎君备份礼,如何?” 魏子然见他说得诚恳热切,便当先应了下来;魏子焘见大哥哥应下了,也没什么可推托的,自然从善如流地应了。 这边斋舍里正为家里添了小弟弟而高兴,书斋那头却因几位德高望重的学政教授被京察官不分青红皂白地带去审讯问话,年长一些的学生竟联名向府里递交了一份状子,请求官府能将几位先生放了。 哪知状子递上去没多久,府里的逮捕令便下来了,抓了带头的几名学生。书院多方周旋,方才将那几名学生领了回来,自然免不了将这些学生狠狠地训斥一顿。 后来,官府又放回来了两位学政,另三人却皆被停职留差了。 魏子然打听到罗明生已被放回家停职留差,想起那篇尚未让其过目的文章,便打算再去一趟罗宅,亲自送去给他过目。 然,他又是翻箱又是倒柜,找遍了斋舍的边边角角也没能找到那枚收纳文章的竹制书筒。他猜到一种可能,便将尚攸叫到跟前来问话:“我早间换下的那件襕衫呢?” 尚攸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将事先收起来的书筒找出来递给他:“衣裳我收着了——您在找的是这里面的文章么?” 一听“文章”二字,魏子然心下一慌,伸手夺过那枚书筒,里头却空空如也。 “文章呢?”他失声问。 尚攸不慌不忙地道:“我看那文章净是些歪理邪说,不敢擅自做主毁掉,便将那文章寄回去给老爷过目了,请老爷来定夺是留是毁。” 他说得面不改色,仿佛所行之事是理所当然的,魏子然却气得赤面红眼,责问道:“你这还不叫擅自做主?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不过是……不过是我爹找来伺候我们的奴仆,算什么先生!便是我爹娘,也不能随意处置我的东西!你算是什么人!” 尚攸只是温顺地带着笑脸任他责骂,并不顶撞半句一词。 魏子焘在里间听到外头的动静,胆颤心惊地探出身子来看情况。 他只见魏子然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也不顾外头天已黑且飘着细雨,伞也不撑地跑了出去。 魏子焘是头回见他大哥哥冲人发火,没来由有些发怵,但却更担心他淋了雨会着病,便欲出门去找他。 尚攸却不让他出门,劝道:“焘哥儿歇着,我去找大哥儿。” 魏子焘点头,犹犹豫豫地对他说:“你……你别再说他不爱听的话惹他生气了……他身子不好。” 尚攸微笑,点头称是:“小人知错。” 魏子然出了书院,一路小跑至苏堤,恍然想起出门未带伞。然,他心里头仍对尚攸有气,不想折回去再看见他那张脸。 在细雨微风里,他只能借着湖上、堤岸边游人的零星灯火看看这黑夜里的长堤细柳。他想着去罗宅会会罗衡,与他说说书院今日发生的事,便折了水渚边的一杆荷叶撑在头顶,慢悠悠地往桃花巷而去。 葳蕤灯火下,雾笼长堤,烟波摇荡,让这闷闷的夏夜也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登上跨虹桥,在零零点点的船上灯火里,他蓦然听见一声声清丽婉转的歌声从湖上飘来,循声定睛而望,便见一叶竹筏自黑暗中缓缓飘来。竹筏上,一点灯火闪烁不定,那放声歌唱的正身披蓑衣坐在筏子边垂钓。 魏子然觉得奇怪,暗自思量着这样怎能钓到鱼,却不料手中的那竿荷叶却忽然折断了,不偏不倚地打在了穿桥而过的那竹筏的主人头上。 那人顺手捞起飘在湖面上的荷叶,蓦地抬头冲他挥动着那断了茎的荷叶,笑问:“嘿,这可是你送我的见面礼?” 魏子然却震惊得忘了去回应,只管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哪怕灯火微弱,他仍是看清了那张藏在蓑衣斗笠下的脸,是一张带着笑的、天真活泼又不失清秀妩媚的脸。 这是南屏的脸。 然,他却确信这人不是南屏。 这人同他一样,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声音笑貌皆透着少年人的顽劣与野性。 他的心剧烈又不安地跳动着,死死地盯着那竹筏上瘦小却矫捷的身影,看着他撑着长篙将竹筏划到湖岸,利索地上岸给筏子下了桩,赤着一双脚、踩着满地泥浆便上了桥。 魏子然看着他跑向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这蓑衣少年却紧追不放,一把扯过他湿漉漉的衣袖,将手中的荷叶戴在了他头顶:“还给你!” 而后,他又满脸天真地问了一句:“你是耳朵听不见,还是嘴巴不会说话?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人呢!” 魏子然尴尬万分,对着这个与南屏眉目面貌相像、性情却迥异的人也万分紧张,无奈开口道:“谢谢。” “呀!原来你不聋也不哑!”他目光大亮,小大人一样地规劝他,“你一个小娃娃怎么淋着雨在黑夜里乱游荡?我跟你说,这湖里有女水鬼,专抓你这样长得干净漂亮的小哥儿来吃!你赶紧回去吧!” 魏子然只是盯着他的脸,小声问:“你又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也一个人夜里出来游荡?” “你管我是谁家的小孩,反正不是你家的!”他不服气,趾高气扬地道,“还有啊,我这不是游荡,是正正经经地钓鱼!” 魏子然笑道:“我没见过有人像划水一样地钓鱼,你要守住一个地方才能钓到鱼。” “迂腐!俗气!”他似乎不耐烦再同他闲扯,朝他挥了挥手便又下桥回到了竹筏上。 解缆放舟后,竹筏穿过桥洞,他又听见了他的歌声,格外动听。 魏子然觉着,较之他说出的那些话,他的歌声可是动听许多。 桥上有雨夜乘兴而归的士子书生经过,望一眼呆立桥头的魏子然,有好心的襕衫书生塞给他一柄伞,要送他回家。他不应,那书生仍是将伞留下了,随后便追上了渐渐远去的一行人。 人群里,他听见有人在嘲笑那送伞的书生是“烂好人”,也有人高声附和着竹筏上渐远渐淡的歌声,大喊着:“李屏山,明日有酒有歌,赏脸游孤山,来否?” 那竹筏上高声回应道:“乡野鄙夫不敢与诸君子同游,诸位另请高明吧!” 那人似乎仍不死心,笑着骂了一声,又道:“好你个小猴儿!你这回既然出山了,甭管你再躲到哪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旮旯里,我准能将你的老巢翻出来!” 竹筏上传来一阵笑声,便再也没了回应。 魏子然此时才知那人原来叫“李屏山”,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竟如此奇特? 今日这场相遇,让他恍然如在梦里。 他不曾想到,世上竟真有面貌如此相像却又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他想,南屏若是能像这少年一般对他笑、同他恣意交谈,他定会梦里也会发笑的。 跨虹桥上的奇遇,已让他忘了之前发生的种种不快。 那好心书生留下的伞仍然安静地侧立在桥栏上,他撑开伞,下桥沿原路返回。 远远地,他便见到尚攸提着灯朝他急步而来,脸上是一副真切关怀的表情。 不待尚攸开口,魏子然便当先向他赔了不是,话尚未说完,喷嚏便一个皆一个地响了。 尚攸心道不好,抬手摸他的额头,火烧一般的烫,也不愿在这个时候与他纠缠那些事,心焦如焚地道:“哥儿说什么就是什么。您发热了,我先送您去看郎中。” 魏子然也感受到了体内的一阵阵寒意,不敢再任性。 尚攸将魏子然负在背后,就近在跨虹桥下找了一家医馆。医馆内,只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坐堂,尚攸一看便知是这家医馆的学徒或后辈子孙,便问:“老郎中在么?” 那年轻人答道:“家翁出诊未归,我可坐诊。” 尚攸虽不大放心让这年轻人替魏子然看病,但更不敢延误病情,便将人交给了那年轻人,而后请求道:“您这儿若有干爽合适的衣裳或是被褥,恳请施恩给我们哥儿。” 年轻人很快从后院抱出了一床被褥,请尚攸将魏子然的衣裳整个儿剥了个干净,将身子和头发皆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便将人用被子裹着。 魏子然已是烧得神志不清,任由他人摆弄,只偶尔听见那年轻人说:“他本身肺气虚,易受外邪感染,你们家人怎么还让他淋雨吹风呢?” 尚攸内心惶恐不安,脸上却仍是镇定自若的,低声请求着:“无论如何,都请您尽心医治。若能医好哥儿这病根,我们老爷夫人定会重金酬谢!” 那年轻人道:“您家哥儿这病根,以我目前的医术尚无能为力,不如等家翁回了再细细看看。当务之急,我先替他将这身热退了。” 尚攸对医术方药一窍不通,自然是这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只求魏子然今日这一场雨不要诱发了陈年旧疾。否则,他难逃其咎。 这一夜,魏子然已发过两次汗,可身体的热度依旧未退下去,反倒于后半夜开始咳嗽起来。 尚攸急得六神无主,却始终不见这家医馆的老郎中回来,便问那坐在柜台前、气定神闲翻阅医书的年轻人:“老郎中去哪家出诊?这个时候怎么也不见回来?” 那年轻人安抚道:“您请稍安勿躁,等天明了,家翁就会回了。您家哥儿不会有事的。” 尚攸见这年轻大夫这般模样,只好先信了他。 魏子然早间醒来时,热已退了下去,只是仍是咳嗽不停。 他换上尚攸从斋舍带来的衣裳,得知他已替自己告了假,只说自己知道了,便恹恹地躺下了。 尚攸喂他吃了医馆准备的热粥,又对他说:“您生病的事,我不敢擅自做主,便回去与焘哥儿商量了一回,让他写了一封信送回了家里。今日,夫人会过来。” “嗯……”魏子然应了一声,低声咳嗽着说,“我的病……大夫怎么说?” 尚攸道:“老郎中回来替您看过了,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是很懂,应是没事的。至于具体要怎么医治,需夫人过来才好拿主意。功课的事,您不用在意,且安心养病。” 听着这些话,魏子然的神情始终是恹恹的,浑身也提不起一丝劲。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墙脚的那柄伞,他便示意尚攸替他取过来。 他在伞骨、伞柄处皆检查了一遍,果真在伞柄一端发现了几行不算工整的刻字: 不是白娘娘,欲做白娘娘。 跨虹桥西畔某氏 本是许官人,不做许官人。 跨虹桥西畔某某人 魏子然看得一头雾水,将这伞的来龙去脉对尚攸说了,继而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不像是同一个人刻上去的。” 尚攸也百思不得其解,只道:“白娘娘,许官人……不就是那话本小说里的白蛇与许宣么?这……” 他犹豫了一会儿,看着魏子然,问:“哥儿,送您伞的真是男子?” 魏子然不由笑道:“小先生脑袋里也会想这些事么?我记得清楚着呢!那人比你还高,若是女子,会将我当作是她的许官人么?” 尚攸略感窘迫。自从昨夜魏子然与他大发脾气后,他伺候这位哥儿时,便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的,唯恐再次惹恼了他,激出了他的旧病来。 他缓了缓心绪,道:“既然伞上留了线索,我循着这线索,在这座桥的西畔一家一家去问,总会找见这伞的主人的。” 魏子然蓦地想起昨夜那行人邀那“李屏山”游孤山的事,便道:“这人今日同他的一群好友游孤山,你可速速前去,那些喝酒唱歌的人,应就是他们。” “可您……”尚攸不放心将他一人扔下。 魏子然道:“你往罗宅给罗年兄送个口信,将我的病情说得严重些,他得知我病了,会过来照顾我的。” 尚攸只好点头应允。在通知罗衡前来之前,他只好请求这医馆郎中好好照顾病人。 尚攸离开后,魏子然百无聊赖,找医馆那年轻人借了一本医书来看,那年轻人笑问:“你看得懂么?” 魏子然道:“久病成医,我还是懂些的。” 年轻人笑了笑,将炉子里煨好的橘子掏出来,又将一瓣瓣果肉碾成汁,送到他嘴边:“喝下去,能治你这咳嗽。” 魏子然不愿喝,直摇头:“这能喝么?” “自然!”年轻人道,“小孩儿不愿喝药,用这个最好不过了。” 魏子然刚喝下这带着些许柴堆里焦糊味的酸酸甜甜的热汁,医馆却来了一位遮头盖面的妇人。 那妇人许是见这儿有病人,不方便谈话,便对那老郎中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郎中却不动如山,请她坐下,方才笑着说:“这儿又没什么外人,除了一位生了病的小郎君,便只有老朽与犬子,忌讳什么?您是来问令媛的病的吧?” 那妇人知这老郎中是个老顽固,只好顺了他,却将声音压得极低:“她那疯病这回发作得厉害么?” 老郎中却道:“我倒不觉得令媛那是疯病,倒像是心病。您若真关心她,就该将她接回去在身边养着,长期搁在那座荒宅冷院里,不疯也得疯。昨晚,我可是听那守着她的宋妈妈说,她是趁人不留神溜出去的,也不知去的什么地方,回来时,鞋也没穿,浑身都是污泥血水。那么小的姑娘,身上新伤旧痕,怪瘆人的,又多可怜啊!” 妇人却沉着脸一言不发,面纱后的眼眸黑不见底,也不知里头在酝酿着什么情绪。 直到那妇人告辞离去,老郎中仍在那儿长吁短叹,喟然道:“真是造孽啊!” 魏子然虽听得不是很明白,可听说这附近有人得了疯病,甚至会带着满身血水回去,不由有些害怕起来。 他问一旁的年轻人:“那得疯病的是谁?那些血莫不是……” 年轻人知道他在害怕什么,笑着说:“我没见过父亲的那个病人。不过,父亲说了,那姐儿没疯,反倒聪慧秀丽。” 魏子然疑惑不解,又问:“她住这附近么?” “不,”年轻人摇头,“她家住太平坊,她和照顾她的妈妈如今却是住在桃花巷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丁巳年,即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 第11章 第11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太平坊】 杨连枝此次前来,只留了玉竹在身边帮着照料魏子然。她本不欲惊动钱塘南家,却仍让南家闻到了风声。那头打听到魏子然如今就医的医馆后,午后便遣人派了车马来接,言说欲请然哥儿在自家养病,好过在外头再寻房子住。 杨连枝见南家人态度热忱,不好推拒,又因南家主母遣人悄悄对她说:“我家主母说,两家既然成了亲家,便不要见外,想趁着老爷不在的时日,与夫人好好聚聚,也让两个孩子见面熟悉熟悉。” 杨连枝心想是这个道理,再没有犹豫顾虑,当下便将南家的好意与打算对魏子然说了。魏子然因想着南屏也许已住回到了太平坊的家里,自然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南家祖上是做小食零嘴儿起家的,靠一副担子慢慢挑出了偌大的家业。鼎盛时期,这杭城各个州县的大街小巷处处可见南家的酒楼饭馆,登门拜师学艺的人也络绎不绝。一时之间,南家风味便名满江南。只是,盛极必衰是常理,南家家业传了好几代,传到而今的子孙辈手里,这家业早因儿孙分爨而居渐渐分散凋零了。 南锦作为家中子辈里的老四,只分到位于钱塘左一北厢太平坊的一座二进老宅院和一间不成气候的酒楼。 宅院虽老旧,但因是块好地段,南锦也心满意足。只是那酒楼分到他名下后,他才知那不但是个空壳子,还是个大窟窿。 他那时成家不久,尚未接触过家里的生意,且为人过分老实,并不敢同上头的几个哥哥们理论,只能忍气吞声。最后,靠妻子许氏娘家的帮扶,才算是填上了酒楼的大窟窿。 许氏是个极有头脑和魄力的人,嫁过来没享受过一天的清闲日子,便弃了头上的金簪银钗,换上荆钗葛布,决心将南家风味的名声再打起来。她抛开妇人的颜面矜持,不顾街坊的议论笑话,日日进货议价、跑堂拉客,渐渐让酒楼生意有了起色。 夫妻俩风雨扶持了十多年,酒楼生意自然是越做越大。原本老旧的宅子经过翻修扩建,已渐成模样;而两人也已孕育了一儿三女,孩子个个灵秀聪明,也算是苦尽甘来。 接送杨连枝母子的车马在南家大门前停下,一座古朴秀雅的江南古宅便悄然入目。 门前,早已有仆从候着,殷勤周到地将客人引进院内;而许氏更是早早地便迎了出来,主动将人迎进了早已收拾齐整的东院下榻处。 魏子然一路走一路看,虽觉这儿的廊庑屋宇没有自家宽敞大气,却精致小巧,就连院中的草木树石也显得秀气可爱。 东院那一泓清澈透明的小池塘,更是令他喜不自胜,思量着要让尚攸将斋舍里的蝌蚪送来这池塘里养着。 他想要见南屏,可如今是在她家做客,他不敢太放肆无礼,只能规规矩矩地听身边这两位妇人谈话。 而杨连枝与许氏多年不见,彼此寒暄熟悉后,便谈一些自家儿女与家庭内的琐事。喝过几巡茶,膳厅那边便说酒菜已布置妥当,请人过去用饭。 得了信,许氏便吩咐身边人去通知后院,让妈妈、侍女带着几位哥儿、姐儿一道儿去膳厅用饭,也顺便见见客人。 南家本是做酒食生意的,家里的厨子厨娘自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怀绝技,厨艺不凡。 桌上无需山珍海味点缀,只是些当地时令的瓜果蔬菜,莹白鲜脆的西湖莲藕,鲜绿娇嫩的莼菜,红的花,绿的叶,摆出了夏日里的清爽可口与娇艳热闹。 只是这么看一看桌上的菜色、摆盘,魏子然便觉南家的厨子比自家的好。 众妈妈领着南家的几位小主人前来时,魏子然便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两个姐儿、一个哥儿,却唯独少了他最渴盼的南屏。 许氏一一介绍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姐儿是南湘、南思,小的哥儿是南春阳,已经学着帮着酒楼处理些柜台上的事了。 她让三个孩子见过客人后,方才笑着说:“我们家最小的那个病了,这家里头太吵,不利于她静养,我便送她到外面的宅子里养一些时日……照理说,她是您家里未来的媳妇,应该让您和然哥儿瞧一瞧的,可偏偏不凑巧,这回怕是见不着了。” 杨连枝知她这话只是说给魏子然和南家的几个孩子听的,便顺口接了下去:“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见着的——那孩子的病……如何了?” 许氏叹了一口气,道:“反反复复不见好,无论是求神拜佛,还是请大夫郎中,都不中用,我这……唉,这可怜孩子最让人揪心……”说着,竟控制不住地抽噎起来。 杨连枝深受触动,能理解她为人母的这片爱女之心,忙着安慰了一阵;屋里的妈妈侍女、儿女们也争着宽慰劝解,才劝得许氏慢慢止住了泪。 此时,魏子然也不由想起了南屏如今所在的那座荒冷僻静的院子,心里胀胀得难受,再也吃不下丁点儿东西,咳嗽个不停。 杨连枝慌了神,忙吩咐玉竹取出一块甘草片,塞进魏子然嘴里含着。 魏子然不愿含,欲吐出来,杨连枝哄劝道:“那医馆的老郎中说,含这个能镇咳化痰,你忍一忍,好不好?” 她摸他额头,发觉他又烧了起来,只能向许氏说明情况,中途离了席。许氏自然不会阻拦,又探听到杨连枝的意思,赶紧差人去请那跨虹桥西畔的老郎中。 客人虽离了席,许氏仍是叮嘱孩子们安安静静用饭,自己则起身去了东院探望。 然而,许氏尚未离开多久,那二姐儿南思便率先起身离了席,服侍她的妈妈喊住了她,提醒道:“思姐儿,碗里不许留饭,吃完再走。” 南思道:“我不吃了!要吃你吃吧!” 那妈妈道:“若是让您母亲知道您这般浪费粮食,您知道后果么?” 南思满不在乎地笑道:“不就是饿我两天么?饿就饿呗,饿死了最好!” 桌上的南湘与南春阳听她这样说,先后劝了几句,南思依旧不领情,反而冷笑道:“你们怕她,我却不怕她。已经疯了一个南屏,多一个南思又有什么关系呢?” “二姊姊,”南春阳惶恐不安地朝外看了看,低声道,“这事莫乱说!让娘知道了,吃苦头的还是你!” 南思撇唇微微一笑,似嘲讽,似怜悯:“你呀,真是随了爹的性子,日后定也是个灯檠子,没用!” 南春阳却问道:“灯檠子是什么意思?” 南思不答,笑了笑,道:“多读点书。”随后,便出了膳厅。 跨虹桥西畔医馆的老郎中是同尚攸一块儿来的。 那老郎中看过魏子然的病后,留下药方和医嘱,言说还有旁的病人要看,便又急匆匆地走了。 魏子然喝下药,找了个借口将杨连枝与屋里伺候的人支开后,便悄悄将尚攸招到跟前,看到那柄尚未归还的伞,他奇道:“你没找见人么?” 尚攸道:“找见了。那人说这伞确是他昨夜送出去的,可这伞的主人却不是他。他让我去跨虹桥西畔找一家姓王的制扇卖伞的铺子,将伞还给那店家的女儿。我找过去之后,那店家女儿正好在店里,原本还好茶好水地招待我,可听了我还伞的前因后果后,却变了脸,气咻咻地将我往外赶,连同这伞也一并扔给了我,说什么‘让那姓许的自个儿来还伞’……” 魏子然不想只是简简单单还一柄伞,竟牵惹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再一思索,恍然明白了这柄伞上的出自两人之手的刻字是怎么回事了。 这分明是那王姓女儿在效仿白娘娘与许宣的“断桥赠伞”,想趁机向那许姓少年表明心迹。可惜少年不解风情,不愿接受这份坦诚而真挚的情意,狠心拒绝了王姓女儿。 不是白娘娘,欲做白娘娘。 本是许官人,不做许官人。 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尚攸始终不见魏子然表态,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伞……要如何处置?” 魏子然笑道:“请小先生帮个忙,帮忙在那两人的刻字下添一句话,就刻—— “千里能相会,必是有缘人。 “跨虹桥西畔某书院某某先生。 “然后,你再去那家店里问问那许姓书生家住哪儿,将这伞务必交到他手中,也将那店家女儿的话巧妙地转述给他。” 尚攸不知他意欲何为,笑道:“何必多此一举要在上头刻字呢?我尽量将伞归还主人便是。” 魏子然道:“你照我说的做便是,做成了,您便是那姻缘树下的月老!” 尚攸有苦不能言,不好在他生病的关头忤逆他,只好闷闷地应下了。随后,魏子然又叮嘱他将斋舍的蝌蚪送过来,他要养在这屋前的池子里。 次日清早,许氏便吩咐厨房煎了药,命侍女给东院的客人送过去后,魏子然却不愿喝药,当着许氏的面哭着要回家。 杨连枝觉着他不懂事,说了他几句,又忙向许氏赔了不是。 许氏忙道:“是我们招待不周,让哥儿受了病,该我向您赔礼才是。” 她又转向床帐内呜呜咽咽的魏子然,柔声问道:“哥儿是住着不习惯么?我让昨日你见过的湘姊姊来这儿弹琴给你听,好么?” 魏子然摇头,抽噎着:“我想让南屏来这儿陪我。” 许氏脸色陡然一沉,很快又染上了柔色,为难地笑道:“她病了,离这儿有些远,不方便过来的。” 魏子然不死心,继续打着商量:“我知道她住在桃花巷的一间破院子里,您能接她回来么?我同她一块儿养病,病会好得快一些的。” 此话一出,不单是许氏感到震惊,便是杨连枝也感到万分不解,问道:“你见也没见过屏姐儿,怎么就知道人家在那儿养病?” 魏子然不假思索地说:“我见过她好几回了!前不久我们就见过,还说过话。” 许氏笑道:“哥儿莫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魏子然笃定地说,“前年冬天,您不是还带她去净慈寺拜过佛么?我与娘就住在隔壁。” 杨连枝与许氏相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探究。许氏知晓她在想什么,也知晓她忌讳什么,强挤出一抹笑,道:“哥儿莫非是烧糊涂了?快些喝药,莫让你娘替你忧心。” 转而,她又对杨连枝说:“然哥儿定是记错了,前年冬天我们去的是昭庆寺,他见到的那位姐儿怕是别家的。” 当年,杨连枝因听了映红学给她的话,并不愿与隔壁的那家香客有过多地接触;而那家的主母、小姐也鲜少出屋走动,偶尔往来递话的都是那家的妈妈侍女。 她正疑惑魏子然话里的真假,怕那被鬼祟邪魅缠身的真是南家的那位屏姐儿,那魏子然便更不能与之来往了。 许氏的话,打消了她心里的恐惧不安,也让她心头蓦地松了一口气。 但魏子然这样发烧犯痴、胡言乱语,又让她忧心忡忡的,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念佛祈祷。 夜里,杨连枝并不敢深睡,只在魏子然的床边支了一张矮榻,以便夜里看护着病人。 她于烛火昏昏里眯眼小憩,忽听魏子然在床头惊叫一声,又哭着唤娘。她立时起身,将烛台移到床头,俯身柔声唤道:“子然,子然,娘在呢!” 魏子然哭泣着钻进她怀里,身子微微颤抖着,像是害怕至极。 杨连枝轻拍他的背,轻轻安抚:“娘在呢,娘在呢——是不是做噩梦了?” 魏子然点头,带着哭腔哑声说:“这屋里有鬼,要吃我……” 杨连枝笑道:“哪里有鬼呢?你在做梦呢。莫怕莫怕,娘在这里。” 魏子然好不容易平定了心绪,却再也不愿入睡了。 今夜正是月圆之夜,月光穿庭而入,照得满室生辉。魏子然喜爱仲夏清夜里的皎皎明月,便请求杨连枝灭了烛火,让他去外头看看月亮。 杨连枝自然不依,无奈拗不过他,但也只允许他在窗下看看月色。 夜色清明,魏子然趴伏在窗台子上遥遥望着那一轮银盘似的圆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南屏,猜想她也许同他一样,坐在窗边看这一轮明月。 他问杨连枝:“娘,如果我这身病一直不见好,您会不会也将我送到荒凉无人的宅子里去养病?” 杨连枝不料他突然问出这样话来,忙笑道:“娘怎么会送你去无人的宅子里养病?在那儿是养不好病的。” 魏子然却道:“那南屏为什么要被她爹娘送到那破宅子里去?她生了病,身边却只有一个老妈妈照顾她,这是为什么?” 他一直念念不忘南屏,让杨连枝心生疑窦:“你真见过她了?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魏子然道:“她就是南屏!净慈寺里的,桃花巷里的,就是她!您随我去见见,就知道孩儿不曾骗过您!骗您的是南家的人!” “不许胡说!”杨连枝微怒道,“无凭无据,不许乱议是非!” 魏子然不死心,恳求道:“那您白日里随孩儿去桃花巷看看。” 杨连枝只觉他是小孩子心性,一时来了兴致不肯罢休,便胡乱应了他。她欲催他回去歇着,玉竹却从外头慌慌张张地跑来。 杨连枝不知她半夜独自出门做什么去了,心头有些不喜,又见她这般慌张失措的模样,更是不悦:“你跑什么?半夜不睡去哪儿了?” 玉竹未曾料到这对母子半夜竟在月下闲谈,当下也来不及斟词酌句,气喘不定地说:“我本是起夜,却迷迷糊糊走错了院子,走到前头庭院去了。我看那儿人声嘈杂,似乎挺热闹的,又没人留意到我,便走近去听,一听才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杨连枝见她顿住不说了,只是盯着魏子然看,催问了一句,“是南家出事了么?你快说说。” 玉竹也不再顾忌什么,缓了一口气,道:“我听来报信的那小厮儿说,桃花巷的那所宅子走水了,火至今还没扑灭,也不知那里头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杨连枝一听“桃花巷”,便想到了魏子然一直挂在嘴边的南屏,下意识地向他看去,却见他似呆了般,只是睁着一双骇然大眼看着玉竹。 杨连枝觉着他这副模样甚是可怜,将他搂进怀里,低声吩咐玉竹:“若真是这家屏姐儿如今所在的宅子走水,前头定然忙乱。但我仍然需要你去打探到确实的消息,好来报我。” 玉竹应了声是,回屋重整了衣衫发髻,便又出门去了。 良久,魏子然才在杨连枝怀里抬起头,满怀希冀地问了一句:“南屏会被救出来的吧?” 杨连枝轻抚他的脸,笑道:“会的。” 第12章 第12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小阁楼】 许氏因听说桃花巷荒宅走水一事惊动了东院的客人,忙遣人过来又是赔礼又是安抚,最后竟于半夜亲自前来说明情况。 “孩子和妈妈都救出来了,没事……”她满脸憔悴,似有些心有余悸,“我也再不放心放她到外头养病了……夫人与哥儿将将过来住下,便出了这样的事,惊扰了二位,实在是抱歉,好在是虚惊一场,请二位安心在寒舍住些时日……今儿我也不好再叨扰二位,请二位安心歇息,我还得过去那孩子屋子去看看。” 听说人没事,杨连枝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虽想多问问南屏如今的情况,却也不好这时候拉着许氏不走,只打算等天明了去探望探望。 而魏子然听说南屏被救了出来,且又住回到了家里,自然高兴。想着日后能与她在一个屋檐下相见,更是兴奋得整夜整夜地合不了眼。 这日,天色微明,他便早早起了身,自个儿穿戴得齐齐整整,催着让杨连枝带他去看望伤患。 杨连枝责备道:“我们是在这做客,不可这般没规矩。待用过了饭,与你世伯母说一声,人家同意了,我们才能去探望。” 魏子然觉着麻烦,但也不好违逆这些世俗人情,只得苦巴巴地等着。 他今日并未发热,便是咳嗽也减轻了许多。 杨连枝意外且惊喜,但仍是督促他喝了药,细细叮嘱他日后不可任性糟蹋自己的身子,自己受苦不说,还连累身边伺候他的人。 魏子然知晓她说的是尚攸因他此次生病被不明情况的母亲责骂之事,因自身没占多少理,他并不为自己辩解,心里却挂念那篇“文章”的事。 “小先生寄给父亲的那篇文章,父亲看了么?”魏子然忐忑不安地扯着杨连枝的衣袖,问,“父亲生气么?” 杨连枝肃容道:“非但你爹,娘也生气呢!那文章我虽看得不是很明白,但里头写的招妓同游的事,是真有其事?你入世未深,年纪尚幼,切不可学那些纨绔子弟的行径,将心思花在这些事上头。什么‘无妓不成诗,无妓不成词’‘妓乃我辈性灵之所在’……你怎能写出这般荒诞无稽的文章来?” 魏子然理亏,不敢为自己申辩一个字。 虽说杨连枝所说的这些“荒诞无稽”的文字,皆是出自罗衡与文卿之手,可在他看来,两人的那些理论并非信口胡说。 自唐以来,狎妓之风在文人士子间早已屡见不鲜,诗词里随处可见这些风情万千的妓子身影。用罗、文两人的话来说,便是“世人贱看轻视妓子,却又靠她们抒怀解闷、博取名声,薄情负恩莫过于此。我辈非浮浪子弟,万不可低看这些人,要以真心相待,似家人朋友那般看待她们。她们有心又有情,自然会以真情回馈,非是皮肉欢情之交,乃是心之契友”。 当时,魏子然觉着他们所言有理,才会欣然同意将两人的那番理论添在文章之后,哪知最后会闹到家人跟前。 魏子然正为此懊丧,杨连枝恐他多想,又忙着宽慰道:“这事,你爹已不再追究了。当时他看那篇文章时,薛姨娘与卢姨娘都在,你薛姨娘看过后,帮你说了几句话,她读书多,有学识,有见地,倒说得你爹也无话可说了。不过,娘还是得叮嘱你,往后,你可再不许随这些人浮浪了!” 魏子然不敢不应,诚心诚意地悔过认错道:“娘,孩儿知错了,再也不做这事,您莫生气!” 杨连枝瞧他说得可怜,心头顿时软成一团棉絮,故意板着脸吓唬他:“若非你生了病,爹娘不便同你计较,责罚定是少不了的!” 魏子然忙抱了她,温顺点头:“孩儿记住了!从今往后,定会好好读书,日后好孝敬您!” 杨连枝笑道:“娘不求你飞黄腾达、高官爵禄,只求你身心顺遂,无病无痛,将来妻贤子孝,平平安安的。” 魏子然只管点头,无意中望进她的眼里,却发现那原本带着怜爱温柔的笑脸却慢慢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愁云,最后皆在那双盛满哀愁的眼里汇成了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那泪滴似岩浆,炙热灼烫,似能将他稚嫩的脸庞烫出无数个窟窿来。 魏子然不明所以,也心慌意乱,唤一声:“娘……娘,您怎么哭了?” 杨连枝羞愧于自己在孩子面前失了态,忙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说:“娘没事,娘就是……怕你不好……怕你生病……” 魏子然却笑道:“孩儿觉着身上好了许多!只要想着能见到南屏,孩儿便觉头不昏,嗓子也不哑了!” 杨连枝奇道:“真是因为高兴能见着她,身子便好些了?你别逞强硬撑着。” “真的,娘!”魏子然道,“好些回我身上不顺畅,只要想一想她,心里便舒坦了;心上舒坦,身上也舒畅了!” 杨连枝只觉不可思议,又深感忧心。她不知,若是日后他知晓父母骗了他,为他定下的是南湘,而非南屏,他会不会因此而伤心失望,甚而对父母怀恨在心? 她现今多么后悔当初同意了魏显昭的决定。 哪怕南屏真如传言那般活不长久,她也不愿如此欺瞒伤害这颗天真懵懂的心。 南屏在家时,并不与上头的哥哥姊姊同住一个院子,而是被许氏安置在了最南边的一座老阁楼里。 这座阁楼老旧僻静,原本是存放家中废置之物的,从前只有一位老伯住着。自那老伯去世后,许氏便请工匠将这阁楼重整漆新了一遍,将南屏移住在了此处。 此处远离南家大院,周围环篱树栅,草木葱茏。楼后有一处小山丘,种的皆是梨树;值此盛夏,绿意葱茏,小果累累,香气满山。 魏子然盼了许久,终盼到来此探望的机会。他虽觉这地方僻静冷清,好在景致清幽宜人,比桃花巷的那座荒宅强了许多。 他本是想借此机会亲近南屏,无奈她的床前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他甚至都未能凑近一睹她的容颜,只随着母亲简单慰问了一番,便离开了这座小阁楼。 为此,他郁郁不乐,心里恼恨南家人将他看作外人,竟狠心到不让他近前去慰问慰问他那死里逃生的未来小娘子。 用晚饭时,许氏依旧是将母子俩请到膳厅用饭,魏子然因心绪不佳,只草草吃了两口便回东院歇着了。 因杨连枝被许氏留着叙话,她便打发玉竹回来看着魏子然。 玉竹本也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受魏子然言语挑动,并不与杨连枝知会一声,便同魏子然鬼鬼祟祟地出了东院,径直往南边的小阁楼而去。 因天色昏暗,两人行走在这草莽丛生的青石板路径上,也走得磕磕绊绊的。 暮色下,阁楼前有南家的两名家丁在此守夜巡逻。 魏子然虽觉奇怪,但仍是上前说明了来意,哪知那两名家丁并不放行,反而劝道:“客人,这是家中姐儿闺房,男子深夜不便来访,请您天明再来吧。” 魏子然哪里会依,目视身边的玉竹:“有这位姊姊陪同着,请您二位通融通融。” 一家丁道:“这位姑娘倒可以上楼探望,哥儿却不行。这是我家主母的意思,请客人莫让我等为难。” 魏子然正不知如何说动这两名家丁,却是一旁的玉竹温声温气地道:“贵府门户严实,深可敬佩。但贵府主母防的怕是成年男子,我们哥儿发齿尚幼,并不妨事的。再说,两家也是订了亲的,您二位将南家的小姑爷挡在门外不让进,像话么?若因此坏了两家的亲事,您二位又担得起么?” 两位家丁面面相觑了片刻,似达成了共识,一人在另一人耳边嘀咕了一阵,让那人去前头通知许氏,这人则将魏子然与玉竹引进了阁楼。 楼上卧房内,除许氏留下了一位照顾伤患的小侍女,尚有一男一女留在此处探望。女的,魏子然见过,正是这家大姐儿南湘;男的,他似乎也曾见过,可却一时想不起来。 而这男子见来了外人,便立马起身告辞,急匆匆地出了阁楼。 玉竹见这男子并非这些日子在南家见过的子侄面孔,却深夜逗留在此,不觉疑窦丛生。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迫不及待奔向床头的魏子然,想起方才被那两名家丁阻拦在外的说辞,不禁怀疑这家主母防外头的男子是假,防她家这位哥儿才是真。 玉竹将探访之意与南湘说了,南湘并不疑心,看魏子然心思已扑到了南屏身上,也不计较他这般无礼的举止,反而善解人意地让床头伺候的姜儿为他搬了一张凳子过去;而她,则引着玉竹到围屏外去喝茶说话。 玉竹来此便是为遂魏子然的一片痴心,南湘主动为那二人留出了说话的空间,她一面在心里感慨这南家大姐儿的知情解趣,一面从善如流地跟着出去了。 小侍女姜儿考虑到魏子然毕竟是男的,正欲放下床头的半边青纱帐,却被魏子然阻止了:“我正要看看她好不好,隔着纱帐怎么看呢?你也离得远些吧,莫偷听我们说话。” 姜儿一怔,被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竟不敢违逆他的话。她又望一眼床上木然冷淡的南屏,得不到丝毫回应,便只得默默退到了屋子角落里,竟是堵上了耳朵、闭紧了眼。 魏子然觉得好笑,且由着她去了。 他不知为何,每每见到南屏,他总是紧张无措,不知如何开言。 眼下,南屏的态度依旧冷淡,甚至不拿正眼看他,只是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他更觉心灰意冷。 他听人说,她身上有多处烧伤,他很想看看,却知道这太不合规矩,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只是微微凑近问了一句:“你身上的伤……疼么?” 南屏慢慢将目光转向他,静默许久,方道:“你为什么要来?” 魏子然怔愣片刻,道:“我来看你啊!我……我……我想看看你。” 他看到了她露出被子外的几根纤纤细指,不由自主地将手伸了过去,却又慢慢缩了回来,后又向后看了一眼守坐在一角的姜儿。 “你身上疼么?”他再次问道。 南屏摇头,触到他眼中热切关怀的眼神,心口微动,却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魏子然似没听见她的逐客令般,只管从衣襟内掏出了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他不顾南屏的脸色,快速塞进了她的竹枕下,微微涨红了脸说:“这是我为你抄写的祈愿祛病消灾的经文,虽不见得有用,但我想……总归是有些用的。” 南屏蓦地凝眸注视着他,眼里不再冷淡,看着他的目光似融冰后的潋滟清辉,让魏子然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魏子然,”她初次当着他的面唤出他的名字,唇舌颤动,眼波荡漾,连声音都哽咽着,“我求你……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想你离得远远的……” 魏子然哪曾想到她会如此满怀温柔地对他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只觉难堪又委屈,低声问:“我怎样对你了?我想拿你当亲近的家人朋友看,你……你为什么……南屏,你厌恶我么?” 南屏只是望着他默默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魏子然原本怨恨她的无情冷酷,可看她这般伤心隐忍地流泪哭泣,他的心又软了下来。 他此时已顾不得这屋里屋外的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含泪再次问道:“你是不是讨厌憎恶我?若真是这样,我……我便离你远远的,不再出现惹你烦……南屏,你为什么厌我憎我?净慈寺里,你不是这样的……” 南屏不答,只是拼命从他掌中挣出了自己的手掌。 魏子然不死心,追问道:“你真的……厌我?不想见到我?” 他并不指望能得到她的回答,只是这样猜想也令他心冷似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让他难受得直掉眼泪。 他终是忍不下这口气,竟是猛烈地咳嗽起来,慌得南屏忙唤姜儿送温熟水来。 南湘与玉竹在外头听到动静,也忙不迭地赶了进来,一见两人哭的哭、咳的咳,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 南湘将姜儿引到一旁,低声问:“然哥儿为何突然犯病了?” 姜儿战战兢兢地道:“婢子不知。然哥儿不让婢子靠近,也不许婢子偷看偷听,婢子一直捂着耳朵、闭着眼……” 南湘看她吓得浑身哆嗦,也不欲为难她,忙令她下楼去通知守夜的,让守夜的将人送回到东院。 魏子然却不愿在这个时候离开,喝过水缓过气后,请求南湘暂且不要声张,他想留下来再问南屏几句话。 玉竹却不依着他,哀求道:“好哥儿,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我们这次是瞒着夫人出来的,你不心疼心疼自己的身子,也得可怜可怜我啊!你若不好,夫人定不宽恕我!回去吧!” 魏子然并非不明白她话里的顾虑,可却舍不下南屏。他尚未得到她确切的回复,不愿就此走掉。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杨连枝与许氏在一众仆从侍女的簇拥下上了楼。魏子然纵使不愿,此时却也由不得他了。 许氏亲自护送着魏子然被安然送回到东院,又匆匆返回了阁楼。 楼上人迹淡去,只有南湘与姜儿仍旧守在此处;而许氏端端正正地步入卧房后,便径直走到姜儿跟前,扬手便甩了她一记耳光。 “跪着!” 南湘欲开口求情,被许氏拿眼瞪了回去:“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回自己院里歇着去吧。” 南湘不敢违抗,默默看了一眼眼眶微红却又满脸漠然麻木的南屏,只能怀着满腔愧疚和担忧下了楼。 她在楼前逗留了片刻,望着楼上那间灯火昏暗的屋子,眼中不觉滚滚落下几行清泪。 身后,南思与南春阳从月色中缓缓上前,一人神色莫测,一人满脸哀痛。 “大姊姊,”南春阳终是忍不住落了泪,满怀希冀地望着南湘,“我不明白,真不明白……娘最疼你,从不会打你骂你,你能上去帮帮屏儿么?” 南湘拭了拭眼角的泪,摇了摇头,而后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这年夏天发生的事比较多,所以写得比较多~ 第13章 第13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荒园】 午后,蝉鸣阵阵,朗朗晴日下一丝风也没有,聒噪烦闷得让人无法安心午睡。 玉竹给室内洒了水,又闭了竹帘,回内室见魏子然已入睡,便搬了一把凉椅到屋檐下的阴凉地里躺着,取出随身携带的香扇轻轻地摇。 她正昏昏欲睡间,听见有人在唤“玉竹姊姊”,睁眼去看,却是南家的二姐儿南思。 玉竹见她只身一人立于烈日下,不由好奇她因何而来,忙起身整了整衣襟,道:“瞧我,多丢人,竟就守着我们哥儿睡着了——思姐儿快进屋里来,外头多晒人呀!” 玉竹将人招呼进屋里,又是递汗巾,又是沏凉茶,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姐儿来做什么呢?我们夫人可是随您母亲串街去了,您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南思那张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腼腆羞涩的笑,埋着头羞答答地说:“我找然哥儿,想同他说几句话。” 玉竹心里明镜似的,却不知这姐儿何时对魏子然上了心,竟不顾南家严实的门风,冒着这样大的日头一人悄悄来见男子。 她不敢擅自做主,为难地笑了:“不瞒姐儿,然哥儿自那夜见过令妹后,这身上、心上都不大好,整日里恹恹的,不肯同人说话,只是默默流眼泪。” 南思歉然道:“那我便替妹妹赔个罪,还请您家夫人与哥儿宽恕她。我这个妹妹啊……她自幼体弱,常年闷在屋子里养病,少与外人接触来往,这般养病倒养出了个古怪性子,不知人情世故,易开罪于人。姊姊也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家里往来的许多人都是家翁家母生意上的朋友,不好得罪的,妹妹不懂这些利害,容易冲撞客人。家母也是为着这个,迫不得已,才将她迁到南边的那座小阁楼里住着。那里清净,倒是适合她静养的。” 玉竹见她小小年纪,说话处事便如此老成周到,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做客南家的这几日,她总觉南家上下人等皆奇奇怪怪的,仿佛每个人都揣着什么秘密一般,说话行动皆是谨慎又小心的。待这院里的客人虽细致又周到,可在玉竹看来,却是细致周到得过了分。 她偶尔会想要同南家的某位侍女闲话,可没一人愿轻轻松松地同她谈话,偶尔谈及这家里的几位哥儿、姐儿,这些人更是三缄其口,绝不开口议论主人是非。 这在玉竹看来是可疑的。 魏子然其实一直都未曾睡下,外头细细密密的交谈都未能逃出他的耳,他很想唤南思进来问问南屏的境况;可一想起小阁楼里受到的冷遇,他便再没有勇气探问她的任何消息。 从前,他只在话本小说里感知到女儿心的多情善变,现今,他是真真切切地从南屏身上体会到了。 他欲与之结交,巴巴上赶着去讨好她,却不知人家早已在心里开始厌恶反感他了,他又何必多次自取其辱地惹她厌烦呢? 当晚,母子俩闲话时,魏子然便提出要回书院,杨连枝不放心他的身子,劝他在此再养些时日。 魏子然不愿留在这儿,坚持道:“孩儿功课已落下许多,不能再耽误了。” 杨连枝还想多劝劝,魏子然反倒笑道:“孩儿身子早已无碍,只是这样躺着躺出了一身病。您也许久未回家了,家里还需要您操持呢。” 他能说出这番话,令杨连枝难以置信,也格外心疼:“好,就依你。” 然,在离开南家前,魏子然仍是请求玉竹帮他偷偷往小阁楼那儿送了一封信。玉竹虽不知他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可却瞧不上他这行径,冷冷地道:“那姐儿都嫌恶你了,你还上赶着往上贴,就这样高兴贴人家的冷屁股?” 魏子然道:“请姊姊再帮我这一回,这是最后一回了。” 玉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却也不忍心拒绝他,只得替他送了这最后一封信。 从小阁楼回来,她便将那纸信函甩给魏子然,恨恨地说:“这姐儿的心是石头做的,真真气煞人也!你看,人家收也不愿收你的信,甚至不肯见见我这个信使,直接派一个老妈妈打发了我!你说气人不气人?这大热天的!” 魏子然已是心如死水,再也不对那人抱有丁点儿期许,沉着脸将那送不出去的信函给撕碎了。 玉竹觉着他挺可怜的,很想安慰他,可又不知如何安慰。 魏家的车马已在南家大门外等候多时,魏子然最后望了一眼小阁楼的方向,终究是不甘心、不舍得。 在众人忙着搬运行李时,魏子然分明看见那个时常伴着南屏的宋妈妈在一处隐蔽的角门那儿冲他招手。 他推说落下了东西,借口要回东院找一找;杨连枝并未疑心,只叮嘱他快去快回。 而魏子然却是趁众人无暇留意他的时候,几步几拐地钻进了那扇角门后。 待他进了门,宋妈妈便迅速将角门关上,悄声对他说:“跟我来。” 做客南家期间,因南家门风甚严,除了主人家设下的赏花宴、游园宴,魏子然并没有机会在南家这座古老的宅院里东钻西逛,更没机会钻进几位哥儿、姐儿的院子里。 宋妈妈招他来的这扇角门十分隐蔽,少有人迹。门后蔓草丛生,群花乱放,更有野鸭飞鸟群集于水草覆盖的河塘上,全然不似生人居住的园子。 然,这儿确实是一处荒废多年的园子。从那被野草藤曼缠绕、被繁枝密叶遮掩的一排房屋,魏子然便知这园子曾经是有人住过的。 他眺目远望,才知这处荒废的园子连着南屏所在的那座小阁楼,只是中间隔着那座雪梨满山的山丘。 魏子然被这妈妈招引到此,本有些惊惶犹疑,如今确信这妈妈是引他去见南屏的,便异常兴奋激动。 他踩着宋妈妈走过的路径,满怀希冀地问了一句:“是南屏让您来的?” 宋妈妈怔了一怔,回身望了他一眼,将他引到那排腐朽破败的屋宇前,笑着对他说:“不是,是我瞒着她来的,想交给小哥儿一样东西。” 说着话,宋妈妈便从怀里掏出一只蓝印花布香囊,确认四周无人,才将其郑重塞到魏子然手中,认真叮嘱道:“这里头是我们姐儿的心意,请哥儿回去后好好看看,仔细珍藏!她有许多苦处不便对你说,像那天夜里那样待你,非是她本意,请你莫怨怪她。哥儿若有心,待他日成人了,能自己拿主意了,若还能记得我们姐儿,不妨再与她续前缘。” 这番话,魏子然似懂非懂,却也抚慰了他那颗多次被无视冷遇的心。至少从宋妈妈的这些话里头,他知道自己未曾被南屏厌憎。 他并不急着拆开香囊去看里头的东西,而是将其贴身放着,拉着宋妈妈的手,急切地问:“她有什么苦处?为什么不愿意同我说一说呢?” 宋妈妈苦笑道:“说不得……我们姐儿命苦,将来全赖哥儿救她脱离苦海!” 魏子然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她家人待她不好么?” 宋妈妈只是摇头,并不回答他,只是朝他指了指这排屋子最里头的一间,对他说:“引你前来之事,她并不知晓,她就在那间屋子里看书。待会你们碰了面,你可别说是我引你来的,不然她得怪罪我了!我是见小哥儿一片诚心,可怜你,才想着让你见她一见,但你也别逗留太久,惹人怀疑,连累了她。” 魏子然如今已多多少少想通了南屏对自己态度微妙的缘由,心里已是有了分寸;而他更是感激这老妈妈的这番引见,不由对她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感激万分地说:“您放心,我如今明白了她的处境,不会再任性,自然也不会牵扯到妈妈您!” 宋妈妈想他毕竟只是个少年人,将信将疑地点头:“哥儿是个男儿汉,可别说出小孩子的戏言,让人失了信任。” 魏子然保证:“一定不会让妈妈失望!” 他因急着见南屏,不欲与宋妈妈多说,便迫不及待地朝最里头的那间屋子走去。而宋妈妈见他这般急不可耐的,愈发可怜起他来,倒也不多留,只管向屋后的山丘走去。 魏子然在这扇青苔斑斑、蛛丝缠绕的门前伫立片刻,一时间竟有些胆怯,猜不透南屏为何要在青天白日里选择这样一处阴森古怪的地方看书。他甚至怀疑方才引他来此的宋妈妈许是为他这些日子时常骚扰南屏,而故意愚弄惩戒自己,并非是一片好心。 远处河塘里野鸭鸣噪不已,头顶更有群鸟扑棱着双翅徘徊飞翔,他甚而抬头看见屋檐上方不知何时憩息着一只黑鸦,正鼓突着那对幽深深的眼睛盯着自己。 魏子然胆怯了,回头唤一声:“妈妈!”此处却早已没了人。 而他的这一声叫唤却惊动了屋内静坐沉思的南屏,她于蛛网密结、尘灰满积的屋子里缓步走到门后,细细回想着那声叫唤,想起了那是谁的声音,不由心慌意乱起来。 她正寻思着如何躲一躲,那扇门却被人缓缓地推开了,她登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拔腿便欲夺门而出。 魏子然鼓起勇气推开门的那一刻,乍然见到南屏,心中的惊疑惧怕早已荡然无存,只有欣喜雀跃。 他挡住了门,犹疑地牵住了她的衣袖,笑着看着她:“你真的在这里呀!你在这里做什么?” 南屏扯回自己的衣袖,几次欲从他身边跨门而出,他却偏偏不让,反而进屋掩上了门,再一次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屋里只漏下稀稀拉拉几丝日光,南屏看不清魏子然藏在阴影下的脸,可却知道他是在笑的,是欢喜高兴的笑。 她慢慢平静了下来,极其冷淡地问着他:“你怎会来这里?谁带你来的?” 魏子然记得宋妈妈的叮嘱,犹豫了一会儿,道:“我自己来的。” 见南屏不信,他忽闻屋外的鸦声,便随口胡诌了一句:“我跟着那只乌鸦来的。” 南屏依旧不言不语地在昏暗暗的光影下打量着他,心中已猜到他因何而来,便道:“这园子里闹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魏子然本觉这地方阴森可怖,可眼下见着了她,反倒不觉着害怕,反口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地方?不怕么?” 话音方落,他便见南屏朝他笑了,并不是温柔甜美的笑,反而显得凄凉古怪。 他想起宋妈妈曾说过,许氏多次请道士和尚为她驱邪赶鬼,莫非她真是…… 魏子然不敢如此这般想下去,大着胆子朝她走近几步,低声问:“你在南家过得好么?” 南屏微怔,并不回答他,只是默默走开,径直绕过屋内破损漆黑的屏风,推开室内的一扇小门。门后却是一间狭小却整洁的小书房,屋里亮着荷叶灯,灯光如豆。 借着这如豆灯火,魏子然也看清了屋内布局。此处没有书橱几案,甚至没有供坐卧的器物,所有的书册皆是一摞摞堆放在地上的;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只大鼓,鼓上又放着笛管琴箫之类的乐器。 魏子然见南屏进去后,便径直坐在了地上,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踟蹰在门外不知是进是退。 南屏蓦地抬头看向他:“进来,把门关上。” 魏子然支吾了一声,虽觉她行为举止古怪离奇,仍是硬着头皮进了屋子,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下了。 他想,她这样的行为举止可不像是姑娘家的作为,可却发现这样的她,更令他新奇不已。 “你听过戏么?”南屏从身旁那一摞摞书册里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他,“西厢听过么?” 魏子然接过那书册,笑着说:“戏倒是听过,却没听过西厢,但看过版画。” 魏子然并不想与她说西厢,只想同她说些日常亲近的话语,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默默无语地盯着专注认真看书的小人儿。 灯影下,她瘦弱稚嫩的脸庞添了几分明媚娇艳,眉宇间掩不住一股缠绵病态,想是自幼坎坷多病所致,看着令人心疼不已。 魏子然捧了书悄悄挨着她坐下,在她看过来之际,轻轻唤了一声:“南屏。” 南屏欲远离他,无奈这地方逼仄狭小,她避不开,便移开了目光,低声说:“你若不愿安安静静陪我在这儿看书,便离开这儿。” 魏子然不因她的冷淡而疏远她,而是低声说着自己的心事:“我愿意陪你在这儿看书,可这回不行。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我今天便要回书院了,便想再问你一次——你若不厌烦我,却为什么待我这般冷淡呢?” 南屏侧颈低叹:“你总是这样问,教我好为难。我既待你这般冷淡,你就该知趣,别再来自讨没趣。” 魏子然道:“你说得没错。我曾为此恼恨你,很想从此远离你,再不见你,可我心里就是喜欢你……” “然哥儿请慎言!”南屏急急出言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你这是童言稚语,不可乱说!” 魏子然道:“你莫当我这是小孩子的戏言。小说话本里的男女之情我虽不懂,可我却懂我自己的这颗心,它就是想亲近你,不想亲近别人,这还不够么?” 这番话,搅得南屏心潮翻涌,不能言语。 她虽年幼,可自幼经历诸多,又一心沉浸戏文曲词里,多多少少懂得些男女情爱的事。她清楚地知道,魏子然对她的这份喜欢,并不是那戏文里凄婉感人的爱情,不过是幼稚少年的一时兴起,是一种对喜爱事物的占有欲而已。 她即使对情爱懵懂,却毕竟是冷静清醒的,很快便从那心绪缭乱里回过了神,从他手中夺回那册书,说:“你得回去了,不然,你娘该着急了。” 魏子然恼恨不已,深觉她的心肠真是石头做的,又冷又硬,丝毫不通人情;也觉再强留在这里,不过是惹她厌烦。他也不与她告辞,带着满腔恼恨伤心离开了她。 屋外,宋妈妈似乎等了多时,看他脸色神情,便猜到这次的会面并不愉快,却也只能徒叹奈何。 而魏子然见了这妈妈,伤心之情溢于言表,带着气说了一句:“她真是古怪,同这园子一般古怪,没一点人情味!” 宋妈妈忙道:“哥儿千万别这样说!我们姐儿古怪是古怪了一些,可却是有苦衷的呀!” “什么苦衷?”魏子然道,“她就是讨厌我!” 宋妈妈见他这时候净钻牛角尖,始终不能体会到南屏的处境,这心便像在酸菜缸里泡过一样,酸得一双老眼里直冒眼泪,哭哭啼啼地说:“哥儿终究是太年幼,体会不到人心里的苦!这苦衷若能诉诸于口,那还是苦衷么?我家姐儿可怜可哀,这辈子怕是都遇不到一个知心人……好哥儿,您快些走吧,别让您家里人等得着急了……” 魏子然出了那座荒园,已是衣衫狼狈,形容哀戚。 而杨连枝因处处找不见魏子然的身影,正让人在南家各个院里去寻,乍然见到他这般模样出现在眼前,便满目惊骇地问道:“你去哪儿了?” 魏子然心情低落,无心细说,只是摇头:“随处走了走。” 杨连枝还欲再问,魏子然却催道:“娘,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走吧。” 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杨连枝也不好逼问,与许氏告别后,便在魏家的车马声中离开了南家古宅。 而许氏在见到魏子然衣裳鞋履上的泥土草屑后,隐约猜到他去了什么地方。 于是,她便唤了一名家丁上前,悄声问了一句:“南屏在阁楼么?” 那家丁道:“阁楼一直有人守着,不曾见到姐儿出来过,应是在楼里的。” 许氏点头,心里却在暗暗奇怪。 他确信魏子然去的是那座久无人居的荒园,然而,那荒园角门的钥匙,只有她这里有,他又是如何进去的? 她心里有种种疑问,便又询问那家丁:“老爷的船何时能到?” 家丁道:“快了,就这两日了。” 许氏沉吟不语,待那家丁退下了,终究因为不放心,便独自一人往小阁楼而去。 回书院的途中,魏子然在车上便一句话也不曾说过。杨连枝担心他,再次询问他的踪迹,魏子然恁是不肯开口,只是默默流着泪。 杨连枝心中似已明了,试探了一句:“是去见南屏了么?” 只是听到“南屏”二字,魏子然便觉心如针刺,良久,才吸着鼻子说了一句:“娘,我不要娶南屏了。” 第14章 第14章 【万历四十六年秋·清波回廊】 一场秋雨散了连日来的燥热,秋蝉也歇了那凄凄切切的歌声,河塘里的蛙声却响成一片,争先恐后地亮着自己的歌喉。 家里人嫌蛙声聒噪,几次劝魏子然将这些虫合-虫莫放去外面的河湖里,他却说什么也不依。 因他鲜少在家,回回离家前,都要细细叮嘱魏书婷照看净荷堂前那片河塘里的虫合-虫莫,莫让家里大人趁他不在时放走了。 魏书婷口里虽应了,心里却不甚在意。在她看来,这些相貌奇怪丑陋、半夜聒噪的东西,当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反而有些可厌。她不明白,她家大哥哥为何偏偏喜爱这些丑东西? 然,虽不喜欢,她对这河塘里的一群虫合-虫莫也照料得格外用心。 她这两年一直受教于玉兰,性子早已被管束得文静娴雅,不似最初那般顽劣娇憨。日日不是绣花裁布,便是读些诗词歌赋消磨时光。 适逢九九重阳日,恰是薛氏所生的嬛姐儿生辰,家中大摆筵席,设了菊花宴,魏显昭遍邀亲友前来赏花,南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魏显昭嫌净荷堂前的蛙声太吵闹,怕怀了客人赴宴赏菊的兴致,并不知会魏子然,趁夜深人静时,便命人将河塘里的虫合-虫莫悉数打捞上来,放生于城外的河湖里。 魏子然一早不见了那群虫合-虫莫,得知父亲所为后,整日里都闷闷不乐的,竟是连宴席也不愿出面,只将自己关在屋里看书。 魏书婷进屋来看他,言说南家来人了,本是想教他欢喜,却不知又触动了他心底的往事,整个人反倒显得愈发消沉了。 自去岁仲夏,他离开南家同母亲说了“不愿娶南屏”之类的话后,父亲便严词厉色地面责了他,最后警告他说:“婚姻之事岂可儿戏?你说不娶便不娶,肆意糟蹋人心,真是可恨!此事既是你自己提出的,便再也反悔不得!日后,你的亲事全由父母主张,不得有半句异言!” 魏子然当时已是心灰意冷,对此事早已不放在心上,便姑且由父母做主。因此,在得知父母已替他说定南家的湘姐儿时,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然,就在今年的春日里,南家却送了消息进来,说南屏留下一纸书信,便随同着身边的宋妈妈连夜出走了。 因考虑到南屏年纪尚幼,行为幼稚,不会无缘无故一人离家出走。因此,南家人便怀疑是那宋妈妈心术不正,诱拐了家里的幼女。 南家虽是报了官,官府多方探查,至今也都未能找到南屏的下落。 魏子然自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日日不得安心。往常嘴里时常念叨着南家,这段时日来,南家却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不知,南屏的出走,是否与他的纠缠骚扰有关。 他从不在人前提起南屏,心底却时时刻刻都为她而备受煎熬。想到她这样孤苦无依的幼女流落在外,生死无依,许是因他之故,他更是良心难安。 魏书婷不知他心底的隐秘,见他睁着眼默默无言地垂泪,忽慌了神,上前问道:“哥哥,你哭什么呀?是哭那些虫合-虫莫么?” 魏子然不理她,她倒不在意,搬了张绣墩挨着他坐下,娇声娇气地安慰他说:“你别哭呀!等来年天热了,我陪你去河里抓蝌蚪呀!哥哥出去吃席赏花吧!露春园里的菊花我看也看不完呢!我还得给嬛妹妹送礼……哥哥为嬛妹妹备下的是什么样的礼?” 魏子然听她在耳边絮絮叨叨,终是拗不过她,只得起身找来映红替他整衣束发,收拾得齐齐整整,便相携着往露春园而去。 途中,正遇上前来寻魏书婷的玉兰。她见这对兄妹相携相扶,只觉亲昵太过,便上前在魏书婷耳边劝说了几句。魏书婷被她这番劝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只得悻悻松了魏子然的手臂,收起那副天真娇憨的模样,端正姿容,迈着细小碎步缓慢行走。 魏子然觉着莫名其妙,放慢步子紧紧跟随她,小声问:“你走路的样子真奇怪,左摇右摆的,是脚崴了么?” 魏书婷面上一红,又羞又气,悄声说:“这叫弱柳扶风,是女子秀美之态。” 魏子然笑道:“鹅行鸭步,倒也有趣。后厨里养了几只鸭鹅,你见过它们走路的样子么?你走路的样子很像它们。” 魏书婷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眼里忽簌簌滚出几行泪水,跺了跺脚说:“你们要怎样嘛!这双脚怎么碍着你们了?这样走被笑,那样走被骂,我不如剁了这双脚,不要走路了!” 魏子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见她哭便慌了神,急道:“我没有笑话你呀!是你不好好走路,我便说了个笑话逗你,你却又是哭又是剁脚的!你若是剁了脚,那便将我这张嘴也缝上,你做个没脚的瘸子,我做个没嘴的哑子!” 魏书婷心里并非是在怨怪他,只是连日来的委屈因他笑话自己走路的姿态而彻底爆发了出来,如何收也收不住了。 不远处的映红与玉兰见兄妹俩闹成这般,忙上前劝解了一番。 魏书婷因心里着实委屈,此时压根不听劝,一直哭着要剁了自己的脚。 玉兰唯恐这边的动静惊扰了露春园里的客人,便将这对兄妹劝到附近一间无人的廊房里,又请求映红悄悄去找杨连枝。 杨连枝本是在招待着一群女眷,听了映红在耳边传达的话,连忙找来薛氏待客,自己则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屋内,魏书婷依旧在呜呜咽咽地哭。魏子然看她哭得可怜,凑近去哄她,她却故意冷着脸不理睬他,一副绝不原谅他的姿态。 魏子然心灰意懒,无端想起了南屏,只觉女孩子的心思真是奇怪得难以捉摸。好的时候,犹如画上女童,可爱迷人;不好的时候,好比神鬼夜叉,可恨得让人难以亲近。 杨连枝赶来时,魏书婷便满腹委屈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将魏子然如何笑话自己的那些话又有模有样地学了一遍,后又哭哭卿卿地说:“娘,我连路也走不好,干脆不要这双脚好了!” 魏子然只觉她这副撒娇耍痴的模样十分可笑,笑着说了一句:“你话也说不好了,最好这张嘴也不要了。” “子然!”杨连枝轻声斥道,“你惹哭了妹妹,不哄着便算了,怎么还说这些刻薄话挖苦她?我看你这张嘴不要了才好。” 魏子然知晓母亲这时候是向着妹妹的,也不再出声为自己辩解,反倒凑上前挨着魏书婷坐下,侧头去听母女俩的谈话。 杨连枝瞅他一眼,又抚上魏书婷柔软秀美的头发,轻声说:“你自自在在走路,怎会走不好?你又没缠脚,也不必刻意去学那些缠脚的走路,学了个四不像,反倒成了个笑话。” “可是……”魏书婷抽抽噎噎地说,“玉兰说女孩子那样走路才美……” 杨连枝笑道:“美是美,可若遇到像你哥哥这样不懂风趣的,可不又得被笑话成‘鹅行鸭步’么?要娘说呀,女子之美,在容貌品行,不在这一双脚上。你只要从玉兰那儿多学些女儿家的柔美温顺、优雅娴静,娘便心满意足了。” 魏书婷却道:“爹说大脚姑娘不好找婆家。” 杨连枝道:“你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疼的不是他,他自然能轻轻松松说出口!咱们的开国皇后也是一双大脚,谁敢笑话呢?往后,谁若是敢笑你的脚,你便拿‘大脚马皇后’来堵那人的嘴。” 魏书婷笑着点点头,道:“娘也是一双大脚,爹不也没嫌弃么?” 杨连枝被她天真无邪的话闹得红了脸,笑着啐了一口:“你这孩子……不许拿爹娘说事!” 此时,魏书婷心情已被纾解得十分快畅,满心欢喜地依偎在杨连枝怀里,双脚一翘一翘地晃荡着。 魏子然无聊至极,无意中瞥见她裙底露出的一点鲜艳艳的红,便伸手捉住她的裙角往上提了提,看到的是一双小小的深红双鸾平头鞋。 母女俩未曾料到他会有此举动,惊怔之余,魏书婷只是羞红着脸从他掌中抽出衣裙,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不让他看见裙底的那双脚;而杨连枝却对魏子然这样的举止感到羞耻又愤怒。 “子然,”她深感作为母亲的失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说,“你也上书院读了两年书,应该懂事了,怎能做出掀你妹妹衣裙的孟浪行径来呢?” 魏子然面不改色地道:“孩儿一直听你们说什么‘大脚’‘小脚’,便想看看妹妹的脚究竟有多大……她的脚那样小,怎么还说自己是‘大脚姑娘’?” 杨连枝见他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沉沉叹了一口气,道:“子然,你要记住——男孩子是不能随便看女孩子的脚的,即便是至亲姊妹的脚,也不能看!” 魏子然不以为然,小声说:“从前,我也不是没看过。” 杨连枝肃容道:“从前,你二人尚幼,倒不必避讳。如今,你们已大了,不能再同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要顾忌些男女之别,知道么?” 见母亲冷了脸,魏子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诚惶诚恐地应了。 杨连枝想着不能怠慢露春园里的客人,便领着身边的一对儿女前去露春园吃席赏花。 园中花团锦簇,菊香满园,什么西湖柳月,雪珠红梅,红衣绿裳……一团团,一簇簇,红的似火,白的似雪,粉黄紫绿、如球似丝,各色各样的花瓣在晴空艳阳下舒展着身姿,令人目不暇接。最是那清波回廊里临水而设的花棚,一眼望去,这些争奇斗艳的花儿似开在水里一般,微风拂水,花影绰约,炫人眼目。 回廊设有流水席,乘船绕着回廊赏花吃席更觉趣味横生。 杨连枝领着一对儿女登上今日小寿星的大游船。船有两层,底下一层是家中女眷陪客谈笑的地方;楼上那一层却是供孩子们吃席赏花的地方,上下皆布置得十分雅致精巧,即使身处船中,也觉置身于一片灿烂花海里。 杨连枝因要陪客,不便同魏子然与魏书婷一道上楼赏菊,便嘱咐玉兰与映红好生看顾着两人。 楼上,早已满满当当地坐了一船的哥儿、姐儿,今日的小寿星魏书嬛便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了席面中央,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里插满了各色各样的菊花。 魏子然觉得她这样的打扮不似平日里端然正经的嬛姐儿,顿觉亲切了几分,便拉着魏书婷上前,将早已备好的礼送到了她面前,满脸笑容地说:“祝妹妹福禄欢喜,长寿无极!” 魏书婷觉着他的祝词太过正儿八经,有些瞧不上,便将自己精心做下的一双绣鞋塞到魏书嬛怀里,笑着说:“姊姊在此祝贺妹妹生辰快乐,年年岁岁喜乐无忧!” 魏书嬛收了礼,起身朝两人福了福身子,道:“妹妹在此谢过大哥哥与大姊姊。” 游船沿着湖上的回廊来回穿梭游荡,花影笑声里,少了大人的看管束缚,众人游戏耍乐,尽皆笑逐颜开。 魏子然因输了游戏,被人往头上、衣襟里别了几朵花,本想继续游戏赢回来几分面子,楼上忽有了动静,却是又上来了客人家的哥儿、姐儿。 他在花香鬓影里懒懒回头,便见三两侍女、妈妈拥着南家的思姐儿与大哥儿上了楼。两人与今日的小寿星送礼贺词之后,便被安排入座;却是南思坐了不到片刻,便径直朝魏子然而来,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魏子然虽不欲与南家人接触,可来者是客,他作为这楼上的小主人,自然不好怠慢客人,便退出人群,将人引到清净少人的窗口坐下。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船只游过一条回廊,他探手伸出窗外,折取了回廊上的一朵金灿灿的菊花,兀自插在了自己发间,问,“你大姊姊呢?” 南思只觉魏子然如此模样实在不雅,这般放浪行为与她那大姊姊极不相衬,心里便有几分瞧不上他,却依旧笑吟吟地对他说:“家母近来身子抱恙,大姊姊在身边服侍,不便前来。然哥儿若有什么话对大姊姊说,我倒是可以代为传达。” 魏子然却不知何时又从窗外折了一簇红丝黄蕊的菊花,径直递到南思手边:“掌中飞鸟欲欲飞,犹似美人翩翩舞。这‘飞鸟美人’倒与姊姊格外相配——你要戴花么?” 南思只觉他言行轻佻浮浪,内心十分不喜,只是耐着性子回了一句:“花鸟草木皆有情,这些花儿自当要人好好观赏爱惜,哥儿何必折煞它们呢?” 魏子然笑了笑,自顾自地将那株“飞鸟美人”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而后扬头朝她吟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1” 吟罢,便起身离座,径直下了楼。 见状,南思也不顾身边带着的侍女、妈妈,立时追了上去,在他身后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我找你,是想同你谈谈屏儿妹妹的事。” 魏子然蓦地顿住脚,在楼梯间回身去看她,但觉她这张脸竟与那个失踪的人儿有几分相像,但终究是缺少了那人的温柔娇媚。 他正想细细询问询问,一直跟随南思的妈妈却追了上来,低声道:“姐儿莫乱跑。在他家做客,切忌浮躁妄动,不守规矩。” 南思不耐,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随着那妈妈返身上了楼,一双眼却始终盯着魏子然。 魏子然只觉那双眼里藏有诸多秘密,那些秘密与南屏有关,与南屏的出走有关。 他很想追上去,却又听到楼下杨连枝在唤自己,他也只得就此作罢。 杨连枝问了问他楼道上的事,他胡乱搪塞了过去,杨连枝也没追究,只说焘哥儿与小先生方才在回廊上寻他,像是有什么急事。 听言,魏子然便弃船登岸,径直往清波回廊上去寻人。 回廊里处处是赏菊吃席的男客,父亲自然也在其中,但他无心与这些人周旋交谈,好容易脱身出来后,肩头便被人从后狠狠地拍打了一下。 他转身,便见到了罗衡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以及他身旁悠然无拘的文卿。 此次菊花宴,魏显昭并未邀请昔年与东林人士交往过密的老友旧客,邀请的多是楚党浙人,文罗两家素来与东林一派沾亲带故,自然不在邀请之列。 魏子然虽不喜父亲这般趋炎附势、背恩负义,却也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罗衡与文卿此番前来,却是他以自己的名义邀请而来的;而两人能来,自然令他万分欣喜与感动。 湖上,魏子焘与尚攸已坐定了一艘小船,请三人上船游赏回廊菊花。 船上,尚有客人家里年纪或长或幼的哥儿,彼此通了姓名年齿,便相继入座。因在座的皆是少年英才,天南海北说了一通之后,便有人提议‘拈花探韵’2,因恰逢重阳赏菊,便以“菊”字开了韵。 第一轮,众人便选了此中年纪最长的文卿做了“主考官”,其余人等便各坐一角提笔作诗,不许左顾右盼,不许交头接耳,须在规定时辰内完成。最后,便由“主考官”评定优劣,好的赏花一株,坏的罚酒三杯。 此中魏子焘年纪最幼,然,提交上来的诗却不逊于年长老成的人。他的“九九重阳花满重,不见南山东篱菊。”一句,全然不似少年人的手笔,反倒多了几分惆怅寂寥的味道。 而年长的罗衡所写下的一句“深深浅浅红白黄,试向佳人怀中取。”,终究是太过风流轻佻,被文卿毫不留情地归入了末等,罚酒三杯。 罗衡虽心有不服,暗自腹诽这位表兄假正经,但也痛痛快快地受了罚,满饮三大杯。 几轮游戏下来,众人皆有赢有输,簪花饮酒,赋诗谈笑,好不快活自在。 魏子然不善饮酒,他受罚要喝的酒,最后悉数落入了罗衡肚里。偏偏这人也是个酒量甚浅的人,即便是不易醉的糯米酒,也喝得他满脸通红,坐立不稳。 魏子然见他难受得直哼哼,只得离了席,暂且先去安置这醉客。 因家里人皆聚在露春园,净荷堂里外也不见一个人影,魏子然将罗衡安置在自己卧房后,便亲自去厨房取醒酒汤。 而此时,魏书婷早已在船上玩得厌倦,想寻魏子然去别处耍耍,问了那艘小船上的人,得知他回了净荷堂,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因没了玉兰在旁管束,她倒没有多少顾忌,大大方方地进了魏子然的房间。 房间里无人,她见屏风后的卧房床榻上似乎有人影,便慢慢走了过去,唤道:“大哥哥!” 罗衡此时已是醉得神魂不清,又因醉酒身上燥热,已是无知无觉地解了衫子,敞着衣襟,斜倚在床上出神。 魏书婷的叫唤让他有了些微意识,便慢慢撩开了半边床帐,觑着一双迷离醉眼,懒懒散散地瞅着已至床前的小人儿。 他的意识是模糊的,眼前的人影儿亦是模糊的,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逗她,便笑着问:“谁是你大哥哥?”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出自唐·杜秋娘《金缕衣》。 全诗如下: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惜取一作:须取)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花开 一作:有花) 注释2:探韵,即在酬唱时作诗对用的韵加以限制,多见于文人的宴集。拈花探韵,即以各种花名为韵而作诗,如文中以花名“菊”为韵作诗,纯属作者胡编乱造。 第15章 第15章 【万历四十六年秋·金鳞池】 魏书婷慌慌张张跑出卧房,正遇上抱着茶瓮返回的魏子然,两人险些儿迎面撞上。 “你慢些儿啊!” 魏子然险险稳住身形,牢牢护着怀里的茶瓮,皱眉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红霞满脸,一双眼里不知是怒是羞,张皇失措地看了他一眼后,便提着裙裾风一般地跑远了。 魏子然不明所以,因屋里有人需要醒酒,便也没心思顾及这个妹妹。 魏书婷跑回到净荷堂后院的厢房里,便一头扑倒在了床上,胸腔内的那颗心怦怦乱跳,跳得她几欲眩晕过去。 客人家的哥儿,与她年龄相当的,她其实见过不少,但毕竟都是规规矩矩的来往,并不会有过分亲昵无礼的举止。 然,方才在魏子然房里的那位大哥哥,却不似她从前来往的任何一位小哥儿。 他分明衣衫不整,言语轻佻,行为放肆,是玉兰口里臭名昭彰的浮浪子弟,她却偏偏生不出一丝厌恶,反倒有丝窃喜。 现今,她依稀能闻见衣袖上浓浓的熏香,那是他拉着她衣袖同她玩笑时沾上的。 她不知他衣上熏的什么香,却被这香迷得神魂颠倒的,竟后悔那时没能同他说一句话便落荒而逃了。 玉兰回屋寻到她,劝她去吃园内的菊花席,她推说身子不适,只管心神不宁地躺着。玉兰终究不放心,近前来查看她的脸色,却见她满脸通红,身上甚至能闻到微微的酒香。 她心想自己在船上一直守着这位姐儿,不曾见到她偷偷饮酒,便在心里猜测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酒味从何而来。 她心里疑惑,便问了一句:“姐儿背着人吃酒了么?” 魏书婷不知她为何这般问,便摇头道:“不曾吃酒——我心里怪闷的,你让我一个人躺躺吧。” 玉兰分明瞧出了她这满腹心事的样子,但因不知头不知尾的,不好贸然相问,只得依了她。 恰逢此时,魏子然在外头唤人,玉兰忙迎了出去,说:“姐儿心上不舒服,哥儿来得正是时候,进去瞧瞧吧。” 魏子然前来,其实是为罗衡而来;乍听到魏书婷不舒服,便急急地进了她的闺房。 玉兰为他搬来一张绣墩,他便隔着床帐同她说话。趁玉兰离开后,他又从衣襟内摸出一株娇艳粉嫩的菊花塞进了帐子里:“你落在我屋里了,我特意给你送来的。” 魏书婷定睛一看,发现这株菊花分明是那轻薄人趁着醉意从她发上摘取的,如今让魏子然归还,不知是何意。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并不伸手接过那株花,扭过头,说:“我不要了,哥哥替我扔了吧。” 魏子然道:“这株菊花多好看,扔了多可惜。今日重阳,你不愿簪花,我便替你这帐子簪上吧。” 他说着,果真起身将那株粉嫩嫩的菊花插在了床头的帐子上,魏书婷也不去管他。 魏子然又劝她起身去喝菊花茶、吃重阳糕,魏书婷一概不应。他有些奇怪,撩开她的床帐,见她背朝自己侧身躺着,便探过身子去问她:“你怎么了呢?今日这脾气好古怪呀!” 魏书婷道:“我就是玩累了,哥哥总是这样不体谅人。” “也不是我不体谅你,”魏子然道,“我是替我屋里那个醉客来请你的。他说冒犯了你,要向你赔罪——他怎么冒犯你了?你之前怎么在我屋里呢?” 提起这个,魏书婷便浑身不自在,好容易平静的心口又开始怦怦乱跳。如今,只要想起那个人,想到之前见到他的那副光景,她便觉荒唐离奇,却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他。这莫名情绪让她不知所措,惶恐不安,却似乎又令她甘之如饴。 她唯恐教魏子然察觉到自己内心这份潜滋暗长的莫名情绪,在他百般劝说下,只得起身重新妆扮一番,前去会那个轻佻浮浪之人。 在玉兰为她梳洗妆扮时,她看到插在床帐上的那株粉色菊花,便让玉兰取下来簪在了发间。 重回露春园,园中人已悉数被邀请上那艘大船吃茶去了。 茶余饭后,回廊上有唱戏的,船上的男客女客分舱而座,开着窗子喝茶看戏,各个船舱里都是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魏子然趁热闹之际,溜到偎依在杨连枝身边的魏书婷身后,轻拍她的肩,示意她一眼,便朝船头的小舱而去。 魏书婷会意,在杨连枝耳边嘀咕了一阵,便欢欢喜喜地起身跟了上去。 船头的舱室狭小-逼仄,是堆放器物用的,鲜少有人前来。 推开舱室的门,魏书婷便见她那大哥哥同那浮浪人已在舱内支起了一张矮桌,坐靠在窗边饮茶听戏。 这时再见那人,他姿态端正,眉目平和,绝无半分轻佻之色。可在望着她微微一笑时,那双细长多情的桃花眼里便又浮起了几分风流韵味,让她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起来。 窗外群花灿然,他只是端坐于斜斜的日光下,便已让她这颗年幼懵懂的心意醉情迷了。 这人的眉目面貌虽生得没有她大哥哥好看,但一身风流气韵却是无人能及。 魏书婷察觉到自己的这份少女心思,并不深以为耻,只是羞涩难言。 她被魏子然拉着入座,却无心饮茶听戏,只是呆呆望着湖面。那里能看见她与他的面影,在碎银般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她总觉得不对劲,在湖面四处搜寻,恍然发现,大哥哥的面影不见了。凝神转目,舱内果然只剩下她与那个人了。 魏书婷不由慌了神,问遥遥斜靠在窗边的那人:“大哥哥呢?” 罗衡笑着瞅她一眼,说:“取吃的去了呢。” 他饮一口茶,目光直直盯着回廊里唱戏的戏子,口里却在问她:“听你大哥哥说,姐儿平日里爱读书看史,都读了些什么书呢?” 魏书婷知道他这是客套寒暄的话,听他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谦虚道:“我不过就是跟着大哥哥胡乱认得了几个字,粗粗读过几篇文章而已,是不能同你们男儿相提并论的。” “此言差矣!”罗衡望着她,认真道,“这世间,聪明灵秀的女子不在少数,反倒有许多愚笨呆蠢的男子,姐儿万万不可过分自谦,我可是看过你的文章呢!” “什么时候……怎么会看到?”魏书婷蓦地呆了,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转瞬便明白了,“我寄给大哥哥的那些文章书信,他都给你看了?” “倒不是都看了。你大哥哥人虽小,行事还是有些分寸的,不能示人的书信,他自然不会随意给我这个外人看,放心好了!不过……”罗衡顿了顿,又道,“你那些文章里关于父母对子女的偏见,倒是挺新奇大胆的,里头说‘世上父母宠男而厌女,胡为乎?父母视男为心头肉,女则鸡之肋,胡为乎?男儿读书万卷行路万里,女儿不能为,胡为乎?世间乃男男女女之世间,男为人,女不为人乎?’我看着倒是面目含羞,痛恨自己身为男儿了。” 魏书婷羞赧万状,红着脸浅浅笑道:“这些不过是同哥哥发的几句牢骚,让你看笑话了。” 罗衡却幽幽叹道:“你这牢骚振聋发聩,醒人耳目,令我羞愧无比。我从前只觉世间女子可怜可爱,值得我辈用真心怜惜爱护,却从未想过,她们活在这世间有诸多委屈和不公,而这委屈与不公,她们还无法诉之于口。你却是我见过的头一个敢将这委屈不公喊出来的,许是少年无畏吧。” 魏书婷一时羞涩紧张得无言以对,只是强作镇定地低头抿了一口茶,却忽见他倾了身子过来,衣衫贴着她的衣衫,那浓浓的衣香紧紧缠着她的心,让她头晕目眩。 他在她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无遗憾地说:“你若是男子,该多好!” 说着,他的手抚上她发上的那株花,轻轻笑问:“我那时同你说话,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跑了?是怕我么?” 魏书婷浑身发抖,心跳不能自已,不知他为何突然间又变成这副轻佻模样了。她不动声色地往旁移了移,却被他抓住了衣袖,她登时吓得流出了眼泪,双目含泪地看着他:“我求求你……放开我。” 罗衡叹一口气,歇了逗弄她的心思,松了手,仰头喝下一口茶,笑道:“小姑娘经不起逗——你大哥哥快回来了,让她瞧见你这样哭,我便有些为难了。” 魏书婷擦了擦眼泪,闷闷坐着不理他。 罗衡只觉这小姑娘的脾性十分可爱,随意不拘地同她说:“你虽年幼,还是个孩子脾性,我却不拿你当孩子看,而是当成一个可以肆意交谈的朋友,所以才对你说了那些不知轻重的话,你不会因此而厌恶疏远我吧?” 魏书婷扭头看他,他满脸笑,迎着窗外的日光,格外耀眼真诚,不禁心有所动,低声问:“何为朋友?” 罗衡道:“古有伯牙子期,子期死而伯牙绝弦,某虽不才,但也愿做你的那个‘子期’,不知可否?” 魏书婷埋首嘟囔:“我可不会鼓琴。” 罗衡笑道:“可你会写文章啊!” 魏书婷心里欢喜,抬眼问他:“那你与我大哥哥是什么朋友?” “我同他啊——”他故意拖长声调,迟迟不回答她,在咿咿呀呀的戏声里笑道,“在外人看来,应是狐朋狗友!” 听及,魏书婷噗嗤笑了,却又认认真真地提醒道:“我大哥哥可是不可多得的老实人,你不能欺负他!” 罗衡嗤笑不已,但也没有反驳。 与罗衡的来往,魏书婷是瞒着魏子然的,自然也不会在家人面前露出一点迹象。 因两人确定情谊是在露春园的金鳞池上,魏书婷便将两人之间的交往称作“金鳞之交”。因此,送给罗衡的书信,她便以“金鳞友人”相呼。 有了罗衡这位“金鳞友人”,魏书婷自然会冷落自己的同胞哥哥。从前会写信向他请教读书时遇到的问题,现如今有了年龄稍长学识丰富的友人可请教,魏子然自然便被她抛到一旁了。给魏子然的信里,她多是列出一系列书单,请求他搜罗出来后寄回家里。 魏子然自然注意到了妹妹的变化,心里虽好奇,但妹妹交代的事,仍是勤勤恳恳、竭尽心力帮她完成。 月底,杨连枝忽然病倒,吓得魏子然连夜从书院赶了回来。他来不及换身衣裳,便直奔母亲床头,见了父亲,便问:“娘害了什么病?怎么就倒床不起了?” 魏显昭引他到抱厦,又让人去唤魏书婷。 魏书婷来时,双眼红肿得似两颗圆鼓鼓的桃子;魏子然一心以为她是在哭母亲的病,倒也没有在意。 待魏显昭屏退左右人等后,魏子然便听父亲问了一句:“你妹妹交了个‘金鳞友人’,你认识此人么?” 魏子然蓦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他正深思沉吟间,又听父亲不辨喜怒地说:“我堂堂魏家姐儿,小小年纪便与不相识的男子书信往来,吟风弄月,一口‘哥哥’,一口‘妹妹’,如此轻薄浮浪,这要是传出去,她还嫁得出去么?子然,你老实交代,那人是不是罗家的那个浮浪小子?” 魏子然即使猜到了几分,也不敢在这样的关头损害妹妹的清誉,便硬着头皮狡辩道:“请爹恕罪,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孩儿。只因孩儿在书院读书枯燥无聊,便想着在妹妹身上寻点乐子,书信往来,不以兄妹相称,但以友人慰怀,其中孟浪戏谑之言,还请父亲恕罪!” 魏显昭冷冷笑道:“你既说你是‘金鳞友人’,且说说你这位‘友人’在信里都与你妹妹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心虚,笑道:“不过是些信口胡说的读书愚见,说过便忘了。” “你当你爹是傻子么!”魏显昭气愤填胸,怒道,“魏子然,你这两年在书院读的什么圣贤书!跟着那些狐朋狗友学些不三不四的行径,成日里游街看花、狎妓冶游,到如今竟引诱你妹妹干些败坏名声的勾当,你……你简直气死我也!你给我跪在外面好好反省反省!” 一旁的魏书婷见父亲为自己之事盛怒责怪魏子然,忙上前哀求道:“爹,不关哥哥的事!哥哥身子弱,受不得夜里的风露,您要罚便罚女儿!” 魏显昭低头瞅着她,缓缓笑道:“你说得没错。你身为女子,不知安分守己,却被外头那些轻薄男子引诱,瞒着家人与人暗中书信往来,实属不该!但念你年幼,又是初犯,且罚你每日抄写《女诫》一遍,直至不再犯过为止。” 事已至此,魏书婷不敢有异言,毕恭毕敬地道:“女儿遵命。” 魏显昭便让玉兰将人领回去,并再三申令对其严加看管,再有疏漏,严惩不贷。 他再看神色黯然的魏子然,心头虽恼火,可终究是怜惜他的身体,只道:“在这里跪一个时辰,好好反省!” 随后,他又命映红在一旁看顾着些,便转进了暖阁后的卧房。 室内,杨连枝将将苏醒,正向玉竹询问外头的动静,玉竹不敢据实而报,只摇头说不知。见了魏显昭,她如遇大赦,在他的授意下,缓缓退了出去。 而杨连枝见了他,便抓着他的手问:“你怎么罚他们了?婷儿还小,子然身子又弱,你骂骂便好了,别折腾孩子们的身子。是我……是我没管教好他们,最该受罚的是我。你若罚了他们,便连我也一道罚了吧!” 魏显昭见她凄楚苍白的面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方道:“你不可再这般纵容他们,这是在害他们!你且安心静养你这头疼脑热的旧疾,家里的事暂且让映容帮你管一管。” 杨连枝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始终牵挂着两个孩子的事,整夜也不得安睡。 第16章 第16章 【万历四十六年冬·迎风阁】 魏显昭命人往魏子然屋里送了药酒和吃食,映红遵照吩咐为他的双膝涂了药酒,问他疼不疼时,他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与人说;送来的吃食,他亦是丁点儿也没吃便睡下了。 映红自然不放心任他这样睡着,便在屋内支了一张矮榻,伴着他睡。 因杨连枝的病时好时坏,汤药无效,眼见得渐渐不得好了,魏显昭便请了云游到此的青云子前来替病人设坛驱邪。一切神像法器、坛桌烛台、表文经卷皆置办得精美绝伦,他自己也在家净身斋戒,在诸般神像法坛前为病人祈福祝愿。 如此这般折腾了一月有余,杨连枝的头疼虽减轻了,却又犯了见风流泪病,终日只能笼闭在室内,见不得风,人反倒愈发萎靡颓丧了。 杨连枝不愿家里为自己这般铺张浪费,便命人传话给魏显昭,说:“我常年来吃斋念佛,供奉的是西天的佛祖菩萨,老爷请的是天君老道,如此下去,我这罪孽之身怕会得罪两家神佛。老爷若为我身长命考虑,还请尽早撤了这些神像法坛,送我去寺里念几天佛。” 魏显昭见她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便撤了家里的道场,却也不放她入山修佛,只是劝她:“你如今这身子怎能进山持斋念佛?我让人代你去佛前礼忏,请寺里和尚替你诵经祈福,你还是安心在家养病。” 杨连枝再三恳求,他只是不依,不得不命魏子然从书院回来,让其日夜陪伴母亲。 魏子然虽告假在家,功课学业却不曾落下分毫,书院里的魏子焘与尚攸皆会将教授先生所教所授悉数抄写下来,供他参考。 罗衡与文卿也时常有信送进来,与他共同探讨世间万事万物。 偶尔,罗衡也会在书信里提到魏书婷,向他诉说失去这样一位女中密友的遗憾。魏子然同情他,偶尔向魏书婷透露一点罗衡的心情,魏书婷却总是冷着心肠不作回应,仿佛经此一事,瞬间成熟了起来。 她说:“娘是因我之事而忧思成疾,至今也不见好转,我再不可任性妄为。哥哥也当引以为戒,切莫再做出让娘伤心难过的事。” 她的这番话,让魏子然惭愧无颜,在她面前,也不再谈起罗衡。 这边,魏府为家里病人日夜不安,南家那头也因家中主母病体沉重而求神告佛,两家时常会互通消息,彼此慰问;两位病人之间也时常书信往来,聊以慰情。 眼看着秋霜尽、冬雪泣,往年宾客盈门的魏府宅院,也因病人卧床不起的缘故而门庭冷落,难见欢歌酒宴。 杨连枝心里过意不去,同魏显昭商议了一番,仍是决定让家里人为卢氏院里的煦哥儿与薛氏院里的媖姐儿一起办了个生辰宴,只请家里人聚在一处吃一顿席,并不铺张奢华。 因两位寿星一个生在寒月里,一个生在腊月里,杨连枝便就近选了腊月初八这日为两人庆生,也算是沾沾节日的福气。 这日,小雪微飏,寒风刺骨,天色昏暗。 杨连枝觉着身上比往日轻松些,便早早起了身,开始为今日的宴席张罗着。众人不欲她这般操心劳神,劝了多次也不听,最后只得找来了魏显昭。 杨连枝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忤逆他这个当家人的话,只在一旁指挥着侍女们。 生辰宴设在家人聚会飨宴的迎风阁内,此处视野开阔,庭院阔大,四季花草不歇。 时值隆冬腊月,墙角几株素心腊梅形似金钟,色如黄蜡,在纷扬雪花中摇摇绽放,颇有几分傲雪凌霜之姿。 杨连枝让玉竹折了几枝,用净瓶供养在窗台、几案上,给这清幽冷寂的迎风阁内添了几分幽艳之色。 席间,一家人围坐在暖炉边,说说笑笑间,天幕如墨一般地盖了下来,府中上下便陆陆续续燃起了灯笼。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竟似燃着一团一团的火,温暖明媚。 因家里许久不曾这样欢聚过,魏显昭此时兴致颇高,便将孩子们招到身边,让这些哥儿、姐儿各显其能,或吟诗作对,或鼓琴吹笛,喧笑阗阗,其乐融融。 这样妻妾和谐、儿女成群的画面,让魏显昭感慨良多。遥想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受人鄙视唾弃的穷小子,他更觉今日之辉煌圆满得之不易,得牢牢守住。 因此,哪怕趋炎附势,违背良心,只要能守住家人的这份平安富足,他不怕身败名裂,受人讥笑。 那时,他身边只有杨连枝。她抛弃富足安逸的小姐生涯,不离不弃地跟随他,陪着他吃苦受累也无丝毫怨言。他感激她,也愧对她。 当晚,他便歇在了杨连枝屋里,不免同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当年的事,一夜恩情竟比往日还深。 一场生辰宴众人皆是尽兴而归,唯独魏子然回到屋子后,便一直闷闷不乐、心不在焉的。 映红觉着奇怪,问了他,他只是摇头,并不同她说起自己的心事。 他时常这样发痴发呆,虽说近些年好了许多,这次发作,映红也没放在心上。替他铺好床,她便唤他上床歇息,只随口问了一句:“我白日里替你整理书箧箱笼时,在里头翻出了一只香囊,是蓝印花布做的,那式样老气的很,不像是夫人替你做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魏子然对这香囊隐约有些印象,瞬间回过神,催问她:“什么样的香囊?你拿来我看看。” 映红不声不响地将那只香囊从袖中取了出来,递给他:“里头的香料潮了,我便扔了。这香囊虽老气,不便随身携带,但放些防潮防蛀的香料,倒能放在书箧箱笼里。” 魏子然的心思全被这香囊抓住了,并未注意去听映红说了些什么,将那香囊接过手中后,便翻来覆去地看。 他记得这只香囊。 他在南家养病,搬离南家那一日,南屏身边的那个宋妈妈交给他的,便是这只香囊。那日,他在再次受到南屏的冷遇后,因心灰意冷,只随意看了看这只香囊,发现里头只是些寻常香料,完全看不出究竟藏了怎样的心意,回到斋舍便随意弃置在了箱笼里。 后来,他偶尔会想起这只香囊,因记不得究竟放在了何处,又没有心思细细翻找,也便慢慢将其忘记了。 他甚至已不再想起离家出走的南屏了。 眼下,这只猝然出现的香囊,无疑又勾起了他的回忆。 “里头除了香料,便没有其他东西了?”魏子然满怀期待地问着映红,他唯恐自己当时看的时候错漏了什么。 映红目光微微闪了闪,摇头道:“只有香料。” 魏子然失望至极,却又仍抱有一丝希望,再次问道:“姊姊在哪只箱笼里找到的?里头真的再也没有什么了?” 映红垂下眼帘,避开他热切期盼的目光,低声说:“还有几颗红豆……” “红豆呢?”魏子然急不可耐地问,“红红姊,你不会连同那些香料一道扔了吧?” 映红甫一点头,他便又问:“你扔在哪里了?” 映红被他急切难过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慌,吞吞吐吐地说:“它们生了霉,我……我便同那些香料……一道扔进屋前的花盆里了。” 听言,魏子然也不再细问,将那只香囊收进怀里,便跑出了屋子;映红见状,连忙跟了出去。 净荷堂前,雪光晶莹,灯火朦胧,万物沉寂。 映红见魏子然冒雪在堂前的花盆树根下来回搜寻,便奔下台阶将他往屋檐下拉:“雪下大了,我们天明了再找!” 魏子然不依,扯住她问:“你记得你扔在哪个花盆里了么?” 映红借着屋檐树梢下的灯火巡视了一圈,发现这儿的花盆已不是早间摆设的模样,便道:“今日在迎风阁为煦哥儿与媖姐儿庆生,夫人移了些花盆到那边,这边找不到,许是移到那边了。” 魏子然没有多想,又撇下映红,独自前往迎风阁。 映红无法,只得转回到屋里,取了一件羊皮裘子和一柄伞,匆匆追了上去。 她撑伞,他提灯,两人将迎风阁里里外外都寻了一遍,仍是没找到那些红豆。 魏子然心里知晓那些红豆很可能遗失了,何况下了一日的雪,便是那些红豆就是遗失在了这里,怕是早已被积雪覆盖了。 他即使清楚这样的事实,却仍不死心。 映红见他落了满手满身的泥和雪,一张脸也冻得通红,唯恐他又生了病,苦苦哀求他回去睡觉。 魏子然却恍若未闻,在迎风阁内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他便取出了怀里的那个香囊,拿在手中反反复复地看。 他觉着,他遗失的不是一颗颗艳丽如血的红豆,而是一颗暗藏相思、温柔敏感的少女心。 南屏是有苦衷的,那些无法诉之于口的苦衷,他为何不能体谅呢? 现今,她行踪不明,生死不知,又令他悬望担忧。 明日,是她的生辰,她若活着,又会如何为自己庆生呢? 一夜风雪过后,天虽放晴,寒风却刺骨地冷。 一早,卢氏院里的照哥儿便跑来净荷堂找到魏子然,奶声奶气地同他说:“三哥哥让我找大哥哥去迎风阁里玩雪人、种豆子。” 魏子然没有兴致,懒懒地说:“去找你二哥哥吧。” 魏子照道:“我找了,二哥哥要看书,不愿去。大哥哥真不去啊?三哥哥昨儿捡到了好东西,姨娘说可以种在土里,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种,大哥哥去教教我们吧?” 魏子然本就喜爱这位粉嫩嫩、肉嘟嘟的哥儿,又因当初上房掏燕子窝便是为他,对他更是怀着一股莫名的喜欢,哪里经得住这小哥儿这般奶声奶气地求人? 他想,魏子煦定然是知晓他的软肋,才让魏子照来请人的。 他随魏子照去到迎风阁时,庭中已滚成了好几团雪球,皆是魏子煦与庭中小厮儿的杰作。 而魏子煦见魏子照果真请来了这尊大佛,便兴冲冲地跑上前,说:“我想到一个好玩又有趣的把戏,大哥哥定然没玩过!” 说着,他便拉过魏子然的手,将人带到空旷处,指着雪地里的锅炉柴禾,说:“雪地里炸米花,大哥哥要玩么?” 魏子然道:“这得自己生火吧?太危险了!” 魏子煦道:“我不是第一次炸了,没事的。” 魏子然仍觉着不可靠,但又有几分意动,便去后厨请了一名厨子来帮忙。 火生起来了,油也下了锅,待锅里的油渐渐翻出小泡沫来,魏子煦便将早已蒸熟晾晒好的糯米倒进了油锅里。 隔着锅盖,魏子然就能听见里头噼噼啪啪的声响,顿觉趣味横生,便道:“下一锅换我试一试——这样炸出来可以直接吃么?” “可以!”魏子照兴奋地接了口,“蘸了糖丝会更好吃!” 那厨子却道:“几位哥儿若不嫌麻烦,想吃甜的,等会儿,我便弄些糖在锅里化开,再将炸出来的米花炒一炒,做成糖球给你们尝尝。”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在银装素裹的庭院里,随意支一口锅,炒出甜丝丝的米花球,是魏子然从未经历过的。他觉得不虚此行。 他不想让魏书婷与映红也错过这样新鲜有趣的东西,便又让魏子照去净荷堂将这两人也请来。 魏显昭与杨连枝听说这些孩子在庭院里生火取乐,唯恐是胡闹,便急急跑来观看。两人本是来劝阻的,看这情景,倒让两人想起了当年野外生火烤栗子的往事;不但未加阻止,反倒让后厨再送几只炉子来,邀薛氏与卢氏也一道过来应个景。 魏显昭近日来心情顺畅,见家里孩子皆在身边,便说:“论起聪明机敏,煦哥儿不输上头的两个哥哥,若是能将这份机巧用在读书上,将来定然大有作为!” 他招了魏子煦上前,和蔼可亲地问:“明年送你去书院给你大哥哥和二哥哥做个学伴,好么?” 魏子煦听到要读书便头疼,皱着眉头说:“我不进书院读书,我还没玩够呢!” 魏显昭道:“读书才有出路,不读书哪有个人样!你昨日过了八岁生辰,已经九岁了,同你一般大的,人家诗词文章都能写能背了,你却仍像个无知无识的小娃娃,只顾着玩耍,将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魏子煦却听不懂这些,只要想到成日里要抱着书本啃,便觉生无可恋。 他坚持不进书院念书,魏显昭也不强求,却是对卢氏说了一句:“改日为他请个西席先生在家里教他,你的那些琴啊谱啊,闲时供他玩玩便可,不可让他沉迷进去,丧了志气。” 卢氏诚惶诚恐地应道:“妾身谨记。” 魏子煦满心不悦,但卢氏总是背地里向他使眼色,他纵使有苦也只得默默咽下。 他虽年幼,却早已知晓在众多兄弟姊妹里,他的身份地位是无法同家里的大哥哥、大姊姊相比的,便是同薛氏院里的几位哥儿、姐儿也无法相比。 只因,他的生母卢氏并非良家女子,只是西湖边上的一名歌女而已。 思及此,对今日这场聚会,他顿时失了兴致,借口累了,便要回海棠苑歇息。 魏显昭也不留他,任他去了。 然,方出迎风阁,魏子然便追了出来,将他扯到一角,问他:“子照说你要种豆子,豆子呢?” 魏子煦已是丧失了兴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锦袋便丢给了他:“这是我昨日在这儿的花盆里捡到的几颗红豆,姨娘说豆子还没坏,可以种下。你要种的话,便送给你好了。” 说完,他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迎风阁。 而魏子然一听是在花盆里捡到的红豆,便对这锦袋里的红豆抱了几分希望。 他认真数了数袋里的红豆,只有十二颗,却颗颗饱满圆润,鲜红欲滴,像是那人浓烈似血的思念。 他唤了映红出来,将锦袋里的豆子呈给她看:“是你扔掉的那些红豆么?” 映红仔细看了看,并不十分肯定:“我并未细看细数那些豆子——你在哪里找到的?” 魏子然故意不说,心中已确定这便是南屏送给自己的红豆,欢欢喜喜地回了净荷堂。 他将这些红豆重新放入那只蓝印花布香囊里,又往里头加了香料,贴身携带。 夜里,他把玩着香囊时,蓦然发现这只香囊是夹层的。疑惑之余,他便自个儿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夹层里的线脚慢慢拆开,却发现里面藏着一张诗稿。 纸张分明被人揉搓过,皱巴巴的,并不平整。 他一点点展开、铺平,那上面赫然是她清秀工整的笔迹,写着: 蓬门荜户,雨湿苔痕。 银绳雷鞭,引君来庭。 昔我垂髫,君始龀齿。 时在清冬,霜雪积窗。 君心似雪,素心慊慊。 恍然一别,经年不往。 今我陋户,阶前雨下。 幸闻清音,顿纾我怀。 万历丁巳年1夏钱塘南屏于桃花巷某宅 魏子然痴了,呆了,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诵着这首短诗,眼里不由涌出了两行喜悦感动的热泪。 “她是有心的……”他喃喃自语,“她不曾厌恶我……她是有心的!” 他懊恼自己不能早点明白她的心思,不曾设身处地地考虑过她的处境,竟就这样将她抛舍了,让她在这人世间流离失所。 这一刻,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南家究竟如何对她了,竟逼得她连夜出走?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丁巳年,即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 第17章 第17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迎晖山庄】 除夕夜里的鞭炮声在缓缓升起的红日里慢慢消散,环城而过的苕溪水光潋滟,在一片灿烂夺目的红霞里缓缓流动,潺潺水声流过千家万户。随着艳阳高升,寂静无声的街道已渐渐有车马人流来往的声响,家家户户也已开门纳客,喜气洋洋地迎接着新春。 在渐渐热闹鼎沸的人群里,一位身穿孝服、头缠孝巾的年轻小厮儿右臂倒挟着一把黑色雨伞,行色匆匆地进了城。 街上行人见了这人这样的装扮,纷纷避了开去,转头难免与身边人议论一番,无不为新年里便出了丧事的那家人悲叹几声。 由于昨夜守岁至深夜,魏府中上下人等在新年的第一天里皆起得迟,至天光大亮、日头高升的时候,府内才渐渐有人走动。 府内司阍掌门的是将将管事不久的薛氏兄长薛鼎。他因是来投奔在此处的妹妹的,所以,府中万事万物从不敢怠慢,做事勤勉,待客周到,颇受魏显昭的重视与信任。 新年里的头一天,他起得比往常更早一些,忙忙碌碌了一早上,他早已将各处的门房锁钥打理妥当,开了大门来迎客。 远远地,他便看见那“倒挟报死伞”1的年轻小厮儿急匆匆朝这头来了,本欲回避,那小厮儿却径直在魏府门前停住,一声不响地将右臂下的黑伞倒放在了大门处。而后,这小厮儿便与他行了一礼,送上丧帖,哀声说:“我是钱塘南家的,烦请通报贵府老爷一声。” 薛鼎心知此事不可小觑,忙上前接了丧帖,将人请进门房,奉上茶水:“请稍待,我这就去通知家老爷。” 薛鼎不敢耽误片刻,出了门房便急急地赶往了净荷堂。 此处院门已开,薛鼎与这儿掌门的说了一声,又入内院通知主人。 院内,房中侍女、女童将将起身,正忙着卷帘开窗,玉竹也正服侍着房里的老爷、夫人起身更衣。听门外有侍女传话,说:“薛管事将将过来说,南家派人送丧帖来了。” 魏显昭与杨连枝听了这话,惊了一惊,匆匆忙忙整理洗漱一番,夫妻俩便去见了薛鼎,让他将南家报丧的请到前院的厅堂里。随后,杨连枝又吩咐玉竹,让她通知厨房准备些茶水点心送过去。 魏显昭接见了那小厮儿,看完丧帖,又细细问了几句南家主母仙逝前后的具细。 那小厮儿悲悲戚戚地说:“主母卧床大半年了,年底好容易能起身了,也渐渐能吃些东西,家老爷也放心了。昨夜大伙儿守岁迎新年,倒疏忽了主母,不想半夜里那病又发作起来,没一会儿人就没气儿了……” 因小厮儿不便在此久留,吃了些茶点便匆匆离去了。 而杨连枝自听闻了许氏病逝的噩耗,心甚惋惜哀怜。 她深知许氏是为南家操劳过度而疾病缠身,如今才三十出头,便烟消玉殒,想想实甚可哀可悲。 她想到自己这大病初愈的身子,也不知能捱到几时,不由痛不可抑,这半日里眼泪便没断过。 她想前去吊唁,魏显昭觉着以她这样的情绪和身子,实在不宜身临那样痛彻心扉的场面,便将她劝阻了下来,只带了魏子然及一干随从前去吊丧。 此次吊丧,魏显昭是以亲家身份而来的,所备的吊仪和祭品皆是照南家婿家的品格置办的,妥帖周到。 而魏子然作为南家未来的女婿,对于这位未来丈母娘的丧礼,便是以女婿的身份来服丧的。 他是头次参加别人家的丧礼,从被南家亲族接进南家后,整个人皆是恍惚的。一切礼仪流程,皆在大人的教导下完成,不偏不倚。 就这样,他便以南家未来女婿的身份在南家住了下来,仍旧是住在了当年养病的东院。 他终究是个少年人,即便作为南家女婿,也不能为许氏的丧礼做些什么,只是神思恍惚地看着众人为这位不幸早逝的精明能干的主母忙碌着。 陆续有南家的亲友前来灵堂前吊孝致哀,魏显昭更是请来了青云子来此做道场,悼亡超度的经文没日没夜地念了三五日。头七、二七、三七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今日请和尚念经,明日又请道士做法,人人皆沉浸在悲伤中。 魏子然并不觉得悲伤,只是觉得茫然无措。 他曾怀疑过,南屏在南家的不如意与离家出走,皆是这位受人称道的母亲逼迫的。 而自从父母为他说定了南湘后,他甚至已不再将自己看成是南家的未来女婿了。 出殡这日,杭城内外杨柳青青、春花然然,是一派万物复苏景象。而送殡的仪仗队,却满面缟素、形容哀戚。 魏子然夹在南家的一众儿女子侄辈中,听着一路的哭嚎声,行走在这春意盎然的原野上,只觉万分凄凉,竟是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 这些日子,他不曾体会到逝者逝去的悲伤,却在这灿烂的春光里,感受到了死亡的悲痛。 万物的盛衰枯荣总逃不出四季的轮回,而人类的生老病死,又怎能逃出命运的轮-盘呢? 许氏的灵柩厝置在了钱塘门外的迎晖山庄里,暂不入土下葬。 晚间,送殡的亲友散去了一些,只有太平坊南家与许氏娘家的一些亲人留了下来。魏子然本不欲留下,因魏显昭曾万般叮嘱他要以女婿身份尽孝道,他也便一道留了下来。 山庄房屋有限,庄里人在征询南家当家人南锦的意见后,便为一众人安排了房间。而魏子然则与许氏娘家的一位哥儿安排在了一间屋子里。 这哥儿,魏子然有些印象,正是那年跨虹桥上送伞、小阁楼探病的少年书生许荆光,其实算不上是许氏的娘家人,只是许家隔了好几代的远房亲戚的一个遗腹子。因他父母早亡,许家看他孤苦无依,便抱养在了家里,悉心抚养。 至于这位哥儿与那王氏姑娘“赠伞”之间的情缘纠葛,自尚攸将伞还回去后,魏子然也便不得而知了。 夜里,山上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在这寂静无声的山庄里,显得格外凄凉。 魏子然所住的这间院子里,处处种着海棠、芭蕉。山上花期虽迟,许是今年气候偏暖的缘故,院里的那一株株海棠已是含苞待放了,那一丛丛芭蕉更已抽条如掌。 魏子然因睡不着,便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听雨打芭蕉的声音,倒觉春夜听这声音比诗词里秋夜的雨落芭蕉声,更添了几分孤独忧愁。 与他同屋的许荆光从别处回来,见他一人独坐在屋檐下,便走过来坐下与他攀谈:“小哥儿兴致不错。这夜景,适合品茗清谈,能赏脸么?” 魏子然缓缓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许荆光见他应了,便起身进屋寻了一盒龙井春茶,就在檐下烹茶闲谈。 两人不过随意交谈,谈的皆是杭州内外的山川景致、人物风貌及吃食玩意,而谈到杭州大大小小的酒楼食肆,许荆光不免要说到南家的发家史,自然便谈到了逝者许氏身上。 “我这位姑母颇能持家,算命的说她命里是旺夫的,果不其然,只是走得太早了,令人悲叹惋惜……”许荆光说,“我这位姑父呢,老实稳重,也是个能吃苦守家的,就是性情有些懦弱多情,不够决断,容易感情用事。大伙儿劝他早日让姑母入土为安,他却盼着我那离家出走的表妹听闻母亲去世的消息后,能回来在母亲的棺木前哭一哭灵,如此,才不负这段母女之情——唉,他明明知道,我那表妹走了便不会再回来了……” 魏子然许久未听到南屏的消息,即使是南屏从小在南家的事,他也无从听闻。因此,对于许荆光在这时候同他提到南屏,他便格外留心去听,故作冷静地道:“许兄为何如此断定南……您那表妹不会回来了?南家皆说是她身边的妈妈将人诱拐走了,我想,她定然想回来。若是得知慈母已辞世,也定然万分伤心难过。” 许荆光却莫测一笑,为他杯里续上新茶,说:“死者为大,我们不妄议死者,还是说说魏小哥儿的事吧?” 魏子然见他对许氏与南屏的事如此讳莫如深,愈发觉得可疑。但,他说得没错,死者为大,此情此景,确实不宜妄议死者生前是非。 对方既然欲探知自己的事,他便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句:“许兄原来对小子的事有兴趣,不知是哪件事牵起你的兴致?我很乐意同你说一说。” “小哥儿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许荆光笑道,“哥儿可还记得某年某日夜里,跨虹桥上的赠伞人?” 魏子然一惊,笑道:“自然。恕小子怠慢无礼,当时未能当面向许兄致谢;也请许兄曲宥小子当年的擅作主张之举,希望小子的自作主张没给许兄带来麻烦。” 许荆光笑道:“我感激你还来不及!若非小哥儿从中牵线,那纸扇油伞店里的王氏女儿也不会觅得良缘,免了我遭人怨恨。” 魏子然一心以为这人与那王氏女儿成了好事,内心有几分激动欣喜,正要说些恭喜的话,那人却兀自幽幽续道:“我不是她的许官人,她自然也不是我的白娘娘。” “什么?”魏子然乱了,“许兄是何意?你与王氏女儿……” “我以为你知道呢!原来竟一直被埋在鼓里么?”许荆光奇道,“你家里的那位小先生倒是沉得住气,口风紧得很啊,倒瞒过了你这位‘月老’!若我得来的消息不假,那把伞,现今应在你家小先生手里。” “你的意思是……小先生与王氏女儿因那把伞定情了?”魏子然简直难以置信,全然想不到尚攸那样不知情不知趣的人竟也贪恋这世间风月。 此时,他再看身边这位同他饮茶闲谈的许家郎君,恍然发现这位哥儿的一举一动皆让人捉摸不透。 他想,许是自己与这人相交不深的缘故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皆彼此无话,只是慢慢饮茶,静静听雨。 忽而,寂静雨夜中,有琴声自庄内传出,伴着雨声,守着亡人,更觉凄清可哀。 魏子然并非懂琴之人,但这琴声里的哀思足以打动他,技法听着也颇圆熟优美,显然是深谙此道的行家。 这琴声牵惹了他心底无法与人诉说的思念,一时竟沉浸了进去。 静默中,一旁的许荆光忽低低感叹了一句:“雨夜听表妹的这支悼亡曲,让人心里发酸发胀啊。” 魏子然问:“弹琴的是南家的哪位姐儿?” 许荆光瞅他一眼,讳莫如深地笑问:“不是我夸口,钱塘南家两位姐儿一善琴乐、一工诗文的才名,杭城街头巷尾皆知,哥儿竟不知么?这善琴乐的正是你未来的娘子!” 魏子然窘迫万状,尴尬笑道:“略有耳闻,只是……不敢冒昧打听。” 他可不会说,他的心思一直放在南屏身上,对于另两位即使略有耳闻,也未曾放在心上过。 顿了顿,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南家三位姐儿,那最小的可有什么才名?” 许荆光垂下眼帘,目光晦涩,许久才道:“才名不曾听闻,体弱多病倒略有耳闻。” 话音未落,他忽而凑近魏子然,在他耳边悄声问道:“贵府原本说定的是我的这位屏儿表妹,为何出尔反尔改聘了湘表妹?她大了你四岁,与你年龄性情皆不符,你为何要悔婚?” 魏子然不知如何回答,却无由来地感到了一丝压迫慌乱,竟不敢直视他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睛。 此时,这个人的一双眼是漆黑冰冷的,似檐外冰凉细密的初春冷雨,凉入骨髓。 他觉着自己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你心中的白娘娘……”在渐渐淡去的凄凉琴音里,他缓缓问,“是这位鼓琴的湘姐儿?” 许荆光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举杯饮茶,双眼死死盯着夜空下缠缠绵绵的雨线,低声道:“魏小哥儿,你真是位糊涂月老,乱扯红线配鸳鸯,将自己的姻缘也搅得一团乱。” 魏子然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凝视着他,说:“我无心拆人姻缘,若你二人真心相爱,我愿成全。” “那倒不必!”许荆光饮下手中的那杯茶,勾唇一笑,道,“我这人从不希求他人的施舍同情,是我的,终归是我的——小哥儿,你且慢慢饮茶听雨,许某暂不奉陪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倒挟报死伞,是江浙一带报丧的旧习俗。报丧者在报丧时,不论天晴天雨,报丧者都要用右臂(也有说是左臂,文中选用右臂,如有错误,恳请指出,感激不尽)倒挟一把黑色雨伞,俗称“倒挟报死伞”。另,报丧者到了目的地不能进屋,雨伞要伞柄朝下放在门外。主人一看,就知道该人是来报丧的,于是,马上给报丧者做些茶点吃,同时,为死者准备“纸火”。因亲友血缘亲厚关系的不同,所准备的吊仪和祭品也有讲究,文中不具体指出,也不会完全按照当地习俗操作,嘻嘻(●'??'●) 第18章 第18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槐树下】 魏子然以女婿身份为许氏服丧三月。期间,他日夜笼闭家中,并不出门嬉游耍乐,只是一心读书作文。 近来,他迷上了制香烹茶,闲时,便同魏书婷在院中调香品茗,倒也清闲自在。 只是,他心里头一直牵挂着南屏的去处,身边又无人可诉说,罗衡与文卿偶尔会前来探望,他因实在无人可以诉说,便将这般心思与两人说了。 虽说魏显昭已刻意疏远了文罗两家,但也并未彻底断绝往来。因此,对于子孙辈的往来,他并不强制干涉,只是不准这诸般男子与家中姐儿私信往来。 每逢家里来了这些少年子弟,魏显昭便会格外留心,叮嘱薛鼎与院中侍女、女童看好门户,不给这些外来男子与家中姐儿接触的一丝机会。 暮春时节里,花草繁茂。净荷堂前的槐树花枝浓密,垂挂满枝,一眼望去,如雪染春树,清香四溢。院落里,篱墙边,各色深深浅浅红黄粉白的蔷薇也正争香斗艳,热闹非凡。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魏显昭一早便带着人去了乡下的庄子里,三五日怕是不得返家;而杨连枝与家中女眷子辈也受人之邀去了别家赴宴赏花。 魏子然因在缌麻期间,不便前往游赏,便留了下来;魏书婷虽想前去赴宴,可经不住这位大哥哥的苦口挽留,也只得留了下来,同他将这些日子制成的香拿出来一一试验。 因此,这家中除了这两位小主子外,便只有薛鼎及一众仆从侍女在家守门户。 罗衡与文卿本是来临安踏春访友,不好过门不入,便顺便来探访魏子然。 薛鼎毕竟是办事稳妥周密的人,知晓这家里尚有姐儿在家,他并不将人径直引入净荷堂,而是先来同正在槐树下试香的这对兄妹通了个气儿,待魏书婷领着一众侍女起身退避回后院,方才将罗衡与文卿引了进来。 魏子然就在树下随意招待了这两位友人,连那些试香的器物材料也来不及收起,便命人在树下添了桌椅,上了茶点,同两人随意交谈起来。 “我只当你在家寂寞无聊,却不想有这般闲情雅致!”罗衡进院尚未坐下,便饶有兴致地围着那些器物香料称奇,使劲嗅了一口,道,“槐花树下初试香,你这试香的场所景致便选的不对,槐花清香淡雅,混进你那些香里头,倒不好辨别是好是坏了。你既要试香,就该选个清凉如水的雨夜,最好是冬日雪夜。此种环境试香,最是凄清有味。” 魏子然笑道:“我初入此道,尚不懂这些门道。只是觉着四季草木依时而放,其色香味优者,若能与人为调制的香相辅相成,那岂不是更妙?” 罗衡笑道:“你的风雅听着挺别致的。” 文卿道:“香之优劣,因人而异,不过都是些怡心悦情的玩意,全看当时当人的性情喜好。试想寺庙神观里的烟火香气,对常年持斋念佛的信徒居士而言,闻一闻便觉神清气爽,可以却病延年;而对于那些毁神谤佛的愚夫蠢妇来说,这些香气是恶臭的,是乱人神智的不祥之物,唯恐避之不及,较之这些佛前香气,他们自身的汗味体臭倒是更悦人口鼻呢!” 罗衡听他讲话总是不离这些神神佛佛,便笑着调侃道:“我这位大表哥如今真是个世外高僧了,张口闭口就要与人谈佛论道。我们谈风花雪月,他偏要大煞风景地念声‘阿弥陀佛’,一身‘佛前香气’熏得我等凡夫俗子晕晕乎乎的,却也熏不香我们这一身‘汗味体臭’。” 文卿不在意他的揶揄讽刺,笑着说了一句:“你有慧根,就是俗缘未断,孽障太深,才闻不到这‘佛前香气’。” 罗衡摇首悲叹不已:“我的哥哥,你的路走岔了!若心中无佛,即使你能口吐莲花,也只是个肉眼凡夫!” 文卿道:“人人皆可成佛——罗罗表弟还是迷障太深。” 罗衡不以为意,但也不欲再同他争论,只会越争越乱。 而魏子然本不懂这些深奥佛理,默默听了片刻,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便出言道:“我上回请二位帮我打听的人有消息了么?” 两人摇头,异口同声道:“没有。” 魏子然不免失望,怅望长空,看着日光里那一串串淡雅可爱的槐花,低声喃喃:“她究竟藏在哪里了呢?她如此年幼,孤身无依,能藏到哪里去呢?” 罗衡觉着他怪可怜的,与文卿相视一眼,笑问:“你笑我尘心不泯,这位小哥儿,年纪轻轻就陷入了情网里,你可能救得他么?” “你说话少阴阳怪气的!”文卿皱眉,又舒展眉头对魏子然说,“贤弟,世间情缘自有天定,有缘,你与她自会相见。我这里还有个不算坏的消息——你要找的那个南家姐儿虽没消息,可她身边的宋妈妈还是有迹可查的。其人早年就在桃花巷那家被烧毁的宅子里替人家奶孩子,后来那家女主人去世后,她便去了南家,应是从那时起便开始照顾那姐儿的。这妈妈家乡离你家庄子并不远,就在徐村。但我二人不曾去探访过,尚不知那南家姐儿是否藏身于此。” 能寻到这点蛛丝马迹,对魏子然来说,已是莫大的欢喜宽慰。 对罗衡、文卿能这样不辞劳苦地为自己打探钻营这等消息,他心怀愧意,又满心感激,笑着说:“多谢罗年兄与静缘兄,此等恩情,小弟不知怎样报答。” 罗衡促狭笑道:“且等你寻到你那小娘子,再来报答我们吧!不过——” 顿了顿,他的神态语气皆变得严肃起来:“你这小娘子似乎神秘得很啊,我们多方打听,也打探不到这小娘子的些许消息,只是听说她自幼多病,鲜少出门见客,真正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啊!但这‘深闺’未免太深了——魏子然,你不觉着很奇怪么?” “是很奇怪,所以……”魏子然沉吟道,“我才想找到她,让她对我放下防备心,将那些无法与人道的苦衷向我说一说。” 罗衡笑而不语;文卿却问:“你打算何时动身前往徐村?” 魏子然看了看身上的这身衰服,叹了一口气,说:“好歹再忍耐几天,待除了这身衰服再做打算吧。那时,烦请二位送佛送到西,一同前行。” 罗衡与文卿相视而笑道:“乐意奉陪!” 三人随意不拘地闲谈间,忽听后院传来几声猫叫,不大一会儿,那猫便风一般地蹿到了内院,却是一只体型娇小却浑身脏兮兮的黄色小狸花猫。 这小狸花猫进了内院,它身后便呼啦啦赶上了三五侍女,也不顾院中有客人,只管围着那猫儿追赶、娇喝,企图抓住它。 这狸花猫却身形敏捷,左冲右突、上蹿下跳,逗耍得这些侍女钗发微乱、粉面生汗。魏子然三人尚未反应过来,这猫儿又径直蹿上了一旁的香案上,打翻了案上的香碗香罐,其中香料撒了满地,院内顿时香风阵阵。 魏子然此时方才如梦初醒,看着被这只狸花猫打翻糟蹋的香料,心疼不已。 他试图去抓这只狸花猫,这猫儿却“嗖嗖嗖”地蹿上了槐树树枝上,居高临下地朝他“喵呜——喵呜——”地叫着。 魏子然觉着它是在嘲笑自己,气急败坏地问围拢过来的三五侍女:“哪里来的猫?” 一侍女诚惶诚恐地回话道:“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小野猫,没头没脑地闯进了姐儿的房里,姐儿看着喜欢,将将将它放进水里想替它洗身子,哪知这小畜生不识好歹,竟抓花了姐儿的脸。玉兰姊姊便让我们将这罪魁祸首抓住,到时好让夫人处置!” 魏子然一听魏书婷被这猫儿抓伤了,已是顾不上其他,转头对罗衡与文卿说:“你们自己先坐坐,我去看看我家婷姐儿。” 说完,他又留下了两位侍女,让她们好好招待他的朋友。 而魏子然前脚没走多远,罗衡便问留下的两位侍女:“你们姐儿伤得严重么?” 侍女见这人是自家大哥儿看重的朋友,倒也没有避讳,忧心忡忡地说:“严重倒不严重,可伤的是脸,姑娘家的脸面多重要啊!” 文卿肃容道:“你们见过因被狗咬而致死的么?被这些小动物抓了咬了,不要轻视,得赶紧为你家姐儿请大夫来看看!” “这般严重么?”侍女被这番话吓住了,不由急得哭了,“家里只有薛管事在……客人,请您行行好,先替我家姐儿看看,我这就知会薛管事,让他赶紧着人请大夫!” “知会来知会去,便耽误了!”罗衡急道,“你面前不还有一个大活人么?我去请大夫,你们领着这位去见你家姐儿!” 魏子然匆匆赶到后院探望魏书婷,魏书婷却说什么也不愿见他,躲在床帐里向他哭诉:“我没脸见哥哥,哥哥请体谅妹妹些个!” 魏子然也不逼她,询问一旁的玉兰:“她的伤口处理了么?” 玉兰唉声叹气道:“我们头次遇到这样的事,也不知怎样处理,只是给姐儿清洗了伤口,又涂了一些止痛的药。说请大夫过来看看,姐儿怕见人,也不肯请……” 魏子然也是头次遇这种事,一时也不知是否定要请大夫,但总觉着请大夫来看看稳妥一些,便又去劝魏书婷。 魏书婷低声啜泣着说:“我不要看大夫……你们走开,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魏子然自然不依,只管苦口婆心地劝说。 适时地,侍女领了文卿进来,将被猫抓的严重后果说了后,吓得一屋子人面容失色,躲在帐子里的魏书婷自然也听到了。 她本为自己的半边脸破了相而伤心不已,听说这伤竟能要了自己的命,更是吓得手脚冰凉,隔着帐子抽抽噎噎地问了魏子然一句:“哥哥,我真要死了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衔蝉,引自清·黄汉《猫苑》,如下: 黄香铁侍诏云:《清异录》载:唐琼花公主,自总角养二猫,雌雄各一,白者名衔花朵,而乌者惟白尾而已,公主呼为麝香騟妲己(汉按:《表异录》亦载此,其一黑而白尾者,为银枪插铁板,呼为昆仑妲己;其一白而嘴边有衔花纹,呼为衔蝉奴,与《清异录》所载类异。) 文中只是借用“衔蝉”这一种猫的别称取个标题名,并不代指文中出现的中国黄花狸猫。 第19章 第19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香闺里】 杨连枝很快便从薛鼎那儿得知了魏书婷被猫抓伤一事,只得辞别主人,带着玉竹匆匆忙忙赶回了家里。 方进净荷堂,她便见一众仆从侍女围着一只脏兮兮的黄花狸猫追逐吆喝,不成体统。 她正要喝斥,那猫儿却没头没脑地蹿到了玉竹的裙底,左拐右冲地找不见出路,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蓦地,这叫声忽变得凄厉尖细,听着万分可怜又可怖,却是玉竹在躲闪退避之际,一脚踩中了这猫儿的尾巴,又抬脚将这猫儿狠狠地踢了出去。 众人愣了一会儿神,一名小厮儿趁这猫儿有气无力之时,忙上前拎住了那猫儿的后颈脖子。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眨眼之间,杨连枝心思稍定之后,正了正神色,道:“你们不去姐儿身边看顾着,却在这儿逗猫,简直太没规矩了!” 训斥这些人时,那小厮儿手中的猫儿也正一个劲儿地嗷嗷叫着,听着甚是可怜。杨连枝看它可怜,又命令那小厮儿将猫给放了。 小厮儿道:“夫人,小的们抓猫正是为姐儿治疗猫毒来着。姐儿被这猫抓伤了脸,请来的大夫说,非取这伤人的猫的脑,无法祛除姐儿的毒。” 杨连枝觉着甚是可怕,但念及魏书婷的伤,也没有说什么,只道:“往后不可这般没规没矩地聚众喧闹,若是让老爷知道,他可不会轻饶你们。此次情有可原,都散了吧。” 众人诺诺而退;那拎着猫儿的小厮儿便去了后厨,打算请后厨的厨子杀猫取脑。 后院,魏书婷的屋里聚满了人。 罗衡与文卿因不便入内,只在外室等待观望,见一众人拥着这家主母前来,忙起身上前行礼问好。 杨连枝未料到这二人今日也在此,心里存了几分疑,但仍是微微笑着同两人寒暄客气了几句,方才进了内室卧房。 而罗衡却多多少少感受到了这家主母对自己那微妙的态度,心里知晓缘故,却并未放在心上。 现今,他心里牵挂担忧的是伤情恶化的魏书婷。他总觉着里面那大夫说的“取猫脑疗毒”1的法子很不可靠,便同文卿商量:“你暂且留下来,我回钱塘找那个朱庶人,向他老人家请教请教有没有什么可靠的方子。” 文卿并不多说多问,微笑而应。 魏书婷的伤势还算稳定,并未再次恶化。 但即便如此,杨连枝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夜里也不曾离开一步,时刻关注着魏书婷的情况。如此观察陪护了四五日,杨连枝见伤情稳定,便放下了心。只是看着魏书婷脸蛋上久不愈合的伤口,又不免忧心。 而魏书婷也因脸上落了伤,终日不肯见人,即便是至亲的兄弟姊妹来探望,她也是隔着帐子与人交谈,整日里郁郁寡欢的,连饮食也少进了。 杨连枝为此忧心不已,日夜温声开解,魏书婷却总是垂泪低泣,再也难见笑容。 魏子然除服那日,特意在家沐浴斋净了三日,方始出门拜师访友。 他先去书院拜见了各位老师教授,又特特往桃花巷拜访了现今闲居在家的罗明生,仍尊称他一声“教授”“老师”,行的仍是师生之礼。 罗明生见这小哥儿年来愈发稳重知礼,心里并不因大人之间的那点龃龉嫌隙而疏远怠慢他,反倒会时时说些教训给他听,俨然仍以老师长者自居。 而说起书院那位年老昏聩的老先生,罗明生也并不随意诋毁人家,反倒极力称赞,说:“尔辈千万莫轻视这位老先生,此老先生乃孔氏南宗世系子孙,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大儒,虽已年老昏聩,但其学识胸襟是我辈不及的。他身边的小童是他亲重孙子,学识修养亦高超,须努力结交。” 这番话说得魏子然惭愧无言,为自己曾经轻视嘲笑过那位老先生而感到羞惭。 因今日来访,恰逢罗衡回了苏州老家,他只得打道回府,哪知罗衡竟已先行过来找他了。 他在书房见到这位不请自来的友人,寒暄客套的话尚未出口,这人便毫不客气地说了一句:“能否让我见一见令妹?” 魏子然怔住了,颇感为难:“她身边常有人伺候着,这不太好办……再说,自被那野猫抓伤后,她便一直躲在屋里不肯见人,连我也难得见她一面呢!” 罗衡却信誓旦旦地笑道:“她不愿见你们,却一定愿意见我,我这儿有治她脸伤的方子,保管有效——魏子然,现今便是你报答老友的好时机,你帮不帮?” 魏子然觉着这人是在挟恩图报,至于他夸口的那方子,他也并不在意,只是不好一再拒绝他这一片诚心,辜负了这份美意。 他故作苦恼地沉思细想了一会儿,唉声叹气道:“我倒愿促成你这桩心愿,不过,你得规矩些。我爹娘曾因你俩暗地里书信往来伤肝动气,狠狠地责罚了她,你不可再使她蒙羞受辱,坏了她的清誉。她才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呢,性情纯善,经不起你这浮浪子弟几句花言巧语的逗弄!” 罗衡见他松了口,早已喜不自禁,只管点头应承:“我晓得的!我晓得的!我与她是君子之交,绝无半分玩弄戏耍之心!” 魏子然却道:“她却不一定这样认为。” 罗衡道:“子非鱼,安知鱼之心不在彼而在此?” 魏子然回了一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心在此而不在彼?” 罗衡朝他翻了翻白眼,催道:“别在这儿绕嘴,赶紧替我办成此事最为要紧!” 魏子然见他为自家妹妹心急成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得意窃喜,只管不慌不忙地安抚他:“此事难做。且不说她屋里那些侍女和寸步不离她的玉兰,单说我妹妹这个人,自从你与她之间的事情败露,惹得我娘生了一场大病,她便再不愿我在她面前提起你了。所以,我要说动她与你见面,比登天还难,你得体谅体谅我这只殷勤为你奔忙的‘青鸟’。” 罗衡嫌他婆妈,却又无人可求助,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顺着他,承诺道:“你只要帮我做成了此事,你那小娘子的事,我必然时时刻刻替你留意,但凡你有需要,随叫随到!” 话已至此,魏子然也不好继续为难他,便对他说:“她那边你是去不得的,只能我想个法子将她哄来这里,你且安心等等,不可轻举妄动。” 罗衡爽快应下:“敢不从命!” 其实,魏子然并没有把握一定能说动魏书婷,可既然对人许下了话,总得尽力去试一试。 前往后院的途中,他一路想着对策,终究是无法可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时值午后暖风轻拂时候,后院的那一汪荷塘里睡莲微开,几杆荷叶亭亭而立,偶有水鸟、蜻蜓前来驻足嬉戏,惊扰了这片平静如镜的水面。 魏子然见玉兰与三两侍女坐在檐下绣花的绣花、打络子的打络子,便缓步上前。 几人见了他,起身与他见了礼,他便轻声细语地向玉兰询问:“婷姐儿今儿如何了?” 玉兰苦笑道:“还是不肯出屋见人,只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魏子然道:“姊姊引我进去看看吧。” 玉兰欲事先通知魏书婷,魏子然却向她使眼色,撇下她便不声不响地进了魏书婷的房间。 此时,魏书婷正坐在窗下,神色惆怅地看着院中暖风习习的景致,不曾提防有人会闯入她的闺阁。 听闻动静,她甚至都未看清来人是谁,便拿起身边的一把团扇遮住了脸,用眼角余光偷瞟了瞟那闯将进来的人,却发现是自家大哥哥,她心里便有几分埋怨他无礼,起身便向床帏走去。 魏子然紧赶几步,拦了她的路,笑着说:“妹妹好无情,连大哥哥的面也不愿见,是打算这辈子也不相见么?” 魏书婷叹了一声气,低声说:“你说这话就教人伤心,我只是怕吓着了哥哥,想着等脸好了就能见面了。” 魏子然听她声音低回婉转,心里怜爱,便扯住她衣袖挨近她,央求道:“我不是别个,你不用对我如此见外。好妹妹,你将这扇子拿开,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么?” 魏书婷不依,扭身欲回避,却不防他突然伸手来夺扇子,整张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露在了他眼前,再遮掩已是来不及了。 她不由恼了,转身扑进床帐里,哭哭卿卿地说:“哥哥忒无礼了!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魏子然尚未从方才乍然见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里回过神来,只管呆呆地发怔。 被猫抓的那天,他只透过床帐隐约窥见了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抓伤,以为并不严重;可眼下见了,那一道道或深或浅的抓痕竟布满了整张脸,让她那原本秀丽白皙的脸蛋变得丑陋可怖起来。 他又是心痛又是懊恼,心想自己不该这样违背她意愿让她难堪,惹她伤心哭泣。 他缓缓上前,侧身坐在床沿,轻声细语地哄着她,说:“我不是有意要惹你怪逗你哭的,只是想关心关心你——你肯原谅我么?” 魏书婷只管将脸深埋进被褥里,并不回应他一句话。 魏子然并不死心,只管絮絮叨叨地同她说:“我屋里有个人,他说手上有可以治你这脸伤的方子,你过我那边看看,好么?我原是为此而来的,不是要教你难堪。自从你受伤后,那人为你日夜奔走才求来了这张方子,你不看在我面上,但看你和他昔日的‘金鳞之交’上,好歹随我过去吧!” 他听见魏书婷渐渐止住了哭声,知晓这番话还是打动了她的心,便继续劝道:“你不用担心爹娘知道会动怒,只要能治好你这脸上的伤,我想爹娘也会感激他,并不会见怪。” 魏书婷心已动摇,可想到自己这张骇人的脸,便没有勇气见任何人,何况是她珍藏在心底深处的人。 “我怕这张脸会吓坏他。”她终究敌不过心底的那一点贪念,瓮声瓮气地说。 魏子然鼓励道:“他什么没见过,还会被你这张脸吓着么?他不是那样肤浅的人!” 魏书婷也相信那人不会在意她这张脸,可仍是担心这张脸被他瞧见。 然,她最终仍是在魏子然耐心的哄劝下,收拾一番,蒙着面纱出了屋子。 见了玉兰,魏子然便说:“姐儿许久未出门透气,我带她到我那儿透透气,晚饭的时候,你再接她回来吧。” 玉兰难得见魏书婷出屋,如今见魏子然能将这位姐儿劝出屋子,自然高兴,倒没怀疑什么,将人送到前头便转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取脑疗毒,借鉴了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里“疗猘(zhi)犬咬人方”的方子,即:杀所咬犬,取脑敷之,后不复发。里面有记载被狗咬伤的各种急方,取脑只是其中的某一种方子,因剧情需要,只做参考,请勿模仿哦~ 温馨提示:《肘后备急方》里记载的皆是前人古方,缺乏科学依据,不能确保其疗效。如发生狗咬猫抓事件,请及时清洗伤口,立即到附近医院接受治疗,在48小时内注射疫苗,勿偏听偏信,延误病情。(狂犬病很可怕,一旦发作,死亡率极高,勿存侥幸心理!) 第20章 第20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暮色里】 魏书婷细细推算着至今距重阳相隔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恍恍惚惚竟已过了六七个月。 此时此地再见,那人眉眼须发依旧是当年模样,却又似添了几分风流成熟之姿,不复当日的轻佻之色。 午后的暮春微光笼罩其身,光华出尘,弯唇一笑,令人目眩神迷。 魏书婷微微抬眼打量着他,见到他这样的风姿笑容,面纱后的脸微微发烫,愈发让她觉得无颜相见。彼此隔案而坐,她也觉着他衣上的熏香紧贴着自己的肌肤,一寸一寸地侵蚀着她的心房。 魏子然瞧出她的窘迫,愈发断定了她对罗衡的那番少女心思,心里不免忧愁叹息。 他唤来映红,暗中叮嘱她不可向外声扬,请她在外把风。 映红很想劝阻他,可知晓自己的话在他面前没有几分分量,只得遵照他的吩咐行事。 有了映红在外头把门望风,魏子然颇为放心。 他无意中看到魏书婷的衣袖已不知何时被罗衡在桌案下牵住了,心口一顿,眉头一皱,颇有些不悦地看着罗衡,开口催道:“人我替你请来了,你的神仙妙方呢?” 罗衡见他如此模样,悻悻松开了桌底下的手,笑着说:“我又不是大夫郎中,哪里有什么神仙妙方?” 魏子然冷了脸色:“你骗我!” “我哪敢骗你?”罗衡端然而坐,正色道,“治病疗伤的方子,自然是在大夫郎中手里。钱塘门外有一家医馆,祖上好几代皆在宫中供过职,现今还有一位在太医院供职呢!这人最擅长为妇人看病,也算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了。他有一个女儿,人称再世‘鲍仙姑’,对付人身上的这些伤疤麻痘很有一套。只是这人有些怪,若非熟人引见,不肯轻易给人看病。” 说完,似笑非笑地盯着魏子然看。 魏子然隐约明白了他说这一大番话的意图,不过是想告诉自己:若要为魏书婷治这脸上的伤,非他罗子意不可。 而要说动父母同意此举,自然需要他在其中出力。 “我与我娘说说,”魏子然说,“你今日且留下来,待我娘回来了,你再将这前因后果同她说一说。” 罗衡自然不会推拒,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他又微微倾过身子,隔案问着垂头不语的魏书婷:“此行关键在你。你是否愿意试一试?” 魏书婷并不正眼看他,只是轻轻点头,应道:“嗯。” 罗衡却一直紧紧盯着她面纱后的脸,只隐隐窥见几道深深的抓痕,说:“你把面纱摘下,让我看看你的脸。” 魏书婷慌忙道:“看不得的!你别看!” 她害怕如此这般同他并座共话,便起身朝魏子然说:“哥哥,我身子有些不适,恕我怠慢不能奉陪在此,允我先行吧。” 魏子然知她是躲着罗衡,便唤了映红进来,请她将人送回去,又在她耳边细细叮嘱了一些话。 罗衡却似没事人一般置身事外,旁观着这些人如何防着自己,只觉无奈又好笑。 待魏书婷的衣香琼音渐渐淡去,他方才懒懒斜倚在桌案上,故作不悦地对魏子然说:“你这般提防着我,如此不信任我,真令我心寒又心伤!我以朋友之心关怀我这位‘金鳞友人’,却被看成是怀有不良之心的浮浪人,真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岂有此理!” 魏子然亦有几分不悦,赧然道:“你若是行为端正,谁会这般揣测你?你当着我的面便对她不规不矩的,是欺我年少无知么?罗子意,我好心提醒你,我妹妹不是你在外头结交的那些女子,你最好别拿你哄那些女子的那一套来勾引她!” “勾引……”罗衡见他动了气说出的这番话,又是诧异又是无奈,笑叹一声,说,“魏子然,你给我安了个多大的罪名啊!你妹妹曾寄给你的书信里问过你这样的话——‘世间乃男男女女之世间,男为人,女不为人乎?’。我且问你,你我为人乎?令妹同世间万千女子不为人乎?你我之交为友乎?与女子之交不为友乎?” 魏子然被问得哑口无言,许久才道:“男女之交,微妙不可言,非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能看透的。纵使你心皎皎如日月,但在世人看来,男女交往过密,总是不得体的。你将世间女子等同而看,不分亲疏远近与之交往,可在女子看来却非如此。你既非世外身,只是俗世人,她们信赖你亲近你,其实是爱你,不论是爱你的风流气韵,还是爱你的身家荣华,这爱终究不是朋友之爱,而是男女之爱。你明白么?” 罗衡道:“你说的都是世俗男女,这世间总有纯洁无染的男女,只是心之契友,与俗世男女之爱无关。” 魏子然道:“这样的女中契友甚是难得。其实,你不如退一步,夫妻何妨是朋友?朋友又何妨做夫妻?你说静缘兄的路走岔了,你自己的路何尝不是走偏了?他欲舍弃红尘在莲花台中寻一方净土,你却一心要在这红尘俗世里见极乐,都是一样的固执。” 罗衡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笑着说:“如此说来,我们三人之间,你这个俗人才是活得最通透的。魏子然,你今年才多大啊?你年幼多情,贪恋俗世男女之爱,可不是什么好事。” 魏子然不服气,笑着反驳道:“说起这个,你才是那个多情风流的浮浪人,有了‘彩铃姊姊’还不够,偏偏还要来招惹我家年幼懵懂的妹妹,也不怕遭报应!” 罗衡不想同他理论这些男女之间的纠葛,闭了眼,说:“这寂静无人的午后春光实在可喜,让我在此躺躺吧。令妹的事,需要你这做哥哥多用些心思。” 这人最擅长顾左右而言他,魏子然也不勉强,回头给他送了衾枕过来,便由着他在这书房的春光下小憩。 杨连枝归家后,魏子然将之前在书房里商议的事同她详细说了一遍,后道:“娘,妹妹脸上的伤拖不得了!她今日还与我说,脸上时常会发痒发热,怕是上回那大夫的方子不管用了,她脸上的猫毒又发作了,这样下去,性命可危!请娘及早做决定!” 杨连枝这几日出门也正是为魏书婷脸上的伤求医拜佛,却找不到牢靠有效的法子,如今已经心乱如麻。听魏子然言语笃定,她倒也愿意死马当活马医,不再追究那引见人曾经的过错了。 于是,魏子然便引着罗衡与杨连枝见了面。 杨连枝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这位放任不羁的哥儿,倒觉着这人容貌品行都还端正,不似外头传言的那般荒唐,心里对他的成见又少了一分。 她仔细向他打听那“鲍仙姑”的事,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神乎其神的,经过一番思考,便打算带着魏书婷去这家医馆碰碰运气。 她本在想初次登门求医,送什么礼才好,罗衡却阻止道:“夫人万万不可学世人这些虚伪的礼节,那位‘鲍仙姑’最是痛恨此等虚礼。您是诚心好意,她却当您是羞辱,只怕到时候不愿替姐儿治伤疗毒了。” 如此,杨连枝只得断了这样的念头。 因此行许会在钱塘逗留几多日子,她便先嘱咐薛鼎在钱塘门外赁了一间小楼,作为暂时的歇脚处。出发前,她将府中大大小小事务全权交给薛氏处理,让卢氏在一旁协助,随后给乡下庄子的魏显昭去信说明了此事,便带着魏书婷朝钱塘出发了。 魏子然因要回书院,不能一路随行,只得对罗衡嘱咐了许多话。 因那“鲍仙姑”性情乖僻,杨连枝不好贸然上门求医,只能让罗衡先去探知那女大夫的口风。 罗衡回来禀告时,面露喜色,说:“仙姑今晚闲暇,愿意为姐儿医治,已请了人来接送姐儿,夫人将姐儿交给我吧。” 杨连枝没想到那头还会亲自派人来接送病人,欲先请人进屋歇脚喝口茶,罗衡却道:“医馆使者不入病人家,这是仙姑的规矩,请夫人不必在意这些礼节。若无意外,姐儿今晚便可回来。” 杨连枝只得唤出了魏书婷,对她不厌其烦地叮嘱了许多话,后又对罗衡说:“你是子然的同窗好友,他信任你,我对你也没有疑心,就请你好好看顾这孩子,别让在仙姑面前闹出了笑话。” 罗衡毕恭毕敬地道:“夫人放心。” 杨连枝纵使对他仍有些不放心,可念及他这几日恭恭敬敬的态度,也便将心底的那一点疑虑打消了。 医馆派了一名小童赶了车来接,那童子放了车蹬让魏书婷上了车,转头问罗衡:“您坐车里还是车外?” 罗衡觉着他问了一句废话,笑了笑,径直踩着车蹬钻进了车里。 这马车并不华丽宽敞,反倒有些寒酸逼仄。魏书婷本是一个人自自在在地坐着,罗衡掀帘进了车里,二话不说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稳如泰山。 魏书婷万分窘迫,试图靠边坐得离他远些,他反倒步步紧逼,逼得她无处可避,身子紧紧靠着车壁,并不敢抬头看他。 此时,罗衡也并不逼近,依旧端端正正坐着,用兄长一般温和关切的语气同她说话,说的是正经堂皇的话。 “那仙姑上了年纪,脾气不大好,有些罗唣。待会儿见了面,你甭管她说你什么,只管顺着她,好么?”他叮嘱她,“我们的目的是医好你这张脸,这些时候,受些委屈也是值当的。何况,我会一直陪着你呢!” 魏书婷听他言语温厚,行为还算端正,便放下了些许戒心,用一贯天真烂漫的口气问他:“那仙姑很凶么?我若是言语不当得罪了她,她还会替我治这脸上的伤么?” 罗衡笑道:“你只要对她莫像对我这般惜字如金,有问有答,便不会得罪她。” 魏书婷知他是在埋怨自己,轻声辩解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身为女子,有诸多不便,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不能像你们男儿这般随心所欲的。” 罗衡自然明白她的苦楚,但连月来探不到她的音讯,得不到她只言片语的问候,他心里也会怅然若失的。 前些日子,好容易见了面,她竟处处避着他,言语吝啬,他心里难免有些怨气。 这份心绪缠绕着他、折磨着他,让他连自己的心也看不清了。 此时,隔着面纱细看她的额角鬓发,她分明只是个懵懂年幼的少女,不同于他时常挂在心底的“彩铃姊姊”,却依旧让他牵肠挂肚的。这样的她,纯真烂漫,却又深藏着一颗世间女子少有的炙热之心。 他常想,若她为男子,那与之结交,该是何等畅快肆意! 他久久地注视着她躲闪含羞的双眸,心底有几分郁闷与失落。 魏子然说得没错,男女之间,难得有纯洁无垢的情谊。而身为女子,她们本身多情又脆弱,更亦陷入男女情爱里。 魏书婷久不见他的回音,微微抬眼看他,正撞上他那双含笑带情的眼,心跳似乎停了一息,脸颊火辣辣的烫。 她强作镇定,低声问:“你看我做什么?” 罗衡敛了笑容,更凑近了去看她:“给我看看你的脸吧。” 魏书婷嗫嚅着:“我怕吓着你……” “进了医馆,你终究是要摘下这面纱的,”罗衡道,“若真能吓着我,你不妨趁现在吓吓我。” 魏书婷推脱不了,转眸凝视着他的双眼,见他满眼关切,心里的一根弦霎时松了。 她不知摘下这张面纱花费了自己多大的勇气,只是再也不敢去看他。 车内静悄悄的,静得仿佛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车子似是拐了一道弯,平坦大道变成了青石小路,马车走得磕磕绊绊的,车内颠簸得厉害,颠得她的心都要跳了出来。 脸上有他指尖的温度与淡淡的衣袂香,一寸一寸沿着那道道可怖丑陋的伤痕游走。她感觉有些发热发痒,躲开了他的手指,迅速戴上了面纱,与他保持着得体而适宜的距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扭头看向了车外。 她的疏离与躲避,让罗衡略感失望,却也没有说什么,与她隔开了些许距离,懒懒地靠在了车壁上。 暮色红霞偶尔能透过车窗缝隙滑进来,一丝一缕缠绕在那临窗沉思的小人儿身上,将那年幼稚嫩的身躯映照得柔美娇艳了许多。 罗衡只是眯着一双眼静静欣赏着暮色霞光下的小人儿,幽幽吟道:“落月屋梁,相思颜色;暮云春树,想望丰仪。1可怜女子锁深闺,万斗才情皆枉然。” 魏书婷茫茫然回过头,细思他话里深意,欲说些什么,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落月屋梁,相思颜色;暮云春树,想望丰仪,引自明·程登吉《幼学琼林·卷二·朋友宾主》。 “落月屋梁”描绘杜甫梦见李白的容颜。出处:唐·杜甫《梦李白》诗:“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暮云春树”表达杜甫想望李白的风采。出处:唐·杜甫《春日忆李白》诗:“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文中罗罗吟咏此诗,一是感慨古人(即杜甫对李白)友情之真挚可贵;一是遗憾他的“金鳞友人”受世俗规矩约束,不能彻底抛弃她闺中女子的身份,敞开心怀同他交往。 第21章 第21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回春堂】 钱塘门外的宗氏回春堂,是个专为妇人、小儿看诊的医馆,医馆主人是那“鲍仙姑”的同胞妹妹。虽是姊妹,但因年龄悬殊太大,不熟悉宗家内情的人,常以为这是一对母女,由此与那“鲍仙姑”闹了许多不快。 因这仙姑性情乖僻,虽已三十五六,却至今未曾婚配。又因人们皆称她为“鲍仙姑”,倒不曾有人记起她的本名了。她常年只与草木药材为伍,并不坐堂看诊,非是熟人引见,她难得看一次病人。因此,医馆内的一切事务,皆是其妹宗琼华在打理。 这妹妹虽年方十八,没有姊姊那般大的名气,但医术并不弱。何况她们那父亲进京供职前,便将悉心调-教的两名徒弟留在医馆帮衬,也不至于让这年纪轻轻的女儿家手忙脚乱。 车马载着魏书婷与罗衡在医馆门前停住后,夜幕初垂的医馆大门早已关闭,那小童便引着两人从侧门而入。 这医馆前店后屋,是个简单的二进院落,布局并不复杂。 鲍仙姑的屋子位于二进院落的深处,相当僻静幽深。屋前草木繁盛,花香浓密,只有一条几乎被繁密花草掩盖的青砖甬道通往屋前。 今夜无星无月,夜幕下的这间深院小屋,亲临其间,恍然有一股凄凉之感。 那小童擒了一盏灯来,将两人引至那排燃着灯火的屋子前,轻扣门环,声音轻轻:“大姊姊,病人带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道年轻悦耳的声音,说:“请进来吧。” 魏书婷本有些紧张不安,乍听到这如清风般舒心悦耳的声音,倒有些怀疑罗衡在车上同自己说的那些有关仙姑的话了。 她随着小童的指引缓缓步入室内,顿觉室中香气袭人,令人心旷神怡。这香不同于她在家调制的或在市面上见到的香,又不似浓郁的药香,像是混合了药香与草木花香的香气。 在这香气弥漫中,鲍仙姑便端然坐于一张黄花梨罗汉床上,那床上的小茶几上已烹制了清香四溢的茶水。 魏书婷惊讶于这位仙姑的年轻貌美,对于罗衡所说的这人“上了年纪,脾气不大好”的话反倒不以为意了。 她在小童的引领下,上前拜见了仙姑;仙姑朝她颔首示意:“坐下先喝口茶吧。” 随后,仙姑那双风情万千的美目又转向了罗衡,不热不冷地朝他笑了笑,说:“请你也坐下。” 很快,那小童便为罗衡搬了一张杌子,请他坐下,然后退了出去。 茶过三巡,仙姑也并不寒暄客套,直入正题:“茶喝过了,就请这位姐儿坦诚相待,摘下面纱吧。” 魏书婷记得罗衡的叮嘱,未多加犹豫,便摘下了脸上的面纱。目光瞟到罗衡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她顿时安心了不少。 对面,仙姑伸出长袖里那双莹白细腻的手,缓缓抬起她的脸,一手轻扶着她的下巴,一手轻轻按压着她脸上的抓痕,淡声问:“什么感觉?” 魏书婷老老实实答道:“很疼,还有些发痒发热。” 仙姑笑道:“疼是正常的,发痒发热便是伤口里的毒未清除干净——你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脸么?” 魏书婷摇头。她可不敢看自己这张丑陋骇人的脸。 仙姑笑了,松了手,从茶几下摸出一枚铜镜举到她眼前,低声笑着说:“请你抬头看看自己这张脸吧。看过之后,你便会发现你及你的家人有多愚蠢了。用猫脑解猫毒,你家人不觉着离谱么?若是被人咬了,是不是得杀了那个人,取出那个人的脑子来解毒?替你疗毒的那大夫与你家人怕不是猪脑子吧?” 魏书婷莫名其妙被她骂了,且还骂了她家人,骂得又这样难听,她下意识便想要出言反驳;却是一旁罗衡忙向她使眼色,转头笑着问那鲍仙姑:“您犯不着对那些猪脑子的人生气,且看看她这张脸还有救没救?” 仙姑慢条斯理地说:“猪脑子大夫也不是全无用处的,他之后开的那些清理毒素的方子还是有些用处的,只是治标不治本。好在毒素尚未扩散至心脉,不然,这年纪轻轻的姐儿便要魂归九天了,你又少了一位知心知意的好女伴。” 罗衡听她说话果然不中听,此时却又不能同她理论,只是嘿然不语。他只希望,魏书婷不要将这些话听进了心里。 仙姑说话虽不中听,可替魏书婷看视伤口时,却是十分谨慎认真。 她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灯火下烫了烫,也不事先与魏书婷说一声,直接用那根针挑开她脸上的伤口,疼得魏书婷眼泪翻涌。 “你别哭,”仙姑不动声色地瞅着她,说,“我最讨厌别人哭。哭得我心烦了,你的伤,我便就此撒手了。” 听闻,魏书婷只得竭力忍住泪水,张嘴咬住了自己的衣袖,强忍着不让自己痛得哭叫出来。 她只感觉那微微发烫的银针将她脸上的伤痕一道道挑开,却不知仙姑为何要这样做。 疼痛几乎让她晕过去,却又时刻挑动着她的神经,让她异常清醒。 紧握成拳的左手忽被一只温软宽厚的手掌包裹住,那只手一点点掰开她握得发白的手指,将她的手掌牢牢地握住了。 泪花闪烁中,她瞥见罗衡在朝自己笑,鼓励道:“仙姑在放毒,你且忍一忍,很快就好了,莫怕!” 魏书婷仿佛从他这里获得了某种力量,竟不觉得脸上的疼痛不可忍受了。她如今的注意力,已有一半被手心里的那只手攥住了。 除却父亲与哥哥,她是头一回与毫不相干的男子这样肌肤相亲,黏黏的,湿湿的,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讨厌。 她的脸上有血在淌,仙姑递给罗衡一方散发着草药香的热帕子,吩咐道:“替她擦擦脸上的血,当心些,莫碰到伤口了。我去给她配药。” 罗衡忙不迭地接了过来,正要松开握着魏书婷的那只手,魏书婷却死死抓着不放,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罗衡笑道:“我很不想松开,可我得替你擦脸上的血,一只手忙不过来。” 闻言,魏书婷倏地红了脸,默默无言地松开了手掌。 “还疼得厉害么?”罗衡小心温柔地替她擦拭着伤口处不断溢出的血,轻声说,“仙姑如今不在这里了,你可趁她回来前哭一哭。” 魏书婷怒笑道:“我才不哭呢!” “好,不哭不哭!”她一笑,脸上的伤口便更疼了,血也流得更密更多,慌得罗衡连声道,“你不哭,也不要笑,也不要同我说话,就这样乖乖躺着吧。” 他似骤然发现她一直躺在硬邦邦的罗汉床上一般,斟酌片刻,道:“仙姑不会待病人,连个枕头床褥也不为你准备,就让你这样躺着呢!我的金鳞小友,若你不嫌弃,我倒愿做你的枕头,赏脸否?” 魏书婷缓缓摇头,正要说“不可”;罗衡却已将她的头轻轻扶起,坐下之际,又将她的头枕在了他怀里。 魏书婷羞得要死,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不……不……不能这样……求你……” 罗衡盯着她满脸的伤口,时不时替她擦拭着脸上溢出的血渍,轻声安抚道:“你不要疏远我、冷落我。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总被你这样对待,会疼的。我总以为这世间男女可以有清白纯洁的爱,可如今连我也……我很愿意以一名世俗男子的身份来爱你……看来你大哥哥说得没错,男女之交,微妙不可言……朋友又何妨做夫妻呢?” 他叹一口气,垂目看着魏书婷惊慌无措的眼神,抬手轻轻拨弄她额前的秀发,笑着说:“你还小,我也许不该同你说这些,但我很想问你一句——卿若长成,是否愿与我结发共枕?” 此时,魏书婷的脑子早已一片空白,思绪浑浑沌沌的,开不了口。 是的,她尚幼,可自从去岁重阳被他挑动心扉后,她便懵懵懂懂晓得些男女之爱与相思之苦了。 若非碍于世俗眼光,她何尝愿意疏远他、冷淡他?又何尝不愿意这般亲近他? 可她知道,这样隐秘的爱恋是不为世人所容的。 良久,她方才低声说:“我想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罗衡道:“这些不过是些世俗流程,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你私心里,单单只看我这个人,而不去管那些俗世规矩,你愿意么?” “愿意!”魏书婷不加犹豫地点头,又认真道,“可我……想要‘一生一代一双人’1。” “你心眼挺小啊!”罗衡不由笑了,一手摸索到她耳边,两指轻捻她柔软滑腻的耳珠子,“我应你!” 魏书婷不由心上一喜,打算趁热打铁:“那你从此以后,得与外头那些姑娘断了来往,行么?” 罗衡眉心微蹙,似有些不喜,想了想,仍是打算为自己辩护:“我不知你从外头听到了怎样的风言风语,但请你相信,我同她们之间非世人谣传的那般,我将她们看作朋友,就像最初同你交往一般。我是清白的!” 魏书婷却道:“那些都过去了,我愿意信你。” 两人正如此这般地说着种种情意绵绵的话,鲍仙姑却似算好了时间一般,待两人话已说尽,方才拿着药方,不急不徐地慢慢走了过来。 见两人亲密而卧,她的眼中浮起一丝谑笑:“罗子意,你将我这儿当成青楼妓馆了么?腻烦了那些涂脂抹粉的老姑娘,又来欺哄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要脸不要脸?” 继而,鲍仙姑又将手中的方子狠狠地砸了过去:“去前头找琼伢抓药去!” 这番话虽是在嘲讽罗衡,可听在魏书婷耳里也颇觉刺耳,忙慌慌张张地从罗衡怀里坐起了身,眼睛都不敢看向面前的鲍仙姑。 罗衡更是觉得无地自容,险险接过那张方子,便扶着魏书婷起了身,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牵着魏书婷的手出了屋子。 前头,宗琼华早已抓好了药,见罗衡牵着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来讨药,她故意不给,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竹编食盒来:“帮我跑个腿,替我将这盒吃食送到跨虹桥西畔的万寿堂。你可不准半路上偷吃哦!” 罗衡道:“我有事,不顺路,你找你医馆的人替你跑腿吧——把药给我。” 宗琼华瞅一眼蒙着面纱的魏书婷,又对罗衡狡黠一笑:“我替你请动了姊姊,让你得偿所愿,现在请你替我送盒吃的,你也推三阻四的!你送不送?” 她这样一笑,罗衡便觉大事不妙,哪敢不从,却是不满地嘀咕道:“姓朱的没情没趣的,你看上他哪里了?上赶着进他家的门?” 宗琼华“啧”他一声,将早已配好的药送到魏书婷跟前,认真叮嘱道:“这是两个方子,一个是水药方的败毒汤,共十二味,水煎,半饥服;一个是丸药方的护心丸,共八味药,最好用上好的蜂蜜同药里的黄蜡煮融,然后将其他七位药研成细末入水……”2 她细细说了两个药方的服用方式及剂量,哪个先服哪个后服,不厌其烦地叮嘱了又叮嘱,又取出一瓶上好的薄荷油,说:“这个拿来外敷,脖子、手臂涂抹少许即可,伤口不能涂——记住了么?” 魏书婷苦恼地挠了挠头,笑道:“我记不住。” 罗衡道:“记不住没事,药方里有写,我也替你记住了。” 他并不愿在此多留,领着魏书婷便出了回春堂;而回春堂依旧派遣了之前的那位童子驾车送客。 而经历了医馆那般共话定情后,罗衡对身边这位年幼的姐儿已没了顾忌,送她回赁屋的途中,便一直紧挨着她坐着,随意地同她说着话。 魏书婷本来极其难为情,可想到自己尚年幼,这人该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也便不再推拒他这般过分亲昵的举止了。 静默中,罗衡忽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不曾唤我的名字呢!是唤我小名‘罗罗’,还是唤我表字‘子意’呢?你选一个吧。” 魏书婷红了脸,并不回答他,反问他:“那你打算怎样唤我?” 罗衡笑道:“‘冉冉梢头绿,婷婷花下人。’3,自然是唤你‘婷婷’。”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一生一代一双人,出自唐·骆宾王《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注释2:此处服用药方借鉴了《清稗类钞》里,某医生赖智堂成功医治被猫咬伤的事例,情节需要,只是借鉴,请勿模仿哦~ 注释3:冉冉梢头绿,婷婷花下人,出自北宋·陈师道《黄梅五首其一》。 第22章 第22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赁屋】 往返于赁屋与回春堂间的路程,魏书婷已走过许多回了,有时是艳阳高照的白日里,有时是星光明媚的夜色中,有时也是淫雨霏霏的阴云下……然,回回陪伴她的皆是罗衡。 如此来来回回走了将近一个月,在那鲍仙姑再次替她揭开脸上的面纱后,曾经那些可怖的伤口已慢慢愈合,只留下了几道或浓或淡的疤痕。 “你得让这些伤口透透气,”仙姑冷着一张脸训斥道,“同你说过多少回了!整日里蒙着面纱,怎么让这些伤口透气?你若是不想让你这张漂亮的脸蛋恢复如初,那便日日夜夜都戴着你这张面纱,一辈子也不见人吧!” 每回来,这仙姑总要挑出一两个毛病对人责骂嘲讽一番,魏书婷已听惯,已能从容面对。 这回,仙姑不再给她开药吃,而是配了美颜养肌的药膏,对她说:“外敷,涂在伤口上。以后,你不用上我这儿来了,要这药膏的话,便去前头找琼伢。” 魏书婷知晓猫毒已是彻底清除干净了,不禁喜上眉梢,真心诚意地向鲍仙姑行礼致谢:“多谢仙姑连日来不辞辛劳为我疗毒治伤,此等恩情,没齿难忘!” 仙姑淡淡笑道:“你不用谢我,谢你身边这位殷勤周到的情哥哥吧!” 话音方落,她便让人开门送客,不再同人多说一个字。 前头,魏子然已等得心焦,见那两人有说有笑地由医馆内的小童引了过来,目光微沉,却是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 魏书婷未料到他到了此处,欢欢喜喜迎上去,笑着说:“大哥哥,你不是在书院么?怎么过来这里了?” 魏子然见她摘了面纱,脸上重现了许久未见的天真笑容,便抛开了心底的那一点疑惑郁闷,笑着对她说:“午间闲暇,我过来接你。” 魏子然是自己雇了车来的。他拒绝了医馆接送的车马,将罗衡与魏书婷请到自己车上,问了问魏书婷的伤,不断地同她说着兄妹间的亲热话,只是偶尔同罗衡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罗衡猜到这人已看出了自己与魏书婷之间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是有意不让他与魏书婷单独相处,故意冷落自己的。他心里怨怪这位小年弟,可往后的路还得仰仗这人来疏通,也不好同他翻脸。 他现今已离了书院,被他那叔父拘在身边督促教学,同魏子然也不如从前那般亲密。而且,他发现,这人每长一岁,心思城府便深了几分,令他也捉摸不透了。 因魏子然午后须回书院,将魏书婷送回到赁屋后,他只在此与母亲短暂地叙了话,便拉着罗衡离开了。 两人同乘车马进城,车上,魏子然便说:“后日五月初,书院休假,我又告了几天假,打算去一趟徐村。” 罗衡道:“你此行要多少日子?初五端午,我得回一趟吴县。” 魏子然道:“顺利的话,端午前能回来。静缘兄那儿,还请你帮我问问,看看他是否去得成。” 罗衡笑道:“他家里帮他说了一门亲,他正忙着议亲,我看还是让他忙自己的事吧。” “有这等事?”魏子然并未得到消息,不由笑了,“他终究还是逃不开这红尘俗世。” 罗衡却摇头笑道:“这位仁兄是被逼的!我姑母与她阿婆串通一气对他威逼利诱,他不从也得从啊!他觉着娶亲是背弃了佛祖,很丢人,特意叮嘱我不要同你说起,怕你笑话!” 魏子然道:“我可不会笑话他,我得寻思着给他送份礼!” 两人如此东拉西扯地谈了许多,车马将罗衡送到桃花巷时,魏子然藏在心里许久的疑惑,终是藏不住了。 在罗衡跳下车后,他又从车内探出半边身子,委婉地问了一句:“这些日子,婷姐儿没给你难堪吧?” 罗衡心道他果真还是问了,回头朝他笑了笑,说:“已有结发情,他日当共枕——魏子然,你该祝福我们,而不是这般猜测防备我们。” 说完,他也不等魏子然回应,姿态潇洒地步入了巷道里,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而车里的魏子然却呆了。 他总觉得罗衡在男女交往这样的事上,态度是飘忽不定的。他能与她们如朋友般坦坦荡荡地弹琴品茗,戏说风月,可正因这份坦荡,反倒让人觉得风流轻佻,并非稳重可靠的值得托付终生的好儿郎。 这人若能与魏书婷一如既往地如友人般来往,他倒不会多加干涉;可偏偏这人平白里对魏书婷起了这样的念头,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他心不在焉地回到书院,便立马写了一封信,让尚攸替他送往钱塘门外的赁屋,当面交给魏书婷,请她务必在今日之内回信。 尚攸觉着奇怪,但想到这位哥儿的行事本来不该以常理来揣测,没有多心,接了信便出门送信去了。 魏书婷的回信是傍晚送进来的,魏子然背了同舍的魏子焘与尚攸,独自走到门外,借着天边的点点余晖去看那封信。 然,拆开信,魏子然才发现,信上是母亲的笔迹。其中提到妹妹自从收了他的信,便神思恍惚,不肯立即写下回信,晚饭也没吃下多少。最后,母亲又在信里写道:“尔妹茶饭不思,心绪痛苦恶劣,似因尔信之故,母心不甚忧忧。尔信中所言何物何事,务请告知。” 魏子然未料到那封信会令魏书婷如此痛苦,便觉她对罗衡已有了深深的依恋之情。 他不禁反思那封送出去的信,不知是否是信里的语气严厉了些,让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他不放心,便决定再去赁屋走一趟。 魏子焘听说他这个时候要去探望魏书婷,忙道:“大哥哥方便带上我么?母亲与大姊姊来此,我还未曾去问候。” 魏子然看他殷切恳挚的目光,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 钱塘门外,此处的香市依旧热闹,沿途也有卖香糕西瓜的,魏子然便下车买了一些。 此时,天光渐暮,赁屋已落了闩。魏子然在门外叫了几遍门,才有魏家跟来的小厮儿开了门,见两位哥儿一道前来,不胜惶恐,忙将人迎了进来。 魏子然说:“车里有西瓜,叫两个人来搬一搬吧。给母亲屋里送些过去,剩下的你们分着吃了,不要贪吃,吃多了会拉肚子的。” 叮嘱完这番话,他便提了香糕,领着魏子焘进了院子。 赁屋颇简陋,但收拾得很整洁。周围环境也尚清幽寂静,有小溪潺潺,野花幽幽,极具野趣。院内墙角处种着一棵有了许多年头的柿子树,枝繁叶茂,蝉鸣阵阵。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河塘那边传来的片片蛙声与野鸭嬉水的声响。 许是临近端午的缘故,赁屋主人已在屋前挂上了艾草、菖蒲,雄黄粉也撒得满院皆是。 杨连枝早已闻见院内的动静,忙出屋将人迎了进去,笑着说:“怎么你俩夜里一道儿来了呢?回去晚了,书院那头不会责罚你们么?” 魏子然道:“我们让小先生替我们留了后门,悄悄回去,不会被发现的。” 杨连枝道:“这终究是不好的,往后不可这般任性。在什么地方,就得守那地方的规矩。” 她又对魏子焘说:“往后,你说说你大哥哥,不能随着他胡闹。” 魏子焘恭谨道:“是,谨记母亲教诲。” 仆从送来洗净切好的西瓜,杨连枝便让玉竹去请魏书婷出来见见哥哥和弟弟,魏书婷推说身子不适,不愿出来见面。 杨连枝无法,只得让玉竹给她送了些香糕西瓜进去,对两位哥儿说:“这孩子近来的性子愈发沉闷了,这几日算是开朗了一些,怎知今日收了她大哥哥一封信,又变成这般了。子然,娘给你的信,你看了吧?你究竟在信里同你妹妹说了什么?” 魏子然见有魏子焘在,不好这时候将那两人的事捅破,故意气愤不平地道:“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埋怨她不懂礼数,对这些日子护送关照她的罗年兄,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虽说男女有别,可待人的礼节总该是要有的,她待人家太冷淡无礼了!” 杨连枝怔了怔,忽有些惭愧,笑着说:“这事怪我,不怪你妹妹。起初,我是不放心让他领着婷儿去仙姑那儿求治的,只因无人可引见,只能由他引见。头几天里,医馆接人的车子走了后,我又派了人去跟着……这事可能让你那朋友知道了,他在婷儿面前提了提,说既然我们这般不信任他,他也不敢再做这‘引见人’。这事,我们理亏,是给他赔过礼的。怎么?他还为此事怨怪我们一家么?” 魏子然道:“倒也没有,是孩儿自个儿觉着没面子。” 杨连枝道:“那不如这样。后日你们休假,你替娘请了他来,我们正式向他赔个礼。” 魏子然想到自己后日已有安排,便道:“明日散学后,孩儿请他过来吧。” 他又问魏子焘:“你明日有事么?” 魏子焘道:“我得回一趟家,看看姨娘。” 如此,魏子然求之不得,也不再多问。 次日,魏子然下学后,便早早地邀了罗衡前来赁屋赴约。 夜里,弯月如钩,月影朦胧,清风送爽。远处,有片片蛙声送来。杨连枝也早已命人在院中摆了席面,又强拉着魏书婷出屋来见客。 因赁居在此,没有厨子操办一桌席面,今夜的席面皆是杨连枝命人提前在南家的平湖酒楼预定好的,菜色丰盛,有酒有肉,并不会有怠慢客人之嫌。 席上,杨连枝对自己当初的行为郑重地向罗衡致了歉,以茶代酒向他赔罪。这倒弄得罗衡羞愧无地了,忙推让道:“夫人一片爱女之心,小子本应体谅,却无端嗔怪,这是小子无礼了。这罪,该小子向您赔!” 说着,他便斟满一杯酒,一口饮尽,又连饮了两杯,说:“今日应邀前来,难得夫人这般敞心开怀,小子尚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夫人应允!”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端坐一侧的魏书婷,眼角的笑意不由加深了。魏书婷触到他这样的眼神,忽觉他的“不情之请”许是与自己有关,顿时坐立难安起来。 杨连枝自是没留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笑着问:“什么请求?” 罗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晚辈想求娶贵府婷姐儿。” 四周霎时静了,远处的蛙鸣鸭叫颇有默契地停止了吵闹,就连院内柿子树上的蝉也歇了歌声。 这一刹的寂静,对罗衡来说,漫长而难熬。 许久许久,他才听见身边的魏子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低低地唤:“娘。” 杨连枝被这声低唤唤回了意识,微微笑着看着面前翩然而立的风流少年,轻声细语地问了一句:“哥儿今年多大了?” 罗衡一时猜不透这问话的用意,老老实实答道:“虚岁十七,万历癸卯年1冬月里丑时生的。” “属兔的……”杨连枝笑了笑,说,“婷儿是己酉年2生的,你知道么?” 罗衡看了一眼魏书婷,笑着说:“我知道。” 他知道杨连枝特特提出两人生肖属相的用意,怕是想借“生肖相冲”3一说来婉拒他的求婚。 然而,杨连枝却偏偏不直言,只道:“婷儿尚小,性子还没养好,不够端庄稳重。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向我们提出了这话,且容我回去同她爹商量商量。而且,这事啊,总需你家里同意才行。” 话已至此,罗衡自然不好强求,但也知晓这事八成是成不了了。 他心绪烦闷,却又得在桌上维持风度,竟在不知不觉中,被魏子然灌下了许多酒,整个人醉醺醺的。 杨连枝心里对他有愧,看他醉成这般样子,只得让玉竹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供他与魏子然同住,又遣人往桃花巷的罗宅送了个消息。 安置好了罗衡,杨连枝又将一对儿女单独叫到身边谈话。 “婷儿,”她满目温柔地看着魏书婷,执起她的双手,轻轻抚摸,柔声说,“你莫怪娘心狠,不通情理,你与他实在不相配。不说你俩八字相冲,这年龄、性情、身份皆不太合适。你尚年幼,正是心性不定的时候,容易被那些年长男子的温情蜜意蒙住眼,辨不出真假。” 她叹了一口气,又对一对儿女叮嘱道:“这婚事,娘先不与你爹说,方才院子里知道这事的仆从,娘也会叮嘱,你们也得守住口,好么?外面的事,娘知道的不多,但你爹近年来有意疏远罗家,你们也是知道的。他若是知晓罗家那哥儿今晚要求娶婷儿,怕是会一口回绝这门亲事。娘想着,不如等婷儿大了再看看,那时这哥儿若没变心,不妨再商量商量。” 魏书婷闷着脑袋、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此事全凭爹娘做主。” 魏子然也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进屋看看罗年兄。” 杨连枝朝他笑着点头,温声嘱咐道:“夜里好好看顾他。” 转头,她又将魏书婷搂在了怀里,柔声问:“今晚,睡在娘身边,好么?” “嗯,好。”魏书婷温顺地点头,眼眶却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魏子然回到将将收拾出来的屋子里,见罗衡老实安静地躺在床上,半睁着一双眼沉思默想,便过去坐下了。 罗衡翻身对着他,醒酒后的双颊上仍染着胭脂似的红,斜躺着的姿态风流万状,明目张胆地在勾引人。 魏子然不由想到,魏书婷许是被他这般风姿勾动了心弦吧。 “她想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床上的风流人温温柔柔地笑着,柔声细语地感慨着,“她现今该明白,这世间的婚娶之礼会割裂我与她之间的情爱吧?” 魏子然皱眉道:“你明知我父母不会同意,为什么还要答应她,让她空欢喜一场?如今教她看清了真相,让她失望伤心,便是你处心积虑勾引她的目的?” “你又说勾引……”罗衡笑叹,“勾引就勾引吧——魏子然,你是不是也如同世人一般看我,觉得我浮浪轻薄,随意玩弄女人的真心?” 魏子然点头:“你流连花丛,以纯洁友爱之名与众女子结交,看似尊重信赖她们,如同朋友般与她们交往,其实从未对她们施以真心——罗子意,你知晓自己心底渴望怎样的男女之爱么?” 罗衡静静看着他,见他如此认真严肃的面孔,忽觉得好笑:“魏子然,你有点好为人师啊!我们许久未促膝夜谈了,今夜,请你当我一回‘老师’,好好与我说道说道吧。” 魏子然听他如此戏谑嘲讽的口吻,冷哼道:“谁要当你的‘老师’,自讨苦吃!”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癸卯年,即万历三十一年(公元1603年)。 注释2:己酉年,即万历三十七年(公元1609年)。 注释3:生肖相冲,是民间生肖之间的属性不和的一种说法,好比“龙有逆鳞触之则死”一样。 啊,文中罗罗与魏书婷的年龄是我胡乱设置的,本来的设定就是两人的这场恋爱不会顺利,且性格不合,根据出生年月匹配生肖的时候,才发现两人的生肖在星相学里就是相冲的啊,看来是天意(举头望天),但架不住互相生了情啊!罗罗的情藏得很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直至很多年之后才意识到~~~ 而且,我又看了看男女主的生肖配对,同属羊,居然十分合适,啊哈哈哈哈~~~ 第23章 第23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凉台】 许是今年闰了四月的缘故,进入五月,这天气竟比往年炎热了许多,一时蒲扇离手,便浑身汗如雨下,教人不肯出屋门一步。 魏子然便是在这酷热难耐的五月初的头一天,携着罗衡,在一众仆从家丁的护送下,顶着烈日,浩浩荡荡地出了临安。 他本不欲这般招摇,可杨连枝不放心他出远门,便连夜让薛鼎召集了府中年轻力壮的成年男子随行。 想到魏显昭近两月来一直逗留在庄子里,她又事先命人给他送了信过去,让那边好安排人去迎接魏子然的车队。 天目山脚附近多村落,徐村只是其中的一处村落,与邻村魏家的庄子不过只隔了一条河的距离,来去十分方便。 乡下的庄子,魏显昭并不常来,只是交给前来投奔他的同族里的两位族弟魏珏与魏琮在打理。 护送魏子然的车队于日中时分抵达庄子时,其中的一位族弟魏琮早已带了庄里人,亲自来桥头迎接,庄子里的厨子也早早便备好了茶水酒饭来招待这一行人。护送的人酒足饭饱后,领了这族弟的几个赏钱,便打道回府向杨连枝汇报去了。 魏子然是初次来乡下,这里的一切皆令他觉得新奇好玩。 一路上,他饱看了青山绿水,觉着这儿的山与水皆不同于杭城里的山山水水,没有那般秀气玲珑,反而更显巍峨大气。 而这儿的屋宇也不如城里那样密集紧凑,青瓦白墙盖起来的院子并不富丽堂皇、宽敞大气,却喧嚣热闹,充满人间烟火气。 鸡鸣狗叫,娘骂孩哭……各式各样的声音面貌,虽吵闹、粗野,却真实、活泼。 魏家的庄子便是临水而建的一座普普通通的农家大院,除了占地面积大,同村子里的村人院子倒没什么两样。 魏子然与罗衡用过午饭,因一路上确实受了累,魏琮便请两人去临水而设的凉台上纳凉小憩,又命厨房厨子备了乌梅汤送来为两人消暑解热。 凉台树环水绕,水车旋转,将清凉水汽一阵阵送进台上,是一处绝佳的避暑纳凉之地。 两人耳听蝉鸣,嘴谈闲事,竟就这般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庄子仆从叫醒两人时,已是黄昏日落,提醒两人去厨房用饭。 魏子然与罗衡就着凉台边的水洗了脸,简单挽了发髻、整了衣衫,便随那仆从去了厨房。 经过后院时,院里三三两两聚了一堆一堆人,有乡野士贾,也有达官贵人,你一堆我一堆挤在一处谈东说西;庄内仆从正进进出出地上菜上酒。 显然,这是魏显昭用来招待这些乡野士贾、达官贵人的酒宴,与他这样的小辈无关。 魏子然在这群人里看到了魏显昭及他的族叔魏珏。此时,这两人正与身边貌似官府人员的“贵人”“老爷”交谈,不曾留意到他。 魏子然也装作没看见一般,径直穿过院落,前往厨房用饭。 厨房前的小院子里也已摆上了一桌菜,是拿来招待小辈子侄的,陪坐的却是魏琮。 这人见了姗姗来迟的魏子然与罗衡,便起身将两人请到上座,笑着说:“你爹与二叔今日方回,又要待客,便不同我们一桌子用饭——三叔作陪,好么?” 魏子然笑道:“您太客气了,倒弄得侄儿像是什么‘贵客’似的。” 魏琮笑道:“你头一回来,不是‘贵客’,也是‘稀客’。” 魏子然默然不语;罗衡却接了一句:“您家里这位小主人不管是不是‘客’,我总该是‘客’,所以也便不同您客气了,先吃为敬!” “哥儿爽快,”魏琮道,“那便动筷吧。” 片刻之后,魏子然忽问道:“熙哥儿还好么?怎么来了半日,也不见他?” 魏琮道:“他年前去了谷仓,不住这儿了。他不知你来了,你若要见他,我便派人去通知他一声,让你兄弟见个面。” 魏子然想到家里谷仓离这庄子有些远,须爬山涉水,来去不便,便道:“这回便算了吧,我也只在这儿停留三四天,端午前便要回的。” 听言,魏琮有些失落,笑着说:“我还想着留你在这儿过端午呢!你没在乡下过这节日吧?” 魏子然道:“我倒想留下来,可身边这位年兄得回他吴县老家,我不好阻碍人家行程。” 罗衡见他拿自己出来做挡箭牌,不由挖苦道:“魏子然,你这样说就不厚道了啊!你是留是走,全在你自己,可莫将这账赖在我头上!” 饭后,魏琮便领着这两位哥儿在村里随处走了走,算是散步消食。 此时,夜幕低垂,星光璀璨,伴着河塘里此起彼伏的蛙鸣,更觉四周寂静幽雅。 朗朗星空下,一畦一畦的秧苗青青可爱,正在泛着银光的水田里静谧酣睡,偶有冒失的小虫、小蛙跳出水面,惊醒了这青葱娇弱少女的美梦。 行至那成片绽放的油菜花田里,花香扑鼻。这星空下的金色花海,虽没有烈日下的娇艳灼目,却依然惊艳美丽。烈日下热烈,星空下幽娴,一样的勾人心魂。 魏琮见惯了这乡野风光,见这两位少年在此流连徘徊,也不好催促他们离开,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喷嚏。 魏子然察觉不对劲,关切问了一句:“您怎么了?” 魏琮摆摆手,笑道:“也没怎么,就是闻不得花香。” 说着,他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魏子然与罗衡面面相觑半晌,皆是一脸惊愕。 两人还是头次见到闻不得花香的人,不免对魏琮心生同情,但又无可奈何,便决定打道回府。 回了庄子,庄内酒席已散,四周一片寂静。 有庄内仆从迎上前,说:“大老爷与二老爷在凉台,让三老爷带两位哥儿去吃些冰酪消消暑。” 三人正走得满身热汗淋漓,听闻有冰酪吃,便急急朝凉台而去了。 台上,魏显昭与魏珏皆只穿着一件轻软薄衫,因天气太热的缘故,两人皆已松了腰带,敞胸露怀,悠然自得地饮冰闲谈。 水面水车骨碌碌转动着,迎面就是一阵凉意,让人身心俱爽。 魏显昭见了应邀而来的三人,便道:“随意坐吧。今年的暑气格外厉害,出门走一圈,便成了个汗人,三伏天里怕会热死人。你们两个小哥儿,不好好在书斋里待着,跑到这乡下来做什么?” 魏子然不欲让人知晓自己来此的意图,想了想,说:“书院的孔老先生常说,好文章不是在书斋里做出来的,是在田间写成的。孩儿觉着有道理,便携罗年兄来此看看。” 魏显昭似乎不信,但也没有追究,而是转向罗衡,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听说罗小哥儿今年的院试过了,是否一鼓作气入蟾宫折桂呢?” 罗衡道:“叔父不赞同太早下场,且沉淀三年再入场。” 魏显昭道:“令叔父是深谋远虑之人,只是待人常有骄矜之色,不知变通,易招致小人记恨。这些话,昔日我曾对他委婉提及,他想必是未放在心上,才招致了今日的厄运;如今同你再说,是念在我与他相识一场的份上,想借你之口从中劝劝你那愚直的叔父。” 罗衡有些意外。 许是常年在叔父身边聆听教诲的缘故,罗衡对身边这位好友的父亲,也是怀着不屑一顾的心态来看待的。 毕竟,一个没有原则立场、趋炎附势的人,不值得他高看。 今日魏显昭漫不经心说出的这番话,虽不一定让他赞同,但起码是出于一番好意。 既然是好意,他自然不会直接回绝,让人难堪。 他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苦笑道:“您昔日与叔父相交,想必也知晓叔父的性情。晚辈的话,他老人家若能听进去,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场。您的话,晚辈也只能看着时机在他老人家面前提一嘴,听不听,全在他老人家。” 魏显昭也不强求,笑道:“你倒比你那叔父圆滑机灵——小哥儿,我有问题要考考你,你敢接么?” 罗衡笑道:“叔叔既然提了出来,晚辈岂有不接之理?请出题。” 魏显昭看了身边的魏子然一眼,方才缓缓道:“当今时局,你想必多有关注。如今之世,战事频仍,天灾屡降,是何故?” 罗衡心中一紧,正了正神色道:“小子不敢妄议国事。” 魏显昭道:“天灾人祸事关社稷江山、黎民苍生,你我皆身处其间,岂能置身事外?你们读书出仕为的是什么?今日我们只是随意谈谈,无关国家大事,请诸位畅所欲言。” 罗衡见他如此说了,只得稳了稳心神,沉声道:“纵观历朝历代的兴盛衰亡,无不是从乱中生,又从乱中亡,似是天道轮回,人力无可挽回,实则不然。天灾因何而生?纵使是天道使然,但若人心至诚至善,谁说不能挽回天心?可如今世道,为官不仁,朝政日非,尽失人心,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天下安得不乱?外邦贼子素怀狼子野心,又安得不会乘虚而入,犯我庭阙?” 此时,魏珏问了一句:“如此内忧外患,还有救么?” 罗衡本觉方才一时激动失了言,不欲再多说,只含糊回道:“‘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1。小子一乳臭未干小儿,不敢托大妄谈救国安民,总须仰仗在朝之臣与当今天子。” 魏珏却不愿放过他,继续发问:“可如今辽东战事不利,朝中屡屡催饷加租,田赋加了一层又一层,这让饱受天灾、收成无几的百姓如何仰仗?” 罗衡道:“此事,小子无能为力。” 魏显昭却道:“自唐以来,江南一直是朝廷的财赋重地,朝廷就指望从这块膏腴之地刮下些肥肉来。但层层剥削下,百姓身上早已无肉可刮;然,辽东战事毕竟事关家国大事,饷银粮草不可少。依某愚见,倒想联合江南几大家族之力筹办义仓,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好歹先替朝廷堵住辽东的那个窟窿再说——罗小哥儿若有心,不妨将某愚见向你家里说一说,如此大义之举,相信朝廷也会开恩赦免令叔父的结党营私之罪。公私两利,何乐而不为呢?” 罗衡暗自思索许久,方道:“叔叔大义,晚辈钦佩不已!自然,叔叔此举此心,晚辈定当奉告家人!” 魏显昭笑道:“有劳。” 几人正谈得兴浓,厨房那边又送了消夜果子来,却是几盘用井水冰镇过的枇杷、杨梅、樱桃之类的时令果子,金黄鲜红,色泽艳丽可爱,解暑消渴,正逢其时。 闲谈间,魏显昭对正埋头吃枇杷的魏子然说:“明日我遣人去谷仓通知小四,让他带你去田间村舍里转转。他自幼长于此,对这儿的人和事都熟,你们若是有不懂的,可向他请教。” 魏子然本不欲让更多人知晓自己来此的意图,想要回绝,又立马转了念头。 他既然是来此寻人问事的,有个熟悉此地人和事的人,倒能省下他不少事。 夏日里,庄里人睡觉并不睡床,皆是将竹编的席子铺在地上,光着膀子睡。即使是厨房里烧火的丫头、婆子,也是穿了薄薄的汗衫睡在地上,睡相粗野大气。 不知是否是怕这两位初次到乡下来的城里人害怕夜里的风声鬼影,或是夜里需要人倒茶倒水,魏琮特意让庄子里的两个丫头和一位婆子睡在了为魏子然与罗衡安排的客房的外间。 魏子然冲了凉、从外回来客房时,那两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已在外间铺了席子,穿着薄薄的汗衫坐躺在竹席上,正同罗衡玩着“簸钱”2的小游戏。 见他回来,罗衡主动邀请道:“夏夜烦闷无聊,耍一耍么?” 魏子然看了看那两个小丫头随意不拘的装束,看那细臂嫩肩毫无顾忌地裸露在外,觉着不成样子。 他再看罗衡,虽是衣衫齐整,言行并不放肆,却总有些如鲠在喉的难受。 他没有兴致加入这场游戏,不辨喜怒地说道:“游戏耗心耗神,影响睡眠,你早些睡吧。” 罗衡只是若有所思地朝他笑了笑,说:“那你早些睡,我得再陪她们耍两局。”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引自南朝刘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规箴》第五则。全文如下: 孙皓问丞相陆凯曰:“卿一宗在朝有几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馀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 注释2:簸钱,是古代一种以掷钱赌输赢的游戏,又称打钱、掷钱、摊钱,是唐、宋时期比较流行的娱乐项目之一。参与者先持钱在手中颠簸,然后掷在台阶或地上,依次摊平,以钱正反面的多寡决定胜负,有点类似于现在小孩子们玩的“掷钢镚”的游戏。 第24章 第24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徐村】 晨鸡报晓、曙光微明时候,庄子里的人便相继起了,远近已有车马牛羊行走呜鸣的声音,吵吵闹闹的。 室内,守夜的两个小丫头和那个婆子也已起了,正在外间大喊:“两位大小哥儿,公鸡打鸣,母鸡下蛋,该起身啦!” 魏子然被庄子外的子规声吵了大半夜,好容易在后半夜沉沉睡去了,感觉这一觉没睡多久,又被里里外外的声响吵醒,整个人困倦不已。 身边,罗衡已慢条斯理地起了,见魏子然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意向,用脚踢了踢他,说:“再不起,你苦苦找寻的小娘子怕又会跑了!” 魏子然被他闹得无法安心入睡,只得磨磨蹭蹭地起了身。 庄子里的早饭并不十分丰盛讲究,只是一碗冰糖莼菜粥,外加一颗煮鸡蛋和几截油炸桧1。自昨日入住庄子后,魏子然便知晓庄子里的厨子手艺不及家里的,而他所吃过的手艺最好的厨子当属南家的。 入乡随俗,魏子然也并不十分挑剔这儿的吃食。况且,桌上尚有父亲及那位不苟言笑的二叔在,他也不敢挑剔,只能老老实实将早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早饭后,魏显昭与魏珏依旧去田间视察,特特叮嘱魏子然务必要等魏子熙过来了再出门。 晨间,暑气尚未升起来,又有山风吹来,庄内倒也凉爽舒适。 庄子吵吵闹闹、忙忙碌碌了一早,此时已沉寂了下来,只有夏蝉不知疲倦地叫着。 魏子然与罗衡待着无聊,在庄子里四处闲逛,看到鸡鸭鹅、猪牛羊都要上前逗一逗。两人不知这些家禽家畜的性情,难免逗得过分,被某只花公鸡追着啄。 魏琮本来在牛棚清理晾晒牛粪,听到庄里丫头来报,说:“两位哥儿不听劝,逗那些鸡鸭玩,惹到了那只脾气暴躁的‘花公子’,正被‘公子’追着满村跑呢!您快去看看吧!” 魏琮这一听可是吓得不轻,“花公子”的厉害,他早就领教过的。如今,只要看到那只花公鸡,他都觉着那只曾被啄伤的右手手背还会隐隐作痛。 他只在水边草草洗净了手,也来不及换身衣衫,便随着那报信的丫头过桥赶到了徐村。 五月农忙时节,村里许多人家早在吃过饭后便出门插秧打鱼去了,村子里只有老人、小孩在家忙着割草喂猪、摘叶包粽,倒没人在意那两个被一只花公鸡追得四处乱跑的少年人。 魏琮找到这两人时,一人吓得爬上了村人家的草垛,一人却借着别人家摆放在屋角的长梯爬上了人家的屋顶;而那只神气十足的“花公子”也不再威风,而是被一个身材清瘦、皮肤发黑的少年拎住了脖子,此时正在那人掌中扑腾惨叫呢。 这少年见了急急上前来的魏琮,便将手中的鸡放了,由着它“喔喔”叫着逃走了。 “三叔啊——”少年笑着迎上前,笑得一脸灿烂,“久未见面,您可吃得好睡得香?” 魏琮没料到魏子熙来得这样早,且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与魏子然碰了面。 他没有心思与他细打招呼,见罗衡已借着那架梯子从人家的屋顶上下来了,便对魏子熙说:“叙旧的话不必多说,想办法将你大哥哥从那草垛上弄下来。” “大哥哥?”魏子熙吃了一惊,转身抬头去看身后那高高草垛上的人,笑着朝上面的人使劲挥手,“大哥哥,别来无恙啊!” 魏子然此时正在发愁,没有心思去管在底下不断朝自己挥手问好的人。 现今,他才发现,他所在的草垛跺得十分高,远远高出了村人家的屋顶。因此,魏琮搬来的那架梯子并不能解救他目前的处境。他很难想象,他当时为了躲避那只花公鸡的追逐攻击,是靠着什么爬上了这高高的草垛? 草垛下,罗衡扬头望着他,憋着笑说:“魏子然,你既然能上去,应该也能下来,试一试吧!我在下头接着你!” 魏子然白了他一眼,转而问魏琮:“三叔,庄子里有长一些的绳子或是梯子么?” 魏琮恍然大悟,笑道:“我回去找一找,你在上头莫乱动,耐心等一等!” 魏子熙道:“不用大费周章,看我赤手空拳地来个‘英雄救美’!” 说着,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卷胳膊挽裤腿,向后退了几步,做出起跑的姿势,在原地转了两圈,便径直冲向了草垛,竟像灵猴般“刷刷”几下便攀上了“峰顶”。 魏子然看着骤然出现在面前的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惊觉这人果真是与魏子煦一胎里出来的双生儿,若再白净肥胖些,他真要分不清这对双生哥儿哪个是哪个了。 而魏子熙上了草垛,却并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地掀了两垛柴草下去,趴伏着身子朝下喊道:“‘山’下边的叔叔哥哥,劳烦二位搭把手,将我扔下去的两垛草垫在‘山’下,我要带着大哥哥‘下山’啦!” 罗衡与魏琮不知他要怎样带着人“下山”,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照着他的话,将两垛柴草摆放在了草垛下。 见状,魏子熙便朝魏子然伸出一只手:“来,把手给我!我们要‘下山’了!” 魏子然犹犹豫豫地抓住他枯瘦如柴的手,心里泛起了一阵酸,却问:“怎么下?” 魏子熙笑而不语,却是将他引到草垛边缘坐下,使劲拽着他的手,带着他沿着高高草垛往下滑。下滑的途中少有阻力,两人就这样平安地落在了事先垫在草垛下的两垛松软的柴草上。 魏子然心有余悸,却听到耳边魏子熙兴奋无比的声音在问:“是不是很好玩?” 魏子然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被公鸡追着上下草垛的经历也不比他上房掏燕子窝好受。 如此折腾了一早上,魏子然落了满身的泥灰草屑,又觉身上瘙痒无比,便与罗衡在河里泡了许久。 河边,魏子熙掏出一支自制的竹笛,幽幽地吹。虽然不成曲调,但笛音尚且清脆悦耳,魏子然便不忍心打断他了。 他不由想起了海棠苑内爱捣鼓这些琴谱乐器的魏子煦,那人因有卢氏的教导,琴艺已是相当出色;若是这位自幼被寄养在乡下的哥儿,也能日日在父母身边承欢受教,他的笛音应能悦人耳目吧。 清洗完毕,魏子然便与魏子熙说了此行的目的是要寻人,恳请他保密,随后便向他打问徐村是否有一位常年给杭城里有钱的人家奶孩子的宋妈妈。 魏子熙却道:“徐村是个大村,有九乡十八坞2,紧挨着我们庄子的那个村不过是这村里的一个小山坞,你要找的那个宋妈妈是哪个旮旯里的?” 魏子然一时犯难了,望一眼罗衡:“你知道么?” 罗衡摇头:“我们只打听到了这些消息。” 魏子然可不想这一趟白跑,但也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便同魏子熙商议:“那依你所知道的人和事,这村里有姓宋的四十来岁的妈妈么?” 魏子熙道:“姓宋的倒有,但年纪与你说的不符。” 他想不透魏子然问这上了年纪的宋妈妈做什么,心思几转,顿时眉开眼笑,说:“单凭年龄姓氏不好寻人,那便换个方向——那妈妈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罗衡道:“早些年听说是以种茶为生的,近些年,便不得而知了。” 魏子熙道:“若是种茶为生的,那便可以去一个地方碰碰运气。不过,那地方离这儿有些距离,我的时间又很宝贵——你们从城里来的,吃喝拉撒睡都有人伺候,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我这乡下人就不能同你们相提并论了。若是一日不放牛,来日就得睡牛棚,时间耽误不起的。” 魏子然哪曾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并未深思他的用意,只是觉着有些惭愧内疚;而罗衡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并非魏家儿孙,也不用顾忌许多,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是魏家哥儿,纵使住在乡下,还愁没饭吃没地方住么?” 魏子熙举袖揩泪,悲悲戚戚地说:“我不过就是个被爹娘抛弃的可怜儿,是个不祥之人,算什么魏家哥儿呢?两位哥哥若可怜我,这一趟,还请赏几个钱我,行么?” 罗衡觉着可怜,看一眼若有所思的魏子然,便替他答道:“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你大哥哥是菩萨心肠,不会亏待你的。此行若能找到你大哥哥要找的人,你往后的日子,他都会关照的——请你带我们去那个地方吧!” 魏子熙并不表态,只是用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魏子然,直到魏子然点头赞同了罗衡的话,他才转忧为喜,脸上丝毫寻不出方才凄凄惨惨的神情。 罗衡见他变脸这样快,瞬间便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他只觉,魏家的这位哥儿,较之不露声色的魏子然,心思城府更难令人揣测。 徐村坐落于西天目山山麓,群山环抱,此处河流星罗密布,经山坳、峡谷流向四方,四周景色清幽,山水相映成趣。 天目山上多名茶,其中尤以天目山云雾茶最是闻名遐迩,备受皇家贵族、文人墨客和道家佛家所追捧。在此,魏家也有几亩茶园,租给了茶农来种茶。 魏琮听说几人要去天目茶园看看,也没有多问,亲自驾着牛车将三人送到了山脚下的茶农家里。 如今正是采茶时节,山下茶农人人忙着采茶、焙茶,拿来招待客人的亦是清香宜人的茶水与茶果子。 而魏琮因庄子那头有丢不开的事,在此吃了会茶便沿途而回了。临走前,他又再三叮嘱落脚的这户茶农要好生招待这几位哥儿,他晚些时候会再来将人接回去。 魏子然落脚的这户茶农是一家四口,一对老年夫妻加一对年轻夫妻,看着都是老实忠厚的人。逢魏子然问起此间名气最大的是哪家的茶,这家人皆声称是郎氏家族代代相传下来的“东坑茶”,其制出的茶,无论外形,还是内质,皆是上上乘,许多人偷学不到他家的技艺。 魏子然又问:“那此间种茶的可有姓宋的人家?” 那年老的丈夫想了想,说:“还真有一家姓宋的,这方圆几里也就只有这家人里有个姓宋的老妇人,是去年来这里投奔她女儿女婿的。刚来那会儿,这妇人还时常与山下的几户人家来往来往,但今年就不常见她的面了。” 魏子然不愿放过任何机会,虽不肯定那人是否便是宋妈妈,仍是央求这家茶农,说:“小子与这姓宋的妈妈有些缘分,她对我有哺育之恩,因此常思报答。只因这些年不知她的踪迹,多方打听才知她许是回了老家徐村——小子在此恳请老人家替我做回引路人,此等恩情,日后必定报答,感激不尽!” 老人打量了他几眼,有些不放心地说:“去那儿要走一段山路,老朽怕哥儿这身子吃不消。” 魏子然急切道:“您放心,我这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绝不拖累您!” 魏子熙因好奇这初次相见的大哥哥的意图,也在一旁帮腔:“老爹就应了吧!我们是老熟人了,我的能耐您可是见过的,就算我这位大哥哥吃不消这山路,我驮着他也不成问题的!” 罗衡觉着好笑,附在魏子然耳边悄悄说:“你嘴里谎话连篇,恁是说自己喝过那宋妈妈的奶水;你这个弟弟呢,也不是个老实人,满口大话,与你果真是一家兄弟!” 魏子然懒得同他计较,只顾一心准备进山的事宜。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油炸桧,民间传统油炸食品,流行于南方各地,多用于早餐,相传起源于浙江杭州。一种是发过酵的,吃起来酥脆;一种是先用猪油和过面,将背靠背地粘在一起的面人,给改做成为两根面粘在一起,放到滚油锅里炸,吃起来脆而松,格外的香。人们都管它叫做“油炸鬼”。相传南宋时期,奸相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冤杀抗金英雄岳飞,这一行为引起了临安百姓的不满。一家烧饼铺的伙计用面团捏成秦桧和他妻子王氏的样子,然后将两块面饼背靠背粘在一起,放在滚油里炸,边炸边喊:“吃油炸桧,吃油炸桧。”百姓争食,以泄怨气。其他店铺争相效仿,一时间“油炸桧”供不应求。天长日久,油炸桧成了油条,变身为如今早餐的实力担当。 注释2:九乡十八坞,这里是胡诌的,只是虚指,说明这村子大。查了杭州府地方志,实在是查不到明朝的徐村究竟有多大,包括哪些地方,只知这个村在当时还算比较富裕的村子,可能我查错资料了,唉~ 目前,我所能查到的杭州市临安区天目山镇下的现代徐村是由齐农、盛村两村合并而成的,它辖齐农、金猫坞、西山坞、桥头、盛村畈、赤坞、山边等七个自然村。且于2021年12月,徐村村被命名为2021年浙江省卫生村。 第25章 第25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东坑】 老人派了自己的儿子姜环为几人引路,又备了些茶点干粮与灯具火烛,将人送到山里,方始转了回去。 为早去早回,姜环便抄了近路,走的净是些溪涧峡谷,上上下下,蜿蜒曲折。虽说费劲,但这一趟果真快了许多。 途中,偶尔遇见山上成片成片的茶园及采茶人,姜环都会上前询问:“春水两口子在不在这里?” 所问之人,皆摇首说“不在”“不知道”。 几人在山间林木水石间简单吃了些干粮茶点,便继续爬山涉水。如此行行重行行,到达山脚下的东坑村时,头顶日头正烈。 因姜环时常会翻山来这头走动,对于这一带也颇熟悉,自然知晓那“宋妈妈”女儿女婿家的住处。 村中大道上偶有村人牛狗经过,姜环依旧会上前找人询问:“春水两口子在家么?” 问了三两人,总算是有一人给出了确切的回复:“我将将从他家门前经过,这两口子似是将将从他东家庄子里回来,又在吵呢!你要寻他两口子,还是找个好时间吧!” 姜环不禁有些为难,但也不好无功而返,便拉住这村人攀谈起来。 他说:“家母同他丈母有些交情往来,去年还时常走动,今年却不常见了。家母甚是挂念他丈母,便遣我前来问问讯——他两口子平日里挺恩爱的,不曾听说经常吵嘴呢,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那村人却摇头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是为了他丈母带回来的一个小姐儿,我都没见过那姐儿呢,神神秘秘的。” 说着,他也不再逗留,径直挥手离去了。 而魏子然听那村人口中提到了某位神神秘秘的“小姐儿”,便愈发笃定那人便是当年离家出走的南屏。 姜环口中的春水夫妇便住在大道尽头,一排排柴篱木栅圈出了一座简朴整洁的院子,院旁有鸡舍鸭棚,屋后有猪圈茅舍、菜圃河塘,一幅欣欣向荣、吵吵闹闹的农家景象。 几人尚未叩响柴扉,便在阵阵鸡鸣鸭叫里听到了年轻女人噜苏埋怨的声音。那声音连绵不绝,在鸡鸭的吵闹声里听得并不清楚,只是偶尔从她嘴里蹦出“丧尽天良”“不干好事”“害人不浅”的几声谩骂。 许是她渐渐骂得难听,不堪入耳,院内忽传来男人愤怒又痛苦的吼叫:“你休要再聒噪!成日里就只知道捻酸吃醋!” 这时,院内又传出母鸡下蛋后“咯咯咯”的叫声,那男人的声音也夹杂其中:“母鸡尚且会下蛋,你再看看你自己!几年了,连个屁也蹦不出来一个,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噜苏聒噪!要不是看在你老娘的面上,我早就休了你!” 没一会儿,院内便一片混乱,鸡鸭乱跳乱叫,将女人的哭泣声淹没了。 院外几人无意中听到夫妻俩这样的争吵,个个面色发窘,一时进退两难;却是只有魏子熙仍似个没事人一般,大步蹿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一手推开了虚掩的柴门,大喊一声:“有客来,主人家出来接客啦!” 柴门一开,院中鸡鸭的聒噪声愈发响亮,趁着乱子三三两两地飞跳出鸡舍鸭棚,风一样地蹿出了院门。 魏子然与罗衡今早方受到庄子里“花公子”的追赶叮啄,忽见一群彩羽褐毛的鸡鸭如潮水般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吓得拔腿就跑。 姜环怕这些鸡鸭伤到这两位身份尊贵的哥儿,便又混在那群混乱不堪的鸡鸭群里去追魏子然与罗衡。 见了眼前这乱糟糟的场景,魏子熙扶着柴门笑得前俯后仰,也不曾防备那院内的男人会突然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将人给扔出了柴门。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来我家放肆!”男人扔下这句话,看也不看前来的“客人”,也不去管四处奔逃的鸡鸭,“啪”的一声便关上了柴门。 魏子熙不是如此好打发的人,他如灵猴般爬上面前这堵成人般高大的长满荆棘的柴门,佝偻着身躯趴在柴门上,笑嘻嘻地冲转身入内的男人喊道:“春水大哥,弟弟晓得你近日来与嫂子闹了些不快,不愿见客!但嫂子终究是女人,只要你好好哄着让着,她也不会管你外头的事,毕竟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嘛!哥哥你开开门,让弟弟给你解解闷。” 那被唤作“春水”的男人听了他这番话,心里火气更盛,也不知这浑小子是从哪里来的,便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你再不走,在这儿胡搅蛮缠,当心我撕裂你的狗嘴,敲碎你的狗头!马上给我滚!” 魏子熙见这人如此不识趣,有些没趣,便悻悻下了柴门,看着那身被荆棘划破的衣衫,又格外心疼。 回头,他见姜环护拥着魏子然与罗衡返身而来,便扯着那身破烂衣衫凑到魏子然跟前,拼命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兮兮地说:“大哥哥,你看……你得施舍我几个衣裳钱。” 魏子然不知他短短时间里做了什么,但也没有问,只道:“我没钱,但你若想要衣裳,我从前的衣裳你若不嫌弃,我可以送你。” “我要!”魏子熙点头,又道,“这家人不肯开门迎客,我们还是早些回去,选个黄道吉日再来吧。” 魏子然想了想,道:“我再试试。” 姜环却道:“我与春水大哥有过几面之缘,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便扬声朝院内喊道:“春水大哥,我是山那边的姜环,代家母来探望你丈母,请开开门吧!” 他这一喊,院内似有了动静,没一会儿,那扇紧闭的柴门便被人从内打开了,门后露出一张年轻女人哭红了双眼的脸。 她似是不曾想到姜环身后还跟了这许多衣衫华丽高贵的少年人,但也知晓不能怠慢这些人,便强作欢颜道:“先前不知门外是客,得罪之处,请多多包涵!” 魏子然觉着这女子虽长在乡野,但言谈举止并不十分粗俗,不似方才在丈夫跟前罗唣抱怨、捻酸吃醋的妻子形象,心里不由对她生了几分同情。 这妻子将一行人请到屋里后,奉上家里招待贵客的茶点,便坐着同众人说:“劳诸位翻山过来看望家母。只是,家母病了许久,床前污秽,不好请你们进病人屋里。” 姜环同她客气了几句,便指着魏子然说:“这位是我们东家魏老爷的郎君,曾受过令堂的几口奶水,颇想见见令堂,还请嫂子不要推拒。” 闻言,春水娘子不由抬眼看向了魏子然,但觉这哥儿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朗、斯斯文文的,更觉得以他这样尊贵的身子不配挨近她母亲的病床。 然,人家诚心诚意前来探望,她过分矜持矫情,反而有些怠慢,只得点头道:“既是这般,那便请这位哥儿移步吧。” 途中,魏子然便问在前引路的人:“妈妈患了何病?” 春水娘子长叹一口气,悲悲戚戚地说:“也不是什么重病,只是为了儿女的事,多少有些心病,神神叨叨的。待会儿,她若是说些胡言乱语,小哥儿也莫往心里去!唉,这都是去年来的那个小妖精害的!” 魏子然眉心一皱,问道:“小妖精是谁?” 春水娘子冷哼一声,边走边气咻咻地说:“还能是谁?就是我这糊涂娘从外领回来的一个野丫头!明明是个野丫头、贱丫头,这老妇人却当宝一样护着藏着,这不让她碰,那也不让她做,恨不得拿自己身上的血和肉来供着养着!我那没出息的丈夫,无意中见着了她的面,就被迷得神魂颠倒,竟趁我和我那糊涂娘没留神的时候,这两人就搞到了一起!你说可笑不可笑?这贱丫头才十二三岁呢,竟然就学会了勾引迷惑男人!” 她歇了一口气,停在了一扇简陋的屋门前,转身死死地盯着魏子然,言谈举止大变,全然似一位满心怨恨的怨妇,恨恨地咬牙道:“这屋里犯病的老妇人就是为她病得像个鬼,整日里哭哭啼啼的,晦气得很!你既然要见,我也不好拦着你,就请你自个儿进去吧!” 魏子然却似灵魂出窍般,呆呆地立在门前,看着面前这位满目含恨的年轻妇人,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不适,哑声问:“那小丫头叫什么名字?如今在哪里?” 春水娘子并不深究他问话的用意,鄙夷一笑,说:“娘将她当神佛菩萨供着,藏在屋里不让见人,鬼知道她叫什么!至于她如今在哪儿……你去问娘吧!自她和这家里的男人搞到一起后,这两人就背着我将人送走藏起来了,我要是知道藏在哪里了,肯定要扒她的皮、吃她的肉……” 紧接着,她又叹了一口气,又是一副悲悲戚戚的模样:“你还小,我真不该同你说这对狗男女的龌龊事……唉……你进去吧!” 魏子然觉着她太多变,言行举止似非常人。然,他此时心如刀绞,心急如焚,没有心思顾忌这女子的心思。 正要推门进屋,面前的屋门却先一步被人打开了。开门的正是这家男主人,春水。 这人见妻子领了魏子然来,并不多说多问,双目只盯着魏子然,面无表情地说:“进来。 他并不等魏子然自己踏入,拽着他的胳膊便将人扯进了屋子里,转身就关上了门。 屋内,空间逼仄,光线昏暗,气味难闻,是久病缠身的病人身上发出的异味混合了各种药味的气味,闻之令人作呕。 魏子然觉着这对夫妻的言行皆有些奇怪,又因听了那娘子的一番话,对这丈夫更是厌恶痛恨,并不愿这人的气息沾染上身。 进了屋门,他便厌恶地甩开了春水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人。 虽是疾病缠身,面容消瘦苍老了许多,可他仍是认出来了。 确是南屏身边的宋妈妈无疑。 此时,魏子然不知自己该喜该怒。 既然这人就是他要寻找的宋妈妈,那方才春水娘子口中不知名不知姓的神秘兮兮的勾引她丈夫的“贱丫头”,便极有可能是当年同宋妈妈一道离开南家的南屏。 若那人真是南屏,春水娘子所说又是真,那他身边静默而立的男人,该是何等地可耻又可恨! 因这可恨可耻的男人,他竟对病床上望着自己微微而笑的宋妈妈也满怀怨恨。 他从前不信南家人的说辞,如今却深信不疑。 南屏的出走,就是这宋妈妈怂恿诱拐的! “你是魏家的那位然哥儿么?” 病床上蓦然传来的这道苍老枯干的声音惊醒了魏子然,他身边的春水也不顾他意愿,将他强拽至床边,凶巴巴地命令道:“回话!” 宋妈妈忙出声道:“你莫凶他!他好心来看我,我却……我却没脸见他了……” 说罢,竟呜呜咽咽哭泣起来,哭声苍老难听,听着令人心生厌烦。 魏子然静静看着她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思及当年这妈妈殷勤为自己与南屏牵线传情的一片好意,心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喉头微微有些哽咽,低声说:“有些话,我想与您单独聊聊。” 宋妈妈点头,望一眼伫立床边的春水;春水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然,他似是有些忌惮这位丈母,纵使不愿,仍是老老实实地出了屋子。 许久,宋妈妈才问:“当年交给你的那只香囊,哥儿带来了么?” 自寻得香囊里的红豆后,魏子然便将那只香囊贴身携带着,听宋妈妈问起,便从袖中掏了出来:“夹层里的短诗,我看过了……是她写的么?” “是……”宋妈妈并不接过香囊,只是抚摸了几下,便开始举袖揩泪,“那是她那年在桃花巷的那座荒宅里见到你之后写的,写过之后便扔了,是我背着她偷偷拾起来缝在这香囊里的。里头的香料与红豆虽也是我自作主张放进去的,可放的却是姐儿明明白白的心意,你能懂么?” 魏子然道:“我懂——妈妈,您将她藏在哪儿了?我听您女儿说了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件事,我不相信……她那样小,不会做出那种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您要将她送走藏起来?” 宋妈妈见他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自己也不觉跟着哭了起来,悲痛万分地说:“她是冰清玉洁的天仙,怎会做那种事?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我不该带她来这儿躲避她母亲的虐待,不该让她住在这里!我万想不到这女婿是个禽兽,连她这样小的女娃娃也不放过,竟趁人不注意,用药迷昏了她,将那样冰清玉洁的小人儿玷污了!好哥儿!好哥儿,请你怜惜她,她是个可怜人,救救她!她没错,她什么都没做!是世上人心太坏,不愿放过她……你救救她!” 魏子然只是吞声饮泣,良久,才艰涩地开了口,嗓子嘶哑:“她在哪儿?” 宋妈妈深吸鼻子,让他将耳朵凑过去,低低地说:“那个禽兽将她送进了郎家,你若要去寻她,请不要惊动了那禽兽,自己想法子进郎家。” 第26章 第26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河塘边】 魏子然一行人离去后,春水又进了宋妈妈屋里,一双眼凉飕飕地盯着床上的老妇人,压着嗓子问道:“那小子是谁家的?” 宋妈妈闭了眼,恹恹地说:“不过是从前受了我几滴奶水的孩子。我倒没想到这孩子这样重情,过去许多年了,我早离开了他家,他竟还记得我这个老妈妈……” 春水不欲听她在这儿感慨往事,又追问道:“他真的只是来看你,不是为其他?” 宋妈妈恼了,忍着病痛说:“你自己干了缺德事,心怀鬼胎,整日里疑神疑鬼的,毁了我那天仙似的姐儿不说,也害得我女儿神经兮兮的——你想拿我这病婆子的命牵制被你送进郎家的天仙姐儿,我告诉你,你休想得逞!” 春水见她动了怒,反倒咧嘴笑了:“您对那天仙姐儿比对您这女儿还要好,那小丫头该不会是您跟某户人家里的老爷生的野种吧?您和这小野种是被那家里的主母赶出来的,是不是?所以,您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连身份姓名也不肯透露出去。告诉我,她是您跟哪家老爷生的小野种?我好领着她去认亲。” 听他一口一个“小野种”,宋妈妈已是气得口不能言,睁着一双昏昏泪眼盯着他,竟是一口气没缓过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气昏晕厥已是家常便饭,春水并不着急慌乱。 他摸了摸宋妈妈的心口,那里仍在跳动,便松了一口气。 毕竟,她还有些用处,不能真就这样去了。 魏子然一行人回到庄子时,已是繁星满天的夜深时分,早已过了晚饭时辰。然,厨房的厨子仍旧不辞辛劳地为几人重做了晚饭。魏子然因心事重重,心情低落,借口累了,只在屋后的河水里泡了泡身子,便回屋躺着了。 魏显昭觉出不对劲,逮着罗衡与魏子熙盘问:“你们今日真去了茶园?” 罗衡正点了一下头;魏子熙却道:“不止去了茶园,大哥哥还去看了他东坑村的……不对,是徐村,但如今投靠在东坑村她女婿家里的乳母。” “他几时有个乳母?他是吃他娘的奶水长大的!”魏显昭顿时变了脸色,冷声道,“你们究竟去了哪里?” 魏子熙哭丧着脸,一脸无辜地说:“我们就是去的东坑村!大哥哥说是他乳母,我又不知道他吃谁的奶水长大的!” 魏显昭知晓从他这儿问不出所以然,便转向罗衡:“此行,他的目的不在功课文章,而是其他,是不是?他去东坑见的那人究竟是谁?” 罗衡心知遮掩不过,只好坦白:“那人是昔日南家屏姐儿的乳母。” 只需这一句话,罗衡便相信,这位魏家当家人会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而魏显昭得了这一句话,神色平静了许多,低低问了一句:“他是去见南屏了?” 罗衡道:“我们并未见到这位姐儿。至于那宋妈妈,我们也没见着,见到这妈妈的人只有您家的这位然哥儿。两人说了些什么,是否见到了那姐儿,我们一概不知。” 魏显昭显然不信,不死心地追问:“你与他亲密无间,他什么也没与你说?” 罗衡笑道:“这一路上,人多嘴杂,他即便想同我说,也得找个没人的时候啊。” 魏显昭多多少少知晓魏子然的性情,知晓罗衡并未刻意隐瞒什么,便不再揪着人问个不停,而是转去了魏子然所住的客房。 目送走了魏显昭,罗衡又被魏子熙盯上。这瘦小的小哥儿恁是扯着他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南屏是谁,一会儿又问魏子然与那宋妈妈究竟是何关系,竟劳动他这大哥哥跋山涉水去探视问候? 罗衡被他缠得脱不了身,只得随意敷衍道:“我只是他来此的一个陪侍,哪里知道你大哥哥的心思?你们是亲亲兄弟,你若是想关心他,便自个儿去问他。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多舌的。” 魏子熙见他为人这般不痛快,也没有兴致再纠缠下去,瘪瘪嘴道:“他是家里众星捧月的金宝贝,我是烂泥坑里人人嫌恶的臭狗屎,用得着我关心么?” 罗衡道:“我看不见得。你这‘臭狗屎’可比他这块‘金宝贝’活得自在许多。我一直有个疑问——你家里虽将你寄养在乡下,在银钱衣物上该是没亏待你,你怎么穿得这样寒酸,还总是在你大哥哥面前哭穷呢?” 魏子熙脸色微变,又佯装无事一般,说:“有没有亏待,不是你一个外人能评判的。你单看我这副寒酸样,便知我的日子不好过——算了,不同你多费唇舌了,反正像你这样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公子少爷是不会懂的。” 罗衡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微弯,若有所思地笑了。 他知晓魏显昭现今在客房内,也不便在那对父子叙话的时候横插一脚。 因暑气太盛,多走几步便热汗淋漓,他也只在庄子附近四处转动,见到在客房外间守夜的两个小丫头在河边树荫下乘凉闲话,便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与这两个丫头挤在同一片树影下,随意说两个笑话,便逗得两人开怀大笑,丝毫不在意女子的矜持之相。 看着她们,罗衡不由想起了魏书婷。她与这两个丫头年纪一般大,却将那属于少女的娇憨天真锁在了深闺里。 他似乎从不曾见她这般开怀大笑过。也许,他曾见过一次。 是去岁重阳醉酒,清秋暖室里,他于醺醺半醉中,瞥见她欢喜雀跃的身影如乳燕投林一般闯进室内,冲着他唤“大哥哥”。 他想,她该无拘无束地长在这乡野间,管什么男女之别、身份门户,只管同他在这夏日浓荫、河边月影下肆意谈笑。 守夜的婆子找来时,嘟嘟哝哝地指责这两个丫头到处乱跑,又说:“大老爷发话了,让你们赶紧去厨房寻些吃的给哥儿送去房里!” 两个丫头见这婆子动了怒,也不敢耽误,起身飞快地跑去了厨房。 而后,那婆子又对罗衡说:“老爷让您进屋陪陪哥儿。” 罗衡贪恋这河边月下的清净凉爽,便对这婆子说:“天这样热,让他别闷在屋里,到这儿来透透气、吹吹风。” 那婆子犹豫了一会儿,便去了。 魏子然来时,一身质地轻盈柔软的白色薄汗衫,连鞋也没穿,坐在罗衡身边时,那衣衫上熏的清凉透骨的薄荷香味,闻之令人心神顿爽。 魏子然是简单吃了几口饭过来的,来时,厨房又为两人送来了两碗红豆冰元子消暑解乏。 罗衡见魏子然只是用白瓷调羹胡乱捞着那碗里的元子,并不送进嘴里,便道:“你不吃给我吃,成么?捞来捞去的,汁儿都洒出来了!” 魏子然笑着放下了调羹:“你若吃得下,便都吃了吧。” 罗衡也不客气,囫囵几下将这碗甜得发腻的元子悉数吞下,便道:“吃饱了!你可以说说你的心事了!” 魏子然却沉默着,只是呆呆怔怔地看着平静无波的河面,眸中深邃无光。 见他如此,罗衡也不催促,只是随意地往河心投着石子。 良久,魏子然才在一阵忽然而至的夜风里说了一句:“她在郎家。” 石子落水,惊动了浮出水面的一对虫合-虫莫,呱呱叫了两声,便跳上河岸蹿进了夜色深处的草丛里。 罗衡借着庄内灯火,看清了魏子然目光深处的惆怅隐恨。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再次往河中投了一颗石子,问了一句:“那家人对她做了什么?” 魏子然沉默了许久,方才将见到宋妈妈后得知的那些事道了出来。 若非宋妈妈相告,他不会知道,她这些年究竟是如何过来的? 净慈寺的驱邪赶鬼,桃花巷的放火烧鬼,小阁楼的烙铁烙心……她所遭遇的这些虐待毒打,他明明近在咫尺,却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解救她的时机,埋怨她的冷淡、不通情理;甚至在她逃出之后,任她流浪漂泊,使她再次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罗衡自在叔父身边受教后,过的便是潇洒自在、随意无拘的生涯,虽说时常会受到叔父的鞭打教训,可这些鞭打教训背后是长辈的一番拳拳关爱之心,他并不怨恨,更不觉得痛苦。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算是见识过了人心的丑陋虚伪,如今听了那位南家姐儿所遭遇的一切,他恍然发觉,自己的见识何其短浅! 他即使从未见过魏子然念念不忘的那位姐儿,但又不得不佩服她的心性。 在魏子然口中,他所知道的南屏是温柔善良的。而在经历了诸多苦难后,若她依旧温柔善良,那她该不是凡间女子,而是九天之上的神女天仙。 他再看身侧的人,虽泪水盈盈,脸上却并不慌乱狼狈,只是悲伤惆怅。 罗衡心胸郁结,问道:“这些事,可曾对你父亲说过?” 魏子然抬头深吸一口气,平缓了心绪,方道:“没全说——世人对女子太苛刻,用‘贞操’将她们捆绑,若是女子婚前失贞、婚后与人通奸,皆是不可饶恕的罪孽。父亲终究是男子,若是知晓她已是个‘失贞女子’,即使同情她的遭遇,心底里必定会从此低看了她。但我需要父亲帮我将她从郎家救出来,便只说了她在南家的遭遇。” 罗衡惊讶于他年纪轻轻的这般心智城府,只觉太过成熟深沉,令人心里发毛发慌。 “魏子然,”他静静凝视着他年轻稚嫩却波澜不惊的面庞,沉声道,“你可知慧极则早夭,情深多不寿?你如此早慧多情,终究不是好事。” 魏子然难得听他如此郑重其事的话语,心口微暖,便缓缓笑道:“你说得没错。似我这般大小的孩子,哪个像我这样身陷孽海情天里无法自拔?我应该再无知无愁一些,将南屏抛到一边,不去管她,更不去爱她。” 罗衡从他这小小少年口中听到“爱”之一字,不由笑了:“在我看来,你所谓的‘爱’算不上男女之爱,不过是少年人的执着与霸道。就好比你面前这碗红豆元子——” 他执着那调羹轻轻叩着瓷碗边缘,笑着说:“若这元子的味道是你喜欢的,你决不肯这样大方地让给我。在书院时,你娘为你做的点心,你从不肯多给我一块,你记得么?” 魏子然哭笑不得,佯怒道:“分明是你不知足,连我的那份也要抢过去吃!” 罗衡道:“我不过是随口一提,瞧把你急的!我又没说你不‘爱’南屏,只是,你这‘爱’有些少年气,偏执霸道。” 魏子然不想同他胡搅蛮缠,郑重道:“南屏之事,请你守口如瓶!但也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罗衡知晓此事不容玩笑,正了神色。 魏子然向四周看了看,方才压低声音道:“宋妈妈的那个女婿,依照我朝律法,强-奸1幼女,当如何处置?” 罗衡一时猜不准他的意图,缓缓道:“依照我《大明律》,强-奸者,一律判处绞刑。” 他拧眉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你若要将这事状告官府衙门,总须她本人亲自出面才行。但这事一旦闹了出去,她的名声势必受损……你打算怎么做?” 魏子然冷笑道:“名声值几个钱?我只要公道!只要父亲能尽全力将她从郎家救出来,她也愿意为自己讨回这份公道,任凭世人如何看她,我都不会再弄丢了她!”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从目前已知的法典来看,“强-奸”一词最早见《唐律疏议·名例》(卷一)上“内乱”条下:“若被强-奸,后遂和可者,亦是。”,指的便是这种性犯罪。 宋朝对“强-奸罪”的惩处条例,附于《宋刑统·杂律》(卷二十六)“诸色犯奸”门下:“应有夫妇人被强-奸者,男子决杀,女人不坐罪。” 南宋又添加了“强-奸-幼女罪”,列于《庆元条法事类·杂门》(卷八十)“诸色犯奸”条下:“诸强-奸者,女十岁以下虽和也同,流三千里,配远恶州。未成,配五百里。折伤者,绞。先强后和,男从强法,妇女减和一等。既因盗而强-奸者,绞。会恩既未成,配千里。” 元朝将“幼女”年龄标准上限,定在10岁以下,明清两代对此作了修正,将受害女童的年龄上限提高到12岁以下,如果强-奸10岁以下女童,罪行更重。 明朝对强-奸罪的惩处条例就比较简洁了,《大明律》中规定:“强-奸者,绞;未成者,杖一百七,流三千里。”,即强-奸罪一律判处绞刑。 清朝与明朝基本一致,在乾隆以后,条例不断进行修改、完善,惩处力度也大于明代,出现了“流放四千里”的规定。 文中关于这件事会多着笔墨,希望现世对受害者再多友好宽容一些,不要让“受害者有罪”论甚嚣尘上,女孩要更爱自己,更勇敢一些,么么哒~~~ 第27章 第27章 【万历四十七年秋·吴山】 秋雨初晴,晓光未开之际,杭城街衢巷道已是车马云集,人潮汹涌,西湖上亦是舳舻千里,彩旗蔽空。这些车马人船欲往之地,无不是西湖边、吴山脚下的府学文庙。 原是每岁仲春金秋时节,各地方文武官皆会在上丁之日祭祀先师孔子,这才引得杭城百姓奔走观看,皆想一睹今日的这场盛大祭典。这些人中不乏儒生士子,亦有贩夫走卒,便是目不识丁的老孺村妇也携儿带女奔走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想要见识见识,日后说给身边的儿女们听。 而今日正逢金秋八月上旬的丁日,杭城学庙内灯烛煌煌,似火燎庭,鼓声咚咚,香气缭绕,各乐舞生与执事者早已端然有序地立于丹樨两旁,各通赞、引赞1引领各乐舞生、献官2唱名就位完毕后,引赞又引各文武官至拜位站立,祭典便正式开始了。 瘗血之后,通赞呼“迎神”,麾生举麾,舞生横执管龠、唱“迎神乐章”,击柷作乐,有乐无舞,直至文武各官三拜九叩首之后,方始偃麾止乐。 而后,初献、亚献、终献,三献礼三奏乐三唱献礼曲,至击敔乐止,方才饮福受胙、撤馔唱曲作乐,乐止即送神唱曲、望瘗撤班。 至此,祭祀方才结束。 魏子然早已看腻了每年春秋两季的祭典,却因书院孔老先生身为孔门之人,对此祭典万分看重,便给书斋里的人下了任务,即每人须在祭典结束后的第三日,交上一篇关于此次祭典的文章,不准因他年老糊涂而敷衍了事,否则,藤条戒尺伺候。 孔老先生不打学生,但会拿着藤条戒尺打自己,痛哭流涕地忏悔自责。这一招,可比从前只打学生的罗教授管用许多。 毕竟,这老先生已是八十五岁高龄,可经不起他这样折腾自己。 整场祭典结束,日已黄昏,人群渐渐散去。 魏子然拉着魏子焘与尚攸挤出人群,在西湖边的小摊上随意吃了几碟葱包烩,又在藕粉铺子里各自点了一份西湖藕粉。 正值桂花飘香时节,藕粉里撒了桂花,犹如点点落英浮于清莹水面,金黄莹白,清爽悦目;再撒上一些花生碎、松子粒、葡萄干,一口下去,清爽滑腻,令人齿颊生香。 因今日祭典,书院对学生也不再拘束,随他们夜里几时回去,只要不在外头惹是生非便好。 明月初上,湖上画舫成群,湖边河堤上也已游人如织,诸儒生士子呼朋引伴,携酒夜游,一路说说笑笑地朝各自的目的地而去。 有书院的学子路过藕粉铺子,见了熟人,便在外头吆喝:“两位小年弟,还有小先生,今夜月色清幽,上吴山怀古赏月正当时,来么?” 被邀的两位小年弟皆有些意动,魏子然首先应了下来:“诸年兄先行,我们稍后便去。” 于是,诸人与他们约定在“江湖汇观堂”碰头后,又一路说说笑笑地再寻同道之人同游去了。 尚攸本与佳人有约,如今受人之邀上吴山赏月,他两头皆丢不开。暗自在心底衡量了一番,他只得决定负佳人之约,便对魏子然、魏子焘说:“今日,小人本受人之邀欲往西湖泛舟,也想邀两位哥儿一同前往,两位既欲上吴山,我便先去同那朋友知会一声,免得让她同她那些朋友空等。” 魏子焘并不疑心,只道:“那你早去早回。” 魏子然却死死盯着他,笑着问了一句:“小先生那朋友是男是女?” 尚攸的脸刷地红了,吞吞吐吐不欲作答;魏子然亦不勉强,善解人意地笑道:“小先生既早已与人约好,临时毁约变卦会让人怨恨,觉得不可靠,您还是赴约为妙。您若不放心我们,可去罗宅帮我邀一邀罗年兄……对了,静缘兄这几日应也在罗宅,可一道邀过来,就在江湖汇观堂碰头。” 尚攸道:“若他二人另有约呢?” 魏子然笑道:“这个就得看小先生的本事了。您能否赴友人之约,全在您的一片诚心。” 尚攸仍是觉着丢开这两位哥儿是失职,犹犹豫豫间,魏子然又道:“给两人送两盅西湖藕粉去。” 如此,尚攸也知不宜再矫情,找老板新做了两盅西湖藕粉,便往桃花巷去了。 吴山山体不高,绵延横亘数里,直插城中,宛如湖光水色间一条熠熠生辉的绸带,随春冬秋夏变换之际,换装改色,是杭城内一处登高揽胜的绝佳之地。 上了吴山,南望,风帆点点,是浑厚奔腾、蜿蜒如带的钱塘江;北瞰,画船重重,则是明媚清秀、澄澈如镜的西子湖,一江一湖,犹如一对俊男秀女,左右环抱着秀丽吴山。 再往东、朝西看,旧国王朝的天街御道与街市巷陌尽入眼底,仿佛将城中店铺中的罗绮珠玉悉数搬挪堆砌在了吴山脚下,热闹喧嚣。 此山多胜迹,历来是文人墨客登高流连之地,山崖石壁、楼阁亭台多见前人的题字诗作,颇受当代学子儒生的追捧热爱,而其中的紫阳山更是享有“吴山第一山”的美名。 该山多奇岩怪石,常引得来此游赏的游人刻意模仿这些石头的形态姿势。 魏子然与魏子焘游兴颇浓,一路赏花玩石,走到山道旁的“巫山十二峰”处时,两人借着天光暮色细细观赏,一一指认这座峰是“盘龙”“舞鹤”,那座峰是“香炉”“棋盘”。因这“十二峰”又有“十二生肖石”一说,两人又依照着各自的生肖寻到形似的生肖石下,一羊一鸡,反复比对,竟也玩得不亦乐乎。 途中,遇上应邀而来的罗衡与文卿,几人便相携着往山顶的江湖汇观堂而去。 此楼位置极佳,能将杭城的江湖平畴、街衢巷道一览无余。 魏子然一行人来时,堂中已聚满了各书院学府的青年学子书生,众人或饮酒谈笑,或凭栏远眺,或静坐默思……人人自得其乐。 魏子然找到邀他而来的书院同学时,发现许荆光竟也在其中,目光交汇时,那人似乎朝他笑了笑。 此次聚会,并非是崇文书院的一家之会,杭城内的学子书生三三两两皆有结伴而来。众人相聚一处,虽平日里不曾往来,交谈几句,便叹相见恨晚,引为莫逆。 那些年长的谈到兴浓处,难免要谈几句朝堂之事。其中有人甚至因意见相左而险些大打出手,还是身边的一帮人将人劝住了,那两人方才携友呼奴地离去了。 夜渐深,众人三三两两散去,这江湖汇观堂便清净了许多。 魏子然极目远眺,望着灯火如昼的杭城街衢,随意地同身边的友人兄弟说着话,许荆光忽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兴致勃勃地邀请道:“人去楼空,诸位雅兴不减,可否赏脸同我们饮茶赏月?” 罗衡笑问:“你们那头还有谁在?” 许荆光道:“只剩许某与春白兄了。” “今天这日子,郎春白也出山了么?”文卿喜道,“他家的云雾青顶茶乃是贡茶,我们寻常百姓轻易喝不到的,不可错过!” 罗衡却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文卿知晓他与那人有些恩怨,也不强求,便拉了魏子然与魏子焘去赴约。 魏子然觉着奇怪,不知一向热衷于交友闲谈的人,为何对这样的邀请不屑一顾?他很想留下来陪他在此赏月,但因前来相邀的是制茶的郎家人,他不愿就此错过探知南屏下落的机会,只得暂时抛舍了这位年兄。 途中,他悄声问文卿:“子意兄同那郎家哥儿有什么过节么?” 文卿笑道:“还不是为女人的事。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彩铃姊姊,前几日跟了这位郎家哥儿,他这几日正为此事消沉伤心呢。若非你今日相邀,他也不会出这趟门。” “原是这般……”魏子然叹息道,“也不怪人家弃旧从新。我听说,他每回招这彩铃姊姊游湖登山,总是劝人家莫与世间男子做那些皮肉生意,让人家多结交些同他一样不贪恋女子色相皮肉的人。即便是去人家家里,也从不留宿。他至今都不知世间女子所求的究竟是什么,唉……” 文卿不由想起了家里的那位新婚妻子,幽幽叹道:“女子所求究竟为何,怕是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吧。” 魏子然愕然,因已到了生炉煮茶之处,也不便多谈。 吃茶处,正是茶坊酒肆相杂的山道旁的一块凸出石台,锅炉茶具都是就近找茶坊借来的。 近了跟前,魏子然便见一人身边围坐着两个童子,正烧水烹茶。他细瞧这人姿容面貌,只觉这人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竟令周边景致也失了颜色。 他知,这人便是那郎家儿郎郎清。 许荆光引着双方见过面后,便相继坐下饮茶。 言谈间,魏子然才知这位郎清并非读书人,但却爱好读书人的风雅,因此颇爱结交儒生学子。茶酒曲词,他无一不爱,甚而在他那茶庄里养了一批年幼的童子童女,请了专门的师父教那些孩子学词唱曲。 而他这一年更是得到了多年来梦寐以求的那个“野猴儿”。 魏子然不知他说的是谁,却听许荆光问了一句:“你将那李屏山收到你家班子里了?” 郎清摇头,颇有些遗憾可惜地说:“这野猴野性难驯,不好驯养。我竟不知他原来一直藏在东坑那座山沟里头,今年年初也不知什么原因被他家人送进了庄子里,家祖母看他伶俐乖巧,又会唱曲说笑,觉得他招人喜欢,便将他留在身边做了个话伴。我想将他从祖母身边要了过来,祖母舍不得他,至今都不肯放人,这野猴也不肯进班子,倒时常躲在外头偷听偷学——真是只不服管教的野猴儿!” 许荆光道:“改日,春白兄请他出来耍一耍吧。” 郎清道:“这人脾气古怪得很,除了家祖母,谁也甭想支使他!” 文卿却道:“他不肯出来,春白兄做个东,请我们进贵府聚聚,不怕见不到。” “妙哉!”许荆光喜道,“春白兄既得了这样一位妙人,藏着总是不好的,恳请应允了静缘兄的请求。” 郎清锁眉思索了一番,道:“我倒可仿古人办一场茶会,但这野猴愿不愿赏脸见诸位,便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众人为了会一会那“李屏山”而在此出谋划策,魏子然只觉好笑。 李屏山之名,他依然记忆深刻。自当年跨虹桥一遇之后,他虽再未见过他,也从未听身边人谈起过这个人,但因那张与南屏极其相似的脸,他始终记得这个人。 郎家茶会,不为这个人,只是为了探查南屏的踪迹,他都颇想借此机会参加。 在那三人商议决定之后,他诚恳地望向郎清,请求道:“茶会,我能去么?” 郎清笑道:“茶会茶会,一期一会,随缘而已。你若要来,那时随同文静缘一道前来便可,最好将那小心眼的罗子意也拉来!” 魏子然讪讪,不敢随便应下。 今夜月色清幽,众人谈兴正浓,从“瘦猴儿”谈到了南音北曲之优劣,又从南音北曲谈到世间俗事雅事上来。 许荆光说:“听戏听曲,请人来家里听是一码事,去戏楼听那就又得另当别论了。我倒更爱去戏楼混在人群里听戏,热闹。” 文卿道:“你要热闹,不如去城外听那些草台班子的戏。” 许荆光笑说:“静缘兄又在揶揄人了。虽说我是个俗人,可俗人尚雅是世风所趋,不可嘲笑。” 文卿道:“这就是你狭隘了。何谓雅?何谓俗?各人心中自有评断,何必跟随世风呢?重楼深闺里有贤人淑女,市井乡野间亦不乏妙人高士,你要争做雅人,我倒情愿做个俗人。你说我们如此这般饮茶赏月是雅,我倒要说每日担水挑柴才是雅。” 许荆光脸色变了一变,冷声道:“看来静缘兄是不屑同我们这班‘俗人’为伍。” 郎清一见这两人言语不对付,忙出来打圆场:“你俩只要碰到一块儿,说来说去总会闹成这样,是前世结了仇么?” 文卿缓缓笑道:“前世是否结了仇,我不得而知,但这辈子,我欠他的倒是真的。” 郎清不由好奇道:“你欠他什么了?” 文卿默然,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侧的魏子然。 魏子然莫名其妙,小声问:“你看我做什么?” 文卿却道:“你也欠他的。” 魏子然更是莫名,下意识地看了看许荆光,见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人,此时似换了一个人般,眼神冷冰冰的,能将他与文卿冻住。 这样的眼神,魏子然见过。 他想起迎晖山庄为许氏守灵时,这人谈起心中的“白娘娘”时,那眼神也是幽深冰冷的。 他恍惚明白了什么,又恍惚什么也没明白。 这场简单的茶会算是不欢而散,三人回到紫阳山顶的江湖汇观堂时,尚攸不知何时寻上了山,此时正与罗衡在那儿饮酒闲话。 魏子然颇觉讶异,听魏子焘在耳边说了一句:“小先生今日竟饮酒了!” 魏子然点头小声附和:“秋日草衰花败,小先生却春光满面,是桃花要开了。” 魏子焘懵懵懂懂,不知所指,但也没有追问,却没提防罗衡忽蹿到身后,一手搭上他的肩,一手又勾住魏子然的臂膀,醉醺醺地唱着胡乱拼凑起来的词:“桃花开,桃花谢,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桃花树下你和我,折了桃花进洞房,来年生个胖娃娃……两位魏小年弟,来,喝酒!” 魏子然万分嫌恶,魏子焘更是满脸通红,拨开他的手,对魏子然说:“大哥哥,他醉了。” 罗衡却摇头笑道:“桃花仙是不会醉的。”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出了这江湖汇观堂,哼哼唱唱地朝山下走去。众人相视一眼,只得前前后后地追了上去。 魏子然故意落了后,扯住尚攸问道:“小先生从不饮酒,这酒是谁带上来的?” 尚攸虽陪着那人饮了些许酒,却并无醉意,只是双脸泛红,听魏子然问起此事,双脸发烫,但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道:“是小人见时候不早,想上山来接两位哥儿,却在半途遇上了……遇上了往常与衡哥儿相好的那名妓子,她请求我带她上山见这位哥儿。我未与这类女子接触过,不想招惹,她却不管不顾地跟在我身后上来了……酒便是她带来的。” 魏子然又问:“她与罗年兄见面后,说了些什么?” 尚攸摇头:“这些人的这些事……小人不好旁听的。” 魏子然却笑了:“小先生的事,我倒很想旁听。” 尚攸怔住了,脸也更红了:“小人的事……不知哥儿所指何事?” “小先生平日里滴酒不沾,今日却破了例……”魏子然想问得委婉些,斟词酌句了半会儿,才问,“罗年兄是借酒浇愁,小先生也有愁闷之事么?” 尚攸摇头,这正中魏子然下怀,于是便追问道:“既然没有愁闷之事,那便是有了喜乐之事——您今晚与谁有约?是跨虹桥西畔那家纸伞铺子里的王姑娘么?” 尚攸感觉脸上的热意瞬间凉了下去,惊惶不定地看着夜色下的魏子然,惊觉这位哥儿的心思太过敏感了。 他自忖从未在这位哥儿跟前透露过什么,也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表现,这位哥儿究竟是从谁那儿得知的? 他觉着这等事是私事,本不欲惊扰旁人。但事情既已漏了风,为了那王氏女儿的清誉,他也不能再掩饰什么,便道:“男女私会于人于己皆不利,小人不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但哥儿既然问了,小人便不瞒着您了,今日与小人有约的正是王姑娘同她的家人——事情起因皆是因那把伞……” 于是,尚攸便在下山的途中,将归伞的因缘细细地说了一遍。 那伞本是王氏女儿于断桥阴雨天里借给许荆光遮风挡雨的,许荆光当时只当这女儿是一片好心,接受了这片好意。 回去后,他却在伞柄上发现了王氏留下的那两行刻字: 不是白娘娘,欲做白娘娘。 跨虹桥西畔某氏 许荆光想通了其中包含的期许后,果断在下面刻了两行字作为回答: 本是许官人,不做许官人。 跨虹桥西畔某某人 随后,他便命家中的小厮儿将伞还了回去,哪知次日天明时,那伞又被放在了家门口。如此送来还去,许荆光不堪其扰,又怕这事被家里人看破,也不敢声张,只好暂时将这伞收下了,逢下雨天便带在身边,只想着某次能将这伞送给雨天没带伞的人。 好巧不巧的是,他遇上了魏子然。 听到这儿,魏子然不由小声抱怨道:“我当他是出于好心善心,哪知是怀着这样的不良之心,拿我做挡债的。” 尚攸深有感触,苦笑道:“当时为了还这把伞,我两头碰壁,后来王姑娘许是伤心绝望了,便对我说‘姓许的不要这伞,这伞既然到了你手里,你便收着吧!’……这事就是这样,伞我收着了,也不知后来怎么就与她结了缘,劳动她家人几次前来与我商量婚事……” 魏子然见他似乎并无喜色,但也不是过分抗拒,想是这两人之间的牵牵扯扯,仍是那女方家里牵的头,这小先生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 “你知会过家里人了么?” 尚攸道:“小人父母早亡,是由叔叔伯伯轮流带大的,他们让我自己拿主意。但我如今身无所依,前途渺茫,不敢胡乱应下此事,从而误了她终身。” 魏子然觉得他婆妈,建议道:“此事,小先生不如同父亲说一说。小先生为人虽缺少风趣,但忠厚实诚,处事周谨细致,是个能娶妻过日子的人。若是能自立门户开间书铺,替人写写状子、修修稿,也能糊个口。我听焘哥儿说,您近来在写话本小说呢!” 尚攸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笑道:“只是闲来无事,随意涂写着玩的。” 魏子然却认真道:“我认识临安的一家书肆老板,您若写成了,可以给我看看,我愿替您引荐。” 尚攸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道:“小人谢过哥儿了,但这事不是三五日能成就的,且看看再说吧。” 魏子然自然不好强求,便追上了前头的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通赞,一般是唱名的;引赞,即担任引礼﹑赞礼的人。 注释2:献官,即祭祀时,掌供奉玉、帛、牲、酒等祭品。 因孔子祭典盛大隆重,礼仪繁琐,文中只简单写了其中的过程,不详写,因为实在太繁琐了,参考文献是清嘉庆年间的文献,即云南《临安府志·典礼》一章。明清两代祭孔仪式差不多,这里只做粗略参考,不考据,么么哒~~~ 另,祭祀过程中,需唱曲的仪式及各曲名如下: 迎神,唱《迎神乐奏昭平之章》 初献,唱《初献乐奏宣平之章》 亚献,唱《亚献乐奏秩平之章》 终献,唱《终献乐奏叙平之章》 撤馔,唱《撤撰乐奏懿平之章》 送神,唱《送神乐奏德平之章》 各朝正史里在《志》里面关于礼与乐的篇章里,对各种礼仪仪式、礼曲神曲等都有详细介绍,感兴趣可查看。 第28章 第28章 【万历四十七年秋·满觉陇】 郎家的茶会请帖,是由郎家茶庄的童子送到魏府的,请帖邀请的是魏府一众家眷,而这茶会则定在了重阳日。 魏子然见郎家如此郑重,场面阔大,猜想这是郎家长辈举办的茶会,意在结交应酬,非是友人间随意组织起来的。 他虽不喜欢这种应酬往来的场面,但想到如此盛大的场面,郎家一众仆从侍女应都会露面来招待客人。如此一来,不管是会一会李屏山,还是趁机找见南屏,于他都是有利的。 请帖上虽说是带家眷一同赏花吃茶,因杨连枝早先便决定在家办宴席,早已邀请了一众女眷来家做客,不好接下郎家送来的请帖,也不便贸然拒绝,便同魏显昭商议。 “我们与郎家虽交情不深,但人家诚心诚意来邀,不好回绝……”她想了想,又说,“家里的宴席,我邀的都是女眷,也不用你出面,你便带子然与焘哥儿去赴宴,也好趁此机会打探一下南家那姐儿的下落。” 魏显昭对她的安排并无异议,只是提起南屏,他心里便有几分疑虑:“这事……我总觉着蹊跷可疑。子然说,南屏离家出走,是因在家受了亲家母的虐待毒打,可亲家母为何独独要虐待这最小的姐儿?我看这话八成是那宋妈妈拿来唬子然的,南屏也八成是这妈妈从南家诱拐走的,然后便被送进郎家为奴了。因那孩子是她喂大的,亲近她,信任她,要诱拐也很容易。人心难测,这世间就是有许多居心不良的乳母奶娘,专门诱拐主人家的幼女幼子去卖!” 杨连枝道:“你莫在这儿乱猜人心,先找着孩子下落再说——对了,你什么时候打算将这事告知南家?” 魏显昭道:“总得找到了南屏才好告知。这时候说了,若子然得来的消息有误,不是让他家空欢喜一场么?南家的那位老爷还没从亡妻之痛里走出来呢!” 重阳当天,杭城内外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天气阴冷得厉害。 魏子然早早便起了身,在家用过早饭,他便偷空溜到后院魏书婷屋里,见她百无聊赖地坐在窗下吟诗,便悄悄走了过去,大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躲在屋里不去为嬛妹妹庆生?” 魏书婷被他吓了一跳,嗔怪道:“宴席还没开呢!” 她将手中的诗集收起来,懒懒问了一句:“你今日不是要随爹去郎家赴菊花宴,怎么还在家里?” “正要走呢!”魏子然忙从怀中取出一只文雅秀气的笔盒,送到她手中,说道,“我不想去薛姨娘院里,嬛妹妹的生辰礼就请你代我赠送了。” 魏书婷也不推脱,将那笔盒接在手中,笑着说:“哥哥忒会偷懒了!自从嬛妹妹会写字后,你每年送她的生辰礼都是笔,我看这样送下去,妹妹那屋里定会堆出座笔山来。” 魏子然却道:“她喜欢什么就送她什么,不是正好么?你又送的什么?” 魏书婷忽意识到了什么,红了脸道:“绣鞋。你可不准笑话我!虽说我去年送的也是这个,可同你送笔是不一样的,这是我亲手绣的,心意全在这一针一线里,妹妹定然会懂的。” 对此,魏子然也不以为意,又与她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出门去了。 一场秋雨非但没有打消人们赏花游园的兴致,反倒比以往高涨了数倍。 因郎家家主也是爱好风雅之人,所宴请之人自然不会是街头巷尾的莽夫糙汉,雨中赏菊对这些人来说,反而更加高雅别致。因此,哪怕霜寒雨冻,也阻挡不了他们赴宴的决心。 客人中,除了临安魏家与桃花巷罗宅未带女眷,其他受邀之人皆是携妻带女前来赴宴,如此相比之下,这两家人的排场便显得格外寒酸。 魏显昭只带了两位哥儿,而罗明生也同样只带了罗衡与文卿前来。 两家车马先后抵达南山山麓时,魏显昭与罗明生这两位长辈就如此猝不及防地碰面了。 因身份、立场之故,两人早已不再往来。而郎家举办的这场菊宴茶会,双方并不知这家家主都请了谁,此次会面,让这两人皆有些错愕,直至郎家仆从将两家人迎上山,这两家长辈皆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郎家庄院建于满觉陇山谷中的半山腰上,依山势地形而建,远远望去,犹如一只凌空飞舞的仙鹤,两翼大开,昂首挺胸,似要迎面扑过来一般。 进入山谷,满目琼树珠英,香花随风而舞,随雨而落。满山满坡落满金黄小花,犹如铺了一层一层金色的雪,让人疑似身处灵鹫金栗世界里,身心俱被这清新馥郁的香气萦绕,不忍离去。 山道上,郎家也早已派出了家童仆从在两旁举伞相迎,各色伞面撑开在这流金叠翠般的山林间,仿佛将世间花鸟山水、车马人物全汇聚在了这阴云密布的秋空冷雨中,乱哄哄的,又热腾腾的。 宴席设在花棚里,男客女客的席面不过只隔了几重围屏。在花海里,听着雨声吃茶赏菊,抬头便是绿树流云,颇有意味。 此次菊宴茶会,郎家家主郎云锡邀请的都是些杭城中颇有声望名气的文人墨客和儒商雅士。因他常年深处山野茶园,并不关心朝堂之事,因此并不知晓所邀之人中的龃龉龌龊。他本想将大家伙聚到一处热闹地谈话,却事与愿违。 他不知其故,也不愿深究。但为了缓和气氛,他只得绞尽脑汁去想法子,看到花棚内开得正艳的各色秋菊,便提议道:“今日邀诸位前来赏菊吃茶,本是一大雅事,因此不能少了诗和曲。山人家中养了一班孩子,诸位若有兴致,那我就让他们出来给大家伙唱几段解解闷,如何?” 座中有人高声应和道:“我等应邀前来,一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一是为了您家中的茶,再一个……就是为了您家中的这班孩子!请云锡兄莫藏着掖着了,赶紧将人请出来吧!” 此人一发话,众人便相继应和。 女眷那头听到这边的动静,郎家那位老祖母便对身边的两位童子吩咐了一句:“你们将那围屏移开一些,让我们也饱饱眼福和耳福。” 她四处环顾了一圈,没见到最喜爱的那个似猴儿般的孩子,便让人去寻。 那人很快便回来了,见此处人多,便对这老太太附耳低语:“清哥儿将人带走了,有人看到他带着人朝山上的茶园去了。” 老太太不高兴地哼了哼,说:“他总跟我抢这个孩子!他屋子里的人还不够多么?你去让他将人给我放回来!” 来人诺诺应了声“是”,便出了花棚,径直出了庄院朝山上的茶园而去了。 郎家茶园方圆百里,尽管山中草木已渐渐开始衰败,可山中茶园依旧绿意葱葱,惹人眼目。 魏子然与罗、文三人被郎家童子引到山中的一座茶亭时,郎清已早早地等候在此了。 这回,他身边只带了一个童子,已在亭中铺席品茶了。三人收伞进亭,他便起身相迎,那童子模样的人却依然稳稳当当地坐着,全然不在意此间又来了人。 在那童子抬头之际,魏子然的双目便移不开了,忐忑又激动地盯着那童子,轻唤了一声:“李屏山?” “你们是相识的么?”郎清惊诧万状,一双眼在两人之间不住审视,最后落在李屏山身上,“好你个小猴儿,竟背着我结交了位有钱的哥儿!罚你唱一支曲子!” 那李屏山斜睨着他,笑道:“我高兴唱便唱,不高兴,休想让我开嗓!” 说着话,他又倾了身过来,顶着与南屏无几的脸凑近魏子然,一双眼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紧张不安的哥儿,促狭笑问:“你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你,我的名气已这般大了,竟连你这样闭坐书斋的小娃娃也听说了么?说说你是从谁那儿知道我的?” 听他这样问,魏子然便知这人已全然不记得那年跨虹桥上的奇遇了。思及此,他心底不免有些失落。 毕竟,他与南屏有着如此相似的面貌,他热切期盼这人能记住自己。 然,面对李屏山的疑问,他却没有说出两人相识的始末,只道:“我是从这位郎家哥哥这儿知道你的,他说了今日会引你与我们相见,我想在他身边的便一定是你了。” “哦——这样啊……”李屏山似有些失望,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以为我已名满杭城了呢,原来是场梦!” 他的失落,魏子然无言安慰,只是默然微笑,却是对面的郎清说道:“你只要多在人前开开嗓,你的名声总会传出去的!若你愿进我的戏班子,我保管让你名动杭城!” 李屏山丝毫不为所动,不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只求你能帮我把我那身契还给我!” 郎清微微皱眉,笑着说:“今日友人茶会,不谈俗事,只谈茶事。” 他不顾李屏山愤怒不满的目光,望向对面悠然品茶的罗衡与文卿,问了一句:“许家弟弟没来么?” 文卿道:“今早,我们本要邀他一道前来,他说贵府并没给他家送请帖。” “这我倒不知道!”郎清惊道,“这次菊宴茶会是家翁做主的,但我在他面前提过要请哪户人家,他也答应了,难不成是将钱塘许家忘记了?” 罗衡道:“我看不是忘记了,是一开始便不打算请许家。” 郎清不解:“为何?” 罗衡事不关己地笑了,又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许荆光是个记仇的,你家怠慢他的事,你若不给他个解释,他会记你一辈子的!” 郎清见不得他这副嘴脸,挖苦道:“要论记仇,谁比得上你罗子意?” 罗衡不甘示弱地道:“你邀我前来,原是要嘲笑挖苦我的?” 听着两人唇来舌往,魏子然颇感无奈,他不知好好品茶清谈的聚会怎会还没开始就变得剑拔弩张的?简直令人如坐针毡。 他欲开口劝劝,文卿却向他使眼色,在他耳边笑说:“这场舌战不发生在今日,也会发生在明日,你我皆是事外之人,还是莫掺和了,我们只管喝茶。等雨势小了,我们去这附近走走——满觉陇中桂花香,天风带雨入灵鹫,雨中赏桂应该别有情趣。” 魏子然不放心将罗衡一人留下,正犹豫间,忽听对面的李屏山颇不耐烦地嘲讽道:“你俩大男人怎么都如此小家子气呢?还能不能好好喝茶了?若不能,我就不奉陪了!” 他说着,果真起身要走,郎清忙扯住他胳膊,笑道:“你想逃,没门!李屏山,你今儿若不开嗓唱一曲,就别想再回到祖母身边了!” “哦……”李屏山笑觑着他,不动声色地问,“你要将我藏起来?金屋藏娇么?” 郎清道:“你若是个女子,我倒愿意为你砌座金屋,将你藏在其间。不过,女人也挺不好,会招来一堆麻烦。你当我为何要同在座的这位子意兄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说起来还不是因为女人。我也没想到这位仁兄对一名妓子也如此钟情,我不过招了那妓子去黄山游玩了十天半月,他就要来与我争风吃醋。早知那妓子是他看上的女人,便是给我万两黄金,我也不会去招惹。毕竟黄金易得,朋友难得,我真不想因区区一个妓子与他为仇。这么说起来,你还是做男子为好,女人心智不坚,亦受男子诱惑,会给我招来麻烦。” 李屏山漠然地听着他对着自己发出这顿牢骚,而这人言语之间,已然将他当成了囊中之物,这令他颇感不快。 他拂开郎清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掌,清清冷冷一笑,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茶亭。 郎清皱眉,朝雨中远去的身影大喊:“李屏山,你莫太过自视清高!只要你的身契在我郎家手里,你便永远是我郎家的奴!你家人已将你卖了,你知道么?” 李屏山蓦地顿住身形,回头淡然一笑:“你当东坑村的那对夫妻是我家人么?实话告诉你吧,我李屏山生于这天地间,打有记忆起,便是一个人,从不知父母兄弟是何物?你想拿身契缚住我,岂知区区一张薄纸安能将我困一辈子?”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子然因听他提到了东坑村,想向他打听东坑村春水夫妻和南屏的事,便与郎清告辞,撑伞出茶亭追了上去。 对魏子然的中途离席,郎清并不见怪,只是对李屏山的态度有些恼火,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又愤懑不已地抱怨道:“这野猴儿就是不服管教,软硬不吃!倒让诸位看笑话了!你们说,谁家有如此不服管教的、敢跟主人叫板的奴仆?” 罗衡却笑道:“瞧他小小年纪,却比我们在座的都有志气,可知人家天生不是奴仆——是他家人与你家背着他做成了这笔买卖吧?他说他没有家人,那卖他的该不会是人牙子吧?” 郎清道:“什么人牙子?人家就是我家茶园的长工,就住在东坑村里,这李屏山是他丈母娘家的人,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他的。他养不活这猴儿,便将他送到我家来混口饭吃。你若不信,且去东坑村打听打听一个叫‘春水’的,便知我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春水?”罗衡惊道,“他丈母可是姓宋?” 郎清点头:“怎么?你认识这家人?” 罗衡并不回答,只是对文卿说了一句:“魏小年弟跟着素不相识的人胡乱跑,我去找他回来,你暂且留下来陪春白兄饮茶吧。” 好好的茶会,还没正式开始,这些人便跑得只剩一个,郎清顿时就兴味阑珊了,万分不解地问对面的文卿:“今天日子不吉利么?怎么茶还没热,人便都走了呢?” 作者有话说: 《大明律》关于人口买卖的法律条文规定:“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若假以乞养过房为名,买良家子女转卖者,罪亦如之。” 说实话,看到《大明律》对人口买卖这么纵容,有点震惊。再想想《金瓶梅》“三言二拍”里关于人口买卖的描写,也是相当普遍,而且笔触都是冷漠的,习以为常的,从中就可知明朝对人口买卖的惩罚力度太轻了。 第29章 第29章 【万历四十七年秋·茶园】 “你认识南屏么?” 雨越下越大,密集嘈杂的雨声将魏子然的声音吞没,而前头那健步如飞的少年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再次将他抛在了秋风冷雨里。 魏子然不死心,再次提步追了上去,尚未开口,李屏山便蹿到了他伞下,恶狠狠地盯着他,低声警告着:“再跟着我,当心我将你这张脸搓扁了!” “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魏子然注视着他,低声说,“她曾经也住在东坑村,和你一个村子,应该也是今年年初被人送到郎家来的。她叫南屏,你……” “我不认识!”李屏山突然打断了他,一双眼如冰似雪,似利剑一般戳着他的心,怒气冲冲地说,“不要跟我提‘南屏’!我是李屏山,从不认识什么南屏北屏!” 魏子然被李屏山那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吓得微微后退了几步,再定睛去看那人时,他忽又看着自己笑了,笑容清冷诡异,令人心里发瘆。 “你找南屏做什么?”良久,李屏山才恢复了一脸常色,淡漠地看着魏子然,“告诉你,她死了,早就死了,你不会再见到她了。” “死了?”魏子然觉着他在吓唬自己,稳了稳心神,道,“你见过她,是么?她真死了?” 李屏山依旧是一脸淡漠地看着他,并不回答他,笑着离开了他的视线。 这回,魏子然并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痴痴呆呆地伫立在这片青葱嫩绿的茶园里。直至雨水、泪水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清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他才收回了视线。 “怎么会死了呢?”他低声喃喃,“不可能会死的……” 他都没能见一见她,没能替她讨回公道,怎么可能会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他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他抬头望了望这风雨如晦的天空,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雨线,只觉头顶那片天好似胸腔内的那颗心。它破了个窟窿,任雨水在他周身肆虐,大有将他吞没的趋势。 魏子然不知自己在这片天下伫立了多久,见到罗衡满脸喜色地跑向他时,便对他笑了笑,平静地开口道:“李屏山说,她死了。” 罗衡心口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竟一时忘了来寻他的意图。 许久,他反应过来:“她骗了你!那李屏山就是你要找的小娘子!” 魏子然蓦地抬头朝他看去,一时理不清头绪:“是么?” “是!”罗衡笃定地点头,拉他到自己伞下,“你不是同说我过,这两人长着几乎一样的脸么?世间也许真有面貌相似、性情迥异、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可若这两个人的经历、身世都一样,又该作何解释?” 魏子然慢慢想明白了:“你是说……将李屏山卖入郎家的家人,是东坑村的那个春水?” 罗衡点头:“郎春白亲口说的,错不了的。” “可……”魏子然想不通,“可李屏山是同我一样的少年人啊……” “憨痴!”罗衡笑骂道,“你有时挺聪明通透,有时又愚笨痴傻得令人发笑!若真是个同我们一样的少年人,你让她当着我们的面剥了她那身衣裳,看她敢不敢!” 魏子然羞赧道:“你笑话我便笑话我,别在口头上占她便宜。” “哟哟哟,不得了!这就护犊子了?”罗衡觉着好笑,时刻不忘嘲笑身边这位小年弟,“你在这儿春心荡漾,人家却心如止水,改装换脸也要装作不认识你。你这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伤心么?难过么?” 魏子然此时已是拨开云雾见了天日,心里高兴,随他如何讽刺嘲笑,也不同他计较。 只要南屏还活着,不管是以怎样的面貌活着,就算装作不认识他,他也不在意。 因为,他找见了她! 然,当务之急,他得想法子将人从郎家救出来。 罗衡说:“要救她其实也不难。南家曾在官府报过失踪案,这案子至今未破。如今人已找到,只要宋妈妈愿意出面作证,证明‘李屏山’就是‘南屏’,告发她女婿奸污掠卖幼女,郎家也不得不放了她。不过……此事关键还是在李……南屏身上。寻常女子经历了这些事,怕是早已自寻短见,不会愿意将这些事闹出来。南屏既然要以‘李屏山’的身份面貌示人,甚至对你说‘南屏死了’,便是不想被过往所羁,是真的打算让南屏就此‘死去’。若她不承认自己就是南屏,哪怕你煞费苦心地救了她,她都不会感激你,反而会怪你多管闲事,甚而怨恨你——魏子然,你要如何救她?” 魏子然一心沉浸在寻见南屏的喜悦里,一时并没想那么多、那么深。罗衡的一番话,并非全无道理,但他并不想就此放弃。 他想了想,说:“若官府衙门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郎家这条路了。” 罗衡知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你也看到了郎春白对她的珍视——郎家是不会放人的。” 魏子然道:“他郎家罔顾大明律法,与那个禽兽春水串通一气掠买掠卖幼女,还敢不放人么?” 罗衡道:“你看,你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官府这条道。郎春白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不知李屏山底细而将人买了进来,你要他放人,他慑于我朝律法,也许会放人。但也绝不会吃下这个哑巴亏,最后定会闹到官府面前。” 魏子然实在没辙了,恹恹地说:“那要怎么办呢?她要以李屏山的身份面貌活着,那就这样活着,不做‘南屏’也好,装作不认识我也好,可我却不能装作不认识她,不能对她放任不管……” 看他如此烦恼困惑,罗衡也很想帮帮这个小年弟,可若李屏山不愿做回南屏,纵使眼前有再多的路,也无门可通。 他叹着气,拍了拍魏子然的肩膀,笑着宽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现今你已找见了她,总会想出个合她心意的法子救她出来的。” 魏子然沉默着,沉思着,许久才道:“郎家当家作主的是郎春白的父亲,也许可以试试打通他父亲这条路。” 罗衡提醒道:“你得明白一个事实,魏子然。在郎家,真正有话语权的是他家里的那位老祖母,不巧的是,那李屏山又颇受这老太太的喜爱,都不愿将人让给她孙子。即使你打通了郎春白他父亲的路,老太太不放人,你也没辙。” 魏子然听他总是说这些扫兴的话,正要发发牢骚,却又听他笑着说道:“不过,这条路倒可尝试着走一走。但我还是有一句忠告给你——你心心念念的小娘子,经历了诸多磨难,怕是再难信任谁,她也许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南屏了。” 魏子然却道:“你说她不再是从前的南屏,可我连从前的南屏都没看透过,如何能知晓从前的她究竟是怎样的?在我看来,从前的她,温柔坚强,却也神秘悲伤,不同于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姐儿。” 罗衡笑道:“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1,眼里只看得到她的好。” 魏子然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你的彩铃姊姊,在你眼里,不也是‘西施’么?” 罗衡神色黯淡了几分,笑说:“我从不将她看作‘西施’,西施命不好。” 魏子然道:“你何必专注于她不好的结局?沉水与归隐二说,我情愿取后者。我的‘西施’若是愿意,我会带她泛湖归隐。” “甭只管做这些白日梦了!”罗衡道,“你还是琢磨着如何将你的‘西施’从‘吴宫’里解救出来吧!” 魏子然察觉到他是有意要避开“彩铃姊姊”,心里不免替他担心,也为他不与自己说说这番心事而心有不满。 “我的事,你了如指掌。你的事,”他故意气愤不平地说,“你却不肯向我透露分毫。罗子意,你不信任我么?祭典那日,她上吴山找你,你们谈了些什么?” “我说你……”罗衡气得发笑,“魏子然,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怎么偏爱钻营人家床头床尾的这些事?” 魏子然被他揶揄得面色发赤,只好不再寻根究底,却见文卿撑伞走进茶园,笑着对罗衡说:“魏小贤弟这是关心你,你总是瞒着他,也不怪人家猜疑你。” 罗衡不想这人也来横插一脚,没好气地道:“你好好同郎春白喝茶,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文卿道:“茶喝过了,我来找贤弟一同去山谷那边赏桂,你要来么?” “没诚意。”话虽如此,罗衡依旧接受了他的邀请。 雨中赏桂,清静闲淡,桂花的馥郁幽香在细雨里反倒愈发浓烈了,连鞋底也沾染上了香气。 三人回到郎家庄院的花棚时,那里头正热闹着,锣鼓喧天,歌声震地。 魏子然在那群弹曲唱词的人里头看到了李屏山。她似乎兴致颇浓,夹坐在那些戏子乐人之间,神态自如,歌声嘹亮,似乎已忘了周遭的人和事。 他不禁想到,这样快活自在、无拘无束的少年,真的是南家那个沉默深沉、忧思满面的姐儿么? 一个人再如何改变,意图抹去过去的一切痕迹,又怎会将那些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呢? 罗衡说,她已不再是从前的南屏。 直至此刻,魏子然才相信,她真的不再是南屏,而是李屏山。 他完全陌生的李屏山。 回去的马车上,魏子然脑中挥之不去的仍是李屏山肆意无拘的面貌,如此熟悉,却如此难以亲近。 南屏冷淡是冷淡了些,却不会让她觉得不可亲近。 他觉着心头有些郁郁,不愿加入父亲与弟弟的谈话里,便揭了车帘一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窗外缓缓而过的街景行人。 雨中,行人匆匆忙忙,有登高归来的学子游人,也有挑担提篮的商贩走卒……无人去欣赏这阴沉晦暗的杭城景致,只想快些回家喝一口热汤驱驱寒气。 车马在家门前停下,便有仆从撑伞将人迎进了净荷堂。 见了姗姗而回的人,杨连枝忙出屋来迎,见魏显昭喝得满脸通红,脸上便有些不高兴。但因两位哥儿还在跟前,她不便发作,只能强忍着,让玉竹吩咐灶上厨子煮些醒酒汤来。 玉竹离去后,薛鼎便将魏子焘送回到了薛氏院里,魏子然也被映红领回了屋里。 杨连枝见身边没了人,将魏显昭扶到暖阁里躺下,这才将心中的不满说了出来:“出门前,我叮嘱你少吃些酒,好好看顾着孩子,你又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此时,魏显昭酒的后劲上来了,头疼得厉害,不耐烦听人在耳边聒噪,便不高兴地回道:“出门应酬,吃酒是常事,你懂什么?再说,他两个也不是无知无识的小娃娃,去别家做客还能丢了不成?” 杨连枝不想同他理论,便又问了一句:“有南屏的下落了么?” 魏显昭摇头:“我没见过这姐儿,也不知在郎家见到的那些女童里是否有她。先别管南屏了,她只要人在郎家,就跑不掉。你去看看子然,他回来的路上便心事重重的,同他说话也不理人,没准是那痴病又发作了。” 闻言,杨连枝如何能坐得住,吩咐侍女好生看顾着魏显昭后,便急急朝魏子然的屋子而去。 屋内,魏子然已是入帐睡下了。 许是杨连枝到来的声响惊醒了他,他便在床帐里小声唤了一声:“娘。” 杨连枝轻轻应了,在映红撩开床帐后,便坐在了床沿,笑着问他:“今日在郎家的宴席上,玩得高兴么?” 魏子然点头:“高兴啊,就是有些累了。” “好,”杨连枝帮他掖紧被角,温温柔柔地看着他笑着,“那娘便不吵你瞌睡了,若是不舒服,记得跟娘说。” 她细细叮嘱着,又对映红嘱咐了一番,方才回了暖阁。 她回来的动静并不大,也不愿吵到暖阁里头醉酒不适的人,便吩咐守在抱厦里的侍女莫声张,轻声细语地问了一句:“玉竹回来了么?” “回来了,”有人答了一句,神情却古怪,“在暖阁服侍老爷。” 杨连枝觉着这些侍女的神情个个古怪,但也没有心思追究,径直往暖阁而去。 尚未掀帘进阁,她便听见了里头细细微微的娇声燕语,那钗环叮当作响,似疾风骤雨敲打在她心头。 她在帘外静默了半晌,叹着气放下了将将掀起的帘子,回到抱厦心不在焉地吩咐了一句:“让灶上多烧几个好菜送来,酒也送一些过来。”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作“情人眼里有西施”,是宋代谚语,出自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山谷上》:“谚云:情人眼里有西施”。 又,典故出处: 明·西湖渔隐主人《欢喜冤家》第五回:“他眼也不转看着元娘,越看越有趣,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清·翟灏《能人编·妇女》:“情人眼里出西施,鄙语也。” 清·曹雪芹《红楼梦》第七十九回:“情人眼里出西施”,下一句,应为“西施眼里出英雄。” 清.黄增《集杭州俗语诗》:“色不迷人人自迷,情人眼里出西施。有缘千里来相会,三笑徒然当一痴。” 第30章 第30章 【万历四十七年冬·雷峰塔】 檐下雨声滴滴答答,落在灯火阑珊的庭前阶下,无端勾起了人的凄凉忧思。 屋内的侍女皆被打发着去睡了,空荡冷清的抱厦内只剩杨连枝孤零零的身影。那一桌丰盛的酒菜还没被动过,便已慢慢散了热气,如今正冷冰冰地躺在白玉一般的瓷盘里。 杨连枝轻叹一口气,只得将那些菜又收纳在食盒里,只留下了几碟小点心和一壶酒。 暖阁那边渐渐有了声响、动静,没一会儿,玉竹便顶着一头微微乱的鬓发出了暖阁,脸上似乎带着些许羞怯怯的笑意。 然,这笑意尚未全部浮上脸颊,她便在抱厦里见到了端坐于窗下的杨连枝,脸上不由慌张起来。 她不曾想到,夫人会一直守在这儿。 “累了吧?”杨连枝见她呆呆的,甚至有几分惶恐不安,起身拉着她坐到窗下的食案边,“本来为你准备了热菜的,都凉了。酒我烫过了,这是补气养血的酒,你喝一些补补身子。” 玉竹只觉自己不配接受这份关心爱护,慌忙起身跪了下来,眼里洒下几滴清泪,悲悲戚戚地说:“夫人,婢子做了错事,您要打要骂,婢子都会受着,只求您不要赶走婢子!婢子不是成心的!婢子只是进去给老爷送醒酒汤,没料到老爷会……夫人,婢子对您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对不住您的事……” 杨连枝笑道:“我没有要赶你走啊,自然也相信你。这酒,我是替老爷向你赔罪的。男人嘛,喝了酒就会见色起意,错的是他,和你没有关系。你如花似玉的年纪,应当配个好人,如今却被他毁了……” 玉竹仍是哭哭啼啼的,不肯起身,直说自己犯了不该犯的错。 杨连枝无奈,只得起身扶起她,将杯中尚温热的酒送到她手中,柔声道:“喝了这杯酒,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夜的事,我会替你做主的。” 面对杨连枝的温声细语,玉竹只得含泪喝下了这杯温酒,随后便行礼退下了。 过了许久,杨连枝才慢步向暖阁走去。 她并不进屋,只是打起帘子,瞅向屋内已端然而坐的人。 那人目光坦然无波,就那样直直地注视着她,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杨连枝只觉心凉如水。 她还记得他初迎薛氏进门前的犹豫困惑与愧疚难安,也还记得他瞒着她,悄无声息地为卢氏落籍,将人迎进家门时的欣喜快畅。那时,她便意识到,这个她自幼跟随的男人,早已变心了。 他既变了心,她也当收了自己的心。 可这颗心,不是她想收就能收的。 这些年,她也早已习惯了薛氏和卢氏的存在。 她敬重薛氏的品性才学,若非薛家家道中落、人丁流散,似薛氏这般的闺中才女,又怎会沦落到与人为妾? 而卢氏,虽是乐籍出身,可性情温厚纯良、柔顺可亲,从不与人争气,又怎不令人怜惜爱护呢? 男人变了心,是男人的错。她何必要学那些争风吃醋的妇人,为难这些身世不幸的女子呢?她们同自己一样的可怜可悲。 眼下发生了玉竹的事,她不想追究谁对谁错。然,身为妻子,她却不得不出面处理此事。 此时的杨连枝,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转过了千万个念头,只觉身心无力。 最后,她轻轻开了口,淡漠说道:“玉竹的事,出来谈谈吧。” 金鸡初鸣时,魏子然便已收拾齐整,正喝着热气腾腾的白米粥时,魏子焘便前来寻他了。 映红将人引进屋内,这少年便与魏子然端端正正施了一礼,方才道:“见过大哥哥。我将将从母亲那儿过来,她说,父亲还在睡觉,我们要趁天亮回书院,让哥哥不用过去请安问候了,让你用了饭,收拾齐整了便和我一道回书院。” “好!”魏子然应了一声,又问道,“你吃了么?” 魏子焘点头,看了看忙进忙出的映红,道:“哥哥先喝粥,我帮映红姊姊将你的书箧搬到车上。” 魏子然并不推脱,安安心心地喝着粥。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对映红叮嘱道:“你闲时,将我八九岁的冬衣归置归置,只要还能上身的,你便留着给乡下的熙哥儿送去。” 映红不解道:“看来你去乡下的那几日,同这位哥儿处得不错,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天热天冷,都想着给他送衣裳去。年年换季,家里也没少了他的衣裳银钱,你送这些他穿得完么?” 魏子然笑道:“姊姊莫心疼这些衣裳!我一年年长高了,这些衣裳再也穿不上,与其放着生霉长虫,那就送给需要这些的人,这也是做善事,佛菩萨都会记下你的功德的!” “有我什么功德?”映红红着脸,轻轻笑道,“我也不是舍不得这些衣裳,是舍不得……与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我照做就是,你快些走吧。” 杭城今年的冬日较之往年似乎更冷一些,也少见雨雪,更难得一见晴天白云,天气总是阴冷干燥。 在这样沉闷乏味的冬日里,书院学子也少了出门游玩的心思,每日除了读书作文,便是聚在斋舍谈天说地。 说起辽东局势,有人愤慨激昂,直骂朝中之人皆是酒囊饭袋,只有经略辽东的熊经略有些智慧谋略。说到激动处,这人竟放声大哭,恨不能亲赴辽东上阵杀敌。 魏子然对这人有些印象,正是祭孔大典那夜,紫阳山顶江湖汇观堂里与人争执到险些大打出手的人。 然,魏子然却不认识此人,只知此人并非崇文书院的学生,而是万松书院的学生,只是与斋舍里的某位年兄来往密切而已。 此次书院会谈后,他便再没见过这人。 后来,他听那位年兄说这人自当日一会后,便毅然决然地投笔从戎,孤身一人远赴辽东,打算投靠在那位辽东经略麾下。 魏子然不曾想到这人如此血气方刚,有些敬佩他的勇气,却也觉得这人行事太过轻率鲁莽,不值得自己效仿。 今日,是除夕假前在书院度过的最后一天,书院各学政教授对学生们耳提面命了一番,便早早下了学,他们自己也准备收拾书箧箱笼回家与家人团聚了。 魏子然与魏子焘回到斋舍时,尚攸已将两人的书箧箱笼收拾好了,家里也遣了车马仆从来接,魏子然便同尚攸商议:“能晚些时候回去么?我得去一趟罗宅。” 尚攸道:“那便让家里的车马送您去吧,日落西山前再直接去那儿接您回去。” 魏子然却道:“不用了,他家派了车马来接。” 他也不耽误,匆匆忙忙收拾了一番,出了书院便坐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罗家马车。 车马行至桃花巷罗宅,魏子然照例先去拜访了罗明生,又去小阁楼见了罗衡与文卿。两人见今日晴光漫天,便决定去西湖边走走。 车马绕到夕照山下,罗衡便喊停了车马:“就在这儿下,西湖边人太多了,我们上去吊吊古吧。” 车夫只得停了车。 魏子然当先下了车,只觉今日阳光喜人,晒得人浑身懒洋洋的,便不愿挪动步子了。 他在日光底下站了片刻,环顾着四周景致,果见西湖桥上行人与湖上游船已挨挨挤挤的了,似乎皆想趁着好日光尽兴游览一回。 而夕照山上,那座被入侵杭城的倭寇用大火烧毁、仅存赭色砖塔塔芯的雷峰塔1却孤零零地伫立在这草木衰败、老树婆娑的寂静世界里。 三人登上这座低矮的山峰,径直朝那座残塔废墟走去。 如此近距离地瞻仰触摸这座被遗弃在热闹喧嚣中的残塔,魏子然在心中一遍遍低吟着前人吟咏此处风景的诗词,实难想象当时此地繁盛热闹的景象。 他问身边的两位友人:“那话本小说里说‘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2,如今这塔虽被大火烧毁了,塔基与塔身却仍然不倒,那镇压在这塔下的白蛇与青鱼何时能见天日?” 罗衡道:“那禅师的偈语里不是说了么?除非‘西湖水干,江湖不起’,这塔才会倒。” 文卿却道:“贤弟想让那妖孽再次出世迷惑世间男子么?男子爱色,便会被色迷,贤弟还是要警惕为好。” “你又开始念经了!”罗衡皱眉道,“表嫂也挺可怜的,自嫁给了你,便日日独守空房。你也是铁石心肠,不怜惜人家便算了,还劝人家抛弃这红尘,与你一同修行,亏你说得出口!” 文卿神色微顿,并不回应他的这番嘲讽,只道:“此塔被毁,是兵祸,并非天灾,想来更令人唏嘘。” 说起兵祸,罗衡便想起了日渐吃紧的辽东战事,便道:“朝廷在募兵援辽,听说这些新兵纷纷都逃散了,你们觉着辽东能守住么?” 文卿道:“你这是不吉之言。不久前,飞白先生3向朝廷上书的辽东战事方略里,陈述的守边方略,获得了皇上批准。若朝廷无小人作怪,边关无佞臣发难,经抚和谐,各参将、守备亦能以家国大事为重,同心协力,要收复失地、击退敌人并非难事。” 罗衡笑道:“哥哥陷在佛陀梦里不愿醒来,恳请你睁开眼看看这世界吧!” 文卿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悲观,只要人心不离,凡事皆有转机。” 而魏子然听两人谈起了辽东战事,便将万松书院里某位学生远赴辽东之事与两人说了。 “静缘兄的话不无道理,”他说,“新兵虽逃亡甚多,可仍是有心怀热血的人,罗年兄确实不应如此悲观消极。” 文卿听后,默然微笑;罗衡却低低感慨了一句:“朝廷若多一些这样的武将,辽东战事便仍有转机,可惜啊可惜!” 魏子然问:“那依罗年兄之见,辽东战事,有何制敌良策呢?” 罗衡道:“辽东之地已是元气大伤,只宜养气疗伤,固本培元。因此,固守才是上策,但愿表哥钦佩看重的那位‘飞白先生’能力挽狂澜吧。” 说着,他又幽幽叹了一口气,自我解嘲道:“我们这些从未亲历战场、又未曾涉足官场的人,谈论这些于家国大事又有何用呢?不过是纸上谈兵。” 文卿不欲他陷入这样的消极情绪里,宽慰道:“你欲对家国有用,有两条路可走——科场扬名,跻身文官武将的行列,将你胸中的经纶韬略施展出来,此是其一;或是学学万松书院的那林妙山,投笔从戎,固守山河,此是其二。你选哪条路?” 罗衡没好气地道:“你明知我身子底子不好,还给我指出这第二条路,是想让我早些入土么?你身体好,别成天‘阿弥陀佛’了,去走走这第二条路吧。” 文卿笑着没有理会他,转头问沉默深思的魏子然:“贤弟有何高见?” 魏子然谦虚道:“我见识短浅,不敢谈‘高见’,只是这几日在书院听了几位年兄的见解,倒想同两位哥哥探讨探讨。” 文卿笑着鼓励他谈谈;罗衡也颇有兴致地凑过了身子,催道:“快说说!” 魏子然腼腆笑了笑,方才缓缓道:“自萨尔浒之战4后,朝鲜背恩大明而与后金议和,此举甚失国人心,令人悲愤。但朝鲜是牵制后金的一大助力,因此,朝鲜之交不可断。我想说的便是——挽回朝鲜向明之心,联合朝鲜夹击后金,辽东战事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罗衡鄙笑道:“如何挽回?此等背恩弃信的小人之国,即使回心转意了,也会再次背叛!” 文卿却道:“罗罗表弟这话有些意气用事了。家国大事,非是儿女情爱之事,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罗衡道:“反正我已是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文卿无奈,与魏子然相视一眼,颇有默契地不再谈论此事,便将话题转到了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的事上去了。 罗衡说:“魏小年弟假中若闲暇,可来吴县看看我与大表哥,我们带你在苏州好好见识一番!” 魏子然道:“我尚未去过苏州,这回定要去瞧瞧!” 三人如此商议了一番,眼见天色渐暮,便分手作别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据说,明嘉靖年间,倭寇入侵杭州,他们怀疑雷峰塔内藏有伏兵,就纵火焚塔,最后就只剩赭色砖塔塔身了。清后期,雷峰塔因年久失修,愚民盗砖,塔基削弱,最终在民国十三年(1924年)倒塌。今人看到的雷峰塔是在原塔身基础上复原重建的。 注释2: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引自明·冯梦龙《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警世通言》里的故事,被镇压在雷峰塔下的是白蛇与青鱼,所以文中男主才会有“白蛇与青鱼何时能见天日”一问。 注释3:飞白先生,即熊廷弼,字飞白,号芝冈,湖广江夏(今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汉族。明朝将领、军事家。 万历四十七年(1619)十一月二十四日,熊廷弼上书奏陈辽东战事方略:今日制敌之策有三:一是收复失地,二是出兵进剿,三是因守险要。收复、进剿为时过早,上策应是固守—……神宗从其言。熊廷弼“自按辽即持守边议,至是主守御益坚”,“亦有斩获功”。 文中谈话发生在熊廷弼上奏之后,当时战局是,凡是看清了形势的都知道“固守”才是上策,但是,明朝廷的党派之争,官员倾轧诽谤之习,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熊廷弼的制敌之策注定困难重重直至失败。作者不懂军事,只是稍微提及一下,说明一下故事背景~~~ 注释4:萨尔浒之战,即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二到三月间,明朝与后金在萨尔浒及附近地区的战略决战,以后金全胜、明军大败而结束。此战役是明清战争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是明清兴亡史上一次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战争。 当时,明朝战败后,朝鲜与后金议和,保持中立态度。天启三年(1623年),朝鲜国内发生政变,仁祖李倧夺权成功,恢复了积极支持明朝与后金战争的外交策略,并同意明朝总兵毛文龙驻扎皮岛对抗后金,拒绝将辽东逃亡而来的人交还后金,反而将其交还明朝。balabalbala……后面怎样怎样迫不得已降清及之后的各种操作就不多说了~~~ 第31章 第31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废园】 初夏时节,小荷初放,蝉鸣阵阵,正是午憩小睡的好时候。 魏书婷独自侧躺在檐下的摇椅上做着梦,梦里景象纷乱,人声嘈杂,她皱眉凝神听着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从中捕捉到了她熟悉的声音。那是她大哥哥的声音。 那声音里满是惊慌惶恐,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说:“快点醒醒啊!你衣衫上落血了!” 血? 魏书婷一惊,陡然睁开双眸,便见到魏子然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凑了过来:“你裙子后面有一块血迹,就在后腰下。你哪里受伤了么?” 魏书婷一脸茫然地摇头。她并不觉身上有什么地方受伤流血了,只觉小腹有些胀痛,身下似有黏黏糊糊的东西顺着腿根在往下流。 她想,那流的该不会是血吧? 这感觉令她十分羞耻,又有些懵懂无措。她再看眼前这个关心自己的人,愈发觉得无地自容,便起身躲进了屋里,让身边的侍女墨香去找玉兰。 魏子然莫名其妙,跟进去想关心关心她,她却闭门不见,只让侍女琴香给他传话:“姐儿说男女有别,纵使是嫡亲兄妹,也该避些嫌,请哥儿体谅。” 魏子然道:“她总该让我知道那些血是怎么回事啊?” 琴香道:“等玉兰姊姊回来就知道了。哥儿若不放心,就在这外头的屋子里坐一坐。” 如此,魏子然也不好擅闯女儿家的闺房,便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玉兰回来进了魏书婷闺房后,魏子然只听得里面一片忙乱,夹杂着女儿家细细微微的说话声。 过了许久,玉兰才从里面出来,径直走到他跟前,微微笑道:“请哥儿放心,姐儿没事。” 魏子然点头,但仍是好奇疑惑:“你确信她没事么?那些血是怎么回事?” 玉兰脸色微微僵住,似有些难以启齿,笑着说:“这事……是女儿家的私事,我不好对哥儿启口。总之,这对姐儿来说,是好事,我正要去向夫人汇报呢!” 玉兰是个虽古板却也稳重可靠的人,她既然这样说了,魏子然也不好逼问,只好随同着她去前头找杨连枝。 院内,杨连枝正带着玉竹、映红与三两侍女、女童坐在槐树下绣团扇。 魏子然见这儿皆是女人,不想掺和进去,与杨连枝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回屋去看书了。 走了这位哥儿,玉兰不由松了一口气。毕竟,魏书婷的事,她实在不好当着这位哥儿的面向杨连枝说起。 于是,她便趁四处都是女子的时机对杨连枝说:“夫人,婷姐儿天癸初至,婢子特来禀告。” 杨连枝听了喜上眉梢,笑道:“这么说,我们姐儿长大了,到了要议亲的年纪了。” 玉竹却道:“姐儿这天癸来得有些早啊,我十五岁才来呢。姐儿今年将将十二岁!” 杨连枝道:“女孩儿的这些事,要看人的——你们继续绣扇,我随玉兰去看看婷儿。” 魏书婷屋内的侍女、女童皆因小主人初次来了月事而满心欢喜,只魏书婷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心中只是一片茫然忐忑。 从玉兰那儿得知此事后,她便知女孩儿的天癸水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从此可以嫁人生子了。 若不能嫁得如意郎君,嫁人生子便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现今,她躺在这锦绣床帐里,只觉身心皆被困在了这绫罗彩缎织就的牢笼里,逃不掉,挣不开。 杨连枝与玉兰欢欢喜喜前来时,她已淌了满脸的泪,惊得杨连枝连声问她:“好孩子,好好的你哭什么呢?身上不舒服么?还是心上不自在?” 听了母亲这样温柔的话语,魏书婷哭得更厉害了。 杨连枝以为是这小女孩初次面对这事有些惊慌害怕、不知所措,便轻抚她的面颊,柔声安慰她:“你莫怕,这是女孩儿长大必经的路,习惯就好了。这些日子,玉兰会好好教你的,娘也一直都在。” 安抚好了魏书婷,杨连枝又将玉兰叫到外面的屋子里,对她叮嘱道:“姐儿这里,你要格外用心照料。她心思细腻敏感,你们要多陪她说话解闷,闲时多去露春园走走,别让她一直闷在屋里。这儿的门户也要再严实一些,莫让外头的男子有机可趁,引诱她。这些侍女之中若是有谁胆敢在其中穿针引线,我这里决不轻饶,你也要管束好她们!” 玉兰应道:“是,请夫人放心。不过,婢子尚有一事需要夫人拿主意……” 杨连枝看着她问:“何事?” 玉兰道:“然哥儿与姐儿自幼亲密,感情深厚,这虽是好事,可如今两人都大了,又都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婢子想,男女毕竟有别,就算是亲兄妹,也不好太过亲密。但哥儿毕竟是主子,他来这儿找姐儿,我们不好拦着,总须夫人出面才行。” 杨连枝知她所虑甚是,但也不忍心过分隔离这对兄妹。然,思及魏书婷那份隐秘的少女心事,她又担心魏子然会暗中替那罗家的风流哥儿与魏书婷牵线,从而酿成大错。 她想了想,道:“你不必过分阻止他俩会面,但须多留些心眼。我想,他们大了,行事会有分寸的。” 主母既然这般说了,玉兰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便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今夏,魏书婷的生辰,杨连枝打算租两艘大船在西湖上为她办一场生辰宴,只为让她开怀欢喜。因此,她早早便替这场生辰宴张罗着,一切酒食茶水悉数交给南家的平湖酒楼准备,至于生辰宴上的歌舞管弦,她也不肯随便将就,定要将郎家的那个戏班子请来。 魏显昭见她如此大力张罗着这场生辰宴,觉得万分不解:“如此铺张,兴师动众,不就是图个热闹么?你若嫌家里的金鳞池太小,临安城内的苕溪也可以办,何必跑到西湖去?” 杨连枝道:“苕溪日日可见,西湖却见不到几回,让婷儿趁着这场生辰宴,去西湖散散心也好,总闷在屋里是不好的。” 魏显昭能明白她为人母的一片苦心,也不再多问,只道:“我们家与郎家交情还不算太深,要借他家的戏班子,这便欠下了一个人情。我尽量去办吧。” 杨连枝知晓他不好开这个口,也并不逼迫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从外人嘴里听说他家的戏班子与别家不同,想让家里人也见识见识。你能请来就请,请不来,也不用拉下脸去请。” “好。” 去岁秋冬之际,魏显昭在涌金门附近看中了一处废园,今春方才动工修缮,至今并未完工。这座园子虽不大,但景致幽雅可爱,又临近西湖,是一处会客邀友的好地方。 考虑到此次的生辰宴并非一日能了事,一大家子总得有个落脚处。他想来想去,便让工匠暂且先停工,又让家里仆从将那儿修缮好的庭院和屋子收拾整理出来,将园子里的荒草杂树皆芟除干净,以便落脚入住。 在魏书婷生辰前一日,家里女眷孩童已陆陆续续搬了过来,只留了薛鼎及稳重可靠的侍女、仆从在家守家看院。 因生辰这日恰逢书院旬假,魏子然与魏子焘前一夜便赶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帮忙准备着明日生辰宴会上的事。 因园子尚未修缮完毕,一家人只能挤在一处庭院里。那尚未动工的几处院子里,树高草盛,甚而有夏虫飞鸟在那儿落户安家,一到夜里,便开始闹腾起来。 杨连枝怕这园子里有虫蛇,特特命人在院子周围撒了一层厚厚的雄黄粉。 此次生辰宴,因南家几位姐儿、哥儿仍在孝期内,魏显昭也没有邀请这家赴宴,倒是请来了郎家和郎家的戏班子。这无疑令受邀而来的客人兴致高昂,只想早些聆听仙音。 天微微亮时,园子里的侍女、仆从便动了起来,早早便开始着手准备宴会的事。 因游船宴设在午后,对于那些一早便来赴宴的亲友,杨连枝只能将人请进园子里,让人在院子里临时搭了一处凉棚,请客人在此吃些茶水点心。 而魏子然听说郎家的老祖母会来,便猜到李屏山必定也会跟着来。 想到能再次见到南屏,他便请映红帮他梳理打扮得稳重斯文些,不能让客人家里的一众哥儿给比了下去。 映红觉着好笑,想要取笑他一番,但细看他渐渐褪去稚气的面貌,不禁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被老爷夫人收养时,你连路也走不稳,转眼竟这般大了。再过两年,你的个头定会蹿得比我还高一些,那时候,你也该将南家姐儿娶进门了。” 魏子然道:“姊姊还没嫁人,我怎么会先娶妻呢?十六岁娶妻,太早了一些。” 映红却道:“可那姐儿比你大了四岁,你耗得起,人家可等不起。女孩儿的青春多么宝贵,经不起你这般耗的。” 魏子然默然。 若非映红提醒,他不会意识到,他若放不下对南屏的牵挂,便注定要辜负那个大他几岁的南湘。 南湘何许人也? 他从未了解过,甚至连那姐儿的面貌也记不清了。 而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不曾珍视过的姐儿,却是他人心尖上的牵挂。 魏显昭过来找到魏子然时,特意支开了映红,随后说道:“有一家客人,需要你替为父亲自去请。” “哪家?”魏子然觉得甚是奇怪,“今日才去请,会不会太唐突了?” 魏显昭道:“为父让你去请的是桃花巷罗宅的人,也算是去探个口风。你就算请不来那个老的,他家那个大的,总能请来吧?” 魏子然恍似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心,笑着问了一句:“父亲是打算与罗教授重修于好么?” 被儿子道破了心事,魏显昭并不觉得丢脸。但,只要一想到罗明生那副矜傲模样,他便大为光火。 然,他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发牢骚,便心平气和地吩咐他:“这人毕竟是个读书人,骨子里有几分清高气,瞧不上许多人。他既然还愿意给你说几句教训,那么由你去请他,他便会觉得你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即使不愿来,对你,他也觉得是可信任的,会更亲近你。” 魏子然已无暇去思考父亲为何突然又与罗宅结好的缘故,只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说不准能促成魏书婷与罗衡这桩无疾而终的姻缘呢! 他跑了一趟罗宅,正逢那对叔侄坐在廊下乘凉闲谈,见门房引了他进来,罗衡意味不明地笑着说道:“哟,贵客!贵府今日有好事,你这小主人竟还有闲莅临寒舍!” 罗明生见不得他说话阴阳怪气的,拿手中的蒲扇狠狠地扇了扇他的脑门,骂了一声:“教养被狗吃了?这样待客!” 罗衡挨了打、受了训也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地说:“魏小年弟,快说说,你是趁了什么好风到这儿来的?” 魏子然没理会他,而是毕恭毕敬地向罗明生施了一礼,说:“小子受家父嘱托,特来邀请教授与年兄赏脸赴家妹的生辰宴,请二位万勿推辞!” 听及,罗明生的眉头便深深皱起,脸上再也不见一丝笑:“真是你爹让你来请的?” 魏子然忐忑不已,垂首应道:“是。” 罗明生却冷冷笑了:“他不早些发请帖来请,却在当天让你来请,可真是用心良苦。既然是你亲自来请,我也不好为难你,让你空手而回。这样吧——” 他用手中蒲扇一指罗衡:“这小子,你若是看得上他,便带他去赴宴吧!免得你空手而回,被人骂不中用。” 此时,魏子然不得不暗自佩服父亲的料事如神,即使心里仍有些遗憾罗明生未能亲赴宴席,但肯放罗衡去赴宴,便是极好的兆头。 他想,经此一事,魏罗两家重修于好,不过是时间问题。 罗衡自是巴不得去赴宴,而这一趟还是魏家主人派魏子然亲自来请的,他顿觉自己脸上增了光彩,脚底生了风。 他回屋换了身衣裳,仔细装扮了一番,方才随同魏子然出了罗宅。 路上,魏子然忽问了一句:“妹妹的生辰礼,你可备着了?” 罗衡道:“我人到了,就是给她最好的生辰礼。” 魏子然不喜欢他这样油腔滑调的,正色道:“我同你说正经的!” 见状,罗衡也正了神色,笑着说:“早就备好了,我亲手做的。” 听及,魏子然顿时觉得自己的用心好似没他这样真诚了。 作者有话说: 啊~今年要嗝屁两个皇帝了,有点难搞~ 另外,明天回家更新不了了。运气好的话,今年能看到雪了,期待中~~~ 第32章 第32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西子湖】 西湖边花红柳绿,湖上船摇水荡,一艘艘游船在炎炎烈日下,如同穿梭在翠烟红帐里,满山满水皆是这令人心旌摇曳的花姿柳态。 而涌金门外的西湖水域上更是喧腾热闹,丝竹管弦之音、饮酒谈笑之声不绝于耳,引得船上、岸边的游人纷纷驻足观看。 听说是临安魏家的人在此为他家的姐儿庆生,耳闻过魏老爷声名的人,也相继着前来贺喜,在此讨一杯酒水喝。 魏子然引着罗衡匆匆赶到码头时,庆生的两艘大船早已离了岸,好在魏显昭另雇了一艘乌篷小船在码头候着两人。 两艘大船分为男船、女船,乌篷船将两人径直渡到了男客所在的那艘船上。魏显昭留那船夫在船上吃了几杯水酒酬谢,又命人给这人船上送了些酒菜,方才将人给放了。 罗衡此次既是受邀而来,充当的是他罗家的门面,他的态度自然不敢太随意放诞,对人皆是有礼有节的。可谓是风度翩翩、轩朗端方,令在座之人赞赏不已。 然,他眠花宿柳的风流名声,在文人雅士之间早已流传开来,在座的总不免要提一提他的那些风流韵事。 此中自然有同道中人,言谈之中,难免会谈及自己寻花问柳的风流韵事来。他们谈到那些风尘妓子、伶人美女,总不乏得意炫耀之色,好似品论茶酒花草之优劣、布帛玉石之贵贱一般,随意品论。 罗衡看透了混迹风月场的这些男人的嘴脸,无心与这些人交谈,但念在对方是长辈的份上,不过随意交谈几句而已。 他正不耐间,座中有人忽笑着说了一句:“较之在座的诸位风月老手,罗不阿的这位侄子倒是其中的‘长情君子’,多年来钟情于花音坞里那位名叫‘彩铃’的妓子,为了那妓子至今不曾娶妻,这份长情真心却是在座的所不及的,诸位应当感到羞耻。” 罗衡听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便循声望去,却是与他叔父素来有些不对付的某位不得志的老儒生、酸秀才。然,他虽识得这人的面貌,却记不起这人的名号。 眼下,这人自顾自地跳出来说了这一番引人遐想、含沙射影的话,罗衡并不动怒,反倒笑着请教这人名号。这人却脸一偏、头一仰,哼了哼声,却并不报上名号。 罗衡心想,如此小家子气,一副不得志的酸儒形象,怪不得叔父看不上眼。 如此想着,座中已有人替他解了疑惑,悄悄在他耳边告诉他说:“这人是新近搬来临安的何家二老爷何桓,他兄长上月将将补了临安县衙里县丞的缺额,他也思谋着在杭城里谋一份差事,正处处钻营呢!” 罗衡想了想,忽笑了。 怪道这人瞧着这般眼熟,原是早些年常来他叔父跟前巴结奉承的人。但因叔父瞧不上这何桓的品性,对他常有骄气怒色,并不曾给过他好脸色,倒没想到让这人给怨恨上了。 叔父的“不阿”之名,也是由这人传开的;而世人以“不阿”之名来称呼叔父,也并非敬重,常是嘲讽戏谑。 为此,罗衡便将此人的名姓面貌皆记在了心中,打算同他叔父说说这位“老友”。 席间觥筹交错,笑谈不绝,虽有争吵,但看在主人家的面子上,也不过是吵过就忘,依旧是该吃则吃,该喝照喝。 没一会儿,魏显昭便让郎家当家人郎云锡请出了家里的戏班子。 此次随行的戏子伶人皆是郎云锡精挑细选过的,女孩儿个个生得唇红齿白,明艳照人,娇媚可亲;男孩儿亦是青春俊秀,鬓发如刀裁,眉眼似星月。 这些人一出来,耀眼夺目,为这艘船增了光彩,也令在座的诸多人失了光彩。 郎云锡为在座的一一介绍了这些年轻貌美的伶人,又让这些人给众老爷、哥儿见了礼,方才说:“今儿是魏老爷令媛生辰,山人便以小儿拙作《天仙下凡》开个头,算是给令媛的生辰礼了。” 魏显昭谢过,感激道:“郎老爷与令郎有心了,愿闻清音。” 说完,他便转头吩咐身边的魏子然:“去你娘和妹妹那艘船上通个气儿,这头要奏乐为妹妹庆生,让那边将窗子开了、帘子卷了,好好听听曲。” 魏子然应了一声:“是。” 然,他将将走出船舱,罗衡便跟了出来,将他扯到一旁说:“我的礼尚未送出去,你得替我想个法子。” 魏子然知晓他是想见魏书婷,又因好奇这人亲手做了什么礼,便故作不知地笑说:“我可替你当一回信使。你将你要送的礼给我,我替你送,若是有什么话,我也可一并传达,好教她知道你的心意。” 罗衡道:“你总得让我见见她,将生辰礼亲手交给她。” 魏子然却颇感为难地道:“你不知晓,近来我娘对她管束得愈发严格了,管教她的玉兰更是寸步也不离她……你要见她,这事,实难做成。” “你莫拿这些话搪塞我!”罗衡冷哼道,“我知道你有的是法子引她出来——说吧,你要什么酬劳?” 魏子然敛了神色,正色道:“我想问你——对花音坞的彩铃,你究竟是何心思?你为她与郎春白来往的事大吃飞醋,现已闹得满城皆知,妹妹即使身在闺中,想必也有耳闻。你还指望她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心无嫌隙地同你见面么?罗子意,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 “我以为,甭管外头传出怎样的话,你总会懂我的……”罗衡自嘲笑了笑,说,“看来大表哥说得没错,我瞒着你终究是不明智的,那我就对你实话实说……” 他正要和盘托出,魏显昭忽从舱内出来,脸上露出几分不悦,催着魏子然:“不是让你上那船通知你娘么?怎么还不去?” 魏子然埋怨父亲出来得不是时候,但又不敢不依,便暗中与罗衡使了个眼色后,登上了女客的大船。 不同于男客的船,这里花香袭人,燕语婉转,清一色的娇娘美妇,让魏子然疑似入了太虚仙境,双目也不敢乱转一下,径直朝人群中的杨连枝走去。 他在杨连枝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又将早已备好的生辰礼送到了一旁的魏书婷手中,笑着说:“祝妹妹生辰喜乐,岁岁安康!” “谢哥哥!”魏书婷甜甜一笑,小声问,“哥哥今年送的是什么?” 魏子然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言,魏书婷果真当着他的面就拆开了他送来的礼盒。 这礼盒倒也做得精美,是上等沉香木制作而成,盒上还雕了一幅幅生动活泼的图像,细看却都是一只只活泼泼的雄鸡雌鸟。 打开这沉香木盒,里头铺着金黄锦缎,上面平平稳稳躺着一块木雕版画,版画上依旧雕着一幅幅吉祥如意、勇猛刚强的金鸡图像。它们或头顶红冠,身披彩衣,明艳吉祥;或脚踏斗距,如虎步行,英勇刚强;或张目振翅,似要与敌搏斗,威风凛凛;或聚众啄食,不争不抢,仁义友善;或头顶金日,报晓唱时,诚信守义。 魏书婷看着这一幅幅生动活泼、光彩照人、寓意深刻的版画,喜出望外,笑着对魏子然说:“哥哥今年可算送了个不一样的。我属鸡的,哥哥送这些‘鸡’给我,可见用心深厚周到。书上说‘鸡有五德:首戴冠,文也;足搏距,武也;敌敢斗,勇也;见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信也。’1,我虽不如你们男儿,但如今哥哥送我这幅版画,可见我在哥哥心里应当是不输你们男儿的。” 魏子然坦诚道:“你本就不输男儿,若再勇敢些,便不负‘鸡之五德’的声名了。” 闻言,魏书婷却沉默了,默默将那版画收起放入盒中。 许久,她才幽幽叹了一口气,说:“头戴红冠、身披彩衣的是雄鸡,我既无红冠,又无彩衣,拿什么勇敢呢?” 魏子然道:“你若想,也可以戴红冠、披彩衣。” 魏书婷一脸疑惑茫然地看着他:“如何做?” 魏子然知她已心动,内心一喜,在她耳边悄声道:“生辰宴后,你来柳洲亭,就说是我又为你单独办了一场生辰宴,我会邀焘哥儿、煦哥儿还有子照一块儿去,你也可邀嬛妹妹与媖妹妹一道儿来。” 魏书婷有些犹豫:“宴席散后,天很晚了,娘和薛姨娘不会放心再让我们出门的。” 魏子然道:“柳洲亭离那座废园不远,只一箭路的距离,就在这湖边儿上。娘和薛姨娘若实在不放心,让玉兰和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从跟着就是。今日你是寿星,娘不会舍得约束着你的。我会与爹提一提,你也与娘说一说。” 说完,他也不等魏书婷点头同意,匆匆留下几句话,便又下船回到了男客所在的那艘船上。 他刚上船尚未站稳,这艘船的水下却忽然冒出了一颗人头,细看却是李屏山。 魏子然惊诧万状,怪道方才没在女客的那艘船上见到她,原是藏在了水底。 而此时,他却只顾着看着她发怔。直至她攀着船舷爬上了船,他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藏在水底?” 李屏山拧着衣摆裤腿,懒懒回道:“天热,下水凉快凉快呗!” 魏子然一时无话可说,只是静静瞅着她。但见她衣衫鬓发尽湿,即使做着男儿的打扮,却已露出了女儿的娇媚柔美之态来。果真是与南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若再收起脸上这副漫不经心的笑脸,便仍是他记忆中南屏的样子。 他看着她出神,忽听她道:“看在你我也有几面之缘的份上,你能施舍我几件衣裳么?我浑身湿透了,没脸见人了。” “自然!”魏子然十分乐意为她效劳,甭说是几件衣裳,就算是他身上的全部家当,他也愿全都给她,“你随我回一趟园子,我得回去为你取。” 李屏山并未想太多,当即点头应下了。却不知郎清何时从舱内出来了,将她逮了个正着:“好你个李屏山,处处找你找不着,原是躲在这儿勾搭魏小哥儿!你赶紧随我进去亮嗓,可别让主人家扫兴!” 他近前才发现这人似落水的鸡一般,周身狼狈不堪,实在不宜见客丢丑,便道:“你上哪儿摸鱼去了?” 李屏山不答;却是魏子然怕他这时候看穿李屏山的女儿身份,忙将人护在身后,笑容可掬地说:“春白兄请宽恕些个,她只是不当心落了水,找我要几件干爽的衣裳换一换,我正要带她回去换一身衣裳,以免着凉坏了嗓子。” “那还真是给你添麻烦了!”郎清立马换了一副笑脸,说,“我随你们一道过去吧。” 魏子然忙道:“春白兄是贵客,这些微小事还得劳烦客人,倒显得我们家太不会待客了,请春白兄体谅。” 郎清心想是这么个道理,便不再强求跟着去了。 他看着魏子然招来一艘乌篷船、拉着李屏山的手登上那艘船,注目去看李屏山时,那人正回头对他报以了一笑。 是略带挑衅的、有些讽刺的笑。 郎清心里蹿火,不及发作,却蓦然发现这个日日相见的少年,落了水的模样倒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娇艳妩媚,比他家里那以美貌著称的冤家还要明艳几分,竟让他有了几分心动。 思及此,他只觉心惊肉跳,低声自嘲道:“我堂堂七尺男儿,竟会对一少年心生邪念?这小猴儿若真是个女子,我倒真要将她从祖母身边要过来!既然是个男儿,我这突然而生的念头,真是太令人羞耻了!” 然,他转念一想,又不觉喜上心间。 他想,这李屏山如此不服管教,仗着家中老祖母的宠爱,不知主仆之礼,可知是个不同寻常的人,谁知这人会不会易钗而弁、改换了这身男儿装扮呢? 他又想起祖母拒不将这猴儿送给自己的态度,愈发觉得可疑。 没准,祖母知晓这李屏山其实是个女儿身,故意帮着隐瞒的。 看着那艘渐渐摇向岸边的乌篷船,郎清忽高深莫测地笑了:“李屏山,终有一日,我要扒下你那身衣裳,看看你那里头藏着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鸡有五德:首戴冠,文也;足搏距,武也;敌敢斗,勇也;见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信也。引自汉·韩婴《韩诗外传》。 第33章 第33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捉月亭】 李屏山的身量较之魏子然并不见短,许是受尽磨难的缘故,竟是出奇得清瘦。 魏子然本以为自己在同龄孩子里算是偏瘦的,可看到自己那身衣衫穿在李屏山身上,仍是松松垮垮的,他真想上前握握她的手腕,看看她究竟消瘦到了何种程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她脸上落到了胸口,不觉双脸发烫,深感自己的可耻卑劣。 李屏山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打量,将身上这身衣裳收紧束腰扎好后,方才不紧不慢地笑道:“你眼睛不老实,在往哪里瞅呢?你要知道,我和你一样,看我不如看看你自己。我这小瘦身板,可没什么好看的。” 魏子然窘迫难堪,红了脸,支吾着说:“你别误会,我只是……我想……没旁的意思……” 李屏山却凑过脸细细端详着他,勾唇笑道:“你想从我身上寻南屏的影子,是不是?我不是早与你说过了么?她死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在我这里,你是找不见她的,除非我也死了。” “什么意思?”魏子然不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承认自己就是南屏?” “魏子然——” 话音方落,李屏山的声音便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又低又冷,好似寒潭冷水,凉入骨髓。而她的双眸,也如同凝结了一层又一层的霜冰,旁人一眼探不到底。 魏子然乍然被她这双眼盯着,如临深潭冰渊,正开口唤了一声“李屏山”,她却忽然笑了,那双眼也如遇春风般,冰雪消融,恢复了点点灿然辉芒。 她似有些茫然,定定地、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光忽散了,慢慢凝结成了一层层的水雾,由缓而急地从那双空洞无神的眼里涌出。 魏子然不明所以,只觉她好似突然之间又变了一个人,是他藏在记忆深处的南屏。 他摸不着头脑,可看她泪流过脸颊,便情不自禁地抬手去揩拭她脸上的泪珠。她却像受到了惊吓般,慌乱向后退了几步,慢慢止住眼泪。 她似乎不敢再正眼瞧他,只是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什么?”魏子然愈发疑惑,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记得了?” 眼前的人只是清清淡淡地觑了他一眼,茫然无措地点了点头。 此时,魏子然即使有诸多疑惑,可内心却又抑制不住地欢喜激动。 方才那一句低沉沙哑的问话,虽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可她说话的神态、语气却与从前如出一辙。 这是南屏的声音,温柔含蓄中保持着刻意的疏离冷漠。 是不同于她扮作李屏山时的声音,那样清扬欢快,喜怒分明。 是呀,南屏的声音,总是让他分不清是喜是怒。 她将自己的心藏得太深了。 魏子然并没有追究她突然不记事的根由,倒是很愿意将她到此的经过情由一一细说给她听。 说起她是随同郎家来此为他家婷姐儿庆生,因落了水才随他换了这一身衣裳时,南屏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如今套在自己身上的这身衣裳,心中茫然怪异。即便听他说了这些事,她脑海中对那些人和事却仍旧没有一丝印象。 她所记得的,是东坑村里的宋妈妈和春水夫妇。 而想起那对夫妇,她眼里仅剩的一点光亮便瞬间暗淡了下去,双目死水一般的平静。 良久,她才抬头望着对面的魏子然,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我还活着么?” 魏子然害怕看到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想好好安抚她,尚未开口说一个字,杨连枝却派了人过来催:“郎家老太太急着见这位小厮儿,夫人特特命小人来催的,让哥儿快些将人送回到船上,说是老太太一向离不开这厮儿。” 魏子然舍不得将南屏送回到郎家老祖母身边,可如今又无计可施,只得陪同着南屏回到了女客的那艘游船上。 而南屏,自始至终都不曾再言语,只是默默听从着魏子然的安排。 上了船,那郎家老祖母便满脸笑意地过来将她搂住了:“好孩子,你上哪儿去了?你一刻不在眼前,我这心里便不踏实,你可莫再乱跑了。” 南屏压根不认识这老太太,即使这老人看着温和慈祥,她也不愿亲近。何况,她本身不愿与人亲近,此刻被这老太太搂在怀里,顿时唤起了她被那面目可憎的男人抱在怀里羞辱糟蹋的记忆。 她厌恶痛恨这样的亲近,猛地挣开老太太的怀抱,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冲出船舱,径直跳入了湖水中。 众人纷纷跑出船舱来,船上一时乱作一团,呼喊声、哭叫声响成一片,也立马惊动了男客所在的那艘船。 在一片混乱里,杨连枝忙命船上会水的家丁仆从下水去救人,自己又忙着去安抚船上的客人,薛氏与卢氏也帮着安抚劝慰。 两艘船上乱了一阵,待船只靠岸,客人便陆陆续续地散了,只有郎家一行人留了下来,众人相拥相扶着已哭成泪人儿、无法行走的郎家老祖母回了废园。 杨连枝因怕屋内闷热,便命人将园中一处临水的废旧亭子再打扫打扫,随后便将郎家的老祖母移到了这名为“捉月亭”的水边亭子里。 亭子临水,水面的藻荇浮萍早已被清理干净,碧波清澄,恍若一面明镜,在日光照射下熠熠生光,耀人眼目。 若是夜里,此处便是一处绝佳的赏月纳凉之地。 然,此时日头尚未西沉,又因园子尚未修葺完善,白日里,亭子四周也无甚好景致,只是格外凉爽。 郎家祖母上了这儿,只觉清风迎面,身心俱爽,心里头也不再闷闷的了,她便只留了郎云锡与郎清这对父子在身边陪着说说话。 然,这老太太仍是一心惦记着那投水的人儿,口里始终不离她:“她怎样了?人救上来了么?她为什么这么傻呢?我就不该将她留在身边,该早些放她出去的。” 郎清听老祖母这般说,忙道:“祖母,您放宽心,这小猴儿是个打不死的小滑虫,况他又是个会水的,淹不死的!从今之后,您也得听孙儿一句劝,不可再纵着他!他是我家买来伺候您的,不是让您供着他的,如此颠上倒下,让家里那些下人仆从看到了,迟早会生乱的。” 老太太却不听他这些话,只是呜呜咽咽哭着摇头,转而对眼前的儿子说:“云锡啊,娘活不过几年了,你听娘一句话,这回若是救了她上来,待娘百年之后,你便将她从我们家里放走吧。” “不可!”郎云锡早有此意,尚未点头同意,郎清却急急出言阻止道,“祖母,您怎么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来!您还够活呢!您若觉着没有心力管教他,便将他交由孙儿调-教,如何?” 郎家祖母知晓这孙儿的心思,并不依从他,只是一门心思谋划着百年之后要将人送走的事。 郎云锡见祖孙俩为一个买来的仆从僵持不下,觉得甚是荒唐,便温声提议道:“母亲,孩儿这儿倒有个两全的法子,您与清哥儿不妨听一听?” 祖孙俩一脸茫然地齐齐望过来,倒弄得郎云锡有些紧张起来,但他仍是坚持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今日魏家的这场生辰宴闹成这般,皆是因那李屏山,他不但扫了众人的兴,还让我们郎家也丢了几分面子,自然也对不住魏家,更对不住魏家的那位姐儿。今日酒席歌舞间,这魏家老爷还频频向我示意,似乎对这李屏山也有几分兴致,孩儿着实不知这李屏山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牵惹了诸多人的心思。今日他闹了这一出,魏老爷即使口里不说,心里也定然会怨怪我们家的下人没规矩。孩儿想着,若是为了区区一个李屏山而与魏家结怨,是不值当的,还不如趁此做个顺水人情,将这人送了魏家。” 听言,老祖母并无言语;郎清却不同意,笑着说:“父亲倒是会卖人情,可李屏山是孩儿买进来的,父亲如此罔顾孩儿意愿,就打算这样将人送走?” 郎云锡道:“这李屏山本就不是个省事的,若非老太太喜欢,我早就打发他出去了。我们郎家向来不与外头这些仕宦商贾争气,只管和气待人,专心做茶。你也该收收心了,将家里的制茶手艺学精学好,如此才好一代代传下去。” 夜里,魏府才遣人送了消息过来,说:“家老爷派人找遍了附近的水域,也没能找到贵府小厮儿的踪迹,想是这小厮儿趁机上岸逃走了。老爷想请贵府老爷过去就此事商量商量。” 郎家祖孙三人听了,皆是一怔;老祖母更是难以置信,连声道:“不会!不会!她不会舍得丢下我这个老婆子,这样悄无声息地逃走的!” 郎清倒想不到那瘦猴儿真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的,更多的却是气愤,恨恨地说:“他的身契还在我家手里,便是逃了,又能逃到哪里去?祖母放宽心,这小猴儿纵使有天大的本事,料想也逃不出这杭州城。” 老祖母只是摇头,只要想到那个真心相待的孩子就此抛撒了自己,便伤心不已。 而郎云锡惊怔之余,反倒有丝庆幸。 他想,这李屏山若真的逃了,便最好不要再回来;否则,对于一个私自出逃的奴仆,他纵使宽容慈悲,也绝不会再姑息这种目无家君、以下犯上的乱逆行为。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丢丢情节~~~ 第34章 第34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画舫里】 即使是炎炎夏日,西湖的水也是凉的。湖水没过头顶、灌入耳目、呛进口鼻的那一刻,魏子然才意识到,自己并不会水。 他在湖里挣扎着,想要呼救,可船上、水里已是乱成一片,没人留意到他。 正在绝望之际,他感觉身子似被一双瘦弱却有力的臂膀托起,恍恍惚惚睁眼去看时,这人却是罗衡。 这人带着他艰难地游动了几许距离,周围渐渐靠过来了三两会水的魏家家丁,众人合力才将他救上了船。 魏显昭本来在另一艘船上为这次突发的事件而与客人解释赔礼,忽听有人来报,说魏子然落水了,便只能丢下客人,急急过了这艘船上来。 见人已被罗衡救起,他不由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这两人身子底子都不是强壮的,他也不敢有丝毫的疏忽,便一面遣人去请大夫,一面差人回废园取干爽衣裳过来。 杨连枝本是忙着安置郎家人,一时没有心力再顾及到魏子然,等安置好郎家人,见到家中女眷孩童都回来了,却唯独不见魏子然,忙差人去西湖边寻人。 没过一会儿,寻人的人尚未回来报信,便有跟在魏显昭身边的仆从回来报信说:“夫人,小人受老爷之命,回来取两套干爽衣裳。” 杨连枝觉得奇怪,问了一句:“取衣裳做什么?船上的客人都散了么?” 那仆从道:“临安何家的二老爷和桃花巷罗宅的衡哥儿还在——夫人,然哥儿落水了……” “落水了?”杨连枝不等那人说完,便急急地开了口,“人救上来了么?他怎会落水?” 这人吞了口苦水,扯着嘴角说:“夫人莫急!哥儿已被罗家小哥儿救了上来,老爷也请了大夫去瞧,因救得及时,人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只是哥儿不肯回这里来,急等着小的给他和罗小哥儿送衣裳过去呢。” 听闻,杨连枝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又问了一句:“那李屏山救上来了么?” 仆从摇头:“尚未找到。老爷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已经加派了人手去水里寻,请夫人转告郎家人再稍待几刻。” 杨连枝心不在焉地应了,便吩咐映红给魏子然与罗衡各取套合身的衣裳送去。 而魏书婷听说她大哥哥落了水,也要过去看看情况。 杨连枝本也想过去亲自看看,无奈这头还有郎家的客人,她走不开,便欣然同意了魏书婷的请求,让玉兰、尚攸与三两侍女、小厮儿好生跟着。 大夫诊治过后,确认两位哥儿身体并无大碍,魏显昭才放了心。可了解到魏子然落水是为要下水救人的缘故,他又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么?这般大了,行事不过脑子,净会添乱,害人害己!这回若不是有罗小哥儿,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魏子然自知理亏,只能老老实实听训;而他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南屏的安危踪迹,见这许久都不见人被救上船,心中难免焦急,便在父亲离开后与罗衡商量:“她会水,投水应不是寻死,只是为了逃离。大伙儿在水里找不到她的踪迹,我想,她许是乘乱上了岸。我想请你随我上岸寻一寻她。” 罗衡却道:“杭城这么大,胡乱去寻犹如海里捞针。她如今卖身在郎家为奴,还是个奴籍,没有路引为凭,她也出不了这杭城,怕是连钱塘也出不了。你得好好想想,在钱塘,她除了南家可投奔,可还有相识的亲眷友朋?” 魏子然苦苦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照宋妈妈所说,她在南家时,与家人关系并不亲厚融洽,又因常年累月被她娘拘在那座小阁楼里,更不会有结交朋友的机会。” 罗衡笑着问了一句:“你又是如何与她相识结交的?” “我……”魏子然忽觉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紧,自嘲笑道,“说实话,我其实一直不确信她是否将我当作了友人。” 罗衡沉吟了片刻,又问:“若杭城内没有她可投奔的人,她会不会回东坑村找宋妈妈?” 两人正商议着从何处搜寻南屏的踪迹下落,魏书婷一行人便上了船。 因考虑到舱内尚有别人家的哥儿,魏书婷不便入内,只让映红与尚攸进去服侍那两人换衣,她与玉兰则等在舱外。 没一会儿,映红便出来唤两人进去:“子然说,衡哥儿是姐儿与他的恩人,不算外人,若太见外,反倒显得无情无义。” 魏书婷拿不定主意,望向玉兰,玉兰笑着点头说:“然哥儿说得有道理,姐儿进去吧。” 得到玉兰的首肯,魏书婷才款款步入舱内。 甫一入舱,那原本与她大哥哥随意斜坐在窗边的人立时起了身,朝她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魏书婷不慌不忙地回了一礼,端方有礼地朝他感激一笑:“多谢你救了家兄,此恩,没齿难忘。” 罗衡亦有礼有节地笑着回了一句:“姐儿不必客气。” 此外,再无多余的话语。 魏书婷觉得他的笑容、话语皆是疏离客气的,即使知晓他许是因此处有玉兰和旁人在的缘故,可心头仍有些失望。 不过,这样的心情她丝毫不敢表露出来,面上依旧是镇定自若的。 而魏子然毕竟是落水受了惊的,虽是保住了性命,元气终究还是耗散了,撑了这许久,精神自然困倦。 见了魏书婷,想到她的生辰宴因南屏之故而终止,心底终究是对她有愧;又因要遂罗衡的愿,他便强打起精神对魏书婷说:“你今日的生辰宴办砸了,母亲定然十分自责,所以,我打算夜里在柳洲亭为你补办一场生辰宴,再请几个唱曲的来助助兴,热闹热闹,好歹让你的生辰圆满了。” 他又对玉兰说:“姊姊,妹妹的好日子,不该留下遗憾,还请你在母亲跟前说一说。就请家里的几个弟弟妹妹,加上小先生与罗年兄,请你不要推辞。父亲这边,我也会去说一说的。” 玉兰能体察到他的一片真心,自然不会拒绝:“哥儿此心全是为姐儿,夫人老爷定能理解,我这就回去与夫人商量商量。” 魏子然感激道:“多谢!” 出了船舱,玉兰又对守在舱外的侍女、小厮儿叮嘱道:“你们好生守在这儿,姐儿与哥儿若有一点闪失,唯你们是问!” 她又在跟来的侍女琴香耳边悄声说:“你留在这儿,须时刻留意罗家那位衡哥儿,不许他对姐儿有一丝一毫的轻薄行为,知道么?你若做出暗中替姐儿传信牵线的事来,之前那被赶出府的丫头就是你的下场!” 琴香笑着点头:“姊姊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玉兰跑这一趟没花费多少口舌,便征得了杨连枝的同意,杨连枝甚至派人往柳洲亭送了许多茶水吃食,薛氏与卢氏也帮着张罗了一场,送茶送水,殷勤不断。 而请戏子伶人的事,魏子然便让尚攸与罗衡去办了。他因精神实在撑不住了,在船舱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却做了一场纷纭乱怪的梦。 醒来时,整个人好似痴了般,逢人便问:“南屏在哪儿?” 旁人不知他的心思,但也听说过他们家的这位小主人是有些痴病的,如今这般,有人便猜测准是那痴病又发作了,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魏书婷也猜到他是犯了那痴病,便柔柔笑着道:“哥哥落水受了惊,又被梦摄走了魂儿,这会儿魂还没回来,还是在船上再睡一睡吧。” 魏子然看着她茫茫然点头,果真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却睡到了日薄西天,道道残阳铺满水面,落进舱内。 此时,笙歌散尽后的游船已驶入了浓密的柳荫深处,静静泊在码头边,与趁着阳乌西沉出行的船只相比,倒显得凄凉了许多。 魏子然人虽醒了,意识却尚未清醒,出了一会儿神,才发现身边只有映红守着。 而他清醒后,心里最是挂念的仍是南屏的安危,当下便拉住映红的衣袖问:“南屏……找到了么?” 映红眉心一动,忧心忡忡地探身来摸他的额头,说:“你也没有发热,怎么醒来便说胡话?哪里来的南屏?” “我说错了,”魏子然虚弱地笑了笑,说,“不是南屏,是李屏山。” 映红见他如此挂念那罪魁祸首,心里头酸酸胀胀的,故意用酸冷的语气笑着说:“人家是水龙王,整个西湖水都淹不死他,你还担心他会死在水里么?倒是你这只旱鸭子,不会水还要凑热闹往水里钻,你是有几条命够你这样糟蹋么?” 魏子然理亏,又见她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便服软道:“姊姊教训的是,我倒忘了我不是天生会水的,下回不敢了。你告诉我,李屏山找到了么?” 映红不解,皱眉看着他:“他是郎家的小厮儿,郎家看重便罢了,怎么你与老爷也如此看重他?” 魏子然不欲与她详说,只道:“你以后会知道的——你告诉我,父亲找到她了么?” 映红摇头,继而看着他脸色,说:“老爷找遍了附近的水域也没找到,老爷便说他是趁机逃了。” 魏子然听说父亲找了大半日也没找到南屏,心内悄悄,不胜忧愁。 映红见他为那李屏山黯然神伤,不知何故,哀声道:“你为个不相干的人险些儿溺亡,究竟是着了什么魔?” 魏子然却笑了:“她不是不相干的人。” 映红还想再问,罗衡却从舱外进来催道:“魏小年弟,睡饱了么?那头庆生的人已到齐了,就差你了。” 魏子然连忙起身整衣束发,随口问了一句:“你与小先生请的唱曲的是哪家的?” 罗衡默了片刻,方才缓缓笑道:“花音坞的。” 魏子然愕然,抬头问:“你请了你的彩铃姊姊?” “没有,”罗衡道,“她倒想来,只是身子有恙,不便前来,只是请了她的几个好姊妹。” 魏子然默然,竟完全猜不着这位年兄心里在想些什么。 柳洲亭的庆生宴是为魏书婷设下的,而他却偏偏请了魏书婷十分介意的花音坞的娇娘艳女来,真不知是何居心。 第35章 第35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柳洲亭】 天色渐暮,湖边长提上车马喧阗,驺从嘈杂,人声喧扰。 问水亭前,楼船画舫相继靠岸收缆,鳞次排列,悉数会合在亭前。而那些乘着夜色出游的画舫游船上已渐次燃起了灯火,流萤一般缓缓在水上流动。 魏子然一行人下船穿过问水亭,径直朝一旁灯火煌煌、人影憧憧的柳洲亭1而去。 亭外,有魏家家丁仆从巡视守护;亭中也早已支起了桌椅茶炉,依旧是分男女两桌,各侍女、妈妈时刻不离各位哥儿、姐儿身边,唯恐这时节闹出些不成体统的事体来;请来的戏子伶人,则又在一角另设了一桌,一样的菜肴水酒。 魏子然与罗衡进了亭子,众人方才相继入座。 从亭中一眼望去,灯火中的高堤绿柳朦胧绰约,一派人声。 众人饮茶谈笑,唱曲论词,闹到热闹时,也便不拘男女,杂坐一处。 花音坞的几位娇娘艳女因得了罗衡吩咐,势必要将这场生辰宴闹得热闹,好教今日的寿星开怀高兴,只管卖力弹琴唱曲。 其中有一位擅弹琵琶、年方十六、唤作心巧的妓子,因平日里素与彩铃亲厚,自从罗衡结交了这魏家姐儿,从而冷落了彩铃,心中常怀有不平之气。今日难得见到魏书婷本人,果见这小小姐儿生得花容月貌,娴雅淑静,非她们这等烟花女子可比,她心中反倒又多出了几分不甘来。心想,同样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这些人从小就锦衣玉食、被人追着捧着,她们这些人却要长在那烂泥沟里,受人磋磨虐待? 如此想着,这心巧心中便愈发愤懑不平了,发誓定要离了那红粉销金窝儿,有朝一日也要同在座的这些姐儿一般穿金戴银、受人追捧。 在众人酒酣耳热、意兴阑珊之际,她因要引起座中几位哥儿的注意,便又卖力唱了几支好寓意的曲子,一双眼却直勾勾地瞅着与罗衡低语谈笑的魏子然。 魏子然饮了些酒,本有几分醉意,见那唱曲唱词的妓子有意无意抛过来的眼波儿,一心以为人家是在向身边的罗衡眉目传情,便笑着在罗衡耳边问了一句:“你老实告诉我,你在那柳陌花衢、秦楼谢馆里有几个相好的?” 罗衡不知他好端端地为何偏偏又问起了这个,倒也不再隐瞒他,坦白道:“你若问的是皮肉色相之交,一个也没有;若是问茶酒诗词之友,倒有好几个——呐,眼前这一个对你暗送秋波的可心人儿便是其中一个。” 魏子然不惯被人这般取笑,涨红了脸道:“既是你的可心人儿,这秋波自然是送给你的,扯上我胡说什么?” “她那眼神儿分明是在往你身上瞅,怎么赖到我头上?”罗衡笑道,“你若不信,且招她过来问问便知端的。” 魏子然不愿招惹不相干的女子,白了他一眼,道:“我有些头疼,想去湖边走走,你可能陪我?” 罗衡望一眼亭角与众兄弟姊妹说笑的魏书婷,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随你扯谁去,不要拉上我,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魏子然见他那眼睛、魂儿似乎已飞到了魏书婷身上,也不强求,便唤了尚攸与魏子焘去湖边吹风漫步。 玉兰不放心,忙又叫过亭外的两名汉子跟过去。 她眼看时候不早,适逢杨连枝遣人来催,她便与魏书婷商议着该回去了。 为安排各哥儿、姐儿回园子,打发花音坞的娇娘艳女离去,收拾这宴席残局,亭中少不得又是一阵忙乱。 罗衡却是趁众人忙乱的时候,悄悄来到坐于亭中柳影下的魏书婷身边,挨着她坐下后便往她手中塞了一样冰凉的物事,笑着在她耳边柔声低语:“生辰快乐。” 魏书婷本是呆坐着看着玉兰忙前忙后,身旁忽凑上这个人来,又是拉她的手,又是在她耳后低语,羞得她脸红心跳。那手里冰凉凉的物事,她也无心去看,只是将其默默拢进了袖中,避向一旁,侧颈低声回道:“谢谢。” 罗衡见四下无人,便放开胆子牵了她的衣袖,于袖中握住她柔腻纤细的手腕,也不许她挣脱,只管牢牢握着,低声央求着:“好姐儿,你正眼看一看我吧。” 魏书婷并不言语,只是闷闷坐着。 远处的玉兰乍然见两人坐在一处,四处却找不见一直守在魏书婷身边的墨香,便忙唤来琴香,悄声在她耳边吩咐道:“你过去看着些。衡哥儿若是规规矩矩坐着与姐儿说话,便让他坐着;若不规矩,你可得劝几句。” 琴香点头应了声是,便不慌不忙地走到了两人身后,轻轻咳嗽一声,慌得魏书婷连忙挣脱了袖中的那只手,仍是一言不发地坐着。 罗衡觉得无趣,回头望一眼对他满身防备的琴香,怒笑着说:“你们魏家,皆是些不通情理的人,真让人气闷!罢了,我也不留下来自讨没趣了,还是走吧。” 他又最后看了一眼默坐不语的魏书婷,终是无可奈何地起身出了柳洲亭。 出了亭子,花音坞的那位心巧却仍等在亭外,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便将他扯到不远处的浓密柳荫下。 她也不曾留意附近是否有人,开口便又是嘲讽又是责骂地道:“彩铃姊姊也教了你如何讨好这些闺中女孩儿的心,你却是榆木脑袋不开窍,总拿她当我们看,这又怎能偷取佳人芳心呢?我们这等微末之身,是不能同她们比的,知道的当你是抬举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贬低羞辱她呢?” 罗衡笑道:“你不要低看自己,也不要高抬了她。同为女子,你们与她又有何分别?再让我听你说这些灰心丧气的话,下回便不带你出来耍了。” 听闻,心巧知趣地住了口,转而扒着他的胳膊,笑说:“这回的宴席不够尽兴,席间净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只有他家的那位大哥哥还有些风流意趣,你可得替我谋划着再见他一面,不要许多人,就我与他。” 罗衡见她果真对魏子然上了心,好心劝道:“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这小年弟是个痴儿,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人,你何必去招惹他?” 心巧笑道:“我不求你帮我做成这事,只求你多带我出来见见世面,见见他,至于怎样让他青睐于我,这就不需你操心了。” 罗衡好笑地瞅着她,看她那副势在必得的神情,点头应允道:“带你见他倒也无妨,但是成是败,你皆怨不得旁人。” 心巧道:“便是失败了,料想最坏也坏不到彩铃姊姊那般田地,再说这不还有你么?不过……”她忽放低了声音,向四周环顾了一圈,方才道,“你究竟何时为彩铃姊姊赎身啊?” “再等等吧……”罗衡有些为难,叹道,“你们也不是不知晓我的难处,为她赎身这事,万万不能传到我家人耳里,不然这事便成不了了——我一时还没凑够赎银,你让她再耐心等等。” 心巧却道:“姊姊倒不是不愿等,就怕那时候肚子藏不住了,让那孙二娘看出底细来,她又借此来讹钱。若是闹到哥儿家人跟前,那便不好看了。” 罗衡只是叹气,默默无言地携着人走远了。 而两人的这些言语却被一直藏于暗处小解的墨香听了个明白,看着那一男一女走远,她丝毫不敢耽误,提起裤子便向柳洲亭中跑去。 “玉兰姊姊——”她来不及歇口气,也不管亭中尚有收拾残局的丫头婆子和家丁仆从,便将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学了出来。 玉兰见她憨头憨脑的,不分地点场合胡乱说话,听到她说罗衡将她家姐儿与那些妓子等同而看时,便冷着脸喝住了她:“掌嘴!你是什么身份?姐儿又是什么身份?竟敢在姐儿面前编排这些话来羞辱姐儿!赶紧跪下向姐儿磕头认罪!” 墨香为人有些呆,即使被玉兰训斥了,仍试图为自己辩解,还是琴香怕她又说出些蠢话来,忙将人拽到魏书婷跟前,按着她跪下:“你错了便是你错了,向姐儿磕头认罪就是了!” 墨香虽觉得冤枉,这时候也只得与面前端然而坐的魏书婷磕头认罪。 魏书婷心里正因那些话而伤心失意,见墨香来磕头认罪,只道:“你起来——好好将那些话都说与我听吧。” 墨香吃了教训,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玉兰。 玉兰叹了一口气,只得将亭里、亭外的人悉数打发了,让人在远一些的地方等着,亭中却只留了她及在魏书婷身边服侍的琴香与墨香。 待人迹远去,玉兰方才小声对墨香说:“往后要说什么话,得看看场合,莫什么事都在人前说,也莫要高声高语,知道么?” 墨香埋头,委屈巴巴地说:“婢子知道了。” 玉兰这才道:“姐儿让你将听到的那些话说完,你现在可以慢慢说了。” 墨香早就藏不住了,得到首肯,便如倒豆子一般,将那些话从头至尾、有模有样、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 她虽有些呆蠢,但因为人老实忠诚,又因有个好记性、好口才,魏书婷倒格外喜欢她伴着自己读些诗词文章,听她说些风趣好笑的见解。 眼下,她将听来的话学得绘声绘色、有模有样,魏书婷仿佛觉得说那些话的人就在眼前。而那个她不便启口、珍藏在心里的那个人的俊容笑貌,更如活过来了一般,正亲口向她吐露了心底真正的心事。 身边,玉兰因那人将她与妓子等同而看和那心巧一心想要攀附她大哥哥而气恼不已,她却毫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他煞费苦心地为他的“彩铃姊姊”赎身落籍,甚而已和那女子暗结珠胎。 玉兰见她神色平平,不知心中是喜是怒,便委婉劝解道:“如此看来,他对姐儿终究是一时兴起,当不得真。姐儿能早些看穿,也是好事,没的为他误了终身。” “你们让我静静吧。”魏书婷忽轻轻开了口。 这时,玉兰不好忤逆她,只得与琴香、墨香退出了亭子,只在亭外守着。 “你不在姐儿身边好好服侍,却躲懒去听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的墙角,回去了领罚吧。”玉兰忽神色严肃地对墨香说。 墨香有苦无处说,只能乖乖认罚,但也不忘小声为自己辩解一句:“人有三急,我只是找了处隐蔽的地方解决那件急事啊。” 听言,琴香不由自主地噗嗤笑了;玉兰一眼看过去,她便慢慢止住了笑,却仍是不住拿眼睛瞅着墨香,愈看愈觉这人呆呆的。 亭中,魏书婷从袖中取出了罗衡送的生辰礼,莹白如玉的小瓷盒里盛着的却是殷红如血的玫瑰膏子,色泽诱人,香气逼人。 这种女儿家的闺房之物,魏书婷并不稀罕,但因是他送的,她当时偷偷去看时,只觉满心欢喜。这会儿再看,反倒觉得他的这份心意虚假轻浮,分明是将她与那些伶人妓子等同而看了。 而她,在他心里,终究是不如那“彩铃姊姊”的,甚而只是个笑话。 手腕上似乎仍残留着他的指温,她忽然也觉得恶心。 回到废园,她一直闷闷不乐的,早早便躺下了。 魏子然因受罗衡之托,想来探探她的口风,从外头回来便溜了过来,却被玉兰挡在了门外:“姐儿回来便睡下了,哥儿明儿再来吧。” 魏子然只得作罢,正欲折回,忽听魏书婷在屋内说道:“哥哥请进来吧,妹妹有事相托。” 听言,魏子然自是欢欢喜喜地折了回来,径直入内在她床头坐下了。 魏书婷望一眼玉兰,说:“我与哥哥说几句兄妹间的体己话,请姊姊回避些儿。” 如此,玉兰自然不会强留下来惹人嫌,便唤出了在屋内伺候的琴香与墨香,由着这对兄妹说话。 此时,魏书婷方才从床上坐起身,拢起半边床帐,将那盒玫瑰膏子从枕下摸了出来,递给魏子然:“这是那位衡哥儿送的生辰礼,我不便收着,请哥哥替我还回去吧。” 至此,魏子然才知罗衡亲手做的生辰礼是这个,不由在心中感叹这人果真是风月老手,送女儿家生辰礼也送这样风雅香艳的闺中之物,其心未免太昭然若揭了。 他将这盒玫瑰膏子接在手中,细看细闻,却因不懂女儿家的这些闺中之物,倒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问:“妹妹不喜欢么?他说这是他亲手做的,虽比不得市面上的胭脂水粉,这份心意应正合你意呀!怎么要还回去?” 魏书婷眉头深锁,淡淡地道:“我不稀罕他这份心意。你告诉他,我不是那些地方养出来的女儿,请他别拿那一套来殷勤讨好我,我不稀罕。” “你好大的气啊!”魏子然愈发奇怪,追问道,“在船上的时候,你待他不是这样的,怎么收了他的礼,反倒怨恨起他来了?” 魏书婷忍不住流下两行泪水,抽噎着说:“我就是不稀罕他送的礼!谁稀罕,他便送谁去!” 魏子然不敢再说,只得暂时收下了那玫瑰膏子,温声说:“他欺负你了,让你受委屈了,你可同我说一说,为什么对我如此见外呢?我同他好,但与你亲,你要相信我的心是向着你的,你若想就此与他绝了交情,我便将你的意思传达给他,但你总得告诉我缘由呀!”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在《西湖梦寻》里写到:“柳洲亭,宋初为丰乐楼。高宗移汴民居杭地嘉、湖诸郡,时岁丰稔,建此楼以与民同乐,故名。” 但是,通过查询元明两代诗人诗词、游记,南宋临安丰乐楼应在元初就已经被大火烧毁了。 例,方回(南宋灭亡后降元)的《记正月二十五日西湖之游十五首》里写到:“来舆去马禁城空,丰乐楼消一炬红。说与吴侬莫惆怅,龙墀犹化梵王宫。” 又例,罗志仁(宋元更替时期的诗人)在《题汪水云诗十首其一》中写到:“丰乐华楼已劫灰,涌金春色未尘埃。道人有道轩窗静,那处湖光不好来。” 以上两例皆可说明杭州丰乐楼在元初就毁了。张岱在《西湖梦寻》里说“柳洲亭,宋初为丰乐楼”,据蠢作者猜测,应是元明时期,西湖的旅游业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后人又在丰乐楼附近或借用了原有丰乐楼的废址建了柳洲亭,跟南宋的杭州丰乐楼应不是一回事。 这些只是蠢作者的推测,现今柳洲亭已不复存在,难以推测其具体位置及规模结构,只能在明人的小说、文字里看到它的踪影。 另外,文中出现的问水亭据《西湖梦寻》记载,应在柳洲亭左近,现今已经修复,仍在。 第36章 第36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花音坞】 夏昼漫长难捱,天上一轮阳乌如火炙烤大地,运河上的水似乎也被蒸腾起了缕缕热气,水汽蒙蒙的。 河上,往来船只穿梭如龙,各渡口码头已是人声嘈杂,装货的、卸货的忙碌不堪。 船只出了杭城北关大门,运河两岸更是车马辐辏,商贾云集,沿河一带的河房店铺亦是人声鼎沸,更有几户人家的砖墙上爬满了绿茸茸的薜荔、枫藤之类的藤蔓植物。船入其中,犹如荡进了一片清凉世界里,一身疲惫炎热顿时一扫而空。 而船上这些跑船拉货的已在水上漂泊了许多日子,今日进城与主人家交了货,少不得要停船休息两日。有娇妻俏儿的,清货点钱完毕,便急急回了家;那些尚无妻小的单身光棍,多是在两岸的酒肆饭馆里消磨些时光,四处闲游瞎逛,捱到天黑便慢悠悠往桥西一带的北关茶楼妓馆而来。 花音坞便是沿河一带妓馆里普普通通的一间河房。而此间鸨母孙妈妈的凶名却是出了名的,手下养的那几个女孩儿,若有谁不听管教,不是银针扎手,便是皮鞭抽身;更有甚者,若有哪个女孩儿怕羞不愿以身侍客,孙妈妈则会将女孩儿剥光了衣裳吊在河房外,供河上往来的船夫游客观看。 有些女孩儿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有的当场便羞愤地咬舌自尽,也有的趁人不注意时便投水了。那些忍辱负重活下来的,从此也只能老老实实接客,无论哪般人模狗样的客人,都一视同仁,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因此,此中人便将这孙妈妈比作那眉横杀气、眼露凶光的“孙二娘”。 前些日子,这孙妈妈又买进了一位年方九岁的女孩,为她取了个名唤怜儿,让她跟着彩铃学规矩、习琴乐。 这怜儿是徐村的,因近几年家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实在揭不开锅了,家中父母也只能舍弃她这个女儿,以二十两银子便将她卖进了烟花之地。 刚来这几日,怜儿日夜哭泣,头不肯梳,衣不肯换,饭也不肯吃,因此没少挨孙妈妈的打骂。 这日,彩铃千劝万恳,方才劝得她穿了衣、梳了发,细看却是一个水灵灵的标致小姑娘,尤其是那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惹人怜爱。 心巧端来饭菜,劝怜儿去吃,她仍是不肯吃,只是默默垂泪。 心巧怕她如此执拗下去,又会招来那孙妈妈的打骂,便将孙妈妈折磨虐待女孩的那些手段拿出来吓唬她,哪知怜儿却说了一句:“我连死也不怕,还怕她怎样虐待我么?” 心巧不想这小姑娘脾气这般倔强,见劝不动,便泄了气不欲再劝。 彩铃却知晓这样的女孩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便柔声劝道:“我知道你是个硬气的孩子,可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去死呢?死在这样地方,谁会可怜你?活着,好歹还有个盼头,盼着将来遇到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将你救出这火坑。但好男子总是喜欢知情解趣、有才情懂人心的女子,你趁着妈妈教养你的这几年好好学学才艺,明面上顺着她,背地里为自己谋出路,将来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 怜儿经她这一劝,心头有几分松动:“进了这里,真的还有出头之日?” 彩铃笑着点头;心巧也趁机在旁说道:“这可不是在哄你!彩铃姊姊已遇到了这样重情重义的好人,不久就能出了这火坑牢笼,如世间寻常女子那般活着,一样能嫁人生子。” 怜儿不觉有了几分盼头,可思及心底想要嫁的那个人,又丧了气。 那个又瘦又黑的小泥鳅,怕是不知道她被爹娘卖进了这里吧?即便知道了,他又上哪儿凑那许多钱为她赎身呢? 但想到这世间还有个真正牵挂关心她的人,她便愿意活着。 只有活着,日后才有再见面的机会。 日中时分,彩铃打算洗一洗多日不曾梳洗的头发,便让怜儿装了一桶水晾晒在屋檐下,不到一个时辰,这桶水便被晒得温温的。 彩铃因身子日渐重了,自己不便弯腰洗头,便唤过在窗边闲弹琵琶的心巧:“好人,你帮我洗洗头吧。” “我懒待动,”心巧恹恹地望着河面穿梭往来的船只,有气无力地说,“让怜儿帮你洗吧。” 彩铃笑着啐了一口:“你如今眼高了,我倒使唤不得你了。” 心巧笑道:“姊姊才是要往高处走,我这陷在烂泥坑里的人,还得指望姊姊将来能拉我一把——不过,说来也奇怪,衡哥儿一月都没来了,也没个信儿送进来,怕不是凑不齐钱,就此丢开姊姊了吧?” 彩铃心里正暗自奇怪,却并不生出疑心,只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怕是家里有什么事,被绊住了脚。” 说着,她便解开了头上的头饰,躺在躺椅上,由着怜儿拎进檐下晒得温温的水来为她洗发。 彩铃洗了头,便抱了琴出来,在窗下教怜儿识谱认弦;心巧也便在一旁随意弹拨着琵琶,轻轻哼唱着曲子。 三人正如此这般打发这悠悠的午后时光,河面有载着满船莲蓬的船只来来回回经过了好几趟,心巧心中生疑,便唤住了那船上人。 那船上人抬头,一张遮阳竹编圆笠下却是东坑村那个春水的脸。 心巧并不认识这人,见他望着自己傻笑发愣,有心要逗引他,便娇声娇气地问了一句:“哥哥船上的莲蓬卖么?” 春水何曾见过这般水灵灵、娇艳艳的女孩儿,又何曾听过这黄莺嫩柳般清脆娇媚的声音,身心早已酥麻,只管望着楼上的娇娘发痴,并不曾回说一个字。 心巧瞧不上男人这副痴呆模样,却又万分受用,又因午后烦闷无聊,一心要寻个乐子,便只管娇声娇语地同他说话。 “我瞧着你面生,”她故意用一双风情媚眼觑着他,试图勾动他,“哥哥今日是头一回进城么?” “是……”春水这时方才回过了神,正了正神色,问,“姑娘要买莲蓬么?” “要买!”心巧笑道,“但我不用银子买,一支曲子买你一斤莲蓬,使得么?” 春水此时也已想起这一带是什么地方,也知道与自己说话的姑娘是什么身份,胆子便壮了起来,大方笑着说:“一斤莲蓬算不得什么,权当是头一次见面给姑娘的见面礼。” 说着话,他已是手脚利落地称了一斤莲蓬放在竹篮子里,用一竿竹篙递了上来。 心巧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受了这一斤莲蓬,将空篮子挂上长篙时,笑吟吟地说:“多谢哥哥施舍,下回你再来时,哥哥千万别再推辞。” 春水点头,看她闪身躲进了屋内,方才将船划走了。 船靠岸,他便往花音坞斜对面的一间茶馆而来,上楼径直往走廊尽头的雅间而去。 推门进屋,里面并无别人,只有郎清正斜坐窗前,悠闲品茶。 在郎清的示意下,他小心入座,听对面那人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莲蓬送出去了不曾?” 春水点头,郎清又问:“送给了谁?” 春水道:“我也不认识,只知道是个穿着紫绢薄衫子、杏眼红唇的姑娘。我来回经过时,她正坐在窗边弹琵琶唱曲呢。” 郎清听说是弹琵琶的,便猜到了是谁;再看春水这光景,分明已上了心,他脸上就不由浮出了几分笑,说:“不单说花音坞,就说北关一带的妓馆青楼,琵琶弹得好的只有两人。一是引凤轩的清倌人荣宝儿,小小年纪就技压群芳,将来必定是个千金难求的宠儿; “这第二个嘛,就是你方才在花音坞见着的这个心巧了。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千依百顺是她,蛮横泼辣也是她,全看客人是否合她心意。从来只有客人挑这些妓子的份,这个心巧却敢半夜撵客人。因此,这花音坞里,数她吃那孙妈妈的打骂最多最狠。” 他故意顿了一顿,轻抿一口茶水,笑着问对面的春水:“这样的女人,你敢要么?” 送上门来的女人,春水岂有不要之理? 他平日里见的女人,除了家里成天捻酸吃醋的妻子和病恹恹的丈母娘,便只是村里那些粗蠢丑妇和郎家那些呆笨无趣的侍女丫头。即使偶然能在村中见到几个稍有姿色风情的女人,但和今日见到的那个心巧相比,那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分别。 而他心里始终念念不忘的,是他那老丈母带回来的那个妙人儿,每每想起,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让他难以自禁。 他常想,这小人儿如此年幼,便能迷得男人神魂颠倒,若是长成了,又该是何等地牵惹人心? 而郎清此番邀他入城,带他游逛城中的花街柳巷,正是为了这样的妙人儿。 既然郎家的这位少东家都这般来求自己了,他该拿乔的时候,就得装装样子。 于是,他装作为难地笑了笑,说:“我一个村夫蠢农,怎敢妄想这样的美人呢?” 郎清道:“这哪里是妄想?她不过一青楼妓子,能有幸被老兄看上娶回家做妾,是她好福气,她敢嫌弃你?你若决心要她,我总要设法让你们会一会面,促成你们。” 春水也不再装腔,感激道:“如此,让我一个村夫拿什么报答您的恩情呢?” 郎清见鱼儿上了钩,便直接说了自己的意图:“我这区区滴水之恩,不要你的涌泉相报。我还是那句话,那李屏山究竟是什么来头?不要再拿之前那套说辞来糊弄我,我不是好糊弄的!” 春水道:“少东家,我哪敢糊弄您?那李屏山是什么来头,我确实不知,只知她是我那丈母从外头带回来的。那老太婆口紧得很,至今都不肯说出那孩子的来历。” “我都已拿到你的把柄了,你还和我打马虎眼呢!”郎清知他并未全盘托出,想要诓他一诓,便故意吓唬道,“春水,你在我家茶园也做了好几年的工了,我一直当你夫妻二人是老实可信的,却不想你怀着不良之心,到如今还不肯同我说实话——那李屏山分明是个女儿身,你送进我家时,却说是个男孩儿,你不与我说说缘由么?” 春水心里有鬼,也知道迟早会被郎家发现,早已想好了说辞,因此,并不慌张,只故作惊讶道:“她竟是个女孩儿么?少东家,这我真不知道!我那丈母将人护得死死的,即便是住在我家里,我也难见她的面,哪里知道是个女孩儿……”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郎清冷笑着打断了他,道,“甭管你是否知情,你欺了我郎家是真,只要你老实告诉我那李屏山的来历,我便不与你算这笔旧账。否则,你不但得不到你看上的那个美人儿,说不得会因掠卖幼女而进牢房吃几年牢饭。” 春水见这个平日里和善客气的少东家说出这番话来,登时吓得手脚冰凉,忙起身跪倒在他脚边,哀求道:“少东家,我是真不知这李屏山的来历啊!她是我那丈母带回来的!我若猜得没错,这孩子应是她与某家老爷生的私生女,因不得那家主母欢心,便被赶了出来……” “果真如此?”郎清见有戏,忙弯腰追问,“是和哪家老爷生的?” 春水道:“我听贱内说过,这老太婆这些年都在钱塘南家讨生活,多半是和南家老爷生的。” “钱塘南家?”郎清问,“是南家的哪一房老爷?” 春水摇头:“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郎清此时也不再为难追问,托腮思忖良久,忽想起往昔与他交好的许荆光便与这钱塘南家有关系。 他曾听说南家走失了一位姐儿,想来那李屏山许真是那南家姐儿。 思及此,他不由喜上心间,仿佛那逃走的李屏山已成了掌中之物。 他将春水叫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如今,那李屏山从我郎家逃走了,此事你亦责无旁贷。若要赎罪,你须得替我打探清楚,看看那李屏山是否是南家走失的姐儿,找见了人,少不了你的好处!记住,这事,你得避人耳目!” 春水早已吓得失了主意,见这少东家如此宽宏大度,只是要他帮忙暗地里寻找李屏山的下落,自然连声应下。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方才各自散了。 郎清回了满觉陇庄院,便径直去了郎家老祖母的院中,却不想父亲郎云锡也在此。 这段时日,因李屏山逃走的事,这老祖母日夜悲叹,整日里恹恹的,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逢儿孙来探望,便问:“李屏山找见了么?” 此次见了郎清,她依旧是抓着孙儿的手,含泪悲声问着同样的话。 郎清见父亲在此,不好说什么,只能摇头。 老祖母失望极了,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郎云锡忙劝道:“娘,您注意身子,何必为了那个没良心的野小子整日里悲伤哭泣呢?我们与魏家找了一个月了也不曾找见,您不如就此放下吧!” 老祖母一声也不言语,只是伤心垂泪,郎云锡、郎清又忙着劝慰了好一阵子方才止住了。最后,这老祖母终于说出了话来:“这孩子好歹伺候了我一场,我如何忍心抛下她不管?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若活着,你们便替后世子孙积些德,归还了她的身契,放了她吧。” 这话正中郎云锡下怀,便忙不迭地应了下来:“母亲放心,儿子本就有放了他的打算。” 郎清见这两人又提起了放人一事,知晓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心里头闷闷的,却又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但念及心底那隐秘的心事,他又万分沮丧懊恼,恨不能当下便扒下那瘦猴儿的衣裳,看看这令他牵肠挂肚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若是男儿身,他大可放了他;可若真是个雌儿,就这样放走,岂不可惜? 待父亲走后,他转头便问老祖母:“祖母,您真舍得将这小猴儿送人?只要您不点头,父亲便不敢忤逆您。” 老祖母恹恹地道:“且将人找回来再做计较吧。” 郎清趁机道:“孙儿已打探到一点踪迹。” 听及,老祖母喜道:“真有了她的消息?” “自然,孙儿从不夸口!只是……”郎清顿了顿,道,“孙儿心里有一事实在想不通,还请祖母能替孙儿解惑——您身边众多童子童女,为何独独青睐这李屏山?又为何迟迟不肯将人让给孙儿?这猴儿用什么蛊惑了您的心?” 老祖母静静看着他,见这孙儿模样甚是可怜,便拉过他的手,缓声说:“我不肯将她让给你,还不是怕她蛊惑了你。唉,事到如今,祖母也不必瞒着你了——这李屏山其实是个姑娘,见她第一眼,我便看出来了。可她做那身男儿打扮,那身段模样、行为语态又颇似你青春早逝的大伯,让我不得不怜惜爱护。我想这孩子定然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改装换面来我们家混口饭吃,我不忍心揭穿她,便由着她在我身边服侍。我若将她送了你,你迟早会发现她的身份,那时候定然是要收在房中的,这势必又会引起你屋里那位娇娇妻子的醋性妒意。她将人逼走逼死也不是一个两个了,我可不能让李屏山也被你那蛇蝎妇人给毒害了。” 郎清羞惭无言,但心中疑问得以彻底解开,他心里暗藏的那点念头,便不觉得可耻了,反倒将他缠得愈发紧了。 眼下,他迫切想要找到那个让人爱恨交织的瘦猴儿。 然,这猴儿是否真是南家至今在寻的姐儿,尚需他找许荆光确认。 第37章 第37章 【万历四十八年秋·江南运河】 一直烈日炎炎的杭城,夜里竟刮起了一阵凉风,一场秋雨也于清早飘飘洒洒地落满了杭城的大街小巷,凉风细雨不时送来一阵阵清甜果香。 魏子然在船上颠簸了一晚上,方才在红日初升的时候从苏州回到了杭州,此时肚内正咕咕乱叫。 与他同船的魏显昭早已起了,正与老船夫在船头生炉子熬粥,见他睡眼朦胧地出了船舱,便道:“去船尾洗漱了再来吃粥。” 魏子然答应着去了。 船只经过这一带的河房妓馆时,魏子然略一抬头便见到附近的窗子纷纷开了,晨起的美妓或凭窗眺望晨景,或临水梳妆描眉……魏子然不敢细看,忙低头弯腰往河里打水洗脸。 头上忽飘来一方鸳鸯锦帕,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正舀水的盆里。 魏子然不明所以,顺手将那手帕捞起,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娇笑;再抬头去看时,原来船只正行到了花音坞的花窗下。 阁楼花窗后,心巧鬓发未拢、香肩半露,用衣袖掩着嘴望着魏子然柔柔笑着,脸上慢慢浮起了两片娇羞的红云。 她见魏子然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中无波无澜,心头怏怏,却仍是朝他娇羞羞地轻启了朱唇:“小哥儿能将手帕还我么?我一没留神,便让一阵风给吹落了。” 魏子然认出了她,听她故意用这样的语调声气同自己说话,嘴角微微漾出了一抹浅浅淡淡的笑。他正欲问问该如何将手帕交还她,却似看到那窗后又露出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心巧也便随着那男人离了窗前。 只是,那男人离去前,忽又向窗外探出了头,魏子然也得以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隐约记得,这男人正是东坑村的那个春水。 直到春水从窗前离去,船只也已慢慢驶过了花音坞,魏子然依旧死死盯着那扇窗。 恰逢此时,船娘子过来催他去前头吃粥,他便将那方湿手帕收了起来。 前头,船夫准备的是莲藕西瓜粥,鲜红雪白,皆切成丁,如红蕊绽冰山,鲜艳可爱。 魏子然从没见过西瓜还能与莲藕搭配着煮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尝了尝,藕丁鲜嫩甜脆,煮过的西瓜丁口味全然不同于生吃,如雪入喉头,入口即化,味美汁甜。 魏显昭也是头一回吃到这样的粥,便笑道:“晚辈倒是头回见西瓜还能这样吃,味道竟出奇得好。老人家深藏不露啊!” “这吃法也不是老头子我自创的,”老船夫谦虚道,“是我儿媳妇在南家平湖酒楼的后厨里帮工,从那厨房里的厨娘那儿学到的这种做法,说是能益血补心,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这样吃确实挺新鲜,味道也不错。” 魏显昭恍然大悟道:“若果出自南家厨子,能有这样的巧心思,倒也不足为奇了。” 船夫却道:“这厨子不过与令郎一般大年纪,是南家新来的厨子,于做菜一事上极有天赋,就是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魏显昭随口问道。 船夫沉吟半晌,方道:“要说哪里古怪,我也说不上来。据我那儿媳妇说,这小厨娘似乎怕见人,整日只待在厨房,除了厨艺上的事,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看着有些痴。” 魏显昭却道:“世上多的是这样的痴人,只迷恋某人某物,若陷进去得太深,便痴成了病,旁人看着自然就古怪。” 说着这些话时,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魏子然。 魏子然知晓父亲在借此警醒自己,却只当没听见,只管埋头喝粥。 魏显昭见他如此不受教,心里不悦,但此时口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与老船夫在细雨凉风里喝粥闲谈。 说到今日正值立秋一事上,两人又谈起了立秋这日的习俗。 船夫说:“立秋1,该吃西瓜、喝烧酒,这样就能预防疾病,也不会生秋痱子了。今日船上没有烧酒,有这碗莲藕西瓜粥,也算过了这节气了。” 魏显昭笑道:“西瓜吃了,也该吃吃秋桃,祛病除灾——老人家家里几口人?” 船夫脸上的笑容忽敛起,悲戚叹道:“剩不下几口人了,家乡闹了好几年饥荒了,两个儿子和孙女不是饿死了,就是染上瘟疫死了,除了我们两个老的,就只剩下媳妇和孙子了,眼下孙子也病了……” 说着,船夫禁不住泪流满面,魏显昭长叹一声,忙着宽慰了一番,又对魏子然说:“子然,给船舱里的老太太送些粥过去。” 喝过粥,船又继续行过运河的几处渡口,最后转道便入了苕溪,进入临安县地界。 苕溪渡口码头早已有魏府家丁等候在此,见船上父子相继下了船,便先后将船上运来的新鲜瓜果搬下了船。 魏显昭给老船夫算过船钱,又留下了一筐当季的肥桃。老船夫不肯收,魏显昭便劝道:“您老人家莫客气,权当是早上两碗粥的回报。在杭城,立秋有食秋桃的习俗,图个吉利。” 老船夫推脱不过,只得叩首收下。 魏子然看着也觉心中不忍,在魏显昭的授意下,便上前搀起老人,笑着说了一句:“吃的桃子将桃核藏起来,等到除夕,趁人不注意时将今日藏着的桃核丢进火里烧成灰烬,就能免除一年的瘟疫了。” 老船夫已哽咽不能言,只能不停地擦泪点首。 因此次随同魏显昭前往苏州吴县是为吊唁罗家老太爷,魏子然回了家并不先去前头拜见杨连枝,而是转入偏院让映红备热汤沐浴。 然,他在屋内泡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出来。映红觉着奇怪,进屋在帘外唤了几声也不见回应,只得挑帘来看,却发现这人已趴在桶沿睡着了。 映红猜到他是行船太累的缘故,可不敢任他泡在这凉透的水里继续睡着,便进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唤:“子然,醒醒。” 魏子然正在梦中,听到耳边叫唤,恍恍惚惚睁开眼,觑着眼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醒悟自己还在浴桶里。 见映红已绞了浴巾2要来替他擦身子,他的脸登时红了一片,忙道:“不敢劳动姊姊,我自己来。” 映红见他怕羞成这般,也不坚持,只道:“你困成这样,夫人那边晚些时候再过去吧?” 魏子然想了想,道:“那你去母亲那头说一声吧。” 映红还没去,杨连枝便派了人过来说:“夫人说哥儿舟车劳顿了一路,不用去问安,让在屋里好好睡一觉。” 映红自是欢欢喜喜地应下。 没一会儿,魏显昭又遣人过来问:“老爷打算将这儿的院子与前头的隔开,请了工匠下午过来看看地形,问哥儿这头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魏子然恹恹地道:“看便看,没什么妨碍。只是图纸绘成了,拿来我看一看。” 映红笑问:“你不懂里头的门道,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魏子然道:“你怎知我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姊姊瞧不上我,那我便自己绘一幅这院子的营造图纸给你看。” “你还较真了?”映红无奈,柔声说,“你学业功课繁忙,还是多花心思在正途上,这些工匠手艺你钻研来做什么?” 魏子然道:“姊姊莫瞧不上这些匠人。房屋车马、衣食花卉若无这些能工巧匠,我们便只能赤身裸体,住山洞、食草根,行无车马舟船,坐无桌椅床凳,这样活着,与兽无异。姊姊想这样活着么?” 映红怔了一怔,拧眉笑道:“我说你一句,你就要拿这些大道理驳我。哥儿您是读书人,满肚子学问,我说不过你,只有句糙话送你:敲锣的敲锣,打铁的打铁,三百六十行,人人干一行。你既干的是读书出仕的营生,就好好读书,那起屋造房子的事,与你不相干,你老老实实交给专门干这营生的人去做就成,你个蹩脚汉瞎掺和什么?贪多嚼不烂,没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一样事也干不成!” 魏子然不防她说出这一大番教训规劝的话来,不由笑了:“姊姊肚里学问可比我多,受教了。” 映红笑道:“不与你浑说,快些睡吧。” 魏子然依了,临睡前,又道:“今日立秋,姊姊记得吃桃藏核。还有,我今儿尝了一道新鲜粥样,我与你说说做法,你吩咐厨房做了,午时,让大伙儿都尝尝鲜。” 映红奇道:“你还知道灶上的事?” 魏子然知晓自己又被她取笑了,此时也无心去理论,只将那莲藕西瓜粥的做法简单与她说了一遍,方才进内室睡下了。 午时,映红唤醒他时,他觉身下有异样,一时不知端倪,只觉羞耻难堪,不肯让映红近前服侍。 映红大惑不解,看他红晕满颊,一心以为他犯病发热了,忙上前探他的额头,却并无发热的迹象。 “子然,”她又摸他的手臂胸背,细声问他,“你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奇怪?” “姊姊莫问……”魏子然摇头,低声请求道,“替我倒杯水吧,要凉的。“ 喝过水,魏子然方觉睡梦中的那股蠢蠢欲动的情思被压了下来,浑身也渐渐放松了。 映红出于关心的缘故,趁他放松下来的时候,探手摸进了他身下的被褥,那儿却湿了一大片。她脸色变了一变,又去摸他的裤腿,却吓得他往后瑟缩了一下:“别……” 他于被中握住她的手腕,哀求道:“姊姊,别……” 映红似懂非懂的,看他这模样,也不由羞红了脸颊,低声问:“遗尿,还是……” 但转念一想,他这般大了,又怎会遗尿? 她恍然明白了过来,愈发羞红了脸颊,一声不响地替他取了干净衣裳过来,笑着安慰他:“姐儿今年来了天癸,你也是时候了……赶紧换上吧。” 魏子然初次遇到这种事,仍是难为情,请求她:“姊姊别说出去!” “放心,我不会说的!”映红笑着点头,又说,“只是今日这衣裳被褥不能送去家里的浣衣处了,我帮你洗了吧。” “姊姊还是扔了吧!”魏子然觉着臊人,不肯假于人手。 映红却道:“这都是七成新的东西,扔了多可惜!我已是知道了,你也不用羞臊,总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的。” 如此,魏子然只能依了她。 末了,映红又出于好奇问道:“你做梦了么?梦见谁了?” 魏子然不答,默不作声地起身换了衣裳,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往前头净荷堂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2:立秋,立秋习俗各地不同,什么“贴秋膘”“咬秋”“啃秋”“秋社祭神”(秋社一般是立秋后第五个戌日)等等,很多地方立秋那天都有吃西瓜的习俗,浙江一些地方也有吃西瓜、喝烧酒的习俗;杭州一地则有吃秋桃的习俗,就是将桃子吃完后,把桃核留藏起来。等到除夕那天,把桃核丢进火炉中烧成灰烬(最好是悄悄地不让人发现),在当时,人们认为这样就可以免除一年的瘟疫。 不过,现在这种习俗好像已经不盛行了,这里只是简单记录一下,表示以前其实是有这个习俗的。 注释3:浴巾,出自《仪礼·士丧礼》:“沐巾一,浴巾二,皆用綌於笲。” 郑玄注:“巾所以拭汗垢,浴巾二者,上体下-体异也。” 啊,原来古代就已经有“浴巾”这个词了,怪我孤陋寡闻。不过《礼记》里出现的浴巾场合都很正式,好像都是丧礼、冠礼等需要沐浴净身的场合。 不过,按照郑玄的注解,浴巾的使用也是有讲究的,上身和下身是分开的、不同的。 第38章 第38章 【万历四十八年秋·海棠苑】 虽已入秋,可秋老虎却比往年更厉害。几月来,多地不见一滴雨水,田地里五谷不升,秋收无望。 魏显昭走过淮北,见当地饥民遍地,竟有食豆箕菱秆、草根树皮的;待过了江,又处处可见盐户饥民纠结在一处强抢官仓、漕运粮食。这般民不聊生的场景,让魏显昭见了大恸,少不得沿途做了几场施舍。 而他一行人所乘的船只也曾在夜里遭到了一次抢劫,幸而此行雇请了几个打手;而那些强盗劫匪也不过是各处饥民临时纠集起来的,只为钱财粮食而来,得手便一哄而散,并未伤及一船人的性命。 同行的人有说要报官的,魏显昭制止了:“只是损失了些钱粮,没有伤及性命,不要节外生枝,回去的路上多当心些就是了,夜里便不要行船了。” 如此,众人也不再多说什么,补了船,便继续行船。 行至苏州,船只过榷关交了税,一路顺风顺水,不一日便回了临安。 他这一趟出门,往返花了将近半月,回了家,少不得要问问家里这些日子来的近况,又着人往乡下请魏珏来家里说话。 当夜,他便歇在了卢氏院里。 次日一早,魏珏便来了魏府。魏显昭听说,忙命将人请到海棠苑内说话,兄弟俩彼此寒暄客气了一阵,魏显昭便命人摆上早饭。 用过饭后,魏显昭便将召请魏珏前来的用意说了。 “前些日子,我出门了一趟,才知外地连年荒欠,当地百姓竟到了啃食树皮草根的地步,”他说,“苏杭一带,虽不至于无粮可食,但米价却高得离谱,竟至斗米百三四十钱的地步,这让寻常百姓如何吃得起?所以,我想召你来城里做一门子米粮生意,哪怕亏些钱也不妨,只是要将米价压下去。” 魏珏道:“大哥哥此举固然是好心,但总欠些考虑。如今是物稀价贵,若我们一家低价售卖大米,定然会招致城中其他粮店老板的忌恨,吃力不讨好。苏杭米价高,无非是商船无关米运进来,城中无米可卖。大哥哥若要压低米价,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魏显昭紧紧追问道:“什么法子?” 魏珏笑道:“自家粮食不足,我们何不向外借呢?朝廷历来只是禁止粮食出口,我们便用茶叶、丝绸、瓷器来换粮食,岂不两便?” 早些年,魏显昭也想过走海上贸易这条路,但因那些年有倭寇之乱,朝廷便禁止民间下海经商。直至隆庆爷登基,才开了福建漳州府的一处月港,且对漳州、泉州之外的商民又多有限制,外地商民要求得一张“船引”何其困难! 他将海上贸易的困难与魏珏说了,魏珏却道:“哥哥欲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若拿不到船引,少不得要冒些儿险了。” 魏显昭不敢胡乱应下,犹豫良久,方道:“与番邦交易,须做长久准备,我再想想。”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魏珏怕这哥哥想来想去便放弃了,不由计上心来,遂笑道,“哥哥家里的那位尚小先生本乡可不是漳州府么?哥哥何不假他名义在漳州组建一支船队?” 听言,魏显昭也不禁喜上心间,笑道:“亏你想到了他!若能打通小先生这条路,倒真能省去许多后顾之忧。” 兄弟俩又坐着说了会话,薛鼎忽来报:“何县丞遣人送了一份邸抄加拜帖进来,说是午后会来拜访。” 魏显昭笑着接了邸抄、拜帖,当先看了拜帖,便笑着吩咐薛鼎:“你去吩咐厨房那边安置一桌席面吧。” 薛鼎领命去后,魏显昭方才拿了邸抄来看,看到“皇帝于本月廿一日崩于弘德殿”“皇太子嗣皇帝位”时,不觉两眼发黑,双手发颤。 魏珏不明所以,疑惑道:“大哥哥,怎么了?” “万岁爷于前日宾天了……”魏显昭说着禁不住流出了两行泪,将手中的邸抄递了过去,“你看看——何县丞还将万岁爷的遗诏1也抄录在了后头。” 魏珏茫茫然接过,一行行看下去,遗诏中万岁爷的反思与懊悔之意倒不是他所关心在意的,看到其中特意提到了要罢免一切矿税和监税的中官,不由欢喜非常。 他与魏显昭不同,未曾领受过万岁爷的恩典荣赐,对万岁爷之死并无伤感惋惜之情,只有遗诏里罢矿税、免监税中官之事令他感到欣喜而已。 但魏显昭眼下伤心难过,他不好喜形于色,随意宽慰了两句,便要告辞离开。 魏显昭也不留他,将此次出门从外地他乡带回来的土仪特产包了些与他,便将人送出了大门。 临行前,魏珏又将“海上贸易”一事反复叮嘱,说:“哥哥千万将此事放在心里。这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莫瞻前顾后错失了时机。” 魏显昭笑着点头:“我晓得的。但凡事总是要稳妥周全些好,尤其不能有什么歪邪心思,罔顾朝廷律法。” 这番话说下来,便有劝告警戒的意思了。 魏珏心里清楚,只是讪讪笑着,不再多说,上车便走了。 一时之间,皇帝宾天的消息如纸片般散落在杭城的大街小巷里,各督抚镇巡三司处少不得要准备公文祭表,差人上京进香;各卫所府州县的土官老爷也忙忙碌碌地为先帝设坛哭灵、披麻服丧,一切琐碎公务倒都抛在了一旁。即便接到了新的案件,衙里的官老爷一看又是些强买强卖的邻里纠纷,也懒得受理,全交给手底下的人去调解劝和。 这日,何深如往常一般坐在衙署的廨房里饮茶看书,何桓也不等门外的门子通报一声,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见自家大哥满脸不悦地看着自己,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下斟了一杯茶喝,方才兴奋地说:“与哥哥说件大事,你听不听?” 何深冷哼一声,捧起书来看,并不理会他。 何桓却兀自说道:“哥哥还记得那罗不阿么?五月里,他家老太爷病死在京城,棺木运回吴县入土没几天,却又遇上了国丧,这家丧国丧碰到一块儿,他家人本应更加守孝重礼才是,不想家里出了个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孙,竟与妓子结胎怀子,甚至在孝期狎妓,还为那妓子赎了身,偷偷安置在了钱塘门外的一处私宅里。但纸终包不住火,这事即使做得再隐秘,还是让这罗不阿发觉了,听说他当时便气得吐了血,至今还卧床不起呢!” 闻言,何深心里虽感到了几丝得意畅快,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甚而开口劝面前这个幸灾乐祸的弟弟:“‘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2,做人要有大心胸,不能因人家曾给你难堪,你便记恨在心,逢人不幸便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何桓笑道:“哥哥自有大胸怀,就由我小心肠好了。真不知你说这些话,良心上过不过得去?我本是来与你说说这件可乐的事的,反倒惹了一身臊,怪没意思的。罢了,你便继续做你的君子去,我横竖只是一个小人,再不敢玷污了您的门槛,告辞!” “忘了与你说,”出了门,他又折回身子,在门外提醒了一声,“你看上的那户有钱人家,与罗家关系好着呢,你若不抓紧,他家女儿丰厚的嫁妆就得落到别家了!如今罗家那小子做出了这等事,你要与魏家结亲,可得抓准了这大好时机!” 何深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想必是那魏家有了与罗家结亲的念头;且看中的女婿正是那罗家“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孙”。 就是不知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魏家是否改变了主意? 但他何家不过刚来临安落脚,家世根基皆不如吴县罗家,况且与魏家交情又并不深厚,即便魏家舍弃了罗家,想必也不会考虑将掌上明珠许给一个清贫如洗的小官之家吧? 若儿子能争气些,他倒有勇气争一争,偏偏儿子又是个软弱无能的。他自己都羞于向外人提起这个儿子,哪里有脸去高攀那些富家千金? 然,正如弟弟何桓所说,如今是个好时机,他总得试一试。 临近中秋佳节,因仍在先帝二十七日服丧期间,魏显昭即使只是个品级低下的省祭官,也不敢在家大摆筵席,只打算同家人在家随意吃一桌简单的席,聚在一处赏月便了。却不料,何深于中秋前亲送了请帖来家中,请他带家中几位哥儿赴衙署饮茶赏月。 魏显昭本喜这位新任县丞是位中正平和、朴素务实的人,对方亲自来请,他自然不好推脱,便爽快地应下了。 中秋当晚,何深又亲自驾了车马来魏府接人,可见用心颇周到。 此行,魏子然因魏书婷身子不适,不放心出门,魏显昭便只带了魏子焘与魏子煦赴宴,父子三人至晚方回。 回了家,魏显昭见露春园的聚会已散了,在薛氏的菊香院里坐了一会儿,又欲往卢氏院中去。 薛氏看出他的心思,冷冷嘲笑道:“我这儿留不住老爷,但老爷何必这样急赶着往那边去呢?好歹将杯里的茶喝完,回去瞧了夫人再去也不迟。” 魏显昭听她这含酸带嘲的话里有话,便问:“夫人怎么了?” 薛氏清清冷冷瞥他一眼,又是冷笑嘲讽:“老爷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魏显昭见她总是这副态度与自己说话,心头很是没趣,匆匆喝完茶便出了菊香院,径直往净荷堂而来。 屋内,不见杨连枝,他问了守在屋内的侍女,方知妻子仍在魏书婷屋内,换了身衣裳便往后院而来。 守在屋外的侍女与琴香见他来,忙将人请进屋里;魏显昭却让她们别忙,只问:“姐儿今日可好?吃东西了不曾?” 琴香点头:“吃了一些,只是一直咳嗽。” 魏显昭默然,心里知晓魏书婷这病是因何而起,只是不好说出。 因这是女儿的闺房,他也不便在此久留,只隔着帐子对她叮嘱了几句话,方才与杨连枝、魏子然一道离了后院。 途中,魏子然与父母作别,尚未抬脚走几步远,魏显昭忽唤住了他,笑着问了一句:“明年的县考,你可做好了准备?” 魏子然愣了半晌,方道:“应是没问题的。” 魏显昭点头,又道:“你不要光说不做,还是要多看多写,你诗赋经论虽没问题,八股文却还不够火候。依我看,只要八股文做得好,以后随你做什么东西,都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3,要诗就是诗,要赋就是赋,没有不成的。但看我朝的几位阁老,没有哪一个八股文写得不漂亮的,你得多看多学。” 魏子然不敢说忤逆的话,只是点头应承。 魏显昭也不再多说多问,任他回了自己的偏院。 杨连枝本没打算魏显昭夜里会过来净荷堂,眼下见他似乎打算在此留宿,忙道:“我这里不留你,你还是往别处去吧。” 魏显昭见她神色间并无厌恶冷淡之色,心中生疑,便将薛氏的那些话说了出来,而后笑问了一句:“你们是连成一气来捉弄我的么?” “谁捉弄你来?”杨连枝不由笑了,柔声说,“是我夜里赏月时,忽觉头晕恶心,倒没想到薛姨娘一直记在心里。” 听言,魏显昭忙抓过她的手,细细察看她的脸色,关切道:“可是你那旧疾又犯了?怎么也不请大夫瞧瞧?” “你莫急,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不是病……”杨连枝微微含羞道,“是子然与婷儿又多了个弟弟或妹妹。” 魏显昭先是一惊,而后又是一喜,看着她眼角不知何年何月生出的几道细纹,一时又感慨良多。 窗外,一轮玉盘悄然滑过树梢,月明如水,照得满室生辉,令身边人也增了光彩。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明神宗遗诏全文如下: 戊戌,颁遗诏曰:“朕以冲龄缵承大统,君临海内四十八载于兹,享国最长,夫复何憾!念朕嗣服之初,兢兢化理,期无负先帝付托,比缘多病,静挕有年,郊庙弗躬,朝讲希御,封章多滞寮采半空加以矿税烦兴,征调四出,民生日蹙,边衅渐开,夙夜思维,不胜追悔,方图改辙,嘉与天下维新,而遘疾弥留,殆不可起,盖愆补过允赖后人,皇太子聪明仁孝睿德夙成,宜嗣皇帝位,尚其修身勤政亲贤纳谏,以永鸿图。皇长孙宜及时册立进学,瑞王、惠王、桂王各择善地,令早就藩封,大小臣工务协恭和衷,辅理嗣君,保乂王室,是皆朕惓惓之至意也。内阁辅臣亟为简任卿戴大僚尽行推补,两次考选并散馆科道官俱令授职,建言废弃及矿税诖误诸臣酌量起用,一切榷税并新增织造烧造等项,悉皆停止。各衙门见监人犯俱送法司查审,应释放者释放。东师缺饷宜多发内帑以助军需,阵亡将士速加恤录。丧礼遵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王藩屏为重,勿得擅离本国。各处摠督镇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许擅去职守,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差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并(土)官□并免进香,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注释2: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引自唐·孟郊《赠裴枢端公》。 注释3: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引自宋·释咸杰《送玲首座住定水》。 第39章 第39章 【泰昌元年秋·闲林埠】 临近重阳,过了为先帝服衰的二十七日之期,魏显昭释服后,便盘算着邀三两亲近好友来家赏菊过节,也顺便为魏书嬛庆生。 因他不愿太过铺张浪费,也不愿杨连枝太过操劳,与她商议妥宴会的席面及相关事宜后,一应请客、酒肴果子的事体悉数交给薛氏打理。而薛氏却是每样事、每样花销都要向杨连枝一一请示;杨连枝觉着麻烦,索性让她全权做主,不必事事向她请示,只待布置妥当了,再向她汇报即可。 请帖发出去后,魏显昭想着魏子然的那座偏院也是时候动工了,又寻思着请个阴阳先生来家里卜个吉日。 哪知阴阳先生尚未请来,京城又传来了消息,却是万岁爷在本月的头一天夜里便驾崩了。 新帝登基一月就驾崩的消息,让杭城百姓皆觉得不真实,恍似在梦里一般。直到官府将先帝遗诏与新帝登基改元的诏书昭告全城后,城中又是一片缟素哀乐,官府众人也是一阵忙碌,那些尚未递交上去的公文奏疏,也只得涂了重写。 书院的孔老先生听闻这样的消息,竟哭晕了过去,直说天下一两月之内便换了两朝天子,不是什么好兆头,是有妖孽出世祸乱世间的征兆。 老先生卧病期间,魏子然与魏子焘闲暇时都会前往孔宅探望,而这老先生竟一日比一日糊涂,日夜不是哭就是说些胡话。 家人见这人渐渐不得好了,只能听从大夫的建议,开始着手为老先生准备着后事。 孔老先生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知晓自己大限到了,颇思再为年轻后生讲一回课。 老先生那亲重孙孔梨是个极孝顺的少年人,为完成曾祖生前遗愿,便跑街跑巷去请曾祖昔日的学生赏脸于某日前往余杭县启圣祠听老先生最后一回课。所请之人中,自然有人同意,有人拒绝,这少年人也因此碰了不少壁。 前往罗宅时,罗明生病情虽已减轻,却依旧需要汤药扶持,且在其祖父的齐衰1服丧期间,他便不敢劳动这位师叔,但还是将来意讲明了,后又说:“师叔既然不便前往,可否容许子意兄前去?” 罗明生道:“他孝期未满,且近来风评不好,去了倒辱没了老先生名声。正好我外甥这几日也在这里,况我已过了热孝2,那时我带他去吧。” 这些事毕竟事关罗家家事,孔梨也不好多说,便点首应道:“那小侄便恭候师叔驾临。” 离了罗宅,孔梨又往他处邀请了些许士子儒生。回家后,他便写了请帖,让家人一一送往答应听课的那些人家里。 到了约定那日,崇文书院受邀的学生天微亮便起身盥洗,成群结伴地雇了驴马车往余杭孔宅而来。 魏子然因才学会了骑马,不愿坐车,便说服魏子焘与尚攸一人租了一匹马,驱马出了钱塘。 三人披霜带露、一路沿着运河、苕溪骑马而行。 临近余杭,红日高升,苕溪两岸芦花似雪,苇尖上尚未消散的露珠在晓光中闪烁如银。一阵风过,露珠簌簌坠落,芦花冉冉飘升,远远望去,犹如碎银玉珠滚入茫茫白雪中,飞芦坠玉,美不胜收。 魏子然喜爱芦花的风姿,但眼见时候不早,也不便逗留,只得驱马而去。 入城,三人依然沿着南苕溪南岸而行,过通济桥,转入南湖十字长堤,一路向西行至石门塘,下了长堤,又一路策马往闲林埠而来。 船只凑集、人声嘈杂的埠头早已有孔家家人在此迎客,殷勤上前替三人牵了马,又另有一名黄毛垂髫的小童在前引路。 魏子然随着引路小童一路走过去,街巷里弄一弄套着一弄,令人摸不清方向;一溜儿的亭台水榭、砖雕门楼,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几人穿过几条热闹街巷,经过上埠溪前一家家粉墙黛瓦的高大台门,便拐进了一条幽深寂静的青石小巷,过一石桥之后,孔家台门便赫然入目。 孔老先生的住宅临溪而建,前临街,后靠溪,是一处古朴秀雅的三进院落。 入了大门,穿过垂花门,但见庭院中植松种柏,花柳垂阴,穿着各色襕衫罩袍的皓首老儒、青年才俊、少年书生如星子散落在绿树黄花中,口里吐出的皆是三纲五常,谈论的也都是四书五经。听得多了,魏子然只觉索然无趣。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罗明生与文卿,忙拉着魏子焘与尚攸过去与两人见了礼,因没见到罗衡,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文卿却将他拉到一旁,悄声说:“罗罗已到了此地,他会在午后先往安乐山山脚等我们,我们听完课与他碰头就是了。” 魏子然喜道:“我还当他就此不愿抛头露面不再见朋友了,今日难得一见,定要嘲笑他一番。” 文卿却笑劝道:“贤弟体贴他些吧。他身上有些不好,因听说你会来听课,才带病出门的。” 魏子然转喜为忧道:“病得厉害么?” 文卿苦笑着摇头:“他不让我对你说,你见了他,自己问他吧。” 听言,魏子然不禁黯然:“如此说来,那便是病得不轻了。” 文卿不欲因罗衡生病一事坏了他来听课的热情,又想探探这位贤弟对他那表弟的情谊有几深,便问了一句:“外面的那些风言,你信了么?” “不信!”魏子然笃定摇头,又道,“但,其中究竟有何缘由,我一直不曾想明白。静缘兄若知晓,还请告知。” 文卿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这半年不曾过杭州来,多在外地,虽知道一点内情,但要将始末说与你听,也说不清。你既然愿意信他,那便等我们碰了头,让他亲口对你说吧。” 如此,魏子然只好作罢。 不多时,客人已悉数到了,主人家便在庭院里摆出了早饭,各人皆是一碗腐乳泡饭、一份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及两团圆滚滚的乌米饭。 魏子然本吃不惯腐乳的味道,然,因是做客,也不好在主人家的席上挑食,只能捏着鼻子尝了一口。咽下后,竟有些回味无穷,不知不觉间,竟将一碗泡饭皆吃了个干净,喝过羊肉汤后,反倒再也吃不下那两团乌米饭了。 尚攸知晓这位哥儿食量向来不及同龄人,便悄悄将那两团乌米饭用帕子包了,低语道:“孔老先生若讲起课来,便会忘了时辰,说是午时结束,就怕讲到申时才完。哥儿吃不完的,我先留着,若到时候饿了,尚可充饥。” 魏子然笑道:“难为小先生想得这般周到,若是出门前,能带些糕点才好呢。” 一旁的魏子焘道:“哥哥放心,出门前,小先生带着了。” 魏子然故作不悦地道:“你们倒都瞒着我!” 尚攸道:“哥儿向来不操心这些事,还是焘哥儿提醒我的呢。我们还带了茶,若讲课结束得早,还能趁兴邀几人游游双塔。” 魏子然想着罗衡已来了此地,倒是可邀这两人一同游赏安乐山。 饭毕,主人家又捧出了茶,孔老先生也被孔梨搀扶着来到了庭院,坐着与众人饮茶谈笑。 魏子然见这老先生精神头尚好,全然不似前段时日病恹恹的人,一心以为老先生的病已好了。 魏子然将自己的想法与身边的兄弟说了,魏子焘却郑重道:“老先生如今这光景,怕是回光返照。” “你的意思是……”魏子然道,“老先生好不了了么?” 魏子焘道:“生死天定,我不敢妄议老先生生死。” 而孔老先生见家中聚了这些老儒小生,心里高兴感动,禁不住热泪盈眶道:“老朽活了八十又六载,历经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一生秉承先师孔圣人遗业,不论贫富贵贱,只要在老朽门下求学,老朽都是一视同仁。今日,诸位赏脸前来,有些虽不是老朽亲授弟子,但在座的,包括老朽,哪一位又不是孔圣人的弟子呢?所以,老朽也不倚老卖老,此次名虽讲学,实则是邀大家伙儿当着先师孔圣人的面好好谈谈治世之道。” 话音方落,魏子然便听到座中有一人小声嘀咕着:“这老先生果然不中用了,如今那宝座上的天子又换了一朝,算起来应熬死了四朝皇帝,怎么说是三朝?这样糊涂,还能讲课么?” 魏子然侧目而看时,才发现是最近与他家来往密切的何家二老爷。 他听不惯这人阴阳怪气的语调,正想呛一呛这人,座中的罗明生忽冷哼了一声,鄙夷道:“糊涂无知的是你何二老爷,先帝虽崩,只要年号没换,这天下就仍是泰昌年。你无端诋毁孔门先生,是成心来找茬的?” 何桓内心有些怵罗明生,虽明知这人是强词夺理想要羞辱自己,此时却只能忍气吞声,默默不语。 而孔老先生因耳背,自是听不见底下的那起小争执,却是他身边的孔梨听得一清二楚。 然,他细细盯着何桓看了许久,也不记得自己何时请过这人来听课了。虽然这人肆意出言嘲笑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但来了就是客,他不好拉下脸赶客,给人难堪。 眼看着客人茶已喝过几巡,他便扬声道:“诸位师叔师伯师哥,茶已是喝过,便请移步启圣祠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齐衰,五服丧服的一种。五服,即斩衰(cui,縗)、齐衰(zi cui)、大功、小功、缌麻。 其中齐衰又分为如下几种情况: (1)一年(齐衰杖期ji):嫡子众子为庶母 【谓父之妾】,嫡子众子之妻为夫之庶母,为嫁母出母 【即亲生母因父卒改嫁及父在被出者】,父卒继母改嫁而已从之者,夫为妻; (2)一年(齐衰不杖期):父母为嫡长子及众子,父母为女在室者 【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亦同】,继母为长子及众子,慈母为长子及众子,孙为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为伯叔父母 【即伯伯姆姆叔叔婶婶】,妾为夫之长子及众子为所生子,为兄弟,为兄弟之子及兄弟之女在室者 【即侄男及侄女】,为姑及姊妹在室者 【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同】,妾为嫡妻,嫁母出母为其子女在室及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为其兄弟及兄弟之子 【姊妹及侄女在室者同】,继母改嫁为前夫之子从巳者,为继父同居两无大功之亲者 【谓继父无子孙伯叔兄弟巳身亦无伯叔兄弟之类】,妇人为夫亲兄弟之子,妇人为夫亲兄弟之女在室者,女出嫁为父母,妾为其父母,为人后者为其父母 【即本生父母】,女适人为兄弟之为父后者,祖为嫡孙,父母为长子妇; (3)齐衰五月:为曾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 (4)齐衰三月:为高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为继父先曾同居今不同居者,为继父虽(不同)居而两有大功以上亲者 以上以明朝为例,参考明·朱元璋《御制孝慈录序》。因古籍没有标点符号,断句可能断得不对,且可能存在抄写的错误,有些字可能抄写有误,还请批评指正。 另外,民间对五等服制,通常没有严格区分。一般也不按“五等服制”到期换服,而是逝世三年后统一换服,称除服、服阕。 注释2:热孝,旧时对新近发生的父母(或丈夫)丧事叫热孝。通常指百日之内,做孝子、孝女、孝媳的要披麻戴孝,不剃发,不娱乐,不外出。 (引自百度百科) 文中罗家老太爷是罗明生祖父,属于孙为祖父母服丧,齐衰不杖期,一年。因是罗家次孙,所以他没有在老家为祖父守孝,只在自己家里服丧。(重孝一般是长子长孙在家守孝三年) 对罗罗而言,属于曾孙为曾祖父服丧,齐衰五月。他是罗家嫡长曾孙,又是过继给二房的,所以还是按照曾孙来服丧。 因为各个地方守孝制度不是一成不变的,这里只是一个参考。 附《明光宗遗诏》 越三日戊寅颁遗诏曰:“朕以眇躬,嗣登大宝,夙夜祗惧,罔敢宁居,于凡用人行政,遵奉皇考遗命,力疾举行,哀劳交瘁,奄至弥留,定数莫移,考终何憾,但念朕绍承洪绪茕疚,方新志业未就,所期缵述端属后贤,皇长子茂质英姿,克荷神器,宜早嗣皇帝位,其守祖宗彝宪,亲贤勤学,立政安民,朝讲一遵典制,冠婚择吉早行,出入起居倍宜兢慎,左右侍御务近端良,内外文武百官执事之臣同心协赞,永保基图。朕从皇考在天之灵,陟降鉴观,于志毕矣。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重寄,不可辄离封城,督抚镇守都布按三司官员地方攸系,不许擅离职役,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遣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土官俱免进香,诏谕中外咸使闻知。” 第40章 第40章 【泰昌元年秋·启圣祠】 启圣祠位于余杭县学宫东面,庙堂规模宏大,气象雄伟。庙内有碑,碑上文字据说是嘉靖年间,请了当地的方姓进士记刻而成的。 一行人驾车骑马,随同着孔老先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启圣祠。庙堂大院内早已摆好了桌椅讲台,众人进庙堂见过先圣孔夫子后,方才相继入座,恭听老先生生前的最后一堂课。 孔老先生讲课期间,也有学宫及附近书院的学子书生慕名而来的,或站或坐地围坐在讲台四周,竟渐渐将启圣祠前偌大的场院围得水泄不通。 孔老先生最喜见到这样的场景,即使渐感身体不支,也不肯早早散场。 而老先生所谈所讲无非是读书处世之道与治国安-邦之策,说起当今朝政与天下局势,不免唏嘘感慨一番,万分渴求座中能有力挽狂澜之人。 魏子然正听得兴起,不防身后忽挤过来一个少年人,轻拍他肩头,笑问:“可否同席?” 这声音清朗圆润,如清风拂面,令魏子然颇生好感,便转过头细细打量着他。 秋阳碧空下,少年眉目疏朗,神貌炯然,一双眼正坦然大方地盯着自己。 若是平时,魏子然可能直接将座位让了出去,可眼前这位少年甚合他眼缘,他便不加犹豫地让出了半边位置,笑着请这少年入座。 尚攸见状,忙起身道:“这位小哥儿,你若不嫌弃,坐我这里吧?” 话音尚未落下,少年已是一屁股坐在了魏子然留出一半位置的椅子上,抬头朝尚攸笑了笑,说:“我看哥哥那儿风水与我相冲,我还是坐这儿吧,这儿风水好。” 尚攸半信半疑的,听了魏子然一句劝,只能作罢。 魏子然因喜爱这少年,欲与他攀谈,便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你会看风水?” “不会……”少年侧首低声笑了笑,又朝魏子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附耳道,“认真听,莫走神儿。” 魏子然羞惭不已,讪讪笑着点头:“好。” 然,他正凝神听了没一会儿,忽觉肩头一沉,身边的少年却靠着他的肩头合眼睡了。 魏子然一时觉着窘迫,侧头看他睡得安详,也不敢随便乱动,只能任由他靠了。 而今日的这场讲学,果然让尚攸猜中了。过了午时,孔老先生仍是谈兴颇浓,只是口里吐出的话已渐渐糊涂了。场院中有人见这老先生话语已糊涂,便慢慢散去了。 直至午时三刻,孔老先生方才在孔梨的劝说下歇下,饮了些茶水米粥,便与在场的诸人随意交谈着。 谈话中,因魏子然不敢惊醒肩上睡着的少年,也不便上前亲聆孔老先生的谆谆教诲,只能伸长耳朵注意去听。 可孔老先生方才的讲学已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此刻早已无力再多说什么,只不断重复着:“妖孽出世,朝纲混乱,诸位皆是有胆有识之士,须知生前荣辱贫富皆如梦幻泡影,唯有身前身后美名能让后世子孙铭记。诸位饱读圣贤诗书,所学为何?无非成仁取义,诸位若能以天下为己任,匡扶这江山社稷,拯救我百姓苍生,便是死,也无遗憾。万望诸位谨记老朽今日之言,方不负昔日师生之谊。” 话毕,孔老先生便再无声响,疲惫地闭了眼。 片刻之后,孔梨忽低低说了一句:“老教授睡了。” 魏子然尚未明白这句“睡了”是何意,他肩头的少年却适时醒了过来,一点儿熟睡初醒的状态也没有,只轻轻说了一句:“你们的老先生走了。” 魏子然正揉着自己酸疼的肩膀,乍听到他这句话,心口蓦地一沉,已来不及细想,便起身往讲台那头走去。 无奈孔老先生身边已围了一层又一层亲厚的亲友学生,他探不明情况,只能与魏子焘、尚攸等在一旁。 直到看到有人出庙堂去备车马,围在老先生身边的人群才渐渐散开,他也得已近前看看那位安然入睡的老先生。 看到孔梨在一旁默默抹泪,他便知晓孔老先生这一睡,便再也醒不来了。 耳边有低低的啜泣声,他却只是木然地跪在孔老先生脚边,慢慢抬手将老人的双手握住了。 老人双手粗糙松弛,犹如被揉皱的宣纸,层层褶皱包裹着几根干枯细瘦的老树枝,仿佛一折便断了、碎了。 魏子然不敢太用力,听到孔梨在耳边劝了一句:“小师哥,给老教授磕过头,便让老教授回家吧。” 这一声近在咫尺的话语,让魏子然惊了一惊,恍似如梦初醒。他见讲台四周已密密麻麻地跪满了孔家家人与学子儒生,忙松了老人的手,起身退到人群外,在魏子焘与尚攸身边跪下了。 随众人郑重地磕了头,他便见孔老先生被人送进了停在庙堂大门外的车马里。车帘落下,车轮转动,孔老先生的声音笑貌便慢慢远去了。 魏子然生平第一次目睹他人在自己面前悄无声息地死去,整个人皆是迷茫困惑的。 他不曾想到人类的生死竟如此迅疾,眨眼之间,那个侃侃而谈的老先生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远离了人世。 他听闻过不少人的死亡,然,那些皆是与他不相干的人,他听一听,唏嘘感慨一番生死无常的话便完了,并没有太多的感伤痛惜。 即便当初亲临南家主母许氏的葬礼,他也没有这样深切的悲痛之情。 人群里忽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却是孔家的一名家童哭倒在地,哭喊着要随孔老先生一块儿去。 魏子然记得这小童,正是今早为客人引路的。 此时,这小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眼泪鼻涕哭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一声声哭喊着:“老先生,您带我一块儿走吧!” 魏子然觉着这哭声如锤子击打在心口,钝钝地疼,疼得他眼中渐渐有了湿意。 看着那小童被旁人劝说着搀扶着出了庙堂,他也欲跟过去,哪知脚下没留神,竟被门槛绊住了脚。若不是身后有人赶上来拉住了他,他真不知这一摔会不会磕碎牙、摔破脸。 他稳住身形,正要感谢那人的出手相助之恩,那人却道:“不必谢!今日你我共席听学,也算是有了同窗之谊。你借我肩,我扶你臂,互帮互扶,也算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吧!” 魏子然不想这人如此坦荡爽快,朋友之求又正合他意,便连忙应道:“荣幸之至!乐意之至!敢问兄台年齿多少?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这少年道:“我是万历丁未年生人,贱名林知泉,表字乐川,家住临安官塘。” “林知泉?”魏子然又惊又喜,问道,“兄台可是那三岁能作诗,五岁能写赋,十岁便考入府学的楚地神童林知泉?” 林知泉勾唇一笑:“你要同世人一般这样看我,那我们便做不得朋友了。” 魏子然一听,忙道:“林兄弟息怒!你我初相识,相交未深,我对你的闻知自然同世人一般。今日既是你提出结交一说,若只因我一句话就翻悔,倒显得小气矫情了。” 林知泉笑道:“你这样说,我有理也成没理的了,如今倒要请教这位兄台大名了!” 魏子然不敢含糊,遂道:“某鄙名魏子然,年前孔老先生给取了个字,叫心斋。说来也与林兄弟颇为有缘,不但同是杭城临安人,还是同年生人。不知林兄弟是丁未年哪月里生的?” 林知泉也颇为惊奇,笑答道:“我是八月里生的。” 魏子然道:“这样说来,我是兄,你是弟。” “果真如此,那小弟便在此见过心斋兄了!”林知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朝他叉手行礼,“小弟自幼长在湖广,前些日子才回了临安,日后在此地还得仰仗兄长引导提拔一二。” 魏子然道:“理应如此。” 两人又随意交谈了几句,彼此越谈越投缘,只恨相见太晚,胸中有一箩筐的话待说,此时此地又不容许两人说太多。 待庙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尚攸与魏子焘、文卿找过来时,魏子然又引着林知泉与三人一一见过。 三人一听这人就是这两年声名鹊起的荆楚神童林知泉,不免又称赞寒暄了一番。 文卿毕竟年长,见识消息都要比另三人广泛灵通一些,便问了一句:“林兄弟既是官塘林家的,那林妙山可是你兄弟?” 林知泉道:“正是家兄。” “失敬失敬!”文卿肃然起敬道,“听说尊兄去岁远赴辽东,近来可好?” 林知泉道:“说来惭愧,家兄并未去成辽东,于半道便被家父追了回来,送到家舅身边习武去了,现今还在家舅府上呢。” 文卿听闻,半晌无言。 在场诸人自然都听说过林妙山赴辽抗敌一事,每每谈论此人时,多为那人的英雄气魄所折服。今日得知那人竟从未到达过辽东,心中崇拜敬仰的英雄竟从不是英雄,心底难免失望。 然,思及自身,又觉自己终究不如林妙山。 魏子焘见众人一时无话,便道:“兵家之事,单凭一腔热血,毕竟成不了事。林家大哥哥当年此举本就太过鲁莽冒失,若去了辽东,不过是白白送了一条性命。知兵法,懂武略,上了战场,方有战胜的可能。林二哥哥家人此举,不但是出于爱子之心,更是深谋远虑之策。” “焘哥儿说得很是在理!”文卿道,“有勇无谋是莽夫,有谋无勇是懦夫,有勇有谋方是真丈夫。我们这些成日里闭坐书斋的人,平日里不过略略看了些《武经》《六韬》,从未亲历战场,口里滔滔不绝,身上却没一点本事,想来实甚可哀可痛。” 林知泉却道:“文兄此言差矣。自古文臣提笔治天下,武将跨马定江山,能文能武的能有几人?孔老先生走前说过,我辈读书为的是这‘江山社稷’‘百姓苍生’,而这需要我辈有成仁取义的勇气与决心。兄只要有这样的勇气与决心,能文不能武又如何?一样是个英雄人物!若朝中文臣武将都能有这样的决心与勇气,上下一心,又何愁乱世不平、百姓不安呢?” 魏子然听他说出孔老先生生前最后那段话来,方知这人那时借他肩膀原来一直未曾睡去,而是认真在听孔老先生的话。 他正为此感到无奈好笑,便听文卿笑着道:“这么说来,倒是我狭隘了。林兄弟果真聪敏睿智,一席话说得人茅塞顿开。” 魏子然趁机揶揄了一句:“静缘兄一向淡然超群,不入俗世,许是与罗子意相处得久了,染上了他那一点愤世嫉俗的脾性,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文卿笑道:“你不提起他,我倒忘了他还在山脚下等着我们,也不知他是否得知了孔老先生仙逝的消息。” 此番相聚,几人自然要邀请将将相识的林知泉,林知泉也乐于与人结交,便欣然应下了。 一行人皆是骑马而来,出了庙堂便跨马扬尘而去。 几人顺道往孔宅探望了一番,孔宅上下已是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此情此景,又不免勾动了魏子然的心肠,背着人悄悄流了一回眼泪。因不好在今日多有叨扰,他便随同文卿等人一道出了孔宅。 一路上,众人难免因孔老先生的离世而黯然悲痛,竟无人开口说话。 行至通济桥上时,忽有林家的小厮儿策马飞奔而来,在桥上拦住了几人的路,于马背上催促林知泉快快回家,说是家主母又不好了。 听闻,林知泉丝毫不敢耽误,匆匆忙忙与众人致歉告辞,与那小厮儿下了桥便扬鞭疾驰。 魏子然深感可惜,笑对文卿说:“这样一位妙人,罗年兄今日竟无缘一见了。” 作者有话说: 江南“四君子花”梅兰竹菊终于都露脸了,欧耶~ 第41章 第41章 【泰昌元年秋·苕溪】 罗衡早已打听到孔老先生逝世的消息,见了魏子然一行人,也不多说什么,只问老先生生前最后一堂课都讲了些什么。 众人都为他未能亲聆老先生的最后一堂课而惋惜,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启圣祠前的讲学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 说到新结识的那位林知泉与林妙山之事,罗衡也是一喜一叹一忧,喜的是那神童林知泉竟就在咫尺,日后不愁见不着;叹的却是那林妙山赴辽失败之事;忧的是朝纲日坏,朝中官员党同伐异,不思为国为民,一心攻伐异己。即便是他素来敬重爱戴的老太爷,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仍叮嘱着后辈子孙要与某某党、某某人划清界限。 若朝廷是这样的朝廷,他又何必还要进去蹚这一趟浑水儿呢? 孔老先生的离世终究让几人丧失了游山观水的兴致,几人不过在附近的芦花地里随意地走走谈谈,便慢慢出了城。 罗衡因有病在身,不便骑马奔波,此次是雇船来的,他便拉魏子然与自己一同坐船回去,那匹马自然由另三人一同带回去了。 红霞满天,残阳铺水,苕溪两岸的青山白芦被冷秋的夕阳映照得如血似火,绚丽也凄凉。 长篙敲碎水中夕阳,拖着一江的浮光碎影、载着满船的余晖光热慢慢荡出了水城门。 罗衡对撑篙的船夫说:“我们不转道,沿着苕溪往临安去吧。” 船夫答应了,为两人在舱内点了灯、生了炉子便出去了。 魏子然却不知罗衡往临安去做什么,便问:“天很晚了,你不回钱塘了么?” 罗衡煮水添茶叶的手微微一顿,便抬起脸望着对面的魏子然一笑,说:“郎春白曾传信与我,说我若要会面,便往临安胡桥一带寻他。我想择日不如撞日,今日难得出来了,便前去会会他。” 魏子然奇道:“你找他做什么?” 罗衡微微笑道:“关于城中盛传的那些关于我的风言,大表哥说你尚有疑虑,我也有些疑惑,所以带你来找郎春白解疑答惑。” 魏子然隔着微微灯火看他,见他面上微微泛红,笑里带着几分风流消沉,不由叹了一口气,道:“这事与他有关?” 罗衡道:“从头至尾,都与他有关。” “那你……”魏子然细看他脸色,斟酌着问,“是否真与那‘彩铃姊姊’有了孩子?孝期为她赎身的事,是真有其事?” “你原来不信我!”罗衡怒笑道,“你先前替你家婷姐儿气冲冲质问我时,我回答你的那些话,都成耳边风了?说一遍两遍你都不信,她更不信吧?我再说一遍,我与彩铃乃是清水之交,每每小聚不过闲聊赏景,再无别的。” 魏子然见他动怒,反倒笑了:“那依你方才所说,那孩子是郎春白的?你是因这份清水般的朋友之谊,才甘愿当这冤大头的?” 罗衡垂眸一笑,说:“你看着壶里的茶。” 而后,他抱了臂膀,懒懒地斜倚在船帘边,望着舱外的漫天红霞,幽幽叹道:“彩铃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但我只略略一推算,便知这孩子是她与郎春白游黄山时怀上的。我多次说这孩子不能留,她偏不听,说什么青楼妓子多薄命,皆因亲手杀死了太多腹中胎儿所致,她不能造杀孽,一心想着要生下这孩子。可她们那儿的孙妈妈是个雌老虎、夜叉婆,怎会让手底下的女孩儿怀孕生子? “去岁祭典那天夜里,她上吴山找我,便是想让我帮帮忙。我能怎么帮呢?她想要留下孩子,那便留下呗。可她惧怕郎春白家里的那个娇妻悍娘,不敢将这事告知郎春白;又怕即使告知了,人家也不认。毕竟……恩客与妓子之间,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皮肉交易,一拍即合,又一拍两散,谁也不对谁负责。 “那郎春白本是个万花丛中过的老油条,彩铃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他从花丛里随意撷取的一朵娇艳嫩花,折下便弃了。指望他认下彩铃肚子里的孩子,那还不如相信和尚打架扯头发。” 壶里的茶水沸腾着,魏子然适时地往他的茶盏里添了茶水,笑着说:“那你该相信他会认下这孩子,毕竟我从画里见到的南宋高僧道济和尚便有头发,从西域、北地而来的胡僧也有蓄发的。” 听他这番话,罗衡将将入口的茶便喷了出来,好气又好笑地瞪眼瞧着对面的人,说:“魏子然,你不拿话噎我,便浑身不自在是吧?” 魏子然道:“我只是想劝你们试一试郎春白他家人这条路。我曾听我爹娘说,他家里的那位是不能生的,如今有了这个孩子,而彩铃又已落籍从良,郎家长辈多是宽厚的,应会将她母子二人接回去。如此一来,外头那些关于你的风言谣传,也会不攻自破。”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罗衡笑道,“你当郎春白这些年没从外头带人回家里去?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郎春白家里除了他那位美娇妻,便只有一个陪嫁丫头,而那些被他带回家的女人,还有他屋里被他收用过的侍女,如今又去了哪里呢?你想过么?” 魏子然摇头。 他确实没想过,也想不出那些人会去哪里,便问:“你的意思是……郎春白惧内?” 罗衡缓缓笑道:“这么说也没错。但据我观察,他是又惧又爱吧?” 魏子然却不解了:“既然爱,为何要在外风流浪迹,惹那女子伤心嫉妒?” 罗衡笑着瞅着他看了许久,方才轻抿一口茶水,喟然一叹,道:“这便是这世间的男女情爱。我心里爱你,但也想爱她,做不到始终如一地爱你一人,但我终究是爱你的。” “你这是强词夺理!”魏子然道,“一个人怎能爱这个也爱那个?若爱了后来的那个,便是变了心,不爱先前的这个了。” 罗衡知晓这小年弟是个痴儿,尚不知人心之贪与伪,便试图引导他,说:“试想想令尊令堂——你不能因你爹屋里多了两位姨娘,便说他不爱你娘了。” “好好的,提我父母做什么?”魏子然不悦道,“甭管郎春白爱谁不爱谁,都不与我娘相干。” “龙有逆鳞,凤有虚颈……”罗衡摇头笑叹,“但凡与你娘有关的事,也不管人家是好心还是恶意,你听了便要与人翻脸,真是岂有此理!” 魏子然怔了一怔,不由涨红了脸道:“我何曾与你翻脸了?只是不想你拿我娘说事。” 罗衡道:“你自个儿陷入了迷障里,我不过是想借你爹娘之事让你醒悟而已,你便觉着我是在拿你娘说事,想起来真真是怄气死人了!” 魏子然细思了一会儿,已然明白了他的用心,听了这番话更觉羞愧无言,便为其斟满一杯茶,赧然笑说:“敬奉一杯茶,聊表歉意。年兄宽怀大度,谅不会同愚弟计较此事。” 罗衡笑接过他奉上的茶,慢慢饮尽,方道:“譬如茶与酒,有人爱茶不爱酒,有人爱酒不爱茶,也有人既爱茶又爱酒,但你能说这既爱茶又爱酒的人,他不爱茶,或是不爱酒么?便是这茶这酒,也有千种万样,只有尝过后,方知最爱是哪样——世间男女之情爱也如这茶酒一般,总要阅尽千帆,方知此生携手共舟之人系谁。” 魏子然望着舱外天边那一抹渐渐隐没消失的残红,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南屏。 罗衡的话也许在理,但他却不认同。 男女情爱,怎能与口腹之欲相比呢? 无需阅尽千帆,只一眼,他便知自己欲与之携手共舟的人是谁。 直到天边的那抹红被黑夜彻底吞没,魏子然方才收回目光,低声对罗衡说:“你说的非是男女之情爱,而是人心之欲念。罗子意,陷入迷障的是你。” 罗衡不想他突然冒出这句话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鼓励他道:“你倒说说看。” 魏子然见他并无揶揄之态,便清了清嗓子,问:“你且先回答我——何为爱?” “你这问得也太宽泛笼统了!”罗衡抱怨归抱怨,却仍是认真解释道,“爱,从旡从心从夊1,若但从字形上来看,所谓‘爱’,便是‘与君初相识,一见倾心;与君再相知,铭心刻骨;与君永别离,此生不忘。’……古人所咏之爱大抵如此吧。” 魏子然又问:“这样的爱,能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么?” “不能吧?”罗衡想了想,忽觉不对劲,佯怒道,“好你个魏子然!分明是我要你来替我解惑,怎么都是我在说?你可不准再套我话了,你自己赶紧说说!” 魏子然却笑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你已通了,便无需我再解惑了。” 罗衡疑道:“我何时通了?” 魏子然道:“心是通的,却总是身不由心,才会惹上一身麻烦。” 罗衡细细回味他这句话,方知他是在取笑自己。 “魏子然,”罗衡无力笑道,“我如今落了难,被流言缠身,你不想着帮我安慰我便算了,怎么只管取笑我?可见你对我这同窗的朋友之爱是虚伪的。” 魏子然道:“你这是自作自受。即便我钦佩你对你那彩铃姊姊的朋友之义,可为了朋友而不顾孝道,也不怪人们说三道四的。” “这你就又冤枉我了!”罗衡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说,“彩铃在钱塘门外的宅子虽是我偷偷买下的,我也有为她赎身的打算,但因老太爷突然发病,我急忙忙上京便暂时顾不到这边了。热孝期间,我也只往花音坞偷偷送了一封信,怎敢在我叔父眼皮子底下为她赎身? “城中流言飞传后,叔父气得吐血卧床,我直至今日方才踏出家门,连彩铃的面也未曾见着。我也很纳闷究竟是谁假我名义替她赎了身的呢!” 魏子然皱眉:“你当真不知?” “不知!”罗衡没好气地道,“魏子然,你这般不信任我,屡次质疑我,为着谁?” 魏子然看他神情,知晓他也被埋在鼓里,便笑了笑,说:“我并非是质疑你,只是心有不平而已。” 罗衡笑道:“这事与你何干,你要这样不平?” “你还笑!有什么可笑的?”魏子然道,“我是为妹妹不平。你但凡行事磊落光明一些,也不会惹得她猜疑伤心。为你之事,她忧思成疾,你却不曾将她真正放在心上过,眼里心里都是你的‘彩铃姊姊’。” 罗衡垂了眼眸,偏头看着灯火葳蕤的河面,良久方道:“她愿见我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从旡从心从夊,是“爱”字的小篆、隶书形态。旡,ji,既的初始形态;夊,sui,古同“绥绥”,慢慢行走的样子。 第42章 第42章 【泰昌元年秋·胡桥】 胡桥北岸有一家万姓纸墨店,店主胡润茵正值新寡,本该笼闭家中为夫守丧,因夫家父母年迈不能理事,便自己出面担起了夫家的重任。 这夫家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只守着城中一家纸墨店过活。虽说进项多,可他家不肯卖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因此买办制作的笔墨纸砚之类的材料又得投进去不少钱,再除去店内雇请的两个伙计的工钱以及各项支出费用,一年算下来,多是投出去的多,收进来的少,家底几乎都快要赔光。 自这胡润茵接管店中一应事务后,头一件要紧的便是翻看往年各项事务往来支出的账目,这一看,便找到了年年亏损的根由。 原是她那亡夫一心只想做好纸好墨,将那些次一些的材料都废弃不用了,如此一来,怎有不亏损的道理? 于是,她便将店中的两名伙计叫来,吩咐道:“往年废弃不用的那些材料,你们挑拣出来,分出优劣等次,也便照着这些等次制作出不同的笔墨纸砚,一样拿到前头去卖。” 两伙计面面相觑良久,一人道:“少主母此举怕是不妥。少东家在时,店里打出的招牌便是上等纸墨,次一等的纸墨一概不卖。现今要卖次一些的,这事一旦开了头,少东家在世时苦心经营的口碑岂不是付诸东流了?” 胡润茵笑问:“你们只管口碑,口粮都快没了,要这口碑做什么?” 两个伙计无言以对,虽知少主母所虑是真,可将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口碑糟蹋,难免痛心。 两人正暗自惋惜,胡润茵又道:“你们也不要杞人忧天,我们店里又不是不卖上好的纸墨了。只是上好纸墨销路毕竟有限,那何不开源节流,将销路打开了些,再添上一些寻常百姓也买得起的纸墨?如此一来,店里不但多了进项,那堆原本废弃不用的材料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没的白白浪费了。” 对此,两位伙计自然无话可说。 而胡润茵自是十分爱惜丈夫生前赚来的口碑,并不敢任意糟蹋,与店中两位伙计合计一番,便在原来的店铺门前另立了一块招牌——胡一刀纸墨店:一口价,概不还价。 为了既不辱没店里原本的口碑,又让新立起来的招牌招徕更多的顾客,她几次致信已嫁与苏州文氏为妻的长姊,想让其求取文家人的笔墨,帮店里的匾额和招牌新题几个字。 然,信送出去了好几封,姊姊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她也便死心了。 胡润茵素知妇人立门面会有诸多不易,况且她一个青年寡妇,更容易招致街上那些帮闲无赖的骚扰。 她颇思惩治惩治这帮无赖,无论白天黑夜,睡卧行走,身上总带着一把裁纸刀,逢人调戏,便抽刀示威,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街上这些帮闲虽无赖无耻,但也不敢惹上人命官司,见这寡妇如此贞烈,也不敢再过分招惹。然,他们想起这寡妇,心里头难免一阵火起,便编了一首极其下流肮脏的歌谣来诋毁这青年丧夫的女子。 歌谣唱的正是: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胡桥下出了个胡媚娘; 可怜她青春年华守了寡,学那妓子娼妇来招客; 一对奶-子香又软,一道金沟深又长; 小嘴一张,教人一夜销魂忘了娘。 这歌谣一出,流言自然随之而来,纸墨店里的生意也因此雪上加霜。 店里的两个伙计常年在这里做工干活,且还算忠心,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肯离开此处另谋出路,反而鼓动胡润茵去告官。 然而,胡润茵那阿婆却说:“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告了官,岂不是闹得满城皆知?你甭管外头怎样说,你只不再抛头露面,忍一忍,这事就会过去的。” 胡润茵道:“我不露面,这店里生意要交给谁呢?我清者自清,何必惧怕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我就不信老天是个眼瞎的!” 这阿婆见她如此固执、一意孤行,急道:“你若执意要坏我万家的名声,让我儿死后落了个污名,那我万家还不如就此放了你!” 胡润茵见自己阿婆话说到这个份上,心上似结了一层寒冰。可念及与那短命丈夫短短半年的恩情,她也不忍心就此抛下这一对无依无靠的老夫妻,只得退让了。 “我不告官了,可……”她妥协道,“店里的生意,我不能不顾。若是日后有关于媳妇的任何谣言,恳请阿公阿婆能信任媳妇。” 万阿婆把着她的手,温声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儿,我当然知道。只怪我儿命短,让你遭受了外头男人的欺辱,这家里又没个可靠的男人替你讨回公道,那你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咽回肚里。不然还能怎样呢?外头是男人的天下,你一个女孩家家凭什么和他们争呢?即便争赢了,也丢了脸面清誉,图什么?” 胡润茵即使不认同阿婆的话,也不敢再说出那些逆耳的话了,只是一心一意经营着纸墨店,不再去管外头的风言风语。 正值夜市开张时候,长街小巷人头攒攒,乌篷船在长桥渡口靠了岸,罗衡与船家算过船钱,便携着魏子然穿桥过街,径直往胡桥而来。 罗衡久未出门,并不知临安近日来的新闻,路过万家的纸墨店时,见曾经熟悉的纸墨店新立了一块招牌,便问一旁的魏子然:“这家店换主人了么?” “倒没有换主人,只是……”魏子然道,“店里的男主人今年二月里去世了,他那妻子便出来主持门面了。那新的招牌也是这月初刚立的,售的是次一些的纸墨,倒也引来了一些顾客。” 罗衡笑道:“也难为她一位新丧夫的妇人辛苦支撑着这门面。她那丈夫我看着就有些憨痴,还想着这店经他耗下去,定然撑不过一年,不想他妻子竟是个有头脑、敢作为的妇人。” 他又盯着那块新立的招牌看了半晌,笑指“胡一刀”那几个字,问:“这招牌名是何意?” 魏子然摇头说不知,猜测着:“我听说如今这店家娘子姓胡,一把裁纸刀不离身,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便自称为‘胡一刀’吧。” “有些意思!”罗衡只觉这女子非同一般,便道,“我屋里正缺些纸,既然来了,便买一刀纸回去。” 说着,他便大步迈向了那悬挂着“四宝斋”匾额的店肆,魏子然只得跟了上去。 然,两人尚未踏进店门,便见两名流里流气的男子从店内嘻嘻笑着走了出来,口里还大声唱着那下流到不堪入耳的歌谣。 罗衡一时没听清那两人在唱什么,又见店内赶出来一白发苍苍的老人,拿着扫帚来打人。因赶得急,这老人也没看清面前的两人是谁,扬起手中的扫帚便往罗衡与魏子然身上招呼。 魏子然与罗衡皆是一头雾水,生生挨了两扫帚后,见这老人家还不甘休,只能夺路而逃。两人想要与这老人家好好说话,偏这老人正在气头上,压根不听人说话,赶着人打着骂着:“老子打死你这两个吃屎喝尿的下作黄子,再敢来店里调戏骚扰,就送你俩王八羔子去见官!” 追赶打骂中,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议论。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两人也明白了这老人是将他二人错认成了来店中调戏他儿媳妇的流氓无赖。 人群里,有人上来劝解那老人,老人却不依,反倒将那劝解的人骂了一顿,依旧挥帚赶上来打人,直追赶了半条街方才罢休。 而魏子然只顾躲着那老人的扫帚,慌不择路逃到胡桥对岸时,方才发现自己与罗衡跑散了。他临水照了照自己的形容,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祸从天降,灾向地生,穿道袍也会撞见鬼。” 想到他与罗衡皆是穿着襕衫的儒生,竟会被那老人当成那等调戏妇女的下作人,又不免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对水理了理乱糟糟的发髻和衣衫,便折回去寻罗衡。 途中,难免会遇到方才看热闹的人,有人认出了他,笑说:“这不是魏家大哥儿么?那胡一刀的阿公老头儿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呢?” 魏子然觉得丢人,况且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便没有理会这人。 然,没走几步,身后又有人唤住了他。他转身去看时,迎着街灯渔火而来的人,正是罗衡此次要拜访的郎清及他身边跟随的一名小童。 郎清见了魏子然的面分外热情,亲热地拉过他的手,说:“我在临安正愁没个说话的人,可喜今儿遇见了你,去我茶馆喝一壶茶怎样?” 魏子然笑道:“正要与罗年兄去府上拜访,只是我与他走散了,得先寻着他才好。” 郎清惊道:“罗子意出山了?这可了不得!我得向他邀功!” “此话怎讲?”魏子然觉得这话里大有文章,随口便问了出来。 郎清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等寻着了罗子意,我自会相告。” 如此,魏子然自然不会再追问,便与郎清沿着胡桥一道去寻罗衡。 魏子然不知,在那纸墨店的老板挥着扫帚追赶他与罗衡的时候,何桓也在场。他在人群里头看了一会热闹,也看明白了究竟。 但因事先与兄长有约,他也不便在此多逗留,只是在夜间的小食摊上见到何深后,他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对这位哥哥说了。 何深并不热心听这些街头巷尾的新闻,只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听说孔老先生过世了?” 何桓点头,毫不在意地说:“都老糊涂了,也该入土了。” 听言,何深眉心微蹙,低声指责道:“你也读过几年书,多少该知晓些尊师重道的道理,不该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说这些不恭不敬的话。” 何桓嗤鼻不已,却仍是笑眯眯地说:“我在外做个小人无赖,如此才能衬出哥哥你的君子之操啊。” “你……你……”何深被这兄弟的一句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涨红着脸说,“你真乃朽木粪墙,无药可救!” 何桓由着他骂,自顾自地叫了一份片儿川,吃完便抹嘴要走:“麻烦哥哥结下账。” 何深点头,但也不忘劝一句:“你少在明面上得罪罗家的人,他家乃江南大族,你开罪不起。” 何桓不以为意地耸肩笑了笑,喝过一口茶水漱了口,便脚底抹油般地走了。 何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消失在灯火深处的背影,想起他说起的那起发生在胡桥附近的事,眸光不由沉了一沉。 而关于魏子然调戏胡桥四宝斋新寡的胡娘子,被那娘子的阿公拿着扫帚打骂了好几条街的事,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临安的大街小巷。 彼时,魏显昭正与家中的妻妾儿女在露春园内饮茶闲谈,并不知外头的传言,薛鼎忽在园外求见,魏显昭只得起身出园来见他。 听说了街上传出的这些话后,他顿时怒火中烧,一面命人找来传出这些话的人,一面又吩咐薛鼎派几个人将魏子然给找回来。 很快,就有人回来汇报说:“老爷,这话不是一个两个在传,怕是整个临安都知道了。小人也找人问过,那人说确实亲眼看到两个年轻人被那店里的老人打骂着出了那家店,有一个就是然哥儿。” “两个人?”魏显昭疑惑道,“另一个是谁?” 那人道:“那人说不认识。” 魏显昭思忖片刻,已然猜到了另一人就是那风流浪荡的罗家小子。 只是,这件事风传得如此迅速,想来十分蹊跷古怪。 他不欲让杨连枝得知这件事,只将此事对薛氏说了,又将其中的可疑之处说了出来。 薛氏听后,亦是觉得可疑,想了想说:“老爷怀疑有人在恶意造谣生事,那便从谣言源头上查起。” 魏显昭道:“你是说从胡桥的那家纸墨店查起?” “是也不是,”薛氏道,“那家纸墨店的根底其实都是清清白白的,这起事应是个误会,只是有人故意将这个误会闹大了。老爷不妨想想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说,大哥儿在外头是否与什么人结了仇,又或者……是与大哥儿在一块儿的那人与人结了仇。” 魏显昭细细思索了一番,道:“此事暂且别让夫人知道,我会尽快处理。” 魏显昭与薛氏正忙着叮嘱内外仆从、侍女把好口风,前去寻魏子然的仆从忽兴冲冲地跑进门房对薛鼎说:“找到哥儿了!” 薛鼎忙问:“人呢?在哪儿?” 那仆从回说:“在胡桥北边的一间医馆里。哥儿特遣我回来给老爷通个信儿,说是他的一位朋友病倒了,要来家里休养几日。” 薛鼎不敢自己擅作主张,连忙将此话对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两声,说:“这是仁义之举,况他那朋友也不比旁人,是家里人嘴边上的常客了,你只管将人从医馆接回来便是。记住,须你亲自去接,方能显出我们的诚意。” 薛鼎心内觉着奇怪,口上却忙应了一声:“是,我这就亲自去接。” 作者有话说: 关于古代对“性骚扰”的惩处条例,明朝《大诰》中规定:“凡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 据说朱元璋时,有一则关于性骚扰案的。说的是有一位贵公子调戏良家妇女,被告到官府后,有司并没有按律法处理,只判处了罚款。朱元璋知道后火冒三丈,直接宣判对这贵公子割舌砍手,哪个部位碰了妇女,哪个部位就得砍掉。 不过,明清虽然对“性骚扰”案件有了明确的律法,但这种事还是层出不穷,所以晚清对“性骚扰”的判决又变得更严格了,即凡调戏妇女、企图诱-奸,以致妇女自杀的,要判处“绞监候”。 晚清外交家薛福成在他的《庸庵笔记》中记在过这样的案件,这里不赘述,感兴趣可以自己查看。 最后,说一句,无论男女,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第43章 第43章 【泰昌元年秋·魏府】 罗衡的病发作得厉害,胡桥医馆里的大夫诊治过后,疑是痨病,但因一时无法确诊,也不敢妄下定论,只开了一副滋阴补阳的药剂给病人服用。 魏显昭本还打算对这人近些日子的行为兴师问罪,及至见了这人发病后咳喘不定的情状,早已顾不上其他,连忙将人安置在了魏子然所住的偏院;杨连枝也拨了屋内的两个侍女去服侍。 因随来的还有郎清,看在郎家的面子上,魏显昭少不得要留这人喝茶叙话。 然,谈话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偏院便有侍女过来说:“那位衡哥儿执意要见老爷屋里的客人,大哥儿让婢子来请示老爷,请老爷示下。” 魏显昭心内有些不喜,却还是放了郎清,自己也随同着一道去了。 见了床头不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魏显昭暗自唏嘘了一番,便冷着脸指责了一句:“病成这般不知安分躺着,闹腾什么?” 罗衡望一眼立于一侧的郎清,恹恹笑着说:“叔叔您不知道,我是被这位仁兄气得旧病复发了,非他不能治我这病。” “你可别将这罪名扣在我头上!”郎清气得发笑,“我本是好心好意,哪曾想好心办成了坏事,遭你怨恨。但事已至此,你究竟要我怎样呢?” “我也不要你怎样,只要你从今往后拿出点男人的担当来,好好待彩铃……”罗衡歇了一口气,方又慢声说,“恶名我已替你担着了,你得了人又得了名声,也该知足了。” 郎清嗤笑道:“谁稀罕这名声!即便这人,是你的还是你的,我不图你的人!” 罗衡欲再说,却是魏显昭因两人为一妓子扯皮,心头不耐,便劝了一句:“你病了就好好养病,为一个妓子与郎家贤侄争这些闲气,何苦来着?” “这不是闲气……”罗衡唯恐魏显昭误会,如世人一般看自己,欲好好解释一番,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他因一时情急喘不过气来,又伏床咳嗽起来。 映红见状,忙递上来温熟水,由一侍女喂着他喝下。 魏显昭不欲留下来烦恼他,又叮嘱了几句话,便将郎清与魏子然一道唤出去了,好让屋内的病人安安心心养病。 郎清因从罗衡那儿受了一些气,也没在魏府多待。 魏显昭命人将其送走后,又将魏子然单独留在身边饮茶闲谈,谈的却是罗衡与郎清之间的事。 “花音坞里的那个彩铃……”他抿下一口茶水,和声和气地问,“究竟是怎样的女子,竟让罗家这小子与郎家那哥儿为她争得不可开交?” 魏子然怔了一怔,方才道:“父亲问错人了,孩儿与那彩铃并无交情。” 魏显昭冷笑道:“虽说你与这女人没交情,但她与罗小子之间的事,你不会不知道。你老子也没那个闲心管你们这些后辈的这等无聊事,不过是替婷姐儿问问,看看这小子是否真能做我家女婿。你也不要因同他好,就坑害你嫡亲妹妹!” “孩儿怎会害妹妹?”魏子然听这样说,忙道,“实不相瞒,罗年兄与彩铃之间并非世人所传的那般不堪,他为她置房赎身,全是出于朋友之义,并非为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你这是扯淡!”魏显昭道,“他拿这些话哄你你也信?他自甘堕落到与妓子怀胎结子,愿意为人家赎身安家,也还算得上有情有义,只是不该以‘朋友之义’来遮掩搪塞,更不该在国丧家孝期间做下这等有伤风化体面的事!” 魏子然默然片刻,正色道:“那孩子不是他的,国丧家孝期间为彩铃赎身之事,也是他人假他之名骗得了郎家哥哥的信任,由郎家哥哥出钱赎出来的,年兄其实一直被埋在鼓里。” 见魏显昭不信,他又将今日遇到郎清,郎清如何因帮忙赎身一事向罗衡邀功、反遭罗衡否认之事详细与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听后久久不能反应过来:“你是说……罗衡这糊涂小子被人摆布了?” “可以这样说,”魏子然点头,“郎家哥哥本是慷慨之举,却没想到遭有心人利用了。” “谁要这样大费周章地陷害罗小子?”魏显昭不解。 魏子然敛眉道:“罗年兄生母走得早,与家中的几个兄弟姊妹并非一母所生,关系并不亲睦,名虽长房长孙,实则是在罗教授身边长大的,算是过继到这头了。” 魏显昭自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想是罗家长房那边的兄弟姊妹将罗衡这位嫡长孙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在暗地里使了坏,意欲坏他名声,毁他前途,日后好将这人排挤出去。 若罗衡在罗家的处境当真这样不妙,魏书婷日后嫁进去了,怕是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本欲促成这门亲事,如今却有些犹豫了。若罗衡将来能出人头地,倒也无妨。 他并不将这些心事与魏子然透露丝毫,只道:“能被人暗算摆布,也是他平日里行为不检点之故。这回城中的流言方知不是冲着他来的?只是连累了你。你身为他同窗好友,应多加以劝导,而不是随他胡闹,并试图包庇隐瞒!” 魏子然无端受了一顿指责,心里叫苦叫屈,面上却是一副受教的模样:“父亲教诲的是,孩儿记着呢!” 魏显昭见他如此受教,也高兴,挥了挥手,道:“去歇着吧,夜里多看着那糊涂小子些。” 罗衡的病闹腾了一夜,至黎明时分方才稳定了些许,却仍是虚汗不止、心悸体寒,连声音也因咳喘的缘故渐渐发不出了,整个人好似落入残雪污泥地里的片片红梅,再不见立于枝头的风流傲骨。 魏子然见他被这病折磨得颓靡消沉,知晓这病不是小病,趁屋内没人时,方才问道:“罗子意,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得了什么病?” 罗衡病气恹恹地笑了笑,说:“胡桥那儿的大夫也说了,许是痨病,你看像不像?” “你别拿这事和我说笑!”魏子然道,“你年纪轻轻,怎会落下这个病根?” 罗衡见他着急,也不再玩笑,正色道:“这世上千万种病,也都如同那些欺软怕硬的小人,专挑软柿子捏。我大抵便是那个软柿子吧。” 他不欲魏子然为自己这身病烦恼,又笑着劝慰道:“你不用太过忧心,这病发作也不是头一回了,我晓得应付的。这回不过是被那老头儿赶着跑着出了汗冒了风才这样的,静养休息些时日便好了。今日,你还得去余杭给孔老先生吊孝致哀,早去早回。” 魏子然不好再耽搁下去,临行前,又对映红与杨连枝拨过来的两名侍女吩咐了些许话,方才备了香烛纸马之类的东西,随同两名家下人一道前往余杭吊孝。 而胡润茵自昨夜听说自家阿公打了魏家大哥儿,愁得一夜没睡好,一早便找到阿公细细询问了一番;这阿公至此方知自己打错了人,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胡润茵也怕魏家追究起来不会甘休,但此时只能强作镇定,再次询问这万阿公:“您可曾打坏了人?” 万阿公仔细想了想,摇头说:“我那时气坏了,下手没个轻重,也不知是否打坏了人。” 胡润茵只能叹息道:“甭管打坏了人没有,您都得与媳妇亲自去一趟魏家赔罪。” 万阿公却道:“这事无须你出面!打人的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我去就好了!” 胡润茵并不让步,坚持道:“此事是因媳妇而起,我怎能让您一人去呢?您也别犟了,我陪您去。魏家老爷是个大善人,只要我们好好同他说一说,想必不会太过为难人的。媳妇这就准备赔罪礼去。” 想到魏家是富有之家,胡润茵不知该送什么赔罪礼为好,想来想去,便挑拣了自家售卖的上好的文房四宝当作赔罪礼;又亲自去药铺选了几帖跌打膏药,天微微亮时,便同自家阿公往魏府而来。 薛鼎探明了两人来意,忙将人请进门房喝茶,随后便往净荷堂递了消息给魏显昭。 魏显昭本为这家阿公打了家中哥儿而恼,如今听说这家阿公与媳妇亲自登门了,意欲小小惩治惩治这家人,便漫不经心地对薛鼎吩咐了一句:“人家既然诚心登门赔礼致歉,还送了礼来,你便替我好好招待一番,万不可怠慢了。” 薛鼎道:“他们欲见一见老爷,老爷不见么?” 魏显昭道:“见是要见的,但不是这时候。” 薛鼎明白了他的用意,没再多问,便告辞回了门房。 胡润茵见他去了许久方回,忙上前拜问:“尊府老爷怎么说?可愿见我们?” 薛鼎谦和有礼地笑了笑,说:“家老爷领受了二位的歉意,只是您老人家昨夜误打误伤的不止我家大哥儿,还有一人是苏州府吴县罗家的衡哥儿。这位哥儿受了昨夜的一场惊吓,加上听了外头谣传的那些流言,心内郁结,倒引发了旧病,这会儿正不好呢。您二位若要赔罪,应当向罗家人赔罪。” 万阿公听了顿时没了主意,情急之下扯住薛鼎胳膊,苦声哀求道:“我们哪里认得吴县罗家的人?这事全是我一人做下的,恳请这位爷给指条活路!” 说着,他便要跪下,薛鼎忙将人搀了起来,和声说:“您老莫急!我们老爷也知晓昨夜之事全是误会,不会追究您打人的事。只是,城中流言四起,恁是给两位哥儿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于他们日后读书出仕一途多有不利,二位若能出面揭发那造谣生事的人,证明他二人的清白,便是最好的赔罪,罗家想必也不会太过追究此事。” 听言,万阿公忙不迭地点首应道:“这是应当的,应当的……传出这些谣言的,定是街上那几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王八羔子!” 薛鼎喜道:“您老既能找出这些造谣的,那要还两位哥儿清白也不算难事,敬候佳音。” 将两人送出了门,薛鼎又回净荷堂欲向魏显昭回话。 魏显昭唯恐杨连枝听到一点风声伤心耗神,特意避开了她,将薛鼎引到前头的厅房里说话。薛鼎并不敢隐瞒,将方才在门房里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向魏显昭回明。 魏显昭沉吟良久,皱眉问:“你觉着那阿公的话可信么?” 薛鼎道:“据我观察,应是可信的。” “话虽可信,却有诸多疑点,”魏显昭冷笑道,“街上那帮人皆是些欺软怕硬的无耻下流之徒,调戏污蔑无权无势的良家女子便算了,怎敢将主意打到我魏家头上?即便真是他们传出了这些流言,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教唆。你不妨找胡娘子问出那两个时常上门缠扰调戏的无赖来,请这二人到家里来‘坐坐’。” 薛鼎怔了怔,恭声应道:“是。” 待人去后,魏显昭仍坐在厅堂内闭目沉思,直至杨连枝遣人来催用饭,他方才不急不忙地回了净荷堂。 杨连枝有孕不过月余,这一胎的孕吐却较头两胎更甚,常常是吃了便吐,吐了又干呕不止,闹得她夜里也睡不安稳。 魏显昭见她这回又没吃下两口东西,便吩咐身边伺候的玉竹:“将屋里的玫瑰露和蜂蜜取来,调匀了给夫人服下。” 玉竹道:“夫人拢共只得了两瓶玫瑰露,早已送出去了,哪里还有这东西呢?” 魏显昭脸色微变,紧紧追问道:“送去给了谁?” “还能是谁呢?不过是……”玉竹正欲回话,触到杨连枝投过来的目光,顿了顿,仍是微微笑着答道,“是送去给了姐儿与哥儿。” 听言,魏显昭面色缓了缓,道:“那便取蜂蜜来,兑了水给夫人喝下。” 而后又对杨连枝说:“往后别什么东西都往他两个那里送,他们也不缺这几个东西。” 杨连枝道:“你时常忙里忙外的,家里孩子又多,你哪能个个顾到?少不得我们几个做娘的多操心操心,没的在外受人欺负打骂了也没处去哭。” 魏显昭一听,便猜到她已是听到了外头的流言风声,正色道:“男儿大丈夫受点委屈算什么?反倒是你这样娇养溺爱,于他日后有害无益。” 杨连枝轻声分辩道:“我何曾又溺爱他了?不过是略略尽一点母亲的责任罢了,倒是老爷你太冷酷无情了些。孩子在外受人打骂污蔑,你不说安慰安慰,反倒千方百计地瞒着我,不知是何意?” 魏显昭见她脸上隐有怒色,唯恐她动了气,忙握住她的双手,说:“我此举全是出于好心,就怕你得知此事后像如今这样焦虑担忧,惹动了胎气。” “那……”杨连枝趁势问道,“外头的事,究竟如何处置了?” 事已至此,魏显昭也不好再瞒着她,便将今早万家阿公与那媳妇登门赔罪之事细细与她说了。 杨连枝听后沉默了许久,忽幽幽叹息了一声:“那罗家哥儿……老爷究竟是如何想的?” 魏显昭知她所指何事,便道:“夫人又作何想?” 杨连枝忧心忡忡道:“昨夜,薛管事将他接回家里,婷儿听说后,病都去了一半。今儿一早便去探病了,这会儿还在子然院里呢。她一颗心都在这人身上了,我还能怎样想呢?只是……罗家哥儿终究不是家里的兄弟,放任婷儿与他这般会面,终究不妥,传出去对婷儿的名声也不好听。” 魏显昭知她不看好两人的事,今听她言语,俨然是做出了妥协让步,便不敢在这样的关头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宽慰道:“婷姐儿也这般大了,该知晓些轻重了,况又有玉兰一直跟着,能出什么事呢?” 杨连枝奇道:“你何时对家中姐儿这般放纵了?” 魏显昭眉眼微抬,凝眸注视着她,眼露追忆之色,低声笑叹道:“婷儿这样死心塌地对一个人,倒像那时候的你。” 听及,杨连枝呼吸一顿,默默回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口微微发胀发酸,眼中的柔情笑意也慢慢散去,转而悲凉笑道:“那罗家哥儿却不像你。” 第44章 第44章 【泰昌元年秋·书斋】 罗衡素昔就不是躺得住的性子,即便是在养病期间,也不肯多躺一会儿。 魏子然去后,他喝过药,勉强喝了两口粥,便坚持要起身去院中走走。 无奈这处偏院因要动工扩建,各处草木早已被移走,角落里也堆着沙石、砖瓦、木料等各色材料,实在无甚可观赏的景致。 但他不忍辜负清晨时的杲杲秋阳,索性搬了藤椅躺在日光下,与身边伺候的两位侍女随意交谈说笑,说着说着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魏书婷本是兴冲冲前来探望,见他已然熟睡,也不忍心吵醒他,又不愿就此离去,便找到映红,言说要借几本书。 映红也不疑她,引她到书房,推开一扇隔门,只见里头书架重重,上头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册画本,看得魏书婷眼花缭乱。 魏书婷从前只在外头的书房里坐一坐,从未进过这里,当真不知自家哥哥竟在里头藏了这许多书。怪道他平日里总是缺钱使,原来是拿来买书了。 这一架又一架的书看得她头疼,不知该从何找起,好在这些书都已按照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整理好了,她找起来也能少费一些力。 映红担心她找得辛苦,便道:“姐儿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忙找找。” 魏书婷说了两个书名,又道:“这些书平日里都是姊姊在打理么?” 映红笑道:“我也没怎么打理,不过是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替他晒晒书,赶赶书虫。” 魏书婷道:“这么多书,也很辛苦。哥哥应该与父亲说说,请个书童来替他守着这些书。” 她的目光陡然落在了墙角的几只箱子上,便指着那些箱子问映红:“那里头也是书?” “是。不过,”映红道,“这里头的书,没他的允许,旁人动不得的,我从未见过里头是些什么书。” 魏书婷不过随口问问,听她如此说,反倒上了心,想着等哥哥回来,试着探探他的口风,看那里头的书借不借得。 找到了想要的书,她出来见罗衡仍未醒来,便想再等等,玉兰却开始催促她回去。 她不愿离去,便道:“我在大哥哥书房里看会子书,午饭时,你再来接我吧。” 玉兰深知她的心思,虽不情愿,却怕这回不顺着她,惹出了她的心病,只得依了。 罗衡的这一觉睡得万分踏实,直睡到日中时分方才转醒。他隐隐约约闻到一阵幽幽梅花香,这香味是他熟悉且钟爱的,便闭着眼使劲嗅了两口。 他正疑惑这香味从何而来,便听到身边有人笑道:“果然这人病了也还是个贪酒的,闻见这酒香便醒过来了。” 罗衡听出是他那大表哥的声音,便睁眼说道:“人家睡得好好的,你们偏要用这东西来勾我,岂有此理!” 说着话,他已将围在自己身边的人扫了一遍,仍是昨日与他在余杭相聚交谈的几人,只是多了一个郎清。 他的目光落在魏子然身上,故作恼怒状,责问道:“大夫说我要静养,你急急忙忙赶回来,还给我带来这一群人来闹我,让我怎么静养?” “这可与我不相干,”魏子然事不关己地说,“他们听说你病了,怕你闷在这里无聊,强拽着我要来看你,哪知你却在这院里好自在地睡你的白日觉哩——你身边怎没个人伺候?红红姊呢?” 罗衡摇头说不知:“我睡下时,她们都在呢。” 正说着话,映红与那两名侍女便端着一份饭菜进了院子。 乍然见院中聚了三五人,映红忙迎上前,对魏子然说:“我还当你午后才回呢,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不过,回来得也正是时候,好用午饭。” 魏子然道:“饭菜只为罗年兄安排吧,我们是吃了回来的,你只给我们准备些佐酒的小食即可。” 映红得了这样的吩咐,便让那俩侍女在院中支桌椅、烫酒,自己则又亲自往厨房去了一趟,吩咐灶上的厨子再烧几个佐酒的小菜送去大哥儿的院子。 回来的途中,遇上玉兰,她方才想起魏书婷还在魏子然的书房里。 玉兰听说那院子里聚了一帮子男人,脸色骤变,低声埋怨了一句:“哥儿行事忒没分寸了,怎么不往里头递个消息,就胡乱将人往院子里引?” 映红不乐意听人说魏子然不是,忙道:“姊姊不可冤杀了哥儿。这个时候,老爷与薛管事都不在家,夫人又在午睡,他原也不知晓姐儿在他院里,说起来还是我的过错,好歹留一人守院门,如此,也不会让姐儿置于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步。” 玉兰不好再说什么,此时又不便去接魏书婷,只得请求映红:“姐儿尚未用饭,烦你给她送些吃的进去,好歹想个法子将人送出来。” “姊姊放心。” “那便有劳你了。” 映红为魏书婷送饭前,悄声将魏书婷在书房的事在魏子然耳边说了。 魏子然吃了一惊,找了个借口便随映红往书房而来,果见魏书婷正支着下颐在书案前打盹儿呢。 见状,映红轻步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看着她迷迷瞪瞪地睁眼,便笑道:“该用饭了,就委屈姐儿在这儿用吧。” 魏书婷并不推辞,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玉兰呢?” 见魏子然也在,又笑着说:“哥哥回来了呀!用过饭了么?没用的话,我们一道在你院子里用吧?” 魏子然笑说:“院子里有一群大小哥儿,你若不怕丑,便随我去见见。” 听言,魏书婷敛了笑容,羞得双颊绯红,嘟囔着说:“我不去,怪臊人的。” 魏子然却道:“我们这一聚不知何时能散,你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吧?既然凑巧碰到一块儿了,一一拜见,方是大方知礼的,这样躲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魏书婷想想便觉得羞人,只埋头不应。 而映红在一旁听了魏子然的这番言语,方才醒悟这位哥儿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欲说些什么,他却先开了口。 “红红姊,”他吩咐她,“去我屋里拿一套衣鞋来。” “做什么?”映红不明所以。 魏子然笑道:“你拿来便是了。” 见他神色毫无商量的余地,映红只得去了。 待取来衣鞋,魏子然便将那衣鞋往魏书婷面前一推,说:“衣鞋我放在这儿了。你若不敢以你本来的身份面貌见见外头的客人,便换上这身衣鞋,只当是我书房里新来的书童,即便被人撞见了,也不至于让你难堪——你先吃饭吧。” 他又让映红留下来陪着魏书婷,而后才回到了庭院中。 而罗衡因身子不适,不欲陪这些人饮酒,在一旁的藤椅上躺了一会儿,又觉身上不大自在,便欲回屋去歇歇。 经过书房时,他又想在此看书打发些时间,抬脚便跨了进来,却迎面撞上了一位身穿儒衫的“小哥儿”。 罗衡一眼落在这“小哥儿”那宽大的衣裙上,心里正纳闷魏子然屋里何时多了个小厮儿,忽撞见这人慢慢抬起来的眉眼,眸光一动,似有些震惊。 眼前这张脸,迎着光,泛着红,似清秋暖阳下红透了的柿子,让人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而他,终究是舍不得咬的,只是抬手想要揩下一抹灿烂耀眼的红。 这抹红,是软的,也是暖的,似在他指尖燃上了一点火,顺着手臂一路窜至心间,烧得他的心口热烫烫的。 “你怎会在这儿,婷婷?”他笑问。 魏书婷从乍然见到他的惊喜中晃过神,意识到自己如今这身打扮竟被他认出,只觉羞窘,拉扯着两侧的衣裙,扭扭捏捏地问了一句:“你……你……我来看你,你……你病好了么?” 罗衡内心一喜,欲牵过她的手,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便若无其事地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轻轻在她头顶说了一句:“你愿意见我,我就什么都好了。” 魏书婷只觉这话似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恨不得将这些日子所受的煎熬与委屈一股脑儿地向他吐出来,但因见映红正向屋里而来,只能收敛了情绪。 映红也是有眼色的人,早在撞见两人方才说话的情景时,便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知晓魏书婷脸皮薄嫩,便故作不知地向罗衡介绍着这位姐儿:“这是今日刚来的书童,哥儿要找书看的话,尽可吩咐她去找。” 罗衡颔首应了声,径直走到书案前,见案上摊着两本书,便知晓是魏书婷方才正在看的书。细看时,却是一册《增广贤文》与陈氏所著的《香谱》。 他并不翻动她的书册,只从书案上随意拿了一沓纸坐到一角的罗汉床上去看。他知晓这些皆是魏子然随意写写画画的诗稿,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放在众人眼目之下,也没甚可看的,不过是供他拿着充充样子罢了。 他手里拿着这些诗稿,双眼却总要往书案前的魏书婷身上瞅。无奈这屋里还有个映红在来回走动忙碌,他也不敢太放肆,只能随意翻看魏子然的这些诗稿。 看到其中有一叠庭院的营造图式纸稿,他不由认真细看了几回,一时觉着某处庭院楼台设计得极妙,一时又觉着某处的草木水流少了几分意趣,便请映红送了笔墨过来,埋头在那些图纸上涂抹起来。 映红见状,遂道:“这些是子然弃之不用的图纸,画好的图纸,他已交给那些工匠了。” “这也无妨,”罗衡笑道,“且看我涂改的是否与他最后定下来的一致。” 听他如此说,映红也不再多言,而屋内这二人又都相安无事地各自坐着看书画图,也令她放心,便又出门为两人张罗茶水点心去了。 魏书婷因屋内多了一个人,再也无法安心看书,听到那头写写画画的声响,心绪如一团乱麻,索性丢开书本,转眸去看他。 她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是觑着眼瞅着。 许是在外头被日头晒了的缘故,她发现他苍白的面容上布满暗沉沉的红,浑身皆透着一股久病不愈的倦态。 魏书婷不禁感到心酸眼热,又怕这样哭出来惹他怪,便忙转回目光,低了头默默抹泪。 身侧突然多了一重人影,她怕被他撞见自己如今的样子,忙转身背对着他。哪知他又转到了她面前,一把拉住她衣袖,又递出了自己的衣袖。 “我身上没带手巾,只能借你衣袖,擦擦泪?”他不见她领情,便屈膝蹲了下去,笑说,“你嫌我这病人晦气,还是在跟我怄气?” 魏书婷含泪笑道:“我若嫌你怄你,才不会来看你!” 罗衡自然信她,便自己抬手替她拭去了眼窝处的泪花,看着她这副小厮儿的装扮,不由笑了:“你做这样的装扮,还需再捯饬捯饬你这张脸,不然,旁人见了,仍是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姑娘。若要做男儿的装扮,你的眉毛要画得粗些黑些,脸也要用姜汁涂得黄些,没的出去了让人笑你是小白脸儿,走路的姿态也得学一学……” 魏书婷听着有些不自在起来:“我头回做这样不伦不类的事,本是不该,你却还怂恿我做这些事。” “这算什么?”罗衡道,“古有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巾帼英雄秦良玉1带兵赴辽,可见巾帼不让须眉,你何必将自己困于这身女儿皮囊里?我也不是要你从军打仗,只想着你能出门多走走,也多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魏书婷听他与自己大哥哥所言大同小异,沉下心来细细想了一会儿,惊觉这些事皆是自己从前想做而不能乃至不敢做的事。 她长在深闺里,并不知那巾帼英雄秦良玉的事,便请求罗衡讲讲这位女英雄的事迹。 罗衡笑道:“这事,我也是听大表哥说的,你若想知道的更多些,须你自己与他结交。” 魏书婷明知他是故意不说,怂恿自己做这些不成体统的事,便道:“你全然不考虑我的难处,只管怂恿我做这种事,若传出去了,我还怎么嫁人?” “你要嫁谁?”罗衡惊道,“我不放你,你还能嫁谁去?你只能嫁我!” 魏书婷不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倏地红了脸,深埋着头不说话。 映红在门外听到这些话,吓得险些儿摔了手中的食盒、托盘,忙清嗓子咳嗽了两声便入内来,肃容对罗衡说:“哥儿这些话可不许再对我们姐儿说了,若让人听见了如何得了!哥儿也是名门世家出身的,怎么能不知道私定终身是大逆不道的事!哥儿是经过流言谣传的人,当知道世人的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今日这事若是传了出去,我们姐儿的声名清白岂不是全毁了?” 她义正言辞的姿态让罗衡不敢回一句嘴,只能上前请求讨好,笑着说:“我也是一时情迷心窍说了那些浑话,恳请姊姊千万替我们保密!此等恩情,罗某没齿难忘,日后姊姊但有需要我效劳之处,定会在所不辞!” “呸!”映红见不惯他这副油腔滑调的嘴脸,啐了他一口,笑骂道,“好个没眼色的混账哥儿,也不擦亮你那对眼睛看看,哪个是你姊姊?” 罗衡方知自己一时口误说错了,又忙着赔礼道歉。 映红也不愿与他纠缠这些微小事,转而对红涨着脸的魏书婷说:“玉兰姊姊来接姐儿好几回了,这儿也没有别的门可以出去,少不得要委屈姐儿就这样同我出去。我已与子然说好了,若真有人问起来,就照他先前嘱咐您的回答便好。” 魏书婷正为方才的事被映红撞破而难堪,此时巴不得离开这儿,自然是映红说什么便依什么。 她并不与罗衡辞别,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跟着映红便出了书房。 罗衡从屋内追出来,唤住她后,将她遗落在书房的书递给她,说:“陈氏《香谱》虽集沈氏、洪氏以下十一家香谱而成,内中却有遗漏错讹,失了本真。你要制香,所制不过常见常用的那几种,不若参考洪氏《香谱》。我那儿也整理了一些香方,你若需要,我交给你大哥哥,由他交予你。” 魏书婷接过书,微微笑了笑,说:“那便多谢了。” 罗衡却是趁递书的时候,偷偷于她袖中握了握她的手,说:“不必谢。”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秦良玉,字贞素,四川忠州(今重庆市忠县)人,明朝末年女将、民族英雄,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作为王朝名将被单独立传记载到正史将相列传里的巾帼英雄。(具体介绍见百度,或见《明史》将相列传里及其他史料里关于秦良玉的记载。) 第45章 第45章 【泰昌元年冬·杨家渡】 夜色张开帷幕之际,临安街衢巷道的街灯渔火便相继燃了起来,亮如白昼。 人潮汹涌中,道路忽被一群公差喝开。人群散开后,这些公差便忙着往墙上张贴告示,贴了一处,又喝道去贴另一处。 片刻的工夫,城中便贴满了告示。 有人问:“这上面写着什么?” 人群里有识字的,从头看了一遍,便向周围的人说:“县老爷在整饬风气呢!说近来城中妖言谣传盛行,诽人谤物,甚至有诽谤朝廷的,现今要抓这些人治罪呢!” 又有人附和道:“是该好好整治整治那些满口喷粪喷屎的人!要说胡桥那家纸墨店的老阿公真是撞了大运,打了长桥魏家的哥儿,倒打出好运来了!若不是借了魏家的势,前些日子为他媳妇打的那场官司,哪能打赢?早知如此,我也该帮着打两下的。” 这人话音方落,内中便有一人取笑道:“你倒是打打试试?你当谁都有那老阿公那样的运气?”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有人从远处跑来,瞅准人群里的一老一少,大声喊道:“苍老爹,你家媳妇跟人跑了,还不快回去!” 那领着孙子的苍老爹听了这个信儿,呆呆怔怔地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却是他身边孙子听说跑了娘,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这苍老爹听见孙子哭,早已醒过神,忙不迭地牵了孙子,径直往码头而去,上了泊在渡口的船,便摇桨飞一般地去了。 众人见那对祖孙俩走远了,方才扯住那前来报信的人,忙问是怎么回事。 这人少不得将那媳妇在何处做工,如何与主人家的哥儿爷们勾搭上了,又怎样被那哥儿爷们娘子发觉闹得人尽皆知,待官府要捉拿这对奸夫淫-妇时,才发现这两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众人听说,不免骂一骂那对奸夫淫-妇,又追着问:“这淫-妇可是在钱塘南家酒楼帮工的那个?那奸夫又是谁?” 这报信的人乐得这些人刨根究底,便拣了街边的一处饮水摊子坐下,买了一碗梨水儿解了渴,方才得意洋洋地说:“这事,就是发生在南家的平湖酒楼。要说这奸夫是谁,诸位不防猜一猜?” “你可赶紧说吧!”见他卖起了关子,人群里有人大声催促道,“你若讲得好,我这儿有赏!快说!” 这人循声望去,却在人群里望见了何桓,便忙起身堆着笑脸迎上去,笑问:“哪阵风将何二老爷吹来了?快快请入座,我请爷喝茶!” 说着,这人便要找摊位老板要茶,何桓却不吃他这一套,扯住他笑道:“今儿爷请你去处好地方喝茶,但你口里得吐出些好货来。” 这人知晓这何二老爷不好开罪,只得从了。 围观的人群见他被何桓拉走,也不敢阻拦,只能悻悻散了。 发生在平湖酒楼的这种丑事,魏子然身在钱塘,自然有所耳闻。听说那逃走的“奸夫”系南家大老爷的独子,倒比别事多上了几分心,时常留意着官府那边寻人的消息。但因两位当事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官府追踪多日无果后,这事也便不了了之了。 此后,钱塘便流出一段话,说的是——钱塘南家一门子都撞了邪,先是老四家中丢了女儿,今又是老大家里跑了儿子;女儿丢了数年无音讯,儿子今朝跑了不会有归期。 而南家大老爷年近五十独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如宝贝一样宠着,今朝却为了一个死了丈夫的外地女人抛舍了家人;儿媳又日日在家啼哭谩骂,惹得这大老爷又气又急又羞。 这日,逢这儿媳又前来哭骂,他终是忍耐不住,怒道:“你连自己的男人都守不住,还好意思上我这儿哭着讨说法?你也只是窝里横!那女人是你四叔公那头雇来的,你男人又是在那儿跟那女人勾搭上的,你有本事倒是去那头讨说法去!” 这儿媳听阿公这样无情冷酷的话,知晓这人是不会替自己做主的,而阿婆又是个毫无主意的软弱妇人,更是指望不上,只得自己悄悄请了街上一帮游手好闲的无赖去那“淫-妇”家里罗唣闹腾,定要讨个说法。 要说苍老爹一家并非当地人,只因家乡闹饥荒,家里饿死、病死了好几口人,活下来的只是他老两口和媳妇孙儿。因家乡实在无法过活,只能卷着铺盖行李一路行乞到了杭城,靠着一艘船摇桨摆渡过活,索性便在苕溪一带的杨家渡附近落了脚。 如今媳妇跟人跑了,门前又时常有一帮子无赖在外胡言乱语,这对老夫妻只觉无颜见人,摆渡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只能靠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钱勉强捱日子。 然,看着年幼无依的孙子,苍老爹又不愿整日躲着不理生计,终于在某个无人前来厮闹的大雨滂沱的雨天里披着蓑衣出了门。及至到了渡口,他才发现泊在岸边的那艘船早已被人抽了船板、拆了船篷,船已不是船了。 见此情景,苍老爹不由失声痛哭,看着滚滚而流的江水,恨不得一头跳进去死了算了。 寒冬的风雨冰凉刺骨,苍老爹纵使冷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就这样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渡口附近游荡。 风雨天,渡口不见一个人,就连来往的船只也较往日少了许多。 多年来,苍老爹早已见惯了渡口附近的凉亭古道与松桩石阶。 若是春风习习的日子,便能见到杨柳依依、莺啼燕舞的景象;到了酷热难耐的夏日,也有凫水嬉戏的野鸭与展翅欲飞的夏蝉来打破方圆之内的烦闷与热意;秋日落叶纷披,蒹葭苍苍,最易惹动往来游子客人的愁思;到头来全被冬日的一场雪掩盖,天地一片寂寥壮阔,不管贫穷富有、欢喜悲哀,都被天地间降下的这片冰寒冻住。 待冰消雪融,枝头吐绿,渡口便又活过来了。 一年又一年,苍老爹便是在四季轮回中,一次次活了过来。 而苍老爹此时此地所见的杨家渡,苍老疲惫,污臭肮脏,如墨色苍穹下被遗弃在风雨里低声啜泣的老翁。 对着这样凄凉的景色,苍老爹不免又临水哭了一阵,因实在冷得受不住,只得慢慢踱了回来。 他欲进凉亭避避风雨,不想亭中早已有人在此处生了火,他一时有些踟蹰不前,不敢进去烦扰那人,便只在亭外站住了。 亭中人早已看见了他,见他不进来,便笑道:“老人家请进来烤烤火吧。” 苍老爹听这声音是个温柔动听的女孩儿声音,心早已化开了,便慢慢挪步进了亭子,脱下蓑衣后,便在那女孩儿对面坐下了。 他伸手向火堆,只觉身心都被这寒风冷雨里的一团火温暖了。 女孩儿给他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忙伸手捧住了,微微抬起了目光。正是这一抬眼,他方才看清了面前这女孩儿的面容。 这女孩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身上虽穿着寻常人家的衣裳,一身风流气韵却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可比的;一对眉似淡淡春山,一双眼如盈盈秋水,杏脸樱唇,天生一种温柔情态。 苍老爹载过许多船客,多少有几分眼色,一看便知这女孩儿不是寻常人,一心以为是天仙下凡,并不因她年幼而稍有轻慢之心,反而生出了恭敬之意,诚惶诚恐地朝她捧杯致谢:“小老儿多谢仙女菩萨赐茶送暖。” 那女孩儿听他如此称呼自己,先是一怔,后又笑道:“老人家快别这样,我当不起的。我也不是什么仙女菩萨,只是南家酒楼的一名厨娘而已,与您儿媳共过事的。” 苍老爹惊讶不已,因对方提到了那令他蒙羞的儿媳妇,一时间羞恼得不知如何言语。 女孩儿明白老人的心事,并不多言,只是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放入老人手中:“这是二十两银子,是我们少东家替大老爷那边赔偿的,请您收下。” “小老儿不能收!”苍老爹将手中的银子递还回去,梗着脖子说,“自家的媳妇拐跑了人家的儿子丈夫,人家不过是找人上家里聒噪了几日,毁了小老儿的船,我哪还有脸要赔偿!” 女孩儿劝道:“您家里不是还有个孙子要养活么?用这些钱再买一艘大一点的船,替少东家拉货吧?这是我们少东家的一点心意,您若不愿收,就当是借下的,哪天能还上了就还上,不收您的利息。” 听她如此说,苍老爹也不再拒绝,收了银子又跪地向她磕头致谢,慌得这女孩儿忙起身将人扶起来。 苍老爹擦了一把泪,对着这样天仙似的人物,哽哽咽咽地问了一句:“请问那位少东家该如何称呼呀?” 女孩儿笑道:“南家四老爷家的哥儿南春阳便是。” 苍老爹点点头,望着女孩儿欲言又止的,想问又不好问出口。却是女孩儿领会了他的意思,便自己报上了名号:“酒楼里的人都以‘膳丫头’呼我,就是我们吃的饭食的那个‘膳’。” 苍老爹笑了笑,道:“姑娘厨艺了得,当得起这个名字。” 女孩儿眼看时候不早,事情也已办妥,不欲在外头多逗留,便忙着与老人告辞。 苍老爹欲送她到渡口,她拒绝了:“渡口有船等着,您不用送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身叮嘱道:“您买了船,记得早些去平湖酒楼找少东家——您身上尚未干透,烘干了再回家吧。” 她匆匆忙忙地出了凉亭,撑着伞一路走到渡口。 渡口早已有船候着,南春阳在船上接着她,问了一句:“老人家答应了么?” 她淡淡笑道:“银子收下了,应是妥了。” 船只离了渡口,南春阳见她撑着伞呆呆地立在船头,劝道:“外头风大,进去舱里吧。” 她却只是一笑,望着雨中偶尔飘洒下来的几朵洁白雪花,说:“下雪了,我看看雪。” 南春阳知晓她的性情,也不再劝,而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替她披上,又进舱内取出一只暖手炉塞在她怀里:“少站一会儿,当心受寒。” 南春阳见她无心理会自己,只得叹着气回了船舱。 河面上,往来船只零零星星,耳边只闻风声水声,不闻人声。 她听见远处迎面而来的那只船上传来呜呜咽咽的埙音,不由盯紧了那艘渐渐逼近的船只。 那艘船上也有如她一般立风赏雪的人。 她正在心里感慨时,两艘船已相逢,她与那船上人的目光也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块儿。 雨雪纷乱中,她的心已乱了,目光却似被什么黏住了一般,怎么也收不回。 她清楚地看到那船上人向船头跑了几步,似乎想离她近一些,一双眼似钩子勾在了她身上,几乎将她的魂儿勾了过去。 两艘船渐行渐远,她的心也仿似随着那船上人远去了。直至南春阳出来催她进去,她方才慢慢收回了远走的心绪,在船头呆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船舱。 舱内,炉火烧得旺旺的,炉子上的茶水也正冒着汩汩热气,却如何也烧不热她这颗似雪般凉透的心。 在“滋滋”的炭火声里,她微微抬起脸,神思恍惚地看着对面的人,低声说:“他看见我了。” 南春阳斟茶的手一抖,抖出了几滴茶水,慌张问:“你说的是谁?” 舱里静了片刻,方听她轻轻柔柔地回道:“魏子然。” 第46章 第46章 【泰昌元年冬·账房】 南家平湖酒楼临西湖而开,面朝孤山,背靠北山,开窗便能见白沙堤上的依依杨柳。登楼而望,湖光山色尽入眼中,是个人烟热闹之处。 因酒楼地理位置甚好,又有南家的口碑挂出来,一年到头,酒楼的生意没有冷清的时候。即便是雨雪绵绵的清冷冬日,这里也是食客满座、笙歌不断。 又因酒楼向来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江湖上那些耍杂说书、弹曲唱词的闲人乐妇常来此赶趁谋些小钱,容易惹出事情来,南春阳又请了两位有些武艺的汉子来守店看楼,多少能镇住些场子。 飘着雨雪的冬日,天色黑得格外早。 渡船在桃花河码头靠岸时,沿湖一带人烟寂寂,不见行人灯火,只有河面上零星飘荡着几盏渡船上的渔灯和街道酒楼店肆里燃着的几点灯火。 为避人耳目,南春阳下船后,并不与那膳丫头同行,只待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去酒楼后厨后,方才慢悠悠地向着那栋灯火荧荧的酒楼而去。 这时候,楼中只有楼下的两桌食客在安静地用饭,柜台后也只有贾掌柜拨着算盘珠子在算账。 见南春阳进来,他只微微抬了抬眼,说:“您家的二小姐来了,在账房里等着少东家您呢!” 南春阳吃了一惊,本是有些饿的,这会儿却是连饭也顾不上吃,便忙向账房而去了。 账房内,南思正坐在灯下随意翻看着桌上的账本,见南春阳满身风霜地进来,便盯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我难得上一趟这儿,偏逢你不在。今日这样大的风雨,你上哪儿去了?” “就随意逛了逛……”南春阳有些慌乱,躲着她的目光胡乱搪塞了一句,又问道,“姊姊可曾用过晚饭了?” 南思摇头;南春阳便忙唤来店中伙计,让送两份热腾腾的饭菜来。 一时用完饭,南春阳见南思似乎没有回家的打算,而是一直翻看着账本,便问她:“姊姊今日来,是来查账的么?” “不是,”南思笑着合上手中的账本,说,“我是来向你问问后厨里的那个膳丫头的。” 南春阳心底一慌,故作镇定地问道:“她怎么了?” 南思笑道:“倒没怎么。只是我听人说,你对这位厨娘格外关照,便想见见她。” 南春阳道:“不过是个厨娘,你见什么?她这人性情乖僻,只肯待在厨房里,不愿见生人。你见这样的古怪人做什么?没的冲撞了你。” 南思却不依:“你见得,我怎么就见不得?你将她护得这般严实,莫不是与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大伯伯家的哥哥被你这里的厨娘勾跑了,保不齐你也被你这儿的厨娘勾了魂呢?” “你胡说什么?”南春阳又羞又恼,更是有苦不能言,“你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儿了?我若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便是猪狗不如,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急什么?急成这样?”南思皱眉道,“男欢女爱多么正常的事,你何必狠咒自己呢?你这样,愈发让人觉得可疑啊——那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头?” 南春阳只是咬紧牙关不说,但南思却不肯放过他,一再逼问,他方才松了口:“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看她可怜,才让她进后厨跟着大师傅学厨艺的。哪知她天赋极高,学得极快,还能自己创些新样式出来,纵使脾气古怪了些,但在后厨也冒犯不到客人,我便留着她了。” 南思听得似信非信的,又因知晓这个弟弟向来不会扯谎,如今见他说得言辞凿凿的,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只是,她仍是对那厨娘抱有许多疑心与戒心,便低声警告着南春阳:“我知晓你向来是个心肠软的,容易动情。但我在这里给你提个醒:我们的那个娘还在时,已经给你说了萧山金氏,你若不想闹出大伯伯家的丑闻,就得管住你这颗多情的心!” 南春阳赌誓道:“姊姊放心!我断然不会对她生出一丝一毫的不轨之心,如有,定遭五雷轰顶!” “得了,别赌这些狠咒!”南思看他这副赌咒发誓的坚定模样,觉得有些可笑,“甭管你赌什么咒,立什么誓,能说到做到,才算个男儿!” 南春阳心里毕竟藏着秘密,此时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唯恐露了馅,惹出一堆麻烦来。 但他也知道,膳丫头的身份瞒不过一世,况且今日又让那魏子然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她。 思及此,他不免又得想法子应付魏子然有朝一日的追问。 而魏子然自那日在船头隐约瞥见那膳丫头的身影面貌后,整个人又开始犯痴了,只觉那人酷似南屏,回到家后便生了一场大病。 因那天雨雪太大,两只船隔了些距离,那人又戴着斗篷帽子,他并未将那人的面貌看真切,只是隐约觉着那是她。 这样的心事,他不便对家人言说,只能独自在心内寻思着:“若那日船头那人果真是她,这半年多来,她又藏身在何处?怎么郎家和我家找了许久都不曾找到她?若不是她,又如何那般酷似她?又何以这般牵惹人心呢?” 他时常回想着那天偶遇的场景,总想找出蛛丝马迹。可那时他只顾着看她,却不曾留意到那艘船究竟是何模样,船上除她之外又有谁。 若说找到与那日那艘船相似的船来,在多如牛毛的船只里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养病的时日,他全然忘了身上的病痛,只是一心想着那船、那人。 心上不得爽朗,他这身病也反反复复的;加上连日来天寒地冻的雨雪天气,他因风邪入体而感染的病症也难养好,每日汤药不断。 而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日偶遇南屏一事,又无从追寻她的踪迹,终日精神恹恹,凡事总提不起多大的兴致,多数时候只是呆坐痴想。 杨连枝见他这般情况,知晓他这病在心上,隐隐猜到了些缘由,便找到染病当天与他同船归家的尚攸:“这月初二日那天,你同他与焘哥儿坐船回来之前,他可曾见过什么人?” 尚攸见问得蹊跷,细想了想,道:“不曾见什么人来着。只是,自从南家出了那等事后,哥儿便常往南家酒楼跑,连罗宅也少去了。” 杨连枝一听果真与南家有关,心里已猜着了必是为南屏的缘故,也不再多向尚攸打问什么,只是吩咐他:“烦你往钱塘跑一趟,请南家哥儿得空来家里坐坐。” 尚攸当天便往钱塘去了,次日午后便带着南春阳与南思一道进了魏府。 这两年,南家儿女因为母亲守孝的缘故,几乎不曾登魏府的门。今日难得登门,杨连枝自然早已备了酒宴款待这对姊弟。 吃过席,南春阳因听说魏子然着了病,便要去探望,杨连枝忙着人将人引入偏院,留下南思在屋里说话。 说起这对姊弟那早逝的母亲,她不免感伤一回,因问南思道:“你们母亲走的时候,我因身体抱恙,到底没能见她最后一面,送她最后一程。听说她的棺木还停放在钱塘门外的迎晖山庄里,这样放下去终究不是法子,要让她早日入土为安才是——究竟何时安葬她呢?” “我们也是这么说呢,只是……”南思深叹一口气,说,“家翁一心想着等妹妹回来见一见家母的面,哪怕尸身腐烂发臭,早已辨不出面貌,他也不肯动土安坟。我们做子女的劝过,可又有什么用呢?” 杨连枝不想南家这位老爷是这样痴心糊涂的人,但也不好对此多说什么,只问道:“你们那妹妹究竟有一点消息没有?” 南思沉吟半晌,方才摇了摇头,悲声说:“这些年丁点儿消息也没有,若不是故意藏着不让人寻见,多半是遭遇不测了。”说着,不由洒出了两滴伤心泪来。 杨连枝没料到惹出了她的眼泪,心想不该贸然提起这事,忙柔声开解道:“这全是我的不是,不该问起她来。她若是个有福的,定会安然回来的,姐儿不防多往好处想一想——你们难得来我这里一回,今日就别回去了,在我这里多住几天。所幸你们的世叔这段时日出门去了,你们可尽兴在这里玩一玩,和这儿的弟弟妹妹处一处。” 南思忙笑道:“本不欲辜负婶婶好意,只是阳哥儿与我都还未脱下这身孝服,不便在别家久留住宿,请婶婶体谅些个。再过几月,便是婶婶不请,我们也会在府上赖上几日的。” 杨连枝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强留,便道:“那时,也请你们带着你们大姊姊一块儿来。” 南思遂笑道:“大姊姊怕是不肯来的。” 杨连枝知晓她话里意思,也笑着说:“虽说她与子然定了亲,不便来家里走动,但也不用过分疏远。她若是怕羞不肯来,那我们便选个子然不在家的日子会面,或是就在我家涌金门外的那间园子里会面,你看怎样呢?” 南思道:“既如此,那我便与大姊姊商议商议,等除服后再商议日子吧。” 而杨连枝颇爱南思的伶俐乖巧与大方得体,也怜南春阳年少掌家的勤勉辛苦,再想到那年望见的南家大姐儿的人品相貌,心底对许氏的养儿教女之道更是佩服不已。 送走了那对姊弟,她犹自恋恋不舍。 晚间,在探望过魏子然后,她见他面色似乎较白日好了许多,便笑着问了一句:“南家那位哥哥来看你,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摸不准母亲这样问的意图,目光闪了闪,说:“并未说什么要紧的,不过随意聊聊。” “娘知晓你的心思,”杨连枝知晓他没说实话,柔声拆穿了他,“你问了南屏的事,是不是?” 魏子然并不否认;她又问:“娘且问你,若是找见了她,你又要如何呢?” “娘实在想不通你这痴心因何而起……”见他埋头不答,模样甚是消沉,她内心不忍,却仍是叹息着继续说了下去,“之前,你说郎家的那个李屏山便是她,你爹向郎家人了解过这李屏山的行事为人,说与南家人嘴里的屏姐儿全然不是一个人,许是面貌相似,让你错认了。如今,这两人既然都失了踪迹,与你无缘,你何不放下呢?你不知你不好,娘这心里也怪疼的……好孩子,忘了南屏,多想想她那大姊姊,好么?” 魏子然却道:“南家的大姊姊,孩儿不能娶。” “什么?”杨连枝震惊非常,心口又涌出了一股恼意,“子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不小了,再不能说任性的话了!你……你要……” 杨连枝这一气气得手脚冰凉无力,更觉胃里痉挛一样的疼,疼得她几乎晕过去,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浑身哆嗦不止。 魏子然一时慌了神,忙唤了在外间伺候的映红与玉竹进来。 玉竹一看便知这是动了胎气,不由拿眼打量着魏子然,厉声问:“哥儿说了什么惹得夫人气得动了胎气?若有个闪失,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可就没了!” 映红在一旁提醒道:“姊姊快别忙着追究哥儿的错处了,赶紧差人去请大夫!” 玉竹经这一提醒,便忙着让人去请大夫。 薛氏与卢氏听到消息,也忙赶到了净荷堂,担惊受怕地在杨连枝的床头守着。 魏子然更是被杨连枝的这场意外吓得手足无措,本是大病未愈的身子,经此一惊一吓,又发起了热,口里只管说些旁人听不清的胡话。 映红焦心万分地守在他床头,一刻也不敢放松,唯有悄悄掉眼泪。 夜里,魏子然似是清醒了几分,于帐中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艰涩问:“母亲怎样了?” 映红忙道:“好着呢!你别挂心!” 魏子然并不信,虚弱地撑起半边身子,哀求她:“你去看看娘,就说我不任性了,什么都听她的。” 看着他这副消沉痛苦的模样,映红只觉心酸难过,含泪应道:“我会去说的,你放宽心,好好养病。” 第47章 第47章 【泰昌元年冬·在路途】 净荷堂里不消停了一夜,请了两三遭大夫,至天大亮时,杨连枝方才安稳睡了过去。大夫开了个安胎养神的汤药方子,方才说:“病人胎儿养得还算稳当,这回才勉强保住了胎。只是胎儿才刚成型,正是紧要时候,若是再动了胎气,这胎便有些悬了。病人最好静养,不宜操劳思虑,再照这方子好生服用调养十天半月,这胎儿应是能保住的。十天后,我再来看看。” 听见如此说,众人方始松了一口气。薛氏便吩咐屋内的侍女陪侍的陪侍,煎药的煎药,自己则回菊香院暂且歇息去了。 映红得知消息后,便急急回到偏院,将大夫的话又对魏子然说了一遍后,道:“夫人那头已是有惊无险地过了,你的病也得好好养起来。如此,夫人方能安心养胎。” 魏子然点头说知道了,因见她两眼青黑,知晓是为自己与母亲熬了一宿的缘故,便道:“让摆饭来吃吧,吃了你好去歇一歇。” 映红笑道:“我歇着了,谁来伺候你呢?你能知晓心疼人,便令我高兴了。你倒不用在意我,只老老实实地养病,让我少担些惊,便是体贴了人。” 魏子然只是笑。 吃了药用过饭之后,魏书婷与薛氏、卢氏院里的哥儿、姐儿也相继前来探望,杨连枝也遣了人来问病情。 映红少不得忙前忙后地招待,只觉分身乏术,因向魏子然试探说:“先前夫人拨过来照料衡哥儿的那两个妹妹,你找夫人要了过来吧?平日里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收拾屋里屋外,尚且忙不过来;你回了家,今日这个弟弟妹妹来,明日那个知己朋友来,我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回回都是夫人拨了人过来招待。你若不想我累死,就依了我吧。你不在家的时候,也有人给我做个伴儿。” 魏子然却道:“母亲那头早说过了,你若忙不过来,尽可以去前头找母亲要人帮忙。但你想留她们在我院里,却是不能够的,我这里不留姑娘。这话我早对你说过了,姊姊怎么又说起了?” 听了他这话,映红故作不喜地埋怨了一句:“不留姑娘在这里,敢情我不是姑娘,是供你使唤的牲口不成?” 魏子然方知自己说错了话,忙笑着赔礼道:“姊姊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姊姊自然是不能同母亲身边的那些姑娘等同而论的,留姊姊在身边,全是我的一点私心。” 映红心中暗喜,只是羞红着脸嘿然不语。 而魏子然这一病却捱到了年底,书院自然是去不成了,又因来年二月便要县试,他索性告了长假,只在家专心看书。 杨连枝见他还算安分,倒也放了心。只是魏显昭出门迟迟不归,她不免焦心,唯恐他一行人在外出了意外。 正思量着要不要派人往漳州问个信,可巧魏显昭身边常跟随的得力小厮儿明灯与一行人驾车骑马地回了魏府。 薛鼎接着了一行人,清点了几车的土仪特产,又自拟了一份单子请杨连枝过目。 杨连枝因不见魏显昭与同去的魏珏回来,没有心思理会这等小事,只道:“先放着吧。” 随后,她便召见了小厮儿明灯,向他打问道:“怎么只有你和一帮小子回来了,两位老爷几时回呢?” 这小厮儿见了家中主母,先是毕恭毕敬地叩首请了安,方才说:“老爷在漳州的事尚未办妥,年底回不来了,因此特特让小的回来给报个平安。老爷在那边一切都好,请夫人莫挂心,最迟也会赶在两位哥儿考试前回来。年节该如何过就如何过,该送的礼也照旧例,哪家该送什么礼,送多少礼,老爷通通拟在单子上了,让薛管事操办,您只需过目就行。另有大哥儿新扩建的那处院子,图纸材料都已齐备,工匠也早已谈妥,只待明年开春动工,三五月应能完工,说是让夫人看着请两个身世清白、伶俐乖巧的小厮儿进来预备着,待哥儿明年搬进去,让他两个进去伺候。” 杨连枝听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知晓魏显昭在远处也将家里的事安排得妥妥贴贴,心里无不熨帖,与这小厮儿道了声辛苦,便让他吃了饭好生歇一歇。 没过几日,魏琮便将庄子上收来的粮食单子与租子送了进来,还拉来了两车的时令瓜果蔬菜与鸡鸭鱼鳖,送来给府里过年。 庄子上收粮与收租的事向来是魏珏、魏琮两兄弟在打理,每回也都是两兄弟中的一人来与魏显昭汇报。这回魏琮来,杨连枝也没有多心,依旧是照旧例招待了丈夫的这位远房堂兄弟,好酒好菜地款待了两日,方才放他回庄子上。 因他走得匆忙,将杨连枝为庄子里人备下的几个包袱落下了。 杨连枝派家下人清泉去追时,魏琮早已赶车出了城。 这清泉却是个实心眼,不追到不罢休,便驾马追到了庄子上,哪知庄内人告诉他说:“三老爷没回来呢。你去谷仓那头看看,怕他先去那儿接熙哥儿了。” 清泉只得又驾马去了谷仓。谷仓不但没见到魏琮,便是魏子熙也不见踪影,守谷仓的老人说:“三老爷没往这边来,哥儿去茶园找姜小哥儿至今未回呢,你往茶园看看吧。” 在这头又扑了个空,清泉也只得往茶园去寻人。 杨连枝在家里盼着音信,因始终不见一人回来,便只得另遣了伶俐的明灯将那几个包袱送去庄子上。 明灯送了包袱,并不在庄子上耽误,又速速赶回来向杨连枝汇报:“东西送到庄子上了,三老爷尚未回去,小人便将那些包袱东西交给二老爷的娘子暂时收着了。” 杨连枝点点头,又问:“你可曾见到清泉那孩子了?” 明灯摇头:“回夫人的话,小人不曾见到他来着。” 杨连枝不由奇道:“他追个人追到这时候也不见回来,追到何处去了?” 明灯笑着说:“夫人不必担心,他这人虽有些傻气,但追不到人,天黑了自会回来的。” 而杨连枝这一盼,果真盼到天黑透方才盼到带着一身污泥雪渍归来的清泉。 见他这般模样,她惊道:“让你去追三老爷,你究竟追到没有?怎么弄成这狼狈模样了?” 清泉疲惫又困惑,也有些委屈,便将自己追赶魏琮的踪迹说了一遍,说到追到茶园时,终是忍不住哭道:“小人追去茶园时,因马疲了,只能下马行走,但村里泥路难走,过河时落了水,便在姜大哥哥家里歇着烤了会火,还吃了晚饭。吃完饭,熙哥儿又拉着小人回了谷仓……小人回来的路上,因天黑难行,跌了好几跤,所以才是夫人看到的这般模样。” 杨连枝觉着这少年小厮儿傻得可怜又可笑,也不再逮着他追问魏琮的踪迹,只让他下去歇着。 却是玉竹在一旁听得直发笑,不肯就此放过他,故意问了一句:“你跑了这么些地方,你倒是说说,你究竟追到三老爷了不曾?” 清泉憋着一肚子的委屈说:“哪里就能追得到!三老爷敢是与我藏猫儿呢!” 玉竹还要逗他,杨连枝看不过,轻声斥责了一句:“他忙忙奔波了一日,你别只管逗他,让他自去歇着!” 玉竹只得作罢。但每回见到这清泉时,她总要逗一逗,打听到他在家里排行老六,从此便呼他为“傻六儿”;府里人听了后,也学着如此唤他。他倒是浑不在意,反倒觉着亲切。 杨连枝见他果真有些傻,但好在心眼实诚,做事勤勉,便有意将他放到魏子然身边,日后出门让他随行,倒能省下她不少心。 眼看着到了年关,杨连枝因不便操劳,家中的除夕夜宴便仍旧交给薛氏与卢氏共同打理。 因家中少了魏显昭,这年的除夕宴也没有大肆操办,不过依往年旧例,家人聚在一处吃饭谈天而已。外头朋友家的酒席,因家中都是些妇孺孩童,杨连枝只能遣人送些礼金与礼品过去,聊表心意。 到了元宵这日,杨连枝想着总该热闹热闹,早早便命人往各个院里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一眼望去,房檐、树梢全是一片红,到了夜间,灯火烧起来时,犹如火树银花,灿烂绚丽。 街上也是灯火煌煌,人流如织。 杨连枝不欲拘着家中的几位哥儿,特许他们出门游街观灯,另又遣了几个年长可靠的家下人跟随。 魏子然因想到魏书婷那渴盼的眼神,终是不忍心让她陪着众姊妹闷在家里,便故意磨蹭着不出门,只让那几个家下人带着其他几位哥儿先行。 待瞅了个空儿,他便让映红给魏书婷捎了一句话,请她来他院中。 魏书婷不知何事,与玉兰知会了一声,便随着映红去了偏院。 方进屋,魏子然便悄声问她:“妹妹想出门看灯么?” 魏书婷自是愿意,却是苦恼地皱紧了眉头:“我出不去呀!” 魏子然向她耳边低声说:“娘近来嗜睡,过不了一刻,便要去睡的。我们只耐心等一等,趁娘睡下后,你换了我的衣帽鞋子,随我一同出门看看。” 魏书婷心动不已,却一时不敢拿主意:“让娘知道了,惹娘生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们快去快回,”魏子然道,“往年你们出门看灯,不是在轿子里,便是在船舱里,哪能看得真切尽兴呢?你光明正大地在街上看一回,方能领略到其中的妙处。” 魏书婷本有些犹豫,经他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不免心动,便换装改容,瞅准时机随着他一道溜出了家门。 作者有话说: 这章走剧情,来年开启新的篇章。 另外,本篇人物较多,估计有个百来号人,有名字的都是有戏份的~~~ 第48章 第48章 【天启元年春·锦溪】 方出门,魏书婷还有些拘谨,放不开手脚,走起路来扭扭捏捏的,因此惹得魏子然嘲笑了好几回。及至混进了滚滚人流里,看着人群里那些抛头露面、坦荡大方的妇人,她不由万分羡慕,胸中也多了几分勇气,再学起男子的步态来,竟是有模有样的。 天上明月皎皎,地上街灯煌煌,穿梭在灯影花色里的男男女女,不论老幼,对魏书婷来说,都是新鲜有趣的;即便是人群里偶尔传出的几声争吵咒骂声,她也并不觉得刺耳,反倒要驻足细细去听;更别说那些捏泥人、猜灯谜、耍猴斗武的……各种各样吃的、玩的、看的,都令她称口不绝,早已将出门前的担惊受怕丢到爪洼国去了。 魏子然见她兴致颇高,顿觉这回冒险带她出来是值当的。 因约好了要与尚攸及家中的一众哥儿在锦溪旁放灯,魏子然也不任由魏书婷在人群里流连,好说歹说方才将人劝动,往人烟渐渐稀少的锦溪而去。 溪边,一溜儿地摆满了卖灯、卖酒酿元子及一些香花脂粉等一应吃食玩意的摊位,更有现场扎灯来招揽顾客的。 魏子然在扎灯处找到魏子煦,因只见这位哥儿及身边跟着的小厮儿,不见其他人,便问:“怎么只你一人?” 魏子煦刚要回答他,一见他身后还跟了个似有些面熟的人,在荧荧灯火下辨认了许久,方才认了出来。 他震惊不已,却也不欲揭穿,只笑着说了一句:“这位‘哥哥’看着颇为面善,该如何称呼啊?” 魏书婷一心以为他没认出自己,只觉好玩,想着逗一逗他,便学着魏子然平日里与人叉手见礼的姿态向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端方有礼说:“小生姓书,单名一个亭字,亭亭玉立的‘亭’。” 魏子煦更是乐得手舞足蹈,笑说:“这可更巧了!‘哥哥’不但面似我家里的大姊姊,连名字竟也是差不离的。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哥哥’既肯和我这大哥哥好,怎么着也得认下我这个弟弟!不然,我是不依的!” 魏书婷只当他是出于一片真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却是魏子然早已看出端倪,笑着斥责道:“你可尽管在这儿信嘴胡说,捉弄你大姊姊,我同你说话,你怎么不理?” 魏书婷听如此说,方知自己的身份早已被这位三哥儿看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赧然道:“真真这煦哥儿是个促狭鬼,淘气惯了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她果真上前来拉着魏子煦要打他的嘴巴子,魏子煦忙低声告饶:“好姊姊,你可饶了我吧?这么些人看着,我若是嚷出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魏书婷噗嗤笑了:“你倒是嚷出来,看我日后理你不理?” 魏子煦自然不敢真嚷出来,但嘴里仍是不肯认输。 魏子然由着两人打闹,忽瞥见卢氏身边的妈妈老乔正牵着魏子照往这边来,他忙提醒两人收敛些,低声对魏子煦说:“姐儿今儿出门的事,你看破不说破,只当她是今日偶然撞见的书亭。” 魏子煦连连点头,又认真打量了几眼魏书婷,忽笑道:“大姊姊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是可以应付今晚陪同而来的那几个婆子小厮儿和小先生,子照与六哥儿也尚且能敷衍过去,二哥哥却不是好敷衍的。” 魏子然道:“他识破倒也无妨。” 而魏子照上前与两位哥哥问了好后,果真没有认出魏书婷来,只是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元子一面吃,一面打量着她。 他心里虽觉着这人有些面善,想要亲近,可因天性害羞怕生,并不敢主动上前与人攀话,只是时不时拿眼偷偷瞟两眼。 见到魏书婷对他笑,他反倒不好意思了,忙忙将身子藏在了老乔身后,又忍不住探出脸来瞅。 魏子然与魏子煦因想要看这位哥儿惘然无措的模样,也不与他介绍魏书婷捏造出来的身份,倒像故意冷落他一般,只与魏书婷并肩行走交谈。 待找见溪边的魏子焘时,魏子照像是熬过寒冬见了春光一样,一溜烟蹿到魏子焘身边,仰头问他:“弟弟呢?” 魏子焘对他的这股热情劲儿有些不适应,浅浅笑着回答了他:“他玩累了,便先被带回去了。” 见这哥儿吃得满嘴的糯米粉儿,他又掏出一方素白撒花手帕子,笑说:“擦擦嘴吧。你一路都在吃,怎么这会子还没住嘴?吃多了是要闹肚子的。” 听如此说,魏子照便将没吃完的送到他手里:“那你吃。” 说着就要接过魏子焘递过来的帕子,却被半路里突然出现的魏子煦伸手挡过了:“干干净净的一方帕子,没的让这贪吃鬼玷污了。” 继而,他又不由分说地用自己的衣袖胡乱地替魏子照抹了嘴上的污渍,找魏子焘要回了那半碗酒酿元子,笑容可掬地说:“我们子照真是一点也不见外,自己吃剩的倒让你替他吃。瞧他吃得满嘴满身都是汁儿粉儿,脏兮兮的,也不怕人家吃他剩下的会吃坏肚子。” 魏子焘分明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只是不好明着说出,只是默不作声地收起了那方手帕。 而他自然在见到魏书婷的那一刻,一眼便认出了她,因听魏子然引见时说是才刚遇见的交谈投机的某位后生,即使心里纳闷,也不说出。 一行人沿着锦溪而行,寻了个人烟稀疏的地方,方才将买来的孔明灯一一点燃放飞。 抬头望去,灯火辉煌、流光溢彩的溪流上空早已被灯火点亮,将天上一轮明月的光辉也夺去了。 魏书婷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放飞的灯,无奈天上灯火太密,她的灯钻进似繁星密布的灯群里后,她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灯是自己的了。 她正想着那盏灯燃尽后会落于何方,身后忽一阵喧哗吵闹,人群推搡中,她不防被人推倒,头顶一盏放飞失败的孔明灯正缓缓向她头顶飘来。 魏子然在人群外看得着急,无奈人群拥挤忙乱,他穿不过人群。 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他眼见一位身影矫健敏捷的少年推开人群,径直扑倒在魏书婷上方,徒手扯住了那只燃成一团的孔明灯的灯架,一把扔在地上,直起身使劲跺脚踩着那团火,直至踩灭方才转身扶起了魏书婷。 “怎么样?”少年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魏书婷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与这人保持着距离,“只是摔了一跤。方才……多谢出手相救。” 她此时是心有所感张嘴说话,不觉露出了本来娇嫩嫩的女孩嗓音,惹得面前这少年不住地打量她。 魏书婷被这人看得窘迫,猛然想到了方才被这人护在身下时的亲密无间,更觉羞耻难言。 而这少年却似全然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处境,反倒倾身靠近她耳畔,笑着低语:“你是个姑娘吧?” 魏书婷狠狠吃了一惊,猛退一步,惊惶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只觉这人眉目面貌异常灵动秀丽,再一笑,愈发有着沉鱼落雁之姿。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也不由笑了:“你也是个姑娘吧?方才那灯是你放的?” 这人被识破了身份也不恼,大方承认了自己的女儿身份,笑着说:“正是我放的,所以,你方才白谢了我了!你真没受伤?” 魏书婷摇头,见这里人多不好说话,便提议道:“我们去河边坐着说说话吧?” 不待这人同意,她便主动牵了她的手,果真是女孩子的手,柔腻如玉,令她不舍得放开。 引着她到了河边,她方才问:“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林瑶华,”这易钗而弁的少女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坦然相告,“家在临安官塘,今年十一岁,家里还有两个哥哥,都是风华绝代的人物。可惜大哥哥不在家,我今晚又是偷偷溜出来的,没带二哥哥出门,不然,你便能见到我二哥哥了!你呢?你叫什么?” “我……”魏书婷见她热情真诚,想了一想,说,“我是魏书婷,比你大一两岁,家就在长桥一带,我也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们……” 魏书婷正要告诉林瑶华此行来了家里的哪几位哥儿,可巧就见魏子然与魏子煦相携着找了过来,便忙拉着林瑶华与两人相见。 魏子然与魏子煦见她公然与一少年拉扯,俱是一惊,但都不言语。 林瑶华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羞矜持,见面前这两位哥儿皆是面貌清俊、仪表不凡的少年郎,心里已经爱了几分,倒不用魏书婷说什么,自己上前就先拜见了两位哥儿:“小子官塘林家林瑶华,今日上元佳节,天公作美,有幸结识诸位少年俊秀,实乃三生有幸!不知两位哥哥如何称呼?” 魏子然一听是官塘林家的,心里已是生了三分好感,又见这少年谈吐大方,颇有几分当日初识林知泉的风度;再细看其眉目面貌,更觉有几分相像,心里便更笃定了五六分,不答反笑问了一句:“官塘林家还有个林乐川,与你是一家的么?” “呀!”林瑶华喜道,“莫非你就是二哥哥这些日子常挂在嘴边的心斋哥哥?” 她喜得手脚不知如何安放,便一把拉过魏书婷的手,凑上前说:“你当日与哥哥在启圣祠前义结金兰,我今日也要与婷姊姊在这锦溪边拜个把子,请两位哥哥做个见证!只是没有香,只能撮土为香了。” 魏子煦此时方才醒悟这一个也是个女娇娥,心里暗暗称奇了好一会儿,听见如此说,忙道:“城隍庙就在附近,庙外就有卖香的,我去为两位姊姊买来就是!再找庙里借一只香炉来。” 林瑶华道:“辛苦哥哥。” “不辛苦。”魏子煦匆匆应了一声,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倏地蹿远了。 而魏书婷听这两人“哥哥”“姊姊”的胡乱叫,便笑问道:“我这位弟弟是属猪的,妹妹哪年生的?” 林瑶华道:“我是万历辛亥年1八月初八日生的,与我二哥哥是同一天生日,也是属猪的。” 魏书婷道:“这么说,你可不能让煦哥儿占了便宜,他与你同年不同月,是十月初一日生的,当不得你唤他一声‘哥哥’。” 林瑶华听了方才察觉到她与那位煦哥儿一直在胡乱叫人,想起来不觉笑弯了腰,扶着魏书婷的肩膀直打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不是让他占了我便宜么?不过,看在他殷勤替我俩跑腿的份上,且饶他这一回吧。” 魏书婷自是欢喜,且她从未接触过如此无拘无束、爽直开朗的女子,不由得越看越爱。 魏子煦买来香,借来香炉,甚而连红纸笔墨也准备妥当了。 “今日让我开开眼界!”他说,“虽说两位姊姊结拜得匆忙,但却不能含糊,我连金兰谱也为姊姊们备下了,少不得要请两位姊姊将各自的名字、生辰、籍贯以及祖孙三代的姓名写上,你们焚香叩拜、宣读誓词后,方好交换谱帖。” 魏子然觉着不必如此正式,便道:“女孩家结拜之情可感天地,不用在乎这些形式,只焚香叩拜,对天立誓便够了。” 林瑶华也点头说:“难为你想得周到。但金兰之交全在真心,甭管这什么金兰谱,我与婷姊姊只互换信物便可。” 魏子煦见讨了个没趣,只好收了红纸笔墨,笑着说:“姊姊们不在意形式,那我也不好强求,但还是得寻个清净地儿。” 几人沿着锦溪一路而行,好容易寻了处僻静地方,便开始焚香叩拜。 魏书婷与林瑶华双双跪在溪边,拈香对着天地跪拜立誓。 一人说:“天地为证,山河为盟,今有临安官塘林氏女林瑶华——” 一人接道:“长桥魏氏女魏书婷——” 后又异口同声地说:“于锦溪边结为异姓姊妹,皇天后土,可鉴此心。从今往后,亲同骨肉,义重山岳;情如松柏,岁寒不凋。此后当福祸相依,生死相托,永不相背!” 说完,两人便对天叩拜,插香行礼,彼此交换了信物。魏书婷送出的是随身携带的五色丝线织成的“喜鹊登梅”荷包;林瑶华因是做的男儿装,身上并未带什么女儿家的物件,只有随身携带的一枚鱼龙玉佩,便解下来交给了魏书婷。 这一番相交,两人大有惺惺相惜之态,不忍分别。 魏子然唯恐杨连枝在家问起魏书婷来,虽不忍就此拆散两人,只能狠下心说:“时候不早了,妹妹该回去了。” 因不见林瑶华身边带了人,便问了一句:“你要怎么回去呢?” 林瑶华舍不得与魏书婷分离,想了想,便说:“你做件好事,收留我一晚,让人给我二哥哥送个口信就成。”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辛亥年,即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 第49章 第49章 【天启元年春·门房】 林瑶华尚未被邀请进魏家,便被家中老父打发来的家下人等寻到了踪迹。任她好说歹说,这些人只说是家老爷的命令,一心只想将人领回去交差;林瑶华自然是不依的。 魏书婷知晓如此僵持下去不是法子,且街上人来人往,没的让人看了笑话,便好言将这位结拜姊妹劝住了。 林瑶华倒也听这位异姓姊姊的话,依依不舍地与她叙别,临走前还不忘反复叮嘱说:“我知晓我们这一回去,再相见就不是那般容易了,但你不许回了家就将我抛在脑后!记得给我写信!” “那是自然,”魏书婷笑道,“只是你日后也莫嫌我蠢笨无趣,从而疏远我不与我好了。” 林瑶华粲然一笑,道:“我们是拜过把子的,是一辈子的姊妹!日月山河及这两位哥儿都做了见证,你大可不必疑我!” 两人胸中仍有千言万语要说,无奈林家人催得紧,两方人也只得各自散了。 魏书婷这番偷溜出去,因偶然结识了林瑶华,难免在外耽搁了许多时候。好在杨连枝并无察觉,却是玉兰从映红那儿逼出了这位姐儿的行踪后,因不敢惊动杨连枝,也不与院中的丫头婆子说起,只能与映红极力隐瞒周旋,在偏院苦苦等着那对兄妹的归来。 好容易盼到人归来,看到魏书婷那身不成体统的男儿装扮时,她心里又是一堵,气得连话也说不出。 魏书婷心内含羞带愧,少不得用些软言软语哀求开解。 玉兰已是心力交瘁,看她这副打扮,又是一阵气闷,有气无力地说:“姐儿快快换回自己的衣裳随我回去吧。” 魏书婷不敢再说什么,便随了映红进屋去换衣裳。 此时,魏子然见玉兰被这事气得神色全无,似被摘下高枝枯萎无色的一重玉兰花,蔫头蔫脑的,心里生出了些内疚,上前说:“姊姊若有气,尽可对着我生气。” 玉兰抬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一股气不免又涌了上来,忿恨道:“哥儿还是读过书的呢!真是忒胡闹忒不成样子了!怎么怂恿姐儿做出这样有失体统的事?这成个什么样子!” 魏子然理亏,又怕她这般吵嚷吵到母亲那头,忙央求道:“姊姊小声些儿!我知道我这事做得不对,但姊姊最是心疼妹妹的,放她出去散散心,高兴高兴,姊姊也是愿意见的。” 玉兰道:“姐儿要出去观灯,这家里又何尝不让她出去了?与夫人说一声,让多派些人跟着就是,怎么就扮了个小子抛头露脸地混在人群里?姐儿是正正经经的姑娘家,可不是外头那些小门小户,不要颜面的!” 魏子然不爱听她这些话,只是嘿嘿笑着不说话,装作一副知错受教的模样。 待魏书婷换好衣裳随着玉兰离开后,映红少不得要替魏书婷担忧。伺候魏子然洗漱时,她又将自己先前如何应付玉兰的话说了一遍,后又劝道:“同着你做这些事,我也日日担惊受怕的,你往后可得收敛些!” 魏子然却道:“你若愿意,我也带你出去看看。” “你莫害我!”映红杏目圆睁,怒视着他,说,“我算什么呢?不过只是你屋里一个供使唤的丫头,行为稍有差错,这家里也留不得我了!你若是想换个人来伺候,一句话打发我走就是了,不用这样作践人!” 魏子然本是好意,哪曾想到她会曲解至此,欲好好解释一番,她却端着他洗漱后的水出门去了。 再回来时,她也不进门,只在门后催促他:“早些安歇吧!” 见她这副正在气头上的模样,魏子然只觉无趣,又不敢招惹,只能闷闷地躺下了。 接连几日,魏子然发觉,映红伺候他时,仍旧如同往常一般尽心尽力,只是对他的态度冷淡克制了许多,言语也少了许多温情。 他试着向她示好,她的态度反倒愈发冷淡,面容严肃地说:“哥儿别说这些亲热话!横竖我将来是要被放出去的人,你又何苦用这些话笼住我呢?” “姊姊这些话又是从何说起?”魏子然急道,“你在这家里这么多年了,若不是姊姊你自己要出去,谁又要放你出去呢?我原不知上元夜的那句话怎么就得罪你了,让你这样待我,还总说些要出去的话。想是姊姊大了,有了旁的想头,不耐烦再伺候我。你若一心要出去,我改日找母亲说一说,让她在外找个好人家,你出去了也有个依靠。” 映红听完他这些话,呆呆怔怔的。虽明知他这是气急之下说的话,可听在耳里仍是针刺般疼痛难受,禁不住流了满脸的泪。 “你真要将我送出去?”许久,她方才轻声抽泣着问。 魏子然见这光景,知晓自己那些话触痛了她,不由缓了声气,微微笑着问:“姊姊自己要走,怎么又赖到我头上了?” 映红破涕为笑道:“将才要给我找人家的可不是你么?” 魏子然道:“我不拿那些话激你,你也不会露出这些真情来。姊姊虽不是亲生的,但却胜似亲生的,我怎会让姊姊随随便便去配外头那些男人?姊姊这样兰质蕙心的人,不是寻常人配得上的,须是温柔体贴的青年才俊才能配你。” “你还说这些话!”映红嗔怪道,“你嫌我是个老姑娘了,便把自幼那份亲亲爱爱的心抛舍了,不愿我在你跟前了。” 魏子然道:“姊姊怎么又这样说了?我这颗心真真切切,姊姊还看不明白?” “我自然看得明明白白,怕是你不明白……”映红攒着眉,一双眼幽幽看着他,低叹着说,“你没听见家里的话么?” 魏子然不知她所指:“什么话?” 映红见他神情似真不知那些传言,自己反倒难以启齿了,遂笑道:“并没有什么话,我故意说出来吓唬你的。听说考试的日子已放出来了,你好好温习功课。” 魏子然明知她是故意岔开话题,欲追问,尚攸却在门外说:“哥儿请借一步说话。” 魏子然不知何事,只得出屋来见。 尚攸见了他,便将他拉到一旁,叹息着说:“焘哥儿突然害了火眼1,得在家调息静养,二月里的考试,他便不能下场了,署礼房便将我们这一批五人的名字都抹掉了,要我们再找一人结保2,得重新找县里的廪生出结作保,少一人都不行的。” 魏子然犹如晴天里起了个霹雳,他可不想因缺少同考的结保人而白白耽误这一年。 然,魏子焘突然在这关头患病,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也是谁也不愿见到的。 他想了一想,说:“既是缺一人,那便再找一人。” “现今哪里那么好找了?”尚攸苦笑道,“这时候,县里的考生早已结好了对子,要强拉一个人过来我们这边也不是难事,但这样不厚道的事,哥儿想必是不愿做的。其实,少一人也是能报名的,这还是署礼房的人看老爷不在家,故意刁难,想从中捞一些油水。” 魏子然也知道是那里的人故意刁难,便问:“先前小先生替我们找来结保的那三人呢?” “在门房等消息呢!急得了不得!” 魏子然想那三人也是受了他家的牵连,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便让尚攸领着他过去。 及至到了前头门房,先前联名结保的那三位考生便围拢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在魏子然耳边抱怨着。 魏子然因不在本县念书,对本县的学子书生并不熟悉,这三人也不知尚攸从哪儿找来的。他先前也只在报名验明正身时与这三人见过一面,因个个身世清白,又是尚攸找来的,他也没有多过问。 而这三人中,小的似他一般的年纪,大的甚至已两鬓斑白了,个个衣衫简陋,满嘴的乡音土话,他压根听不懂这三人在耳边吵嚷出来的话。 好在几人终究是念过书的,多少有几分斯文气派,吵嚷了一阵,在尚攸的劝解下便各自安静了下来,只等着要说法。 “诸位的心情,我都能明白,”魏子然坐下后,便缓缓开口道,“我们先前既然乘了一艘船,即使中途有人因病不得已下了船,但只要我还在这船上,总不会让诸位无岸可靠的。” 他歇了一口气,看那些人只管瞅着他,好似将他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便又笑着道:“说来惭愧,虽说是同舟之人,我对诸位的了解却还不够,这里还得再次请教诸位的家籍姓名。” 他话音方落,却是那年龄最大的人站了起来,叉手行了一礼,方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承蒙舅舅垂问——” 魏子然本觉他说话的腔调好笑,又听这看着比他父亲年纪还大的人称自己为“舅舅”,终是憋不住笑了。 这人却毫不在意,继续说:“愚甥是徐村的,是您的远房外甥,叫肖基,今年刚好二十八岁。这两个是甥儿的亲弟弟,大的是肖础,二十五了;小的是肖本,同舅舅您一般大咧!” 不及说完,那两人便忙起身,同着这肖基一道跪下朝魏子然叩首行礼。 魏子然被几人的举止弄得震惊又惶恐,当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这几个这般大的“外甥”,急忙让这三人起身,陪着笑说:“恕我无礼,至今日方才得知诸位的身份,之前竟从未听家里人提起。你们是几时来临安落脚的?” 肖基见他问得和善亲热,忙道:“我们是自我们的爹为躲兵祸便在这儿落脚安家了,至今也有三四十年了,比外叔祖来得还早呢!这亲也是去年年底才认下的,只见过庄子上的三外叔祖,还没见过另两位外叔祖,因此也不敢冒昧前来认亲。今日愚甥腆颜前来攀这门亲,实在是为县考的事急得没有法子了。” 魏子然听他说话还算有条有理,因父亲不在跟前,又不好烦扰静养的母亲,一时也不敢胡乱认下这门亲,只道:“亲不亲的先不说,当务之急,是要找人替我们作保。人,我来找,有消息了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不会耽误了你们的。” 肖基感激不尽,忙不迭地拉着两个弟弟再次跪下给魏子然磕头:“多谢舅舅!多谢舅舅!我是个粗鄙人,熬白了头也读不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是充充人数,舅舅果然能找来人结保,让您的这两个外甥进一回号子,我便是为您当牛做马也愿意!” 魏子然尴尬又窘迫,忙问几人是否用过饭了来的,又让尚攸通知薛鼎,让去厨房送些热菜热饭过来。 这兄弟三人少不得又是一番感天谢地,魏子然应付不过来,索性让薛鼎来招待,自己则抽身逃了出来。 因他心中对这三人的来历仍有诸多疑虑,便将尚攸叫到游廊外的一处花阴下,低声问:“小先生是如何找到这三人联名结保的?” 尚攸道:“这可不是小人找来的,是三老爷送进来的,说是府上的远房亲戚,让同您与焘哥儿联个名,还说已问过老爷,得到了老爷的首肯呢!” 说了一回,他似想通了魏子然找自己私下里打问这些的缘故,又问道:“哥儿可是对这门亲有疑惑?” 魏子然点头:“三叔行事虽稳妥,却少了几分小心谨慎,耳根子又软,保不齐会被人哄骗。” 尚攸却道:“这几人的身世我托人查过的,确是清白的,就是不知品行如何。先前我因是三老爷嘱托的,又听说有老爷的首肯,料想这几人的品行应是好的,便做主替两位哥儿联名结保了。哥儿若不放心,怕受牵连,不若我再去外头找两个落单的考生,让他们这伙人结成保。您一个人的话,身世清清白白,找邻里几个知根知底的人也不难。” “我们自己不想接的烫手山芋,倒让别人来接手,若出了事,不是害了另两人么?”魏子然摇头,深思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法子吧。三叔那边,小先生也暂且不要惊动了。” 回了偏院,魏子煦却寻了过来,邀他一道去菊香院探望魏子焘。 魏子然也不拒绝,但想到是去薛氏的院里,少不得要请映红帮忙好好拾掇一番,却惹得魏子煦冷声嘲讽道:“不过坐坐就回了,收拾得这样齐整庄重做什么?又不是去宫里见什么贵妃娘娘!便是仪容不整地去了,也不过是被嫌弃一遭,怕什么?” 魏子然不理他,映红却说:“明知怎样人家不喜欢,何苦要那样去遭人白眼惹人嫌呢?三哥儿的头发没梳齐整,我替子然梳完头,再替你拢拢吧。” 魏子煦本不爱听她那些话,后听说她要亲自帮自己拢头发,早已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急忙将魏子然从凳子上扯开,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姊姊先替我拢拢,大哥哥会自己收拾自己的!” 魏子然气得发笑,对一脸无奈的映红说:“你替他拢吧,没的对人说我这里待他不周。” 映红没法,只能依从。 两人收拾齐整,方才相伴着往菊香院而来。 薛氏有礼有节地接待了他们,待吃了一盏茶,方才将人引到魏子焘养病的屋子,却只让两人在围屏外坐着。 薛氏看出两人的心思,笑着说:“大夫说他这火眼过人,不宜近身探望,也不宜长久逗留,二位哥儿坐一坐便回吧,怕坐得久了连累了二位。” 魏子然料到来此会受到冷遇,因此并不在意薛氏疏远客气的话。 魏子煦却受不得这样的委屈,似笑非笑地说:“这病我听过的,没有姨娘说得那般吓人,我们只不看二哥哥的眼睛便无事。” 薛氏道:“病人的屋子,终究是晦气的。我也不是要赶你们,就是怕你们少年人底子弱,容易染上这些晦气。” “姨娘莫说这些话了!”魏子煦不耐烦地说,“染上晦气,也是我们自身晦气,不与姨娘相干的!” 薛氏无法,只得先进屋让魏子焘进床帐内躺着,继而出屋将两人引进室内,又嘱咐了好些话,方才离开让他们兄弟们说话。 而魏子焘自然十分感激两人的探病,说到县考的事,对魏子然又感到万分惭愧。 “结保的事……”他弱弱地问,“哥哥找着新的人了么?” 魏子然本不欲让他操心这事,逢他问,又不好瞒着他,便将那兄弟三人找上门来的事及与尚攸商议的话从头至尾都告诉了他,只隐去了那三人上门认亲这件事。 魏子焘听后默然无语,良久才道:“是我连累了哥哥。” “不与你相干,”魏子然道,“没准是因祸得福了。先前我们都不曾过问那三人的身世来历,这回见面谈了一番,倒能多留个心眼。就是小先生说的另找两人与他们结保的法子,你觉得可行么?” 魏子焘道:“哥哥既然不信任他们,旁人又怎会轻信呢?信了,若出了事,我们不受牵连,但身为其中穿针引线的人,难免不遭人怨恨。” 魏子煦虽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见两人为此愁容满面的,遂道:“这法子使得啊!怎么你们都说使不得?两位哥哥肚里学问虽多,却不知变通。” 听他如此说,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怎么使得?你倒是说说。” “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魏子煦趁机道,“我替你们出主意,你们总得许我些好处。” 魏子然催道:“好处少不了你的。不过,若你的点子行不通,你是拿不到好处的。” 魏子煦信他不会耍赖,又问帐中的魏子焘:“二哥哥呢?” 魏子焘点头:“我有的你都有,你怕是不稀罕,那就当我欠下你一个人情。” 魏子煦喜道:“你这个人情可稀罕了,你可不许赖掉啊!” 魏子然见他磨磨蹭蹭的,催道:“好哥儿,赶紧说一说吧。” 如此,魏子煦也不再磨蹭,清了清嗓子,说:“两位哥哥既然抹不开那三人的情面,那就索性从另找的那两人处使些法子,但这两人又不是随随便便找的。这第一个,自然是三代履历和身世都清白的人,再一个嘛,就得是那些以下三代都不准备应考的又穷又苦的人家,识不识字都没关系,只要愿意进号子待几天就成。这样,即便那三兄弟之中真有人出了事,连累了这两人,人家几代都不准备应举,就算是终身不能再应举,也没妨碍的。当然,人家在号子里遭了几天罪,你们得给人家一些银两当作酬劳。” 魏子然不承想他会想了这样的歪点子出来,笑着问了一句:“你可知这些人中,一旦有人犯了事,严重点的,是会受牢狱之灾的。” 魏子煦道:“你少拿这些话吓唬我!不过是一个县考,能犯多大的事?主意我出了,你们欠我的就不能赖掉,至于用不用我这主意,全看你们自己。” 魏子焘此时因已是局外人,虽不赞同此种做法,但也不能给出什么建议,只等着魏子然自己拿主意。 魏子然沉吟良久,微微一笑道:“煦哥儿的这个主意,尚有可行的余地,待我与小先生商议商议再行。” 魏子焘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试探着问:“要不要等父亲回来再商议?” 魏子然摇头:“父亲月底方回来,来不及了。” “你替别人结了对子,你自己呢?”魏子煦开始关心这位大哥哥的担保人了。 魏子然笑道:“我一个人,身世清清白白,还怕找不到人替我结保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火眼,即红眼病。 注释2:结保,是古代科举考试,朝廷为了避免“冒籍”“替考”“枪替”等跨省、作弊等行为的出现,特制定的规矩。即参加考试的学生必须联名结保,方可参加考试。 结保须是考生互相担保,即五个同时参加考试的考生互相担保,也称为“五童结”;然后再由官学的廪膳生来作保,这就需要廪生在结保证明,即“结状”上签字,称之为“认保”或者“派保”。这样,考生在报考和考试中有任何舞弊行为,结保者、认保或者派保的廪膳生都要受到牵连,轻则受到降级,重则会有牢狱之灾。 注:科举保结制度在明代经历了初创、发展、成熟的三个阶段,是在万历时期进入成熟期而臻于完备,清朝基本沿袭了明朝的保结制度。 第50章 第50章 【天启元年春·后院】 杨连枝怀胎五月,精神日渐困倦,常思去别处走动走动,勉强走动几处,反倒闹得肚子疼。因此,后宅的一应事务,她索性撇开手,权且交给薛氏与卢氏打理,也懒待去别处走动,不过是让人来她屋里说说话。 玉竹是陪伴她多年的人,见她这一胎的光景不似头两胎那般安稳顺心,猜想是上回动了胎气的缘故。 她偶尔一回在杨连枝面前提起这事,好心劝解说:“夫人一向爱操心旁人的事,更是恨不得将命都给哥儿姐儿,总不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一胎看着竟是十分凶险的。依婢子看,哥儿姐儿大了,身边伺候的人又都是老练稳重的,您不若少替两位哥儿姐儿操些心,好好静养才是要紧的。” 杨连枝笑着说:“这胎如今这样艰难,也不能全赖上回,想是我上了年纪,底子变弱了,承受不起怀胎的辛苦了。照这样来看,这肚里的孩子怕是最后一个了,我会好好爱惜的。” 玉竹听她说上了年纪,不由鼻子一酸,说:“夫人才三十出头,还能生养呢!” 杨连枝却道:“要那许多孩子也耗神。我精神头不如你们,只是教养子然与婷儿就耗了我半生的精力,这一个若生下来了,也只得勉强应付。你还没做过母亲,等有了孩子,你会明白为人母的欢喜与无奈的。” 玉竹听如此说,不由把脸一红,低了头说:“我哪里来这样大的造化?这辈子,能一辈子服侍夫人,便知足了。” 杨连枝心里对她又愧又爱,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本该配一个能一心一意对你的人,只因跟了我,让你受了委屈。你比我们都年轻,后头的日子又长,老爷对你总会另眼相看的。若是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他总不会亏待你的,我在一日,也必不会委屈你。” 玉竹听了心内欢喜又悲戚,喜的是夫人温厚大度,一心为她的终身考虑,不怕日后等不来荣华富贵的那一天;悲的是老爷对她的轻视冷淡,虽说至今有过几回恩情,却不过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敷衍了事,并不曾将她放在心里过。 这番心事,她并不敢在杨连枝跟前露出来,唯恐让杨连枝觉出端倪,从此对她冷了心肠。 她现今算是看清了,与其讨好那个不将她放在眼里的男人,不如尽心服侍眼前这个温良纯善的女人。至少女人的善心是可信牢靠的,男人的真心却是捉摸不透的。 晚饭时,玉竹正要命厨房摆上饭菜来,魏子然与魏书婷相约着前来探望。因听说兄妹俩尚未用饭,杨连枝便让两人在此陪着用饭,玉竹只得又吩咐厨房将这对兄妹的饭菜送到夫人屋里。 吃完饭净手漱口毕,杨连枝不免问一问魏书婷近来都在做些什么,魏子然的功课考试准备得如何了。 魏书婷少不得把近来刺绣读书的事说了一些,杨连枝又问读什么样的书。 魏书婷没有多想,随口答道:“诗词文章都有看,史书列传、经论规训也看了一些。” 杨连枝却道:“女孩家读的书不要太多。诗词倒可看一看,那些经论文章、史书列传什么的,是他们男儿在学里要学的道理,你看了不懂,没人为你讲解,倒把你好好一个女孩家的心读迷了。 “你将来嫁了人,是要为夫家掌家的,大家有大家的经营之道,小家有小家的理财之法,这才是你该学该理会的正经事。那些书本,不过是供你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罢了,千万不能认真。” 魏书婷被这一番教导说得口里无言,又不敢忤逆顶撞,只能点头受教。 而杨连枝对一对儿女自然不会有所偏颇,对魏书婷苦口婆心地教导了一番,又对魏子然说:“婷儿时常行些不规矩的事,你身为哥哥,应要多加劝导,而不是怂恿撺掇。现今你爹不在家,外头的事因有薛管事照应,我又不好过问,这时候,你应担起身为长子的责任来,帮着薛管事照应一二,凡事也要请教过了才好去行,不要一味顺着自己的心意任性行事。 “转眼,你都十五岁了,也该立志做些事了。我听你前些年背书,说什么‘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1,这话说得很是。你爹如你这般大时,已走南闯北做过好几番事业了,这才慢慢有了如今这样大的门庭。你如今衣食不愁,少了银钱的烦恼,正该将心思用在读书立志上,日后有了出息,才能光耀门楣,给你爹脸上增光。” 魏子然从未听杨连枝拿这篇话教导自己,越听越蹊跷,只是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 而杨连枝说了这会子话,顿觉倦意一阵阵涌了上来,又因夜里寒气慢慢下下来了,便让两人回去早些歇着。 魏子然与魏书婷不敢再多叨扰,忙辞了退了出来。 出了那间灯火昏暗的院子,魏书婷便满心疑惑地感慨着:“娘今晚好生奇怪呀!从前,娘可从不会过问我读什么样的书,只让我少看会子书,多养养精神。” “可不是!”魏子然道,“说那些话,让我总觉着她要抛舍我们一般。” “怎么会?”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好端端的,娘为何要抛舍我们?娘抛舍我们又要去哪里?哥哥可不兴这样胡说的!” 魏子然见她急得快哭出来,忙道:“你莫想岔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家在这里,娘哪舍得抛开呢?” 魏书婷细细思索了一回,方才转回了心思,却也不忘警醒他说:“哥哥往后说话可得留些神儿,这话可是能胡说的?若是让那些毛毛躁躁的家下人听见了,又不知在家里头传成什么样了。你有没有听见这家里人是怎么传你的事的?” “我怎么了?” “你真没听见?” 魏子然不由想起了映红前几日在自己跟前也提过一嘴传言的事,那时因被她言语岔开了,又因近日忙于结保的事,他早已忘了这一遭。 他这段时日虽常在家里,却实在不知这家里传了自己的什么话,想是那些人不敢在他面前说起吧。 如今逮着了机会,他便请求魏书婷将家中的传言告诉自己。 魏书婷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哥哥去我那里坐坐吧。” 白日里的料峭微风,到了夜里,竟招来了寒风细雪,初春的微微寒意瞬间变得厚重起来。 映红想着魏子然未归,便从衣柜中翻出一件银鼠皮袄包好,又抱了暖手炉,夹了油纸伞,提着灯往净荷堂而来,却被玉竹告知她要找的人早已离开了。 打听清楚魏子然是与魏书婷一道离开的,她便又借着手中微弱的灯火往后院而去。 寻到魏书婷屋里,这头又说然哥儿在此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回去了。 映红只得又往回寻人,可是寻遍了院中的所有屋子,仍是不见魏子然的人。她又不敢惊动旁人,只得自己发疯一般地将净荷堂寻了一遍,因哪里都不见人,她甚至找到了露春园及薛氏与卢氏的院子。 值夜的见她是魏子然身边的人,也没有多加为难,只是逢她问起然哥儿是否来过时,这些人皆说没见过。 映红只得又转了回来,焦躁难安时,又没人可以求助,只能再次前往魏书婷的院子。 此时,后院早已熄了灯火,值夜的婆子咕咕哝哝地起身替她开了角门。 这婆子也没看叫门的是谁,一心以为是这院里某个不懂事的丫头,开口便骂:“哪个短阳寿死了都没人抬的小骚浪贱妇,三更半夜不困觉,是偷汉子去了么!” 映红心里委屈愤怒,此时又没心思与这老婆子计较,只冷冷说了一句:“您老看清楚人了再张嘴骂人。” 这老婆子本有些迷糊,听这人说话声音有些熟悉,便提灯往她脸上一照。这一照一看,先前那股骂人的气势顿时没有了,反而陪着笑脸说:“原来是映红姑娘,是老婆子认错人了,还当是这院里某个不安分的丫头呢!姑娘这时候来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映红道:“你替我守着门就好。” 这老婆子连忙应了:“姑娘放心,姑娘不出来,老婆子就不会去睡。” 映红也没再理会她,径直往院中仍燃着两点灯火的屋子走去。 她的突然造访,早已惊动了屋内守夜的侍女。因听说她有急事要找魏书婷,这几人只得进屋将贴身伺候的琴香与墨香唤醒,另有人去通知了玉兰。 玉兰想到映红平日行事还算稳重尽心,若非要紧事,不会这个时候来造访。她已猜到,映红这番定然是为她那位哥儿而来。 她匆匆穿戴一番,来不及整理头发,只随意挽了挽,便往魏书婷屋子而去。 屋内,魏书婷早已起了,此时正满脸愁容;而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映红更是满脸泪渍。 玉兰只觉此事不小,忙上前问道:“姑娘前来究竟为何事?” 映红方才对魏书婷说了一回,这会儿已哭得哽咽难言了,倒是魏书婷替她答道:“映红姊姊说大哥哥没从这儿回自己院里,她连露春园、薛姨娘和卢姨娘的院子都找过了,没人见过哥哥,是急得没办法了,这才来我这儿拿主意的。我想大哥哥那样大的一个人,哪能说不见就不见,定然是在这家里某处地方。” 玉兰听说,又问映红:“哥儿不见了的事,除了这屋里的几个人,你可惊动了旁人?” 映红摇头,悲悲戚戚地说:“我也不敢惊动了旁人。” “没惊动旁人最好,”玉兰点头,见映红仍是不停流泪,忙劝解道,“你且别顾着哭,仔细想想哥儿平日里都爱去哪儿?我们再分头去找找。” 映红只得收了泪,细细回想着这家中有哪些地方是魏子然平日里爱去的,想起一处便说一处。 玉兰见这几处地方都在净荷堂与露春园内,便忙着安排人分头去寻:“净荷堂有夫人住着,最是要小心,不能惊动了夫人,那就由我与琴香去找一找。哥儿的院子,映红妹妹应是寻遍了,就烦妹妹再去寻一寻,怕哥儿这时候回了;若没回,就让两个小丫头陪妹妹再往露春园去寻一寻。露春园虽大,但到了夜里,各处屋子都落了锁,那些回廊亭子桃林,妹妹又寻过了,可以不用再寻。你们只找看园守门的问一问是否有人找他们拿过钥匙,若果真拿过,就知哥儿在哪儿了——总之,半个时辰后,不论是否找到了人,都得回来!千万记住,不可惊动了夫人!” 她又看一眼心不在焉的魏书婷,笑道:“姐儿就在屋里等消息,墨香留下来陪着姐儿。” 一屋子的人没经过这样的事,只能听她的安排吩咐。 安排妥当后,她又对院中的侍女与守门的婆子细细叮嘱了一遍,方才带着人分头去寻人。 这里闹了一宿仍是寻不见人,众人已是慌得失了神,又不敢报与杨连枝知晓。眼见天色渐白,又不免要找玉兰拿主意;而玉兰此时也没了主意,却是在私下里向魏书婷问:“我瞧姐儿似乎知道些内情,姐儿若是知道些什么,何不说出来?天亮了,这事便瞒不过夫人去,姐儿不心疼这院里的丫头们,也得顾及些夫人的身子。” 魏书婷忍着泪摇了摇头:“我真不知哥哥在哪儿?他从我这里离开时还好好的,又怎会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呢?” 玉兰听她话里有话,忙追着问:“那时您将我们支开,与哥儿说了什么?哥儿是因那些话才离家出走了?” “我能说什么呢?”魏书婷心中自责又内疚,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下,“我竟不懂哥哥的心思……我若懂得,就该让他一直被埋在鼓里,不将家中的传言说给他听……” 玉兰一听是家中的传言,有些难以置信:“传言也没什么,哥儿这样大的人了,怎会因那些传言就离家出走了?” “你不知道,你那时还没来家里,不知哥哥的心思,哥哥一心想娶的一直都是南家的屏姊姊……”魏书婷流着泪,悲悲戚戚地说,“家中传言说,爹娘最先替哥哥定下的结亲对象就是南家湘姐儿,根本不是南家屏姐儿……我们头里都只知道家里替他说下的是南家的屏姊姊,后来因屏姊姊失了踪迹,才又换成了南家的大姊姊。若传言是真的,哥哥多可怜啦,竟一直被埋在鼓里!” 然,即使魏书婷将这儿女姻缘的前情说了,玉兰也不觉得老爷夫人这样做有何不妥。毕竟那南家屏姐儿已失了踪迹,而最后定下湘姐儿也是魏子然自己应允首肯的,可知情缘早已注定。 现下,她关心的是如何找到魏子然的踪迹,又如何将这事向杨连枝说明。 “姐儿快快别哭了,且振作起精神来!”她说,“若哥儿真是因这传言而出走,又会去哪儿呢?况哥儿从这儿离开后,已将近二更天,城中早已禁了夜2,他若那时候公然往街上去,被巡夜的拿住了可是要吃板子的!哥儿那身子如何受得住?这事又如何瞒过夫人去?” 魏书婷也并没有慌乱得失了主意,方才流泪哭泣,不过是为魏子然感到悲伤而已。 她擦泪定了定神,说:“这事要瞒住娘也不是不好行,只需与下面知情的人好好叮嘱就行。若哥哥真被巡夜的拿住了,天亮后衙门应会将人放回来,那时我自有一套话对娘说;若哥哥夜里侥幸躲过了巡夜的,一时半会回不来,娘若问起哥哥来,就说哥哥因在家无法安心读书,便去友人家用功去了。” 玉兰深思了许久,只能勉强依从,又道:“哪个友人家里,还是要让夫人知道。” “就说是……”魏书婷最先想到的是罗衡,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官塘林家。我稍后会修书一封,请姊姊悄悄请人送去林家,以防娘遣人往那边问信,那头也好帮着我们应付。” 玉兰知晓她在上元日那夜结识了林家的姐儿,而魏子然与那家的二哥儿又是相识的,倒也觉着这法子尚可行,便忙着要去安排。 尚未踏出门槛,魏书婷又叫住了她:“昨夜里,我们那样寻人,已是惊动了不少人,也请姊姊好好叮嘱一番。只说是我这里失了东西,才烦你们去寻的,如今东西已找到了,让那些人莫声张。随后,姊姊再去马厩看看,问问看马的老伯或是清泉,看哥哥夜里是否去那儿借过马,若借过,哥哥定然是想出城往钱塘去。” 玉兰见她如此从容镇定地为昨夜的事扯谎善后,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出自明·王守仁《教条示龙场诸生》立志篇。 注释2:关于古代的宵禁令,这里只拿明清两代的法律来说。 法律里规定: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在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笞打四十下(京城五十下);在一更夜禁后、五更开禁前不久犯夜的,笞打三十下(京城四十下)。疾病、生育、死丧可以通行。此段话摘自百度gt;。 另外,五更天(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是将一夜时间平均分为五份,每份一更。每更又分为五份,每份为一点,整更击鼓,逢点鸣钟。如:一更三点就是晚上八点十二分左右(古代计时肯定跟现在的钟表计时有偏差,这里只是举个例子)。 第51章 第51章 【天启元年春·县丞署】 晨钟敲响后,飘刮了一夜的细雪冷风渐渐停歇,冰冻的河面也被长篙木浆敲碎,敲醒了沉寂了一夜的大街小巷。 何深因近日来忙于准备县考的事,已有好几日不曾回家,每日只在自己的署里歇息。 长随李贵伺候他洗漱时,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您夜里救下的那位魏家哥儿已起了,现在门外等着要谢您呢!” 何深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目光往窗外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垂手立于窗前树下的魏子然。 晨光清辉中,树根下、枝梢上尚有未消融的薄薄积雪,压着薄薄的几丛新绿,也算是给这冰寒沉寂的春日添了一抹亮色。 而立于这残雪新绿下的少年,好似深谷幽兰,不因春日清寒而稍有一丝萎靡之色,反倒熠熠生辉。 这样的风姿样貌触及了何深心里隐秘的心事,让他不敢再细看。 可偏偏是这样风姿的人,昨夜里却不顾城中的宵禁,似个鲁莽无知的少年一样,冒着风雪策马出行,遇到巡夜的盘问还满嘴谎话。 若非他得知消息赶到得及时,这位哥儿怕是早已被鞭笞关押了,哪能这样安然无恙地来与他道谢呢? 再思及自己自补了这县丞的缺额后,向来是公事公办,如今却因一个毫不相干的少年小子徇私,想来又觉羞耻。 先前生出的爱惜之意,这时又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收敛心神,微微叹了一口气,方才吩咐李贵:“将人请了进来吧。” 李贵巴不得在魏家人跟前讨好献殷勤,得了自家县丞老爷的话,忙不迭地赶出来见了魏子然,满脸堆笑地说:“老爷请哥儿进去说话。” 魏子然浅笑着点了点头,便随着李贵进去了。 屋内,何深早已正襟危坐,待魏子然向他行礼致了谢,便请人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哥儿昨夜在署内住得可还安心?” 魏子然点头,毕恭毕敬地说:“一切安心顺意,多谢老爷垂问。” 何深见他这时候是知礼懂事的,心底又有些欣慰,却又不便对他露出过分慈爱和善的面孔来,便肃容规训道:“犯夜之罪虽不算大罪,但若让官府记录在册,于你终究不是件光彩事。这回我虽替你兜揽下来了,免了你的鞭笞之刑,但惩戒是不可少的。因县考在即,你且先专心准备考试的事,考试后,再将《大明律》熟悉熟悉,我会时常召你来这里考你的。你接受这样的惩戒么?” 毕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魏子然也不好公然拒绝,只能接受:“小子不敢不从。” 何深也不多说,眼见时候不早,便道:“我还得赶去县尊老爷跟前应卯,处理公事,就暂不奉陪了。你且吃了饭再家去,我会先遣人往你家里送消息,好让你家人安心。” 魏子然唯恐何深派遣的人说话没个分寸,让杨连枝知晓自己昨夜的行径后,再次惹得她动了胎气,忙道:“老爷的好意,小子心领了。只是小子一夜未归,家母定然悬心挂念,不敢在外多耽误,便不留下来用饭了。至于何老爷的曲宥之情,只能待他日再来报答了。” 听他如此说,何深也不坚持,吩咐李贵将人送回去后,便整了整衣襟出门去了。 魏子然却不欲让李贵相送,尚未出言拒绝,这李贵却早已从他神色中看出了意思,忙道:“这是老爷出门前千万叮嘱小人的,哥儿已经推了吃饭的事,若再不领情,倒叫小人难做了。” 魏子然见他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也不好一再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得应了。 待李贵替他牵来了马,两人便一道离了县丞署,穿街过巷往魏府而来。 而魏子然因身边跟了何深的人,也不便走后门,只能从正门而入。 薛鼎尚不知晓夜里的事,这时候见魏子然同着一名小厮儿牵着马而来,不觉吃了一惊,连忙迎了上去。他见这位哥儿今日这副模样也不似往日齐整光洁,更是生疑:“这早晚哥儿从哪儿回来的?” 魏子然不答,只让他吩咐人将牵来的马送去马厩。 薛鼎忙唤了人过来牵马,又将人请到门房,为两人奉上一杯热茶,问了一句:“哥儿夜里出门了,怎么不是从大门走的?” 魏子然笑道:“天色晚了,门房的人都已睡下,不好惊扰,只好走了后门。” 薛鼎点点头,又道:“夜里出门容易出意外,好歹带两个小厮儿跟着——哥儿出门做什么?” “你这管事的怎么像审贼一样问这么多问题呢?你们哥儿又不是贼!”李贵猜着魏子然是不愿昨夜的事被人知晓的,忙赶着打断了薛鼎刨根究底的问话,愤愤不平地说,“是我们的县丞老爷昨夜里找哥儿去署里吃茶,不想竟吃了一夜,因此才这时候让小人送回来,说是让小人代问府上老爷夫人和哥儿姐儿的好呢!请你引我见见贵府老爷吧!” 薛鼎见他说话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腔调,心下不喜,嘴上却恭敬道:“何县丞能看得起我们哥儿,那是我们哥儿的造化!但实在对不住得很,家老爷外出尚未归家,待家老爷回了,我定会将尊府老爷的好意说与家老爷知晓。” 李贵心下虽失落,但这一番试探倒也看得出魏家人的态度,便乐颠颠地告辞离了魏府。 而薛鼎自是不信那李贵的一番说辞,欲向魏子然刨根究底,看他神态,也不便启齿。 魏子然也不与其多说,只叮嘱了一句:“且莫声张,就当我昨夜从未离开过家里。” 薛鼎打定主意不过问他的事,自然说什么便依什么,却是向他说道:“老爷的船有信了,说是已到了宁波,走钱塘江,顺风顺水的话,这三两日内应可到家。” 魏子然眸光一沉,只点头说知道了,并不多问什么,便自顾自地进了院子。 他尽量拣僻静的园中小路而行,又因时候尚早,家中早饭还未备下,各个院中的下人仆从也才将将起身伺候主子们盥洗更衣,也没什么人会留意到他。即使有人途中遇见了他,因对昨夜的事一无所知,不过上前行礼问声好便过去了。 进了净荷堂,他并不先回自己院中,而是径直往杨连枝的屋子而来。 门外洒扫的侍女见这哥儿来得这般早,忙堆着笑脸上前问好:“哥儿今儿来得好早啊,夫人这会子将将梳洗呢!” 说着,便将人请进屋内坐下,自己则跑去内室传话:“哥儿过来请夫人的安。” 杨连枝惊了一惊,笑道:“这孩子今儿怎起得这样早?快请他到外头暖阁里坐着,给他沏上一盏温温的蜂蜜水暖暖胃。” 魏子然在暖阁坐了不一会儿,魏书婷也早早收拾齐整了过来请安。 那洒扫的小侍女见这对兄妹今日像是约好了一般,都过来得这样早,此时也不用杨连枝吩咐,直接将人引进暖阁,朝内室欢欢喜喜地喊了一声:“姐儿也来了!” 杨连枝在屋内喜得合不拢嘴,催着让玉竹快一些。 玉竹心内也欢快,笑着说:“许是夫人昨日里的那番话感化了他们,要是日后天天都能这样勤勉懂事才好呢!” 内室里的话,自然传到了暖阁里那对兄妹耳中,却都不甚在意。 乍然见到暖阁内端然静坐的人,魏书婷一心以为自己看错了,呆呆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确信所见不假。 她不由喜极而泣,又不敢在这样地方让人看出端倪,忙擦了眼泪,却是只看着他笑。 她看见他朝自己招手,微微一笑道:“妹妹过来这边坐。” 这一声如春风般的呼唤,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身子似被一根无形之线牵引过去一般,不知不觉就将他温雅清寒的面容清晰地刻入了眼中。 “哥哥从哪里来?”她端然坐于他身侧,侧眸细看他平静无波的眉眼,轻声问,“身上、心上觉着受用么?” “嘘……”魏子然笑着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靠近她耳边说,“妹妹有话问我,我也正好有事求你帮忙,待见过了母亲,我们再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说说话吧。” 魏书婷笑着应了一声:“好。” 待杨连枝盥洗完毕,陪着兄妹俩说了会话,厨房便送了饭来。 饭后,杨连枝因见这对兄妹精神头皆不似往日,魏子然那身衣衫上甚至带着些污雪泥渍,不由奇道:“映红是怎么伺候你的?你这身衣裳都脏了,怎么没替你换身干净的?” “怪不到她头上,”魏子然缓缓笑道,“是孩儿今早方从外头回来,还未回去换身衣裳便来见母亲了,还请母亲莫怪。” 魏书婷听他毫不隐讳将夜里外出的事讲出来,吓得暗中向他使了个眼色,魏子然却视若无睹,依旧笑吟吟地说:“孩儿一早来此,是有事同母亲商议。” 杨连枝本还疑惑他如何一早从外头回来,忽听他有事商议,忙问是什么事。 魏子然道:“昨夜孩儿从母亲这儿离去后,又去妹妹那儿坐了一会儿,这一坐倒忘了时辰。出来时,见雪下得好,便发了痴心,想要出门看看雪,不想那时已过了二更天,碰上了巡夜的,亏得何县丞解救得及时,这才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之后,何县丞又对孩儿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番,让孩儿在家好好温习功课,准备考试,孩儿听了很是受教,便想趁考试前找处清净地方好好温习功课。” 杨连枝一时难以接受他话里的许多信息,想要指责他夜里出门游荡的行为,如今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且又受了惊吓,不忍再指责追究。 而关于他所说的择处清净地方读书的事,她更是乐意赞成,便笑着说:“这家里屋子也多,你觉着哪处清净,娘便让人将哪处收拾整理出来。” 魏子然笑了笑,似有些踌躇犹豫,底气不足地道:“实不相瞒,孩儿看中的不是家里的地方,而是……是官塘林家的那片竹林。” “你想去那儿用功么?”杨连枝不加犹豫地拒绝了,“这怎么行?官塘那地方清净是清净,但总偏僻了些,且你和林家人又素不相识,又怎好叨扰人家的林子?” 魏子然不慌不忙地说:“母亲莫非忘了,前几日愿替孩儿作保的神童廪生便是这官塘林家的哥儿?与他一同温书,孩儿遇上不懂的,还可向他请教,如此岂不两便?” 杨连枝被他说动了几分,妥协道:“你一人娘不放心,让小先生陪你去吧。” “那倒不必,”魏子然道,“孩儿这般大了,若事事都要依赖小先生照料,将来如何成事呢?再说,林家是热情好客的人家,也不会亏待孩儿的。母亲就依了孩儿吧!” 杨连枝唯恐再不依他,又打消了他发奋好学的心思,忙笑着应下:“好好好!就依你!不过,你爹不过这三两日便回了,等你爹回来你再去吧。” 魏子然点头依允,又听她接着说:“昨夜的事……你既然承了何县丞的帮忙,这恩情我们得还。等你爹回来,我们在家置办一桌酒席,请人家来家里好好答谢一番。” 魏子然依旧是点头依允,又叙了几句旁的话,便同魏书婷一道辞了她出来。 映红早已听说魏子然一早回来便去了杨连枝屋里,一个人在风里巴巴等了许久,总望不见他回来的身影,也只能望风悲叹、对树流泪。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她不用回头,便知是他。 毕竟,她伴了他这么多年,他的声音气息、行为姿态早已深刻于心,不会认错。 片刻,她果真听见他在身后问:“红红姊,在风里站着做什么?” 映红只觉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满腔情愫瞬间化作了眼中的两眶热泪。 这泪中,有欢喜,有惆怅,有依恋,更有埋怨。 “你还晓得这儿有个我?出门也不与我说一声?”她擦着泪水,哽咽着埋怨了一句,方才缓缓转过了身子。 这一看,不由羞红了脸,满腔的柔情蜜意却被风吹散,只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姐儿也在……”她羞恼地不知如何是好,更怕自己的这番心思被这位姐儿看破,又开始慌乱起来,“快……快进屋里吧,外头风大。” 魏书婷柔柔笑道:“姊姊别忙,我只是过来同哥哥说几句话就走的。姊姊一夜不曾合眼,如今哥哥安然回来了,你且安心躺一躺吧。” 映红只是站着不动,魏子然也劝了一句:“听姐儿的话,你去歇一歇吧。” 如此,映红只得应了。 魏子然将魏书婷引进书房,推开书房内的那扇小隔门,待燃了灯,方才请魏书婷进来。 魏书婷茫茫然地跟了进去,见他穿过一排排书架,径直走向墙角处的那几只紧锁的箱子,心口不禁噗通跳了两下。 那几只箱子,正是她当日想要一窥究竟的箱子。 她慢慢跟了过去,听到铜锁被一一打开的声音,连忙屏住了呼吸。 这一只只书箱内,盛放的并不是书籍,而是一幅幅画册,还有一套叠放得齐齐整整的男式衣衫。 魏书婷的目光顿时移到了这套衣衫上,借着灯火凑近细看,发现这不过是套供小厮儿穿戴的粗布衣衫,并不稀罕珍贵。 “知道这是谁的么?”魏子然见她果真被这衣衫吸引,笑着问了一句。 魏书婷摇头:“总不会是哥哥的。” “自然不是我的,”魏子然道,“是我和那人换的。” “那人是谁?” 魏子然默了良久,方才道:“李屏山,也可以说是南屏。” “什么?”魏书婷骇然失色,“哥哥可还清醒么?什么李屏山?还有南屏……她……她不是失踪至今也没找到么?” 魏子然将灯火移近了些照着那衣衫,轻声对她说:“妹妹再看仔细些,应能想起来……你见过她的。你去年的生辰宴上,那个跳湖的郎家小厮儿,可还记得?” 第52章 第52章 【天启元年春·书窗下】 玉兰因听说魏子然一早便回了,便将那封准备送去林家的信给烧了,得知魏书婷留在前头用饭,便与院中的几个丫头婆子一道用了饭。 饭后,她带了琴香与墨香在屋内裁布,准备纳鞋底,忽见魏书婷慢慢悠悠地从外头回来,却并不与院中的任何人说话,也不进屋,只是立在屋前的那片池塘前发怔哀叹。 玉兰觉着这光景不太妙,忙向墨香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她说:“莫让姐儿在凉风里待着,快去将姐儿劝到屋里来。” 墨香去了不到片刻,便又转了回来,颇有些委屈地说:“姐儿不让我在跟前,将我赶回来了呢。” 玉兰见她不济事,只好自己亲自前去劝说。 魏书婷也不违逆她,进屋便唤了墨香到房间来伺候笔墨。墨香还在为方才被无情撵走的事而伤心,这回听见使唤自己,便犯了呆气,鼓着嘴说:“姐儿不是别让婢子在眼前么?怎么这样快就忘了?婢子又没有两个人,哪能一个在跟前,一个不在跟前呢?” 玉兰听她说这呆话,笑斥道:“姐儿让你伺候你就伺候,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呢?还不快去!” 魏书婷也不由失声笑道:“要说你说的是呆话傻话,细想想,却又有些道理。毕竟这世间只有一个你,便是改了身份,换了面貌,你还是你,再没有第二个你,自然不能又在我跟前,又不在我跟前。” “果然姐儿是个明白人!”墨香见她认同自己的话,喜不自禁,“这世间只有一个婢子,也只有一个姐儿。姐儿若要婢子在跟前,婢子就在跟前,不能不在跟前;姐儿要婢子不在跟前,婢子就不在跟前,不能在跟前。那姐儿这会儿是要婢子在跟前呢,还是不在跟前?” 魏书婷笑道:“我是要你在跟前的,你随我进房里来。” 闻言,墨香巴不得一声跟了进去,口里还在说:“姐儿让婢子在跟前,婢子就不能不在跟前。” 屋内的一干侍女早已被两人的话绕得晕头晕脑的,不知其中的谁低低地感叹了一句:“怪道姐儿同墨香这丫头较别人都亲近些,原来也有些呆气。” “掌嘴!”玉兰忙呵斥道,“你是什么人,岂敢背后妄议主子们!再有下次,这里就留不得你了!出去吧!” 那被训斥的侍女吓得再不敢多说一句,低了头便忙忙地出去了。 琴香却因那侍女的这句话说中了心事,一不留神便将手下的布裁出了个缺口。 而魏书婷与墨香自然不知外头发生的这场小小口角,一人焚香裁纸,一人洗笔研墨,竟如同琴瑟相鸣,笙磬同音,比那情投意合的夫妇还要融洽和谐。 一切准备就绪,墨香递了笔到魏书婷手中,笑着问:“姐儿要写什么呢?” 魏书婷道:“并不写些什么,只是默写几句诗。” “婢子这里记下了一句诗,”墨香兴致勃勃地问,“姐儿要写下来么?” 魏书婷抬头望了她一眼,笑道:“你且说出来,我写下来看好不好。” 听言,墨香便清了清嗓子,慢慢念着:“枝头春绿上眉梢,何年东风寄花信。” 魏书婷初听不觉有什么,及至一笔一划写在纸上,不觉脸颊发烫,心口狂跳,慌慌张张地将刚刚写下的这句诗狠狠给抹掉了。 墨香不解其故,懵懂问道:“姐儿觉着这句诗不好么?” 魏书婷又羞又恼:“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诗句来,你在哪里胡诌来的?这可是你这样的小孩子能乱嚷出来的?” “这可不是婢子胡诌的,”墨香道,“是年后罗家那位哥哥托人送来的那本书里,附带了他自制的香方谱子。婢子还记得那些香名,有枝头绿、春上眉梢,还有东风寄、花信何年,这些香名合在一处可不就是一句诗么?那位哥哥在盼着姐儿这朵花快些开,日后好娶进门呢!” “你休要胡说!”魏书婷红着脸轻斥,她自然知晓罗衡是在借香传意,却没料到这小侍女竟能窥破其中的真意,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这些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你再不许说起!不然,我便放你出去,不许你在我跟前的!” “姐儿又来了……”墨香委屈又苦恼,“婢子这会子真不知是该在您跟前,还是不在您跟前?您说这世上怎么只生了一个婢子?要是多生几个婢子,婢子随时随地都在姐儿跟前,又随时随地都不在姐儿跟前,这样岂不好?” 魏书婷见她又说这些呆话,便逗她说:“没准这世上真有另一个你,只是那个不在我跟前,你这个才能在我跟前;若你不在我跟前了,那个便又到我跟前了。所以,你究竟是在我跟前,还是不在我跟前呢?” 墨香反倒被她绕糊涂了,一时答不上来,想了许久,方才笑道:“甭管这世上有几个婢子,只要姐儿想婢子在跟前,婢子便在跟前;姐儿不想婢子在跟前,婢子便不在姐儿跟前。” 魏书婷又问:“那你自己是否想在我跟前呢?” “想!”墨香毫不犹豫地点头,“婢子想一辈子在姐儿跟前!在姐儿跟前,能吃饱饭,睡好觉,还有衣裳穿,有房子住,婢子当然想一直在姐儿跟前!” 魏书婷怔了一怔,莞尔道:“原来你并不呆,我才是呆的那个。” 她本是想借写字默诗来静一静心,哪知反被墨香的一句诗给搅乱了心海,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她索性搁了笔,拉墨香在身边坐下,轻声问:“墨香,你说一个人能有两样心肠么?” 墨香想了想,道:“是能有的。姐儿就有两样心肠,时冷时热的。” 魏书婷不料被她抢白,愣了一愣,似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不是两样心肠,说到底还是一样心肠。我高兴时,自然是热烘烘的;若是不高兴了,就是冷冰冰的。但甭管是热的冷的,我还是我,并不是别人。但这世上是否真有人怀着两样不同的心肠呢?” “婢子不懂姐儿的话,”墨香攒眉思索,想了许久方道,“若说世上还有一个婢子,那婢子就有两样心肠,一样在姐儿这里,一样在别处。但若只有一个婢子,那婢子只能有一样心肠,要么在姐儿这里,要么就不在姐儿这里,是不能既在姐儿这里,又不在姐儿这里的。” 这回却是魏书婷被她的话绕晕了,笑着说:“你又说呆话了,我竟听不懂了。” 墨香认真道:“我倒是不懂姐儿说的——姐儿见过那有两样心肠的人么?没见过,那就是没有这样的人,一个人只能有一样心肠咯。” 魏书婷有些头疼,点点头:“你也许是对的。” 然,墨香的这些呆话仍是触动了她。 在哥哥的藏书室里,哥哥口中的那李屏山与南屏,不就是一种人两样心肠么? 明明是同样的躯壳面貌,性情却全然不同。 她记得哥哥当时说过一句话。 他说:“她爱戏文曲词,若非入戏太深,我实难想象,她为何有这样迥乎本身的性情脾气。” 也许,真是入戏太深吧。 而这样的秘密,哥哥能与她说,该是何等地信任她啊。 她总得帮帮他。 在她日夜为此苦闷烦恼之际,父亲的船只已到了杭州,她只能暂且将这段心事放下。 魏显昭的船是在午后抵达杭州的,薛鼎早已带了一干人在钱塘江码头等候。众人见了船上从各地买卖而来的番货土仪,早已直了眼睛,连忙七手八脚地上来卸货装车。 单说一箱箱、一包包从番邦购来的土豆、番米1等果腹之物竟也装了满满五大车,众人大多未见过这种番邦作物,见了这些模样不中看的粮食,也只当看个新奇,说说笑笑地将五大车口粮拉到了涌金门外的废园里。 因魏显昭早有吩咐,薛鼎早两日便将废园里收拾地妥妥当当,专寻了一处通风、光照都甚好的院子来储存这些粮食,又拨了一群稳重老实的家丁过来看家护院。 前些年,魏显昭早有召集城中的地主豪绅筹办义仓的打算,如今刚刚打通了海上贸易这条路,且能代朝廷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他自然乐意将废园租借给官府,当作城中的义仓所在。 魏显昭知晓这样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不是长久之策,因在海上时,听人说番邦土豆容易种植,且产量可观,便颇思将这样的种植技艺学到手。 他听说京中上林苑中专司蔬菜种植的菜户2中有知晓这项种植技术的,又想要结交京中的菜户。可惜京中并无门路,只得再做打算。 回了杭城,他在各官府衙门里走了好几趟,忙忙碌碌了三五日,方将事情一一交割处理完毕,留魏珏在城中处理后续之事,自己便先行回了临安。 此行出门将近半年,又因常在海上漂泊,魏显昭的肤色面貌已变得不如出门前那样白净丰润,身形也消瘦得厉害。 回了家,他也不欲召集家人聚在一处,只往各个院里走了一遍,便在卢氏院里住下了。 玉竹本来十分欢喜他回家来,如今见这人回家竟不住在夫人这里,心里颇不服,暗中向杨连枝抱怨道:“老爷忒不顾念夫人了!这许久才回家来,不说只在薛姨娘那儿坐了一会子,就说夫人跟前,也只是过来问了夫人几句话,连饭也不曾留下来用,就急急忙忙去了海棠苑,还只管在那儿住着,将您置于何地?” 杨连枝虽说心底也有些失落,却并没有玉竹这样的怨气,反倒极力为魏显昭辩解说:“他在外辛苦了好几个月,回家来自然是想要睡几个安稳觉,我这里有我这个不得安生的人,薛姨娘那里焘哥儿也在养病,只有卢姨娘那儿安稳清净些,能让他好好歇一歇。你哪里来的这些怨气牢骚呢?” 玉竹见她面色似有些不高兴,也不敢再说,只能对魏显昭的薄情寡义忍气吞声。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关于“土豆”传入中国的具体时间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是明万历年间。有关“土豆”较早的记载,如明万历朝进士蒋一葵在其所著的《长安客话》第二卷《黄都杂记》里写道:“土豆,绝似吴中落花生及香芋,亦似芋,而此差松甘。”;又如明·徐渭在他的五言律诗《土豆》里咏道:“榛实软不及,菰根旨定雌。吴沙花落子,蜀国叶蹲鸱。配茗人犹未,随羞箸似知。娇颦非不赏,憔悴浣纱时。” 但因土豆在当时是稀有罕见之物,种植并不普遍,在明末时期也只有达官显贵才能享用,普通百姓是没有这样的口福的。 番米,即玉米,是吴地和闽地方言。据史料记载,玉米在16世纪传入中国,最早的记载见于明嘉靖年间成书的《巩县志》,称为“玉麦”,《平凉府志》里称其为“番麦”和“西天麦”。“玉米”一词最早见于明·徐光启《农政全书》。文中采用吴地方言“番米”一称。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粮食的进出口历来受到国家的管控,在古代尤其如此。因此,文中魏家能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其实是需要朝廷的许可的。这里虽说有当地官府的支持,其实是官员之间的暗箱操作,当时魏家还没有接触到朝中的那位九千岁,被人利用了并不知道。所以,这里算是埋了一个伏笔。至于被谁利用了,这里不能说~~~ 注释2:菜户,在明代,菜户一般有两种性质。一是户籍性质的嘉蔬署(明上林苑监属曹之一)菜户,专为皇宫及少数京师衙门供应蔬菜;一是徭役性质的王府及地方官衙菜户,专为其所属王府及官衙办纳蔬菜,或耕种,或采办,这种是当时的王府、官衙巧立名目强征的,是非法的“徭役”。 这章前面情节的对话有些玄乎绕脑,但目的其实时为了引出女主的身份之谜(女主其实是双重人格啦,在古代因为对这方面了解不深,一般都认为是鬼附身,撞了邪了~~~) 第53章 第53章 【天启元年春·春光里】 春日少雨干燥,魏子然在扛过了五场考试后,许是因近日来进补太多、睡眠不够的缘故,右嘴角边的烂疮渐渐由米粒大小转变成了成人拇指头大小。 家中请大夫来看过,不过是给些药擦擦,叮嘱要饮食清淡些,多喝水;还说这病是有根的,只要染上了,便要做好每年春季复发的准备。 杨连枝一听是个有根的病,忙问:“就没有根治的法子么?” 大夫说:“这烂嘴角不过是阴虚燥热、水不制火引起的。若要根治,不过是虚则补之实则泻之。您家哥儿这病也不是大病,不用抓药吃,食补就行了。只要人体气血阴阳平衡了,这病就不易复发。” 听如此说,杨连枝方安了心,让厨房以后为魏子然单独准备清淡可口的饭食,特意叮嘱映红不让他沾染一切油腻辛辣的东西。 对吃食,魏子然虽说有些挑剔,但好在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灶上给他做什么,他便吃什么。 又因嘴角生了烂疮的缘故,他也没心思出门会友,成日里在家闷坐,话语较从前少了许多。 县试发榜这日,魏显昭一早便遣了尚攸去县衙等着,家下人也有偷偷跑去围观的,想看看他们家哥儿县试是否过了。 家里头都在焦急等消息,魏子然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用了早饭,便邀魏书婷来他院里下棋。 映红见他这时候还这样气定神闲的,实在按捺不住问了一句:“考完后,你总是一声不吭的,问你考得如何,你也不说。你自己觉得能上榜么?” 魏子然笑道:“急什么?能不能上榜也不是我说了就算数的,姊姊静些心等吧。” 魏书婷也笑着劝了一句:“姊姊放心,哥哥是发狠用过功的,定能上榜。” 映红犹自焦心,看这对兄妹皆是没事人一样的,只好自己往前头去等消息。 前头,魏显昭正同杨连枝在净荷堂内等消息,远远听见前头有人在嚷:“中了!中了!哥儿中了!” 魏显昭恐这些话只是前头那些人乱嚷出来的,忙吩咐人:“去看看小先生回来了不曾?” 然,那人不及去前头问消息,就见尚攸快步来到净荷堂门槛外站住,高声说:“老爷,夫人,然哥儿中了!” 魏显昭喜得忙起身出来迎接,笑着问:“中了第几名,是在圈内还是圈外?” 尚攸道:“今年没分圈内圈外1,县里的名额也缩减了,只录了三十五人,哥儿在第八名。” 魏显昭点点头,微微笑着似自言自语道:“没落在后头,还不至于让人蒙羞。他若坐得住,肯在号子里多待一会儿,每场迟些交卷,这名次应能更前一些的——案首是哪位?” 尚攸神情顿了顿,道:“回老爷的话,是徐村肖基。” 魏显昭倒没听说过这样人物,微微震惊之后,只感慨了一句:“乡野间多能人,这话是不假的。” 此时,得了确切的消息,他也不再过问旁的,只吩咐尚攸:“去将这消息告诉哥儿吧,让他抓紧准备府里的考试了。” 魏子然早已从映红嘴里得知了自己上榜的消息,逢尚攸又来说,魏书婷只得起身进屋避开了。 而魏子然对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微微叹息了一声,只得命映红将棋盘先移走:“棋上的子儿不许姐儿动一个,待我闲了再同她下完这盘棋。” 映红瞋他一眼,道:“你将姐儿想成什么样的人儿了?谁要在这上头同你耍赖不成?” 魏子然笑道:“想她是不会动的,但却有些毛手毛脚的,中途打翻棋盘、扫落棋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魏书婷在屋内听得分明,不由恼红了脸,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隔着窗子朝外说:“哥哥不厚道,在小先生面前将我的棋品说成这样……哪有这样糟糕!” 魏子然并不理会她的抱怨,让映红沏了茶送上来。 饮茶间,魏子然方向尚攸问道:“小先生有何话对我说?” 尚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方才自问自答道:“哥儿可知县里的案首系谁?正是那日前来认亲的徐村肖基。” 魏子然先是一怔,而后又是一笑:“我这大外甥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是我们当日鼠目寸光了些,险些儿错过了这门好亲戚。” 尚攸听他语气古怪,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意思,便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了:“将才老爷向小人打问了县里案首系谁,小人以‘徐村肖基’而答,老爷听后似是压根不认识此人一样。三老爷那时向小人推荐这三人结保时,可是说有了老爷的首肯,还说老爷已认下了这门亲。以老爷那样的为人,既是认下的亲戚,又怎会丁点儿不将这门亲戚放在心上呢?这其中……怕还是仍有些古怪。但这是哥儿家事,小人不好直接向老爷提起,只能与哥儿说一说。” “我知道了,”魏子然道,“这事,由我向父亲说。” 当日,魏显昭用过晚饭,便过来偏院看望魏子然。探病问功课学业倒是其次,其实是来向他说:“前些日子,因我不在家,家里没什么主事的男人,你娘怕外头的那些工匠进来起屋子会闹出不好的事来,这儿便一直没动工。现今我在家了,你这儿也不能一拖再拖,我想着这两日就动工起来。只是一旦动工,你还住在这屋里便无法静下心来用功读书,我便与你娘商议了个法子……” 魏子然心下没底,忙问道:“什么法子?” “你不要慌,”魏显昭笑道,“不是要送你入虎口深渊——你这回县考能过,林家也有许多功劳,我与你娘便想趁答谢何县丞的时机,也请他家来好好答谢一番,看能不能待你口角的烂疮好了再送你去那儿借住些时日?” 魏子然早已从这番话里听出了旁的意思,怕是想借由他与林家结交吧? 父亲若有与林家结交的心思,自然是值得他高兴的事,但如今却不是时候。 “林家主母多病,这几日又病倒了,孩儿这时候不好再去打扰的,”他说,“父亲若想答谢他家人,不若再挑个时候吧?至于孩儿读书的去处,倒是可上罗教授家里叨扰几日,那儿离府衙也近一些,诸事都方便许多。” 魏显昭虽觉罗宅是个去处,罗明生也能教导规训魏子然许多话。然,那儿有个罗衡,若是让这两位哥儿碰到一块儿了,魏子然只怕会被这罗衡引诱得成日里游街穿巷,行些怪诞不经的事,哪还有心思顾及书本? 他知晓魏子然并非心性坚定之人,因此并不肯马上应承他,只是微微笑着盯着他,问了一句:“那林家哥儿同罗家哥儿相比如何?” “父亲不能如此草率拿这两人相比。好比春秋之争,”魏子然正色道,“到底是春花胜秋月,还是秋日胜春朝,其实各有千秋,从来没有个定论,不能相提并论的。” 魏显昭却道:“但人总有喜好,有人偏爱春光,有人钟爱秋色,我就不信你两碗水能端得一样平。” 魏子然意识到这话说得大有来头,却又不知是何意,沉声问:“父亲为何要将他二人相提并论?” 魏显昭道:“一个人品性之优劣,不应深信他身边与之交好的亲友之言,只看世人如何看待便知是好是坏。罗家那小子品性不坏,却过分放纵任性了,所以在外头的风评不太好。若是日后娶了妻仍不知收敛,不是会连累妻子和妻家的人么?” 听言,魏子然约莫猜着了几分意思,故作不知地笑着说:“父亲也不打算将家中姐儿许给他,何必为他忧心这种事?他的口碑已在那儿了,他日若有人家将女儿许给他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世俗名声。” “这便是你不谙世事了,”魏显昭道,“情愿将女儿许给他这样风评不好之人的人家,多半不是为这个人,而是为这人背后的门楣,说到底还是为了名声。这样结成的姻缘,女儿嫁进去了必定受委屈。” 他也不欲再打哑谜,索性将话题挑明了:“婷姐儿渐渐大了,她的亲事迟不过这两年会定下来。头里因她属意罗衡这小子,你母亲虽不太看好他,但近来有些松了口,不过也说要观察两年,若不合适,也只好替她另择良配。现今有林家这样清谨实在的人家,他家那哥儿又是口碑载道的,与婷姐儿年纪也相当,倒不失为一良配。” 魏子然吃了一惊,不承想父亲在林知泉身上打着这样的主意,忙道:“父亲还是打消这样的念头吧,林兄弟家里早已为他选定了人家。” “哦……”魏显昭倒并不失望,“是哪户人家?可定下来了?” “孩儿听说是他母亲娘家的某个远房表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感情亲厚,若是两家有意,下定不过是早晚的事。”魏子然不欲父亲拆人姻缘,劝道,“父亲何必将主意打在林兄弟身上?孩儿这回倒不是要将他与罗年兄论个高低,只是孩儿与他也算是有几分投契。此人旷达雅远,为人不拘小节,是个真正有君子胸怀的高远之人,这方面罗年兄自然是及不上他的。但正因这人志向高远,对儿女之情就看得又轻又淡,自然就少了些怜香惜玉的细腻情思,与他相配之人应是他的同道之人。妹妹情思细腻隽永,敏感多情,林兄弟绝非良配。” “这么说……”魏显昭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是看好婷儿与那罗小子的?” 魏子然道:“儿女婚姻之事,自然由父母做主。父亲不防给罗年兄一个机会,看他两年再做决定。” 魏显昭微微点头道:“也算你不是个糊涂的,不因朋友之义而罔顾兄妹之情。” 魏子然心中讪讪,并不言语。 直至掌灯时分,魏显昭方才起身出了偏院,回到前头见杨连枝已歇下也不惊醒,只与玉竹叮嘱夜里照看夫人经心些。 玉竹听他这话的光景,知晓他仍是不打算在此留宿的,唯有暗自唉声叹气。 而魏显昭因没有睡意,看望过魏子焘后,便想一个人去露春园随意走走。 看园的老伯替他开了园门后,便擒了一盏灯来,魏显昭不受,笑着说:“今夜月色清幽,正好乘月而行,凡间的灯火会坏了这样的意境。您若有兴致,不如陪着魏某走一走。” 老伯自然不好拒绝,只得熄了灯火,陪着他信步而行。 因这园中尚有看门守夜的家下人,关系亲近的人也会乘着夜里主人家不在,相约着往园中各处游逛。 魏显昭并不严加禁止这样的行径,这回乘着月色游园,反倒尽量避开人而行。 当他再次察觉到前方树影下有两人在闲谈,又欲避开,却听其中一个婆子说:“这事府里上上下下怕是都知晓了,只老爷与夫人还被蒙在鼓里呢!因现今是薛姨娘代夫人掌管家事,她与她那哥哥里应外合,噤了家里上下一干人的口,但众口难噤,这事早迟要传到老爷夫人耳中。” 另一婆子接口道:“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啊,这薛姨娘比我们那仁善的夫人倒更像个掌家娘子,说一不二的,这家里人哪个不畏服她?她倒比夫人更像个正室,做姨娘太委屈了她!” “是呀!” 跟随魏显昭的老伯听这两个婆子在这儿毫不顾忌地嚼东嚼西,不由为两人捏了一把冷汗,他这个事外人站在这位一言不发的老爷身边,双腿已吓得不能移动一步了。 树下,两个婆子还在东拉西扯,魏显昭忽沉声吩咐了他一句:“将那两个婆子叫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明清朝,每县县考一般要考四五场,第一场为正场,第二场为初复,第三场为再复,第四、五场为连复。黎明前点名入场,限当日交卷。每场考试之后都要发榜,一般前三场就会淘汰很大一拨人,那些没被淘汰的,在每场考试后榜文会把考生的姓名编号写成圆形,即“圆案”,俗称“圈”或“团”。如:取在50名以内的为第一圈,圈分内外两层,外圈30名,内圈20名;有时不分内外,把50名排为一个大圈。圆圈中用红笔写一个“中”字,这个“中”字的一竖还要写成上长下短,好像“贵”字的上部,取“吉祥”之意。第一名称为“县案首”。 第54章 第54章 【天启元年春·西厢房】 春夜的风已少了许多凉意,风过云移,薄薄云层覆上空中那轮下弦月,天地间顿时变得昏暗无光,风里的寒意似乎也加重了。 两个婆子被夜里的凉风一吹,背后冷汗涔涔,脚下如灌铅一般,如何也挪不动一步。待进入清波回廊的某处亭子里,直面负手立于昏昏月影下的魏显昭时,如铅的双腿似被抽掉了骨头,不受控制地软软跪了下去,颤颤巍巍地问:“老爷叫老奴们来是为何事?” 魏显昭走到亭中的美人靠上坐下,冷冷地盯着两人,道:“我为何事叫你们来,你们应心知肚明,还给我装糊涂么?两个老母狗胆敢在背后任意编派主子,眼里没有主子,看来你们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明日就遣了出去吧!” 说着,他便吩咐这老伯找来薛管事,趁天明将这两人的事给办了,一早便撵了出去。 老伯也不敢为这俩婆子求情,只能去前头门房那儿找薛鼎。 这俩婆子顿时慌乱地爬上前来哭诉,一人哭着哀求说:“求老爷发发慈悲!是老奴们嘴贱没口德,以后再不敢了!” 另一个也老泪纵横地跪地哭求,一面求,一面不停地扇自己嘴巴子:“老奴这嘴该死!该死!求老爷宽恕!” “够了!”魏显昭有些厌烦,喝道,“且饶你们这一回,但从今往后不许在这儿看屋子,去溷所待着吧!” 两人听说可以留下,此时已顾不得那溷所不是个洁净之所,干的都是腌臜臭秽之事,忙感激涕零地上前来磕头,又哭了一脸的鼻涕眼泪。 魏显昭看这两个婆子,是越看越厌恶,但因怕这时节无端遣人出府惹杨连枝起疑心,只能暂且将两人留下。 老伯将薛鼎带来后,他便吩咐薛鼎:“这两人不安分,让她们去溷所待着,天明前,让她们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走,再不许她们进后宅来。你将人带下去吧,也顺便到令妹那儿说一声,让她知道这个事。” 薛鼎是一头雾水,见魏显昭脸色,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应了声是,便将人领了下去。 魏显昭本来好好的兴致,经历了这场事,早已没了兴致。 待人去声寂,他便问身边的老伯:“这府里有什么事,是单单只有我与夫人不知晓的?” 老伯知晓自己不能推脱,诚惶诚恐地回答道:“这事,老奴也只是听人说的,是关于大哥儿婚姻的事……” 魏显昭眉心一紧,沉声道:“您说。” 老伯只能硬着头皮说:“府里传言说,老爷您最先替哥儿定下的并不是南家屏姐儿,一直都是南家湘姐儿,屏姐儿是您拿出来糊弄哥儿的幌子……” 魏显昭吃了一惊,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老奴不知,”老伯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老奴也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 魏显昭听后,默然不语,一时也想不通这件只有自己与杨连枝知晓的事,如何传得家里上下皆知了。 他自忖这些年来,对这件事从来没说漏过嘴;杨连枝更不可能透露出去。 若不是从家里人嘴里传出去的,那便只能是另一头知情的南家人传出来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又问这位老伯:“我不在家的时日里,家中来过什么客人不曾?” 老伯想了想,点头说:“去年冬日里,夫人请南家的一对姊弟来过家里,这园里的席面还是老奴经手的呢。不过,那对姊弟当天便回去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问:“还有句话,老奴不知该不该讲?” “您尽管讲来!”魏显昭催道。 老伯也不藏着掖着,低声说:“那一日夜里,卢姨娘打园里经过,因天有些晚了,老奴便多嘴问了一句‘这样晚还要过园子往哪里去’,姨娘说是去看看夫人。老奴当时也不知夫人怎么了,后来才听说是那晚大哥儿惹得夫人动了胎气,惊了一夜才脱险。老爷问是谁传了那些话出来,又问家里来了什么客人,老奴便想明白过来了,猜想这些事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 魏显昭听这老伯言语清晰,心中叹服。 他并未在园中多待,辞别老伯,又返身回了净荷堂。 玉竹万没想到魏显昭会去而复返,喜得犹如天神降临,忙将人接进了暖阁。 “莫惊醒了夫人,”魏显昭让她别忙,轻声说,“夜里你在暖阁歇着吧。” 玉竹以为他是要自己在这里伺候,心里一阵欢喜,口里却道:“夫人那里得让人伺候,婢子去……” 魏显昭道:“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里头看着,有事会叫你。” 他也并不等玉竹回应,便穿过隔断暖阁与西厢房的碧纱橱,径直来到了杨连枝的床前。 玉竹方知自己会错了意,羞臊得满脸通红,却仍是跟着魏显昭的后脚进了西厢房,将杨连枝夜里易惊醒、如何照料的话细细叮嘱了一遍,方才闷闷不乐地回到暖阁躺下了。 夜里,杨连枝心悸而醒,见屋内仍有灯火,心内奇怪,便在帐子里问了一句:“玉竹,怎么还不睡?” 她慢慢朝外翻了个身,抬手撩起帐子一看,迎面而来的却是魏显昭。她大惑不解,又感到些许欣慰,在灯火里看着他笑道:“怎么是你在这儿守着?” 魏显昭执了她的手,顺势在床沿坐下,笑着说:“我等你什么时候醒来,好上来躺一躺。” 杨连枝听他说话不似寻常,蓦地红了脸,挣开了他的手,却又被他抓过去紧紧握着了。 “瞧夫人这模样,”他依旧笑着说,“是不愿收留你珩哥哥?” 杨连枝更是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嗔怪道:“老爷看着也没饮酒,怎么跑到我这里来耍酒疯了?我身上难受得紧,请老爷莫在这儿闹我,哪儿来的便往哪里去吧!” 魏显昭见她这副冷淡不喜的模样,便松了手,起身吹灭了灯火。 杨连枝以为他是要就此离开,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又听到他宽衣的声响。没一会儿,床头的帐子便被再次撩开,那人却是不顾她的推脱阻拦,掀开被子便钻了进来。 “我身上不受用,”杨连枝慌了神,恳求道,“不如让玉竹……” “你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魏显昭不高兴了,在被子里摸索到她凸起的肚子上,“你怀子然时,只要我在家,夜里不都是我这样照顾着你?那时,你还埋怨我隔三差五的不着家,不顾念你们母子,如今怎么反倒矫情了?我也好些年不曾听你唤我一声‘珩哥哥’了……” “老爷今晚有些奇怪,”杨连枝内心并无太多波动,只是对他的言行有些捉摸不透,出于亲人间的关怀柔声问了一句,“可是遇上了些不顺心的事?” 魏显昭见她总是避而不谈过往,猜到她怕是早已对自己冷了心肠,心上便有些不受用。 他欲说些温情的话慢慢勾动她的柔肠,想想她这冷静自持的态度,怕自讨无趣,也只得作罢。 他心里闷闷不乐,甚至觉着与她同被而眠也是一种煎熬,可又舍不得就此飘然离去,再次冷了她的心。 而杨连枝不见他的回答,也没有再问,说了一句:“你松开些,我得翻个身,这样躺着难受。” 魏显昭知她翻身不易,忙半撑着身子帮着她翻了个身,与她前胸贴后背躺着,他便顺势再次将她搂得更贴近了自己一些。 然,两人虽是相偎着同床共枕,心却隔了千山万水。一个怕低头得不来一丝温情,失了颜面;一个再不肯让自己动心,失了平淡心,往日里亲密恩爱的夫妻,心中的隔阂竟越来越深。 早间醒来时,魏显昭已不见身影,杨连枝也不在意,只是对进屋伺候的玉竹说道:“你也忒会偷懒了,怎么能让老爷来伺候我?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伺候有了身子的妇人?倒闹得我一夜不得好睡,渴了没人递水,急了也没人扶着下床。” 说着,她便让玉竹扶着到马桶上坐下。然,因是憋了半夜,现今她肚内胀气得难受,蹲坐了许久,不但没能坐出肚内的气,反倒坐得肚子一阵一阵往下坠,疼得厉害。 玉竹见不太妙,忙唤了屋外的小丫头进来,帮忙将人再次扶到床上躺着。 看杨连枝疼得咬牙皱眉,脸上冒出了一层层冷汗,她不由吓得眼泪直流,伏在床头抓着杨连枝的手,关切问:“夫人到底是怎样呢?” 杨连枝只是摆手摇头,身上早已疼得没有一丝力气,说不出一个字来。 “呀!”玉竹正不知如何是好间,忽听屋里收拾马桶的小侍女失声喊道,“里头有血呢!” 玉竹听了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回头看一眼杨连枝似是疼得昏死了过去,忙着急忙慌地一面吩咐小侍女去前头找人出门请大夫,一面又向外头的侍女打听魏显昭去了哪里。 外面的侍女皆是摇头说不知,还是其中一个细心的侍女说道:“老爷像是往菊香院的方向去了。” 玉竹听了是又恨又怨,忍着满眶眼泪,满身怒气地对这细心侍女说:“你去将老爷叫回来!” 因魏子然与魏书婷离得近,早早便听闻了消息,忙忙梳洗了一番,便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赶来时,正与前去菊香院报信的侍女撞了个满怀。而玉竹望见只有她一人回来,便急急走出来,问:“你叫的人呢?” 那侍女喘着气,说:“那院子的人说,老爷与薛姨娘在谈事,让我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过去。我等了一会儿,那人还是这样说,就让我先回来,她会替我传达。” “你这不中用的!”玉竹气得面色发赤,口不择言地道,“你没说夫人不好了么?她薛姨娘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霸着老爷不放!你滚回去照看夫人,我亲自去叫!” 她怒气冲冲地离开没一会儿,卢氏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玉竹到了菊香院,院中的丫头、婆子见她来势汹汹的,忙起身相迎,其中一位婆子满脸堆笑地问:“玉竹姑娘从不来姨娘这里,今儿怎么想起来这里了?” 玉竹一看是跟着薛氏嫁进来的乳娘吴妈妈,冷笑道:“你说我来这儿做什么?我们夫人遣人来叫老爷,你们这些贱婢狗奴挡着不让见,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这院里在弄什么鬼呢!滚开!好狗不挡道!” 这吴妈妈不甘示弱地道:“姑娘是觉着跟在夫人身边,又伺候过老爷几回,就觉得比我们这里人高贵么?你们那丫头来叫人时,我就说过,老爷在和我们姨娘商量事情,旁人不能打扰。这是老爷吩咐的话,姑娘不服气,便找老爷说理去!” 玉竹被抢白了一番,心里又急又气,当下也顾不得和这人纠缠,使劲推开她便要闯进屋里去。 吴妈妈忙叫院中的侍女:“你们是死人啦!赶紧拦住她!这里不是她一个低贱的婢子能撒野的地方!” 院中的那三两侍女明知玉竹是杨连枝身边的人,不好得罪,但此时又不敢忤逆这吴妈妈的话,只能上前以软语劝解。 玉竹此时已是气昏了头,压根不听这些人的话,逢人上来拦着,左手一个耳刮子甩出去,右脚一记长腿踢出去,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让人再也不敢阻拦。 吴妈妈见她如此嚣张,大哭道:“这是哪里来的天王老子,仗着夫人的势,竟连老爷也不放在眼里了!姑娘要闹就尽管闹吧!” 院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屋内谈话的魏显昭与薛氏。两人出来见外头这乱哄哄的场景,魏显昭的目光顿时锁在了满身怒气的玉竹身上,冷声问:“怎么回事?” 这时候,玉竹丁点儿也不畏惧他的气势,理直气壮地说:“婢子也不是故意要闹得这样难看,只是这院里的一干人皆是些不安好心的,一心想要熬死夫人,然后取而代之,让这院里的姨娘在家里称王,她们也能跟着逞威作福!” 薛氏听她嚷出这番于己不利的话来,忙笑着道:“玉竹姑娘是不是气糊涂了?胡乱给我安这些罪名,我可不认。” 魏显昭也冷声斥责道:“你擅闯姨娘庭院,对她这里的人又打又骂就算了,竟以下犯上,恶意中伤姨娘,眼中还有我么?夫人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玉竹见他如此维护薛氏,连夫人也吃了一顿埋怨,心似寒冰,胸如刀割,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魏显昭不耐烦见她这副面孔,正欲让她出去,却听她缓声道:“婢子总以为老爷只是对夫人变了心,但起码还有几分往日的情意在,却没想到是婢子想错了。您昨日突然要代婢子照顾夫人,婢子还为夫人高兴了半宿,现今看来,那真正要害夫人性命的不是薛姨娘,而是老爷您。” 魏显昭脸色陡然一变,却是一旁的薛氏斥道:“玉竹姑娘,你怎敢这样跟老爷说话?” 玉竹冷笑道:“我怎么样与老爷说话与你什么相干?横竖夫人被你们害死后,这家里便是你们的天了,我不过是死路一条,还怕说话得罪了你们么?” 薛氏不知一向还算和气的玉竹,今日为何这般强硬无礼,还欲斥责,魏显昭却抬手阻止了她,看着玉竹说:“你今日咒了多少回夫人了,谁给你的胆子?” “没谁给我的胆子。而且……”玉竹抬眸看着他,说,“不是我要咒夫人,是老爷您和这院里的人要害夫人。您长期不在夫人那里留宿,何以昨晚您去了一回,夫人一早醒来便昏死过去了?头先我遣了人过来通知您,哪知您是个冷血冷心的,全然不顾夫人死活,还专门派了这一干人在这儿拦着我。我算是看明白了,您是盼着夫人和夫人肚里的孩子不好,好让这儿的谁取代了夫人。” 第55章 第55章 【天启元年春·菊香院】 魏显昭在听到杨连枝“一早醒来便昏死过去”的话后,便没心思再听玉竹那些抱怨指责的话,拔腿就出了菊香院。 玉竹分明看到了他离去前真切的担忧焦虑,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洋洋得意的微笑,趾高气扬地看着神色莫测的薛氏,说:“自进了这个门,姨娘就不是家里的金贵小姐了,左不过是个奴才,不是凭着肚子能生,就能越过夫人去的。”说着,便抬脚要走。 薛氏懒得同她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却是吴妈妈听不过,连忙上前呵斥阻拦,被薛氏制止了:“妈妈不得无礼,让玉竹姑娘走吧。” 吴妈妈不甘心,但又不好违逆薛氏的话,只能愤怒不平地让开了道,一路将人送到院门口。玉竹倒是乐意看到这些人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的模样,脚下的步子不由迈得大了些。 然,在跨过菊香院的院门门槛时,她没料到吴妈妈会突然伸出一只脚来绊自己,一个没留神便跌出了院门,整个人扑倒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摔得不停地“哎哟”呻-吟。 她这一摔,摔得门边的侍女一个劲儿地憋着笑,吴妈妈还假惺惺地关心了一句:“哎呀,姑娘怎么这样不当心,没摔坏吧?” 玉竹气得咬牙切齿,又因没有证据证明是这老婆子绊了自己,只能忍气吞声,灰头鼠脸地爬起来。一面掸着衣裳,一面骂道:“生儿子没屁-眼的老狗奴,收起你那令人作恶的嘴脸,今儿我没闲工夫同你计较,滚去你主子跟前摇尾吃屎吧!” 吴妈妈因看到她出了丑,算是教训了她,此时也不管她说什么,任她去了。 薛氏并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看到吴妈妈满脸笑容地走上前,便道:“妈妈进屋里来,我与您说几句话。” 吴妈妈看不出她的情绪,但因向来恃着自己的身份,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位从小吃自己奶水长大的姐儿会为难自己,便乐颠颠地跟着薛氏进了屋子。 薛氏并不留任何人在屋内,请吴妈妈坐下喝茶,似聊家常一般同她说:“我自幼便没了娘,虽说还有个爹,可爹是个榆木秀才,成日里只知读死书、做死文章,把个人也读傻读疯了。最后被人诓去做生意,被人骗得身家全无,年纪轻轻便郁愤而死,死后连口棺材钱也没有,一些人却在这个时候上门来逼债。 “若不是妈妈菩萨心肠,帮着料理了家里的这些事,爹也不能入土为安;最后还辛苦将我抚养成人,费尽心思替我张罗了这门亲事,还能与哥哥重逢。映容能有今日,全赖妈妈在危难之中未曾抛弃我,这份恩情,映容会记一辈子。” 吴妈妈嘿嘿笑道:“姑娘说这些话太见外了。虽说你不是我亲生女儿,却是我喂养大的,我看你看得比我两个儿子还亲呢!看着姑娘如今儿女成群,我是打心眼里高兴呢!” 薛氏脸上微微浮出了一丝冷笑,转瞬便换上了一副感激的笑容,说:“妈妈辛苦了半生,为我这螟蛉子操了半辈子的心,没享过几日清福。既然我的日子好起来了,就该好好孝敬妈妈,送妈妈去享福,回家颐养天年。您看好不好呢?” 吴妈妈听了这话,心已凉了半边,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着我老了不中用了,要卸磨杀驴?” 薛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依旧从容笑着:“妈妈这样想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是看妈妈年纪大了,怕您清冷孤寂,想送您回镇江享享儿孙福。我也说几句您不爱听的丑话,妈妈忒有些拎不清了,近些日子做事也愈发没了张致。昨夜老爷打发了露春园的两个婆子去溷所,今早又过来与我说起了府里传出的那些对夫人不好的话,让我在不惊动夫人的情况下,慢慢彻查那些话是如何传出来的,又是经由谁的口传出来的。您背地里做下的事,老爷和旁人不知道,我心里却是明白的。 “今日您又与玉竹姑娘闹了这一场,故意将夫人倒床不醒的事瞒着不报,您想她会就此善罢甘休么?老爷会不追究么?一旦追究起来,前事今债,谁能救得了您?” 吴妈妈扭过身子,撇嘴冷笑道:“姑娘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卸磨杀驴么?姑娘可别忘了,你今日这样的好日子是怎样来的?如此忘恩负义,就不怕他日自食恶果?” “您不提这事还好,”薛氏知她话里深意,目光陡然一冷,不再对她笑脸相迎,“我自然不会忘记今天的日子是怎样来的,更不会忘记父亲亡故后,您又是如何收养照顾我的。” 吴妈妈见她忽然变了脸色,说话的语气也不似往常,心下一慌,说话竟没了底气:“姑娘这话……我竟听不懂了,姑娘既然没忘记,难道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这老人,让我留下来服侍你,也照顾几位哥儿姐儿?” 薛氏道:“妈妈不要装了。我说过,您背地里做下的事,我心里都明白的,不论是我进魏府之后,还是进魏府之前。” 吴妈妈心底愈发慌乱,欲为自己辩解几句,却被薛氏的一双冷眼盯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头一回发觉,这个自幼养在身边的姑娘,她竟从未看透过。 “妈妈一家欺我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昧着良心吞没了父亲留下的家产,又将变卖田产房屋的银两卷入囊中。后又在移居镇江的途中,将年幼的哥哥故意遗落在舟中,分文也不留给他,不管他生死,这些妈妈没忘吧?”薛氏的话语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柔若春风,脸上又带上了淡淡的笑意,顿了一顿,又继续说,“妈妈确实对我有养育之恩,也安葬了父亲,可您拿着我家的钱向我卖弄恩情,良心上过得去么?至于这养育之恩的背后是怎样的心思,您与您的家人应心知肚明。” 她话语里再也没有半分情分,吴妈妈不由冷透了心,却不想就此放弃。 “姑娘,话不是你这样说,账也不是你这样算,”她说,“你家的家产早已被你那死去的疯爹败光了,能留下来几个钱?再说你那死人疯爹生前欠了一屁股债,变卖田产房屋的那几个钱还不够还债的!你再想想,那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家里人吃糠喝凉水,也要给你吃肉喝汤,你写字的那些笔啊纸啊什么的,哪样东西不贵?这些我们都没有短着你,你不能因我偶尔打骂你就这样狼心狗肺的不认人了!孩子不听话了,做父母打几下骂几句不犯法吧?” 她见薛氏脸色依旧冷冷淡淡的,顿时泄了气、死了心,冷冷嘲讽道:“姑娘现今真是一心巴结着男人,翻过了身就忘了娘,养娘干娘都是娘,儿女不孝敬老子娘,是会遭天谴的!你这男人不也是我替你找来的?我既能作成你的亲事,也能毁掉你的亲事,只是劝姑娘一句话: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薛氏始终不为所动,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轻声说:“妈妈可还有什么要说的?若没有了,我便叫哥哥来,让他派人去镇江通知您的两个儿子来接您回去。您也趁这些日子将您的行李包裹好好收拾整理一番,不要落下了什么。” “哦,对了——”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缓缓笑道,“这几日,几位哥儿姐儿的屋子,您也不要去了。至于您做下的那些事,我会替您担着,让您体面些走。老爷那儿,我也会好好说的,就说您上了年纪,身子又不好,想趁着人还清醒健在,与儿孙们团聚,颐养天年。您在那边家里的吃穿用度,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您的。” 事已如此,这吴妈妈纵使再不想离开这深宅大院,也认清了形势,怀着一肚子怨气离开了。 薛氏是个果决干脆的人,行事毫不拖泥带水,立马派人去前头将薛鼎叫了过来。 她将送吴妈妈回镇江的话对兄长说了,薛鼎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有些不放心:“这老虔婆吞了我们家的家产,又吸了妹妹多年的血,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怎会舍得离开这儿?若是逼急了她,恐会生出什么事来。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将当年她家侵占我们家家产的事告上官府?” 薛氏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我们又没有证据,没的被这妈妈反咬一口,说我们家人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再说这妈妈狡猾得很,自帮着我们料理完家里的那些事,搬到镇江后,便为自己在街巷里赢得了好口碑,这府里人不也都被她蒙骗了么?我们盲目去告官,只会招来世人的谩骂鄙夷;且她手里还捏着我的短处,若真逼得她无路可走,难保她不会来个鱼死网破。外人如何诋毁、谩骂我,我都不在意,就怕几位哥儿姐儿会受我之累。” 薛鼎不由想到了她被那人面兽心的老虔婆当成私妓一样教养,被形形色色的男人像挑货物一样论价售卖的经历,顿觉一股郁结之气凝结于胸。 他的妹妹,自幼便与旁的女孩不同,是个不输男儿的品性高洁、志向不凡、品貌双全的女中诸葛。而今,却不得不委身于男人,过着上贱下轻、看人眼色的日子。 思及此,他既悲哀又愤怒,恨不得手刃那老虔婆,却又不能违背妹妹的意思。 他知道,她的身心已被这几个孩子缚住,在这里已有了丢不开的牵挂,他强求不得。 薛氏自然知晓他的心事,宽慰劝解了几句,便让他早些将吴妈妈的事办下来,后又道:“哥哥年纪不小了,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早些成家立业才是男儿的出路。这些年,哥哥一日也不曾看过书本么?” “妹妹莫再劝我读书考取功名了,”薛鼎不欲谈论这些事,“爹就是读书将人读疯了,我不想步其后尘。我也没有大的志向,能在这里有份差事,守着妹妹过日子就行了。” 薛氏也不好相逼,叹道:“我如今的日子不算坏,哥哥该为自己考虑一下终身了,不用守着我过一辈子。哥哥是家里仅剩的男丁,为薛家传续香火,是你的责任。” 薛鼎敷衍道:“再说吧。” 第56章 第56章 【天启元年春·临安道】 杨连枝的胎儿虽勉强保住了,却并非万无一失,请来的大夫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仍是无力回天,只说看造化。 杨连枝听后心上焦急惊忧,竟至饮食难进,将将养好的身子几度垂危,众人百般劝解也无济于事。 魏显昭心知她是为孩子的缘故,便派人往杭城各处去延请保胎安儿的名医。数日之内,应邀而来的大夫郎中倒是来了不少,但无一人敢夸口说能确保这胎儿能安胎坐到足月生产;更有一两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不请自来,言说能保住胎儿,最后被魏显昭识破,只随便打发了几个钱便将人遣了出去。 魏书婷见家人找来的大夫皆不济事,不由想到了钱塘门外的回春堂,心想那家医馆可不是专看妇人病和小儿病的?那“鲍仙姑”更是有着妙手回春的医术,若是能将这仙姑或是那妹妹请来,母亲及肚里的孩子说不定还有救。 打定了主意,她便将这事与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忙唤来明灯,说:“既有这样的神仙大夫,你们怎么不早早请来?” “老爷冤杀了小人!”明灯道,“小人们将杭城几乎都踏破了,连山野田间也跑过了,怎么会不跑这家医馆?只因那仙姑是个怪脾气,不肯见小人们。” 魏书婷问:“仙姑请不来,那儿不是还有个当家的仙姑妹妹么?她也不肯来么?” 明灯道:“姐儿在闺中怕是不知道,这仙姑妹妹去年就嫁给万寿堂的朱小郎君了。小人也去过万寿堂,不承想那里只有个朱家老爹,他的儿子儿媳二月就上京去了!” 魏书婷不想事不凑巧至此,这时候似乎只有罗衡能请动那位仙姑了。 魏显昭怕仅凭罗衡一人请不动那位古怪的仙姑,便决定让魏子然随着明灯再次前往钱塘。 不半日,明灯便返了回来,下马直奔净荷堂,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急急地汇报说:“那位衡哥儿说,上阵父子兵,要请动那位仙姑,须老爷也去一趟。” 魏显昭惊讶道:“可是仙姑这样说的?” “不是,”明灯道,“我们还未去请仙姑,是衡哥儿说,只有老爷与哥儿一同前去求医,仙姑才挑不到错处,点头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魏显昭不放心离开杨连枝床头,可也知道此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便让魏书婷代自己守着杨连枝,自己忙忙收拾了一番,就同明灯一道出了临安,直奔钱塘而去。 两人与魏子然、罗衡在钱塘门外碰了头,也不客套寒暄,径直驱马向回春堂而来。 这回,那鲍仙姑听说又是罗衡为临安魏家做了这个引见人,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便同意前往临安看病。 小童出来将仙姑的意思向等候的三人说了,又道:“在此之前,大姊姊还想见见魏老爷,有些话要同您谈一谈。请随我来。” 魏显昭不知这仙姑见自己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便忐忑不安跟着这小童进了后院。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魏显昭才从后院回来,脸色并无异常,只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魏子然忙迎了上去:“仙姑找父亲说了什么?” “没什么,”魏显昭沉声道,“不过问了问你娘的病情。” 而后,他又转向罗衡,笑着说:“仙姑说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前往临安,让衡哥儿明日一早在此接着她,随着一同前往寒舍,车马是医馆的车马。哥儿这几日可方便?” 罗衡笑道:“自然方便,叔叔不用这样客气。” 魏显昭道:“如此,那我与子然便先回临安了。” 随后,他又将明灯留了下来,让其明日随同罗衡一道接了仙姑往临安而去。 父子俩骑马出了钱塘,依旧走的是临安道,大道两旁青山绵绵,溪涧潺潺,云雾蒙蒙。因午后山中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大道湿滑泥泞难行,两人只得放缓了速度,慢慢驱马而行。 适时地,魏子然便再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时在医馆,仙姑真没与父亲说什么么?” 魏显昭收回眺望远山云霭的目光,低叹道:“方才有罗小子在,我不好对你明说。” 魏子然神色一紧:“莫非所谈是有关罗年兄的事?” “仙姑与我说了两件事,”魏显昭道,“这第一件事确是与他有关。” 他见前头有处山塘,欲让马儿在此进食稍作休整,便驱马往前跑了几步;魏子然赶紧赶马跟上。 山塘旁有村人渔民搭建的草棚,父子俩就在此处拴了马,进棚歇下。 这时,魏显昭方又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仙姑与我说的两件事,一件是关于婷姐儿的,另一件就是你娘现今肚里的这个孩子。婷姐儿的事,自然是有关罗小子的。她说,这小子是个短命鬼,让我趁早打消将婷儿配给他的念头。” “仙姑何以如此断定罗年兄是活不长的?”魏子然问,“他真得了不治之症?” 魏显昭道:“仙姑没与我多说,只是给了我这样一句忠告。若说他得了不治之症,却又不像。今日见到他,已全然不是在我们家养病时的样子了,气色较寻常人都要好。仙姑这样说也不知是何意,且不用理会吧,所幸这门亲事尚未定下来,到时候再看看。” 魏子然也只愿这仙姑只是与父亲开了个玩笑。无论是从兄长,还是朋友的立场出发,他都不希望罗衡人生中有这样的劫难。 他稳了稳心神,又问:“第二件事呢?” 说起这第二件事,魏显昭神色不明,许久才道:“她让我对她许了个诺言。说:只要这回能保住你娘和肚内的胎儿到平安生产,不论将来生下的是男孩女孩,孩子养到十岁,就要送到她身边拜她为师。若日后有违诺言,她不会善罢甘休。” 魏子然完全猜不透这仙姑这样做的目的:“仙姑为何要让您许下这样的诺言?若说要传衣钵,为何偏偏要选一个尚在腹内不知生死的胎儿?” 魏显昭苦笑道:“这仙姑是真有些古怪乖僻,但愿她此心是出于好意,日后不要像个恶师父磋磨那孩子。如此,倒也算是那孩子的一场造化,就怕你娘舍不得。这事……你万不可在这关头向你娘提起。” “孩儿晓得。” 待马儿吃饱了肚子,父子俩见山那头黑云滚滚,不敢再耽误,上马扬蹄而去。 大道上,在通往天目山的那条岔道上,魏子然远远便望见徐村的那对肖氏兄弟共骑一头牛,慢慢悠悠地朝大道上赶来。 他尚在疑惑肖氏兄弟欲往哪里,那头牛背上的肖家老大也望见了魏子然,喜得立在牛背上使劲朝这头挥舞着手臂,一声声高声唤着:“舅舅——舅舅——” 魏子然觉着被一个比自己年长的人唤“舅舅”有些丢脸,想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追上在前疾驰的魏显昭。 然,他还没追上魏显昭,这人却掉转马头退了回来,勒马在岔路口停住,回头问了一句魏子然:“这附近再不见我们之外的人,这人在叫谁舅舅?” 魏子然不愿在母亲病重的关头,应付这莫须有的亲戚,便道:“父亲听错了,孩儿听到的是‘驾驾’这样驱车赶马的叫唤——天色不早了,山头的雨也快过来了,父亲不若先走一步,孩儿去问问那赶牛的是否有需要帮忙的。” 魏显昭也不多心,驱马前,嘱咐了一句:“快些追上来。” 看着魏显昭策马而去,魏子然才掉转马头往另一条岔路而去,不一会儿便到了那头驮着肖氏兄弟的牛跟前。 牛背上的肖基见他亲来见自己,喜得险些儿从牛背上滚了下来:“舅舅从哪里来的?” 魏子然不欲与他寒暄客套,扫了一眼被他护在怀中的那个最年幼的小弟,竟一时不知这位小哥儿是叫“肖本”还是“肖础”,便放弃了与这小哥儿打招呼,礼尚往来地问了一句:“天将雨,两位外甥欲往哪里去?” 肖基道:“甥儿听说外叔祖奶奶有些不好,特特带着小三儿来探望探望。因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听村里老人说艾叶有安胎的功效,就带了两袋子家里的陈艾来,希望舅舅不要嫌弃。” 魏子然见他如此实诚,不忍拒绝他的好心,笑着说:“陈艾我收下了,但此去临安还有些距离,你们这样赶牛赶到城里时,城门都已关了,况天要下雨了,你们不若打道回去吧。你们的好意,我会向家父家母说明的。” 肖基想了想道:“既是这样,那舅舅这马背上能否驮得下三儿?好让他代替我们,在外叔祖奶奶跟前尽点孝心。” 魏子然有些为难,目光不由又转到那一声不吭的肖氏三哥儿身上,见他脏兮兮的脸上是一对大而空洞的眼睛,心里觉着有几分不受用。 他一时不知如何拒绝,这三儿忽眨了眨眼睛,自己从牛背上翻身下来,在魏子然马前跪下,仍是睁着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这是做什么?”魏子然更加不自在起来,忙下马来拉他,“快起来!” 这三儿却不动如山,又长得比魏子然壮实几分,魏子然自然拉不动他,只能对肖基说:“你叫他起来!” 肖基下地对着魏子然拜了又拜,恳求道:“三儿前些日子出门出了事,许是受到了惊吓,回家后便不会开口说话了。求求舅舅带他去府上看看奶奶,没准看了奶奶,他心里高兴,又会说话了。” 魏子然惊道:“他遇上了什么事?” 肖基摇头:“他那天是一个人出门,我们也不知他去了哪儿,更不知遇上了什么事,他又不肯再开口……” 魏子然只觉匪夷所思,再不好拒绝这对兄弟的请求,只得同意带上这三儿一道回临安。 三儿听见如此说,脸上缓缓绽出了一丝克制害羞的笑,对着魏子然不停地磕头致谢。 魏子然忙道:“好了好了,往后都不要对我行此大礼了,我当不起!” 肖基道:“舅舅是长辈,当得起的!” 魏子然反驳不了,当先翻身上马。因猜到这三儿该是没骑过马,待他上马在自己身后坐稳后,便道:“你若没骑过马,待会马跑起来后,你可能会觉得浑身难受。但我希望你能挺住,时时刻刻抓紧我,别让自己摔下去,不然,摔残摔死都是可能的。” 随后,他又催促肖基赶紧回去;肖基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又分别对两人说了好些话方才驱牛返身回了徐村。 魏子然也慢慢驱动了身下的马儿。 考虑到三儿是头回骑马,他不敢突然提速,带着他在马上一点点适应了马上的颠簸后,方才说:“我们得和山头的雨赛跑,须将速度提上来了。但在提速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三儿怔了怔,似乎没料到这位舅舅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眼中有几许失望,但很快又变得空洞无神。 他一手抓着魏子然腰间的衣衫,一手缓缓抬起,在他背上慢慢划出了一个“本”字。 魏子然觉着有些痒,但他的名字笔画并不复杂,不难辨认,不由脱口吟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1,这是个好名字啊!” 背后的人并无任何回应。 魏子然也不指望会得到他的回应,抬头看了看天边越堆越厚的云层,立马驱动身下的马匹,在山雨欲来之时狂奔而去。 回到家,他暂且将这肖本安置在了自己院中,吩咐映红伺候这哥儿沐浴更衣,再安排些饭食给他吃。 映红从未伺候过除魏子然之外的男子沐浴更衣,乍听他这样不分亲疏远近的安排,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因不愿在外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让人说她耍架子违逆主子,怠慢客人,也只能老老实实服侍这不知被魏子然从哪里领回来的乡下小子。 魏子然将肖本安置妥当后,便找到魏显昭,将这肖本的身份及肖家仨兄弟前来认亲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一一向魏显昭讲明。 魏显昭听后,神色微微一变,埋怨道:“你三叔这事做得太草率了!但他向来是个怕事的,不敢背着我认了这门亲,这亲定是你二叔招揽过来,怂恿你三叔认下的。他二人认了这门亲倒也没什么,瞒着我算什么?还怕我不认么?” 魏子然从这些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心底愈发疑惑了:“我们家真有这一门亲戚么?” “有是有,”魏显昭不愿多提,微微冷笑道,“自你高祖爷爷以下,真要都来认亲的话,这家里也装不下这一门亲戚,你老子也没那样大的脸让人家上赶着来认亲。” “那……”魏子然顿了顿,问,“肖家的亲,父亲认么?” 魏显昭道:“你那两个叔叔都帮着应下了,这认下的亲戚还能退么?你只记住,我不在家的时候,再有来认亲的,你一概不应。你也没有那许多亲戚!你二叔三叔喜欢认亲,就让他们认去吧!” 魏子然忙应下,也不敢再多问,匆匆离开了。 而魏显昭因这上门来的亲戚,不由又想起了那些年被遗弃、驱逐的不快往事。 他从未见过父亲的面,而母亲在生下他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去世了,他自然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作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幼子,生在这个庞大却穷苦的大家族里,他无依无靠,更无人替他做主,只能任家族中人将父母留下的微薄家产分割殆尽,有一顿没一顿地养着他。 在他将要饿死的时候,还是一远房的族叔将他抱回到家中抚养。可在这族叔家中接连多了两个孩子后,整个家里的生计也成了问题,他只能再次被遗弃了。 从此以后,他只能与乞儿争食,靠跑跑腿换一两个馒头烧饼果腹充饥。直至八岁那年被当地一杨姓的富商之家收留在了府中,他才结束了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苦难日子。 杨家主母是良善之人,许是见他可怜,便将他留在了府中,待他如同亲子,让他同家中子侄辈一道读书,也教他一些经商之道。 他从未感受过来自母亲这样温柔包容的爱,伺候杨家主母比其他儿女都要尽心。然,这样一位仁慈善良的女子却不幸因病早逝。 原本,他在杨家能立足,全赖这位主母周旋庇护。如今,杨家主母一走,那些原本对他满怀嫉妒不满的子侄,便开始极力排挤驱逐他,甚至污蔑他与家中的小女儿有私情。 伤心失望之下,他只能离开杨家,却没料到那杨家的小女儿竟说要跟他一道离开。 “你不能跟我走!”他拒绝了她,“你这一走,岂不坐实了我与你之间有私情?” “家里给我说了一门外地的亲事,我不想嫁去外地,更不想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与其这样,不若……不若……”她红了脸,豁出去一般说,“不若与你坐实了这私情。” 他狠狠吃了一惊,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娴静的小姑娘竟能说出这样大胆叛逆的话来。 “小连枝,”他想再劝劝她,笑着说,“你听我说,这些年,我们是以兄妹相处的,你若是跟我走了,不但你家里这些人不会原谅我们,便是你九泉之下的娘,也会怪罪我们。日后,我们又有何面目在地下与她相见?你再好好想一想。” “好,”她认真想了想,缓缓笑着说,“那我们各走各的道。你若往东走,我便朝西去,绝不跟你走同一条道。” “老爷,夫人醒了。” 魏显昭猛然被这一道声音惊醒,方才发觉自己竟在细想那些往事时,不知不觉撑着头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引自《论语·学而篇》。 作者:本章又名《论尬聊人士的自我修养》。 魏子然:……尬聊本尬。 第57章 第57章 【天启元年春·三昧堂】 回春堂的车马进了城,早有薛鼎领着一众仆从在城门下候着了。接着了世人口中的“鲍仙姑”,一众人便拥着仙姑所乘坐的车马往魏府来了。 鲍仙姑对魏家这样隆重的接待似是丝毫不在意,一心只管坐在车内,手捧着香炉闭目养神。直至车马在魏府大门前停下,她方才缓缓睁开眼,由着随行而来的两名小童搀扶着下了车。 大门外,是魏显昭领着魏子然一同亲来迎接,让进二门后,院内又有家中的女眷相迎。 仙姑此时方才细细打量这院中的侍女、家眷,目光落在薛氏与卢氏身上时,只见一人生得一张小小瓜子脸,一对细细柳叶眉,两汪清水眸中藏着颖悟智慧,两瓣樱桃口里吐着莺声燕语,仪态万千,容光四映,在满院的娇娘美妇中,格外惹人注目;一人红润白皙的鹅蛋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映月,玲珑鼻,花瓣唇,气质柔婉温顺,不与世争。 两人上前见过仙姑,又陪同着往净荷堂而去。 在踏入病人的屋子前,俩小童便先行入屋掐灭了香炉里的香,捧了仙姑手上的香炉搁置在床头的春凳上。待新的熏香气味充盈满屋,小童方请仙姑入内看诊。 而仙姑入屋看诊,却不允许屋内围着许多人,除了随行的两名小童,便只让薛氏与卢氏进屋伺候。 魏显昭不好违逆她,只能依从,将屋内的侍女都遣到了外头,连病房旁的暖阁也不许人靠近。 魏书婷很是挂念杨连枝的病情,心里对仙姑这样的安排有些不理解,找到了躲在三昧堂静坐的魏子然。 这地方是母亲平日里礼佛的佛堂,在未搬去后院前,她与哥哥倒时常会陪着母亲在此抄经跪拜。可因她与哥哥皆非善男信女,这些年都有意避着此地,母亲也不强求。 然,因母亲有孕不便前来的缘故,这儿也只有屋内的侍女们每日前来洒扫供花。 此次在这佛堂里见到并不信佛的魏子然,她不由奇道:“大哥哥,你在这儿做什么?” 魏子然给她递过来一张蒲团,笑说:“我方才在这儿打了个盹儿,似乎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人像你却又不像你,只有我拇指这样大——” 他伸出拇指向她比划着那梦中人的大小高度,继续说:“这小不点儿很顽皮,爱啃书,跑到我那藏书室里,将我满屋子的书都啃了个精光。她那样小,我抓不住她,后来她又钻进那件衣裳里了。我怕她连这件衣裳也要啃掉,哪知她钻进衣裳后,反倒长大了,那样貌与你有七八分相像,穿着那身衣裳冲着我唤‘大哥哥’。” 魏书婷皱眉:“哥哥这梦做得离奇古怪,怎么那人像我又不像我?我可从未弄坏过你的书,也未曾动过你的那件衣裳。” “我还未说完,”魏子然道,“你猜她最后又钻去哪儿了?” 魏书婷天真一笑,道:“我猜啊……她定是钻进哥哥的心里了,要吃你的心哩!” “是妹妹要吃我的心吧?”魏子然笑着玩笑了一句,方又道,“她倒不是钻进我心里了,而是钻进娘的肚子里了——妹妹可会解梦么?” 魏书婷摇了摇头,细想了想,忽大喜道:“哥哥这个梦莫非是个吉兆?那个像我又不像我的小不点儿是娘现今怀着的孩子么?那是个女孩儿?若真是这样,娘这回是不是就没事了?” 魏子然道:“我也希望这个梦是个吉兆,只是可惜了我的那些书。” “书再贵重,也不及娘与妹妹双双平安重要!”魏书婷说,又幽幽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仙姑是怎样医治娘的?又为何只让薛姨娘和卢姨娘进去?若说仙姑嫌你们男子污秽,要避些嫌,不让你们进屋倒能理解,我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怎么连我也不让进了?” 魏子然安慰她道:“你一个小孩家家,没经历过怀胎生子,仙姑许是怕吓坏了你。” 魏书婷陡然听他提起了“怀胎生子”的话,倏地红了脸,羞答答地说:“看着娘为这孩子这样受苦,我才不要经历这样的事呢!” 魏子然道:“那你便不要嫁人了,出家做姑子去。” “谁说嫁了人就一定要生孩子了?”魏书婷反驳道,“世间也有很多相伴一生的夫妻,至死都没有生孩子,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人。” “你以为人家夫妻不想要孩子?”魏子然道,“只是要而不得罢了。你的念头怎如此怪诞?多少夫妻烧香拜佛地求子,你却说出这种断子绝孙的话来。照你这样想,娘不该生下我们。” 魏书婷见他不能感同身受,有些伤心委屈,嗔怪道:“将来要生孩子的若是哥哥,哥哥就不会说这些话来指责我了!我不管哥哥怎样想,我就是不要生孩子!” 她说这些话时,恰逢罗衡从外而来,将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听在了耳里。 他在门外顿住脚,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笑倚在门外,啧啧道:“不得了!不得了!你俩年纪轻轻的就在谈论生儿育女的事了,让我这上了年纪终身都没着落的人,情何以堪啊?” 魏书婷不防那些话会被他听去,又听他说这些戏言来打趣人,真是又羞又恼,低低埋怨了一句:“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呢?” 罗衡道:“我本无罪,姐儿却要给我戴枷锁,我只能认罪受刑,也不敢为自己申冤辩白。” 说着话,他已入了佛堂,大大方方地扯过一张蒲团在兄妹俩中间跪下了。 魏书婷却被他的话逗笑了:“你字字都在为自己申冤辩白。” 罗衡却盯着她含羞带笑的双眼,笑着说:“姐儿是英明的,若能明察我的这番冤情,日后做牛做马报答。” 魏子然见这两人无视他的存在,在这儿你来我往地用言语传情达意,只觉浑身不自在,甚而有些失落。 “你们收敛些,”他掩嘴咳嗽道,“莫视我为无物。” 罗衡忙笑接道:“无物结同心,红线喜君牵——好人,你是人间月老,可否容我同令妹单独说两句话。” “你别给我戴高帽,我情愿做个恶人,”魏子然道,“我倒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又望一眼默然不语的魏书婷,魏书婷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怕是那些话不是她该听的,故意支开她呢。 她虽好奇他两个私下里会谈论些什么,会不会谈到自己,但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儿,与家中哥儿在一处倒无伤大雅,若是腆颜与外头的男子杂坐,毕竟不成体统,便起身离去了。 佛堂内有供坐卧歇息的小屋,魏子然引着罗衡进了小屋,在墙边的黄花梨木矮塌上坐下,便道:“听说你家里正在给你议亲,确有其事?” “他们议他们的,”罗衡一手搁在矮塌扶手上,撑着头事不关己地说,“这个说东家好,那个说西家好,正吵得不可开交呢!管它东家西家,都不与我相干!” 魏子然道:“这事若敲定了,就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罗衡笑道:“我既有这些难处,你倒是帮帮我呀!” “你怎么总是这副态度?”魏子然无奈又头疼,“罗教授是否能做主你的婚事?” 罗衡坐正身子端正了态度,说:“这得看你家是否应允我当年的求婚了。” 魏子然认真道:“实话对你说,关于你与婷姐儿的这门亲事,我爹娘皆已松了口,只是对你还有些不放心。还有,你的病……” “我没病!”罗衡气得起身叉腰,哭笑不得地说,“怎么人人都咒我病咒我死呢?连你也咒我,魏子然!” 魏子然见他动了怒,忙拉他坐下,轻声解释说:“不是我咒你,这话是仙姑对我爹说的。她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咒你呢?” 罗衡怔住了,胸腔内的心似被人狠狠攥住了,有些透不过气来,许久之后,才轻轻笑着说:“仙姑也许不是咒我,而是真的能预判我的生死,毕竟人家是仙姑,你说是不是?” “罗子意,”魏子然未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我不是要毁你意气,只是在向你求证,你不能因仙姑一句话,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人之夭寿,固然各有天命,但天命难测,人道易守,你若能专心修身自持,焉知不能逆天改命?” 罗衡道:“你当知天命不可违,况我这身病不是凭修身自持就能挽救得了的,没准哪天发作了,便是神仙也难救了。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我娘就是被这病夺去了生命。因这病又叫‘传尸痨’1,能传人,我娘死后连全副尸骨都没有,全被一把火化成灰了,这恐怕也是我日后的结局。” 魏子然没料到他会消沉至此,如今倒真后悔与他提起这尚无定论的事了。 他正想着该如何安慰这位年兄,却见魏书婷正推开了小屋的那扇门,怔怔地站在门后,一双水汪汪的泪眼直直地盯着罗衡:“你……真的会死么?” 罗衡蓦地见了她,那些消沉颓靡的情绪瞬间远去了,笑着说:“这回……这听墙角的人可是你啊,你赖不掉了。” 魏书婷见他这时候还只顾着逗自己开心,心里愈发难过起来,不死心地再次问道:“罗子意,你真会死么?” 罗衡一时沉默了。 魏书婷见他不肯明确回答自己,又一眼望向了魏子然:“大哥哥,到底是真是假?” “不是……” 魏子然的话尚未出口,罗衡忽定定地看向魏书婷,柔声道:“只要你活着,我也能活着。”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传尸痨,中医称肺结核症,又称肺痨,可见东汉·华佗《华氏中藏经·传尸论》。 第58章 第58章 【天启元年春·藏书室】 当日,鲍仙姑替杨连枝望闻问切之后,就在病人先前服用的养血安胎汤的药方子里,增减了几味药,又叮嘱以后切不可在妊妇屋子里点香,也不可激怒妊妇。 “那些熏香里头多是用麝香、檀香等香料合成的,”她说,“要知道妊妇若长期处于这样的熏香环境下,搞不好就小产了。忠告我已经给你们了,只要你们乖乖依我的话行事,这孩子就能保住;若是心存侥幸,稍有懈怠,可别说是我医治过的病人。” 薛氏与卢氏连声应是;杨连枝也笑着感激道:“劳仙姑不远万里而来,还请在府上用了饭再走。” 仙姑微笑着说:“我一向不惯与人同食,更不用说在别家用饭,不必费张罗了,只需结了诊费便可。十天后,我再来,也不用派人去接,更不用弄今天这样大的阵仗来迎接,微末之身消受不起这样的排场,会折寿的。” 杨连枝算是见识过她的脾性,听如此说,也不再挽留,忙让薛氏去称银子。 薛氏正要出去,仙姑又道:“这样的话,我也不想对您家里的老爷再说一遍,还请这位小嫂子将我的这些话也向魏老爷说一说。” 薛氏应声好,便出了西厢房。 外头,魏显昭早已等得坐立难安,见了薛氏,忙上前询问杨连枝的情况。薛氏便缓缓将仙姑如何诊治、如何开药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将仙姑交代的话说明,方才说起诊金的事。 魏显昭欲多给些诊金,薛氏却看清了这仙姑孤僻怪异的性情,劝道:“这仙姑性情清贞孤介,不会贪那点银子,老爷还是该给多少便给多少吧。若给得多了,怕人家误会我们的好意,闹一场不愉快。” 她说得有道理,魏显昭也便不强求,着人取了银子,交予薛氏送去给仙姑。 仙姑收了诊费,带上两名小童,出屋未见到罗衡,也不在意,出了魏府便登车而去。 虽说仙姑不让魏府中人相送,魏显昭还是悄悄遣了仆从在仙姑车后跟随护送。 罗衡从魏书婷那儿得知仙姑已看完了诊,出佛堂来寻时,却被告知仙姑已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若这时候去追应还能追得上。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追,魏子然却道:“罗年兄在家小住几日吧,我过几日也要到府上叨扰的。” 罗衡看一眼欲往西厢房探病的魏书婷,想了想,应道:“也好。” 随后,两人便一道去看望了杨连枝;因不便在榻前久留叨扰,没一会儿便出了西厢房。 而仙姑是个守信的人,十日后如约而至,看诊后,又换了个安胎的方子,一样是说些养胎的宜忌问题,并无多余的话。 这回,她倒是记起了罗衡,多方打问,方知这人在偏院的藏书室,便一径找了过去。 今日,魏子然正欲将近来新购的和以往的书籍好好整理一番,便请了在他院中做客的罗衡与肖本一道过来帮忙。因有些书年代久远,即便映红在家时常会清扫、晾晒,仍是有一些书被虫蛀得厉害。 他心疼不已,想着给那些别无可求的孤本包个书皮,便找来了魏书婷,托她与映红为这些书做几张书皮。 魏书婷听说,立时让玉兰将她屋里裁衣剩下的绢布拿过来,挑选了些素雅简单的花色,比照着书籍的尺寸一一裁剪缝合。 书房内,三位姑娘在裁布缝剪;仅一门之隔的藏书室内,那三位哥儿则忙着整理归类书籍,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坏碰坏了魏子然当作宝贝的书籍。 仙姑找过来时便笑言要找罗衡,也不等映红将人从藏书室唤出,便随着她一道穿门入了室内。 “忙着啊!”见室内的三位哥儿皆有些灰头土脸的,仙姑也不要人招呼,径直走向罗衡所在的那排书架,笑问,“在人家府上赖了这些日子,还舍不得走么?” 罗衡正怀抱着一摞书站在短梯上放置书籍,腾不出手脚来见礼,只笑道:“您今日才想起我来么?那日既被您扔下了,您就当我丢了吧。” 仙姑双眉一挑,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任意翻看着:“城中桃花开了,你的那些姊姊妹妹没邀你去赏花么?还有你那个彩铃姊姊,前两日去过我那里,想在我那儿谋件差事,我还没应下来。你说我应不应呢?” “您悬壶济世,应下她也是济世救人,何不应下?”罗衡笑道。 “别溜须拍马!”仙姑嗤笑道,“我不贪这世间虚名。只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安置人家?那孩子你要不要?不要我就要了。” “嗯?”罗衡惊且奇,“您要她那孩子做什么?” 他缘梯而下,见魏书婷亲自送来了包好了书皮的几册古籍,也不及再去听仙姑说了些什么,忙过去将那些书接在了手里,声音不由放低放柔了几分:“我这里又找出了几本,辛苦你再包一包。” 因仙姑就在眼前,魏书婷也不敢与他攀谈,匆匆应了一声,接过他递过来的书就离开了。 而罗衡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魏书婷的身影,直至再也看不到,他也不舍得将目光收回来。 仙姑瞧他这副模样,不由冷笑一声,嘲道:“心儿魂儿都跟了去,这身子怎么一动不动的?一道跟过去,身心都给人家,才不算辜负了人家小姑娘。罗子意,你能做到么?若做不到,便别再祸害人家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1,你得好好为她的后半辈子打算。” 罗衡知晓她在说自己的病,只故作不知,并不回应。 适时地,魏子然过来放置了几本书在书架上,谦恭有礼地对仙姑说:“这儿灰尘多,仙姑若有话与罗年兄说,去外头坐着说吧。” 仙姑摆手:“你且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魏子然只好自行忙自己的去了。 “彩铃那孩子……”静默中,仙姑再次问道,“你究竟要不要?” 罗衡认真道:“您得问问彩铃,那毕竟是她的孩子,我做不了主。” “不,”仙姑道,“这孩子名义上就是你的。你家那个木人石心的铁蛋叔叔,一心要与我抢那个孩子,说是他侄孙,还说将来他要是死了,你过继到他门下,这孩子便是他亲亲孙子,我不能染指。可若你向他承认这不是你的孩子,他便没脸再与我争这个孩子了。” “我不明白……”罗衡百思不得其解,不怕死地说,“您既然如此喜爱孩子,何不找个男人……” 他话尚未说完,忽见仙姑脸上的淡淡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封雪凝一样的脸色,目光似针,刺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懊悔不该这般口无遮拦地戳人痛处。 而仙姑也懒得再与他纠缠下去,没再说一句话,默默搁下手中的书,一声不响地出了藏书室。 魏书婷在外头接着她,见她面色不太对,又不敢多问,将人送出偏院,便被仙姑赶了回来,说不用再送。 没走两步,仙姑又回身,似笑非笑地说:“姑娘,良人非良人,及早脱离苦海吧。” 魏书婷不解其意,因害怕她方才的脸色,也不敢请教,只能任由仙姑走了。 自与仙姑接触后,她一直以为这仙姑虽有时说话刻薄尖酸,但心地终究是柔软和善的,从未见她这样冷过脸。 现今已是春阳和煦的三月时节,她却觉日头晒在身上也驱散不了仙姑浑身散发出来的寒意。即便仙姑离去多时,这股寒意依旧挥之不去,反倒沁进了心底。 她不知罗衡究竟如何惹恼了仙姑,送走仙姑,便逮着了个魏子然与肖本不在藏书室的时机,装作要将包好书皮的书册送进藏书室的样子,径直找到了罗衡。 “你是不是得罪仙姑了?”她轻声质问了一声,随手将手中的书交到他手中。 罗衡不明所以,接过书,笑问:“怎么突然这样问?” 魏书婷便将仙姑离开时脸色如何如何难看说了,一边埋着头去翻动架子上的书,一边嗡嗡说着:“君非良人,仙姑让我从你这苦海里脱身出来。” “这个鲍仙姑!”罗衡气得发笑,一把按住魏书婷正欲从书架上取出的书本,在她头顶问了一句,“卿乃佳人,渺渺予怀,卿视我为负心人耶?” 魏书婷不应,从他掌中抽出那本书,再次问道:“你究竟如何惹仙姑生气了?” 罗衡见她这誓不罢休的架势,只能将与仙姑的谈话言简意赅地对她说了,而后笑道:“她其实不是在对我生气,是在对她自己生气。” 魏书婷却道:“你若不戳仙姑痛处,她也不会变脸——仙姑厌恶男人么?” “厌恶男人?”罗衡笑道,“她并不厌恶男人,只憎恶一个被她称作‘铁蛋’的罗家男人。” “铁蛋?”魏书婷不知这“铁蛋”是何许人,不禁笑了,“你叫铁蛋么?” “你想什么呢?”罗衡忍俊不禁,“这是二叔的小名儿。二叔幼时体弱,家里便取了个这样的小名儿,希望他老人家能‘文似锵金身似铁’2。二叔觉着这名字土里土气的,有辱斯文,早已弃之不用,家里人也早改了口,只有这仙姑还敢这样称他。” 魏书婷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她不好启齿打听前辈间的这等事,便顺着他的话,道:“哥哥也有个小名儿,叫‘兆年’。因他自幼体弱多病,爹娘怕他活不长,就取了个这样的小名儿。你身子也不好,你家里人给你取了‘罗罗’3这样的小名儿,应也是希望你身强如虎的。这名儿可是那‘状如虎’的‘青兽’?” 罗衡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悄声问:“你近来在看什么书?怎想到这上头去了?” 魏书婷羞红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书架,嗫嚅道:“算不得看了什么书,只是方才包书皮时,看到了这样的几行字。” 话音落下,他的气息忽拢了过来,她顿时心如擂鼓。她缓缓抬头,只见他微微倾着身子,一手叉腰,一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书架横槅上,嘴角噙着一抹笑,靠近她耳畔,说:“我这小名儿,非是状如虎的青兽,而是又白又胖的猪猡猡4。我嫌不雅,便自己改了个字。” 魏书婷想笑,又怕伤了他的心,忍着笑问:“你属兔的,为何要取这样的小名儿?” 罗衡道:“这些个生肖属相里,猪是有福的,你别小看了这些吉祥之物。那么,你是觉着我是仙姑所说的那片苦海,还是你眼前这个有福的猡猡?你若真觉我非良人,是个无福的,我也不好强求你,只是……” 他的手早已紧紧攥住了她纤白柔嫩的手指,垂目看着她通红的耳根,轻声说:“婷婷,你还要我怎样呢?心给你,人也给你,你还要什么?我有的统统给你,好么?” 魏书婷使劲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哽咽着说:“我不要什么,我只要你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罗衡轻轻一笑,扶过她的身子,双手捧住她的脸,拢着衣袖替她擦泪:“你多对我笑一笑,我就能多活个十年八年的,你要我长命百岁,就对我多笑笑。” 虽然知道他这些话不过是些安抚人的话,她还是努力牵动嘴角,眼中的泪反倒流得愈发凶了。罗衡也不再勉强,轻轻将人揽进了怀里:“哭一哭也好。” 魏书婷却慌得从他怀里退到了一旁,羞窘难安:“这里会有人进来……我……你……不能这样……我进来好一会儿了,得走了。” 她胡乱从书架上又拿了两本书,侧眸看着他,幽幽说了一句:“你若先我一步归了幽冥地府,便是个负心汉。” 罗衡神色紧了一紧,敛容道:“你放心。” 顿了顿,他又追着魏书婷的身影问了一句:“桃花开了,可愿同赏?” 魏书婷只是回头望着他一笑,并未留下只言片语,便抱着书跑出了藏书室。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引自《诗经·卫风·氓》。 注释2:文似锵金身似铁:引自宋·张耒《雪后赠徐仲车》。 注释3:罗罗:此处引自《山海经·海内北经》:“有青兽焉,状如虎,名曰罗罗。” 注释4:猪猡猡,指猪,吴语,湘语。 注:天启元年闰二月,所以,这年春天的故事写的比较长。 阳历有闰年,阴历有闰月。阴历的闰年怎么算,这里涉及到地理知识,文科生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算一算,我这里就不推演算法了。古代基本使用的是“十九年七闰法”,即19个回归年(太阳中心自西向东沿黄道从春分点到春分点所经历的时间)里必须加7个闰月,也有使用“三年加一闰”的。 第59章 第59章 【天启元年春·桃花林】 魏显昭见杨连枝的身子养得稳妥了一些,便决定于本月初五这日在家办一场答谢宴,好好答谢何林二家,早一日便派人送去了请帖。 春光灿烂,是个赏花饮酒的好时候,魏显昭便欲将宴席设在露春园的那片桃林里。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在绵延数里的春风桃林里,枝头上的花开得如火如荼,似碧蓝苍穹下铺开的锦缎,风吹花落似红雨,香尘满地。 在这样的春光红雨下饮酒吃茶,似乎能让心情也变得明媚灿烂起来。 到了答谢宴这一日,客人如约而至。 因这场答谢宴是男人间的会面,魏显昭只将家中年纪适中的两位哥儿及尚攸带了过来,又早一日便邀请了在此做客的罗衡今日来此处应个景。 至于那位远房哥儿,因不愿凑这份热闹,魏显昭也嫌他行为粗鄙,言语不周,便没强拉着这人来赴宴。 何家来的是何深父子俩,那何家哥儿何东流不过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君,生得相貌堂堂、眉清目秀的,一袭竹青色儒衫罩在身上,衬得他这人清雅斯文。 许是头次随父亲往别家赴宴的缘故,这少年似显得有些腼腆拘谨,并不敢正眼看人,眼角总是向下耷拉着。 何深向来知晓儿子的性情,虽在家里便对他嘱咐了许多话,仍是怕他这见不得世面的模样在这儿闹了笑话,便事先将话说明了:“犬子生性腼腆害羞,也没什么见识,今日在席上,还请在座的几位哥儿担待些。” 魏显昭忙客气道:“令郎英姿清俊,何县丞莫谦虚。” 而林家来的却是家中的两个小辈,魏显昭觉着这林家人摆的谱有些大,心里便有几分不高兴,但人既然是自己请的,也不好慢待客人。况前来的这对“堂兄弟”也一样是风姿卓越、气宇不凡的少年郎君,尤其是那享有“神童”之名的林知泉,小小年纪便有一身磊落洒脱的气质,真乃世无其二、爽朗清举的萧萧君子,令人越看越爱。 而魏子然观那所谓的林家“堂弟”,分明有几分面熟,待听这人自称是林家“林瑶华”后,方始疑虑顿释。 主客双方会面问名序齿后,魏显昭便命从人在桃花树下铺席设馔,众人皆是席地而坐,赏花品茗,饮酒谈笑。 魏显昭怕自己与何深的存在会拘着了席间的几个小辈,便邀何深到园中别处去赏花说话。何深自然乐意让几个小辈在此自在交谈相处,也盼着何东流能多与在座的少年英才结交来往,在他耳边细细叮嘱了一些话,方才起身往别处去了。 然,何东流终究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又因胸中无甚见识学问,更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听这些人在耳边侃侃而谈,只觉吵闹聒噪。他想找个借口暂时离开,搜肠刮肚也没找出什么好的理由,只能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尚攸早已留意到了他的不安,欲劝他与众人玩闹一阵,便凑近笑对他说:“小哥儿是怕羞么?别怕,几位哥儿皆是好相与的,你过来同我们玩一玩,如何?” 何东流虽有些意动,却仍是摇头:“我不会联诗。” 尚攸只当他是害羞自谦的话,顺着他的意说:“哥儿不妨说说想做什么游戏。” 何东流依旧是摇头:“不了,你们玩吧,我就在一旁看看。” 尚攸自然不好强求,只能多送一些水果点心给他吃。 众人见他如此不合群,这时候也不便大声谈笑、尽情游戏,罗衡只觉兴致索然。 今日,他终得已见着了慕名已久的林知泉本人,只想与之畅饮开怀,尽诉衷肠。眼下众人掩息屏声,静赏红花落雨,他只觉沉闷无趣。当下,他便携了酒壶,环顾席地而坐的众人,笑邀道:“如此枯坐赏花实在无趣,哪位小友愿同往园中寻香探幽去?” 座中林瑶华也早已受不得这样的气氛,忙举手附和:“小弟愿往!” 罗衡却摇头道:“你太小,又不能同我喝酒,带上你没意思。你若能拉上你哥哥,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林瑶华不想被他小看,恨得直咬牙,便去拉林知泉。林知泉并不推拒,望向已醉倒在树下的魏子然,唤一声:“心斋兄。” 魏子然摇手道:“且让我在这树下躺一躺,你们去吧。” 最后,此地除了魏子然与何东流,一众人皆被罗衡强拉硬拽走了。 魏子然闭眼假寐了一会儿,睁眼见何东流始终如老僧入定一般危然端坐,不由在心中称奇道绝,便尝试着与他攀谈:“哥儿觉着这林中花开得好么?” 何东流的思绪早已飘远,忽听寂静中飘来的声音,惊道:“什么?花?花……开得好……” 魏子然见他目光茫然慌乱,言语紧张,才知这位哥儿不是清冷高傲,而是真的敏感内向,不惯与外人交谈相处。 迄今为止,他所相交之人多是磊落坦荡之人,即便如魏子焘那样老成持重、少言寡语的人,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也会不吝言语,侃侃而谈。 魏子然从未单独与何东流这类人相处过,一时不知如何与之交谈,随意问了他几句话,因实在想不出话来说,只好继续闭眼假寐。 而他这一寐,竟真的睡了过去。 林瑶华只身一人回来时,已不见何东流身影,只有魏子然一人正在桃树下熟睡。 她正欲唤醒他,忽被眼前这幅少年醉酒酣睡桃花树下、落花铺满身的画面攫住了目光,早已忘了回来的目的。 她从前只觉这世间男子之色,无人可与她二哥哥媲美。及至见了桃花雨中安然沉睡的魏子然,她恍然惊觉,这少年的皮肉色相竟像是镀了一层佛光,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淫邪的念头,只是这样看着,就恍似身临幽静深邃的山谷里,抬头可见温煦春光,身心俱净。 她就这样盯着他入了神,不觉一手撑着脑袋慢慢侧躺在他身边,一手轻轻拈起落在他眉间的桃花瓣,对着他的脸幽幽叹了一声:“怎能生得如此好看呢?若是个女子,婷姊姊怕也不及你吧?” 念及魏书婷,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偷偷溜回来,是为了让这人帮忙安排她与魏书婷见面叙话诉情的。 眼下,她却舍不得叫醒他。 如此想着,她只能在一旁静静守着,等他慢慢苏醒。 她头枕着双臂,眯着眼遥望着这片似开到了天边的花海,再看看身边的人,竟觉心口似被这携着花香的春风撞开了。春光、花雨霎时间全涌了进来,将她空空荡荡的心海填塞得满满的,甚至有些鼓胀得难受。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也不知为何会突然感到难过,只是突然想要远离他。 然而,她越是想远离,内心深处反而越难过,越是舍不得离开。 她再次翻身,撑着脑袋默默注视着他,心口又似有暖流流过。 一瞬间,她隐约明白了自己这样的心情。 这园里的桃花开了,她心里的桃花也开了吧。 这时,一直不见踪影的何东流却从桃林另一头穿了过来,见树下又躺了一个人,他也没细看,依旧回到了先前的地方坐下。 林瑶华只觉他是个怪人,颇想逗他多说几句话,便坐起身问了一句:“你家也在官塘么?” “嗯。”何东流轻轻点头。 林瑶华又问:“那何桓是你什么人?” 何东流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明亮灼人的目光,头又垂了下去:“是二叔。” “原来真是你家的人……”林瑶华笑问,“你二叔在外干的那些事,你知道不知道?” 何东流动了动嘴唇,碰到她的眼神,恁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缓缓摇头。 林瑶华也不逼迫他承认,只是再也没有兴致同他说话,便叫醒了魏子然。 魏子然迷迷糊糊的,见了她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莫名有丝慌张,忙起身向后退了退。 “怎么了?”他问,“只有你回来了?” 林瑶华点头笑道:“我回来,是想见见我的好姊姊。心斋哥哥能帮我这个忙么?” 魏子然道:“你要见她并不难,我替你们安排。” “多谢!多谢!”林瑶华忙向他拱手致谢,“一切凭哥哥安排!” 魏子然却道:“你这身打扮见她恐怕不妥,不若择日我带她到府上拜访,让你俩痛痛快快见一面,如此岂不更好?” 林瑶华心想是这么个道理,却也不忘感叹道:“我出一趟门也不易,这回回去了定会挨骂。你既然承诺了我,可别让我失望,我等着见婷姊姊呢!” 两人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刻意避着何东流,好似当他不存在一般。 酉时,厨房便已将席面安置妥当,客人饭尚未用完,薛鼎便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在魏显昭耳边嘀咕了一阵。 魏显昭听后也不由骇然变了色,与席上众人致了声歉,便离了席,在一旁低声问薛鼎:“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烧了多久了?” 薛鼎道:“铺子里的伙计也不知是怎样烧起来的,那火从午时烧到现在还在烧呢!” 魏显昭沉默须臾,道:“先不去管是怎样烧起来的,官府会去查的。天灾人祸,在所难免,仁和的铺子烧了就烧了,只要人没事就好。这样——你先安排那几个伙计用些饭,安抚安抚他们,再给他们找个落脚处,等过了这几日再说。” 薛鼎应声是,便退了下去。 魏显昭再回到席间时,逢何深来问,他也不隐瞒,便将仁和县某处走水失火、铺子被烧的事说了出来。 何深一听,忙问:“火头1不是您家的铺子吧?” “不是,”魏显昭道,“是从别处烧过来的。来报信的伙计说,那儿的火还在烧,现在也不知火源在哪里。” 他知道,一旦查清火头之家,官府必定会严惩这家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火头,即火源,起火之家。 注:据《明史》记载,天启元年三月初五日午时起,杭州仁和县义和一图生员陈燮家起火,风猛火烈,沿烧一十余里,至次日晚始熄。初八城北再次失火,沿烧一百余家。查报共烧毁人户六千一百余家,房屋一万余间,死者三十五人。同年八月,杭州城再次失火,延烧一万余家。 另,明朝对失火罪与放火罪的规定如下(参考《大明会典》): “凡失火烧自己房屋者,笞四十;延烧官民房屋者,笞五十;因而致伤人命者,杖一百;罪坐失火之人。” “凡放火故烧自己房屋者,杖一百;若延烧官民房屋及积聚之物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盗取财务者,斩;杀伤人者以故杀伤论(罪);若放火故烧官民房屋及公廨仓库系官聚之物者,斩。” “凡犯人财产折剉赔偿还官给主。” 杭州府还另外规定:“火头”之家须“镶铛(铁锁链)系颈,游于(城内)十门(城门),然后用县(衙)押到府(衙),解道(街)、解司至抚院(省衙)而止,每解衙门,必责二十箠。” 第60章 第60章 【天启元年夏·大井巷】 发生在杭城的大火,烧至次日晚间方才渐渐熄灭,昼夜不息的熊熊烈火将万余间房舍无情吞没。方圆之内一片焦土,烟尘漫天,处处都是百姓的哭号叫喊声,更有城内城外的贫民、盗贼趁乱入城盗取银两财物。 遭此天灾人祸,官府只能一面救火安民,一面缉拿盗贼。无奈受灾百姓多达成千上万家,官府一时救应不过来,因此便有城中的一些暴民奸商互相勾结趁机作乱牟利,城中不平静了许多日子,衙门前日日有受难百姓前来哭诉。有说要那火头之家赔他房屋儿女的,有说要老爷们派人捉拿那些乘火打劫的盗贼的,也有说要帮忙寻找在大火中失踪的家人的…… 虽说此次失火案件发生在仁和地界,然,因仁和、钱塘与杭州府的官署衙门皆在清波门附近,三衙离得近,百姓也不管那些老爷公差是在哪个衙门当差的,遇见了便拦路哀告。 若遇上的是钱塘县的,这些人只摇头摆手说:“这不该我管,你们找自己的相公老爷去吧。” 若遇上的正好是仁和县的,这些人只随意敷衍说:“事情一件件来,我们都会处理的,你们回去等消息便是。” 若遇上的是杭州府衙的,这些人则会义正言辞地说:“诸位稍安勿躁!官府不会让受难的百姓再次受苦的,钱过几日就会发下去。房子会帮你们重建修缮,被盗的财物也会帮你们追回,失散的亲人官府会一一登记在册,往各处张贴告示去追寻下落。你们只安心等着便是。” 官府忙忙碌碌了将近半月,方才将此次火灾烧毁的房屋人家及烧伤死亡人数清点清楚,看着竟有一家老少八口人阖门被烧死的,不免为之动容。 至于那造成此次火灾的火头陈秀才一家,这家的一对父母也被烧死,那个陈秀才被放回去后,时常受到邻人的谩骂侮辱、投石掷土,要他偿银偿命。最后,这陈秀才因实在忍受不了,竟自缢而死了。 即便如此,这些因他失火而导致家毁人亡的百姓,依旧不愿放过他,聚在一处商议着要将陈秀才的尸身烧毁。 官府闻信之后,将这些人狠狠训诫教导了一番,这些人方才罢休。 而这陈秀才的尸身,却是引凤轩里的荣宝儿请人收葬了。 一个月里,衙门前的死者尸身渐次被其家人认领走,却只有一男一女的尸身始终无人来认领。 因尸身被火烧毁得严重,衙门请了受灾附近的百姓来辨认,没有人认得这两个人。 后来,仁和县署又细细核实了受灾一带的门户人丁之数,发现这两人并不在县里的户籍册子上,便猜测这两人许是外乡之人,不幸遇上了那场大火。 县署里的老爷正打算安葬这两人,辕门外却有一妇人说前来认领尸身。 那妇人被请进来后,近前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扑到那具烧毁的男尸上,眼泪如珠子一般从眼中纷纷滚落,抱着那尸体不住地哭着:“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你走了,让你老娘怎么活呢!我的儿……儿啊,你睁开眼吧!” 一旁的小吏见她哭得这般伤心拒绝,劝了几句,却无论如何也劝不住,只能任由她哭。 县老爷在暖阁见这妇人没完没了地哭,觉着不成体统,便唤了人到跟前来,递出一份签押和印泥,吩咐道:“衙门不是灵堂,若尸体已确认,就让那妇人在这上面签字画押,然后将这两具尸体送过去。” 这人道:“老爷确定是两具么?这妇人进来后只哭那具男尸,那具女尸看也没看一眼。” 这县老爷却笑道:“你懂什么?一道送过去就是了。” 这妇人已哭得昏昏沉沉,并未看这份签押文书,由着他人捉住自己的手签了字、画了押。门外随行的侍女、家仆得到吩咐,忙七手八脚地上前将哭得死去活来的妇人扶进了车里。 县衙里也早已备下了驴拉大板车,将两具尸体用草席卷了,跟着前头那妇人的车,一路拉往钱塘大井巷。 车子向北拐过了两条街,前头的车马方才在一座阔大门庭前停下。 此时,这些送尸的衙门小吏方知死去的男子是钱塘南家大老爷的独子,那女子的身份怕就是那勾引这家儿子的寡妇了。 帮着南家将两具尸体抬进大门后,忽有一年轻女子气势汹汹而来,站在远处囔着:“谁允许你们将这死淫-妇肮脏腐烂的尸身抬进来的!这里不是她这死淫-妇烂娼妇能踏足的地方,赶紧抬出去!没的将这家都熏臭了!” 这妇人见是自己的儿媳张氏,忙上前讨好道:“她已是这家里人了,请你看我面上,让她死后有个安身之所……” “呸!”张氏冷哂道,“这死淫-妇不要脸,您也不要脸了不成?若是阿公也学您儿子在外头跟一个骚寡妇鬼混,我看您羞不羞臊不臊?你们一家老小欺我娘家无人,背着我给您儿子在外偷偷安置了这个淫-妇来伺候,死了都要往家里带,你们南家就这么愿意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么?告诉您,只要我不认这淫-妇,这淫-妇就休想进这家门!” 这妇人被儿媳这番话讽刺得面红耳赤,瞬间没了言语,也不再管这头的事,扶着侍女的手气闷闷地回了后院。 从大井巷南家到太平坊南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南家大老爷独子在大火中丧生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平坊南家这里。 三月里,南家子女将将脱下孝服,这会儿听说大伯父家里的堂兄也是那场大火里的不幸人,也来不及追因问果,忙忙往大井巷这边来奔丧。 南锦虽同上头的几个哥哥并不亲睦,可眼下看到这个头发已花白的大哥哥如今正遭遇着丧子之痛,不免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他本欲在此尽几分力,哪知这长房儿媳张氏并不领情,反倒说是他们一家害死了她的丈夫。 南锦自妻子许氏亡故后,一直闭门不出,不过问外间的一切事,忽被张氏无缘无故骂了一脸,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好声好气同她说:“大侄子分明是被火烧死的,怎么说是我们一家害的?侄媳妇想是伤心操劳过度,言语有些不周到。” 张氏冷笑道:“四叔公只需问问您家里人就知道了。” 南锦只觉莫名其妙,因不好在大侄子的丧礼上为难人家,只能默默忍受着张氏的冷言冷语。 晚间,丧家安排亲友简单吃过一顿饭后,便开始安排晚间守灵的事。 因死者生前并无子嗣,灵前除了父母为儿、妻子为夫守灵外,又有死者的堂兄弟姊妹在灵前插香烧纸。 半夜,厨房送来了夜宵,灵前的那对父母早已哭得不能支持,不愿吃,只叫守灵的后辈儿孙去吃一些。 这些儿孙也不客气,离了灵棚便直奔厨房。 张氏见南家的这些兄弟姊妹全无悲戚伤心之状,不得不在心里感叹南家人的冷漠无情,心里已开始在为自己盘算着日后的出路了。 自然,她也察觉到这一桌子的南家子侄似乎都有些怕她,明明不愿去前头守灵,见她在此,仍是匆匆用完了饭,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厨房。 她静静用完饭时,桌上只剩太平坊南家的三个姊弟仍在慢条斯理地喝汤。这三人虽然个个素衣素面,样貌却比南家的一众兄弟姊妹都要出众许多,果真是沾了他们那亡母的许多光。 “嫂嫂为何看着我们?”南思早已留意到她并不友善的目光,笑着抬头问道,“是有话对我们说?” 张氏微微笑着叹息道:“我在替妹妹可惜,好容易脱了孝服,能说亲嫁人了,眼下又得为你们哥哥穿大半年的孝,白白耽误了青春。湘妹妹已是说定了人家,终身有了着落,倒不用替她操心。思妹妹这样好的样貌,又有才学,若是年纪小一些,家里帮着慢慢相看也能相个好人家。可往后,妹妹没有叔婆替你做主婚事,单靠四叔公这个男人,多半是不能如意的。看女婿,看婆家,还是自己娘的眼睛更准一些。” 南思笑了笑,说:“嫂嫂是在说您家里替您选了个不如意的郎君么?这婆家也不是好的?” 张氏冷冷笑道:“儿子在外与寡妇通奸,他的兄弟反倒帮他极力遮掩,东窗事发后,阿公阿婆不但不责怪阻拦,反倒瞒着媳妇暗自做主将淫-妇给了这个宝贝儿子,任这对‘奸夫淫-妇’在外头鬼混,全然不将媳妇当自己家人。能做出这些恶心龌龊事的,怕是只有你门南家了! “好在老天开眼,一把火将这对狗男女烧死了!你们可能不知道,那淫-妇肚子已经大了,应该过两月就能生了,老天也知道这样的野种不能留,断了他家的根。这不是人在做天在看么?这时候,这淫-妇和她肚里的野种,怕是躺在乱葬岗那儿任野狗啃食了吧。你们如果都帮过这对狗男女,往后的日子可得留意些,没准报应会降临到你们头上。” 说完,张氏便大笑着离开了厨房。 “她疯了。”南思冷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低声下了一个结论。 南湘与南春阳并未回应,南湘更觉心里堵得慌,再也喝不下一口汤,收拾好碗筷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南思只觉这大姊姊的心思愈发难以令人捉摸了,那颗心自南屏失踪后,好似死了一般,再难起一点涟漪。 “去年去魏家,”她偏头看向南春阳,眯着眼问,“是你将魏家从一开始定下的人是大姊姊的事故意泄露出去的?” 南春阳点头:“是大姊姊这么吩咐的。” 南思却不解了,蹙眉道:“大姊姊在想什么?这些年她日日供佛抄经,不会想要遁入空门吧?” 片刻,南思便不再想这些令人心烦的事,转而神色淡淡地看着南春阳,冷声问:“大堂哥与咱家酒楼里的那寡妇能勾搭在一处,你是不是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怎么会?”南春阳慌忙道,“事发之前,我从头至尾都不知道这件事!” 南思却并不愿放过他,一双通透明亮的眼睛似利刃戳进了他的心窝,勾唇冷笑:“那你为何要将那寡妇前夫家的丈人请到酒楼来帮你运货?” 南春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垂下眼帘低声说:“嫂嫂因大堂哥的事,拿苍老爹一家老小出气,断了人家的生计。我是看这一家可怜,媳妇做下的事又不与孩子老人相干,便出手帮了一把。” “是么?”南思似笑非笑地说,“弟弟真是菩萨心肠!但愿你的所作所为不要给我们家招祸。还有那个膳丫头……你对她,最好有些分寸。” “你放心。”南春阳点头。 第61章 第61章 【天启元年夏·青云街】 魏显昭经过钱塘时,恰逢府试最后一场,他便打算亲往贡院外去接魏子然。 然,在去贡院之前,他欲先往太平坊南家拜访拜访,却被守家的仆人告知南家大老爷家的哥儿不幸早逝,自家老爷与哥儿姐儿皆去了大井巷。 魏显昭想着既然路过此地,又听说了此事,不去不太好,便自备了奠仪往大井巷来吊唁。 他来此本是看在与太平坊南家订了亲的一点情面上,哪知到了丧者家里,他方知这场丧礼办得杂乱无章,主人家的礼数也甚不周到。他在死者的灵前吊唁完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过来招呼,给他送来一杯茶水;灵棚里甚至有几个不谙世事、不懂规矩的少年小子围坐在一处斗牌起哄。 魏显昭只觉这些南家子侄太不像样,茶水也没心思喝一口,便匆匆忙忙走了。 离开主人家没几步,身后南锦连声唤着他,急急追了上来,见面便赔礼道歉。 “大哥哥家里乱得不成样,礼数不周到,请亲家体谅些个!”他将人拉到街边屋檐下的阴凉处,耐心解释道,“他家就这么一颗独苗,又不曾留下个孙儿孙女,说没就没了,哥哥与嫂嫂就有些悲痛难支,竟相继倒床不起了,侄媳妇也因伤心过度,失了心……侄子尚未入土,这一家人却病的病、疯的疯,现今那家里已乱成了一锅粥,我们几个兄弟毕竟不是主人,处理他家的事,难免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实在不是有意要怠慢亲家的。” 魏显昭听后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是个外人,本不该乱议别家是非,但既与您结了秦晋之好,有些话不当说,我也要同您说一说——您上头的那几个哥哥,我早些年也是与他们打过交道的,都是些自私市侩的人,尤其是您家里的二老爷与三老爷更是如此,眼里只看得到眼前的一些蝇头小利,与人做生意从不肯吃亏,妄想守着祖上的那点基业啃一辈子老本,不会为后世子孙考虑,鼠目寸光。四老爷若真心想将您家大老爷的家事妥善处理,除非那两人不插手,您独自一人包揽了这事。不然,也就只能让人看笑话了。” 这席话说到了南锦的心坎里,只是自己人微言轻,让上头的那两位哥哥听从自己的安排,怕是比登天还难。 魏显昭既然将这些话讲出来,想必是有了应对之策。 于是,他便虚心请教道:“还请亲家教教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两位哥哥安心做事。” 魏显昭道:“对于唯利是图的人,许他们些银钱好处便是了。不过,您怕是要吃些亏,不但是银钱上要吃亏,名声上也可能会吃点亏。这事若处理得漂亮,让亲朋脸上有了光,人家会说是你们兄弟齐心的结果;若做得糟糕,所有的过错怕就是包揽此事的您造成的——魏某只是给您提一个建议,做不做全在您。” 南锦苦笑道:“眼下也没有旁的法子了。就当花钱买几天太平清净日子,早些将大哥哥家里的事处理完才是正事。” 如此,魏显昭也不再多说,便与他分手告别。 出了大井巷,他便骑马沿着中河河岸一路往贡院而去。 途中,他不由透过南家四兄弟的事想到了自身。他虽没有亲兄弟,却有投奔到此的两位远房族弟。当年他们的父母好心收养过他几年,现今轮到他来关照这两位族弟,于情于理,他都应相帮到底。 亲亲兄弟也会内阋于墙,就是不知,这两位族弟日后是否会与他生出嫌隙,从而有了二心?而他家里那几位哥儿,虽然现今看来相处得不错,日后长大了,也不知各自前途怎样?情谊如何? 这般想着,人马已是不知不觉到了贡院附近。 贡院外设了路障,街道到处戒严,巡逻的衙役来回走动,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一步。 许是各地麋集而来的考生皆进了考棚的缘故,贡院附近的街巷已不见前几日人山人海的场景。可即便如此,这儿依旧行人如蚁,难有下脚之处。 将马寄放在街道旁的店家那儿后,魏显昭便步入了贡院南面的青云街。只见这儿商客云集,店铺如林。街上除却售卖笔墨纸砚、书籍古画及各类生活物事的店铺摊位外,还有兜售各样刻石云雕、奇石宝玉之类的玩意。 魏显昭近来有藏石之癖,见此处多奇石,不觉看得忘了前来的目的。 他在一位少年摊主的摊位上看中了一块如男子拳头大小的紫红色圆石,这圆石似被一层层浓厚艳丽的釉彩包裹着,外表布满细细密密的小孔。 只一眼,他便知此石定非凡品,托在手中细细观摩许久,愈看愈爱,便向摊主询价。 这少年摊主本不看中这块其貌不扬的废石,见眼前这客人如获至宝的目光,知晓遇上了对的客人,便故作高深地说:“此石非凡间之物,若是没遇上有缘人,我是不会卖的。” 魏显昭见这少年摊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瘦骨伶仃的,便猜到这少年应是急需钱的。然,转念一想,他又觉世上多奇人高人,不能以貌取人。 他又扫了一遍少年摊位上十来块形状各异的石头,虽说有些只是普通的石头,但其中仍有两三块品相奇特、世间罕见的非凡品。 至于手上的这块石头,他是铁定了心要拿到手的,便与这少年打着商量:“做生意,能遇上就是缘分。我一路走过来,只有小老板这儿门庭冷落,这倒不是说这里没有宝贝,而是那些路过的人皆不是有缘人。我今能与您相遇,说上这许多话,全是这石头引来的缘分。这样大的缘分,小老板要怎样才肯割爱呢?” 这少年见这客人诚心诚意与他做生意,忽有些不忍心坑蒙了他,故意皱眉沉吟了一会儿,似难以割舍般地说:“客人您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割爱了。既然是有缘人,我也不要您多少银子,给个十两意思意思就行了。” 魏显昭一听十两便能做成这桩买卖,心底诧异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少年果真是个深藏不露、不贪银钱的高人,心里钦佩不已。照他近来寻求奇石得知的市面价钱来看,最普通的一块奇石也能卖到五六十两银子,那些上好的价钱更不知高到什么地步了。 他手上的这块石头,若他没有看错,应是古书上所载的“天外陨石”,世间难得。 他觉得这样的一块陨石乃是无价之宝,只以十两银子交易,是这少年卖的一份人情,他应当铭记在心。 付了钱,他亲自将这块石头包好,说:“日后若是有好的石头,请小老板能替我留着,我愿出高价购买。” 少年正为得了真银而欢喜,听他这样说,忙笑应道:“那是一定的,我若是得了好石头,亲自送去您家里——您家在哪里?” 魏显昭笑道:“临安长桥下的魏府就是——小老板如何称呼呢?” 少年咂了咂嘴,眯着眼笑说:“我行走江湖多年,无名无姓,客人要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何必问我姓名呢?” 见如此说,魏显昭愈发断定此人非同一般,也不再与之纠缠,心满意足地与他告别,言说后会有期。 而这少年唯恐这位客人反悔之后又回来,在魏显昭走远后,便忙忙卷了摊位上的几块石头,打算溜之大吉。 他正准备往贡院前的大道上溜走,双脚还未踏出青云街,便见街上的三两帮闲摇摇晃晃地迎面而来,不由分说将他逼到一处狭窄的死胡同里,流里流气地说:“真没想到你那堆破石头还真能吃客人!说吧,卖了多少钱?交出来吧!” 这少年自然舍不得给,又不敢拒绝,双目一转,心内便生出了一计,涎皮涎脸地说:“不是我不想给哥哥们钱,是客人只付了订金,我要拿着这订金到他府上对证,好领剩余的钱的!领了钱,再给哥哥们分钱,行么?” 这群人也不知他所说是假是真,其中领头的便道:“你还能拿多少钱?” 少年道:“一百两是有的。” “这么多!”领头的双目都亮了,“你这些石头真这么值钱?一块就能卖一百两?” “自然!”少年洋洋得意地说,“我这儿还有好几块,那位客人还说以后会再来买呢!这些石头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你们等我慢慢将这些卖出去,还怕我没钱孝敬哥哥们么?” 众人早已被他这通话迷得天花乱坠,哪里会再考虑是真是假,仿佛眼前早已堆满了金山银山。 他们背着少年窃窃私语了一阵,已是达成了共识,由那领头的对那少年说:“你现在不给钱我们也没关系,但你得将这些石头留下来,我们暂时替你保管,免得你领了钱就跑了。” “这怎么行?这可是我的命!”少年故作不舍地紧紧护着那一包石头,弱弱地与这些人打着商量,“你们……你们会还给我的吧?” 领头的拍胸保证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四匹马也追不上!” 说着,这些人也不等少年同意,围上来将那包石头生生抢夺过去后,便一窝蜂似的跑了。 少年假惺惺地追着哭着:“还给我!你们把石头还给我!” 他追出青云街,正遇上几位刚刚出贡院的考生,一时没收住身形,竟一头扑到了一少年书生的怀里,下意识地伸出瘦骨嶙峋又脏兮兮的手臂,紧紧抱住了那人的腰身后背。 这书生衣上有股清新好闻的香气,还夹杂着浓浓的墨香,应是这几日都没出号舍,整日整夜与笔墨为伍熏染上去的。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些读书郎君,如此猝不及防地撞上这样的人,心早已漏了半拍,慌忙松了手。 他看也不敢看这人,只是垂着手不停地向人弯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冲撞了哥哥,哥哥莫怪!对不住!哥哥若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尽管吩咐我去办!” 魏子然本没太在意被一个乞儿似的少年冲撞,见这少年纠缠着上来认错,心里有几分不耐,带着几分得体礼貌的笑,说:“我不需要你效劳什么,只提醒你一句:日后在街上走路,当心一些,若撞上的是车马,那马可不像我这样会任你来撞。” 少年只觉这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令他的心也化开了,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这一看,顿时惊为天人,心里想着若是能日日在这人身边伺候,便是做牛做马也甘心。 看到他走远,少年又追了上去,腆着脸说:“哥哥身边缺人使唤么?我愿当牛做马供哥哥使唤!” 魏子然不欲理会他,欲拐出青云街躲开他,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子然。” 魏显昭慢步而来,在他身边停住脚,笑说:“你在号舍里待了这些天,辛苦了,我特意在附近订了一桌席,随我去吧。” 魏子然自然不会推拒,欣然而应。 而魏显昭此时方才留意到人群往来里的少年,吃了一惊:“小老板也在!若不嫌弃,可否赏脸同去吃顿饭?” 少年正因仰慕魏子然风姿想要亲近,逢这仅有的一位客人来邀,自然乐得前往,便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魏子然没料到父亲与这少年竟是相识的,眉心微微一动,却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小伙伴问过净儿和丑儿,这里出现的人,看过修改之前的章节的小伙伴们,应该猜到这是谁了,(●'?'●) 第62章 第62章 【天启元年夏·贡院前】 当晚,魏子然仍是回了罗宅借宿。 罗明生问他最后一场策论是何题目,魏子然以《孟子》“不违农时”1作答。罗明生心想这个题目倒很能考验考生的生平阅历,若是破题点得好,行文能举一反三、以小见大、层层递进,也能写出好文章。只是对魏子然这样未经多少世事,且生活富足的富家儿郎来说,要写出令人深刻发省的文章,怕不是易事。 他不免有些担忧这位哥儿会在这上头栽跟头,便让魏子然回屋将在考场所做的这篇文章默写下来,写完后让他过过目。 罗衡也很想看看这位小年弟能写出怎样的锦绣文章,忙回屋为他整理书案笔墨,亲自为他铺纸研墨、剃灯打扇。看他缓缓写道: 何谓不违农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2,顺天时,量地利而行也。 圣人曰: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3。然则天若失其时,地若失其利,人若失其和,将何以而行?天地之心非吾所能测,唯人心吾自知之。 譬如农事,虽则雨顺风调,肥地沃土,秋收却少颗粒。何也?愚农不知农事故也。 又如兵事,虽则兵强马壮,深沟高垒,守疆却失国土。何也?蠢将不具将才故也。 今天下凋敝,民不聊生。前有杭城大火,燃烧昼夜始熄,千万家老少男妇居无所居,食无所食;又有辽沈失陷,兵革征战不休,八千里山川河岳豆剖瓜分,铜驼荆棘。何以至此?何以如此?盖非天地之失,乃人之祸也。 …… 是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静待天时,坐享地利,不若人心合一。农事然之,兵事然之,天下之事莫不如是。 不过半个时辰,一篇将近五六百字的策论文章便写了满满一大张纸。 罗衡也早在魏子然默写的过程里,便将整篇文章粗略看了一遍;再细细品咂时,不由蹙眉叹道:“魏子然,你这文章我看着虽好,却似乎是走题了。不违农时,不违农时,题眼在一‘时’字上,你怎么句句都在谈‘人’?” 魏子然却道:“违与不违‘农时’,关键在人,可见‘时’只是表层题眼,‘人’才是隐藏的题眼。” 罗衡笑道:“你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出这题目考你们的老爷们绝不是这个意思,你拿给二叔看看就知道了。况你还在这文章里头大谈特谈辽沈之战4,将文武百官都骂了一遍,我看着挺解气,就是那些帘官5老爷们看了不知作何感想?” 魏子然经他这样一说,忽然没了底气,怕罗明生看过后将他训斥一顿,便以手累身疲为由,请罗衡替他将这文章送去给罗教授过目。 一盏茶的工夫,罗衡便神色郁郁地回来了。 魏子然看他这般脸色,知晓这人是替他挨了骂的,兴致缺缺地问了一句:“教授怎么说的?” 罗衡看着他摇了摇头,说:“说你这文章写得离题万里,狗屁不是,让他脸上也失了光彩,要你回去好好读读《孟子》,往后每个月到这里来给他讲两篇《孟子》。” “我写得真有那么糟糕?”魏子然本觉自己这样另辟蹊径,应是能让人耳目一新的,“既然教授这样说了,这回的府试我应是过不了了。” 罗衡安慰道:“世上能有几个林知泉,十四五岁便能考上秀才?我也是考了三次才考过的,你这才是第一回,没考上也不丢脸。二叔也没说你这文章一无是处,只是不该打破题眼另立新意。” 魏子然眉心一动:“何意?” 罗衡道:“还是我同你说的题眼的问题。你立足‘时’谈论‘人’没问题,但不应重‘人’而轻‘时’,甚至否定了‘时’。如此立论,便失了偏颇,丢了题眼。虽有理,也与题眼无关,与出题者的意图无关。 “二叔说,考试考试,考的不仅是考生的腹中才华和胸中经论,更是为人处世之道,不应当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而行,要仔细揣摩当今世情如何,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小人最擅长在他人的文章里做文章,一旦你招惹了这样的人,他们便会咬着你不放,逢你失意落魄时,置你于死地。所以啊,考场作文,不是随心而为的。 “你拿三月里的杭城大火和辽沈战事失利二事来说事,斥之为人祸,那又是谁人酿成的这样大祸?先说那场大火,造成这场大祸的,是那以命偿祸的陈秀才,还是那些巡火防火懈怠疏忽的官府中人?更别说辽沈之战的失利了,该怪谁呢?谁都该怪,那龙椅上的天子用人不当,更是罪魁祸首,你说是不是?” 魏子然觉着他有些夸大其词,辩解道:“你最后说的那些话,纯属无中生有,我可从未写过这样的话。” “没错,你没写,”罗衡道,“但小人觉着你写了。魏子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科场不是你能随心所欲的地方,若是日后进了官场,更是如此。只看文静缘现今的处境,你便知我们这些以读书求取功名的人,最肆意潇洒之时,皆在汲汲于科场功名之前。” 魏子然却道:“初心不变,又怎会受功名之累?” 罗衡侧目微笑,轻声问:“若这回考试,你真的落榜了,你会失落难过么?” 魏子然坦然道:“失落会有,难过倒不至如此。” 听言,罗衡低低感慨道:“很好!你初心依旧,但愿你能永保初心!” 这句话让魏子然听着有些不是滋味,便问了一句:“你呢?” “我……”罗衡故作不知地笑问,“我什么?” “你的初心……”魏子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欲让他蒙混过去,“罗子意,你的初心可还在?” 罗衡闻言只是闭目微笑不语,又似在沉思。良久,他才捉住魏子然的手,指引着那只手往自己心口摸去,含笑看着他,低声问:“你觉着它在不在?” 魏子然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细长幽深的双眼,静静感受着他心口传来的一阵阵滚烫潮湿的热意与一下下清晰有力的心跳,已是从中得到了答案。 “它还在么?”罗衡再次问道。 魏子然笑了笑:“这颗心会疼的吧?” “疼?”罗衡目光微微一震,似震开了眼中阴霾,忽而垂眼笑了,“人心是肉做的,当然会疼。” 魏子然遂道:“那不就是了!” 这时,门外守夜的侍女忽在外咳嗽了一声:“两位祖宗,夜深了,再多的话请留在天明后再讲吧!” 听及,两人只得熄了灯火,同榻而眠。 放榜那日,魏子然已断定自己会落榜,并不打算去看榜单;他那大外甥却一早兴冲冲地来邀他去看榜,家里也遣了清泉来等消息,他避不开,只得随同肖基与家里从人往贡院去了。 到了看榜之处,榜单前有人因落榜而失声痛哭,也有人因在榜而欢呼雀跃的,一眼望过去,学子书生的喜乐悲欢之情各不相同,却又似乎悲喜相通。 他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张纸,就能牵动千万人的喜乐哀愁与前程命运,一时竟觉这榜单下的学子皆有些可怜。 他自己亦是这千万个可怜人中的一个。 他没在榜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本以为自己会有些伤心失意,或者应当像周围同病相怜的人一样流泪痛哭。可他既不伤心失意,也不想哭,反倒由此将这功名看轻了几分。 而他那大外甥肖基的名字赫然排在榜单第二十三名,已是高出众人许多了。 魏子然头一回觉着这位外甥不可小觑,便对他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肖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舅舅可能不知道,我从十七岁开始考试,前前后后考了六回,总是过不了府试这一关,这回能过还算是走了点时运。今年的题目多是与农事粮食有关的,我就是种地的,从这上头入手,倒也得心应手,也算是占了点便宜。舅舅这回没过,不是才气不足,而是在这上头吃了亏,时运不济而已。” 魏子然没料到会被他安慰一场,笑了笑,说:“你倒不用安慰我,我知晓自己几斤几两。民以食为天,农事乃国之根本,不应被书生学子忽视。好文章果真是从田间写出来的,看来我日后得多去田里走走。” 肖基忙道:“舅舅来了乡下,可千万要来甥儿家里坐坐!” 魏子然愣了愣,而后点头笑道:“好。” 肖基难得来一回城里,魏子然欲携他到贡院附近的街市上逛逛,便吩咐清泉先行回临安告知自己落榜的消息。 清泉领命去后,便快马驰回临安汇报消息去了。 魏子然正欲和肖基离开贡院,近旁忽有郎清领着四五人穿过人群向他而来,热情地招呼道:“魏小哥儿,你也来看榜?可上榜了?让我沾沾喜气!我今儿已沾了这几位的喜气,正要同上孤山,可愿同往?” 魏子然朝他身后几人望过去,正是这杭城书院里的几个学生,皆是榜上有名的,遂笑道:“春白兄既是要沾喜气,拉上我就晦气了。” 郎清并未细看那榜单,听他如此说,心下了然,笑了一笑,说:“既如此,你更要同我沾沾这几人的喜气,待来年蟾宫折桂,一洗前耻!” 魏子然听到“一洗前耻”的话,便觉有些话不投机,欲再次回绝,他身边的肖基忽道:“这位兄台话说错了,考试落榜算不上耻辱,以落榜为耻才算耻辱。” 郎清此时方才留意到魏子然身边这个其貌不扬、两鬓斑白、高大壮实的糙汉,看他穿得寒酸,满口乡里土话,打心眼里便有几分瞧不上他,面上却还算恭敬:“我们几个小辈说话,老爹来凑什么热闹呢?您也是来看榜的?” “乡人正是随同家舅来看榜的。不过……”肖基并不因他的轻视而心有不喜,依旧态度谦卑有礼地说,“乡人虽已两鬓霜白,但今年不到三十岁,与诸君应算是同辈人,不敢在诸君面前卖老。” 郎清不由来了兴致,四下里看了看,笑问:“您舅舅是哪位?” 肖基以目视魏子然,郎清顿时了然,不由失声笑了,看向魏子然:“魏小哥儿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大的一个外甥?应早些引见来,让我们认识认识!” 魏子然客气道:“鄙甥乡野之人,不敢污了诸位的眼。” “你这话就太见外了!”郎清不高兴道,“不说你魏家与我郎家的交情,单说你我二人的手足之情,你的外甥,我又怎肯怠慢折辱?今日既然遇上了,你也别推脱,带着你这外甥随我们一道上孤山去!” 他也不容这位哥儿拒绝,一手勾住魏子然肩膀,一手拉过肖基手臂,叫上身后那几个人,便将人往街道边的马车上带,与他二人同乘一辆车。 车上,郎清便亲切地询问肖基的姓名年齿,又听说他是今年临安的县案首,这回府试又上了榜,排名靠前,更为自己先前狗眼看人低而惭愧。 当下,他便以兄相呼,全然将先前那份瞧不上这乡下人的傲慢丢开了。 魏子然在一旁见两人似乎谈得很是投机,不得不在心中感慨这位郎家哥儿有着旁人不及的变脸功夫和开阔胸怀。 他揭开车帘,发现车马是打南家平湖酒楼前而过,心口忽地一缩,忙开口对郎清说:“南家新遇了丧事,我尚未去吊唁慰问,这回既然经过了他家的酒楼,我且先去问问,随后再去孤山会你们。” 郎清倒也没起疑心,又因新得了一位好友,魏子然这位落榜的旧交,如今自然已不在他眼中了,便欣然叫停了车马,后又嘱咐了一句:“南家酒食名满江南,你来时,可点几样酒食,请楼里伙计送去孤山放鹤亭。” 魏子然欣然而应。下车后,肖基又从车内探出头来,殷切地看着他,说:“舅舅可千万要来呀!” 魏子然点头,看着一行车马缓缓驶过平湖酒楼,方才缓步往楼中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不违农时,指不违背农作物耕种收获的季节;后人喻指按规律办事。出自战国《孟子·梁惠王上》。 注释2: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引自战国《荀子·王制》。 注释3: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引自战国《荀子·王霸》。 注释4:辽沈之战,这里是指天启元年(1621年)三月十三和三月十九,努尔哈赤率领大军先后攻克沈阳和辽阳,后乘胜攻下辽河一带的七十余座城池的战役,辽沈之战是明与后金的一次重要战役,此战役后,明尽失辽河以东地区,也奠定了清的立国根本。 注释5:帘官,明清科举考试中对乡、会试考场官员之统称。分为内帘官、外帘官。因考场中有至公堂,其后有门,以帘隔之,故名。在内办事者,如主考、房官、内提调、内监试、内收掌等,为内帘官,主要职掌为阅卷。在外办事者,如监临、外提调、外监试、外收掌、受卷、弥封、誊录、对读等,为外帘官,负责管理考场各项事务。内、外帘官不相往来,有事则在内帘门问答授受。 第63章 第63章 【天启元年夏·平湖酒楼】 平湖酒楼临湖背山,不但是一处饮食宴客之所,更是一处登高赏景胜地。 一楼大堂里的食客多是些为生计奔走劳累的商贩走卒,二楼雅间里的食客却是各色样人都有,请客宴酒的无外乎是那些富商子弟、公子王孙。 雅间的价钱非是寻常百姓与书院穷书生负担得起的,只是包下一间规格最小、品级最低的雅间,一天就得花去一两银子,若是再请客喝酒,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得花上五六两银子。 魏子然不过能从家里领取八两银子的月钱,每月里买书籍纸墨颜料,就得花去许多银子;偶尔与朋友出门吃喝游玩,又得花去一两二两银子,并没有多余闲钱上这儿的雅间胡吃海喝。 他难得能上楼用饭,不是借了朋友的情,就是沾了家人的光。即使偶尔自己掏腰包,也是自备茶酒,请三两亲近的好友来此闲坐长谈,再随意点几个小菜,一顿饭下来,所费不过一两银子左右。 此时因不到午时用饭的时候,大堂内除了楼中伙计,便只有三两在此歇脚饮茶的脚夫、贩客。 魏子然来此本是为访南春阳,这儿的贾掌柜却说他家少东家这几日不在楼里,楼里事务现今悉数交给许家的哥儿在打理,问他要不要见。 魏子然问:“是许家的哪位哥儿?” 贾掌柜道:“还能是谁?自然是许家收养的那位哥儿。” 听闻是收养的哥儿,魏子然便知是许荆光,想到这人因他与南湘的婚事而对自己颇有微词,也不愿自讨没趣,便道:“南家哥哥既然不在,那我便去楼上北面的那间倦寻芳坐坐。这间房应没客吧?” “无客。”贾掌柜答了一声,又道,“一昼夜一两银子,一个时辰一钱银子,哥儿要如何算?” 魏子然道:“按时辰算吧,算到午时。” “现在是巳时三刻,到午时,就按一个半时辰算,”贾掌柜看了看柜台上的滴漏,拨了拨算珠,抬头看着魏子然,“共计是一百五十文钱。楼上会提供茶水,若要另点茶水,茶水钱会算在酒食钱里;过了午时不走,拖延的时辰要照一个时辰一两银子来算,不足一个时辰也算作一个时辰。请客人知悉。” 魏子然点头,付过了雅间的钱,贾掌柜才唤来负责倦寻芳事务的小酒保,命其将客人引上楼。 楼上雅间共八间,南北两厢各四间。因各雅间墙壁上有南家思姐儿十岁题的词,便有来此饮食宴客的书生才子,依照墙上词牌填词作曲。一人领头,众人相继效仿,久而久之,此种行为竟成了这座酒楼的风气,南家平湖酒楼的名声就这样传了出去。 许多人慕名而来,不为楼中酒食,只为附和这一场风雅之事。渐渐地,雅间之名也不再以南厢东起第几间、北厢西起第几间相称,只以那位思姐儿最初题词的词牌名相呼。南北两厢自西而东依次是: 南:月上海棠,柳色青,暮花天,碧云深; 北:月照梨花,相见欢,倦寻芳,寿楼春。 如今,这几间雅间的四围墙壁上已满是食客们的笔墨痕迹,好坏参半,而这墙壁上也早已没了后来人的下笔之处。 为留存这种风气,酒楼便为每间房里备下文房四宝,以供那些来了兴致的食客们消遣;而这些留在楼里的诗词稿子是不允许食客们私自带出酒楼的。 为此,酒楼逢年过节还会组织赛诗会,诚邀各地才子书生前来参赛。 这样的诗会虽是酒楼招揽生意的噱头,然,因历年慕名而来的参赛者中有许多真才实学的人。赛事几经流传,“平湖赛诗会”便渐渐在江南一带传开了,许多默默无闻的书生才子也有因一场赛事而一举成名的。 魏子然虽未曾参加过这样的赛事,却也目睹过当年赛诗会的盛况。近几年来,因南家主母许氏病逝,赛诗会少了这样一位主持大局的人,竟也随之而逝了。 倦寻芳临窗之处,可见杭城北山一带的宝塔寺观,山阴之处的街衢巷陌也能一览无余。 魏子然独自一人枯坐在倦寻芳内饮茶,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卷卷云烟、青青杨柳,又回到室内观摩壁上的那些长词短句,蓦地想起了许氏在世时酒楼赛诗会的盛况,一时感慨良多。 他至今也想不通,这样一位拥有满身才华魄力、备受世人称道的当家主母,为何如此狠得下心折磨虐待她的幼女南屏。即便真的怀疑南屏体内有鬼,也不该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而从始至终,南家的知情人竟无一人敢阻止违逆她的所作所为。 这样冷漠无情的家人,也不怪南屏要随宋妈妈离开,即使在外头历经了诸多苦难,也不肯再露面与南家人相聚。 然,她不肯露面,他又如何能再见她一面呢? 思念愈重,痛苦愈大。 入口的茶,魏子然只觉淡而无味,便唤来了门外的小酒保,请他打几两金华酒来。 小酒保问:“客官要什么样下酒菜呢?我们这儿的下酒菜有清品、异品、腻品、果品、蔬品1,客官要哪样的?” 魏子然有许多日子未曾光临南家酒楼,不知这楼里何时弄出了这样多的名目,便问:“每一样都是什么?” 小酒保道:“当季的清品有醉河虾、鲜蛤、糟蚶、炙蛎;异品有美人肝;腻品是一些猪鸭牛羊这样的飞禽走兽;果品和蔬品也都是些当季的干果蔬菜。” 魏子然一听头几样皆不是自己爱吃的,且也吃不起,便道:“我不大爱吃肉,你只给我弄一碟松子和一碟凉干丝就行。” 想了想,他又唤住酒保,笑说:“你方才说的那些清品、异品什么的下酒菜,你让你们的厨子每样准备一份,再来一盘炙鸭,一盘烤猪腰子,几样干果蔬菜,再打上两斤金华酒,帮我打包整齐,随后跟我一道送到孤山放鹤亭去。” 酒保本以为这少年是个囊中羞涩的,今见他又点了这样昂贵的酒菜,晓得这是个大顾客,跑腿费应不会少,忙兴冲冲地去厨房吩咐厨子预备酒食去了。 没一会儿,这小酒保便送来了魏子然自己点下的酒食,而后笑容可掬地问了一句:“厨房里的膳姊姊让我问问客官,您这份酒食与那份要打包的酒食都是您结账么?” 魏子然奇道:“你们这儿的后厨还管结账算账的事么?” “当然不是……”小酒保不敢开罪这里的每一个客人,陪着笑脸说,“是您那份要打包的酒食费用有些高,姊姊怕您花冤枉钱,想让您将那些清品异品减一减,换成便宜一些的。” “你这位姊姊心眼倒是挺好的,”魏子然笑道,“请你先替我谢过她。至于那些酒食,该做多少就做多少,孤山上的那个郎家哥哥不缺这几个钱的。” 见他如此说,小酒保自然不会再劝说。 他跑到后厨,处处找不见那位膳姊姊,便问旁的厨子:“膳姊姊呢?” 那厨子正忙得抽不开身,随口答了一声:“你问膳丫头啊?她说要做虾,你去屋后的养鱼池找找看。” 小酒保又跑到屋后,果见那膳丫头与另一位年轻厨娘正往池子里捞虾,他伸脖去看时,已抓了满满一盆。 而这膳丫头见了他,忙问:“楼上倦寻芳的那客人怎样说?” 听闻,小酒保连忙将魏子然的那些话对她说了一遍,后又有些埋怨地说:“客人说不用改,就照原来说的做就行了。我就说姊姊不用替客人省这些钱,他们能上楼吃饭,也不会差那几个钱。我这样说了,楼上那位客人还当是我们怕他付不起钱,小瞧他了呢!” “云儿你来没多久,并不知道上这儿吃饭的是什么样的人都有……”那年轻厨娘往盆里舀了水,蹲下身来洗虾,边洗边说,“那些上二楼吃喝的人,也不都是有钱的,里头有许多打肿脸充胖子的穷书生,为了一点虚荣自尊,在吃喝上也要与人攀比,为此来这里赊账吃饭;更有一些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来了就点楼里最贵最好的酒菜,这些人并不缺钱,可就是要耍横逞凶,白吃白喝不给钱。你若是遇上这样的人了,宁可得罪了,也不要招待。” 小酒保听如此说,心里顿时慌乱起来:“楼上那客人是哪样人呢?他自己吃酒只点那两样下酒菜,要打包的又专点贵的。这是姊姊说的打肿脸充胖子的,还是耍横逞凶的?” 年轻厨娘不慌不忙地笑道:“你莫慌,我们酒楼里不是雇了打手么?就算楼上那人是个白吃白喝的,他一个人还敌得过他们那几个去?再不济,只要他敢不给钱,老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这些话时,那手中的虾已被她洗得七零八碎的。小酒保见了,暗暗吞了一口苦水,只觉这位厨娘姊姊才是最可怕的。 他再看蹲在一旁默默洗虾的那位膳姊姊,顿时倍感亲切可靠,正要凑上去与她说几句话,却见她清清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说:“云儿回去守着客人吧。” 这小酒保见她冷冷淡淡的脸色,也不敢赖着不走,应了一声便颓然离开了。 没一会儿,这膳丫头也抱着洗好的一盆虾离开了养鱼池。身后,那年轻厨娘却朝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低骂了一声:“小娼妇!” 她没提防这声低骂会被前头的人听见,猛然撞上那人回望过来的似寒冰利刃的目光,心竟不由自主地狠狠地颤动了几下。 这惊慌害怕的感觉久久萦绕在她心头,直至那人离开她视线许久,这感觉方才慢慢消散。 将近午时,酒楼里的客人已渐渐多了起来,前堂、后厨皆忙得不可开交。 有新来的客人欲上楼上雅间用饭,贾掌柜一见是这些日子时常光顾的客人春水,便道:“客人今日来迟了,您常去的北厢月照梨花被人先抢去了,现今只有北厢的倦寻芳还空着。客人要么?” 春水笑道:“倦寻芳小是小了些,只要不妨碍喝酒吃饭就行。” 听及,贾掌柜忙大声唤来了那小酒保云儿,吩咐道:“带客人去楼上倦寻芳,好好招待。” 小酒保为难道:“先前的客人醉酒还未醒,要去叫醒么?” “自然要去叫醒!”贾掌柜道,“客人包下的时辰就是午时,如今早已过了午时,怎么能让他赖着不走呢?” 云儿惴惴不安地道:“那我去催催他。”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清品、异品、腻品、果品、蔬品,引自明·袁宏道《觞政·饮储篇》。如下: 下酒物色,谓之饮储。一清品,如鲜蛤、糟蚶、酒蟹之类。二异品,如熊白,西施乳之类。三腻品,如羔羊、子鹅炙之类。四果品,如松子、杏仁之类。五蔬品,如鲜笋、早韭之类。 以上二款,聊具色目。下邑贫土,安从办此。政使瓦贫蔬具,亦何损其高致也。 注:明中期,一两银子折合成人民币价值大概在¥600—800之间。 另,文中银钱的换算法则是:1两银子=10钱银子=1000文 第64章 第64章 【天启元年夏·倦寻芳】 午后晴光透过碧纱窗翩然入室,落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南风起时,光影摇曳,如水波潋滟生辉,炫人眼目。 魏子然醉卧在窗下的几案边,醺酣浅眠里,只觉随风浮动的光影有几分灼人,因懒待挪动身子,只以袖盖面,闭目继续酒憩。 耳边有蚊子似的嗡嗡声,一声接一声地催他:“醒醒,醒醒……” 魏子然微抬手臂,露出一双饧涩醉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头顶上方的那小酒保。 云儿见他醒来,喜不自禁,催道:“客官,午时已过,这儿有新客人来了。” 魏子然缓缓起身,斜倚在几案旁,懒洋洋开口说道:“做生意,没有赶客人的道理。你们对那客人说,这儿我包了,让上别的雅间去。” 云儿头回遇到赖着不走的客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哀求道:“楼上没有雅间了,只有您这间空着。客官您行行好吧!我们这儿是吃饭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儿。您若要睡觉,我替您在附近找一间客栈,那儿一间上好的客房也就七八钱银子,可让您睡到明日午时也无人催您。” 魏子然笑道:“你是怕我没钱在这儿吃喝么?我先前让你们打包的酒食做好了么?” “做好了,”云儿一心以为他要离开,忙不迭地道,“我这就为您取来!” “且等等!”魏子然道,“那些酒食不用送去孤山了。劳烦你去孤山找到郎家哥儿郎春白那一帮子人,就说魏子然今儿在平湖酒楼请酒宴客,请他们赏脸前来。那位要上这儿的客人,他要是愿意,你也可邀请他入席。”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在手中掂了掂,拉过云儿的手,放入他掌心,说:“这大概是一两二钱,权当是我给你的跑腿费。你若能替我办成此事,回来后,我还有赏你的。” 云儿见这客人突然之间出手这样大方,猜到这人是醉糊涂了,一时拿不准这人是厨娘姊姊说的哪一类人,姑且将银子收下,应诺道:“我定会替客人您办下此事!若此事不成,这银子我会双手奉还给您。” 于是,他便下楼将魏子然欲包下倦寻芳请酒宴客的事对贾掌柜与春水说了。 贾掌柜沉吟半晌,转头问春水:“客人您意下如何呢?” 春水觉着失了面子,自然不同意,怒道:“你们酒楼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么?我稀罕他请不成?倦寻芳,我出双倍的钱包了!他请了什么人,你们都去请来,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贾掌柜从许氏在世时便在酒楼了,今日也是头一回见两个素不相识的客人为这一点所谓的“面子”在这儿较劲儿,忙道:“客人莫让我们难做。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不会为了这一点钱就坏了酒楼的名声。照理说,那位客人是先来的,到了时辰就该走了。但那位客人既然还欲留下来,酒楼便不能请他走了;这时候又恰与您碰上了,我们也不会偏着谁,只能让两位客人自己碰面谈一谈,最后决定如何还是得看您二位客人的意思。” 春水无法,只得随同着这贾掌柜与云儿上了楼上倦寻芳。 倦寻芳内,日影晴光中,魏子然已端然坐于几案前,正悠闲品茶呢。 虽时隔两年,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跟在贾掌柜身后大步而入的人。 而对春水来说,魏子然的面貌并不陌生。 这一年里,为探寻李屏山踪迹,他于暗中观察着与南家有关的一切人和物,与南家姐儿定下婚约的魏子然,自然也在他暗中观察对象之列。 自此,他才知,两年前亲往家中探望他老丈母的哥儿竟是魏家的这位然哥儿。他也由此而断定,那李屏山定是南家走失的女儿。 只是,他怎么也没料到,今日与他争这倦寻芳的会是这位哥儿。 而从魏子然看他的眼神中,他恍然读懂了什么,竟不敢公然与这少年相处,只想快些回去找他那老丈母问个清楚明白。 他怀疑,当年这少年寻到他家里,定是为李屏山而去;那老太婆也定然将他那件隐秘的不能泄露于人前的事告知了这人。 思及此,他心里不由慌乱起来。 他几乎不等贾掌柜与魏子然细说情由,便大步向前,隐有不安地看了魏子然一眼,而后笑着对贾掌柜说:“这倦寻芳还是让给您东家府上的姑爷吧,我改日再来。” “姑爷?”贾掌柜并不关心东家家里的家事,也不会随意高看和低看每一位食客,对魏子然是何身份也从不关心,“我不认识什么姑爷,只知按规矩办事。客人您既然这样说了,可不许反悔了。” 春水忙道:“绝无反悔的道理。” 说着,他丝毫不愿停留,神色慌张地下楼出了酒楼。 贾掌柜心中并未生出丝毫疑心,也不因得知魏子然与这家酒楼的关系而改变态度,依旧公事公办地说:“客官说要包下这倦寻芳请酒宴客的话,可还作数么?若还作数,我便让厨房预备起来。” 魏子然从乍然见到春水的震惊里缓缓回过了神,笑道:“自然是作数的。要请哪些人,我也早已吩咐您身边的这位小哥儿了。” 云儿忽听他提到自己,忙应道:“我这就帮客官去请人!” 而贾掌柜却并不着急离开,而是上前问了一句:“客人先前说要包下这儿,是怎样个包法?” 魏子然道:“我若不包下一昼夜,怕你们还要将我往外赶。” 贾掌柜笑道:“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请客人体谅些儿——您既然包下的是一昼夜,我也不另外算时辰了,就从您最先包下的时辰算起,算到明日午时,您只需补上八百五十文钱便可。至于在这期间的酒食费用,在您离开时,再来算。” 魏子然瞧他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并不提出任何异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交了出去。 贾掌柜拿着碎银在手中掂了掂,说:“这银子我给您称一称,铰了剩余的给您送来。” 魏子然点头,趁他离去后,暗中摸了摸随身所带的几两碎银,无论怎样仔细掂量,也觉不够这一顿请客喝酒的钱。 郎清一行人兴致勃勃前来赴宴时,酒楼便已将酒食备好端上了桌,魏子然忙招呼这一行人依次坐下。 郎清是头回吃到魏子然请酒的席面,并不与他客气,笑说:“我本来还埋怨你是趁机甩掉了我们,不想你是为我们在此预备酒席,实在惭愧惭愧!我先自罚一杯谢罪,诸位请自便!” 他这样说,随他一同而来的人自然也说要自罚一杯谢罪,只有肖基因不会饮酒,欲以茶代酒,郎清却不依:“这是你舅舅的场子,众人都以酒自罚,你作为外甥,怎能投机取巧?男儿汉,不会饮酒,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快快满上!” 肖基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仰着脖子灌了自己一杯酒。 “怎样?”郎清见他满面痛苦,鼓励道,“多喝喝,你也能千杯不倒!” 说着,又亲自为他满上了一杯酒,对他举杯道:“这一杯,我敬哥哥!” 这样的场面,肖基实在不知如何拒绝,只能喝下众人敬过来的一杯杯酒。 他想向魏子然求救,这倦寻芳里却已寻不见他的身影;再看时,又似乎满是他的面貌。最后,竟一头栽倒在地。 他看着屋内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趴着,在角落里找到醉得人事不知的魏子然,便艰难起身走到了他身边。他将人扶到碧纱窗下的几案旁躺下,脱了自己身上的衫子替他盖着。 而后,他才靠坐在案脚,慢慢闭上了眼。 月上柳梢之时,倦寻芳内醉酒沉睡的人方才相继醒来,门外的云儿便适时从厨房送来了醒酒汤,亲自为众人灌下。 灌到魏子然时,他发现这人依旧睡得沉,怎么也叫不醒,只好作罢。 郎清看外头天色已不早,想着如今已回不去了,不如请这几个新友去北关一带的青楼妓馆里宿一夜。 他将自己的打算悄悄在几人耳边说了,几人半推半就地应了,只有肖基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乡人已有贱内,不能去。” 郎清觉着他这话有些幼稚可笑,笑说:“在座的,除了你这个舅舅,都是有妻小的。要是你这舅舅醒着,也不会拒绝我。” 肖基仍是摇头说不去:“乡人还是在这儿守着舅舅吧。” “那就带你这舅舅一块儿去吧!”郎清这回是铁定了心要让这乡里人多见些世面,说着便欲将魏子然扛在肩上。 “我去!我去!你让舅舅在这儿好好睡一睡吧!”肖基顿时慌了神,唯恐这人真将魏子然带去了那种地方,那他便是罪魁祸首,往后再无颜面见魏家人了。 郎清欣然笑道:“哥哥早些应下不就好了?我要带你去的是神仙洞府,你去一回就会流连忘返的。” 肖基默然无语。临去前,仍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舅舅无人照看,如何是好?” 郎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唤来小酒保云儿:“桃花巷罗宅知道么?去那儿找一个叫罗衡的,只说他的魏小年弟醉倒在你们这儿了,他知道了就会过来的。” 云儿道:“桃花巷我知道,罗宅是哪一家我却不知道。” 郎清道:“不知道问人。” “哦。”云儿虽是应下了,看到那一群人走远,却并不去罗宅报信。 过了一更天,酒楼打烊关门后,楼里的伙计、厨子,有家的早已回了家,没家的也收拾齐整去了酒楼的后屋一带歇着了。 厨房里,只有那膳丫头仍蹲在灶台边煮水熬汤。贾掌柜巡视酒楼巡视到厨房时,见这小姑娘仍未睡下,便催了一声:“时候不早了,你早些睡,累坏了身子,我没法向少东家交代。” “好,”这膳丫头轻轻应了一声,道,“我给倦寻芳的客人送了这碗汤就去。” 贾掌柜恐她因夜里给客人送汤而闹出一些闲话来,想劝说两句,想了想还是作罢。 夜里,魏子然幽幽醒转时,脑中似锥刺斧凿,疼得他几欲撞墙。 他从未这样不知节制地饮酒,只因今日见着了春水,胸中一股气不得发泄,只能以酒来浇愁,不想竟醉得人事不知了。 待意识稍稍清醒时,他方才醒悟自己如今仍孤身一人在倦寻芳,而这里已不见白日里的喧闹狼藉。他身下铺了毛席,身上也盖了薄被,他以为是酒楼的关照,也没有多想。 室内,香烟袅袅,又让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然,终究是因饮酒过度的缘故,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将将入睡,便会被噩梦缠上。他想摆脱这混乱不堪的梦境,身体似被重物压住,动弹不得。 忽有缕缕幽香钻入鼻尖,那气息盘旋在他心尖,慢慢抚慰了他躁动不安、无法安睡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眼梢依旧残留着大醉后的红晕,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昏昏灯火下,眼前这个衣无佩环、头无簪钗,只着一身粗布麻衣,只以一条粗布绑住头发,跪坐在他身前为他端汤送水的人儿,不正是他心心念念想见而不得见的人么? 虽未施粉黛,这张脸却变得较从前圆润有光泽了许多,映着微弱灯火的双眸里,也透出了几分暖意来。 他一心以为自己酒醉未醒,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惊醒了这场梦,由她亲手送到嘴边的汤水,他也舍不得喝下,只是痴痴呆呆地看着她。 “喝汤。” 简单平淡的一声催促,让他如闻天籁,恍然醒悟,这一切不是梦。 即便是梦,能在梦里见到她,得到她这样的关怀,他情愿死在这样的梦里。 入口的汤汁有些苦,他不知是用什么熬成的,经由她一勺勺喂进嘴里,他只觉比蜜还甜。 一碗汤见了底,她埋头收拾了一番,提起食盒便欲起身。 情急之下,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裙,在氤氲馥郁的炉烟香气里,红着眼望着她轻轻问:“南屏……是你么?”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个人觉得自然一些了,嘻嘻~~~ 第65章 第65章 【天启元年夏·碧纱窗】 今夜既决定了来见他,南屏便知免不了这一场相见,却从未想过会这般窘迫,窘迫得不知该如何与他言语相谈。 凉风自窗而入,吹散了炉中香气,也吹动了她波澜不惊面孔后的那片心海。 她望见了他眼中的殷殷期盼与浓浓渴慕之情。这样浓烈真挚的目光,让她不敢细看,垂了眼眸道:“你好好说话,不兴这样动手动脚的。” 魏子然见她肯赐清音,早已喜不自胜,忙松了抓着她衣裙的手,起身端然而坐,一双眼仍紧紧地粘在她身上。 南屏不忍辜负他的这片诚心,只得放下食盒,在离他三尺远的碧纱窗下屈膝跪坐了下来。 魏子然觉着她离得有些远,欲向她挪动几步,她忽出声阻止道:“你别动。你若有话说,就这样坐着说吧。” 私心里,魏子然虽想亲近她,这时候却不敢不依着她,只得又坐了回去。 两人四目相接,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只盼着对方能开口先说话,如此相对而坐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却无一人开口。 魏子然倒觉这样也挺好,他只要能好好看看她,就觉心满意足。 南屏被他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愈发觉得窘迫,默默移开了目光,微抬眼帘瞅他一眼,见他那目光仍似糖丝一般粘着她,便低低说道:“你若没话说,我便走了。” 说着,果真做出一副提裙要起身的姿势。魏子然见状忙道:“你别走!我有话说!有很多话……” 看到她又端然坐了回去,他的一颗心也定了下来。 如此又彼此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南屏又催了一声:“你要怎样呢?究竟有话说没有?” 魏子然心中本有许多话要说,此时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怕她又要离开,忽心生一计,说:“我已说了,你不曾听到么?” 南屏怔愣,摇了摇头。 魏子然颇有一股诡计得逞的得意,笑着说:“想是你离得远的缘故,没听清。我离你近一些说吧。” 此时,南屏已识破他的心思,见他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已是来不及阻止。好在他还算老实安分,只在离她咫尺之距的地方规规矩矩地坐着,并无任何不规不矩的行为。 离得近了,魏子然能闻到她衣衫上被灶台烟火熏染的味道,气味并不好闻,却一点也不令他厌烦;曾经那一头光亮浓黑的头发也失了光泽,发尾甚至已发黄分叉,他看着不免愈发心疼她的处境。 好在,这一年来,她在这儿将自己的身子养出了一些肉。 “南屏,”他轻唤,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蛋,低声问,“你在这里过得好么?” 南屏侧眸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默默无言地看着他,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魏子然,你放下我,与大姊姊好好过。” 这轻轻柔柔一句话,让魏子然胸中如遭重击,痛不可抑。 这不是他渴盼已久想听到的话。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他压抑着胸口翻涌不止的痛苦情绪,深吸一口气,沉声问,“南屏,这些年,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南屏避开他伤心失望的目光,垂头闭口不语,眼中泪珠却早已汇成了线,顺着她的娇嫩脸庞缓缓滑落。 见她这副模样,无需任何言语,魏子然便知晓了答案。 他递出随身携带的一方素兰锦帕,不见她接,便自己倾身替她擦拭着两颊上的泪痕。而南屏却被他这一举动吓着了,慌得忙向一旁避开了脸。 魏子然也不勉强,依旧将那锦帕递到她眼前:“你自己擦一擦。” 这回,南屏并不拒绝,缓缓接过那方锦帕,方举到鼻尖,便能闻到一阵幽幽兰花香。这清淡幽雅的香气,好似眼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如兰清雅,令人舒心。 她欲还回这方锦帕,他却笑道:“你留着吧。” 南屏不依,坚持递到他手边:“私人之物,不宜相赠。” 魏子然并不推脱,将她拭泪过的帕子如获至宝一般袖入袖中后,又从衣领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蓝印花布香囊,解下后便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她面前。 “这是当年在南家的那座荒园里见你之前,宋妈妈亲手交给我的。里头的香料我换过了;红豆是我从妈妈给的十二颗里挑拣出好的,自己养了一盆,待它每年结子,我便换十二颗新的红豆子进来;你的诗稿也在。” 南屏一脸震惊茫然,惊疑不定地从他手上接过这只香囊。她认得这香囊,是她当年为宋妈妈亲手绣的,她曾问过宋妈妈这只香囊去了何处,妈妈却说丢了,没想到竟是给了魏子然。 她松开香囊的口袋,从一团香料甘草里拣出了十二颗红豆和一小卷藏有墨迹的稿纸。红豆艳丽如血,沾染上了香料甘草的气味,她一颗颗数过,便又将这些红豆放了回去。 至于那卷诗稿,她却迟迟不敢打开看一看。 尚未离家前,她并未写下多少诗稿,而关于他的也仅仅只有那篇被她扔掉的诗稿。 既然扔了,宋妈妈又是如何瞒着她将那诗稿找回来的? 最后,她仍是没去看那诗稿,放入香囊后,便连同香囊整个儿还给了他。 “你一直随身带着?”她见他将香囊重新戴上塞进衣襟内,心里的疑虑不由少了几分,“为什么?” 魏子然整了整衣襟,方才看着她,笑着说:“这样,我才能让自己相信,你待我那样冷淡并不是厌恶我。” “南屏……”他微微靠近她几分,抬手抚上她脸颊,见她受惊般缩紧了脖子,虽害怕,却没有再躲开他,知晓她已慢慢对他放下了防备,便道,“我见过宋妈妈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些年,我不知你在南家的处境,怨怪你对我太冷淡,是我错怪你了。我若是早些知道,知道我接近你会让你受那些折磨虐待,我便不会让你难做——南屏,若从前你不信任我,现今你可愿多信任我一些?” 南屏抬眼瞅着他,轻声问:“大姊姊……怎么办?” 闻言,魏子然喜不自禁:“你大姊姊并不属意我,这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不会坏了她的名声。但是你……你还舍得从此躲着不见我么?” “我不是躲着你。”南屏神色突然变得冷淡,眼中的光似结了一层冰。 “那是在躲谁?”他想到了她以李屏山身份被卖进郎家的事,“郎春白?” 南屏眉心微蹙,淡声道:“我不认识郎春白。” 魏子然却糊涂了:“李屏山呢?” “不认识,”南屏依旧摇头,百思不得其解,“我应当认识他们么?” “不……”魏子然一时理不清头绪,“我如今有些糊涂了,待我好好理一理……” 若是从前,他也许会一直认为南屏与李屏山是性情全然不同的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可在魏书婷的生辰宴上,他明明亲眼看到她从李屏山变回了南屏,那李屏山分明是她扮给世人看的假相,为何她会说不认识自己曾伪装的身份? 思绪混乱时,他又猛然想起了当日她在换下那身湿透的衣衫后,却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里;现今她说并不认识李屏山,是不是她不记得以李屏山身份行事时的一切人和事? 他又不由想起了那年冬天,许氏上净慈寺为她驱邪赶鬼的事。 莫非这世上真有鬼祟邪魅?那李屏山便是强占了南屏身体的鬼么?许氏是因为她体内的鬼才那样对待她的? 然,他想那李屏山不曾害过任何人,又是那样活灵活现、与众不同的人,又怎会是害人性命的鬼祟呢? 魏子然并不敢任由自己这样乱想下去,不想将她当成鬼祟邪魅,便不再去想这其中的蹊跷可疑之处。 “娘说我体内有鬼……”静默中,南屏忽开了口,目光如死水一般盯着沉思不语的魏子然,“我也常常会忘记自己做过了什么事,有时候明明已在家里睡下,醒来时,却并不在家里,也不知到过什么地方……你说的那李屏山是我体内的鬼么?” 魏子然自己亦是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回答她,又听她连声问:“你见过那个鬼吧?他是男是女?是怎样的人?做了些什么?你怕么?” 魏子然欲开口说些什么,她又忽然笑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一直以为娘是不喜欢我才谎说我体内有鬼,用尽各种手段也不想要我好过,甚至几次想要置我于死地,原来我真是她口里的鬼祟……” 她忽抬眼向魏子然望去,眼里的光冷清诡异,笑着问:“魏子然,你怕么?你怕我么?你……还敢爱我么?” 魏子然不想只是提到了“李屏山”这个名字,她的眼中便失去了光彩,浑身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后悔与她提到李屏山,可就算李屏山真是藏在她体内的鬼,那又怎样呢? 李屏山并不可怕。 “南屏……屏儿……”他接连唤了两声,抬手轻抚她的发丝,柔声安慰道,“你须知,这世间,人心比鬼可怕。即便李屏山真是鬼,她也不会害人,更不会害你。不止我,我们许多人都见过她,大伙儿都喜欢她,她是个心气高傲、才气出众的人,世上许多人都比不上她。这样生灵活动的她,我怎么会害怕?你也不要怕她。而于我而言,你是神女天仙,我眷恋爱慕还来不及,又怎会怕你?” 他身上有淡淡的兰草香气,一言一语也似清泉微风,让她慢慢平复了心情,低低问了一句:“你真不怕?” 魏子然点头,见她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微光,不由笑了:“我只怕你仍是像从前那样冷言冷语地对我。” 南屏意识到他的言语行为早已不如先前那样老实规矩,唯恐再待下去会被他蛊惑住,便道:“我得回去歇着了。” 魏子然不愿放她,紧紧扯住她衣裙:“你还打算留在酒楼帮厨么?你不跟我走么?” “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南屏正色道,“我能跟你去哪里?我栖身酒楼挺好,我也喜欢做菜。在这里,我是膳丫头,记住了么?” “你不打算回南家了?”魏子然疑声问,“我要如何见你?” 南屏静静看着他,良久方道:“我们暂时不要见了吧。” 第66章 第66章 【天启元年夏·相思门】 魏子然的心,再次因她如此冷淡疏离的话,好似针扎刀刺。 他正欲向她讨个理由,倦寻芳外忽传来两声女子轻轻的咳嗽,吓得两人皆屏息凝神,惊慌之中,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我真该走了……”南屏听出了那咳嗽声是谁的,似有些不忍又不舍地看着魏子然,“我如今不便与你相见,你若有话对我说,可让哥哥传话。” 她不见魏子然答言,又凑近了些,低声哀求道:“好么?” 她这样低声下气地哀求,魏子然又怎会令她为难,笑着应了一声:“好,一切听你的。” “好……”南屏点点头,起身之际,看他也随之起身,忙道,“你就在这儿坐着,不用送我出门。” 听言,魏子然怔了一怔,触到她的目光,只得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见她拿起一旁的食盒抬脚走了两步远,他忍不住低声唤:“屏儿。” 南屏回头,他只是一笑:“没事。回去了,好好歇着,记得……有我。” 南屏不声不响地看着他,嘴角慢慢绽起了一抹暖如春风般的笑:“我一直记得。” 说着,她也不再停留,擒了放在门边的灯,缓步出了倦寻芳。 走廊尽头,厨房里的那年轻厨娘擒着一盏灯站在浓浓的阴影里,正满是嘲讽地盯着她。 南屏只瞅了她一眼,并不在她身前停留,目不斜视地下了楼。 “少东家不在,就如此耐不住寂寞,舍弃了少东家开始勾引客人了?”厨娘赶将上来,在楼道上拦住南屏去路,提灯往她脸上一照,啧啧道,“你可真是天生的狐媚胚子,年纪轻轻就学会勾引人了!知道先前同你好的云儿他娘的下场怎样么?” 南屏目光一沉,绕开她,默不作声地下楼,穿过厅堂后门往后屋去了。 这厨娘却又追了上来,急赶着步子说:“膳丫头,我好心劝你一句:狐媚子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云儿他娘不过享了几天福,就被一把火烧死了自己和腹中的孩子,死了都没留个全尸!苍老爹去乱葬岗可是什么都没找着,只剩一堆被狗啃得七零八碎的骨头!你日后也会是这般下场!” 南屏立住脚,转身看着她,目光无波无澜,只淡淡说了一句:“海燕,你管好自己的事,也别在少东家身上打主意。” 这厨娘见她一语道破自己的心思,顿时恼羞成怒:“你先管好你自己再来说我!你打量我不知你肚里藏着的那些龌蹉心事?我可听云儿说了,今日包下倦寻芳的那客人是东家府上的姑爷,是临安魏家的大哥儿,你觉得少东家比他差了一大截,便又妄想去勾引这位哥儿,是不是? “哼,夜里殷勤送汤,真是好做作!在人家那里待了这些时候,怕是已经得手了吧?天下男人,无论老少,果真都是一个德行,只要有女人送上门,不挑肥瘦美丑,是坨屎也觉着是香的,争着抢着进食,也不怕吃坏了闹肚子疼!” 她本还欲再说,抬头触到面前这人深渊寒潭似的目光,嘴边的话似被冻住了,竟结结巴巴地吐不出来,只骂了一句“娼妇”“狐媚子”,便提着灯落荒而逃了。 南屏却是久久立于浓重的夜色中,抬头望着晦暗不明的夜空,胸中也似被阴霾填满,难见皓月杲日。而这浩瀚无穷的天地间,她孑然一身,却无寸地可立足。 黑夜里忽传来一段沉缓悠长的埙音,如夜风入怀,轻轻拨开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试图驱散她心中阴霾,引一缕月华入心。 这埙音她好似在哪儿听过,循音而望,前头那间灯火昏昏的倦寻芳里,窗后一重人影正凭窗吹埙。 与去岁冬日苕溪上的埙音不同,今夜他所吹的这段曲子,虽依旧悲凉,但已少了当日的凄婉哀戚之音,可见明月星辰。 这一瞬间,南屏心中好似云开雾散了一般,眼中雪融霜化,映着夜空中那阙钻出云层的明月,缓缓扬起嘴角笑了。 这一笑,月明风清,待月落日升之际,她亦能重见天日。 天明时,酒楼尚未开张,云儿便为魏子然送来了洗脸水,催促客人起身洗漱。魏子然头一回包下酒楼雅间在此过夜,以为这是酒楼惯例,倒也没多想。 他洗漱时,云儿便去收拾整理地上的铺盖,一面整理,一面嘀咕:“我本是端茶倒酒伺候客人吃饭的,现今却成了铺床叠被服侍客人睡觉的,酒楼成了客栈,这里要大变样了!” 魏子然听清了几句话,洗漱毕,遂问道:“谁说这里要变客栈了?” “如今可不是!”云儿抱起铺盖,似有一肚子的委屈,“实话对您说,您虽不是头一个在我们酒楼宿夜的客人,却是头一个要人铺床叠被、端汤送水的客人,先前宿夜的客人,我们只管吃的,可不管这些事。” 魏子然笑道:“我也没让你管这些事,怎么你倒要向我撒气发牢骚?谁让你管这些事,你便找谁说理去,向我抱怨撒气是不顶事的。” 云儿顿时蔫头耷脑地说:“这是膳姊姊吩咐的,我可不敢同她撒气。” 魏子然一听“膳姊姊”,心一紧,想从他口里多探一些消息,这小酒保已抱着铺盖跑出了倦寻芳。 云儿再来时,又送来了早饭,说是厨房里的膳姊姊亲手做的。 魏子然打开看时,是一碟葱包脍儿和一碗芸豆粥,粥里点缀了几颗鲜红如血的红豆。他用调羹慢慢搅动这碗芸豆粥,不多不少,正好在粥里找出了十二颗红豆。 他心中了然,心想这粥该叫做相思粥,方不负做粥人的心意。 正喝着粥,云儿已将那一碟葱包脍儿切成了小段,询问道:“蘸酱,您是要甜的,还是要辣的?” 魏子然道:“我喝粥,只尝一块甜的,剩下的,你若没吃,便吃了吧。” 云儿没想到这客人食量这样小,欣然接受了他的馈赠。 昨夜,南屏并未提起在这儿的处境,魏子然知她那时是故意避而不谈,也不忍心一再探问,便由着她去了。 而眼前这个小酒保,自昨日他进了这倦寻芳后,便句句不离他的“膳姊姊”,他便知晓这小酒保应是这酒楼里与南屏走得较近的一个人。 而这小酒保又像是个没心眼城府的人,对他旁敲侧击应能问出些许南屏的消息。 他让这小酒保与他同桌而食,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从前没在酒楼见过你,你是刚来不久的?” 云儿果真没有疑心,爽快答道:“我姓苍,本来叫苍天,膳姊姊说我这名字太大,怕我压不住,便改成了云。” 魏子然点首:“苍云乃青云,君子处世,固穷困潦倒,也当不坠青云之志。你那膳姊姊为你改名的用意,你能明白么?” 苍云摇头:“但苍云比苍天好听。” 魏子然哑然,想他尚年幼,倒也不求他能明白南屏的良苦用心,便明知故问了一句:“你句句不离你膳姊姊,她是你亲姊姊?” 苍云忽红了脸道:“她不是我亲姊姊,我也不要她做我亲姊姊,做了姊姊就不能娶回家做媳妇了。” 魏子然的心咯噔一下,不觉抬眉盯着这满口童言的小酒保,心里醋味翻涌,冷笑着说了一句:“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你还妄想娶她回家?” 苍云不知这少年客人好好的为何突然变了脸,硬着头皮说:“我娶她回家做媳妇,又不干你什么事!你别看我小,我总会长大的!” 魏子然问:“你几岁?” “九岁……”苍云面对他不辨喜怒的目光,有些怵他,“怎么了?” 魏子然不禁笑了。想他净慈寺初遇南屏时,不就是九岁的年纪么?他不应耻笑这小少年的痴心,更不应生嫉妒怨恨之心,谁能说这是痴心妄想呢? 如今,他连见南屏一面都难,而这小酒保却能日日与她相见,亲如姊弟。如此看来,他其实早已错过了她,到底不及能伴随她左右的小酒保。 面前这碗温热的相思粥,不过暂时聊慰他心底深处的相思之情而已。 粥尚未喝完,走廊上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一会儿,罗衡的人便闪进了倦寻芳。见魏子然正安然自在地在桌前喝粥,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胸腔内,心中却又不免涌出一股怒气来。 “魏子然!” 他这一声大叫,惹得魏子然与苍云纷纷转头看他,而苍云见闯进来的这人脸色、口气皆不好,上前欲问明缘由,被他拿眼一瞪,登时吓得不敢言语,默默躲到门外去了。 魏子然却浑不在意,笑着打了声招呼:“年兄忒早,吃了么?” “吃什么吃!”罗衡几步蹿到桌前,望着魏子然怒笑道,“我想吃了你!你与郎春白一行人饮酒作乐不请我便算了,一夜不归也不往家里送个信,真是个没良心的,枉我和你好了这些年!这儿有什么勾住了你,竟让你夜不归宿?” 魏子然笑道:“入我相思门,坐我相思凳,倚我相思桌,听我相思音,当知我相思意。” 罗衡冷冷笑道:“你着了相思病吧?快随我回去!你外甥还在万寿堂呢!” 听他提起肖基,魏子然方才想起这个外甥,忙问:“我昨儿醉了酒倒忘了他了,他怎么去了万寿堂?” “你怎不问问我昨夜去了哪里?这会儿又是从何处来的?”罗衡冷笑。 听言,魏子然方才仔细打量着他,发现他不是齐齐整整从家里来的模样,反倒有些憔悴狼狈,心里已猜到是为自己一夜不归的缘故。 他忙唤了苍云进来,让厨房再准备一份片儿川:“不要辣,浇头里多放些倒笃菜和笋片。” 吩咐毕,他方才为自己的一夜不归向罗衡认了错,又殷切问道:“年兄不像是从家里来的,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见他这副模样,罗衡纵使有一肚子的隔夜气,也发不出了。 “我从朱庶人那儿来的,”他说,“夜里为了寻你,我碰上巡夜的,只好谎称自己是出门看病的。那两个巡夜的还不信,恁是跟着我进了万寿堂才离开。可没一会儿,这两人又跟着郎春白一伙人扛着你大外甥进了医馆,说是醉酒昏迷了过去,托我照看。不是他们,我还不知你们竟背着我在这儿饮酒作乐——魏子然,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 魏子然理亏,又心怀愧疚,忙赔礼道:“昨日请酒宴客,也是我一时兴起,来不及去请你,后来醉酒醒来时,夜已深了。万望年兄原谅我这一回。” 罗衡笑道:“什么时候你请我来这儿吃一顿好的,我便不与你计较这事了。” 魏子然脸色顿时一僵,笑着说:“请你上这儿吃一顿自然不是问题,只是……” “什么?” “只是……”魏子然觉着很是对不住他,硬着头皮道,“我这回身上带的银子不够,昨日请酒宴客的钱,还需年兄帮我垫付了,我方能出这个门。” 第67章 第67章 【天启元年夏·钱塘江】 苍云送来片儿川时,罗衡便拉着询问:“你们东家府上的这位姑爷,昨日请酒请了几多钱?” 苍云见问,忙下楼去找贾掌柜算账;回来时,他便伸出两根手指头:“拢共二十两八钱五分一厘三毫,抹去零头,该银二十两八钱五十文。” 罗衡不听则已,听了便觉脑门突突地疼,气急败坏地数落着魏子然:“你们吃的什么饕餮盛宴?一顿便吃了寻常百姓全家人一年到头的口粮!没钱还敢请郎春白吃饭?人家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一斤茶就抵你一个月的月钱,大吃大喝惯了的,你请得起?” 魏子然也没料到一顿饭会吃去这许多钱,心里理亏,面上讪讪:“吃了这一顿教训,下回也不敢请他了。年兄消消气,先吃饭。” 罗衡已是被他气得懒得再数落他,匆匆吃完面,替他结完账,便拉着他离了平湖酒楼。 出酒楼正遇许荆光,罗衡也不与其招呼,却是许荆光叫住了两人,诚心相邀:“端午将至,钱塘江龙舟会,许某会带着姑父家的船夫渔人参赛,二位有兴致来观赏助威么?” 魏子然一听是代南家出赛,早已心动,便问罗衡:“年兄意下如何?” 罗衡想着那日无事,又见这小年弟满心期待,便欣然应了下来。 魏子然因想着端午将近,便不急着回家,姑且在罗宅多盘桓几日,只遣人往家里送了一封信细说缘由。 随后,他又单独致书林知泉与家中的魏子焘与尚攸,请这三人于端午那日前往钱塘观龙舟赛会。 得到这三人的确切回复后,他又询问罗衡:“静缘兄能来么?” 罗衡道:“他前几日将将领了严州府推官,不知有空没空,我去封信问问。” 从钱塘快马往严州府去,来回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送信的家下人当天便带回了文卿的口信:闲时,当往。 罗衡觉着这人言语太过冷淡,且连一封书信也不肯写,未免太令人心寒了。 魏子然安慰道:“你也说了他将任这推官不久,总要先熟悉府里事务,还得要拜访府里同僚的相公老爷们,年兄体谅他些吧。” 罗衡自然不会真的因此而心生怨恨,不过随口说说而已。 没一日,魏子然又收到了清泉从家中送来的书信,却是魏书婷来信责问他既有龙舟盛会,为何只邀焘哥儿与小先生,视嫡亲妹妹为无物?书信中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令魏子然羞惭无言。 他悄悄招清泉在身边问:“姐儿可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的?” “有一句话——”清泉点头,“姐儿说,龙舟会,她已邀了人去,此事就不用哥儿再操心了。” 魏子然虽不知魏书婷的原话是什么,但清泉传达的这些话里的意思,已然表明她因自己不曾邀请过她而心存芥蒂了。到时候,免不了要赔礼道歉。 他又问清泉:“你可知姐儿邀了何人?” 清泉摇头:“小人不知。” 魏子然也知他不会知晓更多的事,便放其回去了。 他又将魏书婷也会观龙舟会的事对罗衡说了,罗衡自是喜不自禁,忙着去准备观赛场地的事了。 端午前夜,文卿带着随心、逍遥两名随从乘船由富春江转道钱塘江,于码头下了船后,因夜已深不便前往罗宅投宿,只与随从就近在码头附近的旅店里歇了一夜。 一早,天未亮透,他便遣随心往罗宅递了自己已到此地的消息,祈盼一会。 因杭城今日有龙舟盛会,钱塘江边早几日便搭起了长棚、插满了彩旗,饮食摊子也摆满了江边。 至端午龙舟盛会这日,杭州百姓甚至来不及喝口茶、吃口饭,天未亮便来江边抢占观赛的场地。可沿着彩棚旌旗一路寻去,好的观赛场地早几日便被城中的达官显贵占了去,他们这些想要凑热闹的平头小百姓,也只能在人家的彩棚缝隙里占得一席之地。 罗衡收到文卿口信后,匆匆整理一番,便亲往旅店去接人,兄弟俩数月不见,见面便互诉想念之情。 文卿因不见魏子然,随口问了一句,罗衡说:“他还邀了林知泉和他家里的兄弟与小先生,一早便往钱塘门外接人去了。我前两日已选了一块好地方,扎了彩棚,大表哥拿了你的行李先随我过去吧。” 文卿也不耽搁,忙命随心、逍遥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公文便随罗衡往江边去了。 曙光熹微中,江边彩旗蔽空,人马云集,沿江一带的路途已被老少男女堵塞得寸步难行,饮食摊子上也处处坐满了食客。 罗衡领着文卿主仆三人找到自家彩棚时,魏子然早已接了人等候在此了。棚中,除了应邀而来的三人和一众仆从外,尚有两位是文卿未曾谋面的,罗衡却一眼便认出了那两位身量娇小、做男儿打扮的“女学生”,不是魏书婷与林瑶华还是谁? “来了两位新友!”他欢喜拉着文卿与这两位“女学生”会面,介绍道,“这位是罗某家表兄文卿文静缘。” 文卿忙上前与两人见礼,两人还礼不迭,各自报上了姓名,一人说是林知泉堂弟林瑶华,一人说是魏子然书童书亭。 文卿并未起疑心,又与亭中众人一一见礼问好。 众人就近在卖粥面的饮食摊子上用了早饭,再回到彩棚时,江面上已一字儿摆开了赤橙黄绿青蓝紫黑八条龙舟,龙舟四周也插满了各色旗帜,旗面上又用浓墨写着各家的旗号,依次排列开为:王、陈、徐、李、沈、周、潘、南。 龙舟皆是十三档小龙身,每艘船上须配“三十六香官”1:其中二十六人划船,一人管旗,两人司鼓,两人掌锣,两人托香头,两人站后梢,另有一人扮作龙头太子立于船亭,扮演台阁故事。 许荆光领着一众穿蓝衣蓝裤的划手和鼓手找来彩棚,与众人一一见过礼后,请求道:“到时会有下注赌输赢的,诸位请看在许某的面子上,赌一赌南家的旗。” 罗衡笑道:“我们赌南家的旗,你也得努力一把,就算是输,也不要输得太难看。” 许荆光听他张口就说此如此不吉之言,心内不喜,却并不表露出来,却是身后忽传来一道声音说:“还未开始,便赌人家输。罗子意,你安的什么样的心?” 众人闻声望去,却是郎清领着他家里那一班神仙似的伶人戏子,携锣抱鼓地正往这边而来。 这班人与许荆光那伙人相遇,让本就拥挤不堪的路变得愈发难行。 而郎清见了久未谋面的老友,丝毫不在意那人脸上故意流露出来的冷淡,亲亲热热地同许荆光打了声招呼后,说:“我今日的筹码全压在老弟身上,还带了家里这一班孩子来给你敲锣鸣鼓助威,你们只管乘风破浪往前冲!夺了标,你姑父家的酒楼我整个儿包下来,专为你庆祝!” 许荆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无名小卒,不敢劳动郎老板这般兴师动众。” 说着,他便与彩棚内的诸人告辞,领着身后一群人往江口去了。 郎清追了几步,因人来人往不好寻路,只得折了回来。 因他是昨晚才得知此次的龙舟竞渡有许荆光在内,一早兴冲冲领着一班人从满觉陇赶过来,欲为老友助威喝彩,不想遭此冷遇。 不过,他丝毫不为此伤心难过,只为没有事先占得场地而烦恼愁闷,只能挤在罗衡那一行人所在的彩棚里。 并不宽大的彩棚里,挤满了风姿各异的少年儿郎,让林瑶华兴奋不已。 不说郎清本是姿容昳丽的儿郎,他所带来的那一班人,更是个个都是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郎,望之令人赏心悦目。 看着这满棚的少年郎君,林瑶华只觉入了繁花世界,不停地在魏书婷耳边说这个眉眼好看、那个脸蛋迷人,深切地感叹着不虚此行。 而行经此处的行人,见了这满棚的英姿少年,无不驻足观望,啧啧称奇。自然,行人观望最多的,还是郎清带来的这一班年幼貌美的少年。 往来驻足观望的行人多了,魏子然便觉浑身不自在,悄声在罗衡耳边说:“我们成了笼中供人观赏的猴儿。” 罗衡笑道:“这算什么,待比赛开始了,那才是真正耍猴的时候呢!” 日光普照之时,城中府台、县尊老爷在从人簇拥下,上了江边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待到了吉时,便命在江边摆坛设案,开始举行竞渡前的祭祀仪式。 原来此次龙舟竞渡,是官府特邀请了城中几个大家族共同筹办的,意在与民同庆,通过祭祀龙王水神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驱邪禳灾。 祭神舞神结束后,八家竞渡的人又在坛前进行了祈祷,保佑此行竞渡平安。 撤坛之后,八家竞渡者便纷纷上了自家的船,只待一声锣鼓响,各船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一时之间,江面八条大龙在碧波白浪中起伏翻腾,你追我赶,鼓声如密雨一般落于江面,与江边的呼喊喝彩声交相辉映。 这时,郎清也不敢让自家的戏班子敲锣打鼓,只让他们唱曲助威。 在一阵接一阵排山倒海似的声浪中,有人前来彩棚前大声问:“诸位下个赌注,赌哪家的旗?” 郎清也不待众人回答,大声说:“自然是赌我许家弟弟!这里的人都赌南家的旗!” 那人问:“筹码多少?” 郎清大笑一声,豪气冲天地说:“我的筹码也不多,赌五百两银子!” 文卿看不过去,劝了一句:“春白兄,竞渡赌旗不过是应个景而已,不用赌这么大。” 听及,郎清遂改了口:“那便五十两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三十六香官,一般小龙舟船身十三档,人数额定是三十六人,俗称为“三十六香官”。也有用大龙舟的,大龙舟船身十八档,人数四十八人。(每个地方应该也不一样吧?) 注:中国古代以铢、两、斤、钧、石作为重量单位。 汉代、晋代:1斤=16两,1两=4分,1分=6铢。 宋代:1斤=16两,1两=10钱,1钱=10分,1分=10厘,1厘=10毫。 元,明,清沿用宋制,没有变动。 第68章 第68章 【天启元年夏·月照梨花】 钱塘江边的龙舟竞渡赛事,引得杭城内外百姓纷纷奔走相看,江边人潮沸腾,城中街巷却冷清空荡。 平日里食客满座的平湖酒楼,今日亦闭门谢客,楼中一众伙计皆往江边为许家的龙舟助威去了,止有贾掌柜与南屏仍留在此处;一人在柜台前专心查账理账,一人在灶台前一心捣鼓吃食,各自相安无事。 贾掌柜本以为今日不会有客人上门,哪知自那日慌乱离去、多日不曾光顾酒楼的春水,至午时竟又来了。 这人大步跨入酒楼,并不与贾掌柜招呼一声,便径直上楼往北厢的月照梨花而去。 贾掌柜忙跟了上去,好心提醒了一句:“客官,酒楼今日不开张。” “我只是坐坐,”春水自衣襟内掏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入贾掌柜手中,笑说,“若有酒,便上好酒来!” 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贾掌柜接了银子,便自去柜台后抱了一坛上好的金华酒送进了月照梨花。 饮酒不能少了下酒菜,他这时倒万分庆幸那膳丫头陪着他一道守在了酒楼里,便去厨房吩咐她准备几样佐酒的小菜。 南屏不料今日还有客人上门,忙问是谁;贾掌柜道:“就是隔三岔五上咱们这儿来的那个叫春水的客人。” 听言,南屏的眸光蓦地一沉,嘴角浮起一丝轻柔的笑:“我知道了。” 这一年来,贾掌柜难得见到她的笑容,此时陡然见这如花蕊初绽的笑容,也不觉失神了片刻。好在他已上了年纪,且又是个忠厚刚正的人,并不会因此而生出丝毫淫邪心,反倒愈发可怜起她在酒楼的处境来。 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却要承受那些无端加诸在身上的恶言恶语。 南屏并不知贾掌柜心中的想法,只因听说楼上雅间来了春水,便一门心思想着要如何利用这样好的时机,让他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 她选了腻品里的猪狗,精心烹制了几道下酒菜,待贾掌柜送去楼上后,便一心等着楼上的动静。 果真没一会儿,贾掌柜便急匆匆赶来,低声询问她:“你给客人送去的下酒菜又咸又馊的,你是不是放错料了?” 南屏淡淡道:“这位客人是常客了,他的口味我已悉知。今日这几道下酒菜,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不会放错料。” “那菜我也尝过的,就是又咸又馊的!”贾掌柜有些气愤且不解,“你怎么会拿那些馊掉的菜给客人吃呢?这不是在砸酒楼的招牌么?” 南屏气定神闲地说:“酒楼的招牌哪能被这样的客人砸掉?我随您去见见客人,若客人不肯善罢甘休,我会一力承担今日的过错,不会损害酒楼的丁点儿名声。” 贾掌柜叹了一口气,说:“想你也是无心之过,先不用将事情想得那样糟糕。这位客人是熟客了,回回来都挺大方,也从没找过酒楼麻烦,应是好说话的。你见了客人,先认错,千万别激怒了客人。” 南屏颔首:“您放心。” 她理了理衣裙、发髻,便随贾掌柜往前头的月照梨花而来。 月照梨花是北厢最大的雅间,可容五大桌食客在此共同用餐,不相识的客人之间,会以屏风隔开。因今日只有春水一人在此,几架屏风皆收在了墙角,偌大的房间,只有春水一人坐在临窗的大桌前饮酒。 见贾掌柜领着那厨娘进来,他便将桌上那几盘下酒菜悉数扫落在地,怒道:“好一个欺世盗名的南家平湖酒楼,拿这些馊菜烂肉给人吃,意欲谋财害命!今日,你们酒楼若不能给我个说法,我们就只能撕破脸,在衙门里见了!” 贾掌柜欲出言安抚安抚正在气头上的人,他身后的南屏却缓缓上前,抬起脸直直地看向盛怒中的春水,抿嘴笑了笑,而后柔声柔气地说:“客人稍安勿躁。我们酒楼从不会拿馊菜烂肉给客人吃,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客人能否听我说几句话?” 她的话,春水恍似未闻,只管呆呆地盯着她。 虽时隔两年,她的眉眼面貌已褪去了稚气,可那勾人心魄的体态风姿却更胜当年,看一眼,便让他心神俱迷,早已不知己身何处。 眼中的震惊,已慢慢转变成狂喜激动,心中的渴望与欲念早已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又因饮了酒的缘故,体内火烧般的欲念折磨得他口干舌燥,只想揽美人入怀,一亲芳泽。 而他脑中终究还残存着几分理智,并不敢在有旁人在的情形下,做出于己不利的事来。 他强压住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欲望,想着得先支开那个碍事的贾掌柜,便对贾掌柜说:“要我听你们解释也行,但我吃了你们送来的菜,现今正闹肚子疼,你们得先替我请个大夫来看看。不然,这事便没完!” 贾掌柜已从这人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不对劲,不放心将膳丫头一人留在这里,便道:“客人既然说了,便让膳丫头为您去请大夫,您看如何?” “不,”春水摇头,一双眼斜睨着南屏,笑着道,“我这儿的残局还需她收拾,下酒菜也得让她再给我照先前的样式做一份。” 贾掌柜分明知晓这人是有意支开自己好行事,还欲再与他周旋,南屏却道:“贾掌柜就依了客人吧。您去请大夫,我再为客人准备几道下酒菜。” 看贾掌柜仍不放心,她又在他身后悄声说了一句:“您快去快回,我晓得应付的。” 在酒楼口碑与后厨厨娘之间,贾掌柜权衡了一番,便决定去请大夫。 他想,纵使这春水当真被那膳丫头的容貌迷住了,应还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来。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便急急往最近的医馆里去请大夫了。 而春水见走了贾掌柜,内心狂喜不已,起身往门外瞅了一圈,确定酒楼中再无一人,便掩了月照梨花的门。 听到关门声,南屏暗暗将手中的碎瓷片藏入了袖中,转身神色冰冷地盯着一步步靠过来的人。 春水见她满身防备,也不再靠近,欲用言语好好安抚她。 “瞧你神色,你还是记得我的,”他缓缓说,“你不要记恨我。我那样对你,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喜欢到难以自拔!你会原谅我的吧?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享受公主小姐一般的待遇……你看这样好不好呢?” 南屏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只觉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令她作呕。 然,她必须要与其周旋。 贾掌柜去请大夫,应会就近去跨虹桥下的万寿堂,来回需一炷香的时间。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她得照原计划拖住眼前的这个男人。 此时,春水似是失去了耐心,踩着一地的馊菜烂肉便扑了过来,却被南屏轻轻巧巧地躲过了。 春水不死心,肚中一阵火起,急切想要让她屈服,恶狠狠地盯着她,说:“我好言好语安抚你,你不要逼我动粗!” 南屏默默掣了瓷片在手,脸上露出几分轻柔的浅笑,低声说:“要我从你,你须依我三件事。” 春水见她松了口,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声道:“甭管你有几件事,便是百件千件,我都依你!” “请先饮三大杯酒,方能显出你的诚意。” “三百杯也使得!”春水欣然而应,却并不以杯斟酒,抱着酒坛,将坛中酒水全灌进了肚里。 一坛酒见底,他已是满脸通红,一双眼如火一般灼着南屏:“第二件事呢?” 南屏内心厌恶他的注视,却仍是满面娇羞地柔声柔气问了一句:“你能蒙上眼睛后躺着么?” 春水乍听十分不解,可毕竟是游过花街的人,转瞬便明白了其中深意,内心兴奋不已,喜道:“这个自然依你,还一件是什么?” 见他蒙眼躺下,南屏方才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寒冰骤起,语气却柔似春风:“第三件事嘛,就是接下来的事,一切听我的。” 春水此时已是焦躁难耐,听她软绵似水的声音就在近前,忍不住循着那声音张臂就来搂抱,却因酒后无力,竟搂了个空。 “说了都听我的,”南屏故作恼怒状,娇嗔道,“若不依我,我也不能从了你。” 听她这样黄莺嫩柳般的娇媚声音,春水的心也跟着化成了一滩水,忙道:“都依你!都依你!” 南屏道:“那我要捆住你手脚,一切由我做主,使得么?” 春水不由想起了花音坞里的心巧,这妓子便时常爱耍这些小手段来笼络他的人。因此,对于南屏提出这些要求,他并无疑心,反倒由此看轻了她几分。 贾掌柜因担忧那膳丫头真的出什么事,请了万寿堂的朱庶人,便催着这老郎中匆匆往回赶。两人方才进楼,便听楼上传来了几声瓶摔桌倒的巨响。 贾掌柜心道不好,忙弃了朱庶人,拖着两条并不健壮的腿,一路奔上楼,冲开了月照梨花的门。 月照梨花内,满地狼藉,墙边的桌椅横七竖八地倒着。而在这混乱狼藉中,春水则痛苦地蜷缩在那堆东倒西歪的桌椅下,双眼被蒙住,口被塞住,一双手脚也被捆住,与那些桌角紧紧相连,叫喊不得,也脱离不得。 他的身下,有鲜血一圈圈溢出来。 南屏看着那只沾染了鲜血的右手,厌恶不已,又不动声色将手上的血渍在春水的衣衫上揩去。 她于这片狼藉血污中缓缓起身,回头望着呆立在门边的贾掌柜,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发丝,缓缓笑道:“您回来了,大夫请来了么?客人受伤了。” 贾掌柜好似瞬间不认识了这个虽性情古怪、却内心温暖善良的膳丫头了一般。 她的笑容如水清淡、似花明媚,只是这水下结了冰、花间染了血,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靠近一步。 贾掌柜稳了稳心神,上前低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南屏摇头,而后请求道,“今日之事,还请您守口如瓶。” 贾掌柜虽不知事情究竟如何,但早已察觉到了那春水的念头,又因当时将这膳丫头一人留下来而心怀愧疚,便应了下来。 他将这屋内简单收拾了一番,方才请朱庶人进屋来替人治伤。 朱庶人一看春水伤的地方非同小可,需要开刀缝针。而他此番来得匆忙,又因贾掌柜说的是病人吃坏了肚子,他并未带这些工具,只能先帮伤患止血消毒。 止血消毒后,他便与贾掌柜商量:“他伤了尘根,须开刀缝针,请掌柜的再跑一趟医馆,让犬子将我那一套大的医药箱找出来,烦您给送来,您这里也得准备烧一锅滚水送上来。” 贾掌柜也没料到这膳丫头下手如此狠,唯恐酒楼出了人命,便让南屏下楼烧水,他自己也只得再跑一趟万寿堂。 月照梨花内,春水已被朱庶人安置在了角落里的屏风后,想着待会要替他开刀缝针,也不替他解开捆绑住手脚的绳索,只摘了蒙眼的布条,拔了塞口的腰带。 春水好容易能视物说话,狠狠喘过一口气后,便开始满屋子里寻南屏的身影,屋内却不见南屏,只有一个胡子花花的老郎中。 他胸中一口怒气不得发泄,便咬牙切齿地瞪着朱庶人,未及开口,便痛得大叫一声。原来是他伤了尘根,一旦动怒,将将缝合的伤口便会裂开,血流不住。 见状,朱庶人无奈劝道:“你尘根已伤,休要动怒了。不然,就真的废了。” 听言,春水不免将“李屏山”在心里骂了千遍万遍,这时候却只能收敛怒气,冷声道:“快替我解开手脚的绳索!” 朱庶人摇头:“捆住你是为你好。我待会儿要替你缝针,怕你受不住坏了我的事,也耽误了你的伤情。” 春水却道:“这酒楼厨娘欲害我,你要治我这伤,就送我去医馆医治。” 朱庶人看了他一眼,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她为何要伤你?” 春水一时答不上来;朱庶人却皱眉摇头叹息道:“实话告诉你,你伤得挺重,不但半年近不得女色,怕是连一丝念头也不能有,一旦伤口在行事中裂开,是会伤及性命的。” 他一面在心里感叹下手之人的狠决,一面与春水商量:“让你一个大男人大半年不动一丝念头,那简直难于上青天,就看你是要命还是要色了。若要命呢,我就只能替你去了这尘根,也不是尽去,要行事还是可以行事的——你若依我,我尚能救你一命,你自己选吧。” 春水听了此言,登时气得气血翻涌,慌得朱庶人急忙道:“你这脾气,我看今日若不替你去了这尘根,你的命也难留到明日了。你若依我的话,就点一下头。” 春水惜命,但也更爱面子:“你这老郎中该不会与那蛇蝎女人是一伙的吧?你们想让我断子绝孙不成?” 朱庶人道:“我不拉帮结派,也不论人是非,只治病救人。后果我已说了,你是要命,还是要这色根,都在你。” 春水一时拿不准主意,因心里尚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也不信任朱庶人,便道:“给我留着!” 伤患既然不同意他的话,朱庶人自然得遵从伤患的意思而行事,也不再劝说。 却是南屏从厨房送来滚水,在门外将两人的话悉数听在了耳里,听闻春水不愿断了那条命根子,便提着水缓缓入内,低声恳求朱庶人:“老郎中莫听他这话。他还未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才会说出这只要面子不要命的话,请您千万保住他这条命。” 春水目光欲裂,强忍着身下的疼痛,咬牙切齿地问:“你究竟想怎样?” 南屏缓缓一笑,低声说:“我想你活着,好好活着。” 春水已是领教过她的手段,听她这低缓轻柔的话语,只觉遍体生寒。 南屏也不愿再听他言语,强忍着内心的厌恶,捡起朱庶人先前扔在一旁的腰带,在手心揉成团,再次抬起春水的下巴将他的口给塞住了,并不在意他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 “请老郎中救他一命!”她说,“您只管救人,其他的事,不与您相干。” 朱庶人这时方才细细打量她的面貌,总觉似曾相识,便问了一句:“小娘子可是当年桃花巷那座荒宅的姐儿?” 南屏一怔,笑着说:“您可能认错人了,我只是这儿烧火的一个丫头。” 自南家那位姐儿失踪后,已过去了将近四年,朱庶人也怕自己认错了人,也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贾掌柜送来医药箱后,朱庶人也便应允了南屏的请求,打算切掉春水的尘根。 春水纵使不愿,可此时身不由己,被朱庶人灌下麻沸汤后,便人事不知了。 他再醒来时,发现已回到了自己家中,黑夜中的一点灯火照着床边妻子夏氏死人一般的脸,他只觉扫兴无味。 他再探手往身下一摸,顿时惊得坐了起来,却不料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裂目,却也不忘狠狠骂一声:“李屏山,你个蛇蝎女人!你等着!” 夏氏听他喊出那女人的名字,不由冷冷笑道:“成日里和外头的女人鬼混,这回遇到刺头遭到报应了吧?命根子没了,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去找女人!” “你闭嘴!”春水疼得热汗直冒,紧咬着牙关,死盯着妻子问,“你那老娘呢?” “还老娘呢!”夏氏哂笑,“送你回来的那伙人,已经将我老娘接走了,还给了我一笔钱,说你如今都不算个男人了,让我休了你,再找个人嫁了!” “你敢!”春水气不打一处来,“从来只有休妻的,没有休夫的!” 而夏氏不过拿话故意刺激他,见他对自己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眷恋,便满怀期待地问了一句:“让我不休你也行……你能从此断了和外头那些贱女人的来往,和我像从前一样好么?” 春水没料到这女人对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痴心,不禁觉得好笑。但此时自己大伤未愈,身边需要人照料,既然这女人还能笼络,便做出一副真心忏悔的模样,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说:“是我一时迷了心,辜负了你!你若是愿意给我改过的机会,我发誓,以后一定只对你好,旁的女人再怎么勾引我,我看也不会再看一眼了!” 夏氏见他如此说,心里已信了七八分,喜道:“我姑且再信你一回。” 作者有话说: 稍微修改了一点情节,就是魏子然出现的时间晚了一些~~~ 第69章 第69章 【天启元年夏·暮花天】 端午夜,城中取消了宵禁,街衢巷道灯火如昼,城中百姓三三两两往清宁巷而来,将南北东西的巷陌皆挤得水泄不通。原是今日龙舟竞渡,此间的周家夺了标,周家特特预备了端午酒席,宴请城中百姓前来“吃五黄”1祈平安。 周家乃杭城大户,亦是将门世家,祖上曾在戚继光麾下抗倭有功,家中儿孙以此为荣,个个怀有满腔的英雄气慨,欲为国守疆土护山河。朝廷募兵赴辽之际,周家二子踊跃参军,随浙军远赴辽东。然,三月里的辽沈之战,辽东失守,赴辽抗敌的这一支浙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然,因二子尸身没有下落,周家至今也不肯为二子举哀,只待他日寻得尸身再举哀也不迟。 因此,城中百姓并不觉得周家新丧了二子晦气,反倒都要来一睹周家儿郎的风采,看看那夺标的周家三郎是何等风姿。 可惜,众人欲一睹那三郎的风姿,那三郎自意气风发地乘马回了家之后,便躲着不见客了,众人无缘一见。 郎清向来喜交各色人物,早被那周家儿郎龙舟竞渡时的风姿所折服,颇思与之结交,可惜毫无门路。 他不顾夏夜烦躁闷热,混在人群里欲近距离地瞻仰瞻仰这位少年英雄,不想扑了个空,只能怏怏而返。 出了钱塘门,他欲往平湖酒楼会会许荆光,好好安慰安慰这位仁兄,正遇上了从别处而来的魏子然一行人。得知这一行人也欲往平湖酒楼,他便欣然邀请几人一道上酒楼聚一聚,众人见他心诚,让随行的小厮儿、随从自行游逛,便随他一道往平湖酒楼而来。 平湖酒楼的伙计已悉数从钱塘江边回来了,因许荆光未能夺标成功,心情低落,楼中人人皆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并不敢高声谈笑;枯坐到夜里,因肚里饿得难受,厨房也只随便煮了一大锅面,众人分着吃了后便各自回家归屋歇息去了。 魏子然一行人来时,楼中只有贾掌柜仍在柜台后算账。 郎清进门便大声问:“掌柜的,今日做生意么?” 贾掌柜今日心情很复杂,对客人没有了往日的客气周到,脸也不曾抬一下,漫不经心地说:“今日不开张,客人们请到别家去吧。” 郎清并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径直走到柜台前,倚在柜台边缘,笑着对贾掌柜说:“许家弟弟在不在?在的话,请掌柜的请他出来,我有话对他说。” 贾掌柜微抬眼,向楼上望了一眼,努着嘴道:“楼上南厢的暮花天里。客人若不怕这位哥儿脸色,尽管去。不过,您几位今夜若要在小店吃饭,这里也没有厨子、伙计,只能提供些酒水茶食,要热菜热饭,恐怕得客人们自己从别家叫了送过来。” “无妨,”郎清道,“我们也不是来喝酒吃饭的,是来饮茶闲谈的,您楼里若有普洱,请拣上好的送上去。” 贾掌柜笑了笑,说:“您家里就是做茶的,我们这里最好的茶怕也不合您口味,请您别挑剔。” “老掌柜这话就说错了!”郎清笑道,“屠夫卖的是肉,吃的却是肉渣。我家虽说是做茶的,但贡茶我们也难喝上一口,都是要孝敬宫里的;那些上好细茶又是要给那些富贵的精细人喝的。我们这些做茶的不过能尝一尝那些粗茶罢了。” 罗衡见他在这儿与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便拉了魏子然先行上了楼,后面的林知泉、林瑶华、魏书婷也忙跟了上去。 文卿见状,笑着催了一声:“春白兄,我们先上去了,你快一些。” 郎春白听言,只得弃了贾掌柜,上楼前,还不断叮嘱着要拿楼中上好的普洱,极力为自己辩解:“真不是我金贵,是今夜那几位客人都是金贵的,招待他们不能不精细周到。” 贾掌柜只觉这客人是个多话的,并不接过他的话茬,怕他说起来一发没完没了,便出柜台为这一行人准备茶水点心去了。 楼上暮花天内,许荆光已换上了平日居家时的白袷蓝衫,此时正一手撑着头、斜卧在窗边观赏着西湖边的渔灯柳影,侧耳聆听着那头佳人士子的欢声笑语。 暮花天的门忽然被推开,脚步声纷沓而至,青衣白衫飘然而入,瞬间将这间并不宽敞的雅间塞得满满的。 许荆光回头,便见郎清穿过众人,径直朝他而来,眉眼皆带着笑,一脸殷勤地说:“许家弟弟,你怎么跑那么快,扔下我们这群为你助威呐喊的朋友便走了?” 许荆光并不睬他,起身后,只招待屋内其他人入座;郎清却毫不在意,恁是挤在他身边坐下,一把扯住他,满脸伤痛地看着他说:“我真不懂了,你对我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气呢?回回见你,你总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大丈夫就算是死,也得死得明明白白,你不如让我死个明白,快说说你为何这般不待见我!” 许荆光只是不理。 罗衡见这两人似夫妻闹脾气一般,试图化解两人之间的僵局,笑着对郎清说:“当年重阳满觉陇茶会,府上不将你许家弟弟放在眼里;今夜端午小聚,人家自然不将你放在眼里。我当日就与你说过,你若事后不给他个说法,他会记你一辈子。敢情这些年过去了,你都没与他好好解释解释?” “呀!”郎清懊恼道,“我真给忘记了!这都赖那个天杀的李屏山,若不是这猴儿跑得没踪影了,我哪能忘记向许家弟弟请罪呢!” 许荆光只是冷笑不语。 魏子然却因郎清骤然提起了李屏山,想到如今栖身在酒楼的南屏,心里莫名紧张不安起来,便借口说帮贾掌柜准备茶水去。 魏书婷此时与一班少年男子杂坐一处,心内十分不自在,便忙起身追着魏子然出去了。 “哥哥,我和你一道去。”魏书婷追上他,低声说。 魏子然本是为南屏借口出来,不想身边跟了人,便欲劝她回去。哪知身边跟上来的这个还没劝走,那头又跟出来了一个。 “心斋哥哥,”林瑶华追上来,拉住魏书婷的手,便笑着央求道,“我也去帮忙。” 魏子然头疼,只得带着两人下楼去找贾掌柜。 贾掌柜已将茶水点心准备妥当,见了这三人,忙道:“几位小客人搭把手,东西有些多,帮忙送一趟。” 魏书婷与林瑶华本是真心来帮忙的,自然愿意搭把手,早已抱过茶具、糕点蹬蹬往楼上去了。 贾掌柜又请魏子然帮忙将生炉子用的一盆木炭送上去,魏子然并不推脱,却是趁机问道:“灶上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了?平日里,你们那膳丫头这时候不是还在么?” 贾掌柜神色顿了一顿,也没细想魏子然有此一问的初衷,满腹心事地回了一句:“今日酒楼不开张,她哪能日日夜夜守在酒楼里呢?” “这么说,”魏子然疑惑道,“她今日不在酒楼里?她不住酒楼?” 贾掌柜这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满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客人问一个烧火的丫头做什么?她今日随我们少东家出城去了。平日里,少东家对她便与别个不同——我这么说您能明白么?” 魏子然不由笑了:“明白。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随意问问。” 南屏既然不在酒楼,他也不用担心郎清今夜会撞见她。只是,日后可得提醒她当心些,若被郎清找到了她的踪迹,这人定会闹得人尽皆知。 回了暮花天,贾掌柜帮忙生好了炉子,与许荆光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而魏子然观这人对待郎清的态度依旧冷淡,心想这人果真是个爱记仇的,警醒自己日后与之来往,还是谨慎小心微妙,免得不当心得罪了他,徒遭人怨恨。 而郎清见这人心肠这般硬,也不再示好,只与众人大谈特谈今日夺标的周家儿郎,不惜溢美之词。将那年方二八的少年夸得英勇神武,简直是江左美丈夫周公瑾再世,是世间少有的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 他这一番夸夸而谈,许荆光实在是听不下去,冷冷打断了他,说:“你怕是心迷眼昏了,什么‘江左美丈夫’‘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那分明是只不知廉耻的雌鸟,你竟认作雄鹰么?” “你说周家掌旗的是个女的?”郎清难以置信地问。 许荆光讽刺一笑:“夺标时,我与她只有一船之隔,若非她使了手段,那标她也夺不了。” 郎清问:“使了什么手段?” 许荆光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只说那人不知廉耻,并不细说。 林瑶华正为今日夺标的竟是个女子而兴奋不已,听这人总骂人家不知廉耻,便愤然拍案而起:“亏你还是个堂堂男儿汉,竞渡夺标输了就输了,怎么还恶意侮辱别人呢?女子怎么了?女子不是照样能胜过你们男儿?今日八条龙舟,船上二百多号人都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瞧不上女子的臭男人,却敌不过一个女娇娘,羞不羞? “辽东为何会失守?都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弄丢的!一帮大老爷们却敌不过一个弱女子,还有脸在这儿骂人家不知廉耻?真是气死我也!” 她一番话将在座的“臭男人”皆骂了一通,犹觉不解气,忽听郎清笑着道:“林家弟弟怎么连自己也骂上了?我们没脸,你有脸么?” 林瑶华本觉这男人气质容貌都不错,可说的话却不是她爱听的,便气咻咻地道:“我当然有脸!我可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 “你不是臭的,”郎清不愿与年幼的孩子一般见识,笑着说,“你是香的,甚合我意。要不要认我做哥哥?” 林瑶华一口茶水尚未吞下,便笑着喷了出来,拉过一旁事不关己的林知泉:“你问问我这位哥哥,看他肯不肯?”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吃五黄,是流行于杭州等地的端午习俗。五黄,即雄黄酒、黄鳝、黄鱼、黄瓜、咸鸭蛋黄。因为雄黄带有毒性,一般的老杭州人都会用绍兴出产的黄酒来代替雄黄酒。 第70章 第70章 【天启元年夏·茶炉旁】 她这时候将这位二哥哥拉出来,自然是希望他能帮自己推掉郎清的这番好意,可林知泉似是全然体会不到她的心思般,懒洋洋说道:“你已背着我认下了你的‘心斋哥哥’,我肯不肯有什么打紧?这屋子里的‘哥哥’,你索性全认下了。” 林瑶华一怔,心想自己何时认下了魏子然这个哥哥,却听魏子然忙澄清道:“林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不是叫一声‘哥哥’,就是认了‘哥哥’。” 顿了顿,他又手指身边默默吃茶的魏书婷:“她认下的‘哥哥’是这位。” “你们推来让去的好没意思!不如就依了林小哥儿的话,索性大家伙儿以茶代酒,序齿结拜成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郎清说完,又问魏子然,“你家里焘哥儿与小先生哪里去了?找来一同结拜了!” 林瑶华见他如此爽快,这回的话甚合她意,遂将先前不愿与之结交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喜道:“哥哥这话甚合我心,我同意!” 魏书婷在一旁拉她的衣袖,附耳道:“妹妹矜持些,莫得意忘形了,我们是女孩儿,不兴这些江湖草莽习气,说什么结拜成兄弟?” 林瑶华亦对她附耳道:“姊姊这话说差了。你甭管什么女孩儿男孩儿,我们现今做的是男孩儿装扮,就能与他们做兄弟。姊姊勇敢些,这样扭扭捏捏就显得你胸怀小了。” 魏书婷毕竟是长在深闺里的姐儿,像今日这样与一帮素不相识的男子饮茶,已令她浑身不自在了,何遑论与这些人结拜? 她见劝不住林瑶华,便道:“结拜要真心诚意,你这样岂不是欺了人家么?” 林瑶华猛然醒悟,向她讨教:“姊姊的意思是怎样呢?” “我的意思是……”魏书婷循循善诱道,“我们毕竟是女子,不必掺进男人的世界里与其称兄道弟的。妹妹喜交友,为何不找女子结交?他们这些人兴致来了便要称兄道弟,看似潇洒痛快,其实这一帮子人里头人心各异,依我看是不牢靠的,若将来彼此之间有了龃龉嫌疑,撕破脸岂不是不好看?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两个知心知意的友人,就该知足了,不必朋友满天下。” 林瑶华似被她说服了几分,正犹豫间,不防郎清会突然绕到身后,催问道:“你俩叽叽咕咕说了这么久,究竟要怎样?结拜么?” 说着话,他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吓得林瑶华如触电般迅速躲在了魏书婷怀里,连声道:“我不结拜!不结拜!” 郎清莫名其妙,另一只正欲往魏书婷肩上搭的手,也不知何时被慌忙上前来的罗衡握住了。一时之间,魏子然与林知泉也相继围拢了过来,忙问:“怎么了?” “我也挺纳闷!”郎清是一头雾水,看着那两个对自己满身防备的“小哥儿”,郁闷道,“前一刻这林家弟弟还要与我结拜,这一刻就变脸了……想是我流年不利,先是许家弟弟与我翻脸,这回这位弟弟也与我翻了脸。小祖宗,好歹让我死个明白,我哪里得罪你了?” 林瑶华依旧满是防备地看着他,恼红着脸说:“你手脚不老实!” “我手脚不老实?”郎清好气又好笑,“怎么?你碰不得啊?好好一个活泼灵秀的少年郎,怎么像个娘们一样扭捏矫情?” 罗衡见他这一副誓不罢休、要与人理论的架势,忙拉着他回到自己位上坐下,殷勤地为他斟茶,笑着说:“春白兄,请喝口茶消消气。你是大老板,心胸大,何必跟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较劲儿呢?她们不愿结拜就随她们好了,你也不是她们这些人高攀得起的,没的辱没了你的一世英名。” 郎春白虽不吃他这一套,却也被这番恭维的话说得舒坦了几分,喝下一口茶,盯着林瑶华与魏书婷,闷闷地说:“我才知道这两人是我这个臭男人碰不得的!” 罗衡道:“不但你碰不得,我们在座的这些臭男人都碰不得的。” “为何?”郎清奇道。 罗衡只是笑而不语,郎清还欲追问,却是文卿已从方才的事故里瞧出了端倪,劝了郎清一句:“春白兄,有些事不必寻根究底,过去就过去了吧。” “你们这些人说话做事都不敞亮,藏藏掖掖的!”郎清气恼万状地饮下一杯茶,“有什么事不能大大方方地摆在明面上说么?文静缘,你好歹是个推官老爷,我现今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诉,你能帮我伸冤做主么?” 文卿道:“冤主不是你,我替你伸不了冤。” 郎清又是一噎,恨不得起身离席而去。 许荆光却忽叹了一口气,嘲道:“我就说你是个心迷眼昏的,只有妓馆里那些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的女人能入得了你的眼,那些干干净净的女子,你这双昏眼是看不到的。” “你又给我打哑谜!”郎清请求道,“算我求求在座的读书先生,我是个粗人,没有你们这些人弯弯绕绕的心思,咱们敞亮些说话,成么?” 林瑶华见他如此较真,不想因自己身份之故,将这场聚会闹得不愉快,与魏书婷商议了一番,便昂首道:“你要敞亮,那咱们就敞亮些!实话告诉你,我们两个就是那位许家哥哥嘴里‘不知廉耻的雌鸟’!你上来就动手动脚的,我同你翻脸,可冤枉你了?” “什么?”郎清怔住了,欲凑近再细看看,早已被罗衡扯住,他只能作罢。 从前,他看不出李屏山的女儿真身;现今,依旧被这两个女娇娘的装扮迷了眼。 他不禁为自己的迟钝十分懊恼悲伤,低声问罗衡:“我真有那么心迷眼昏么?” “不,”罗衡笑道,“你是心太实诚了,为人敞亮豪爽,我们都不及你。” 郎清这回却不买他的账,恍然大悟了一般:“你还拿这些话欺我!我现今已经明白了,什么实诚豪爽,不就是觉着我好骗,当我是个傻的么?” 罗衡忙道:“我可从未当你是个傻的。” “他就是个傻的!”许荆光道,“今日和这个称兄道弟,明日又与那个成了生死之交,也不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死皮赖脸地上赶着要与人结交。他以为自己朋友遍天下,殊不知自己不但一份人情也没讨到,还落了一身不是。图个什么?” “我图什么?”郎清仿佛被人撕开了遮挡多年的面具,心中的骄傲与信念荡然无存,“我图你们都是有知识学问的,结识你们能让我脸上有光,而不是田间那个一无是处只知种茶、做茶的农夫!” “你这是虚荣!”许荆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 “我就是虚荣!”郎清笑道,“在座的有推官老爷,也有秀才廪生,最不济的也是个读书举业的儒童,将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呢,不过是个胸无成算,腹无才干的粗人,能与诸位同座饮茶,是你们给的面子,我说出去也能让人高看一眼。既能让人高看,我为何不能贪图这份虚荣?你们读书做官,不也贪求这份虚荣么?” 许荆光只觉他的念头庸俗可耻,欲令他醒悟,正要辩驳得他无话可说,文卿却向他使眼色,他只能低低地骂了一句:“俗不可耐!”说完,起身与众人欠身行了一礼,便飘然离去。 郎清看他毫不留恋地离开,好似被那人用刀往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这些人里头,他与许荆光相识最早,应也算是最知心的。他总以为,即使两人之间发生争吵,这份朋友之情并不会因此而消减;却不曾料到,当年的重阳茶会,因父亲小瞧了许家的门庭,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交友无数,也失友无数,这一回失去了许荆光这位老友,他只觉怅然若失的,只想大哭一场。 “春白兄,”文卿见他像失了魂一般,轻声安慰道,“许家弟弟只是今日心情不佳,话里带了几分气,可这些气话里头,字字句句都是真情实意。你要想他话里藏着的深意,不能他一生气,你就乱了分寸。改日,你找个好时机,与他叙叙旧,拿一些温言软语动他的心,给他台阶下,他不会真与你绝交的。” 郎清已是心灰意冷,苦笑着说:“他说我虚荣,耻于与我为伍,我何必再去堵他的心呢?” “话不是这样说……” 文卿欲劝他振作起精神来,一直旁观的林瑶华忽感叹道:“你们男人的心思可真复杂,怎么说着说着那一个就走了呢?谁不慕虚荣、不好面子?他不慕虚荣不好面子,怎么因输了竞渡就骂夺标的周家姊姊是‘不知廉耻的雌鸟’呢?可见他小肚鸡肠!” “你又不懂!”郎清不愿听她这样说许荆光,维护道,“许家弟弟可不会无缘无故骂人,他说那女人使了手段,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他才会骂人的。再说,他去竞渡可不是为了什么面子虚荣,是为了他心上的湘妹妹!” 话出口,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望了一眼魏子然,笑了笑,说:“魏小哥儿,我方才的话全是胡诌的,你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魏子然本不在意,因怕许荆光与南湘之间的事传出去会坏了女方的清誉,便笑着说:“春白兄又没饮酒,可不能乱说醉话!” 而座中的文卿却因郎清这番口不择言的话触到了心底隐秘的心事,神色深深地警醒道:“春白兄嘴上没个把门的,这话可是能乱说的?不说那湘姐儿与魏小贤弟是定了亲的,便是仍待字闺中,这些话也不能乱说。许家弟弟与那姐儿是姑表兄妹,是清清白白的兄妹,怎被你说得那样不堪?这些话传出去了,岂不是坏了两个人的声誉?魏贤弟也会遭人笑话。” “好好好!”郎清忙道,“我今日往周家蹭了两杯黄酒,这会儿有些醉了,说的醉话是当不得真的!诸位就当我从未说过!” 众人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为配合他,便接连应声说知道了。 而在这一片应承声里,却不合时宜地传出了一声声熟睡的轻鼾声。众人闻声望去,却是林知泉不知何时已横躺在地上沉沉入了梦乡。 林瑶华看他如此豪放不雅的睡姿,再联想起当日在桃花树下魏子然的姿容睡相,忽然有些嫌弃这位哥哥了,更觉得丢人。 第71章 第71章 【天启元年夏·武林门】 林瑶华叫醒林知泉时,恰逢清泉前来酒楼找魏子然说事。 他在魏子然耳边嘀咕了一阵,魏子然脸上不由浮出了几分笑,便又在这仆从耳边叽咕了一阵,方才放他离开。 众人忙问是什么事,魏子然笑着说:“是小先生的喜事!他与焘哥儿今日遇上了跨虹桥下王家的人,被请到家中商议婚事,今晚怕是不得与我们相聚了。” 郎清生性素爱热闹,听闻有这等喜事,心中的那点失友之痛不觉减轻了许多,喜道:“近两年难得遇上这样的大喜事,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吃酒!” 魏子然道:“既是小先生的喜事,你该向他讨喜酒吃,我还得向他讨呢。” 罗衡笑插了一句:“过个三两年,也该向你讨了。” 魏子然被他一句话刺中了心事,神色顿了顿,说:“年兄长我许多,我不能越过年兄先成了家,总要先沾沾你的喜气,这喜事才能轮到我头上。” 他有意说这番话来刺激罗衡,是想借此机会让这人在魏书婷面前下定决心,也好安了她一个闺中女孩儿的心。 罗衡自是明白他的意图,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往魏书婷身上溜了一眼,发现她也正偷抬眉眼觑着自己,那目光不觉定在了她身上。 炉火烛光中的人,即使粗画了眉眼、抹黄了脸蛋,依旧掩不住她身上那股天生的女儿情态,一颦一笑依旧似明月初升、桃花吐蕊、春草露尖,清皎皎,明艳艳、娇嫩嫩。 他想,这样明媚娇艳的女孩儿,纵使落入烂泥坑里,也是那浊浊不染尘的青莲,贞静沉默,让人不敢亵渎。 这样的女孩儿,他配么?又等得起么? 鲍仙姑的警告犹在耳旁,他忽然犹豫了。 罗衡的犹豫沉默,自然落入了魏书婷眼中。 屋内的谈笑声依旧充盈满耳,她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借口屋内太热太闷想出去吹吹风。 郎清却道:“茶喝了,该洗个端午浴祛祛晦气,诸位去混堂么?” “混堂是个什么样的地儿?”林瑶华时常从家里仆从嘴里听说这样个地方,可惜却无缘一见,“有女子混堂么?” “没有!”郎清见这女子如此开放大胆,不禁啧啧称奇道:“我是头回见到要进混堂的女子,你是真不知廉耻呀!” 林瑶华被他一句话噎得满面通红,眼泪忽哗啦啦淌了下来,委屈万状地说:“我怎么不知廉耻了?你们能进混堂,凭什么我们就不能进?我想干干净净的不行么?” 郎清没料到会惹哭她,一时间也没了言语,最后还是魏书婷温声安抚好了她。 罗宅派人驾车来接回主人与客人时,罗衡等人因应了郎清的邀请,便吩咐家下人先将两位“小哥儿”和那眼睛也快要睁不开的林知泉接回去,特特叮嘱要让家里的侍女们烧好香汤供客人洗浴祛秽。 车马接走了那三人,郎清方才叫了自家的车马过来,载着一行人出武林门便往混堂成片的混堂弄而去。 今夜不宵禁,武林门外灯火通明,这里的鱼行米市依旧船来人往,桃花河上甚至有龙舟夜戏。此处的夜龙舟不同于白日里声势浩大的竞渡,是友人之间自行组织的竞渡,河上不过两条小龙舟,舟上悬挂着小灯,船上擂鼓吹箫,以歌相和,名虽竞渡,不过图一乐罢了。 郎家的车马方出武林门,便被聚在此处的人流堵得行进困难,偏偏前头又迎面驶来一辆车,忽停在道中间不动了。 郎家的车马过不去,车夫下车往那家车马那儿问了问,随后领着那家的车夫前来对郎清说:“对不住诸位爷了,我家马车的车轱辘折了。这车是雇来的,车上没有备用的车轱辘,只能等人去车行里找人来拖回去。诸位爷若是急着从这条路过去,还请爷们帮我家哥儿将这车马推到城门下,没的挡了诸位的道,误了爷们的事。” 郎清并不推辞,吩咐家里的两个车夫去搭把手,他自己唯恐人手不够,也下车跟了上去。 魏子然掀开车帘向那家车马处探头望时,煌煌灯火下,那家哥儿的脸面似有几分熟悉。待那人正脸朝向这边时,他已将那人的面貌看得清楚明白,不是南家哥儿南春阳又是谁? 他记得那贾掌柜说过,南春阳是同南屏一道出城的。他紧张又激动,四处张望,却并未看到南屏的身影,那车厢里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对车厢内的罗衡、文卿说要下车帮忙,便急急跳下了车厢。 罗衡发现他神色间隐有喜色激情,也不由掀帘往外看了看。 “怪道小年弟急着要去帮忙呢!”他盯着那头南春阳的身影面貌,回头让文卿也来看看那人,“你瞧那家哥儿像太平坊南家的南春阳么?” 文卿此时精神有几分疲惫,神情恹恹地收回目光,点头回道:“不是像,那就是他。” 罗衡察觉到他心情有几分郁郁,凑上前低声问了一句:“大表哥,向你请教一件事,你能坦诚相告么?” 文卿笑着问:“你要向我请教什么?” 罗衡斟酌了再斟酌,方才问道:“你这回迁到严州任官,少说也要在那地方待个三年,打算将表嫂接过去么?” 文卿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为你操心后世子孙的事呀!”罗衡笑道,“你与表嫂长期分隔两地,于子嗣一事上难免有心无力。你若舍不得她跟着你奔波吃苦,打算让她在家守宅,不如纳一房妾……” “这就是你要请教的事?”文卿微愠道,“我一个尚且顾不过来,何苦再讨一个劳心劳力?你管管你自己的这些事吧。你自己的亲事如何了?” 罗衡笑道:“我不急。” “你将近二十岁了,你不急你家里能不急?”文卿凑近了些,附耳低声问他,“在暮花天的时候,你总在偷偷看贤弟家的那个妹妹,她还那样小,你招惹人家做什么?” 罗衡惊道:“你不好好喝你的茶,偷偷看我做什么?” 文卿道:“我是看你今日话较往日少,觉着奇怪。这样事,你独独瞒着我么?你家里似乎没有与魏家联姻的打算,这还是魏家没有与你年龄相配的姐儿,你总不会要等她长到十五六岁吧?” “我等她到死都愿意!”罗衡听出他是想劝自己放弃,不耐烦道,“你别像个过来人一样劝我,先管好你自己身上这些风流事!” “你这人……”文卿无奈又好笑,“急眼了便满口胡话冤枉人。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哪里来的风流事?” 罗衡冷笑:“你还想瞒我呢?怎么郎春白一提到许荆光的那个湘妹妹,你便紧张兮兮的?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么?敢情对表嫂不冷不热的,是这心里头惦记着魏小年弟的人呢!” “你真是越说越不上道了!”文卿羞恼不已,一时竟被这位表弟的这番恶意猜测恼得说不出话来。 罗衡不过是要激一激他,见他难得的恼了火,忙赔礼道:“我也不是真心要恼你,是你不与我和小年弟一条心。你明知他是个痴心人,与那南家湘姐儿的婚事非他所愿,那姐儿也并不属意他,你关心我的婚事,不若先替他搅黄了与南家的婚事,做一回月下老人,遂了许荆光的愿,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你的一件大功德?” 文卿听他说出这番荒唐无稽的话来,忙轻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好些日子不见你,言语行为愈发没张致了?至于魏贤弟……”顿了顿,又道,“儿女婚姻之事,既然承了父母之命,受了媒妁之约,若反悔退婚,于男女双方都不利。这事,只有你能劝劝他了。” 罗衡沉默良久,看着窗外帮忙挪车的那群人里的魏子然,忽然觉得这小年弟可怜又可敬,怜他的痴心不变,也敬他的痴心不改。 不说他们这些姻缘尚无着落的人,即便是身边这个早已成家立业的大表哥,姻缘终究是不圆满的。 而细细想想,他似乎从不知这位表哥心中是否有属意的女子。 “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他心中郁结,喟然长叹道,“我只要花前月下,情由己心——哥哥,你爱过人么?” 他并不待文卿回言,从车外转回目光,自问自答:“我想你是没爱过的。家人说你与表嫂相敬如宾,我看是相敬如冰,冷冰冰的,没一点热气,一点波澜也没有。你们婚前见也没见过,因为父母之命凑到了一块儿,你心里还老大不情愿的,哪里来的温情与爱?哥哥,彼此相爱的夫妻不是你们这样不起波澜的,不起波澜的水是一潭死水,看似平静,底下却开始慢慢发臭了。” “你错了,”文卿温声反驳道,“世间夫妻千千万,各有各的相处之道,好与不好,不是局外人能窥破的。” “你觉得你这段姻缘是好还是不好?表嫂又觉得如何?”罗衡觉得他在强词夺理,连声问,“哥哥,你心中只有佛,没有女人。你觉着彼此相安无事挺好,可问过表嫂她喜欢这样么?你了解女人的心思么?女人不需你来渡,只需你好好爱她们,她们便能成佛。” 文卿默了半晌,方道:“待她们学会了自己爱自己,便是入了佛道。” 作者有话说: 这里说一下,文罗两家上一辈的关系有点复杂。 从文卿角度来看,爸爸是文家长子,妈妈是罗家长女。但是,他爸爸的妹妹,也就是他姑姑,嫁给了他妈妈的弟弟(罗明生),也就是他舅舅。 所以,文卿跟罗衡是姨表关系,跟罗明生的关系就比较复杂了。从爸爸那头的关系来说,是姑父;从妈妈那头的关系来说,是舅父。为了不那么混乱,所以,文中会规定称呼:爸爸的妹妹叫姑母,妈妈的弟弟叫舅父。 然后,家中长辈可能会根据自己想要的关系来称呼,像罗明生称文卿为“外甥”,就是站在他自己罗家人的立场上而不是妻子那方立场来称呼的,说明他是以罗家为中心的。 总之是有些乱。 第72章 第72章 【天启元年夏·运粮河】 魏子然最终并未同郎清一行人往混堂弄沐汤祛秽,而是留在武林门下陪着南春阳等车行的人前来拖车。 南春阳知晓他留下来的目的,又因心肠太软,经不住他的百般哀求,在对方不知第几次向他打听南屏的踪迹时,他终是动容了,答应带他去见南屏。随后便吩咐车夫在此等车行来人,又嘱咐道:“回去后,就说我遇上姑爷了,今晚回不去了。” 魏子然对他感激涕零,遂同他离了城门,往附近的运河码头而来。 码头边,无论客船、货船皆已收缆,两人沿岸问了好几个船家,皆说今日端午,夜里不拉客,好容易问到一家愿意的,那船家听说是往杨家渡去的,连连摆手摇头:“太远了太远了,不去!今夜往那个方向去的船只还是逆风逆水,怕是天明也到不了杨家渡,那头的客人可没有运河上的客人多,岂不是耽误了我的生意?再说从运粮河1转道南苕溪之后的那段水域,可真是九曲十八弯,夜里行船多危险!” 魏子然听出这船家是在讨价还价,直接问:“您给开个价,要多少钱才肯开船?” 这船家也不含糊,笑了笑,说:“平日里,往那儿去一趟少说也得五六十文钱,今日过节,又是逆风黑夜,你们若真心要搭乘我这船,一趟也得一百五十文钱吧?” 魏子然笑道:“您这翻得有些多。一钱银子走不走?” “少一个子儿也不走!”船家摇头,态度坚决,“我看两位客人也不是缺钱少银的,怎么还兴讨价还价呢?你们去过南家的平湖酒楼么?那儿的雅间我们是不敢想的,只在里头待一个时辰,不吃不喝,也要一钱银子,这不是抢钱么?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家上你那儿吃饭,付个酒食茶钱就行了,怎么占个房间还要算钱呢?一样的饭菜,听说楼上的价钱也要比楼下的贵!这才是做的黑心生意! “你嫌我这船钱贵,却不知这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白天黑夜,寒冬酷暑,我们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拿命挣来的银子也不够在人家楼上吃一顿的。你们坐不坐?不坐就让我睡个好觉!” 魏子然见他放下了狠话,一眼望去,这附近又没有哪家肯在端午夜里撑船载客的,只得应了下来。 进了船舱,魏子然见南春阳有几分低落,猜到他是因那船夫对南家酒楼的那番指责。而他,今日也是头一回听说楼上楼下的饭食钱是不同的。 “那个……”他虽赞同船家的那番指责,但在酒楼少东家面前,却不能再给这位哥儿难堪,小心探问着,“酒楼的饭食,楼上的真比楼下的贵么?” 南春阳道:“你楼上楼下都吃过,没发现么?” 魏子然讪讪:“说实话,我少有机会去楼上吃,即便去吃了,那结账的也不是我,倒没怎么留意这些事。” 南春阳却深深叹了一口气,颓然道:“楼上楼下的价高价低,是我有意为之的。楼上的价钱是依照市面价钱、酒楼规格和其他一切开销定下的,是正常的价钱;楼下的价钱是我的一点私心,只希望那些整日奔波劳苦的寻常百姓,偶尔也能吃上一口肉,所以那些荤菜的价钱我都减了一些。本是好意,倒没想到会被认为是黑心的。” 魏子然没料到他背后是这样的用心,一面钦佩他的善心,一面又感叹他的天真。 “你虽是好心,”他说,“但好心往往办坏事。升米养恩,斗米养仇,人心是贪婪不知足的。只从这船家方才的话语里,就知楼下的客人不会感激你的这点好心。他们想去楼上吃饭,楼上的价钱却比楼下的高,他们不会感激你减了楼下的价钱,只会怨你为什么不将楼上的价钱也减一减。楼上的客人知道了又会怎样想呢?你的这点好心,到最后只会弄得上怨下恨,若被其他酒楼饭店钻了这个空子,你这酒楼的生意将岌岌可危。” 南春阳好似被一语点醒了般,懊丧不已:“我只当我这样做能留住食客,没想到是得不偿失。怪道表哥说自他帮我代管了酒楼,酒楼的账面上就很不好看,看来是我的这点好心得罪了楼上楼下的客人。”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要将楼下的价钱调上去么?” “不可!”魏子然道,“甭管是调高还是调低,客人都不会买账。” 南春阳毕竟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小伙,又因没在亡母身边受教许多年,对生意场上的许多事仍抱着天真的念头。如今意识到自己自作主张想出的点子,毁了母亲在世时辛苦经营的酒楼的生意,不禁十分懊恼泄气。 他想到许荆光前些日子往家中找他商量的一个挽救法子,因那时候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并没有立即同意。 这时候,身边只有一位比他还年幼的哥儿,他无人可请教,只能同他商量:“表哥前几日提过一个法子——他说,雅间包座按天数时辰算账是鸡肋之举,大可不必。不若将这项进项蠲除了,算进酒食钱里,也不必分什么楼上楼下,所有客人一视同仁,楼上雅间是先到先得,也可当面相订,交纳一定订金。 “雅间是先母在世时辛苦经营出来的口碑,是风雅之所。若不分贵贱,人人都可上楼用饭,不是毁了她的心血么?先母在九泉之下,想必也会责怪我们后辈子孙无用吧?” 魏子然倒觉许荆光的这个提议很不错。迄今为止,酒楼雅间的名声其实早已深入百姓心中,一旦打破从前的经营局面,让雅间不分贵贱贫富地接纳客人,将会引来大批的客人。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南春阳仍是有些担心:“此举固然能挽救酒楼当今的危机,引来了平民百姓,却失去了贵门子弟,这不是先母所愿看到的。” “有些话……我不知该讲不该讲?”魏子然对他以贵贱贫富看人觉着有几分话不投机,但因这人是南屏的嫡亲兄长,他不好出言讽刺,只能好心提醒,“做生意,门路是越做越大、越做越广的。令堂在世时,酒楼将将站住脚,她要在众多酒楼饭店中崭露头角,楼中厨子厨艺其实还不是要紧的,她需要的是口碑。这时候,她的主要目标便是那些有钱有势有声望的人,靠这些人为酒楼一点点赚来口碑,让酒楼名声响彻江南,她便已经成功了。 “既然成功了,那么待酒楼站稳脚跟,慢慢壮大之后,这时候就该慢慢将局面做大一些,目光不应盯着先前那些有钱有势的客人,该多看看先前在楼下用饭的那些人了。你不要觉着他们腰包里没几个钱,待酒楼允许他们上楼了,将他们与楼上那些人等同看了,他们即使兜里没几个钱,也愿意将这几个钱花在这里。” 南春阳只觉魏子然给他画了一张大饼,那饼不是现成的,他并不敢贸然尝试。何况,一旦酒楼打破了先例,不分贫富贵贱地接待客人,势必会得罪楼上的那些客人,没的新的客人没引来,反倒丢了老客人。这样不知结果的事,一旦失败,他承担不起。 魏子然看他犹豫纠结,建议道:“你若拿不定主意,不若先拿两间雅间试一试。其实,你家的酒楼有些年头了,赢得了口碑,这次的危机不至于让多年的口碑毁于一旦。但世道在变,人心在变,什么也不做,再好的口碑也会被慢慢忘记,立本求变是打破困局的唯一出路。” “多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南春阳犹豫不定地说,“我会好好考虑表哥与你的建议,与家父商议后,才好决定要不要变。” 顿了顿,他目光亮了一亮,没一会儿又暗了下去,似有些底气不足地问了一句:“我想重现先母在世时的‘赛诗会’盛况,你……你觉这事行得通么?” 听言,魏子然不由来了兴致,笑道:“我渴慕此中盛况久矣,只是不知兄长家中可有能主持大局的人?” 南春阳道:“家中二姊姊颇有才名,当年赛诗会的点子还是她出的。就是不知她肯不肯露脸做这些事。” 魏子然道:“令姊若愿露面,我可向她安排两个帮手。若她不嫌弃我等男子的污浊之身,我也愿帮忙。” 南春阳笑了笑,说:“好,我这一趟回去后,先与二姊姊商量商量。” 然,他虽这样应了魏子然,却始终猜不透这位哥儿如此热心酒楼生意的用意。 即便这哥儿是他家里的姑爷,可在南春阳与他少有的几次接触里,魏子然给他的印象并不是这样热心的人。虽不知这人对旁人是怎样的态度,但对南家人的态度,却始终是不冷不热的。 他猜到了一种可能,却仍有几分犹疑,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你如此热心帮着我出谋划策,是为了屏儿妹妹么?” 魏子然怔了怔,眼中缓缓荡开了一圈笑意,并不否认:“论私心,自然是为她。但南家风味名满江南,若因失了人心而埋没,岂不是太可惜了?” 南春阳笑了笑,又问:“去年冬日,我往你家做客探望你时,任我如何否认,你为何一口咬定我知晓屏儿的踪迹?” 魏子然笑道:“你有意让我知晓,为何还要问我?” 南春阳眉心一动,又听他说:“我那日在苕溪上见到她时,她身上披的斗篷,与你在我家做客所穿的是同一件。你若不是无意让我知晓,便是有意向我传达了这样的信息。” 这样的缜密心思令南春阳心惊不已,想起这人方才对酒楼经营之道的侃侃而谈,更令他自愧不如。 他稳了稳心神,不敢小瞧了这位比自己年幼的哥儿,慢声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故意穿给你看的。屏儿自那日与你猝然相遇后,她打听到你自那日之后便卧病在床,心里挂念担心你,便嘱咐我穿上那件斗篷,传了那句‘该相见时自会相见’的话给你。她说,这句话能治你的病。你病愈……真是因得了她这句话?” “是吧……”魏子然想起当日因南屏惹动了杨连枝的胎气,此时并不愿多谈当日之事,遂问了一句,“我听说我家中那几日传出的关于‘我爹娘一开始替我定下的就是南湘而不是南屏’的流言,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这也是她让你故意为之的?” 南春阳神色蓦地一紧,躲着他灼人的目光,低低道:“是我故意为之,但不是她的意思,而是……是大姊姊的意思。” 听言,魏子然内心纳闷不已:“她是何意?” 南春阳摇头,斟酌了片刻,问了一句:“你要娶的是大姊姊,那屏儿怎么办?” “我不会娶你大姊姊,”魏子然定定看着他,语气坚定,“若娶不得南屏,我也不会娶别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运粮河,即余杭塘河,又叫“官塘河”。(具体可百度) 第73章 第73章 【天启元年夏·国昌乡】 自苍老爹开始为南家酒楼运货之后,这老船夫便在杨家渡附近的将墅里新赁了房屋落脚。 将墅里多是杨姓,据说其祖上乃安徽人,常年跟随太-祖南征北战,曾在苕溪上为军队运送粮草辎重,因功被提升为将军,后便选了此间的一处高墩建宅落户。至今,杨氏已然成了此间的大户,是此间的书香之家,善名闻名乡里。 因夜里逆风逆水,至日间巳时,船只方才在杨家渡靠了岸。 杨家渡与将墅里比邻而居,田间多植桑种麻。这时候,沿溪一带的桑林里有妇人小孩忙着采桑叶、摘桑椹子的身影,时而还能听到几声活泼灵动的采桑曲。魏子然与南春阳与船家算过船钱,因不愿走大道,走过一条窄窄的田塍,便欲穿过前方高墩上的那片桑林前往苍老爹家中。 无奈,桑林外有院墙围着,墙外还拴着一条猎犬,虎视眈眈地盯着过路的人。 魏子然与南春阳一时不敢靠近,询问往来的路人,方知这片桑林是杨家渡杨氏族人自家的林子。 而那条猎犬见这两个陌生人迟迟不离去,终是按捺不住起身狂吠起来。这一通狂吠自然引来了院墙内守林的杨家人。 闻声而出的是位黑发长须的中年男子,那人先是制止住了那狂吠不停的猎犬,而后才向两人走来,静静打量了两人片刻,方才问道:“二位不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吧?来此有何贵干?” 南春阳忙道:“我们是欲往邻村将墅里探亲的,想借个路,不知行得通否?” 那人不由再次认真审视着两人,良久方才点点头:“你们跟我来。” 说着,这人便将两人引进了院墙内,墙外那条猎犬仍满是警惕地对着两人的背影龇牙低吼着。 日光穿透层层巴掌大小的桑叶,直入林间。魏子然与南春阳并无遮阳避暑的衣帽,只能循着林中的一溜儿树荫行走。 经过一棵桑树下时,魏子然不防头顶忽落下几颗桑椹子砸在了脑门上。他抬头望去,却是树上有一约莫七八岁大的少年正攀枝摘桑椹子呢!那少年似乎并未留意树下有人经过,坐定了一根树杈便只管大快朵颐,吃得满手满嘴都黑乎乎的。 魏子然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因肚内又饥又渴,不觉有几分眼馋,便唤住一个劲儿往前走的南春阳,又问那引路人:“林子里的桑椹子卖么?” 那人答道:“这林子里的果子是要给那些商贩的,你若只是要自己吃着尝尝鲜,送你一两斤也无妨。” 听及,魏子然方才意识到这人并非只是杨家请来的一个守林人,忙道:“这怎么行?我们素不相识,平白受了您家里这些果子,我心里难安。” 这人笑道:“你还怕我图你两个小伙子身上的什么东西不成?不过两斤桑椹子而已,我送得起!” 魏子然见这人为人爽直,也不再推辞,拜谢后,又躬身道:“小子临安魏家魏子然,身边这位是钱塘南家哥儿南春阳,是晚辈的姻亲舅子。今日幸遇大人先生1,累蒙先生借道赠果之恩,感激不尽!晚辈斗胆请教先生大名。” “你这少年人有些虚浮,”这人笑道,“我不过是暂时替人家看一看林子,当不起你这一声‘大人先生’,也没什么大名,不过有一个贱名而已。你既诚心相问,我也不好不告诉你,我是苏州吴县人杨念如2,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因贩布折了些本钱,得过这家杨大老爷的几次帮扶,这才答应帮忙守一阵子这桑树林子的。” 魏子然倒没因这人只是个贩布的而低看了他,只为对方说自己“虚浮”而羞愧。又想到他与母亲同姓,心上不觉亲近了几分,态度愈发恭谨真诚了:“先生虽不曾位居高位,眉间却有一股英雄气,他日定能成就一番英雄事业!” 杨念如见他如此恭维高抬自己,不欲与他闲扯下去,便让树上那少年摘了一篮子新鲜的桑椹子送到他手中:“你们回来打这林子里经过时,再将篮子归还吧。” 魏子然与南春阳连声道谢,出了林子这头的院墙,杨念如又与这头守门的人叮嘱道:“若是这两位小哥儿再来,你直接引着他们过去,不要拦阻。” 而他却是看着那两人下了高墩,方才转身入了桑林。 苍老爹在将墅里新赁的屋子在高墩西南角的一处水塘旁,原本只是两三间狭窄简陋的房屋,因修缮有方,今在屋子四周插了竹篱笆,又在篱笆边缘栽花种草,倒有几分乡野山村间的野趣;那几间屋子里里外外也重新滚了石灰水,焕然一新。至于屋旁那一处腥臭发黑的池塘,早已清理干净,往里头注入了新鲜干净的池水。 竹篱笆院内,院中石磨、水井之物皆井然有序地分布着,角落里的鸡舍茅棚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井边的一棵枣树也是亭亭如盖,绿意葱茏,一切都显得整洁有序而又幽静有趣。 魏子然想不到那苍老爹也有如此雅趣,却被南春阳告知,这屋子自赁下后,一切修缮之事皆是南屏亲历亲为的,便是刷墙添瓦、挖土担水,也是她在一旁监工,边边角角都不肯忽视。 魏子然惊叹不已,又喜不自禁:“她对这起房造屋、移花种树的事也有兴致么?” 南春阳点头:“在家时,她一个人被锁在那座小阁楼里,便常常挖土搬石、移花种草,在地上造各式各样的小院子。她屋后的那片梨林,便是她自小一棵棵种下的,一个人看顾着那一大片林子,也不嫌累。” 魏子然听了在心中暗叹不已,又心疼不已。若是早一些,他那处已动工扩建的院子,也能请她添一些奇思妙想进去。如此想着,他又遗憾惋惜不已。 两人来时,这里的竹篱笆院门虚掩着,宋妈妈与苍老爹的娘子钱氏正在井边的枣树下纳凉闲谈。 而钱氏见有客人来,喜得她连忙起身相迎。平日里,因苍老爹与孙儿皆去了南家酒楼做事,来回不便,鲜少回来,因此这家里便只有她一人守着。这两日难得来了这些客人,她极其热情喜悦;今日见酒楼少东家夜里走后又回来了,更是喜得她如同福神降临,将人请到树荫下的桌椅旁,殷勤道:“外头日头大,二位快到树荫下歇一歇,我给沏壶凉茶来供二位解渴消乏!” 魏子然忙叫住了她,将那一篮子桑椹子递过去,说:“这是邻村杨家那户人家送的桑椹果子,您用盐水浸一浸,午时再取出来让大伙儿都尝一尝。” 钱氏忙道:“来便来了,怎么还带东西来呢!” 而南春阳因不见南屏,便道:“膳丫头呢?” 钱氏道:“她一早便说要去钓几尾鲫鱼,回来好煮汤呢!这会儿应快回来了。” “她一个人去的?”南春阳焦急不安地问,“可知她去了哪处湖塘?去了多久了?” 钱氏老早便从苍老爹口中得知,这位少东家待那膳丫头不一般,这回见他着急,忙安抚道:“她是跟着村里几个孩子去的,没事的。” 南春阳犹自不放心,便与魏子然商量:“你在这儿陪宋妈妈说说话,我到附近的湖塘里寻一寻。” 魏子然恨不能亲自去寻,因南屏在此是隐姓埋名,不敢让旁人察觉到他的心思,惹出一些麻烦来,只能同意南春阳的提议。 而魏子然已有许久未见宋妈妈的面,这回骤然相见,他发现这妈妈较之当年似老了十来岁,如同深秋枝头上摇摇欲坠的枯叶,一阵轻风便能将其吹落枝头。 在船上时,他便从南春阳那儿得知了南屏昨日在酒楼遇到春水之后的事,也知两人是于昨日日间将宋妈妈从东坑村接来此处的。 当时,南春阳还委婉提醒过他一句,说宋妈妈病了这些日子,神思已糊涂,可能认不出他了。他当时并不信,此刻见到,与其交谈了几句,方知南春阳并未欺他。 昔日相识之人,她挂在嘴边的也只有南屏与她在东坑村的女儿。 钱氏沏了凉茶送来,与魏子然交谈时,越看越觉得有些面熟,便问了一句:“去年立秋日,那乘船送了我家里一筐肥桃的客人,可是小哥儿父子俩?” 魏子然蹙眉想了一会儿,已然记不清当日那船夫船娘的面貌了,可那碗凉风细雨里的莲藕西瓜粥却不曾忘记过。 他不想缘分竟如此奇妙,扬眉笑道:“那碗莲藕西瓜粥,晚辈始终念念不忘。” 钱氏见话语对上了,遂笑眯了眼,喜道:“今日这粥的老师膳丫头便在这里,你有口福了!” 魏子然听说又是一惊一喜,笑道:“当日您家里的老船家说这粥是南家酒楼里的一个厨娘想出来的,这人是南……南家酒楼的那个膳丫头么?” “不是她还有谁能有她这样冰雪玲珑的心思呢?”钱氏满脸赞赏,却又幽幽叹了一口气,眼里竟不觉涌出了一行泪。 魏子然不解其故,忙问:“老人家有什么伤心事么?” 钱氏摇摇头,抬手揩了一把老泪,笑道:“我叹这样好的姑娘,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可怜她哩!” 魏子然默然。 篱门吱呀响起时,他缓缓回头,便见南春阳提着桶、领着一位头戴斗笠、身穿短衣褐裤的娇小少年推开了院门。 钱氏见人回来,忙起身迎了上去;魏子然却只管呆呆坐着不动。 那张斗笠下的脸微微抬起向他望来时,他见到了她被日光晒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双眸里也似融进了热辣辣的日头,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心都晒化了。 身边,一直不闻声响动静的宋妈妈忽流着泪、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可怜的姐儿呀!”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清末民初徐珂认为“大人之称,始于雍正初,然唯督抚有之,康熙末,则施之于钦差大臣也。嘉道以降,京官四品以上,外官司道以上无不称大人。翰林开坊,六品亦大人。编、检得差,七品亦大人。至光绪末,则未得差之编、检及庶吉士,并郎中、员外郎、主事、内阁中书,皆称大人矣。外官加三品衔或道衔者,无不大人,久之,而知府、直隶州同知亦大人矣。” 在明朝,“大人”不是用来称呼官员的,即使有,也是很稀奇少有的。因此,“大人”之称更多是用来称呼有德望的以及家中长辈的,如“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等。 文中魏子然称呼杨念如为“大人先生”是恭维拍马屁,哈哈哈~~~ 注释2:杨念如,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朝义士,天启六年(1626)三月苏州民变参与者。参与民变的五人分别是:颜佩韦(商人)、杨念如(贩布)、马杰(商人)、沈扬(贸易行中间人)、周文元(轿夫)。可见明·张溥《五人墓碑记》。 史书中关于这五人的记载几乎没有,都是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其中除了周文元的身份是确定的外,其他四人的身份好像都是商人,身世经历都是没有的。所以,文中的身世经历都是杜撰的,只是想要让这几人更有灵魂一些,么么哒~~~ 注:将墅里,即蒋墅里,属临安县国昌乡,据清·乾隆《临安县志》载地名为“将墅”,宣统《临安县志》载为“蒋墅”。《临安县地名志》说“或疑昔为将军所居”。关于这位将军的事迹,文中提了一点点,所以文中地名写作“将墅里”。 另,将墅里杨家与杨家渡杨家祖籍不同。杨家渡杨家相传是来自湖南长沙的杨家,是南宋初随高宗南下,最后在此定居落户的。 杨家渡与将墅里在明代同属临安县国昌乡。明初,临安县革都,以乡管里,临安县设17乡、101里。 第74章 第74章 【天启元年夏·将墅里】 此行,南屏共钓得七尾身肥肚圆的鲫鱼,数了数院中的人数,便煎了五尾鱼,欲为每人做一份荞麦1鲫鱼汤面当作午饭,剩余的两尾鱼则放入了屋旁的池塘里养着。 钱氏因记下了魏子然的念想,便悄悄在她耳边说:“随少东家一道来的那位魏家哥儿,对你昔日独创的那道粥念念不忘,你看能不能为他熬一碗呢?” 南屏道:“这是位尊贵客人,若真要解他的馋、遂他的愿,须用上好的食材来款待他。莲藕须是西湖七星莲藕,西瓜也得是产自宁夏香山的戈壁西瓜。” 钱氏听她这样说,只当她是不待见这位哥儿,不愿为他辛苦自己。因此,也不敢再谈起此事。 将将出锅的鲫鱼面汤,汤鲜肉嫩,众人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将碗底也舔得一滴汁儿也不留。而南屏却是将鲫鱼刺一根根剔出,亲自喂着宋妈妈吃完,方才一个人回到厨房去吃自己的那份。 魏子然颇思与她单独会面,如今抓着了这样好的机会,便趁南春阳去邻村桑林还篮子之际,亲自拣了两盘新鲜干净的桑椹子,一盘送与院中的钱氏与宋妈妈吃,一盘则亲自送去厨房,想让南屏尝尝鲜。 他见南屏独自一人坐于四方小桌前默默喝汤,便连忙拖过一条长凳在她右手边坐下,顺手将手中的那盘桑椹子送到了她面前。 “给你吃的,”他看着她浓密睫毛下细汗淋漓的脸蛋,小心翼翼地说,“可以滋阴补血,生津止渴,你尝尝?我尝过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很不错。” 南屏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说:“你放着吧,我喝完汤再吃。这里有些闷热,院子里有风,你去外头陪宋妈妈说说话。” 魏子然却道:“我想陪你说说话。” 南屏一怔,神色深深地看着他,见他目光不躲不闪,里头涌动的暗流,似能将她的心整个儿卷进去,并不敢细看。 她觉心口微微有些发烫,略有些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正埋头送了一勺汤进嘴里,忽听他沉沉问了一句:“你打算就此放过那个春水么?” 南屏的身子陡然僵住了,慢慢放下手中的勺子,抬臂用衣袖擦了擦嘴,方才缓缓抬起脸目光寒冰利刃一样的看着他,不带任何感情地吐出了一句话:“这事与你无关,你无需过问。” 魏子然被她忽然转变的态度和语气惊住了,好似见到了幼时那个同样用冷言冷语待他的人,然,今日这冷淡似乎又与那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她冷淡是冷淡了些,看他的眼神却不会藏刀带刺。 他隐隐察觉到,“春水”是她心底的禁忌,旁人碰不得,便是提一句也不行。 南春阳说,她亲手断了春水的尘根,他却始终无法体会她那时是怀着怎样的屈辱与仇恨下手的。她宁可脏了自己的眼和手,也不愿让官府替她洗去那份凌-辱冤屈,更不愿让他陪着她分担这份屈辱痛苦。 眼前这双纤柔瘦弱的手,能执刀掌厨、杀鱼宰牛烹出一道道美味佳肴,亦能栽花种草、垒土搬石造出一间间玲珑有趣的庭院。这样的一双巧手,怎能让那人污浊不堪的血水玷污?她又怎舍得污了自己这双手? 他并不看她冰冷似雪的目光,抬手缓缓靠近她垂放在桌上的右手,尚未碰到她指尖,她已察觉到他动机,正欲将手缩回去,却于半路被他紧紧抓住了。 “南屏,我可以帮你的!”他殷切看着她,低声哀求道,“你为什么要独自一人承担呢?你若不想走官府这条路,还有其他路可以走,我可以陪你一起。只要你肯信任我一点,我甘愿为你做任何事,只求你莫再一个人做傻事,好么?” 南屏眼中的冷意慢慢散去,深深凝视着他含哀带愁的眉眼,缓缓道:“魏子然,我脏了。你抓住的这手,这身,这心,都脏了,我只有将我这身心都舍弃了,方能回应你这些年的痴情。你懂么?” “你要将身心舍弃是何意?”魏子然惊恐骇然,更抓紧了她的手,又空出一只手轻抚她带着微微汗意的脸蛋,轻声说,“南屏,你是如玉无瑕的。你可愿真正进我心里看一看?这颗心从不曾低看你,你也别因此低看了自己。该死的是那个春水,不是你,你别说傻话,更别做傻事,成么?春水的事,你放心交给我去做。” “不……”南屏陡然一惊,抬眼看着他,“他不值得……他不值得你为此脏了自己的手。他已被断了尘根,再也不能生儿育女,后半生没了盼头,让他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魏子然摇头道:“他罪当死,你对他太仁慈了。况你非男子,不懂男子身上的秘密,男子尘根未断尽,还是可以生儿育女的。你找来万寿堂的那个朱庶人是个仁医,他医者仁心,若非必要,是不会让自己的病人断子绝孙的。” “我以为……”南屏震惊难言,“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魏子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低下去几分,“我就是男子。” 南屏恍似陡然想明白了过来,原本沁着薄汗的脸上不觉如火烧一般,渐渐起了片片绯云。她羞恼地从他掌中挣出手掌,只觉屋内又热又闷,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只想逃离这个人,逃离这世间的所有男人。 然,她方如避洪水猛兽一般起身,他亦跟着起了身,紧紧跟了上来。似是察觉到她的冷淡厌恶,他并不敢过分靠近她,只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神色不安地看着她说:“我并无任何想要亵渎你的心思,你千万别将我与那春水等同而看。你若不喜我离你太近,往后,我离远一些同你说话,也再不碰你一个手指头。” 南屏此时心绪难明,方才刹那而生的厌恶,其实并非是因他而生,而是源自身体深处那段不可磨灭的屈辱印记。 “屋里闷,我去外头透透气。”她轻轻叹息一声,嘴角微微牵出了一丝笑,“桑椹子我尚未尝过,拿出去同宋妈妈和钱婆婆一起吃吧。” 魏子然小心察看她神色,发现她眼中已有了笑意柔光,心口顿时一松,依旧忐忑不安地问了一句:“我口无遮拦拿那些污言秽语脏了你的耳,你生我气么?” 南屏笑着摇头,向他走近几步,却慌得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神色哀戚也庄重:“离你太近,我怕自己会情不自禁亲近你,惹你不喜。只是,方才我所求的春水之事,还请你能应允我。” 南屏见他突然变得如此守礼,心中唏嘘感叹,又有些愧疚难安,幽幽道:“我不想你为他脏了自己的手,也坏了你清誉。” 魏子然道:“我并无什么清誉,反倒留下了几分污名,你若仔细打听,应听说过。” 南屏缓缓道:“我都知道的。你将满十岁便狎妓同游,十四五岁更因调戏寡妇被人家阿公追得满街跑。” “你原来都知道……”魏子然一方面为她留意着自己的事而暗自欣喜,一方面又怕她因此而疑心他对她的一片痴心,“虽说这些传言有真有假,但我这心从未负过你!” 南屏只是静静看看他,并不言语。 他以为她不信,又补充了一句:“身心俱在你这里,未曾在外乱来。” “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么多,”南屏苦涩笑道,“我从来信你。只是,你越是这样好,我越发觉得自己当不起你这样的情意。” “你自然当得起!”魏子然向前两步,又缓缓退了回去,柔声问,“屏儿,你信命中注定么?” 他并不等她回答,又柔柔笑开了,目光如浸了水一般看着她,缓缓说:“自周岁宴上我抓住你后,一晃眼,我们就已长到了这样的年纪,时光真如白驹过隙一般飞快,我甚至已记不清那年生辰宴上为何要抓着你不放了。这十五年里,我与你拢共没见上几面,在今年之前甚至连话也没说过几句,但我心里始终不能将你忘怀。你若要问我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净慈寺里,是自周岁宴后,我头一回那样近地看到你,比在别家宴席上寥寥两次的远远相遇要令人欣喜得多。可我当时太胆怯懦弱,不敢同你说一句话,好在你愿意同我书信往来,即使每回的回信不过寥寥几字,也从不署名,我也如获至宝。你可能不信,你在净慈寺里给我的那些信,我还留着。” 听及,南屏不由露出了几分羞惭之色,垂了眼帘,低声说:“你的那些信……已被烧了。” “我知道,”魏子然道,“倒是我要向你赔罪。若非那些信,你不会被打,也不会被送到桃花巷那间破败荒僻的宅院里。宋妈妈说,那夜荒宅走水,是因我在你娘面前提到了在净慈寺与桃花巷遇到你的事,你娘怕我因你坏了与你大姊姊的姻缘,这才故意找人烧了你睡觉的那间屋子…… “南屏,我无意让你遭遇这些,但终究因自己的一厢情愿害了你,我甘愿用余生以赎前愆,还请你能信我的这份真心。过去的事,你不用自己一个人扛着。如今,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些剖白内心的轻声软话,如春日里的细雨微风缓缓洒落在南屏心间,过往岁月的那些不堪与屈辱,似被一点点洗净。 其实,她能苟活至今,何尝不是靠着他曾给予自己的那一点微光? 而她心底那点未曾抛舍的温柔信任,也因他留到了至今。 温热的泪水湿了她干涩发红的眼角,只听她用极轻极细的声音说道:“你若果能始终不嫌弃我这样卑陋污浊的身躯,我也愿将整颗心都剖出来给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荞麦,原产于中亚,古代中国就已经开始种植,日本荞麦面其实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关于荞麦的种植可见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杂说》。如下: “凡荞麦,五月耕;经二十五日(明抄、湖湘本作「三十五日」,兹据金抄与《辑要》引均作「二十五日」),草烂得转;并种,耕三遍。立秋前后,皆十日内种之。假如耕地三遍,即三重着子。下两重子黑,上头一重子白,皆是白汁,满似如浓,即须收刈之。但对梢相答铺之,其白者日渐尽变为黑,如此乃为得所。若待上头总黑,半已下黑子,尽总落矣。” 双重人格的女主性格非同常人,她的感情戏好难写啊~~~ 第75章 第75章 【天启元年夏·罗宅】 午后,阵雨忽至,倾盆大雨下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方才渐渐转小。南春阳恐怕天那边的浓浓黑云会随风飘过来,阻碍了回程,便与魏子然商议着早些回钱塘。 南屏将两人送至渡口,魏子然想着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相见,趁南春阳与路过的船家问价之际,便悄悄靠近南屏,取了头上的墨玉祥云发簪递至她眼前,低声说:“算起来,你已及笄,我本应送你一份及笄礼。因这回来得匆忙,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只有我自己常戴的这支簪子,望你不要嫌弃。待他日你生辰时,我补你一份女孩家的礼。这个……你收着,我们不能相见时,就当是我陪着你。” 南屏抬眼瞅他一眼,默默收下了这支簪子,再去看他时,不觉被他眼中的柔光攫住了心神。 眼前的人,不再是昔日的总角少年,已然长成了一个姿容清俊、仪态翩翩的年轻男子。 他长衫似雪,墨发如玉,眼似春水比春水温柔多情,眉如新月较新月清新雅致,面似桃花,鼻如悬胆,口若含珠,一身风流雅致之气,摄人心魂。 南屏从未这样仔细认真地看过他,今日这一看,直看得她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而魏子然却从未见到她这样的目光神情,一时被她看得心旌摇曳,见她翠眉蹙颦,粉靥展笑,也只管看着她发起呆来。 南春阳与船家商议好了价钱,正要招呼魏子然上船时,见这两人一般无二的痴呆模样,不知何故,上前催了一声:“得走了。” 两人俱是一惊,慌乱避开目光,各自向旁退了几步。魏子然更是脸如火烧,讷讷应了一声:“好。” 他又望了一眼南屏,抓住她回望过来的余光,轻轻说了一句:“我们走了,你在这里照顾好自己。” 南屏轻轻应了一声,双手却紧紧攥着那支冰凉似水的墨玉簪子,看了看他,又看向南春阳,低声叮嘱道:“酒楼那头,请你帮我告个假。宋妈妈……没多少日子了,我想在这里陪她走完这一程。” “好……”南春阳点头应下,又犹豫不安地问了一句,“屏儿,你真不打算回家里了?” 南屏目光一沉,脸上又是一副冰冷得不近人情的神态:“此事无需再提。你若有心帮我,就当‘南屏’死了,只当我是你南家酒楼那个烧火做饭的膳丫头。如此,我尚能当你是我哥哥。” 话已如此,南春阳也不敢逼她,只得怏怏不乐地同魏子然登船离了杨家渡。 黑幕落下,船只方才在运河码头靠岸。魏子然与南春阳分手告别后,进了武林门,便匆匆赶往桃花巷罗宅。 罗宅前停了一乘车,马桩上拴了两匹马,魏子然心知这儿来了客人,也不从大门而入,走偏门沿着院中的僻静青石小路回了罗衡院中的小阁楼。 楼上,林家的那对兄妹及他家里的婷姐儿、焘哥儿与小先生皆在,只是不见罗衡与文卿,想是在前头会客。 这一群人正与这院中的侍女围在一处斗叶子戏,连平日里严肃正经的魏子焘与尚攸也玩得不亦乐乎,没有人留意到他已上了楼。还是并未参与游戏、只在一旁帮着林瑶华出谋划策的魏书婷当先看见了他,喜道:“大哥哥你回来了呀!” 她这一叫,其余人等纷纷抬头向他望来,七嘴八舌地问他去了哪里,是否用了饭,要不要一块儿斗牌…… 魏子然无暇一一回应,见席上有现成的糕点,索性抱过一碟栗子糕来充饥果腹,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游戏。 趁这些人斗牌游戏时,他便问身边的侍女:“这早晚教授家里来了什么客?” 那侍女道:“大爷与衡哥儿下面的几个弟弟、妹妹过来了。” 魏子然一听是罗家长房那边的人过来了,隐隐猜到是为罗衡的婚事而来,不由向魏书婷望了过去。见她与林瑶华仍是一副小厮儿的装扮,姿态从容地在那头交头接耳地说笑游戏,已然没了昨日的拘谨不安,不觉心中欣慰。 只要她心境开阔,便是日后与罗衡不能如愿结成夫妻,想她应不会为此忧思成疾的。 填饱了肚子,他在这两位“小哥儿”身后静静无言地看这些人斗牌耍戏,见这叶子戏无酒无茶,渐觉索然无趣,建议道:“如此良夜清宵,既是游戏,无酒作乐,岂不少了几分风雅快活之趣?” 林瑶华道:“心斋哥哥想要以酒助兴,便替了我,我们替你们斟酒。” 魏子然今日心情畅快,并不推辞,笑着说:“且待你们结束了这一局,我再来替你。” 话音方落,桌上的牌已是被取完,这一轮游戏刚好结束,而林瑶华这个庄家再次输得一败涂地,便忙起身拉魏子然入局:“这三个哥哥丁点儿也不懂得谦让,轮到我是庄家时,总是合伙欺负我,心斋哥哥得替我报仇,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先不说报仇不报仇的事,”林知泉早已满斟了一杯酒递到魏子然面前,“新人想入局,先满饮了此杯再说!” 魏子然道:“没有这样的事。既是重新开了局,若定要饮酒入局,你们都得饮。” 林知泉见如此说,转头问另两位局内人:“依他么?” 尚攸道:“可先依着然哥儿。” 听言,林知泉便忙请侍女们斟酒,又问其中一位侍女这屋里是否有水浒酒牌,侍女说有,忙取了出来。 侍女取来了酒牌,众人商议定了规矩,决定不按逐次揭牌的玩法钓酒牌,就选了手边的一对碗勺,勺子在碗中转动几圈,最后勺尖对着了谁,便先自饮一杯,再钓酒牌依牌上酒约饮酒,被罚酒的人须依酒牌说出一句赞诗和一段典故来,说不出得罚酒。 魏子焘觉着定下的规矩不够严谨,问了一句:“我们人少,难免会遇到牌上的酒约与人对不上号的时候,这时候该不该饮酒?若饮酒,又该谁饮酒?如何饮?” 魏子然道:“若遇上这样的局面,索性让局外的这些人做主,让她们也乐一乐。” “如此甚好!”林瑶华拍手称快,“我同意心斋哥哥说的。” 林知泉神色深深地看了她与魏子然一眼,而后方道:“我也同意。” 如此,魏子焘与尚攸自然也便“入乡随俗”了。 为防这四位局中的哥儿暗中做手脚,转动勺子的任务便由屋内的一名侍女担任了。那勺子在碗中转动了几圈,勺尖缓缓停下之际便直直地指向了林知泉,林瑶华忙送来一杯酒请他饮下。饮着酒,林知泉已钓上了一张酒牌,钓上的却是“两头蛇解珍”。 “这是张好牌!”林知泉目视魏子然与魏子焘,“两头蛇解珍,在座的是兄弟的请饮酒!” 魏子然不想第一轮便轮到了自己,与魏子焘相视一眼,早已有侍女斟满酒水送到了嘴边,两人饮下后,一道说:“赞:左齿右噬,其毒可畏;逢阴德人,杖之亦毙。孙叔敖埋蛇1。” 第二轮时,又逢林知泉钓酒牌,钓上来一看,他不由失声大笑,扬眉道:“心斋兄,你莫怨我,这回又有你!” 说着,他便将手中酒牌掷于席面,环顾左右两侧的人,笑着说:“双鞭呼延灼,饮左右席。心斋兄,小先生,请吧!” 魏子然无奈,只得与尚攸一道饮了。 “赞:尉迟彦章,去来一身;长鞭铁铸,汝岂其人?”尚攸说完这句赞诗,便以目视魏子然。 魏子然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有什么典故,林瑶华忽贴近他耳边悄声提醒道:“门神门神。” 魏子然恍然大悟,遂脱口而出:“尉迟恭单鞭夺槊救主。” 林知泉却笑道:“这是瑶妹在耳边提醒你的,不算,你得自罚三杯。” 林瑶华正欲狡辩,魏子然笑着拦阻了她,大大方方地罚了酒。 几轮酒牌游戏玩下来,众人皆饮得满脸通红,魏子然更是不胜酒力,钓酒牌时便说:“我这回若能钓个万万贯,今日这酒局方算圆满。” 许是心诚则灵,果真让他钓上来个“呼保义宋江”。 “座中无须者饮,我们皆无须,都得饮!”他道,“诸位姊姊妹妹亦无须,都请满饮一杯酒,痛痛快快结束了今日这酒局吧。” 众人皆不推辞,各自满饮一杯酒,方才结束了这场游戏。 魏子然素来量浅,这回游戏又不太走运,座中四人数他喝的酒最多。侍女们尚来不及收拾游戏残局,他便已醉卧在竹席上,拉着尚攸的衣袖,似醉非醉地看着他,双眼饧涩:“小先生有喜事,得让我沾沾喜气。” 尚攸此时已有些不胜酒力,索性卧倒在他身边,嘟哝着:“哥儿今儿这样高兴,应也是有了喜事了。” 魏子然不假思索地点头:“喜虽喜,终不及小先生这般大喜——何时过门?” 尚攸含糊支吾了一声,便没了动静。魏子然欲一探究竟,这人却已睡了过去。 看着这两个醉不能支的人,林知泉不由摇头感慨道:“这两位哥哥酒后面泛桃花,看来不是酒醉人,是喜事醉人啊!”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孙叔敖埋蛇,出自汉·刘向《刘向·新序·杂事一》 注:文中角色游戏中的酒牌赞词均引自宋·龚开《宋江三十六赞》,酒约参考水浒叶子牌。 第76章 第76章 【天启元年夏·竹席上】 天光大亮时,魏子然与尚攸方才相继醒来。两人不见屋内其他人,逢两名侍女前来伺候洗漱用饭,忙齐声问那些人哪里去了。 一侍女笑着说:“表少爷今日要回严州理事,我们哥儿和几位客人天未亮便都往江边送行去了。” 魏子然顿觉脸上讪讪,心想这时候便是赶去江边也来不及了,只好满心遗憾地同尚攸先洗漱用饭。 饭用到一半,那行人便回来了,侍女们又忙着替这些人安排早饭。 魏子然独独不见林知泉,又见林瑶华一脸落寞,心中纳罕,忙问:“林兄弟为何没见同你们一道回来?” 林瑶华冷哼一声,似对那人有无限怨恨,忿忿不平地说:“他扔下我跟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跑了!” 听闻,魏书婷不由轻笑出声,忙解释道:“哥哥莫听林妹妹这番气话。林家那位哥哥是受那推官老爷之邀,一道乘船往严州去了。” “他倒真是自由随性!”魏子然歆羡不已,不由感慨道,“可怜我们皆是困在樊笼里的鸟儿,欲飞不能。” 罗衡笑道:“这林知泉倒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妙人,相处愈久,愈发让人自惭形秽。我初次在你家见到他时,那时他与我探幽同游,他所谈不过吃喝;这回引他来家做客,他不是吃睡便是斗牌赌棋,我还因此小瞧了他几分,觉着这人言过其实,是你与大表哥错看了他。 “昨夜,他许是因饮了酒的缘故,谈性大发,与大表哥在月下足足谈了一夜犹不尽兴。这不,这两人今早仍难舍难分的,这一个也不顾妹妹的埋怨挽留,弃了我们这一干人,就跟着那一个渡江跑了。” 魏子然奇道:“他们谈什么谈得这般难舍难分的?” “还能是什么?”罗衡道,“谈释迦,谈老庄,谈良知1。总之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又像是谁都说服了谁。” 魏子然叹道:“可惜没能亲耳聆听他们夜里的那场谈话。” 林瑶华似乎仍是怨气难消,满是嘲讽地道:“看两个男人为简简单单一件事争得唇焦舌烂,有甚可听的?我就问你,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 魏子然见她气势汹汹的,不敢招惹她,只不答。林瑶华不死心,又拿这话去问屋内的其他人,连伺候几人用饭的两名侍女也不放过。 罗衡见她尚为那两人昨日谈论的一件事耿耿于怀,好心敷衍了一句:“善恶在你自己心里,你若觉得是善便是善,若觉得是恶,那便是恶。” 林瑶华道:“你少拿这些话敷衍我!亏你们座中这些人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呢,如今看来,都不及婷姊姊!昨夜婷姊姊说的那些话才是世间真理!” “何话?”罗衡瞅一眼魏书婷,忙笑着向林瑶华请教,“你说得没错,我们都不及你婷姊姊聪颖通透,你既然知道,就应该为我们解惑,去了我们的蒙昧之心。” 林瑶华以目视魏书婷,笑说:“你去求婷姊姊,让她告诉你!” 魏书婷忙道:“妹妹忒不厚道,怎能将我们私下里的那些闺房话拿出来说?” 林瑶华道:“姊姊不要谦虚害羞,闺中女子也有金玉之言、高明之论——几位哥哥敢不敢和我们辩一辩呢?” 魏子然一听,忙推辞道:“我嘴笨舌拙,就在一旁听……” “心斋哥哥不要推辞!”林瑶华忙笑着鼓励道,“我知道你能说的。” 魏子然见这小女子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与另三人面面相觑半晌,只得勉为其难地从了。 魏子焘与尚攸却不愿与女子做这些争论,欲退出,却被林瑶华立马扯住:“临阵退缩,非男儿所为!哥哥们莫欺少年穷,更莫欺女子志短!你们瞧不上我们是不是?” “并非如此……”两人是有苦难言,拗不过这人,也只得从了。 罗衡见这些人都从了,自己若再不从,恐会被人瞧不上,笑着道:“你们那头只有两个人,你若要辩,得再找两人,没的让人说我们这些人以大欺小、以众欺寡。” “你看不到你屋里的这两位姊姊么?”林瑶华手指那两名侍女,起身请她们入座,轻声询问她们的名字,一说叫踏雪,一说叫寻梅。 林瑶华见踏雪活泼灵动,寻梅温柔乖巧,又比自己年长许多,便亲切地称呼两人为“姊姊”,在她们耳边低声询问:“两位姊姊愿不愿同我与婷姊姊跟你们哥儿比试一番?” 那踏雪心有所动,但也有所顾忌,并不敢一口应下,看一眼不停向她摇头摆手的寻梅,面有难色地对林瑶华说:“我们是下人,怎能与我们哥儿争输赢?况你们谈的那些我们懂也不懂,忝列其间,不是给你们丢了脸么?” 林瑶华轻声鼓励道:“姊姊莫自谦。你们常年服侍着这屋里的哥儿,定然从他那儿学过书,观你们昨夜同我们游戏,也是知文懂墨的,胸怀口才也不错。我们不是要争个输赢,不过是要争个明白。” 这两人仍旧不敢应承,林瑶华知晓她们是碍着罗衡的面子,怕得罪了主子,便打算从这人身上下手。 罗衡本就是随性不羁的人,并不觉着林瑶华拉俩侍女入场与他对立有何不妥,遂欣然应允。 而踏雪、寻梅见这哥儿都发话了,也不好再推辞,忙撤去了案上的碗碟,备好了茶水点心,方才入席与魏、林两人坐于一侧;那四位哥儿则并肩坐在了几案对面。 林瑶华见一切准备就绪,便道:“我们随意发言,直至一方理屈词穷、无话可说,那方便输了。若你们输了,你们每人得依我们一件事,成么?” 罗衡饮一口茶,发觉这小姑娘有些小心思,便笑着问了一句:“若是你们输了,是不是也得依我们一件事?” 林瑶华不想被她抓住了话里的漏洞,讪讪笑了:“自然,愿赌服输。” “好!”罗衡替同阵营里的人应了下来,而后问道,“我们辩何事何物?请姐儿来定吧。” 林瑶华不假思索地笑道:“就辩‘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我们皆认为‘人杀狗是为恶’,几位哥哥认为呢?” “你问了一句废话,”罗衡道,“我们除了认为‘是为善’,还能怎样认为?” “既如此,哥哥便少发些牢骚,这就说说你们的高见吧!” “那我就抛砖引玉了——”罗衡不待众人发言,当先道,“你问‘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还得先看这‘人’是什么样人,这‘狗’又是什么样狗,方能说这‘杀’是善是恶。若是条咬伤咬死人的恶犬,那此人此举则是杀一救百,当是为善;如若是杀一无辜幼犬,那就得看他为何而杀,就好比屠夫厨子杀猪烹羊,此举是为生存之计,为活天下千千万万条百姓生命,也是‘为善’。” 林瑶华并不赞同,出声反驳道:“依你所说,那这世间便没有恶人了?人杀狗吃狗都不算为恶,那我此刻拿刀杀了你,也当是为善,因杀了你,用你的金屋银钱能救活许多无衣无粮的人。” “姐儿莫急,”罗衡不慌不忙地笑道,“你这是强词夺理了。人杀狗怎能与人杀人等同而论?依你们的说法,人杀狗果腹是为恶,那鸡啄虫、虎食羊、鲸吞鱼皆是为恶,如何是为善?” 林瑶华一时被问住了,魏书婷忙接口道:“为善当是可杀而不杀。狗不当死,人为生存而杀狗是恃强凌弱,此是不仁,为人而不仁,便是为恶。我们为口腹之欲杀狗,其实都是为恶。此种为恶是无可奈何之举,尚情有可原,可若为恶而不知是恶,反以此而当作是为善,无丝毫恻隐之心,便是真正的大恶。” “你一句我们为口腹之欲杀狗,是恃强凌弱,是不仁,便将我们的退路都堵死了,”罗衡见心上的姑娘发了话,不好出言驳她,轻轻笑道,“这回我认输。” 一旁的魏子然默默瞅了他一眼,只觉这人在魏书婷面前一点儿气势也没有,便接过魏书婷的话问了一句:“我若杀狗是为救人,是为善,还是为恶?” 魏书婷见大哥哥亲自来驳自己,想他平日里总有一堆歪理,便振作精神谨慎小心地问了一句:“狗是好狗?” “自然!”魏子然道,“恶狗已被罗年兄杀了,我们现在只杀好狗。我现今要杀的这狗乖巧可爱,对我这个主人忠心不二,还曾救过我的性命。这回我带着这恩人乘船出海,船只却被一群贼寇劫了,这贼寇中的老大是个极其残忍变态的人,又极度厌恶狗。他给我出了个难题,说我若是亲手杀了这狗,他便放过一船人的性命。可这时候妹妹却说,杀狗是为恶,这狗不能杀。那我不杀狗,任由那伙贼寇杀了满船的人便是为善了么?” 这时,边上的踏雪忽笑着说道:“哥儿只有杀了那伙贼人,才是为善。狗无错,却要杀狗去救满船人的性命,即便杀一救了百,杀狗就是为恶。” “我若能杀贼,何须杀狗?” “心斋哥哥这不是欺软怕硬么?”林瑶华笑道,“贼强狗弱,便杀弱的,这仍是婷姊姊说的恃强凌弱,恃强凌弱不就是为恶么?” 魏子然道:“照你们这样说,我杀狗果腹是为恶,杀狗救人亦是为恶,其实不是杀狗为恶,而是杀即是为恶,无关乎人,无关乎狗。这不是我们要辩的事。”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林瑶华托腮沉思,而后缓缓道,“既然杀即是为恶,那杀狗自然是为恶了。心斋哥哥是不是坐错位置了,你该坐到我们这边来才是。” 魏子然一怔,忽听魏书婷笑道:“哥哥不如认输吧?” 罗衡也倾身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这群姑娘不好惹,况我们这一方本就占不了多少理,此时认输方是明智的。让焘哥儿与小先生同她们论理去,我们好好看热闹就行了。” 魏子然想了想,觉着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便对林瑶华说:“我说不过你,甘拜下风。” 而魏子焘见这两人纷纷败下阵来,又因实在不想同女人争论,便举手认输。他一认输,那寻梅也忙认输。 尚攸见他这一方的局面到了如此境地,便叹了一口气说:“为善不是不杀生,而是不乱杀生。杀一狗而救一船人性命,这是大义大善之举,自然是为善了。” 踏雪道:“为救一船人而起嗔心杀一狗,嗔心为三毒最恶,嗔心即恶心,因嗔心而杀狗,如何不是为恶?” 尚攸道:“佛法是活泼的,杀狗非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众生,此乃善心,而非恶心。” 踏雪不禁语塞,埋头默默嘀咕道:“你欺负我不精佛理,若是表少爷在,他定会驳得你无话可说。” 罗衡见她这时候搬出文卿,笑着说:“他昨夜与那林知泉辩这件事时,可是站在我们这一头的。怎样,你们还有人说话么?” 林瑶华道:“你们拿这些虚无的佛法来说理,欺负我们这里没有懂佛法的,你们就算是赢,也只是小先生赢了,你与心斋哥哥可是输给婷姊姊与我了。” “是这样算的么?”罗衡疑惑,“你最先不是这样说的。” 林瑶华道:“我说的是谁理屈词穷、无话可说便算输,你与心斋哥哥既然词穷认输了,便是输了。你输给婷姊姊,心斋哥哥输给我,踏雪姊姊输给小先生,输方答应赢方一件事。愿赌服输嘛!” 罗衡见她说自己是输给了魏书婷,须答应魏书婷一件事,内心早已乐开了花,却故作为难地说:“我也不是要赖账……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心斋哥哥呢?”林瑶华又问。 魏子然无奈道:“愿赌服输吧。” 而作为这头唯一赢了的人,尚攸却有些不自在,默默看了一眼踏雪,说:“我这里便一笔勾了吧。” 踏雪自是欢喜。 事已至此,魏子然只能愿赌服输,问林瑶华:“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林瑶华狡黠一笑,道:“我得私下里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良知,这里特指王阳明的“良知”学说,是其学说中的核心。王阳明学说最重要的三个部分是知行合一、致良知、心外无理。(感兴趣可自行了解了解~) 第77章 第77章 【天启元年夏·春信轩】 小阁楼上的众人正随意饮茶闲谈时,忽有小厮儿慌慌张张跑上楼,气喘不定地说:“大爷与二爷往这边来了,哥儿这里规矩些吧。”说完,便又风一样地下楼迎人去了。 踏雪与寻梅听说来了两位爷,慌得滚身而起,一人忙忙收拾席上的狼藉杯盘,一人催着罗衡起身整衣束发。 罗衡虽是不急不慌的,但两位家长相约而来,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不敢任性造次,由着寻梅帮他重整衣衫、再挽发髻。 魏子然一行人看这三人忙忙乱乱的,也便帮着收拾了一番。 “这两人不知为何事而来,诸位不若先去我平日里读书制香的春信轩里坐一坐,”罗衡道,“里头屋小,诸位莫在里头闹腾,也莫乱翻乱动,弄坏了我的香器,甭管你是谁,我都不与你甘休。” 他让踏雪取了钥匙,便让其将这五人引到后厢北面的春信轩里。 开门,迎面便是一股幽香,沁人心脾。房间虽小,却窗明几净,案上清供花果齐全,桌上香具亦是琳琅满目,炉中香烟轻轻袅袅,悠悠南风拂窗而入,将缕缕香烟吹散落入每个人的鼻端,也将窗外蝉鸣鸟叫一阵阵送进了耳里。 此处,魏子然并不陌生,借住罗宅时,他便常常与罗衡在此读书论道、品茶制香。 罗衡偏爱梅,茶酒最爱梅花茶、梅花酿,制香也爱加入梅花来调和诸香。因此,这春信轩临窗之处,便能见后院里的一片梅林。 时已入夏,临窗处,并不见乱红飞雪之景。 踏雪为几人送来茶水点心,低声叮嘱道:“这儿离前头待客的地方不远,诸位不兴在这儿肆意谈笑,可先看看书消磨些时光。” 待她走后,林瑶华便悄声说:“我有些不懂了……他家里长辈来了,怎么不让我们见一见,倒要我们像贼一样藏着呢?是看不上我们两家的身份门庭,觉着丢人么?” “妹妹别多想,”魏书婷安抚道,“你与他相处了这两日,当知晓他不是这样的人。” 林瑶华撇嘴道:“他不是这样人,他家人可说不准。” “你别会错了年兄的好意,”魏子然多少能明白罗衡此举的用意,低声劝道,“你与婷姐儿这副模样能见他家里大人?既然你们不能见他家大人,我们都不见才不会让他家里人起疑心。我不知他父亲是怎样性情的人,罗教授的性情我却是清楚得很,你若不想被训得体无完肤、无地自容,就在这里安静待一会儿。” 林瑶华听这似劝似训的话,心下颇受用,暗地里朝他吐了吐舌,便胡乱在屋内的架子上挑了一册诗集,挨着魏书婷坐下了。 魏书婷此时却无心看书,只坐在香案边一一观摩那些各式各样的香具。只是焚香的器皿便有十来种,除了常见的博古香炉外,各色的手炉、香筒、香斗、香球、香插、香盘、香盒、香夹、香箸、香铲、香匙、香囊等样样俱备。 她因想着这些东西皆是他宝贝,还有进来之前他的那番叮嘱,这时候也不敢随意乱碰,只是趴伏在香案边,默默想象着他平日里在这窗下读书制香的情景。 她想起昨夜里,他趁林瑶华在外听林知泉与文卿在月下谈天说地之际,偷偷溜进楼下厢房里,在她耳畔低诉情思的深情眉眼,不觉心醉神迷。 耳边有林瑶华轻吟诗词,与屋内人轻细交谈的声音,这些温声细语和着窗外一阵一阵的蝉鸣,竟让她在袅袅香烟里生出了些许睡意。 她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有幽雅清冷的梅花香萦绕在鼻端,这是他常年浸在梅香里染上的,沁人心脾,令人迷醉。 她微微转动了一下脑袋,感觉脸下枕着的不是自己的手臂,双唇贴合处,是一片温软含香的肌肤。她脑子一个激灵,登时清醒,映入眼帘的是他含笑带情的眉眼。 而她,睡里枕着的手臂是他的,嘴唇碰到的亦是他的手心。 思及此,她不免心如擂鼓,面如火烧,不敢看他的眼神,垂眸用余光往屋内扫了一圈,这里竟只有她与他了。 此时,这里窗扉紧闭,竹帘曳曳,将夕阳的光热挡在了外头,却仍是有缕缕余晖爬上窗扉,挤过竹帘,悄无声息地将他缠上,让他如同沐浴在金光琉璃世界里,高不可攀。 她知道,他是为她挡住了这灼人的余晖,只为让她睡个好觉。他的半边脸被这光热照晒得发光泛红,手指轻轻触碰上去,竟有些烫人。 于是,她扯住他衣袖,轻声说:“这里晒人,我们换个地方。” 说着,她欲拉他起身,他却动也不动,反倒双臂一抻,双手扶住香案边沿,将她娇小玲珑的身子整个儿圈在了其中。 罗衡见她面红如赤,目光躲着他,更凑近了她,在她耳畔轻声笑语:“你方才亲了我,记得么?” 魏书婷只觉这声音似柳丝拂水,在她心上荡起了圈圈涟漪,愈发让她心跳不能自己。 “我不记得……”魏书婷缩了缩脖子,躲开耳边撩人的气息,嗫嚅道,“你莫欺我,我睡着了,哪能……” “是呀,你睡着了,”罗衡捋过她脑后的一缕青丝,在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来回绕着圈,“睡着了才有胆子非礼轻薄人。” “我才没有!” 魏书婷从他指间夺回头发,羞红着脸欲从他臂下钻出,却被他一把拦腰抱住。 “好,你没有……”罗衡见她动了气,忙抱着安慰,“是我居心不良,欲献殷勤讨佳人欢心,故意将手臂送到你嘴边。我只是一句玩笑话,婷婷别生气。” “我没生气,”魏书婷埋头嘟哝,“你松开我。” 罗衡不敢在她未消气的关头忤逆她,只得怏怏松了手,沉吟了片刻,道:“有件事,我想同你说一说。” 魏书婷听他语气郑重严肃,不由抬眼瞅着他:“你的婚事?” 罗衡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半晌方道:“婷婷,你肯抛下一切跟我走么?” 魏书婷蓦地呆住了,良久才明白过来:“你家人已替你说定了?你答应了么?” 罗衡不忍看她眼中的伤色,双手捧起她的脸,缓缓笑道:“我不答应,他们说定也没辙。只是,我家里人皆不是善茬,我怕我在这里一日,他们便会偷摸儿往我屋里送各色女人进来。我既然答应你要‘一生一代一双人’,这屋里若是进了别的女人,我哪还有脸见你? “我知道如此怂恿你跟我走,是将你置于不孝之地,也会让你受尽世人冷眼。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要不要跟我走?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们能躲到哪里去?”魏书婷打断了他,虽心似滴血,神情却出奇地平静,“你家在朝为官的亲友何其多,我爹在各地也有许多生意上的朋友,我们无论躲在哪里,都要过日子,过日子就会留下蛛丝马迹,总会被人找到的。再说……” 她顿了顿,瞅他一眼,低声续了下去:“我如何忍心抛下爹娘,还有大哥哥……我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若是日后再也见不到这些人,我情愿死了……” “别瞎说!”罗衡忙捂住她的嘴,“你既舍不得,就当我不曾对你提过这话。在今年乡试前,他们还不会逼我,我尚能和他们周旋周旋。” 魏书婷只觉有些对不住他,不知拿什么言语来回应他。 他为这段儿女姻缘多次忤逆家中父母长辈之意,甚至愿为此抛亲舍友;而她,至今都没为他做过什么,更没有为他抛亲舍友、随他远走他乡的勇气与决心。 她那细腻缠绵的爱,怕是终究不及他吧。 何况,她内心里,并不赞同他为自己断绝人伦亲情。那样,她便是与他在一起了,余生也不会安心。 现今,她多少看清了一点现实:魏家的门楣根基终究太薄弱,在一众江南大族里,犹如鸿毛尘埃,根本配不上罗家这样根深蒂固的江南士族。 “也许……”魏书婷认清了局面,低低道,“我们做回‘金鳞友人’会更好一些?” 罗衡眉心一紧,沉声问:“何意?” 魏书婷偏头道:“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罗衡急道,“我只知道,我们一直是彼此的‘金鳞友人’,这份情由浅入深,已融进我骨血里了。婷婷,你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昔日对我的依恋爱慕都是假的?” “没有……”魏书婷不由红了双眼,摇头道,“怎么会是假的?” “那便是对我没有信心?” “不是……” “那是什么?”罗衡抬手替她拭去泪水,低声询问道,“你别哭,别哭……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何意?” 魏书婷抽噎好一会儿,方才稳住心神,用那双春水荡漾一般的目光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想你为我悖逆亲友,弄得里外不是人。” “我明白了……”罗衡不禁笑了,“明白了……姐儿慢慢大了,知晓自己要什么了,懂得取舍了。” 他从不知爱人的滋味如此难受,而被心底珍之爱之的姑娘舍弃的滋味,更是犹如万蚁噬心,是他从未体味过的滋味。 当日彩铃舍弃他而暗中与郎春白相好,他虽有痛失红颜知己的失意不甘,却似乎没有今日这样的剜心之痛。 眼前这姐儿明明尚小,何以如此牵惹他的心肠?又凭什么能将他这份真心随意丢弃践踏? 他忽然糊涂了,他究竟迷上了她哪里? 是她年幼娇嫩的面庞,是她天真温柔的性情,还是她满腹诗文的才情? 似乎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身影面貌、性情才华……属于她的一切,他皆爱;唯独不爱她今日这副故作冷静、遇事逃避的态度。 “婷婷,”这时,罗衡并不敢逼迫她,也不奢望她能很快回心转意,只道,“你还小,婚姻之事是大事,我不该心急让你这时候就拿定主意、下定决心跟了我。这一年里,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你若想好了,再来告诉我你的决定,任何决定,我都接受。这一年里,我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再给你传递任何消息,免得乱了你的心志,让你看不清你自己的心,做出错误的决定。” “你不再见我了?不再与我通音讯了?”魏书婷惊问,“‘金鳞友人’也做不成么?” 罗衡微微笑道:“你若想见,一年后自会相见;若不想,这辈子……自然不会再相见。若是不再相见,我们的‘金鳞’之情也当断了。 “婷婷,我对你的心真真切切,什么身份门庭、声名口碑、世俗礼教,我从不在乎,更不怕众叛亲离。不过,我不逼你迫你,只希望你无论做出何种选择决定,都不要后悔遗憾,有舍便有得,没什么可遗憾的。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多笑笑。” 而魏书婷听了他这一番话,早已哭得梨花带雨,一句回应他的话也说不出。 良久,她才抽抽噎噎地问:“你为什么要让我做选择?为什么要做这样难的选择?” 罗衡道:“人啊,一生都在做这样两难的选择。在这件事上,我已做出了选择,但结果究竟如何,还须你也做出选择。我知道有些为难你,但既然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总要面对的。” 魏书婷明白这样的道理,可在他与家人朋友之间,她都想要,舍下哪一方,她都不愿意。 罗衡见她哭得伤心,也是心如刀绞,默默将她揽进怀里,强颜欢笑道:“在你踏出这宅子大门之前,你还能同我说说话,想哭的时候,也能这样靠在我怀里哭一哭。” 魏书婷一听,愈发伤心,抬头唤他:“罗子意。” “嗯?” “今日口舌之论,你输给了我,那件须答应我的事,我留在日后向你讨,成么?” 罗衡静静看着她,见她莹然欲滴的目光,低声应道:“成。” 第78章 第78章 【天启元年夏·产室外】 魏显昭见杨连枝这一胎怀得艰辛,在她生产前,并不敢出远门料理外头的生意,只托魏珏帮着打理一切。他则日夜笼闭在家中,为妻子端汤送药,殷勤备至。 暑天炎热,他提前开了冰窖,日夜置冰在杨连枝屋内,以散暑热。他更是早一月便请了城中的稳婆来家看护照料,早早便预备了生产的诸多事宜。 又因净荷堂偏院目今仍在起屋造房,动静太大,魏显昭便将杨连枝移到了僻静幽深的海棠苑内养胎。魏子然自罗宅搬回家中后,也便歇在了魏子煦的屋里,映红也随之过来伺候这位哥儿。 暑月里,日光灼人,人人懒待出门,魏子然也日日与家中兄弟姊妹在一处闲坐交谈。 这日,他正与魏子煦坐在屋檐下下棋,魏显昭忽遣明灯来通知他收拾齐整了去前头见客。 “哪位客人?”魏子然并未将那客人放在心上,心思仍在棋盘上。 明灯道:“是时常来家里的何县丞,指名道姓让您去。哥儿先放下这盘棋,快快收拾了去吧。” 魏子然眉心一紧,想不出这位县丞老爷在日头辣辣的午后找他作甚,只得起身让映红替他梳洗穿戴。 及至到了前头的厅堂内,他先是朝那太师椅上的何深与魏显昭规规矩矩行了礼,方才在下方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这时,魏显昭也便将何深前来的目的说了。 原是州府里的老爷们为记下当日钱塘江竞渡的盛事,现向杭州府下的各州县征集好的辞赋与画作,若某县的辞赋、画作精且多,自然能为县里赢得好名声,也不失为一大政绩。 而何深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县中擅辞赋者倒是有许多,这个自有县尊老爷来负责。只是这纸上绘画的事,衙门里竟没有精通的……”何深顿了顿,说,“我听说哥儿工于诗画,尤其擅长丹青工笔,此次若能抓住这个机会,他日哥儿的名声定会传遍江南乃至朝野上下。” 魏子然谦虚道:“您谬赞了。我不过随意涂鸦,画着玩儿罢了,难登大雅之堂。若真要绘成当日盛景,恐会贻笑大方。” 何深和蔼可亲地笑道:“哥儿不可妄自菲薄,我若不是亲眼看过你的画作,也不敢贸然前来请教。这是个好机会,千万不可错过了。” 魏显昭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借此赢得名声,见这孩子仍是拿不定主意,便道:“先甭管能不能选上,好歹尝试尝试,也能借此开开眼界。” 何深又道:“若被州府里的老爷们瞧上了,银钱名声都会随之而来,请哥儿好好考虑考虑。” 魏子然一听会有银钱,内心已松动,想了想,便对何深说:“此事,晚辈愿意试一试,只是,何老爷也莫抱太大的期望。杭州乃江南锦绣之地,能人才子辈出,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儿,实不敢妄自托大与这些人争锋。他日若落选了,还请县丞老爷莫责怪。” “自然!”何深道,“我今日特特前来告知此事,实因我们两家的交情,不想哥儿的才华埋没在此间。笼中鸟,只有挣脱牢笼,方能看到更广阔的天空。少年不可丧了志气,凡事都得搏一搏方知行不行,切莫做了那井底蛙、缩头龟。” 魏子然忙起身恭声应道:“晚辈谨记县丞老爷教诲。” 末了,何深又道:“因乡试在即,这段时日州府里的老爷们也忙,所以,辞赋诗画的付梓时间在年底。绘画是个耗时耗神的活儿,然哥儿是绘单幅,还是绘长卷?若是绘长卷,年底能完成么?” 魏子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看来是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了:“绘单幅,若不能出奇,难以脱颖而出,晚辈打算绘长卷。从今算日子,尚有半年时间,只要前期能将一切颜料、纸笔都预备齐全,问题应不大。” 何深见他成竹在胸,也不多问,只道:“作画期间,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魏子然连忙致谢,又与其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连同魏显昭将这人送出了大门。 长随李贵在门外接着自家老爷,忙撑了伞过来,将人送上停在门外的马车里,又回头朝魏子然说了一句:“他日,哥儿但有用得着小的地方,尽管吩咐。” 魏子然微笑而应,看着那对主仆驾车远去了,方才与魏显昭一道回了海棠苑。 途中,魏显昭忽郑重叮嘱道:“此事不同你平日里随意画着玩儿的,须格外用心慎重,不可儿戏。府试落榜的事,邻里亲友虽明里没说什么,背地里定在偷偷笑话你,你若能借此机会赚来一点名声,也能堵住那些人的嘴,我与你娘脸上也好看一些。” 魏子然笑应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孩儿会尽力而为的。只是有一事还请父亲应允。” “何事?”魏显昭满心疑惑。 魏子然恭谨道:“当日龙舟盛会,孩儿胸中所记也没多少,只有再临钱塘江边,方能记起当日的所见所闻;又因孩儿作画时,不惯吵闹。所以,下半年里,孩儿想去涌金门外的那座园子里住着。” 魏显昭道:“那园子我租给官府办了义仓,虽说还有院子空着,恐不是个清净地方。你若要清净地方,我替你在城中再看一间屋子,到时候你看看要带谁过去伺候,便让他们过去。” “父亲若能替孩儿再找一间屋子,那自然最好不过了!”魏子然感激道,“至于要带过去的人,屋内只需红红姊便够了,屋外便让清泉过去吧。” “只带两个怎够使唤的?”魏显昭道,“这两人你带去,我再给你安排几个人。” 魏子然见他态度坚决,纵使心中不愿,也只能点头同意。 当天,魏显昭便吩咐明灯往钱塘江附近去看房屋,不拘价钱,只要安全清净。明灯知晓这屋子是要给家里大哥儿住的,自然不敢马虎。 那头明灯看屋子的事尚未着落,杨连枝的肚子却有了动静,请来家中的稳婆一看这光景,便知是要生了,忙命几个侍女婆子洗净了手在屋里守着。 从午时起,屋内虽忙忙碌碌的,一切事却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魏子然接到消息后,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早见产房外围了一群人,父亲与两位姨娘皆在屋前守着。 午时,外头日头正烈,卢氏见院中的两位哥儿都围拢过来凑热闹,忙上前劝道:“这里不是你们小孩子该待的地方,快快回屋去,别在这儿添乱。” 魏子照却不依:“大哥哥和大姊姊都在,我也要看!” 卢氏见他不听劝,便对魏子煦说:“你带他回屋里去。” 魏子煦虽也好奇孩子将将出来是什么模样,但也不想让生母烦恼,便强拉硬拽地将魏子照拽回了屋里,用早间未吃完的几块绿豆糕将人给哄住了。 两人在屋内等得无聊,直到吃了晚饭黑幕落下,也不见那头有消息传过来,又时常听见从前头传来的几声痛苦嘶喊,终是忍不住溜出屋往前头来了。 产房外,除了三两丫头婆子,已不见白日里的那群人,只有魏子然与魏书婷并肩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守着。 魏子照没在此见到大人,便放开手脚奔了过来:“大哥哥,大姊姊,妹妹生下来了么?” 魏书婷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他到身边坐下,低声笑着询问他:“孩子还没出来呢,你怎知是个妹妹?” 魏子照也低声笑说:“我有哥哥姊姊,也有弟弟,就是没有妹妹,我想要个妹妹嘛!我先前在屋里默默向天祷告了许多遍,说想要个妹妹。姨娘说心诚则灵,我这样诚心,老天爷一定会赐给我一个妹妹的!” 魏书婷愣了一愣,听魏子煦在旁说了一句:“你分明有个妹妹,就是不和你亲。” “胡说!”魏子照反驳道,“我没有妹妹!” “子照,你有妹妹的,”魏书婷恐他这话传到了薛氏耳里,忙纠正他,“薛姨娘院里的媖姐儿虽与你是同一年生的,但你比她早了半年出来的,所以,她是你妹妹。不可再说没有妹妹的话了,知道么?” “可是……”魏子照却有些糊涂了,“她让我叫她‘姊姊’。说我是六月里生的,她是十二月里生的,十二比六大,所以,她比我大,是我‘姊姊’。” 听及,一旁的三人皆笑不可抑,魏子煦更是笑得仰翻在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魏子照满脸疑惑:“哥哥姊姊笑什么?” 魏显昭与薛氏、卢氏一道过来时,见这几个孩子在产房外笑作一团,他不禁怒火中烧,厉声喝道:“你们母亲在里头受苦受累,你们却在这儿嬉笑打闹,良心何在?赶紧滚!” 几人见他这怒火不小,不敢分辩,忙起身抱头鼠窜地往海棠苑外跑了。 然,将将跑出院门,几人便听到了一声响亮有力的啼哭声。 魏子然当先顿住脚步,回顾众人,喜道:“娘生了!” 于是,他又带着身边的弟弟妹妹折了回来。院中已不见魏显昭,产房内陆续有人进出,他便想趁乱进屋去望望杨连枝。 脚尚未踏上台阶,迎面而来的玉兰便拦住了几人,劝诫道:“里头乱着呢,产房也不是哥儿们能去的地方,请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看夫人和妹妹。姐儿可随我进去看看。” 魏子然听说果然是个妹妹,也不欲这时候不守规矩进去添乱,只问了一句:“母女平安否?” 玉兰笑道:“哥儿放心,母女平安。”说着,便领着魏书婷往屋里去了。 而魏子照得了生了妹妹的准信,早已喜得手舞足蹈,回屋的路上,一直不厌其烦地同身边的两位哥哥念叨着:“我有妹妹了!” 魏子煦见他如此愚笨,已懒得去纠正他了,只是问了魏子然一句:“大哥哥,现在几时?” 魏子然在心里默默推算着时辰,又抬头望了望那片有星无月的浩瀚夜空,缓缓道:“妹妹当生于六月初一夜的亥时。” 第79章 第79章 【天启元年夏·满月宴】 新出生的婴孩皮肤发黑发皱,那脸上甚至有红一块黄一块的斑点。在魏子然眼中,这个妹妹的样貌并不好看,甚至是丑陋的。 直至这妹妹长满了一个月,剔除了胎毛,那脸上的黄斑方才慢慢消退下去,皮肤显出了几分红润之色。然,任他如何带着满腔怜爱之心看她,每回看她,他总觉眼前这张脸似后厨里那蹩脚老厨娘和成的一团松松垮垮、不规不整面团,那眉眼口鼻不过是这老厨娘打着盹儿胡乱用手扒开了两条缝、戳破了两个洞,面相实在不能入眼。 至今,他也算是目睹了家中好几个弟弟妹妹的新生相貌,那些面貌难看虽难看,但长个十天半个月,也渐渐入得眼了。 想他与魏书婷的样貌应不算太丑,为何这个与他同父同母的妹妹会生得如此丑陋呢? 满月宴前几日,魏显昭遍请亲友乡邻,因南家如今尚未脱孝,不便相邀,魏显昭只遣人往钱塘送了消息。至家中大摆满月酒这日,南家早早便遣人送了礼进来。 因小厮儿是从丧事之家而来,到了魏家,并不入内,只在门房内住了脚。薛鼎请他喝了茶,又赏了几个钱,这小厮儿却说要见一见魏子然,说是他家哥儿带了口信来。 魏子然被人唤到门房时,这小厮儿也不多说废话,只传话道:“我们哥儿让小的给您带句话,说酒楼赛诗会正在筹备中,若您家中的这场喜事过了,还请往酒楼一会,说是有事相商。” 魏子然心想南春阳定是在拿“赛诗会”做幌子,所谓“有事相商”,应是与南屏有关。 他想了想,说:“我正要搬往钱塘住一段时日,迟不过六七日能在那儿安住下来,那时候定会拜访。” 南家小厮儿得了准信,也不多逗留,便辞了魏家人,匆匆赶回钱塘去了。 今日的宴席定在了午后,至日中时分,亲友相继携礼而来,庄子上的人也遣人送了礼进来,这礼中还捎带了肖家三兄弟的礼。 魏子然因好奇,便拆开了这家兄弟的礼盒,盒中却是一对雕凤镂凰的小圈开口银手镯,银光闪闪,光可鉴人。 魏子然想不出这仨兄弟哪来的钱置办这样贵重的满月礼,见手镯下压着一纸信函,忙取出来看了。纸上写的却是: 舅父大人尊鉴: 甥自四月拜别,未聆舅言已倏忽三月矣,不胜恋恋。今舅家新诞凤儿,闻之喜涕涟涟;不得敬拜小姨母大人膝下,思之亦不胜惶惶。甥自思己身无德无才,不敢以微贱污陋之躯玷辱门庭,谨备薄礼凤凰银手镯一对,腆颜遥祝姨母大人弥月大喜!礼薄人贱,万望不弃!敬贺敬贺,惶恐甚极!顺颂时祺。愚甥基础本三人同禀。 魏子然看完信函,默默将信收起,只将礼物留下了,让薛鼎写进了礼单里。 他看礼单里有桃花巷罗宅送来的礼,因这时候也没见罗家来人,随口向身边的薛鼎问了一句:“罗家礼送来了,人没来么?” 薛鼎道:“送礼的是他家的家下人,说是家里有事来不了,那人喝过茶便走了。” 魏子然点点头,心中却在暗自寻思着其中的蹊跷之处。 他只记得那日罗衡与其父和二叔谈过话后,又与魏书婷在那间春信轩里待了足足两三个时辰。出来时,魏书婷的双眼肿得似桃子般,逢人询问缘故,这两人皆是闭口不语;而魏书婷自回到了家里,除了时常与林瑶华通信外,多数时候皆是一个人躲在屋里写写画画,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知道她这时候定然在海棠苑陪着母亲与小姐儿,便欲回海棠苑与她谈谈话,父亲却于此时遣人来知会他,说露春园的席面已开了,让他去席间陪客。 魏子然纵使不愿陪客,今日这局面又躲不掉,只得先往露春园来。 园内,席面沿着回廊一桌桌摆开,流水一般,拢共二十四桌席面,男女不同席,在廊上以竹帘隔开,两边席面还各设了一桌小看席,席上菜品饼锭明糖、鸡鸭鱼鳖、果脯瓜蔬应有尽有,看得令人眼花缭乱,口水直流。 家里今日设的是流水席,魏子然到时,席上已上过两道菜了。 他先见了与魏显昭同桌的亲友长辈,便穿过一桌桌席面,在男客这头的最后一桌席面上找到了自家兄弟的席面。席上除了他家里的几个哥儿和尚攸,尚有客人家的哥儿来凑桌,近看却是郎清与春日里来家赏花的何深之子何东流。 魏子然看了看席上八人桌的位子,南面卢氏院里的煦哥儿与照哥儿、北面薛氏院里的焘哥儿与燕哥儿、西面郎清与尚攸皆是两两而坐,只有东面何东流身旁还剩一个位子,他没得选择。 入座后,席面的第三道菜、第四道菜便相继端了上来,却是一盘清汤越鸡、一盘群仙羹。 魏子然尚未下箸,桌上的群仙羹与清汤越鸡便分别被魏子照与魏子燕抢夺进了自己怀中,两人嘴里还不停地叫囔着:“这是我的!不给你吃!” 魏子然这时才发现先前端上来的两道菜也各自被两人抢夺在了自己面前,席上的人很显然是一筷子菜也不曾尝到。 而这两人却丝毫不听身边哥哥的劝告,抢了菜,也不顾汤汁油污弄脏了衣裳,只是不肯让出怀中的菜。 桌上的郎清像看戏一般看着这场闹剧;何东流对此不闻不问,只是规规矩矩坐着;尚攸则是唉声叹气着,欲劝说几句,又不知如何劝说。 却是魏子然见这两位哥儿当着客人的面,做出这样粗鲁无礼的举止来,顿觉脸上臊得慌,遂变了脸色,斥道:“子照,子燕,你俩忒没规矩了!赶紧把菜放回去!” “我不!”魏子照并不依从,哭诉道,“他骂我是猪崽夯货。说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而我胸无点墨,腹中全是糟糠屎尿,所以吃进去的是饭,拉出来的是屎。我吃饭拉屎,他不也一样吃饭拉屎?难道他吃的是屎,拉的是饭么?” “你才吃的是屎!”魏子燕不过是个五岁孩童,声音稚嫩,“你还抢我碗里的屎吃!” “我才没抢你碗里的屎,是你嫌它不好吃,我帮你吃的!” “我没说给你吃,你不经我同意,就是抢!” “好了!”魏子煦听两人越争越不着调,怒笑道,“两个争屎吃屎的小祖宗,你们这么爱吃屎,请往溷所去吃吧!我们还要吃饭呢!” 他不顾魏子照水汪汪的双眸,强制将人抱到地上,嫌恶道:“滚去溷所吃屎吧!” 魏子照恍似不认识了这个平日里对自己关爱有加的亲哥哥般,怔怔地呆了好一会儿,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引得邻桌的客人纷纷向这边看来。 魏子然恐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父亲,忙起身将魏子照拉到身边,又陪着笑脸向邻桌的客人致歉:“小孩子喝汤烫着了嘴,惊扰了诸位,对不住得很!” 因席间本就吵闹,客人见他如此说了,也便没有生出疑心。 回到席上,魏子然重新调配了位置,让魏子煦与魏子燕换了个位子。魏子燕起初尚不愿意,但因大哥哥发了话,也不敢不从,怏怏不乐地坐到了魏子照身边。 魏子然见两人还在冷着脸互相斗气,正色叮嘱道:“你俩好好坐着吃饭,再不许在客人面前无礼。若是再敢霸着桌上的菜,罚你们三日内不许吃点心饭食,只许喝水,听到了么?” 魏子照一听没有点心饭食吃,心下着了慌,忙连声应承:“听到了!听到了!” 魏子然见他果真眼里心里只有吃的,顿觉好笑,便温声劝了一句:“既然听到了,便先向弟弟认个错赔个礼。” 魏子照内心不愿,可想到只要认错赔礼就有肉吃,只能拉下脸凑到紧绷着脸的魏子燕跟前,低声下气地说:“我错了,给你赔礼,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不和你抢吃的了,有好吃的,一定会分给你吃……好不好?” 魏子燕冷哼一声:“谁稀罕!” “小六,”魏子焘见他见好不收,恐又闹出事来,忙道,“你也有错。照哥儿既然向你认错了,你也得向他认错赔罪。姨娘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不要不识好歹。” 魏子燕不甘心,倔强质问:“我哪里错了嘛?” “你骂人就不对。” “我那不是骂人,我说的是事实!”魏子燕振振有词地说,“他抢我碗里的肉便算了,我还看见他偷偷拿看席上的烧饼果子吃。我都告诉他那席上的东西中看不中吃,是让人看的,不是拿来吃的,他偏不听,还恁是往我嘴里塞。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贪吃鬼!” 魏子焘还欲劝劝,席上又送来了两道菜,郎清忙打圆场道:“两位哥儿,新菜来了,你们要抢哪样?” 魏子照与魏子燕面上皆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圈,无意再去做争菜抢盘的事。 郎清见状,又笑着说:“感谢两位手下留情,赠予我们美食。你们要不要尝一尝?” 魏子照自是经不住食物的诱惑,见桌上的人已纷纷动了筷,他亦随之动筷享用美食。见身边的魏子燕始终不动筷,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他便往他面前夹了满满一碗菜,贴身轻哄道:“我给你夹了许多好吃的,这是小妹妹的席,吃了能长寿的,你尝一口好不好?人家说‘桌头吵架桌尾和,兄弟没有隔夜仇’,我们和好吧?” “人家说的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魏子燕一脸嫌弃,“你能不能不要只知道吃,多看点书行不行?” 魏子照羞愧道:“我是猪崽夯货,肚子里全是屎,将书啃进肚子里,会将书都熏臭的。” 魏子燕听他心平气和地将自己贬低他的那些话说出来,面上也不禁有了几分羞愧,只是不肯服软认错。逢魏子照再次劝自己吃菜,他也没有拒绝,默默吃下几口菜后,他低低说了一句:“等我多读些书了,我可以教你的。” 魏子照连忙笑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席上众人见两人和好如初,不由都松了一口气。 撤席后,魏显昭因听到了这边席上闹了一阵的风声,特意过来询问,吓得两位当事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儿。 许是魏显昭今日心绪颇佳,听了席上人模棱两可的回答后,他也没有追究,只是叮嘱不可再次失礼。 饭后闲谈间,诸亲友皆欲一睹新生姐儿的面容,魏显昭拗不过,便命人传话到海棠苑,请玉竹将婴儿抱到露春园露个脸。 玉竹抱来婴儿,众亲友纷纷围拢过来,急切想要一睹婴儿容貌,郎清也早早凑了上去。 魏子然清楚看到那些人在目睹婴儿面貌那一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中难掩失望之情。良久,这些人方才重拾笑容,归座后,不惜溢美之词,有说这小姐儿面相不凡,是个有福之人;也有说小姐儿未出襁褓却能临众不惧不哭,有当家主母之风范,前途不可限量;更有说小姐儿眉间有英气,手足伸展自如,日后是个不让须眉的女丈夫……诸如此类恭维奉承的话,听得魏子然暗中发笑。 他曾听众亲友夸家中姐儿的话,耳闻最多的无非是生得仙姿玉貌、玲珑可爱。许是今日这姐儿的样貌实在没甚可夸的,又不能不夸,便只能说一些不切实际的客套话。 魏子然不耐烦在此陪客闲话,偷了个空儿溜回到了海棠苑,却正遇上了慌慌张张、满脸通红的何东流。 魏子然不知他怎么一个人偷偷溜到了这里,看着他离开,方才找到了魏书婷。 此时,魏书婷正陪着杨连枝在院中的桃树下说笑,他忙过去向杨连枝问了声好,又问道:“这院里方才有人来过么?” 杨连枝道:“我不曾留意。” 魏书婷也摇头:“我也未曾留意,只是方才听到角落的海棠花丛里有些动静,尚未弄清,就见哥哥来了。” 魏子然心下纳闷,也不知何东流是不识路径无意中走到了这里,还是专门冲着这儿来的? 第80章 第80章 【天启元年秋·莫衙营】 明灯在钱塘江附近看中了多处房屋院子,魏子然一一看过后,最终定下了位于贴沙河西岸莫衙营里的一所宅子。 这宅子在莫衙营深处,很是幽静,两间门面,两进院子,虽不大,但魏子然看中的正是四面屋子围出的一处天井院子。天井内栽竹种兰,叠石成山,引水成泉,山在水中,水在山中,幽静宜人,颇有雅趣。 宅子主人也是读书人家,只因家人皆迁到了外地,便想着要将这处院子卖掉。听说魏子然一行人是来赁屋的,主人只是不肯,说只卖不赁。 魏子然询问了价钱,这家主人一口要价一百五十两银子;魏子然拿不定主意,便让明灯回临安问问父亲。 魏显昭听了明灯对那房子的描述,笑着说:“他这是上百年的老宅子了,木料都老了,你们接手过来少不得要重新上漆涂油,里外都得修缮。哥儿若实在舍不得这宅子,就买下来,但价钱只能压在一百二十两以内,他这宅子最多只值这个价。你让哥儿同他讲讲价,不要怕羞怕丑。 “做买卖不是做善事,做善事多吃些亏也无妨;做买卖就得舍得下脸,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在不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也要让自己有利可图。买卖双方皆获利,这买卖才能长久做下去。 “你回去跟哥儿好好说一说这道理,就说我这里最多只给他一百二十两银子,他若没本事说服那屋主,就不要再妄想那宅子了,再另找一处吧。” 明灯得了话,又连夜赶往钱塘来见魏子然,将魏显昭那番话原原本本对他说了。 魏子然本以为父亲会出面帮他定下这所宅子,没想到竟给自己出了这样一个难题。他平日里买卖东西,虽偶尔也会与人讨价还价,可那些不过是些小买卖,且能货比三家,这家不成,还有那家,不怕不成。 这买卖房屋的事,他是头回经历,再想到那宅子主人强硬的态度,他更是没有信心买下自己心仪的宅子。 这日,他与明灯在街上用过午饭,便沿着贴沙河再次前往莫衙营深处的那所宅子。 他这是第二次来这里,屋主将他二人迎进天井后,他方才发现天井内还有一腰跨横刀的中年男子在此饮茶。见他来此,便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满是嘲讽地笑了笑,说:“我当是谁要与我争这宅子,没想到竟是个黄毛小子!小子,这宅子我看上了,你别处去吧!” 魏子然吃了一惊,本有些底气不足,不想平白里又冒出来一个同他争宅子的,心中不免慌张。因这人口气颇大,也生得雄壮威武,他知晓不是个好招惹的,不便与其争锋,转而询问这儿的主人:“他出多少钱?” 屋主如实答道:“尚未谈妥。” “妥了!”那中年男子道,“我一百五十两买下这宅子!你若是出的钱比我多,我就让给你,但你怕是拿不出吧?” 魏子然坦然承认,说:“我只能出一百二十两,但……” 他话尚未说完,那男子便哈哈大笑起来:“你只有这些钱,还敢同我争么?” 屋主也不免被他逗笑了:“我昨日就与这位小哥儿说好了的,若你今日拿不出一百五十两银子,这宅子我是不会卖给你的。我这屋子虽不是大宅大院,但也是前临河后临街的好地段,又是上百年的老房子,当年用的木材漆料都是上好的,一百五十两我还嫌少了,你只拿一百二十两就妄想买下我这宅子,是不是太天真了?” “小孩子当这是扮家家呢!”中年男子耻笑道,“主人家若拿定了主意,就快些与我办手续吧!” 在两个买主之间,屋主自然更倾向于那个一口价买定房屋的买主,此时的魏子然已然不在他眼中了。 他正欲请两人出去,明灯忽道:“主人家请听我们哥儿几句话,再决定这宅子卖给谁。” 那中年男人却不耐烦道:“没钱就快走吧,别耽误了爷们的正事!” 魏子然想着既已到了这种局面,若再不尽心争一争,回去见了父亲也不好搪塞过去。 他此时已顾不得屋主与那男子的冷脸与鄙夷之色,谦恭有礼地与两人叉手行了一礼,方才缓缓道:“还请二位能容小子说几句话,话虽不一定有道理,但应能帮到二位。” 这屋主见他有礼有节的,倒不忍心过度为难,与那中年男子相视一眼;那男子反倒被他这话勾起了几分兴致,遂拍着腰间的刀,威胁道:“你姑且说来听听,若是说了一堆废话,我的刀决不饶你!” 明灯见这人如此蛮横不讲理,唯恐魏子然接下来的话得罪了他,忙扯住这哥儿衣袖,在他耳边小声劝道:“要不……我们找下一家吧?” 魏子然道:“我总得试一试,若当真说不动这家主人,再找下一家也不迟。” 明灯劝不动他,只能随他去了,却是时刻留意着那面相不善的中年男子。 面对那中年男子嘲讽不善的眼神,魏子然虽犯怵,但仍是挺直脊背朝那人再次行了一礼,问了一句:“恕小子冒昧,斗胆问您一句——若您日后搬进了这里,要如何修缮这院子呢?” 男子怔了一怔,冷笑道:“现成的院子,直接搬进来住下就是了,修缮什么?” “非也!”魏子然道,“主人家说了这是老宅子了,且又是临水而居。临水的老宅子若不时常翻新修缮,房梁屋脊廊柱是极易受潮腐烂的,一旦腐烂,一点风吹雨淋就能吹倒淋翻一片房屋。 “昨日,我已仔细看过了这宅子,发现这天井四周房屋的房梁屋脊的木料已受潮老化,须重新填料修葺;地基上的砖石也多松动,得再夯实;还有后院的那一排屋子,是烧火储存粮食杂物的地方,因被邻家的两棵大槐树挡住了大片日光,屋内常年不见光,粮食易受潮生虫,烟囱的烟出不去也只能倒流进厨房里……如此种种,皆需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来修缮,不知您是否想过该如何修缮这宅子呢?” 而屋主听他这样说,心里虽佩服他的心细,脸上却有几分不高兴,欲出言为自己的宅子挽回几分面子,却见那中年男子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朝他吼道:“你个昧良心的屋主,宅子都烂成这个样儿了,还敢高价诓我买你这破屋子么?” 屋主据理力争道:“宅子您是自己看过的,如今却听信一个黄口小儿的话,怪我这宅子破旧。您既然不识货,那我也不敢将这宅子卖给您糟蹋了,没的日后找我扯皮!您要新宅子,不若自己买块地造去!” 男子被堵得哑口无言,又将矛头指向了魏子然:“你是不是在信口胡说?你这小子看着老实,心却是黑的!你是想拿这些言语唬住我,让我放弃买这宅子,你好低价买下吧?” 魏子然未料到这人脾气如此暴躁,被他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强稳住心神,耐心解释道:“您请稍安勿躁,我并无恶意。我是看在我们瞧上的是同一所宅子的缘份上,想将如何修缮这宅子的想法告诉您;我还绘了一卷修缮草图,本是打算今日若能买下这宅子,日后照这草图修修的。既然这宅子与我无缘,这草图好歹也算是我的心血,若您不嫌弃,还请您笑纳。” 说着,他便从衣襟内掏出一叠图纸,让明灯送到那男子手中。那男子皱着眉头来回翻看着,只是看不大懂,又不愿在这时候让一个黄毛小孩看轻了;何况他也并非定要买下这座老宅子,方才因见这宅子不止他一人看中了,便起了几分争强斗胜的心思。如今见这宅子要翻新修缮,他顿觉麻烦,想着不如就此做个顺水人情,让这小哥儿捡个便宜算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他便不懂装懂地将那沓图纸甩到面前的茶桌上,冷笑着对这屋主说:“欺我的不是这小哥儿,而是你。好好看看吧,这么些处要修缮,我修缮你这宅子的钱也够我新造几间房屋了。我看你这宅子一百两银子都不值,还想诓我一百五十两,做梦去吧!” 发了这一通牢骚,他便怒气冲冲地大步跨出了宅门。 屋主只是对着这人离去的背影冷笑,又满目不善地盯着魏子然:“还不走,等着我轰你出去么?” 魏子然笑容可掬地与他施礼致歉:“小子方才那番言论非是要坏您的这桩买卖,只是就屋说事。宅子老化可修葺翻新,若是真心爱惜这宅子的人,定然会花心血修缮。您这宅子有许多年头了,若不是爱屋惜屋,这宅子也不会保存得这样好。我想您也不忍心看着它残损破败吧?” 这番话说到了屋主心坎里,他不由开始重新审视这小哥儿,不动声色道:“你若真心要买我这宅子,便拿出一百五十两来。” “我只有一百二十两,”魏子然有些底气不足,“您不妨先看看我绘制的那些草图,若您能从中看出我的真心诚意,还请您通融通融。我会记下您这三十两的恩情的。” 屋主见他态度诚恳,便拾起桌上的那叠图纸一处处认真看着。他想不到这小哥儿只是昨日看了一回宅子,竟能将每间房屋的结构都印刻在胸;至于那些需要大力修缮的地方,他又单独绘在了图纸上,如何填料,如何上漆,何处需滚石灰水,何处需凿窗添灶……凡是需要修缮的地方都构画出了完整的修缮草图。 这一看,他不仅看出了这哥儿的诚意,更看出了他在起屋造房上的天赋。 将这所祖上留下的百年老宅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即使日后子孙后代离开了这里,祖上的根基应还在。 他将图纸码齐整,最后试探道:“你既要好好修缮这里,这笔钱不会少。这笔钱加上你买房屋的钱,在这附近买一所大宅子也是绰绰有余,何必因小而失大?” 魏子然如实答道:“这儿临河靠街,出行方便,景色宜人,关键是这宅子虽身处这扰扰尘世间,却独有一份与世隔绝的幽静,这便是我执意要买下这座宅子的理由。不知您是否愿成全小子?” 屋主暗暗点头,脸上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你如此诚心诚意,我也不好一再拒绝你。你今日若带了银子,不若今日便交割了,我只收你一百两银子。” 魏子然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地问:“只要一百两?” 屋主笑着点头:“那五十两银子,算是替你省下来留作修缮的。” 魏子然只觉喜从天降,感激不已,欢欢喜喜地让明灯取了银子来做交割。 末了,屋主忽忧心忡忡提醒了一句:“方才来看这宅子的人,是周家的人,他若想明白过来了,怕会找你麻烦,你自己提防着些。” “周家?”魏子然问道,“可是当日龙舟竞渡,夺标的那个周家?” “是,”屋主道,“那人是他家里的霸王,曾是川浙总兵陈策手下的一名参将,今年三月随川兵渡浑河增援沈阳时,陈总兵与诸多将领皆战死了,他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前不久,这人将将回来,带回了他两个侄子的骨殖,也是令人感叹不已。 “行军杀敌之人,性情难免暴躁。他若找你麻烦,你不要畏缩,越畏缩他越觉得你可恨。你只要不卑不亢地用一些好言好语同他讲道理,他若能听进去几分,他也不会将你怎样。” 魏子然感激道:“多谢!” 直至到官府将房契文书交割明白了,魏子然方才知道卖他宅子的屋主姓沈名粲。 第81章 第81章 【天启元年秋·西山坞】 魏显昭了解到魏子然以一百两银子买下莫衙营那所宅子的前后经过后,不禁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了几分。对于修缮宅子的钱财倒是丝毫不吝啬,木材漆料皆选用上好的,工匠亦请了临安颇负盛名的马氏门下的弟子,期在半月内完工。 至于日后要遣去宅子服侍伺候的人,他则让薛鼎用心留意买进两个小厮儿,供然哥儿日后使唤。 趁宅子修缮期间,魏子然先往平湖酒楼会了南春阳。时至今日,他方得知宋妈妈已在五月下旬离世了,现今已被葬在了老家徐村的一处山坳里,南屏已在那儿庐墓居住了一月之久。 魏子然听说,懊悔不迭,恨那时候未能亲身陪伴在她左右。他向南春阳打听到她庐墓的地方是东关溪边一处名叫西山坞的山坞里,对家人说欲往村落山谷间寻些矿植物颜料,便带着清泉骑马往徐村急急赶来。 既是前往徐村,他便欲先看望看望肖家兄弟。一路打听,方知肖基之名已为附近山坞村落居民所熟知,而肖家仨兄弟好巧不巧便在西山坞下。 顺天目山而下的东关溪穿山过村,正从西山坞前经过,坞下零星分布着几家村居。 到达西山坞时,日已偏西,远近村落炊烟袅袅,男女老少皆乘船荷锄而归,一片祥和。 魏子然见此处离他家在东河湾的庄子不远,便吩咐清泉先往庄子上送个消息,说自己看望过肖家兄弟后再去庄子拜见两位叔叔。 清泉本是个实心实意的人,主子吩咐了什么话,便只管照做,从不多问什么。 见清泉远去,魏子然方才沿着山坞一家家找过去。在村民的指引下,魏子然终于在一阵鸡鸣狗吠中找到了肖家兄弟的住所,却是位于山坞与东关溪相遇之处的低洼逼仄之处。 山坞下,他只见到东西两排房屋,两排房屋各两间,泥土沙石糊墙,茅草麦秸做瓦;北面又用茅草搭起了一条过道,将东西两边的房屋连接了起来,过道里置鸡舍、堆柴草;过道前的空地上有用树枝、秸秆围出的一片菜园子,园子内牵藤搭架,掘土栽菜,绿油油一片。 魏子然想过肖家兄弟家中贫苦,却未料到会是如此凄凉的境况。他不见这家中有炊烟,门窗紧锁,只有两只母鸡在菜园子附近“咕咕咕”地来回踱着步,时而啄一啄地上的虫子。 他知今日扑了个空,在菜园子旁立了片刻,往身上摸了摸,未摸到纸笔,无意中看到东边正屋的一面土墙上刻有字迹,顿时计上心来。 他在山坞下寻了块一头圆一头尖的石头,在那面刻有《论语》字迹的土墙旁,寻了处干净整洁的墙面,用力刻下了几行话: 今行经甥家,惜甥家无人,不得相见,憾甚矣。特刻书于此,望来日再会。 甥家艰难,见之堕泪,心甚不安。甥今当刻苦用功之时、科场扬名之际,勿以钱财为念,勿以兄弟妻女为累,如蒙不弃,愿略尽绵薄之力以纾目前之困境。 舅然于辛酉年七月初六日日暮时分访甥不遇所刻。 因访肖家兄弟不得,魏子然将马寄放在山坞下的村民家中,沿着山坞走了一圈,期望能寻见南屏。 他自忖南屏不喜人多的地方,应不会在沿溪一带庐墓居丧,便翻过山坞往山阴下寻了过去,果见山势平缓处新盖了一间茅草屋,屋前有人影走动。 因离得远,他辨不清那人是谁,可看身形,似是一成年男子。 魏子然不禁十分纳闷,来不及多想,便跑下山坳,快步朝那间茅草屋奔了过去。好在今日他为了骑马方便,穿的是长裤长袍,在这崎岖不平的山坳间行走也不会那般困难。 到了茅草屋跟前,那屋前人回过身来,朝他露出了一抹大大的笑容:“真是巧啊,魏小哥儿也找来这里了!” 魏子然却蓦地怔住了,直到那人大步迎向他,他方才笑着问了一句:“春白兄怎会在此?” 郎清引他到屋前的条凳上坐下,双眼映着夕阳余晖,连看人的目光也似带着夕阳的光热,看得魏子然莫名其妙。 “我与你说一件天大的喜事!”郎清眉宇间抑制不住喜悦欢愉之情,揽过魏子然的肩,对他贴耳道,“你知道这茅屋里住着谁么?你肯定不知道!我告诉你,这里住的是那个瘦猴儿李屏山!” 听言,魏子然才知这人并不知晓自己为何会来此。只是,如今让他找见了南屏,而这人甚至一直当她就是李屏山,他一时不知他意欲何为。 “你怎么找见她的?”魏子然稳住心神,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郎清并不隐瞒,坦率相告:“看在我们有些交情的份上,我不妨实话对你说——自这猴儿从你家姐儿的生辰宴上跳水逃离后,我便暗中托春水在城中仔细打探她的踪迹,偏巧端午那日,让春水在南家的酒楼里碰上了她……你说恼不恼人?这猴儿分明一直藏在我们的眼皮子下,我们竟从不曾留意到她!现今她又藏到了这里,被我无意中撞见了,竟还装作不认识我!真是可恨!” 魏子然至今方才知道他与春水暗中有这样的交易,为他与那样人为伍而心生嫌隙,冷笑道:“我一直当春白兄是光明磊落的人,竟不想会在背后与人做那肮脏龌蹉的交易。若这儿真住着李屏山,她耻于与你相认,我亦耻于与兄为伍。” “何出此言哪?”郎清皱眉道,“我好心将这猴儿的消息告诉你,你不感激便算了,怎么还说这些话诋毁挖苦人呢?我让春水帮我寻人怎么了?我已悉知了,这李屏山就是当年从南家出走的姐儿南屏,与你曾有过婚约,我还听说你至今对人家念念不忘的。” 他顿了顿,见魏子然始终紧绷着脸,忽笑了:“是因我先你之前找见了她,你觉不甘心么?你放心,你若喜欢,我不会与你争的。昨日与她短暂相见,她已性情大变,变成了个冷冰冰的木头美人,毫无趣味,与从前那让人又爱又恨的猴儿简直判若两人。女人善变,是真的善变啊!” 最后一声叹,满是惆怅遗憾,让他忽似顿悟了般,喃喃自语道:“这些年,我经历了诸多女人,虽多是逢场作戏,但她们的冷漠无情是我等望之不及的。所以啊,女人的心是靠不住的。” 魏子然默默无言地听他说了大番话,并不应声附和,只暗暗思忖着如何说服他将南屏的身份瞒住。 “你信任那个春水么?”他沉沉问了一句。 郎清眸光一沉,笑答道:“此人虽不可信,但办事还是有几分牢靠的。我们两家寻那李屏山的下落都寻不到,他一个人却偏偏能寻见,可见是有几分本事的。” 魏子然不置可否,微微冷笑着说:“李屏山并非是他寻见的,而是李屏山自己找上他的。” “什么?”郎清眉心骤然一紧,“你是说……那个春水骗了我?李屏山既然要藏着,为何要主动找上他?” “这便是事情的蹊跷之处,”魏子然见他果真上了钩,遂缓缓笑道,“他可能还对你隐瞒了一件事。李屏山找上他那日,对他做了一件事。” “何事?”郎清紧紧追问。 魏子然有些难以启齿,默了许久,方道:“她断了他的尘根。” 听言,郎清倏地呆住了。他先是想不明白李屏山为何有此一举,细想过后,恍似陡然想明白了过来,登时气得面色通红。 他如何能忘记昨日见到她做女儿装扮时的体态姿容?虽麻衣缟素、不施粉黛,对他也冷冰冰的,可她身上就是有那种勾人心魂的魔力,愈是亲近不得,愈是让人抓心挠肝地念念不忘。 若端午那日,她是以女儿身份去见春水,依春水那沉迷女色的性情,又怎会不为所动? 只是,他从未料到,这人竟会胆大到对她行那不轨之事。 昨日相见,他尚且不敢对她生出丝毫淫邪之心,这村夫蠢农怎敢妄图玷污她? 他愈想愈气,咬牙切齿地说:“他怎敢?瘦猴儿只断了他尘根简直太便宜他了!我决不饶他!” 魏子然见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忙安抚道:“春白兄稍安勿躁,我话未说完。” 郎清仍是怒气难消,当下十分看不惯魏子然这婆婆妈妈的言行,催道:“我就不喜欢同你们这些人说话!说一句留十句,不能一次性说完么?” 魏子然向四周望了望,方才悄声对他说:“其实,当日春水并未得逞。但女子被男子轻薄,纵使女子清白无辜,世人也会轻看她。当日之事毕竟事关她名声,她不欲声张,恳请春白兄看在她当年辛苦侍奉令祖母的份上,帮她保守这个秘密。” 郎清爽快应道:“这有什么?我至死也不会说的!” “你敢发誓么?”魏子然不敢十分信赖他。 郎清一噎,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点头道:“不就发个誓么?我发,你听着——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郎清今日当着天上地下诸位神仙的面起誓,会一辈子将李屏山的秘密烂在心里,至死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如若不然,必遭天谴!” 发誓完毕,他又得意洋洋地朝魏子然挑了挑眉,道:“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我虽读书不多,但还是有读书人的操守的,不是那般言而无信的人。” 魏子然讪讪,起身向他施了一大礼:“兄有侠义之风,弟感之敬之!胸中大事,也可与兄放心商谈。” 郎清此时方才意识到一丝不对劲,疑惑问:“听你先前那些话,我怎么觉着你早已找见了她呢?你来此是为她而来的?” “实不相瞒,正是如此。但……”魏子然歉然道,“有些事我不便与你说,还请春白兄体谅些儿。” 郎清想起这位哥儿如今是有婚约在身的,不由心领神会地一笑,好似找见了知己,连连点头道:“我自是能体谅你的,这些事,我们心知肚明便好。你赶紧跟我说说你那‘胸中大事’吧!” 第82章 第82章 【天启元年秋·茅草屋】 魏子然正欲与郎清好好说一说心中的计较,却瞥见从山坞处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纤瘦,穿麻披素,在片片彩霞落日余晖中缓缓而来。 魏子然望见她,早已将眼前的郎清抛到了九霄云外,脚下的步子不受控制地向山坞处跑了过去。郎清回身去看时,目光大亮;却因念及自己在此干等了半日方才等到人,便不欲像昨日那般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只是起身立在原地等着。 魏子然迎上去并不敢十分靠近南屏,只在小路边的泥地里站定,待她走近在他面前立住脚,方才对她笑了笑。 南屏亦浅浅笑了笑,望一眼屋前的郎清,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又展颜将目光定在了魏子然身上,轻声问:“你几时来的?” 魏子然轻声答:“来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你从哪里来的?” “我往昭明寺去了一遭。”南屏道,“要到盂兰盆节了,我去寺里为宋妈妈请了灯,等到十五日那天再去为她供灯的。” 魏子然算算日子就在这七八日里,那时候莫衙营的那宅子也应修缮竣工了,便满怀希冀地询问她:“我那时陪你去,好么?” 南屏垂眸想了想,而后点头道:“好。” 魏子然欢喜非常,正欲与她说说郎清的事,那人却在屋前大声唤道:“魏小哥儿,李屏山,你俩莫只顾着在那头窃窃私语,回来谈正事要紧!” 南屏脸色一冷,低声对魏子然说:“你们若有正事要说,换个地儿去说吧。”说着,提步便朝茅草屋而去。 魏子然小心跟了上去,在她身后低低说:“是关于你的事,你不妨听一听。” 南屏陡然止住步子,回过身,目光似冰地盯着他:“你与外人说了我的事?” “不……”魏子然心虚语塞,解释道,“不是全部。屏儿,我想替你讨回公道,也想你日后不用这样躲着世人活着。你既然不想重回南家,不想让世人知晓你是南屏,何不借‘李屏山’之名活着呢?且不管‘李屏山’究竟是人是鬼,但你曾以她的身份在郎家庄子里服侍过郎家老祖母,我们许多人也都听闻过‘李屏山’之名,春白兄更是那些日子里与‘李屏山’朝夕相对的人,他能帮你证实这重身份……屏儿,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吧?” 南屏眸光微动,静静看了他半晌,犹疑不定地问:“你信他么?” 魏子然与郎清虽交情不深,但想到这人平日里的为人,除了那令人诟病的眠花宿柳的习性外,倒是个坦荡率直、没甚心机的人,何况这人还对天立过誓呢。 既然要寻求这人的帮助,就不该对这人心怀疑虑。 面对南屏犹疑不安的眼神,他笑着点头:“我信他。” 见如此说,南屏虽仍是不敢轻信外人,但因自身信任着魏子然,便强压下了心底深处的疑虑,微微笑点头:“我听你的,你与他谈吧,我去屋后宋妈妈的坟上看看。” 这样过分的信任让魏子然受宠若惊,愈发觉着要拼尽心力让她能活在朗朗乾坤下,同他同赏日月星辉,共游山川湖海。 待南屏往屋后去了,他方才将所请之事向郎清郑重提了出来,请他将“李屏山”的奴籍脱去;对于南屏记不得在郎家那段时日的人和事,他只说“李屏山”是她扮个世人看的假相。 郎清压根不信,诘问道:“你哄小孩儿呢么?那李屏山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较面前这个言语行动都要有趣得多,怎被你说成是假相?我还要说这一个才是假相呢!李屏山是认得我的,这一个偏偏不认得我,我看是当初她跳水后,那魂儿就丢了,这个只是一个空壳皮囊;或是你想独个儿霸着她,对她施了什么妖法,让她将我们都忘了,使她只记得你,只信任你!你想让我帮她脱了奴籍,倒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魏子然问。 “很简单,”郎清想到那个始终不肯对自己展颜欢笑的冰美人,笑道,“你让她记起我,我便将她的身契还给她。不然,她一个逃奴,且还残害了我家雇请的一个茶农,如此种种,足够我送她去官府治罪了。” “春白兄,你可是发过誓的!”魏子然见他拿这些言语要挟,与先前发誓的态度全然不同,不由冷笑着说,“你妄图拿这两件事威胁她,可想过从头至尾,皆是你们在知法犯法?她本良家女子,你们设方略掠买掠卖良家女子为奴,依我朝律法,你与那春水皆得重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而那春水意图奸污良家女子,更应罪加一等。你莫欺我年幼不懂大明律法,更莫欺她一弱女子无人可庇护。我不怕说话开罪你,因此绝了我们之间的交情,但凡你敢伤她一分一毫,我不会与你甘休。” 郎清瞧他被自己一番话激得放出了这些狠话,再看他仍显稚嫩的脸上那波澜不惊的神态和那黑若深渊的双眸,觉着这小哥儿看似纯良温善,实则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而他更是意识到了,这哥儿对待那瘦猴儿的心思,是与他截然不同的。 他头回在一乳臭未干的少年面前觉得胆怯,当下也不敢在他面前抖机灵,陪着笑脸说:“好哥儿消消火,我不过说着玩儿的,哪会真的送那瘦猴儿去官府呢?你放心,我既然是起过誓的,就不会冒着遭天谴的风险,做那些损人又不利己的事。你想让她以‘李屏山’的身份活着,我一百个一万个愿意,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至于你说的掠买掠卖,这事我其实也是被埋在鼓里的,罪魁祸首是那个春水。他坑骗了我,又对这猴儿心存不良,若不能借此机会好好教训他一顿,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春水对南屏身心上造成的伤害,魏子然自然不会从此便宜了他。只是,那事是南屏心底的隐秘,目前尚不能借由官府替她讨回公道,只能另想法子。 他不知郎清欲对春水做什么,询问道:“你要如何教训他?” “你到时候自会知道!”郎清扬眉笑道,“要帮瘦猴儿脱离奴籍,我不想做得悄无声息的,得让春水为此行径付出些代价,以儆效尤!只是……这猴儿既然不愿做南家姐儿,这‘李屏山’究竟是何出身,总得我们捏造个身份,逢人问时,才不至于露了馅。” 在心里已有了让南屏以“李屏山”的身份活着后,魏子然便为其想了一重身份,因时至今日方才见到南屏,他尚来不及与她商量。 郎清既然愿意帮忙,他便不愿再让他为身份的事操心,于是道:“我其实为她想了一重身份,只是尚有许多关节和门路未打通,须我与她这头将各个环节都打通了,你方好去官府为她脱籍。” “什么身份?”郎清兴趣大增。 魏子然笑道:“我尚不知这重身份是否行得通,待定下来后,再与你商议。” “好吧……”郎清有些失望,但也不强求,“这事你先办妥,之后脱籍的事就交给我。” “此等大恩,没齿不忘!”魏子然真心实意地向他叉手躬身行了一礼,“此事事成后,就当是我欠了春白兄一个人情。他日若有我能效劳的地方,还请春白兄莫嫌我年幼粗浅,尽管吩咐,我定会尽力完成。” 郎清撇嘴笑道:“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只求你别再用先前翻脸时的态度对我。” 魏子然羞赧一笑:“先前是我不识春白兄真心,误会了你。我在此向兄赔个罪。” 说着,他便又要施礼,慌得郎清急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无奈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爱讲究这些虚礼,朋友兄弟间也动不动要这样那样的赔礼道歉。我想我们今日应算是推了赤心在腹中了,就不要这样礼来礼去的了。” 魏子然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好。” 南屏从坟上回到屋前,默默无言地在一旁看两人推来让去的,望见天边的晚霞已慢慢被黑幕吞没,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话进来:“天色晚了,这儿不留客,二位趁天黑前回去吧。” 郎清见她这副冷冰冰、完全陌生的神情,心里难受得紧,满心不甘地道:“我真不知女人善变会像你这样善变,真真是令人心寒又气闷!” 南屏不知他与“李屏山”交情如何,虽觉心中有愧,但又实在不知如何对一个并不亲近信任的人细语温声、甚至笑脸相迎,只能垂眸不语。 而在郎清看来,她越是如此态度,他心中越是难受不忿,恨不能剖开她的心,看看那颗心究竟是什么做成的,怎会如此冷淡无情,丝毫不念旧情? 她与魏子然在落日余晖下的小径上对面而谈时,她分明双眸流光、双颊染笑,为何见了他,便是另一副嘴脸了? 他不由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对似金童玉女般的人儿,竟觉格外般配:一个渊清玉絜,容止若思,言辞安定,翩翩然不染纤尘;一个风神绰约,玉骨冰肌,朱唇粉面,亭亭然不入俗世。 再思自身已二十五六岁了,纵使有松柏之姿、秋菊之貌,在这些少年后生面前,已然是个白发老翁了。 曾经的李屏山是否也是这样看他的呢? 他本以为寻回了李屏山,因她而生的缺口便会被填满;却不知,自他以一纸身契将她困住后,这缺口便再也填不上了。 而她,从不属于他。 看着郎清郁郁寡欢离去,魏子然忽觉有些对不住他。 他正想着日后要用更真诚的心对这人,南屏忽对他道:“你还不走么?” 魏子然一怔,笑问:“你赶我走么?” 南屏半晌无言,良久方道:“你家庄子就在河对岸不远处,你再不过去,庄子里的人该着急了。” 魏子然尚未用饭,本不打算在此多留,但见她如此催赶自己,心上有些不大受用,缓缓问:“我与你之间没有不可渡的银河,只有一条东关溪,不用喜鹊搭桥,我们亦能相会。明日恰逢牛郎织女鹊桥会,你愿夜里来相会么?” 南屏内心微动,踌躇着:“我为宋妈妈庐墓居丧,与你那般相会怕是不妥,妈妈会怪罪的。” 魏子然看出她是心有所动的,忙笑着说:“你忘了?宋妈妈就是为我们牵线搭桥的喜鹊,她能感知到你的一片诚心孝心,是不会阻止我们会面的。屏儿,我想与你好好说一回话。” 南屏思索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那便依你。” 听及,魏子然有些情难自禁,很想抱一抱她,却不敢做出任何唐突她的举止来,只笑道:“明日,我遣信使来接你。” “好。” 第83章 第83章 【天启元年秋·东关溪】 南屏目送着魏子然行至山坞下,忽见他返身折了回来,跑到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微喘着气问:“你在此间安全么?村子里可有闲汉找上门?” 南屏不承想他是专为这个才回来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暖意,这暖意直送到她的眉间双颊。 她摇头,微笑着回道:“哥哥帮我打点好了山坞下的人家,没事。” 魏子然恐她对自己仍旧见外不肯推心置腹,然,因不好深究,便问了一句:“你要为宋妈妈庐墓多久?” “要守满七七四十九日,”南屏道,“这月初十五日往寺里为妈妈供灯后,便守满了……怎么了?” 魏子然是怕她长期一人居丧在此,日子久了会被村中的闲汉泼皮缠上,无端又勾起她的那段心事,让她好不容易对他生出的一点好感、信任随之而逝,方才有此一问。 但他怕她猜疑自己对宋妈妈的离世表现得太过冷漠自私,不敢将这样的心事念头显露出来,只笑着摇头:“我只是问一问,好让心中有个数。” 南屏并不疑心,与他闲话了两句,便又催他早些回庄子里。 魏子然不好逡巡不去,一步几回头,慢慢踅过山坞,见肖家依旧无人,便往寄放马匹的村民家中取了马。 因担心肖家兄弟家中遇上了什么困难,他便向这村民打问:“山脚下的那家人,您知晓他一家人都去哪里了么?” 村人道:“他家女儿患腹痛,村里郎中治不好,便都往城里去了。” 魏子然听了默默无言,与村人道谢辞别后,便往对岸的庄子上去了。 庄子内早已备好了饭菜,魏子然草草吃过后,便将清泉唤到身边,低声吩咐道:“我要在这儿待过十五,明日你可先回,替我去办一件事。” “何事?”清泉忙道,“哥儿尽管吩咐小的去办。” 魏子然道:“你回去后,找到映红,请她将书房画匣子里的几幅画找出来交给你。你不拘去城中哪家书肆画铺,只将我那些画换些银子就行,我那些画拢共应能换四五十两银子。你卖完了画,再将银子送来。” 清泉虽奇怪这位哥儿宁可卖画换钱、也不张口找家里要钱的缘故,却也不多问,得了这样的吩咐,次日一早,早早起身简单对付了几口白粥,便离开了庄子。 七月初立秋,正是农忙时节。天未亮时,庄子的人便相继起了,趁日头未升起、天气还算凉快之际便往田里去了。 因伺候魏子然的那个丫头是个粗手粗脚的,夜间未将帐子拢严实,屋内的火绳1也未点着,蚊子成片飞入帐中,蚊声如雷,搅得他无法入睡。他只得半夜起身,亲自燃了火绳,用盘托入帐中,拢紧了床帐,坐于帐中看那些蚊子在烟雾中作冲飞之状。 他只道乡里鸡鸭比城里养得要肥一些,却没想到连蚊子的个头也要大许多,个个有他指甲盖大小,一个个纷纷落于他面前时,看着令他心里发瘆。 因他前半夜被蚊搅扰,后半夜又在驱蚊,这一夜并未睡个好觉。 早间,日头就已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魏琮从田里回来,便有夜里伺候魏子然的丫头告诉他说:“哥儿夜里被蚊子叮了满脸的包,现今躲在屋内不肯出门,您去劝劝吧。” 听及,魏琮责备道:“你是怎么伺候人的?屋里不是有火绳么?你没点上么?哥儿临睡前,你也得将帐内用香熏一熏,确保帐内没一只蚊子方能关帐请哥儿入睡。” 这丫头小声辩解道:“我也被叮得全身满脸都是红点,不是一样到处走动见人么?” 魏琮见她满脸的红点,不由笑了:“你怎能同他相提并论?你赶紧去摘几片芦荟叶,用冷开水洗净、挤了汁送到哥儿屋里。自己也往脸上涂一涂,没的见了让人笑话!” 魏子然一早在镜中见了自己这张让人不忍直视的脸,不由十分沮丧。想着夜里要与南屏相会,他要如何顶着这样一张满是红点的脸去见她呢? 他在屋内长吁短叹,也不敢出门去见人。魏琮让丫头送来的芦荟汁儿,他照吩咐涂了,脸上虽不痒不痛了,但那丫头却说这些红点得两三日方能慢慢消散。 魏子然一听,顿时死了心。 七夕有乞巧习俗,庄内有些小丫头将日间捕到的蜘蛛盛入了盒中,只盼着次日开盒时,盒内蜘蛛已结网。 夜幕落下时,庭院内将早已煎好的巧果、红菱、白藕、莲蓬之类的瓜果陈列在盘;庄内庄外的妇女儿童也相继聚到此处,待云推月出,这些姑娘们便开始对月穿线,个个巧手妙心,各逞本事。 魏子然本欲早些与南屏会面,因怕自己如今这模样会被她嫌弃,只得捱到天暗下来沐浴净身熏香后,方才出了屋子。 院中,月色清幽,灯烛荧煌,笑语喧阗,真是好一个热闹美好的七夕夜! 庄子外的人多是未见过魏子然的面的,忽见这样个俊俏的小哥儿闯进了这里,便有人笑着打趣道:“小哥儿是来找情妹妹的么?这里姑娘多,随你挑个领回家去吧。” 魏子然知晓乡里村中的女子不比那些闺中女子,她们没有那样矜持拘谨;而他,除了与庄子里的几个丫头说过几句话,并未与这样的女子打过交道。被人这样打趣,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慌不迭地出了庄子,解了河边一只渔船,顺着东关溪往西山坞划去。 今夜,各处村落皆能见煌煌灯火。他划船至西山坞下,却见南屏早已翻过山坞在桥下等着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孝服,头发仍是用一根黑带绑成一束垂于肩前,清清冷冷,更显出几分冰清玉洁的气质来。 此时,她坐在桥边的石墩上,膝上放着一只竹篮,正独自一人在那儿吃葡萄呢。 魏子然将船划到岸边缓缓靠住,放了手中的桨,在船头朝她招手:“快上船来!” 南屏未料到他会划船来,见到他递过来的手,她知道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却是将手中的那篮子葡萄递了过去。 魏子然愣了愣,故作不知地将篮子接在了手中,欲再去搭把手时,她已提着裙角上了船。 船身微微摇晃了两下,他虚扶了扶她的腰背,对她说:“你去船篷里坐一坐吧,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南屏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篮子,小心翼翼地往那两面透风的船篷里走去。 篷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四方矮桌,两张蒲团,桌上燃着香,陈列着茶酒点心和一些当季的瓜果,自然也有她自己带来的葡萄。 南屏忽觉自己带来的葡萄有些多余,屈膝在蒲团上坐下后,船已离了岸,在河面打了个转掉了个头后,便向着夜色深处划去。 河上偶尔也有这样的渔船经过,船上渔火微弱,却有欢歌笑语,打破了这沉沉夜色。 南屏探身往外张望,发现船只是向天目山的方向去的,远近村落的人声犬吠时而撞入耳中,正不知魏子然要将自己带往何方,船只忽拐过一道弯,闯进了一片水草丛生的河塘里。 她顿觉眼前一亮,草丛中万点萤光恍若从天而降一般,纷纷撞入船篷里,将昏暗暗的船篷照得亮如白昼。 而她恍如误入了琉璃世界,身心皆被这如梦如幻的萤火包裹着、照耀着、温暖着,使她眉眼处皆染上了奕奕之色,笑靥早已将她的整张脸盖住。 她从船篷内弯腰而出,好似忘了目今身在船上,不顾船身的摇晃,只管踉踉跄跄地追着那些渐渐飞远的萤火虫跑到船头。 萤光与星辉交相辉映,这样璀璨灿烂的世界,是他赐予她的。 魏子然唯恐她从船上落了下去,努力稳住船身之际,在她身后提醒了一句:“屏儿,你看着脚下,莫落水了!” 南屏回头,在满船的萤光里,满怀感激地看着他:“魏子然,谢谢你!” 魏子然含笑而应,起身朝她再次递出了一只手,笑邀道:“可愿同我在此做一回牛郎与织女?” 南屏抿嘴低头而笑,看着眼前这只纤细白嫩的手掌,缓缓将自己的一只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带着一层薄汗,热烫烫的,烫得她心口发烫,脸上也不由升起了两抹淡淡红云。 入了船篷,她与他相对而坐,听他问了一句:“你饮酒么?” 南屏垂眸轻声应道:“饮的。” 闻言,魏子然喜道:“那我们便饮酒话桑麻吧。” 南屏依旧是点头轻应,抬眸朝他看来时,在昏昏渔火里乍然看清了他脸上未消散的红点,讶然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魏子然因一时高兴倒忘了脸的事,逢她问,忙用袖遮住脸,低声问:“可有吓着你?” 南屏笑着摇头,倾身欲好好看看他的脸,魏子然因怕被嫌弃,连连向后躲避着:“没的污了你的眼,你还是别看了。” 南屏见他如此在意皮肉美丑,心中似被狠狠刺了一下,也不再坚持,只幽幽问了一句:“若是我脸上生了这些瘢痕疙瘩,你会再也不想见我了么?” 魏子然听她声气有异,忙道:“我怎会因这些瘢痕疙瘩就不想见你?” “既如此,”南屏缓缓笑道,“你为何怕我见你这时的样子呢?你若这样避着我,我们还怎么谈话?” 魏子然听她如此说,感知到她的一片真心,便放下了衣袖。 南屏凑近去看时,他能闻到她头上淡淡的茉莉香,应是为了见他,特意抹了头油的缘故。 她纤细温热的指尖,小心温柔着往他脸上的红点处摸了摸,抬头柔声问他:“是被蚊虫叮咬的?疼么?痒么?” 魏子然摇头,只觉周身皆被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围绕着,熏得他神迷意乱的。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如水,柔柔唤了一声:“屏儿……”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火绳,即用艾草、蒿草等搓成的绳,可用来驱除蚊虫或引火。 在古代,人们通常在秋天采集结过籽的艾草、蒿草,像编辫子一样将其编成绳状,挂在房梁上晒,避免受潮,夏天晚上睡觉将其在屋内点燃。 在改革开放前,我国广大农村地区仍有使用火绳的。不知道你们见过没有?哈哈,我是见过的~~~ 注:明代特别是明代中后期的书画价格其实并不高。据说当时祝允明、王宠等人的单件作品最多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这已经算是很高的了;唐寅更是发出了“笔砚生涯苦食艰”的感慨。然而,因为明代文人耻于言利,所以很多史料中很难见过书画的价格。 另外,明代的书法作品是以字数算价钱的,以正楷为最。 可见明·文震亨《长物志·书画·书画价》,如下: “书价以正书为标准,如右军草书一百字,乃敌一行行书,三行行书,敌一行正书;至于《乐毅》《黄庭》《画赞》《告誓》,但得成篇,不可计以字数。画价亦然,山水竹石,古名贤象,可当正书;人物花鸟,小者可当行书;人物大者,及神图佛像、宫室楼阁、走兽虫鱼,可当草书。若夫台阁标功臣之烈,宫殿彰贞节之名,妙将入神,灵则通圣,开厨或失、挂壁欲飞,但涉奇事异名,即为无价国宝。又书画原为雅道,一作牛鬼蛇神,不可诘识,无论古今名手,俱落第二。” 第84章 第84章 【天启元年秋·东河湾】 河塘低浅,水草乱蓬蓬地向四周伸展着,草丛间群蛙乱鸣,和着岸上人家的人声犬吠,显得尤为聒噪。 渔船的到来惊扰了草间的萤火虫,萤光远去,此间只有零星几点萤火忽闪忽灭,时而撞进船篷,在篷内两人的衣袂眉发间上下左右地翻飞盘旋着。 魏子然贪看眼前人的眉眼,亦贪念她发上衣间的花香,柔柔唤了她一声,欲与她说句情入肺腑的话,却见她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不知她的意图,只见她屏息凝神,抬高身子更凑近了他些,缓缓抬起双臂,双手虚扣,举着双手慢慢朝他头顶抓去。 她再坐回到蒲团上时,又缓缓将虚合的双手打开,那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只尾带萤光的萤火虫。 这只萤火虫虫身不大,不过南屏大拇指指甲盖大小,在她掌心漫无目的地爬了几步,似弄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忽地振翅慢慢飞出了船篷。 看着那点萤光在夜空下渐渐淡去,南屏方才收回目光,轻轻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找到这处地方的?” 魏子然见她眼眸似萤火流光,明亮温暖,知晓她是喜爱这些小东西的,不由笑答道:“我前年夏日曾与罗年兄在庄子上待了几日,夜间在这河湾处闲游时,便发现了这处地方。只是那时候这儿的河道尚可通船,这回来,这一带的河道竟成了滩涂,泥土沙石将这儿堵得无法行船了。好在,河湾处的这片萤火草丛还在。” “你有心了,”南屏微微笑道,“谢谢你。” “你我之间,若三两句话里离不了‘谢’字,便太见外了。” 南屏却道:“出自真心实意,怎会见外呢?君子以仁礼存心1,书上可不是这样教我们做人的么?” “礼多必诈,”魏子然道,“亲友之间,时时讲礼,处处讲礼,便隔了亲情厚爱。我甘心甘愿为你做这些,不为图你一声‘谢谢’,只是要教你高兴。” “那你要我怎样呢?”南屏无奈道,“从前,我不曾对你言半个‘谢’字,你怨怪我冷淡、不通人情,现今又怪我太见外。依你的话,我应不再对你说一个字。” 听及,魏子然忙道:“我方才那话是句戏语,无丝毫怨怪你的意思。” “你一句戏语,那听的人听进了心里,不是会令人心伤么?”南屏幽幽叹道,“今后切莫再以这样言语相戏于人,冷了人的心肠。” “好!”魏子然不敢不应,细思方才那句戏言,也觉实属不该,赔礼道,“方才是我孟浪无礼,日后定不再说这些孟浪无礼之言。” 为了赔罪讨好,他为她满斟了一杯酒水:“这是庄子里新酿的糯米酒,你尝一尝?” 南屏见他如此赔着小心,心中怜惜愧疚,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水,低头微抿了一口。酒水入喉微有些涩,她装作不知这酒水是好是坏,借机说:“我在酒楼曾酿了梨花酒,托哥哥埋在了南家的那片梨林里,就是不知哥哥埋在了哪棵树下。改日,你可让哥哥取出来尝一尝,就当是我为今日的萤火之情酬谢你的。” “好!”魏子然笑道,“你若喜欢这些小虫儿,以后年年夏秋之际,我都可带你来看。我还听说渤海之滨的青州府沂水县2地下有处水洞,洞中栖息着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乘船入洞,恍若入了梦幻仙境。若得天赐良机,我也想带你去一睹那洞中萤火。” 南屏初听有几分向往,可想到那地方是在渤海之滨,遂歇了这样的心思,缓缓道:“我不同于你,出门远行有诸多不便。” 魏子然默然半晌,道:“你若不嫌我这个人,愿与我同游山川河海,是我的荣幸。屏儿,你是个心思玲珑、胸襟不凡的女子,只要你愿意,哪里都是你的去处,也哪里都是你的归处。你……愿意放下过去,以‘李屏山’的身份面貌重新来过么?” 南屏料到他今夜会与自己谈论此事,虽心内仍有诸多疑虑,但也不忍拂了他的一片诚心好意,默默饮下一杯酒,方才垂眸道:“这事……由你安排。” “我自然会安排,但……”魏子然道,“我总得问问你的意思。若你内心里不愿接纳这重身份,我便再另想法子。” 南屏却道:“南屏已死,我再以何种身份面貌示人,其实都是一样的。你觉着‘李屏山’好,那便‘李屏山’吧。” 魏子然见她似乎不愿面对过去的自己,对“李屏山”的身份也不是真心认同,便叹了一口气,问道:“屏儿,你真不记得那些事?卖身郎家的事且先不说,你可记得四年前,也就是万历丁巳年,我在桃花巷那座宅子前见到你后,次日夜间我们在跨虹桥上的相遇?可识得桥下万寿堂里的那个老郎中?” 南屏蓦地抬脸,暗沉沉的双眸里似有暗流涌动。 她凝神紧盯着他的脸,眉心攒成一团,目光慢慢变得戒备,满是警惕地问了一句:“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帮你,屏儿……”魏子然轻声安抚道,“你不要怕,李屏山真的不可怕,你不要怕她,要试着接纳她,她就是你啊……” 南屏却垂了头道:“我从不认得这个人,何谈怕她?你问我是否记得那年跨虹桥相遇的事,我并不记得,桃花巷的事,记得……至于万寿堂的老郎中朱庶人,我确实自幼便认得他了。因这老郎中口风严实,更不会打听病人及其家里的事,南家主母便放心请他为我医病治伤。” 魏子然又问:“那夜他去宅子为你治伤了么?” “嗯。”南屏淡淡点头。 “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受伤么?” 南屏心口顿时一紧,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变得深邃莫测了起来。她默默垂了眼帘,低头去拿果盘内的葡萄,慢慢剥着皮,慢慢送进了嘴里。 葡萄皮薄脆嫩,指尖稍稍用力就会被扯破,汁儿溅湿手指,她也舍不得让这些汁儿流落,含着指尖轻轻吮吸了一番,又继续去剥另一颗。 一颗又一颗,仿佛不知餮足般,只顾不停地往嘴里塞。 她想,魏子然那时候不会知道,那宅子附近有许氏派了人日夜监视着。因此,那天与他偶然相遇的事,当天便传到了许氏耳中。 次日一早,许氏便亲自来到宅中,对她又是一顿辱骂虐打。 她那时时盘旋在脑中的念头突然变得坚定了起来,便一心想着要避开宋妈妈早早结束了这条令自己厌弃的生命。 那时,她不会水,可湖水没入身体的那一刻,她难受得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那片湖水,她想活着。 然,身体愈是在湖水里挣扎,愈是上岸不得。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知为何又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那座荒宅里。 若那日魏子然在跨虹桥上遇见的真是她体内的“李屏山”,她能从溺水濒死的边缘捡回一条命,应是李屏山的功劳。 西湖投水未遂,东坑村割脉亦未遂。而因何未遂的缘故,皆因李屏山出来代替了她。 她将那些缺失的记忆之前之后的事串联起来后,恍似忽然明白了“李屏山”之于自己是怎样的存在。 那些缺失的记忆,皆是在她意志最薄弱、有了轻生念头之时丢失的。 若真是这样,李屏山其实早已与她共存了许多年,代替她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李屏山为何人何物? 她非鬼非仙,只是另一个自己,一个自己想做而不敢做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她为何不能接纳呢? 魏子然察觉到她神色不大对劲,见她一会儿哀一会儿悲又一会儿笑的,便将她手边的葡萄果盘移开了,低唤:“屏儿。” 南屏恍若未闻,又将先前放在桌下的那篮子葡萄提了出来,继续垂头剥葡萄皮,轻轻问了一句:“你爱吃葡萄么?” 魏子然点头,又听她说道:“我也爱吃,可我爱吃的,她从不让我碰。我们见面后的次日,她一早送了一篮子青绿马乳葡萄来,让我在一个时辰内剥完,不能弄破里面的果肉。宋妈妈说用绣花针在皮上划一道口子会好剥一些,可那葡萄是果肉相连的,皮薄易碎,并不好剥。 “这应就是她的目的——我剥不好那些葡萄,当然没资格吃,那样笨的一双手也不该留着。后来的事,宋妈妈也应对你说过了。作为惩罚,她将我的十个手指头都用针戳破了,后来许是在外头伤口裂开了,身上才落了那些血污吧。” 魏子然听她如此平静地讲述那些事,只觉心如刀绞,低头去看她那双手。 可是,即便手上伤口愈合了,她心里的创伤要如何抚平呢? “屏儿……”他眼眶发热,声音发颤,低声道,“你敞开心怀与我说这些事,我很欣慰,但我更希望你能彻底放下。” 南屏缓缓笑道:“你放心,我已慢慢放下了。你说要我接纳‘李屏山’,以她的身份活下去,我也愿意接受。只是,我不知李屏山性情如何,还需你仔细教我。” 魏子然怔了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点头道:“好。”又问,“屏儿,你真愿意接纳这重身份?” “嗯,”南屏道,“但她的出身籍贯,还得请你帮忙。” “这个你放心,”魏子然连忙应承道,“我替你想好了,那家人其实是与你有些交情的。就不知你是否愿意?那家人又会不会答应?” 南屏瞬间猜到了:“你是说苍老爹一家么?” 魏子然点头:“他一家是从外地来的,又已在临安县里扎根落了户,这时候再多个失散多年、大难不死的表亲,官府也不会为了你刨根究底的。你若愿意,我们再找他一家商量,如何?”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君子以仁礼存心,引自《孟子·离娄章句下》。原文如下: “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 注释2:明初,沂水县属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益都路莒州;洪武九年(1376年),改属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青州府。 第85章 第85章 【天启元年秋·溜水桥】 没两日,清泉送来了售卖画作的银子,言说共卖了五幅画作,悉数被临安一家新开的典当铺子里的丁朝奉1收了,拢共得了四十两银子。 魏子然并不关心这等事,见得了这些银子,他自取了十两,将剩余的三十两托付给清泉,三番五次地叮嘱:“我这几日得回钱塘办一件事,你且留在庄上,用心替我留意西山坞下的那户人家,若那家的当家人肖基回来了,你便将这些银子交给他,请他务必收下。” 吩咐完了这头,他又亲往西山坞后的茅屋,与南屏说了要回钱塘找苍老爹商议“李屏山”的事,会在月中赶回来,与她同上昭明寺参加寺里的盂兰盆会,为宋妈妈祷祝供灯。 因七夕夜里两人就已商议好了这事只由魏子然出面协商,南屏见他来辞行,与他谈了片刻的话,便放他走了。 当日,魏子然便在魏琮替他安排的车马庄客的护送下,一路平安顺畅地抵达了钱塘。他安排庄客们在城中的酒店里饮酒吃饭,自己则空着腹匆匆往南家平湖酒楼而来。 酒楼外新立了一块牌子,魏子然匆匆扫了一眼。那牌子上写的却是关于酒楼将于八月十五中秋日重办“赛诗会”的事;并声明自此之后,将蠲除楼上雅间包座包间费用,一应费用,楼上楼下并无差别,楼中座位先到先得、早订早安排。 魏子然并未在牌子前逗留,进酒楼找贾掌柜探知到南春阳正与南家思姐儿在账房内说事,便对贾掌柜说:“南家哥哥与我在信中约好了的,若他与姐儿的事说完了,还请您告诉他一声,就说我在酒楼附近的溜水桥上等他会面。” 贾掌柜应了声好,又忙着结账算账去了。 魏子然离了酒楼,顶着烈日来到溜水桥下的一处柳荫下。他找了湖边一处能下脚的地方,蹲身掬了几捧水洗了脸,用衣袖擦干,方才觉着脸上清爽了许多。 桥边树下有卖水饮冷淘的摊子,他过去坐定了湖边柳荫下的一张桌子,先让老板娘筛了一碗卤梅水喝了,犹觉不解渴,看摊位上摆着的各色冷糕冷淘,愈发觉得又饥又渴。当下便叫了一碟冰雪绿豆,一份甘菊冷淘,用鲈鱼与虾仁做浇头,又另点了六钱重的荔枝膏,让老板娘包好。 南春阳领着苍老爹与苍云前来,魏子然便又叫了卤梅水供这三人解渴消热,顺便将那早已包好的荔枝膏塞到了苍云怀中,笑着说:“给你吃着玩儿的。” 苍云本是对他有一肚子的怨气,然,毕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小子,见人家塞了这些好吃好喝的来讨好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冷着脸,便喜滋滋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他打开纸包,闻着这一阵阵诱人酸甜的香气,看着这一颗颗乌黑饱满的乌梅,从中拣了一颗最大的送到苍老爹嘴边。苍老爹让他自个儿吃,他只好放了回去,又挑了一颗个头较小的放进了嘴里。 魏子然吃完面,便将在信中对南春阳言说的来意再次说了一遍,而后说道:“我尚不知老爹一家人是怎样的想法,因此,今日特托了南家哥哥替我请来了您与您孙子,想当面与您谈一谈。” 苍老爹早从妻子钱氏那儿听说了这位正是当年送桃的那家里的哥儿,且他所求之事又是他求之不得的,遂道:“这事,小老儿与浑家早已有意,只是不好向膳丫头提起。如今她肯屈尊认下我们这门亲,又累小哥儿不辞辛劳亲来与我们商量,我们哪有不认的道理?” 魏子然笑着点点头,目光却望向了苍老爹身边专心吃梅的苍云:“您家孙儿愿认下这个表姊姊么?” 苍老爹笑道:“他日日夜夜念着他的‘膳姊姊’,现今认作表姊姊,怎会不愿意?” 魏子然还记得苍云那日在倦寻芳里的那番话,且思及这少年将将来时对自己的态度,他也知这少年心中其实是不愿意的。 此时,这苍云只是埋头吃东西,不言不语,应是来之前被苍老爹敲打过的。 魏子然不愿强人所难,且此事定然要这家人皆是心甘情愿的,日后方才不会生出麻烦来。 “小哥儿不愿意,是么?”魏子然戳破了他的心思,轻声问,“我能与你单独聊一聊么?” 有少东家和祖父在身边,苍云不好拒绝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能。” 当下,魏子然与苍老爹和南春阳道了声“稍坐”,便唤过苍云,将人引到了溜水桥上,就于桥上的树荫里站定。 “我知道你要劝我认膳姊姊做表姊姊,”单独面对魏子然,苍云多了几分勇气,当先开了口,“但这表姊姊是祖父和祖母认下的,我不认。” 魏子然笑着说:“你祖父母既然认了她,到时候官府造籍在册了,她便是你表姊姊了。你不认,这门亲也是认下了的。” 苍云拧着眉头仔细思索了一番,忽道:“那我便告诉官府里的老爷相公们,说这门亲是假的,是你逼我家里认下的!哼,你就是不安好心,不想让我将来娶她做媳妇,才在我家身上打这样的主意!姊姊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这回突然生了这样的念头,也一定是你怂恿逼迫她的!” 见他急得口不择言的,魏子然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看来你膳姊姊这些日子是白疼了你了。她拿你当弟弟看,你却不愿认她做姊姊,还对她抱着这样的非分之想……也罢,你既然不愿认她,我也不逼你,就怕她会伤心失望。” 苍云见如此说,心中的弦霎时松了,一时间踌躇着拿不定主意。 他怕他的膳姊姊真的会因此伤心失望,不再理睬自己。若真到了这步田地,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样人情也捞不着么? 既然做不成他的亲亲娘子,做他一辈子的姊姊,又何尝不是天赐的莫大福气呢? 打定了主意,他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堆起了笑:“我若认下了这门亲,姊姊待我是不是愈发亲厚了?” 魏子然目光微动,笑了笑,说:“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们既然让她有了家,给予她家人的关怀问候,她自然也会同样回报你们。” “这样的话……”苍云故意托腮做沉思状,似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如果这样能让膳姊姊高兴,那我就认她做表姊姊!” “你想好了?”魏子然欣慰感激,“我可没逼你。你是甘心情愿的么?” “嗯!”苍云仿佛拨云见日了般,一下子想通了,“我想她做媳妇,她不定愿意做我的媳妇,那还不如让她做我姊姊呢!媳妇的事没个定数,还是姊姊靠得住些!” 他能想通,魏子然欣喜不已,更觉这少年是个通透玲珑的人,只在酒楼做个小酒保倒埋没了他。 他将此事记在了心间,只待日后见了南屏,与她谈谈这人的前程之事。 回到桥边柳树下,魏子然与苍老爹商议了日后为“李屏山”脱掉奴籍并造良籍入册的安排后,又取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千恳万求地请老爹收下。 苍老爹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了银子,便领着苍云先回酒楼去了。 南春阳此来因也有事要求魏子然帮忙,便仍与魏子然在树下坐着。却因湖边往来行人时有来此歇脚饮冰的,两人不好耽误人家的生意,只得掇了摊子处的一条凳子,在桥上的柳荫下择了块阴凉地坐了下来。 两人坐定后,南春阳便与魏子然说了酒楼“赛诗会”的事。 “诗会定在了中秋那日。二姊姊虽愿意出面,但终究是闺中女子,行事多有不便,也不愿像先母那般抛头露面;况……”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愁容满面地道,“她是头回主持这样的盛会,担心到了那日没几个人来参加这诗会,会折了面子,损了酒楼的名声,便让我请几个有些声望的青年才俊来撑撑台面。 “你也知道,我家祖上几代都是做吃食生意的,没几个读书读出名堂来了的,我更是诗文不通,急切间也不知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哥儿平日往来的皆是有些名望的朋友,现今,我也只能腆着脸请哥儿帮我这一回。” “我早先对你说过的,我很愿意帮你这个忙,”魏子然并不推脱,只是觉着奇怪,“但我所识得的不过那么三两个,不及你家里的那个许家表哥的朋友多。你请他帮忙了么?” 南春阳脸色微变,目光闪了闪,极不自在地笑了笑,说:“他前些日子与二姊姊争了几句,二姊姊不肯找他帮忙,还说若是我偷偷找了他,赛诗会她便不会出面了。” 魏子然小心探问道:“我听闻令姊向来是知书达理的人,即便与家中表哥红过脸,应早已消了气吧?” 南春阳摇头,似乎不愿多谈此事,只道:“这两人自小便有些恩怨,不是红过脸就能消气的。” 此是他人私事,魏子然不好多打听,忖了忖,建议道:“这事终究绕不开他,不能只因他与令姊之间的恩怨,而逼得他绝了与酒楼的交情,这将是酒楼的损失。请他帮忙的事,你既然不好出面,我便代你出面,请他帮帮忙。” “二姊姊知道了恐怕不妥。” 魏子然笑道:“令姊只是不让你去找他,旁人去找便不与你相干了。只是,你家这位表哥是个心气高的,我得借你的名头去请他帮忙。但,请他帮忙这事,你只自己知道便好,莫让令姊知道了。” 南春阳不知他要怎样说服许荆光答应帮这个忙,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去探问,姑且将这事托付给他了。 南春阳回了酒楼后,魏子然又沿着桥下的一带柳荫随意走了走,走到一处算卦测字的摊位处,他想着要给郎清送封信,便找这摊主借来纸笔写了一封信。 他道了声谢,折好信,正欲离开,那摊主却问了一句:“施主不久将有灾难缠身,不想让贫道帮忙化解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朝奉,宋朝官阶有朝奉郎、朝奉大夫;明、清则常称盐店、典当店员为朝奉,亦有地方用以称乡坤。后来徽州方言中称富人为朝奉。苏、浙、皖一带也用来称呼当铺的管事人。 (摘自百度)。 另,朝奉在安徽等地区,也是商人,乡绅一类人员的总称。明末清初,徽商(清朝的红顶商人胡雪岩是典型的例子)逐渐崛起,因此当时的很多典当铺子都是徽州人开的,“徽州朝奉”的名儿逐渐传开了,演变到后来,朝奉便成了当铺掌柜的统称,不论是否是徽人开的买卖,一概冠之以“朝奉”。 魏子然:突然发现我真是个操心的命~~~ 第86章 第86章 【天启元年秋·测字摊】 魏子然素来不太信这等事,听了这测字摊上老道的一句话,心中并不以为意。只因领受了他一点笔墨的好处,便不好抹开脸驳了他;又因少年人心性活泼,听了这一句有些来头的话,生了一些儿兴趣,便折转回来坐下,笑问道:“老仙君且先说说我有何灾难?” 这老道却道:“究竟是何种灾难,还须施主写个字来。” 魏子然欣然而应,请了纸笔,看湖边一带柳色绿茵,树间秋蝉凄凄切切地叫着,遂提笔沾墨写了个“蟬”1字。 这老道看他这字写得端庄厚重、圆润饱满,有七八分颜氏的气势,不由微微点头,拿过这张纸来细细看着。 他捋须沉吟了一会儿,道:“果然不出贫道所料啊!” 魏子然见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心中只是觉得好笑,仍不太在意,笑着问:“这个字,吉凶如何?” 老道双目露出两点精光,认真打量了他两眼,方才说:“施主这蝉是秋日之蝉,秋蝉鸣悲,主秋日里当有不好的事发生,至于悲因何人何事而生,全在这一字身上。施主请看——” 他将魏子然所写的字左右拆开,认真解说道:“小施主仔细看看这个字,左‘虫’右‘單’,落了单的蝉虫,自然就只有被捕的地步了;再看右边这个‘單’字,上面两个‘口’,下面还有四个‘口’,浑身是口,可知这不好的事恐怕是一场口舌之争,搞不好是惹上了一场官司。可纵使浑身是口,怕也是说不清,但看这蝉整日里聒噪,谁又能听懂它究竟在说什么呢?” 魏子然听了这话,只是一笑,附和着问了一句:“可有化解的法子?” 老道捻须沉吟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施主惹上的这件事怕是有多重利害关系。蝉,螳螂,黄雀,其实皆在网中,只有找出背后那个织网的人,方能化解这场不好的事。” “如何找?” “这个是天机。天机玄妙,化解之法全在小施主自己身上。”顿了顿,老道又问了一句,“施主身上近日可有一场官司?” 魏子然见这老道的话正中了他要替“李屏山”在官府脱奴籍、造良籍的心事,心内兀自对这老道信服了几分,但想到事情的各处关节已疏通,也未完全深信老道的这番言论,只又问了一句:“这字能测近日吉凶,可能测姻缘与前程?” 老道点头,看着那纸上字想了想,笑着说:“小施主若问姻缘,便是求女,这秋日之蝉就成了女中貂蝉,‘虫’由‘女’代替,便是个‘嬋’字。婵即婵娟,是天上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施主求的这人怕是眼前人,只是现今这人就如同这天上月一般,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天上月有圆满之时,人间自然也有团圆之日。” “当真?”听闻,魏子然喜不自禁,好似瞬间信了这算卦测字老道的话。 老道只是莫测一笑,提醒道:“小施主这姻缘之‘嬋’是从秋日之‘蟬’上化来的,这姻缘是喜是悲、是好是坏,皆在今日所测的这一‘蟬’字上。地上蝉虫,天上婵月,皆在宇宙之中,蝉有生死,月有圆缺,人生世间,不过是历经一场轮回罢了。” 这番话,非道心简深、胸怀非凡的人不能说出。 此时,魏子然再不敢小瞧了这老道,忙起身朝老道深深鞠了一躬,虚心请教:“小子有眼无珠,不识仙人面目。拜问老仙君仙号?又属何门何派?” 老道捻须笑道:“贫道无门无派,不过一蓬莱无名羽客,偶经贵宝地,在此摆摊赚几个钱好上路,不敢劳动小施主如此拜问。施主若觉着贫道这字测得好,便多赏几个钱让贫道今日能吃顿饱饭。” 魏子然不敢强求,又坐下道:“老仙君再替小子测了前程,小子情愿奉上二两银子。” 老道也并不推辞。这回却并不为魏子然详解“前程”之事,只铺开一张纸,提笔在上写了四句诗。 魏子然伸脖去看时,那四句诗写的正是: 螳螂捕蝉雀在后,岂知生死由人手。 人心善时万物生,人心恶时万事休。 老道写好,便将这四句诗郑重交到了魏子然手中,笑着说:“这便是小施主的前程了,此中深意,须施主自己领会。” 魏子然恭敬接了过来,捧着这四句诗看了许久,也看不出这诗有何深意,只得先将这诗收了起来。 他从钱袋内摸出二两碎银子,与老道道了声辛苦,便离开了测字摊。 而这老道得了银子,便不再摆摊测字算卦,忙忙将桌椅、算命幡收起搁在路旁的柳树下,肩上搭了一条褡裢便背着手悠哉游哉地往南家酒楼而来。 魏子然将在测字摊上写好的信托人送去满觉陇上的郎家茶庄后,方才沿路而返,欲回莫衙营暂且歇一歇。 经过先前测字的摊位时,那摊位已收起在柳树下,树下却有一少年人在此徘徊不止。 魏子然只觉那少年的面貌有几分面熟,却因在大日头底下忙碌奔波了大半日,此时觉着有些头晕眼花,也没心思留意那少年人,只当是路过了此地,想要算卦测字的人。因此,他并不曾在此停留,也没听清那人追到身后与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管慢慢向前挪动。 无奈,他身上发虚,脚上发软,胸闷心慌,眼昏乏力,未挪动几步竟一头栽倒在地。 魏子然其实是有意识的,只是这意识微小而薄弱,无法促使他睁眼看看前来搭救自己的是何人,亦听不清这些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初秋的骄阳下受热中暑了。 没一会儿,他这丁点儿意识也彻底消散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人中被人狠狠掐了一下,霍然睁开了双眼。 这时,他留意到自己正躺在那测字摊旁的柳树下,衣襟与腰带皆被解开,眼前是林知泉关切又欣喜的脸,他不觉纳闷又羞窘。 在林知泉的帮扶下,他起身靠在了身后的枝干上。适时地,这人又在不远处的饮水摊子上买了一碗绿豆汤来,笑着递到他嘴边要喂他喝下去。 魏子然忙道:“我自己来。” 哪知他人虽清醒了过来,浑身依旧无力,双手都捧不住那只碗,最后还是林知泉慢慢喂着他喝了下去。 树下有湖面吹来的阵阵凉风,魏子然在此歇息了一盏茶的时间,身上方才慢慢恢复了些力气。 他默默将腰带系上、衣襟整平,猛然意识到先前藏在衣襟内的那四句诗不见了,便问面前的林知泉:“你解我衣襟时,可见过我身上的一张纸?” 林知泉笑着将那张纸从怀中取出,魏子然欲伸手接过,却早被他举手躲了过去。 “这是我找这儿的老仙君求来的测字诗,你拿着不还,要做什么?” 林知泉听他声音发虚,忙道:“心斋兄莫动怒,你身上的暑气还未散尽,静心在这树下歇一歇。我也不是要霸着你这张纸,只是要向你打听给你测字的这人往哪里去了?” “你也要测字算卦么?”魏子然疑惑且惊喜,很乐意将那老道的本事说给他听,“我本不信这些算命卜卦的,但那位老仙君是个世外高人,话里有宇宙乾坤,非江湖上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他仅凭一个字便能测出一个人目前的处境,可知是有些真本事的!” 听言,林知泉忍俊不禁,摇头笑道:“心斋兄啊心斋兄,枉你颖悟通透,如今被骗了尚不自知,还当自己遇见了高人神仙呢!你不认得这纸上笔迹,我却认得。什么老道仙君、测字算卦,这是家兄在此卖弄玄虚,专门哄骗你这样心迷眼瞎的糊涂人的。” 魏子然吃了一惊,难以置信道:“这是令兄的笔迹?可那人声音面貌皆是苍老的,令兄……” 林知泉道:“家兄善口技,人兽鸟语,仿之无一不像;便是风声浪涛,也能让人身临其境。至于改装换面,只要懂得女儿家一点涂朱抹粉的本事,丑汉变美人,老叟做儿童,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些皆是假相。若不能学得这些人的气韵风度、举止言行,这样的伪装是极易被人戳破看穿的。 “家兄口技了得,能在声音上骗过你,但在改装换面上尚欠火候,只要多留意,便能看出破绽。不过,你被骗的关键不在此,应是被他的那些话给蛊惑住了。” 魏子然想起那“老道”许多话皆说中了他的心事,而林知泉却笃定自己是被骗了,他一时有些不知该信谁,便将方才所测之字及那“老道”的解字之语又与林知泉说了一遍。 林知泉只是微笑着听着,听罢,递了右手手心过去,说:“你且再写一个字来,我也替你解一解。” “你会测字?” “不但我会,你也会!”林知泉道,“你且写来,我让你看看家兄是如何一步步让你卸下心防,心甘情愿掏出银子供他买酒吃的。” 魏子然将信将疑,默默看了他许久,便在他掌心划了个“林”字。 “你要问什么?”林知泉问。 魏子然想这人对自己与自己家人已多有了解,不便拿自己及家人去问,想了想,道:“前不久,我家中新添了妹妹,我便替这妹妹问个前程。你能解么?” 林知泉道:“且待我给你解解!”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蟬,蝉的繁体字。 文章测字是照繁体字来拆分解说的,因为繁体字不好打,就用简体字代替了。其中的解说及诗句全是作者胡诌的,请勿当真哦(●'?'●)。 另,四句诗的深意其实是隐射了天道、时运,也就是大明王朝的气运。诗句里的蝉→螳螂→黄雀→人,表面上看是一层简单的食物链关系,而作为这条食物链顶端的“人”之善恶就决定了食物链底层的生死。可若放眼整个宇宙,“人”又算什么呢?深一层的意思,这里先不透露哈(●'?'●) 第87章 第87章 【天启元年秋·柳荫下】 湖面清风穿枝拂叶,摇动日影,揉皱湖水,击碎了湖上斑斑点点碎银一样的光点。 林知泉合拢掌心,盯着湖面斑驳光点沉思着,忽扭头笑问树下的人:“我这儿有个好前程,有个坏前程,你要听好的坏的?” “好便是好,坏便是坏,”魏子然从未听过测字算卦能又好又坏的,因要看这林知泉如何作怪,便道,“如何好?如何坏?你都与我说一说。” “那我便先说坏的!”林知泉慨然应诺,低低道,“你在我手心写下的这个‘林’字,左小右大,今日既是你替你家小妹来问前程,那么,这两棵同根而生的木便是你与她,小的是令妹,大的当是你。可与你们同根而生的应还有一棵木,如今却不见了。为何不见了?是你们抛舍了她,还是她离开了你们?” “且停一停!”魏子然听这些话很不中听,心慌意乱地开口打断了他,“林兄弟言语偏了。我要问的不是我家婷姐儿的前程,你扯远了。” 林知泉却笑道:“人这一辈子,谁又是孑然而来又孑然而去的呢?总会与人有深深浅浅的勾连,而这勾连,当属与父母兄弟姊妹之间的最早最深。你之前程,令妹之前程,勾连盘缠,是不能撇开单独来看的。” 魏子然道:“似你这般解字,我也会解。” “我原说你也会解的,”林知泉鼓励他,“心斋兄且解解看。” 魏子然认真思索了一番,方才道:“我便依着你方才的话,说说同根而生的三个人,为何少了一个——我写下这个字时,是想着你写的。你说‘勾连’,可见我们这三个人勾连盘缠的前程与你有关,与你林家有关。三木缺了一木,那缺了的一木须是你林家将她藏住了。不然,你该姓森,而不是林,那我写下的便是‘森’而不是‘林’了。” 林知泉不由被他这番话逗笑了,摇头道:“心斋兄看来已领悟了这些胡缠乱搅之术,日后也能挂个幡儿、摆个摊儿,替人测字算命讨些酒钱。” 魏子然吃了他这场取笑,迷堵糊涂的心眼似慢慢明净敞亮了,只是仍有疑虑,不禁在心中暗自寻思着:“我果真被林兄弟那哥哥几句言语唬弄住了么?奇怪的是……他如何偏能猜中我身上有场官司?又是如何得知我心中属意的是那天上月一般的人儿?” 因想不通,他便问林知泉:“依你这样说,那些测字算命的就没一个是准的?皆是骗人的?” “也不是这样说,”林知泉道,“卜卦算命之事,看似在卜吉凶祸福、算命运前程,实则卜的是人心,算的是世情。那些求卦问卜的,多是心有所虑所忧所愁所念之事的人,甭管是问前程,还是问姻缘,不过是想以此求个心安罢了。凡是有点道行经验的算命先生,三言两语便能让这些找上门来的客人不知不觉地露出自己的心事来;再察言观色一番,也能将客人心中事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实则亦然。只要客人卸下了心防,这场问与算的交易便算是做成了,接下来便是化解之法、破局之道了。若只是些微小事,用些言语安抚宽慰即可;若事情干系重大,便模棱两可、以天机不可泄露而对,只提醒化解、破局的关键在客人自己身上。这正是这些先生们的高明之处,因为,人的生死命运本就握在自己手中啊——心斋兄试想想,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魏子然细想了想先前被那“老道”言语蛊惑的经过,正是在姻缘一事上,自己心有所求,方才慢慢被迷住了。 现今深思林知泉的一番话,霎时间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为此,他心内不禁又对林知泉生出了许多深厚爱重之情。这人分明与他一般大,年方十五,何以有如此高深绝妙的见论?又何以活得如此通透洒脱,不为外情外物所拘? 他自叹弗如,感慨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非君,也无法打破我这愚人的痴心迷障。受教!” 顿了顿,他又道:“若说令兄能猜着我的心事,是为着我在他面前露了形迹。你头里为家妹算的那坏前程,可是信口胡说的?” 林知泉本以为他早已忘了这一茬,如今又提起,可见这人是个多心且疑心的,亦是个细心会关心人的,遂笑了笑,毫不避讳地说:“我虽没有家兄那样的道行,但也不会拿令妹的前程来胡说呀!我是从瑶妹那儿听到了一些关于令妹现今所困苦的事,才想要借机提醒你:三木缺一,虽能成林;但独木难支,须水来扶持。” “何意?”魏子然疑惑道,“请林兄弟莫同我打机锋。然乃一介愚人凡夫,不通佛,不通道,实难领会其中真意。” 林知泉笑叹了一口气,道:“兄与子意兄私交甚厚,不曾听闻他家已帮他说定了吴县范氏么?” 魏子然狠狠吃了一惊:“不是尚未下定么?” 林知泉道:“我听静缘兄说已下定了,子意兄亲自上的门;也已请期定下了迎亲的日子,就在明年的十月初八日。” “我竟不知……”魏子然喃喃,“婷姐儿已知晓了?” 林知泉点头:“瑶妹的嘴没个把门,这样大的事,她哪里藏得住?我只是不知,子意兄为何要瞒着你这样的事?” “不,”魏子然脑内嗡嗡作响,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他未想过要瞒着我,也未想过要瞒着婷姐儿。静缘兄不会无缘无故与人闲谈这等事,却独独对你说了,那是他在替罗年兄传话,实则是要借你兄妹的口将这事告知我们。” 林知泉不置可否,只道:“瑶妹在我耳边说了许多埋怨子意兄的话,但那些皆是孩子气的话,是不值当听进心里去的。我这里却有几句不中听的话想问问心斋兄,可使得么?” “林兄弟尽管问来便是。” 林知泉并不斟酌字句语气,直截了当问:“心斋兄觉着令妹同子意兄这段姻缘是良缘,还是孽缘?” 魏子然不由想到了那两人相识之后的种种经历,想到魏书婷为这段悄然萌生的情愫饱受煎熬折磨的日子,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任他如何想要说服自己这是段良缘,却找不到一个词来说服自己。 他的沉默,已让林知泉知晓了答案,接着问了一句:“这两人相配么?” 魏子然陡然抬眸,不防头顶烈日穿枝猝然刺入双目,眼中一时灼热刺痛,遂闭眼低头,低声问:“郎情妾意,郎才女貌,如何不相配?” 林知泉道:“男女是否相配,不是凭你有情我有意决定的。世间多少有情有意的男女,做了夫妻没几年,到最后却成了一对怨偶。不说往后,只看从前现今,依我看,这两人是不相配的。” 魏子然无言。 林知泉道:“此事,我终究是个外人,不好多嘴多舌。但,既然今日碰上了你,我便替瑶妹再问你一句话——当日你们论辩,你如何开罪她了?她现今不但替你家姐儿埋怨上了子意兄,怎么连你也遭她厌恶憎恨了?” 魏子然眸光微凉,笑了笑,说:“身为男儿,却食言而肥,理应被憎恨厌恶。” “请告知。”林知泉道。 魏子然不愿说,偏头道:“你自去问她。” “她若肯说,我何必舍近求远?”林知泉笑道,“你不说,我也猜着了。她是不是找你索取身上某件贵重的东西?” 魏子然不答;林知泉便兀自看着他在一旁猜测着:“我猜……她不是要你头上的簪儿,便是要你腰上的绦儿。可前一夜我们钓酒牌时,你头上的簪儿已没了,应是送了人。瑶妹要簪儿不得,便会转而要绦儿,是也不是?” 魏子然早已知晓这人看似散漫疏狂,实则心思玲珑,又心细如发,却未料到会心细到如此地步。 被猜中,魏子然也不再隐瞒,轻叹一声,道:“我那簪子确实送了人,但令妹那番索簪又要绦带的行径,实在令人费解。男女之间,这些东西是能乱送的么?” 林知泉揶揄一笑,眼露戏谑之意:“如何送不得?只是送不得我瑶妹罢了。” 魏子然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她若要旁的什么,而不是这些令人误会的私人之物,我还是情愿送的。” 林知泉却道:“你不若写封信,我替你送她。” “这更送不得!”魏子然连声拒绝,“她爱书法,我送她纸笔,可使得?” 林知泉摇头,坚持道:“我只要信。你放心,我要你写的这封信是要教她死心的,看过后,我会让她烧掉。这信随你怎样写,言辞越生疏冷淡,越令人气愤伤心,那就最好不过了。她小孩儿心性,见了你这封信,我再在一旁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地说你几句不好的话,这小女孩儿的心就该回转过来了。” 魏子然见如此说,虽觉他有些夸大其词,但也不失为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主意,便与他商量道:“如何写这封信,我尚无思绪,且我身上又没带纸笔,还请宽缓我两日,待我写好了,再请人送往府上。” 林知泉只一笑,起身将一旁的算命摊子使劲掇了过来,又扶魏子然到那椅子上坐着,将摊上现成的纸笔送到他手中,笑着说:“你若没思绪,不知如何下笔,我教你写,只要是你的笔迹就成!” 魏子然一听,只觉这人颇有些靠不住,忙讪讪笑道:“那我还是自己写好了。” 第88章 第88章 【天启元年秋·村舍】 魏子然一连写了两封信,因摊位上没有信封,他便自寻了两张干净整洁的纸,三两下便折成了两个信封的模样。 而后,他又提笔沾墨,在两个白纸信封上分别写下几行字来。一封写的是“临安官塘竹子林林氏幺女芳启”的字样;一封却只写了个“婷”字。 他写好搁下笔,待纸上墨迹尽干透,方才将两封折叠好的书信,分别放进了折成的信封里,交由林知泉时,再三叮嘱道:“恳请林兄弟在令妹面前替我多多告饶求情些个,请她看婷姐儿面上,担待我些儿,帮我将这信亲交到婷姐儿手里。改日,我定会为前次食言之事与这次送信之情登门道谢致歉。” 林知泉二话不说收了信,仔细藏进衣襟内收好。见魏子然脸色似已无恙,想起还要去寻那个扮作“老道”不知踪迹的兄长,便道:“你看着好些了,我还得去这附近的酒肆寻那个成日不干正经事的哥哥,你自个儿在这儿歇一歇,歇得身上好些了便自回家去。待我日后闲了,再来与你厮见说话。” 魏子然虽心里喜爱他,不愿就此相别,但想起各自身上都有事要干,也不相留,只顺便邀请道:“我知你是个踪迹不定的人,山南海北的跑,也不知几时能与你相见。现今与你约定个日子,便是中秋那日,这附近的平湖酒楼有场‘赛诗会’,你若有心有闲,便邀上你目今相好的几个朋友于那日相会,这样岂不好?” “这等热闹处,我定当赴约!”林知泉欣然而应,又问,“你还邀了谁个?” 魏子然笑道:“我尚来不及邀请别个,且回去再做计较。” 林知泉却道:“你得替我邀一邀静缘兄!我有许多日子不曾见他,肚里憋了一箩筐的话要与他论道论道!” “好!”魏子然笑着点头道:“你与静缘兄真是谊切苔岑1,倒有知己相逢恨晚之意。” 林知泉笑道:“你与子意兄可不比亲亲兄弟还要亲么?” 两人又随意说笑了两句,林知泉便往沿湖一带的酒楼饭馆去寻人;而魏子然独自一人在树下歇了一会儿,便趁日头偏西之时,施施然往莫衙营新买的宅子而来。 宅子前头的一进院落已修缮完备,只是无人在此料理打扫,院中房舍难免会显得杂乱无章。魏子然只收拾出了东厢里两间房屋出来,权且住脚歇息几日。 郎清来信里说,得过了这月十五,方能抽身去县里为“李屏山”脱去奴籍,且在此之前,他家中老祖母希望见一见“李屏山”。 魏子然不敢自专,觉着这事得他回徐村问过当事人才好决定。他将心中思量在回信里对郎清说明,又将这封回信让郎家送信来的家童带了回去。 而他这几日则忙着一面请人写状子为“李屏山”申诉落籍“临安县国昌乡将墅里”的事,一面又时常寻苍老爹与苍云这对祖孙俩说话,将落籍一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细细叮嘱。 他知晓自己如今所行之事,稍有不慎,便会连累苍老爹一家。 毕竟伪造户籍之罪,是大罪。 在他的计划里,只要郎清真心实意要帮南屏脱去奴籍,归还“李屏山”的身契,让“李屏山”这一重身份在官府顺利入民籍,“李屏山”方能在这世间来去自如。 待这头的事情安排妥帖了,他才赶在月中的前一天回到了乡里,方下马寄放了马匹,便迫不及待地往西山坞行去。他见肖家今日开了门户,屋前有个四五岁大的女孩儿在赶鸡归笼,此时却无心搅扰这家人,只顾往山坞那头翻去。 那座茅屋如同往常一般,孤零零地立在山丘原野里,在茫茫暮色下,愈发显得凄凉孤寂。 茅屋屋门大开,屋内屋外却不见南屏身影。 魏子然绕到屋后宋妈妈坟头上,这里依旧杳无人迹,坟头却有半沓未烧尽的黄表和一些香烛纸马。他蹲下身细看时,发现这些未烧尽的香烛纸表应被灭了多时,不像是将将熄了不久的样子。 只这样一想,魏子然便意识到南屏早已离开了这儿,且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魏子然一时想不出她这几日里究竟遭遇了何人何事,又慌忙奔进茅屋内,两间屋里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出蛛丝马迹来。 这一刻,魏子然恍然再次经历着当年她随同宋妈妈离家出走、音讯全无时的焦灼与痛苦,六神无主地在附近的山坞丘陵间找了许久,心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回到屋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从屋内寻了火折子,回到坟头将剩余的纸马香烛点燃,对着宋妈妈的墓碑跪着拜了拜,低声央求道:“请妈妈看在南屏的面上,宽恕小子今日才来您坟前祭拜。日后,小子会在家里供上您的牌位,日日为您供香祭拜。妈妈若在天有灵,还请指引小子一个方向,告诉小子该往何处去寻南屏。” 说完,他又插香似的磕了几个头,只觉方圆之内夜风忽起,吹得坟前的烟灰四处乱飞,烟雾迷了他的眼,呛得他直咳嗽。 他侧身挡住风,看那烟灰顺着风皆往西山坞下的人家飘去,目光顿时一亮,倏地明白了过来。 他怎么一时乱了心,全然没想到南屏若被人带走,山脚处的村民总有知情的? 待坟前火堆熄灭,他感激地朝那墓碑又磕了好几个头:“多谢妈妈指引!” 魏子然一路连奔带跑地翻过山坞,径直寻到山脚肖家的菜园子前,见那家人搬了桌椅正进进出出地往桌上端菜送饭,桌旁小凳上盛着小半碗灯油的灯碗里燃着豆点似的灯火。 此时,闻着那头溢出来的饭香,他方觉肚内有些饿了。 因这家里大人皆忙着,也没人留意到昏昏夜色下的魏子然,还只当是附近的村民呢。却是那小女孩儿一眼就看到了他,跳下凳子往前跑了几步,近前见是个不认识的叔叔,便怯怯地退了回去。 见父亲肖基端了菜出来,便忙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小声嘟哝着:“来了个叔叔。” 肖基将菜搁下,朝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来,灯火夜色下的双眼顿时大放光亮,忙牵了女儿的手,大步朝魏子然走来,喜道:“舅舅这时才来乡下的么?吃饭了不曾?家里还没动筷,舅舅若不嫌弃我们这山野之家里的粗饭野菜,请进来坐一坐吧?” 魏子然见他殷勤又忐忑的神情,并不推拒他这番好心邀请,便随他进了屋前的空地里。 肖基请他上首坐了,高声唤出了屋内的兄弟和妻子。霎时间,妻子徐氏与肖础、肖本兄弟俩便忙忙从厨房奔了出来,一齐聚拢到魏子然身边。 因兄弟几个皆是拜见过魏子然的,肖基这时只引着俩兄弟与魏子然见了礼,魏子然忙起身还礼不迭。 而后,肖基便引着妻女与魏子然一一相见,又让女儿肖臻过来跪下给这位舅爷爷磕头,慌得魏子然忙扶住那小女儿,道:“见过便行了,不当行这样大的礼。”又对肖基说,“日后莫再以这些礼来折煞我了。不然,我也不敢上门了。” 肖基忙道:“舅舅既这般吩咐了,甥儿自当遵从。舅舅请入座吧,千万莫嫌弃山中粗味……舅舅能吃些酒么?” 魏子然点头。 见状,肖基依旧请魏子然在上首坐了,又回房中取了一小壶时常舍不得喝的豆酒,安排肖础、肖本俩兄弟在魏子然右手边坐定,自己则在左手边坐下;妻子徐氏则带着女儿回了厨房,安排了些饭食让她在屋内的矮凳上规规矩矩吃饭,她自己则又挽衣袖、系围兜重起了灶火,准备再去烧两个下酒菜来招待客人。 徐氏重刷洗了锅,忽听女儿在一旁怯怯问了一句:“娘,那小叔叔真是我舅爷爷么?” 徐氏瞋她一眼:“爹说是就是,不许再叫叔叔了,知道么?” “哦……”肖臻应了一声,趁徐氏正忙时,搁下碗,起身躲在门后偷偷去瞧那坐在上首处饮酒吃菜的舅爷爷。 空院里,明月皎皎,灯影朦朦,照得那上首处的人清光满身,好似天上月宫里下来的神仙,飘飘出尘。 肖臻不由想起自己进城看病见过的那些人,也是个个貌如神仙,行动处,香风阵阵。 方才,这位舅爷爷扶她胳膊时,身上也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比这乡间各色花草的香气还要好闻。 许是被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勾了魂,她已不知不觉走出了厨房,慢慢踅到了肖基身边的长凳边,怯怯地瞅了一眼魏子然,便对肖基附耳悄声说:“我想在这儿吃饭。” 肖基偏头瞅着她,挥手轻声催赶着她:“没看到舅爷爷在这儿么?快乖乖回屋里吃饭去。” 肖臻有些委屈,咬着唇,又偷抬眉眼觑了魏子然几眼,忽见他朝自己笑了笑,转而对肖基说:“就让她在这儿吃吧。” 听言,肖臻心底乐开了花,但因腼腆害羞,也只是抿嘴笑了笑,小声道了声:“谢谢舅爷爷。” 如此,肖基只得让她回厨房端了自己的碗筷到身边坐下,低声叮嘱道:“在这儿不许调皮,不许吵闹,自个儿安静吃饭。” “嗯。” 坐了不多时,肖臻方才知道,舅爷爷是在向父亲与叔叔打听那住在山坞后的人的踪迹。 家里人并不知道那人的踪迹,她却好似想起了什么,皱眉思索了一阵,嗡嗡道:“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谊切苔岑:形容志同道合,感情深厚。 典故出处:晋·郭璞《赠温峤》诗:“人亦有言,松竹有林,及余臭味,异苔同岑。” 第89章 第89章 【天启元年秋·打麦场】 肖家兄弟与肖臻一路将魏子然送到东河湾庄子外,方才依依不舍地与魏子然作辞离去。 然,没走几步,魏子然又唤住了几人,向肖臻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再同你说几句话。” 肖臻望了一眼父亲,得到那人的点头首肯,方才小心又紧张地慢慢走到魏子然面前,却只是低垂着眉眼看人。 魏子然微弯着腰,凑到她面前,轻声问她:“方才在你家里,你告诉我的那些话,真是你家山坞后的那个姊姊让你说的?” 肖臻不明白他为何又来问这事,满脸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而后点头细声说:“是那姊姊说的。昨日下半晌,爹娘和叔叔都去田里了,我一个人在家守门户,那个姊姊忽来到我家门口,说如果有东河湾庄子上的魏家舅爷爷来家里打问她的去处,就说她出门办事去了,过两天就会回来。还说,她十五那天赶不回来上昭明寺供灯,让魏家舅爷爷上去供呢。” 魏子然恐她一个四五岁大孩子记差了言语,又问:“你没认错人么?” 肖臻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会认错人的。那个姊姊虽是新来不久的,可也会到山坞这头走一走,我见过好几回了。” “她是一个人离开的,还是跟着其他人离开的?” “不是一个人,”肖臻道,“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叔叔。” 魏子然立时猜到了那人是谁,也不再拉着肖臻多问,与她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便放她随同着肖家仨兄弟回去了。 看着那一行人的身影在夜色下慢慢消失,魏子然方才敲开了庄院的大门,前来开门的人却是清泉。 庄内灯火通明,院中,主人与众庄客正杀猪宰羊地张筵饮酒,言说从番邦买来的粮食种子种在田里已有了收成,虽收成只有三四成,但头一年里能让那些番邦作物结出粮食来,已不是易事。 魏子然这番来得匆忙,并未与清泉和庄内人通过信儿,且又在肖家盘桓了些时辰,这时候乍然回了庄子,那席上正热闹着,也没人留意到他前来的动静。 而院中那些端酒送菜的丫头、婆子并非都识得这位不常来乡下的哥儿,因此,往来的人也不甚留意他,只当他是那席间某位庄客家里吃醉了酒的哥儿。 魏子然也无意搅扰院中的筵席,让清泉自去席间吃酒,他则带着些微酒意,一步一步慢慢捱到了屋后的打麦场。 打麦场上堆着一捆捆柴草、秸秆,场边还放着各种耙犁、镰刀、锄头、铁铲、羊叉、石磨盘、飏扇1等农具。 魏子然见一跺一丈来高的柴草边倚着一架梯子,便攀着梯子爬上了草垛,枕着手臂躺了下来。 这儿寂静无声,与前头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夜风清爽,能吹散他身上些许燥热与烦闷。他眼梢染了一点酒后的酡红,倒像是哭过后用手揉红的一般。 他双目微张,觑着空中那轮躲在云层里的明月,一眨不眨地盯着月轮慢慢钻出云层,却是一轮比十五月亮还要圆的好大月亮,清光逼人眼目,好似能将他的魂儿整个儿吸走。 魏子然不由想起了测字时的姻缘之说,恍惚觉着那轮银盘变成了南屏的脸,在云层里钻进钻出,不愿教人窥见她的全貌。 又是一阵夜风起处,天上云开雾散,那轮月倏地被推出了云层,直直朝他怀中坠来。胸腔内的心骤然如急雨狂跳,慌得他起身伸手去接那轮坠落入怀的明月,却接了个空,整个儿从草垛上滚落了下去。 这一跤跌得他酒意全散,趴在地上好半天都动弹不得,又喊人不得,只能慢慢捱到身上疼痛消减、双腿双手恢复了知觉,方才慢慢坐了起来。 因他是双腿腰臀着地的,头脸倒没摔出大伤来,只右边额角上擦破了一些皮,却是右腿下半截疼痛得动弹不得,衣裤上隐隐有血迹透出。 他艰难脱了双脚上的鞋子,挽了裤腿,看着腿上一片青、一片紫,膝盖上更有一道道血迹,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 正不知如何是好间,魏琮忽寻了过来,魏子然只觉是活菩萨降临,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而魏琮来此,本是要请他去席间吃些酒菜,寻来便见这哥儿一身狼狈地坐在地上,再看那青肿流血的一双腿脚,不由目光大骇。 “你这是……怎会摔成这样了?”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他不敢伸手触碰,“你且先忍耐些个,我找人来抬你进屋躺着,再找村里郎中来替你看看。” “多谢三叔!” 没一会儿,魏琮便带了清泉几人过来,将他搬扶到一条春凳上躺着,一同将他抬进了屋内。 村里郎中来后,先让人替他脱了身上的衣裳,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又替他清洗了伤口,而后,方才让人帮他穿上衣裳。 “头上、臂上、肩背上的伤只是轻微擦伤,没甚大碍,抹几日药就好了,只是这右腿……”郎中皱眉道,“里头的骨头怕是折了,我得先帮他复位,再用竹片将伤处固定住。我来得匆忙,也不知老爷家里的这哥儿伤得这般严重,未带竹片,贵庄上有竹片么?” 魏琮道:“您既是要固定他的伤处,不用竹片,杉木片使得么?” 郎中道:“木片厚了一些,有杉木皮也使得,只是要泡软了的树皮。” 魏琮庆幸道:“杉木皮也有的。” 原来是庄子后头本种了一片杉树,庄内人只知道杉木成材后是起屋造房的上好材料,不知那树根、树皮也是治病疗伤的好药材,欲都当作柴火烧掉。却是魏显昭偶然看到厨房里的人拿树皮生火,直说这些人糟蹋了好东西。 后来,在他的提议下,庄子里便将一些上好的树根、树皮留着,当作药材卖给那些药商。 魏琮送来泡软了的杉木皮,这郎中已帮魏子然的膝盖做了一番伤骨复位的治疗。在受伤骨折处用了药后,他又将这些树皮削成手指大小的薄片,围着魏子然右腿膝盖下伤处牢牢扎缚住;膝盖处则用绢纱包住,以便养伤期间方便做些轻缓柔和的伸展弯曲动作。 做完这一切,郎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让魏子然试着伸展了两下右腿。 听魏子然说骨头有如撕裂般的疼痛,他点点头,便对屋内的魏琮叮嘱道:“好好将养两三月,是能恢复的。每隔个两三日将包扎处解开,用热药水洗去旧药的痕迹,记住,洗的时候万不可惊动了伤处。洗完后,仍照今日这样上药、捆绑包扎,药要涂得平正均匀。 “我这有现成的膏药,你们上药的时候只需将药膏温一温,待药膏化开了,贴在伤处即可。这些事,还是须找个精细人来做。” 魏琮连声道谢,付了郎中诊金,又包了些酒食让其拿回家过过口,笑着说:“庄子里的人皆是粗人,没个精细人,我们哥儿这伤还得辛苦先生每月里多跑几趟。” 郎中笑道:“我又不是你庄子里养着的,十天半月里来看看养得如何了,还是使得的。但你家哥儿都这个样子了,吃喝拉撒睡都得人好生伺候着,你们庄子里这些人,难道还找不出一个精细人么?” 魏琮讪讪而笑,不敢再多说什么,忙将这郎中送出了庄子,又让庄子里人相送了好几里地方才转回来。 魏琮回到屋里,便与魏子然商议找人照料他的事。 “你二叔现今在泉州,如今又快到了秋收时节,三叔也抽不开身来照料你,送你回家去,又怕路上颠簸,坏了你的腿。因此,三叔想着……”他说,“不如让你屋里的映红来这里照顾你些时日。你意下如何呢?” 魏子然歉然笑道:“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我听三叔的。” “怎会麻烦?”魏琮笑道,“是三叔怠慢了你。不过,明日附近的寺院会有盂兰盆会,这里怕是没几个人守庄子,你若待着无聊,我让熙哥儿从谷仓那儿过来陪你耍一些日子,成么?” 魏子然想着也有许多时候未曾见过这位哥儿,但又不愿太劳动他,便道:“他若抽不开身,三叔也莫强着他来。” “好!” 魏琮离去后,魏子然又唤了清泉在身边,悄声嘱咐说:“我在此间识得一个对我多有关照的宋妈妈,但她五月里离世了,我未能送送她,心上一直过意不去。明日恰是她断七的日子,我本欲上昭明禅寺替她供灯祈福的,不想遭了这场事,只能请你明日代我上寺里一趟。” 因南屏曾与他说过宋妈妈的生辰八字,他便让清泉在床上掇了张案几,讨了纸笔写了宋妈妈的生辰八字交到清泉手中,五次三番地让他务必用心办理此事。 而后,他又取出身上所剩不多的银子,交到清泉手中:“寺里已为妈妈供了一月的香油钱,这些银子你拿着打点打点寺里的那些方丈法师,请他们在妈妈的事上多经心些。” 清泉应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钱袋,在手中掂量时,听得出里头皆是些散碎银子,拢共五两左右。 他心底不由生了几分疑惑,破天荒问了一句:“这是哥儿身上平时吃饭作耍的所有银子了么?” 魏子然不答,只道:“你甭问这么多,这事做好了,我有钱赏你的。” 清泉只好不再问。 但他在魏家待了三四年,还从未见过这家中的哪位哥儿、姐儿在银钱的用度上使得像他这般拮据的,又送得这般大方的。 原本这些哥儿、姐儿每月拿个六八两银子,使起来是绰绰有余的,偏偏这位哥儿时常捉襟见肘的。他最先不明白,及至帮他卖了画之后,方才慢慢想明白了过来。 先前卖画所得四十两银子,给肖家便送了三十两;那自取的十两银子,也不知这哥儿又周济了谁? 然,这些皆是主子们自己的事,他好好照主子吩咐办事就成,倒不用去想那些与之无关的事。 魏子然摔伤的事很快便传到了临安魏家,家里人听了,少不得要向那前来报信接人的庄里人细细打听一番。杨连枝更是恨不能亲身前往乡下来探望照料,只因生产后的身子还在将养调护中,不便前往,只能让魏书婷代自己去庄上看看魏子然,魏书婷本有此意,自然不会拒绝;杨连枝又对映红千叮咛万嘱咐,让其好好照料劝诫哥儿。 映红一一记在了心里,将魏子然秋日里的衣裳清理整理了一番,又带了自己的衣裳和魏子然在家时用惯了的一套茶具及一些笔墨书籍。 而各个院里的哥儿、姐儿也相约着前来,请映红带些话给远在乡下的大哥哥,望他早日康复,回家相聚。 一切准备妥帖之后,魏显昭便带着一众人马往乡下庄子而来。 车马到时,魏琮忙将人接进了庄子里,安排从人们吃了午饭。 因是农忙时节,魏显昭也不欲在此多逗留,看过魏子然后,少不得关心责骂几句,便又带着一众人马往回赶,只留下了映红与魏书婷、玉兰三人在此。 日影西斜之时,魏子熙也被魏琮接到了庄子里。 这些人轮番在魏子然床前探病问伤,让魏子然没有片刻的安宁,但也高兴身边有这些人来嘘寒问暖。 接连几日,他伤得无法下床走动的事,不知不觉竟传到了平日里来往亲密的朋友耳中,这些人或亲身前来探望,或寄了书信前来慰问。 将养了半月之久,因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南屏的事,身边这些人却无一心腹人,他无人可诉说询问,只能日日独自哀叹一番。 八月初,郎清忽只身前来探望,趁他身边无人时,对他附耳说了一句:“为瘦猴儿入籍的事,出了纰漏,许会牵连到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飏扇,古扬谷器,扬除糠秕的一种风力机械(其实就是80 90年代农村常见的摇谷机,手动的,各个地方叫法应该不一样,古代各个地方和朝代的叫法也有变化,现在估计只能在博物馆看到了)。 注:文中治疗骨折的方法,参考了东晋·葛洪的《肘后救卒方》和唐·蔺道人的《理伤续断秘方》。 《肘后救卒方》里是现今发现的第一次记载了用竹片治疗骨折的疗法,即小夹板固定法。《理伤续断秘方》里治疗骨折的方法,各个部位的治疗方法也有些不同,到了元明清,古代对骨折的治疗方法也更完备更先进。 其中,脊椎骨折的悬吊复位法是我国的首创,比西方要早500多年。 第90章 第90章 【天启元年秋·抱厦】 八月初,金风渐起,凉意初生,城中丹桂飘香,家家户户已开始着手准备中秋赏月的家宴了。 魏显昭见钱塘莫衙营与家中偏院的房屋皆已修缮建造完成,命人将两处房屋、院落皆清扫打理干净整齐后,又从薛鼎找来的一众侍女、厮儿里各挑了三个伶俐清秀、身家清白的下人留了下来,以供魏子然日后驱使。 考虑到莫衙营那座宅子日后须人看门守宅,他也不待魏子然见过了这群人,自己先选了两个侍女、两个厮儿分拨到了那头,又挑了魏书婷院里一个看门守户的老婆子过去守宅子;家里却只留了一个侍女、一个厮儿伺候着。 安排分拨定,他又遣明灯往乡下庄子里去问问魏子然如今的伤情,若伤情恢复了一些,便回家里来养着,早些养好了伤,也好早些开笔作画,莫负了何县丞的一片抬举关爱之心。 魏显昭正在家中等消息,那前去庄上问信的明灯忽与清泉慌慌张张进了大门。这两人径直来到净荷堂,便一道跪在了堂前,一脸惊惶,开口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魏显昭见两人这般模样,疑惑且有些不耐烦,就在抱厦前立着身子,问明灯道:“这一趟,你如何来去得忒快?”又对清泉说,“还有你,怎么不在哥儿身边伺候?” 清泉已惶恐地失了言语,“哥儿”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话来,还是明灯镇定一些,强稳住心神,道:“回老爷的话,小人是在去的半道上遇到六儿的。他说县里的公差衙役和仵作子去了乡里,挖开了徐村西山坞后的一座坟头,那仵作子验了尸,说那人是中毒而死的,随后就到庄子里拿住了哥儿,将那人的死算在了哥儿身上,现今庄子被围住了,不许一个人出来,那些公差正在那儿一个个问口供呢……六儿是觑了个空儿赶回来报信的,小人与他遇上后,便折回来同他来报信了。” 魏显昭不听则已,听了顿觉天旋地转,看着清泉厉声问:“这些时日你整日里跟在哥儿身边,他怎会惹上这场人命官司?那死去的人又是谁?你最好一五一十对我说了,他这回去乡下是真去找作画的颜料了,还是被人引诱得做了什么犯法的勾当?” 主子动怒,清泉不敢隐瞒,便将魏子然七月初去乡下的行踪一一交代明白:“小人同哥儿头天到达乡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哥儿因说要在西山坞会一会肖家的外甥,便让小人先去庄子上通个信儿;次日一早,哥儿便吩咐小人回来找映红姑娘取出一些画来卖掉,小人卖了画便又回了庄子,将卖画得来的四十两银子交给了哥儿;之后,哥儿便说要回钱塘办事,从那四十两银子里自取了十两,留下三十两让小人在那儿等肖家外甥回来交给他……” 歇了一口气,他又道:“上月十四日夜里的时候,哥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乡下的,只是回到庄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哥儿也是先到肖家吃了酒回来的……” “他便是那夜因酒醉摔伤的?”魏显昭问,“那之后,他又吩咐了你什么事?” 清泉垂头想了想,便将中元节那天照魏子然吩咐,上昭明寺为那个叫“宋妈妈”的亡者供灯祈福的事说了出来,又补充了一句:“这宋妈妈应就是西山坞后,那个被开棺验尸的妈妈。” 魏显昭一听是“宋妈妈”,便知这一切又与南屏有关,心中恼也不是,恨也不是,更有许多情绪齐齐涌上了心头。 这些年,魏显昭看着这个儿子读书交友后的心境已与从前大不同,以为他对南屏的那一点痴心念头早已断了。如今看来,他不是断了念头,而是在这儿女姻缘一事上,对父母生了隔阂,不再如幼时那般让父母做主此事了。 甚而连周济他人的银两,也不再开口向父母要了。 孩子长大了是好事,但若因此与父母离了心肠、隔了肚皮,便不是什么好事了。 然,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孩子究竟瞒着父母做了哪些混账糊涂事,而是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他摆脱这场人命官司。 不管怎么说,宋妈妈是南屏幼时的乳母,这孩子又怎会毒杀她? 当下,他便唤了薛鼎进来,让他随清泉再去乡下好好探听一下消息,又不忘提醒道:“我看哥儿这些日子与西山坞下的肖家兄弟走得挺近,又与那宋妈妈的坟头只隔了一座山坞,你们不妨找这家人和附近的村民,仔细打听打听山坞后那座坟的事。” 薛鼎与清泉领命去后,他便回屋换了身衣裳,正要带着明灯去县丞署拜见拜见何深,杨连枝因听到了一点风声,便忙忙从海棠苑赶了回来,失声问:“我听说子然摊上了人命官司,可是真的?” 魏显昭没空与她细说,只安抚道:“此事蹊跷,怕是他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故意陷害他的。他从来不是个狠人,哪有胆子害人性命?你且放宽心,在家安心等消息吧。” 杨连枝自然知晓自己孩子是怎样的性情脾气,也知晓魏显昭正是为此事而出门的,也不便耽误他的时间,送他出了净荷堂方才慢慢转了回来。 没一会儿,玉竹抱着小姐儿便与薛氏、卢氏一道前来探听消息;杨连枝只说安心在家等消息,便让屋内的侍女在抱厦里整理了桌椅茶凳,几人各怀心思地饮茶,彼此却相顾无言。 不到片刻,薛氏院里的侍女便神色凝重地找来,在薛氏耳边悄声说:“媖姐儿与燕哥儿又闹起来了。” 薛氏听得眉心一皱,只得辞了杨连枝,随着那侍女急急回了菊香院。 看着薛氏匆匆离去的背影,杨连枝对卢氏不由低低感慨道:“我们这几个做娘的,为这些个孩子,不知要操多少心才算了?先前我总以为孩子大了便好了,不知大了更让人耗神伤心……家里这些哥儿、姐儿,就只有你院里的三个哥儿,还有薛姨娘那两个大的,不需人太费心。她那两个小的,倒像是前世冤家,三天两头便要闹一场;我这个小的先且不论,那两个大的,也是好一阵歹一阵的,真教人操碎了心。” 卢氏缓缓道:“其实父母的心眼啊,也是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孩子日日在眼前呢,总觉孩子这事做得不好,那事也做得不对,觉着他不如别人家的孩子听话懂事,时常会后悔生下了他;可若长久不在眼前,又挂念得紧,怕他在外头吃苦受累,只想着孩子能一辈子在身边陪着,丁点儿也记不起孩子在家时的坏处了。其实,为人子女,哪能事事皆能如父母所愿呢?父母的所予所施也并非皆是子女所求的。” “你说得很是!”杨连枝点头,“父母一生所求,其实不过是子女这一生能平平稳稳地度过,无病无灾。吃有五谷菜蔬充饥,穿有衲袄棉裙御寒,住有片瓦房屋容身;在内兄友弟恭,无阋墙之争;在外友亲朋善,无官司之累……” 卢氏知晓她这番话里的担忧挂念,听后默然良久,忖了忖,道:“夫人放宽心些。然哥儿是我们看着长这么大的,是个清正有德的少年君子,怎会害人性命呢?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夫人且等老爷回来吧。” 杨连枝笑着点头:“我心里晓得这事与他无关,也相信衙门里的相公老爷们会还他一个清白。可……可他其实也才十五岁,头回摊上官司就是这样的人命官司,又有伤在身,这个时候爹娘还不在身边,他一个人面对那些神荼郁垒一般的公差,会不会害怕呢?这毒杀人的罪名可不小,事情未查清之前,他得待在牢里……那是个可怕的地方,关着真正杀人放火的人,那样的处境,他如何受得住?” 卢氏一时无言,看她已泪流满面,也不免被勾动了柔肠,跟着一块儿淌泪。 至晚,魏显昭方才从外头归来,见杨连枝一人呆坐在四面透风的抱厦里,一双手好似将将从深秋湖水里捞起的一般,凉冰冰的。 他不由指责身边服侍的侍女不经心,又问:“玉竹哪里去了?” 侍女们尚不及答言,杨连枝便拉住他的手:“玉竹在暖阁看着姐儿呢,你也不能怪她们没用心伺候我,是我要在这儿坐着,专等你回来的——事情究竟如何呢?” 魏显昭在一旁坐了下来,自桌上的壶中倒了一杯冷茶吃了,方才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这小子在父母面前全无一句真话,在外也行些没法没天的事,活该被人拿到错处告了这一纸状!” 杨连枝听他这话头很不妙,不由慌了神:“他真……害死了人么?” 魏显昭叹道:“他犯下的事,不是杀人害人的案子,是伙同他人捏造、伪造户籍,但那人命官司与他这案子也有些勾连,因此,他身上也有嫌疑。” “这孩子怎地这般糊涂?行这样没王法的事?”杨连枝惊讶道,“他替谁伪造户籍?” 魏显昭神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那人是李屏山。” 杨连枝大惊之余,又听他道:“至于他牵惹上的人命官司,那死者是南屏的那个乳母宋妈妈。” 杨连枝已是惊得无法言语,似隐隐明白了这其中牵扯出的关系,怔怔盯着面前的人,问道:“那李屏山真是南屏么?” 魏显昭道:“是与不是,尚无定论。” 他接连呷了两口冷茶。杨连枝见状,忙唤了一名侍女换了新鲜的茶水来,自个儿又生了炉子来煮茶。 在她煮茶的时候,魏显昭便将从何深那儿所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告知了她。 “我也不知我们那糊涂儿子是何时找到那李屏山的,是郎家那位清哥儿前几日来衙里递了一纸状子,状告的却是他家雇请的一个叫‘春水’的茶农。 “说李屏山本系良家女子,这春水却伙同他丈母娘诱拐了她,又对他家隐瞒了李屏山的身世身份,将一个女娇娃以小厮儿的身份卖进了他家里。声言他郎家从不做这等掠买良家女子为奴的事,现今既然知晓李屏山系良家女子,且已与亲人相认,他郎家情愿归还身契,让她脱去奴籍,回家与家人团聚。” 杨连枝满心疑惑:“若李屏山就是南屏,你说的这家与她相认的家人又是谁?” 魏显昭道:“那家人我也不认识。何县丞说是几年前因饥荒附籍1在县里的一户人家,现今住在将墅里,那李屏山是那家人的远方表亲,前些日子才相认的。如你所说,若李屏山就是南屏,她与这家人的关系便是伪造的,是子然那小子帮忙伪造的!” 听了这许多,杨连枝也慢慢厘清了其中的一些关系,只是心中仍有许多疑团未解开。 良久,她才又问了一句:“那宋妈妈究竟是被谁人毒死的?” 魏显昭顿了顿,沉声说:“李屏山。”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附籍,是明中后期,朝廷针对各地流民、逃民采取的户籍政策,即那些因饥荒、战乱等因素迁到或逃到外地的流民、逃民,若在原籍已无产业,已不在家乡承担赋税徭役的百姓,又在当地扎根下来的,可在当地附籍复业,也就相当于是当地人,与土著民相对。 另外,还有一种寄籍制度,即在原籍有产业子孙,不愿脱离原籍的。 因为古代是以农业为本的,百姓对土地的依赖性大,同时朝廷为了不让百姓到处流动生乱,在明朝早期,对流民的管理力度是很严格的,不允许百姓擅自离开原籍,擅自离开是要受刑,被流放,甚至会被死刑。即使因为战争、饥荒导致流离失所的百姓也会在最后被强制遣送回原籍,给田耕种。(朝廷组织的迁民移民不算在流民里。) 但是,因为明后期,商品经济快速发展,百姓的流动性变大,朝廷的政策放松了很多,附籍和寄籍就是其中的解决措施。 不过,伪造户籍,从古至今都是有罪的。所以,男主这一罪名是没跑了~~~ 第91章 第91章 【天启元年秋·临安署衙】 当夜,明灯便趁夜色赶回了魏府,言说县里去的公差连夜要将魏子然押送到县衙里,只待明早县尊老爷升厅时,与现今关在牢里的那一干人一道问审。 杨连枝听说,已慌了心神:“庄子里的那些公差问他话时,他可招了?” 明灯摇头:“哥儿不曾说什么,只说要见县尊老爷的面。” 杨连枝忧心无言,却也不再打问许多,只与魏显昭商议着如何能帮这孩子脱离这场官司。 魏显昭却道:“如今他身上担着两层罪名,那伪造户籍罪倒好办,却是那场人命官司不是那容易脱身的。若他是清白的,倒不用替他操心,不过是在牢里吃些苦头;若那宋妈妈的死真有他的手笔,只有一个法子能救得他性命,但也免不了他的罪。” 杨连枝听说那县衙、牢房是地狱一样的去处,有多少人吃不过刑具的拷问而屈打成招的。她唯恐魏子然在里头打熬不住,将没做过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白白送了前程性命。 思及此,她犹如被人扯断了肚内苦肠,眼中泪水如开闸的洪水汹涌不住,浑身上下的筋骨也似被人抽掉了一般,无力跌滚到地。任魏显昭如何使力去扶,她只是不肯起身,双手扯住他手臂,流着泪恳求道:“这孩子再痴心糊涂,心肠终究是好的,又如何肯害人性命?衙门里多是夜叉鬼煞一样的人,那县尊老爷又是出了名的刽子手、阎罗王,有那许多折磨人的手段,他一个病弱伤残的身子,如何熬得住?若是真有人一心要害他,那衙里一干人定然被买嘱遍了,他便是无罪,也会被打得招认出一两个罪名来……老爷纵使恨他恼他,觉着他事事不如人,比不得家里的几个哥儿,也请看在我们多年的夫妻之情上,救他一命,也救我一命。” “你放心,”魏显昭见她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安抚道,“县里有何县丞替他打点,我也会多多买嘱一些牢子衙役,让人好生照看着,料想他在牢里吃不了亏。当然,若他与这两件事皆没干系,县尊老爷问完了话,自会放他回来的。” 杨连枝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他,讷讷问了一句:“衙里会放他回来?” 魏显昭不敢说一些不好的话头来,只默默点头,便将人抱进了西厢房内,让屋内侍女仔细伺候着。 将近五更时分,押送魏子然的公差衙役方才将人解送到县衙;魏书婷一行人跟着进了城门后,便急急往家中来报信。家人听说,纷纷前来衙门前的照壁下探听消息。 如今的县尊老爷王学贞是去岁由一个五品京官贬到这临安县来的,为他是个性情刚直且脾气火爆的人,在京中得罪了不少权贵。因此,这人将近五十岁了,因这样的性情脾气,仕途上始终不顺。在宦海里沉浮了许多年,当年与他同科的多有升迁,他却仍只是个小县城的县官。 而自从他来了这临安县,那些进过衙门的人,出了这座门无不惧怕他的手段,口称这县尊老爷是个铁面无私的“活阎罗”,不认钱,也不认人,只认法度。 然,法度是死的,这人却不知变通,一味认死理。 因此,这县衙里的人,在他面前也不敢稍有差池,背后却多有抱怨。行事办案时,多是阳奉阴违,从不肯用心办事。 一早,这王学贞升厅坐堂,看左右副手与文房书吏早早便到了,三班衙役也已就位,便命先将那伪造户籍文书的首犯带上来。 没一会儿,他见进来的是个少年儒生,又看他拄着一根杉木手杖立在堂上,只对自己弯腰行了一礼,却并不跪下,他脸上顿时便露出了几分怒色,厉声问:“兀那犯人小子,恁地忒般无礼!你见了官如何不跪?敢是有功名在身么?” 魏子然腿正疼得厉害,见他话头有几分不好,只得强忍着疼痛朝那人再次弯腰行了一礼,说:“回县尊老爷的话,小子身上并无功名,也并非是藐视高堂1,只因小子右腿骨伤未愈,尚不能屈膝跪拜您,请老爷宽恕!” 王学贞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那本官应为你赐座才是。” 魏子然不知他是何意,忽见他又变了神态语气,厉声喝左右衙役道:“还不快将这目无王法的犯人小子给按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容这等刁民人犯藐视王法礼度?” 当下,在这大堂里坐地排立的老爷相公与三班衙役,无不在私下里受了魏家的银两好处和一些人情许诺,自然是要看觑堂上这犯人的。 两班衙役犹豫着不敢上前为难魏子然,这王学贞身边那肥胖和气的梁主簿便先发话了:“我朝自太-祖开国制定颁布律法之后,对那些老弱伤残的犯人便格外体恤,堂上这位犯人腿受伤骨折是事实,老爷何不体恤他些儿?这不是纵容,而是彰显我县乃至我朝的宽仁大量。” 王学贞一向能将这人的话听进一些在心里,暗自思忖一番,也不便再为难魏子然,只让他站着接受审问。 案情经过,魏子然昨日已从下庄子里去的那些衙役嘴里知晓了个大概,在王学贞命堂上的一名书吏递给他两份状子,他接过来看时,却发现那状子:一份是他当日找书铺里的人拟下的有关“李屏山”身份户籍的状子,一份是郎清自拟的控告春水夫妻与其丈母娘宋妈妈诱拐掠卖良人女子为奴的状子。 他正看着郎清那份状子,那高坐公案前的县尊老爷便道:“本官已查得明白了,那‘李屏山’实系钱塘县太平坊南家当年走失的女儿,昨日已将人送到钱塘县,让南家人与她相认了。而小子你伪造了这一纸文书,竟勒逼苍家一家老小强认下这莫须有的‘远房表亲’。你此举,是不是为了替真正的‘李屏山’掩盖她的杀人罪行?” 魏子然深吸一口气,道:“小子须与那指认李屏山毒杀了宋妈妈的人当堂对质。” 王学贞忙命将牢里的春水夫妻提到堂上来对质。很快,春水与夏氏便蓬头垢首地被押了上来。 两人上来当堂跪下,叩首便喊冤,那夏氏更是哭哭啼啼地要县尊老爷为她做主,要替死去的母亲讨回公道。 “肃静!”王学贞觉着吵闹,板着脸使劲拍了两下惊堂木,“公堂之上,休得吵闹啼哭。本官且问你夫妻两个——认识身旁这小子么?” 夏氏虽不太记得魏子然的面貌,这时候却笃定道:“认得的!两年前的夏天,就是他带着三两个人闯进我家里,声称家母曾喂养过他。我并未起疑心,就让他与家母相见了,他却只要单独与家母相见说话,我们也不知他对家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是,自他见过家母后,家母的病情就加重了,人也变得奇奇怪怪的。当时,我们也没有起疑心。 “可就在今年端午,他又找了一伙人将家母劫走了,藏在了那姓苍的家里。没一个月,家母便被害了性命。不是他人告知,我夫妻二人至今都不会知道家母是怎样死的,又被他们这伙人埋在了何处。将家母毒死的,那李屏山是主谋,他与姓苍的一家三口都是帮凶!青天大老爷,请您务必要替家母讨回公道啊!” 王学贞早已从仵作子那里看了验尸单子,那单子上对死者的死因写得十分清楚明白,是长期被人投毒致死的,并非毒性骤发而亡的。 他见这夏氏的言语有些蹊跷,也不戳破,只望着魏子然说道:“你不是要对质么?如今她状告你是杀害她老娘的帮凶,你有甚话说?” 魏子然忍着左腿的酸麻不适和右腿的痛痒难耐,微微舒展了眉头,问那夏氏:“令堂是中毒而死的事,是谁告知你的?” 夏氏陡然一惊,心底漏了半拍,却故作镇定地说:“你们做了这事,总会有人知道,也总会有人告诉我们的。” 魏子然又问:“令堂因何毒而亡的?” 夏氏正要答言,却是春水忽使劲拧了她一下,代她答了一声:“你们下的毒,我们怎会知道?” “是么?”魏子然笑了笑,说,“既然你们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们好了。令堂是喝了断肠草做的汤,浑身抽搐、穿肠而死的。” “怎么可能?”夏氏疑惑道,“那人说我娘是被你们用乌头毒死的。” “那人是谁?又怎知凶手用的是什么毒?”魏子然看一眼她身边面色苍白的春水,笑说,“昨日,县里的仵作老爷对令堂开棺验尸,验明令堂其实是服了断肠草而亡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那上面的几位相公老爷吃惊疑惑,夏氏更是激动道:“不可能!我娘就是被那挨千刀的李屏山用乌头毒死的!” “那么,”魏子然再次问道,“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夏氏闭口不语,她身边的春水忙趁机对王学贞道:“青天大老爷,贱内与贱民本不知我那丈母娘是中何毒而死的?是丈母前些日子忽托梦于贱内,说自己于某日被李屏山在饭里投了乌头,毒发身亡,让我们为她讨回公道。请老爷为我夫妻二人做主,让死者亡魂得以安息。” 王学贞笑道:“你放心,本官不会让好人含冤而死,也不会让坏人逍遥法外!”又对魏子然说,“兀那小子,本官实话告诉你,死者是死于乌头毒,而不是你信口道出的什么断肠草!你的动机,本官已洞悉。你伪造户籍,意图让南家走失的姐儿代替李屏山,实则是怕那李屏山毒杀良民的罪行败露,想拿旁人来顶罪。伪造户籍,帮人瞒凶,现今你这两项罪名皆已成立,你认不认?” “不认。” “大胆!”王学贞怒拍惊堂木,喝道,“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的事,你敢不认?我这里有的是让你招认的手段!左右,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魏子然惊道:“此案疑点重重,县尊老爷不细细审问明白,只凭这对夫妻的那一番托梦之言就胡乱判案,如此儿戏,何以服人心?” “我自有让你心服口服的法子!”王学贞冷笑一声,又命令左右衙役,“本官知道他家里使了钱财人情在你们这里,你们胆敢徇私枉法,装样子蒙混过去,本官是不依的!拖下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高堂,作称谓时,是对父母的敬称。 文中化用了这一层意思,是说一县之县官就是一县百姓之父母。这是男主意图通过言语来拉近与王学贞的距离,算是释放一种亲切敬重之意吧。 第92章 第92章 【天启元年秋·外监】 当下,王学贞喝叫打魏子然,何深便向一旁的梁主簿使了个眼色,这主簿却只是捻须摇头,一脸无可奈何。 何深见这人似不欲再相帮,只能自个儿起身在王学贞耳边劝道:“老爷切莫动刑!这位哥儿身上干系重大,动不得刑,真要动刑,也不急于这一时。” 王学贞眉心一皱,冷眼睨着他,勾唇笑道:“谅他一个死人犯,本官还动他不得了?” 何深道:“老爷若肯静下心来听下官几句话,下官那时情愿跟着他一道受刑!” 王学贞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倒想要看他能说出怎么个子丑寅卯来,遂应允道:“你说。” 得了首肯,何深不由松了一口气,便向他耳边悄声道:“下官说不能动刑的理由有三:此人有帮人瞒凶的嫌疑,如今未曾审问明白,便对这样一个伤残的嫌疑人犯动用私刑,纵使他认罪了,也有屈打成招的嫌疑,难以服人心,于老爷官位名声不利。此是其一; “再者,此人身上还有一重伪造户籍的罪名在此,牵连的人事又非是本县一县之人事,钱塘那边至今也未有审理结果出来。但无论结果如何,这诱拐失踪、掠买掠卖、毒杀老妇、伪造户籍等种种案子牵连甚大,势必会惊动府里。据下官所知,此人家中与州府里的老爷皆有来往,若是知晓老爷对此人动过私刑,便是真有罪,恐怕他家人会上州府状告老爷滥用私刑,逼迫嫌疑人犯认罪。如此一来,这现成的罪行,不是让人拿到把柄给推翻了么?所以,要让此人认罪,须要足够的证据,证据足了,老爷再要刑讯问罪,旁人也抓不到错漏处来为他开脱。此是其二; “再一个,县里关于端午日钱塘江龙舟盛会的画作,少不了他。老爷何不趁此机会,卖他一个人情?” 王学贞听完,仍是冷笑不止:“你们这些受人钱财、惧上怕下的蠹虫,打量着本官不知你们背地里行的那些贪赃枉法的事么?甭管他家与府里的那些老爷们有多大的交情,便是皇亲国戚,本官照打不误!” 说着,他再次喝叫衙役将人拖出去狠狠打。 何深没奈何,只盼着魏显昭已请动了杭州府里的老爷们。众衙役也没奈何,只得扶了魏子然到阶下,待人趴伏在刑凳上,告一声“得罪”,便举起板子噼噼啪啪地打了下来。 起初,这些人只是做做样子,王学贞却亲来阶前监督,谁若是不肯尽力去打,便掣过腰间的铜鞭去抽打那人。 二十大板打下来,魏子然早已疼得昏死过去,腰下衣衫上隐隐透出片片血迹来。 王学贞恐他撑不过去,便命将堂上的一干人犯分别收监看管,又着人去请惠民药局的医生大夫来替犯人治伤,却不允许其家人前来探望。 因怕狱中的牢子收了魏家的好处,坏了他的规矩命令,他便让身边的两个心腹人去看守魏子然。 殊不知魏子然本就不是强壮的身子,受了这一顿磋磨,当天夜里便发起了热来。腿不能伸,腰不能扭,躺不能,伏不得,三魂散了两魂,七魄剩了一魄,眼看着性命不保。 俩牢子眼见这人不济事了,一人飞速报知了王学贞。王学贞兀自不信,不相信这样一个少年人如此经不起打,只道:“无须大惊小怪,本官心里有数,死不了的。若实在伤得重,便将人从内监移到外监。” 魏子然在外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日,每日都有药局的人来替他治伤退热,腰下的伤倒也没那般疼了,只是那条腿的伤情应是加重了,时常疼得他头晕想吐。 牢房里,白日只有上半晌那一两个时辰里可见阳光,其余时候皆是阴暗无光的。 在这里,他才算真正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竟格外盼望着被提审。 这日午后,药局来的两位医官如同往常一般替他上药包扎后,那老医官见他的热症反反复复,便找那两个牢子借来了炉子瓦罐,说:“他这热症须人在身边日夜看护,早晚汤药服侍,方能慢慢将热退下去。若仍如从前一般,反反复复,这人怕是不能好了。你们与县尊老爷说说,看能不能留我们一人在这里。” 一人去了不一会儿,便回来传了王学贞的话,说:“老爷同意你们留下一人。但老爷也发话了,若是三日之内,你们仍是治不好他这热症,药局里便没有你们的位置了。” 那人忙应道:“三日之内,定会治好他热症。” 当天,老医官便让那年轻的医官留了下来,将熬药换药的事一一交代清楚后,方才去别的牢房看治其他人犯了。 晚间,那年轻医官找牢子借来灯火,服侍着魏子然喝完药后,便又要去揭他后腰下的衣裳看视他的伤口。 魏子然却抓住他的手,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人,笑问:“老医官走前交代过,腰下的药明早才用换,你不记得了么?” 这年轻医官笑着收回手,往牢门外看了一眼,发现守牢门的那俩牢子已锁门歇息去了,心下方才松了一口气。 回头,他见魏子然始终满是警惕地看着自己,忽笑了:“你像盯贼一样盯着我看做什么?” 这是这大半日里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甫一开口,魏子然便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一双眼忽被烛火灼得滚烫,不觉滴出了两点泪来,唤了一声:“罗年兄?” “欸……”罗衡笑应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林知泉果真是个靠不住的!他说帮我化成的这张脸准能瞒过你,哪承想我只开口说了一句话,便被你识破了。” 若是往常,魏子然定会说些话取笑他,眼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怔怔望着他。见他脸似黑炭,眉如刷漆,额上甚至留着一块丑陋的青色胎记,又不觉笑出了声:“他是照着谁的样子给你画成这样的?” “那老医官的儿子。”罗衡在床头坐下,看面前这人好似被晒蔫儿的花叶,不由叹息道,“魏子然,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魏子然不解。 罗衡目光往他那带着血污的衣裳上溜了一眼,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你一个不愁吃不愁穿、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哥儿,因一念之差,行了错路,落得个满身血污伤痛,身陷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后悔为她走了这步险棋么?” 魏子然摇头,问了一句:“她如今怎样了?” “你放心,她没事!”罗衡道,“你且在这里忍耐三日。三日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我在这儿听不到丁点儿风声消息,”魏子然请求道,“恳请年兄与我解解惑。” “我们吹了灯,在床上慢慢说吧。” 因自事发后,魏子然皆是被蒙在鼓里的,罗衡便从这几日探知到的起始缘由慢慢说起。 原是七月十三日那天,郎清找到南屏,与她说了要控告春水一家诱拐掠卖良人的打算。 南屏见他将宋妈妈也算在内,忙道:“宋妈妈并无诱拐我的行径,你不可冤枉了她;你也不能控告那个春水。” “李屏山,你何时这般心软糊涂了?”郎清奇怪道,“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只是提前来告知你一声。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南屏并不知他是如何打算的,只想着,他若是将春水也牵扯进来,一切都会乱了套,到最后甚至会害了魏子然。 至今,她才意识到,魏子然信错了人。 “你一开始答应帮魏子然伪造我的身份,便是另有目的的?” 郎清却笑道:“我此举全是好心,你日后会明白的。李屏山,我不知我弄丢你的这两年,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会让你前事俱忘、性情大变。但,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我甚至还对你抱有过非分之想。之前我还想着,等找到了你这只不服管教的瘦猴儿,我定不会轻饶你,要将你一辈子都锁在我身边,可你变了,变得不是我想要的那只猴儿了…… “你与那魏小哥儿不是情投意合么?那我便成全你们,还你身契,放你自由。但这还不够,你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门户身份之别,而是魏子然与你南家湘姐儿的那纸婚约,我得毁了这门亲事。” 南屏已对他生了戒心疑心,并不信他的这番说辞,冷冷道:“这不是你最后的目的。” 郎清目光顿时一亮,仿佛在一刹那见到了他所熟识的李屏山。 是啊,他所熟知的李屏山,应是那个机敏聪慧、刁滑古怪、狷狂洒脱的令他又爱又恨的小猴儿,眉眼清透,言语洒落,令人牵肠挂肚。 而眼前这个人呢,美则美矣,却失了李屏山的气韵风姿,非他所爱所求。 唯有方才一瞬间的言行,让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点李屏山的影子。 她说得没错,他最后的目的,非是要成全她与魏子然,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魏子然忽出声打断了罗衡,“我如今的遭遇,都是郎春白一早就策划好的?他要做什么?” “你别激动,当心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罗衡轻声安抚道,“非是我有意贬损郎春白,这人没有那样缜密的心思与城府,若不然,简简单单一件事,也不会被他搅成现今这样的局面。他以为一切皆在自己掌控中,殊不知那春水两口子根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状告人家不成,反倒被人家扯出了个‘李屏山毒杀他丈母’的案子来,最后竟将这毒杀人的案子牵连到了你身上,也坐实了你替他人伪造户籍的罪名。这可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么?” 顿了顿,他继续说:“不过,你放心。这一连串案件早已惊动了杭州府衙,你爹又在其中使了许多力,这些案件只要慢慢移交到府里去重审,要替你洗清身上这些罪名也不是难事。” “何时重审?” “三日后。这三天里,我会在这里照顾你。不过……”罗衡于黑暗中盯住他的眼睛,沉声道,“这些案子牵扯到的关键人是南屏与春水,转机却在南屏身上。你能否得救,得看她当日怎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魏子然心口蓦地一沉:“我明白。” 第93章 第93章 【天启元年秋·县署大堂】 这三日里,因有罗衡日夜辛苦照料,魏子然腰下的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右腿的骨伤已恶化到动弹不得。药局里的那老医官替他看过后,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说除非是宫里那位擅接骨开刀的宗太医亲自医治,这腿方有治愈的可能,且拖得越久,越难医治。 魏子然听说是宫里的太医,便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不说杭州离京城山远水长,车马去一趟少说也得两月之久,就说这腿如何能承受得了长期的车马颠簸,只怕人尚未到达京城,他这条腿便彻底废了。 腿若废了,他这残疾之身在读书一途上便再无出路了。 罗衡却说是天要救他,喜道:“你道这老医官口里的那‘宗太医’是谁?便是回春堂那鲍仙姑的老父亲!宗太医还有个小女儿宗琼华,你前些年去回春堂应见过的,她去年嫁了万寿堂朱庶人的儿子。今年春上,这宗太医见朝中为先帝的死吵得不可开交,怕祸及自身,以年老多病连上了几道奏折要辞官归乡。两个月前,皇帝已准了他的奏折,他的小女儿与女婿也早在春日里便上京了,准备着要接他回来的。算算日子,他们这月中旬应能回来。” 魏子然听了自是欢喜一场:“年兄不愧是我们一家的福星,那时还须你再引见引见。” 魏子然的这一句无心之言,似狠狠刺进了罗衡的心口,使他想起了那年为魏书婷脸上的伤引见那“鲍仙姑”的往事。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我哪来那样大的面子为你做这个引见人?我与他俩女儿有些交情,对这位太医却从未见过面,也不知这人性情如何。若又是个‘鲍仙姑’那样的怪人,这回,我怕是真帮不了你了,但我可去求求万寿堂的那对朱家父子。这对父子都是仁厚之人,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魏子然感激不尽,欲说些感谢的话,又觉太见外,只道:“年兄如此深情厚谊,然铭感五内,情愿与兄同生共死!” “打住!”罗衡笑着揶揄道,“我可不想与你同生共死!你这病殃殃的身子,他日定会走在我前头,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不想被你拖累得提早去了阴司。你若真想回报我这恩情,便陪我在这人间多快活些时日,待他日一人不幸先撒手了,那活着的人得每年上他坟头看看,切莫有了新交,便忘了旧友。” 魏子然笑道:“就怕我这病秧子先你去了,你转头就忘了我。” 罗衡故意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你若真先我一步走了,我没准真的会转头就忘了你;你若想我长久记得你,就得活得久一些。但当务之急,是你得先从这牢里出去。” 提起自身处境,魏子然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静静等待着府里的重审。 到了重审当天,杭州府特派了府里的推官沈昭敏、经历陈知及一干书吏人员,往钱塘和临安协助本县知县审理案件。 这些人午后到达县衙时,已先去钱塘县衙提审了南屏与苍老爹一干人犯,又找南家人录了口供。来了这边,县里安排一行人吃了午饭,歇了片刻,这推官将案卷细细看了一遍,便要提审人犯。 大堂内,仍是本县县尊王学贞坐堂,县里副手、佐贰官与府里来的人皆在两旁陪坐。 然,王学贞心里清楚,这里虽是由他坐堂,主审官员却是府里的那位推官。而那府里来的沈推官在听说人犯里有染病带伤的,更是早早便命人在堂前安排了两张椅子。 魏子然与夏氏被带上来时,这推官不但免了两人的跪拜,甚至还准许两人坐着接受审问。 而夏氏不见自己丈夫,不由慌了神,问了几声,却没有一个人回答她,只是喝止她没有审问到她时,不许擅自出言。 开堂后,王学贞将底下两人的罪行各自陈述了一遍,夏氏的罪行是诱拐掠卖良人女子为奴,魏子然的则是替他人伪造户籍,且有帮人瞒凶的嫌疑。 陈述了两人罪行,他又将之前提审犯人的口供证词宣读了一遍,最后恨恨地对沈昭敏说:“人犯对自身所犯罪行抵死不认,本官怕死无对证,不敢过分用刑。不知沈推官要用什么高明手段让这些人犯服罪?” 沈昭敏看底下那两人,皆是受过杖刑的,找身边的经历陈知要过钱塘县里的案卷,瞥了一眼魏子然,方才不疾不徐地发问:“魏子然,本官且问你,李屏山是何人?” 魏子然不假思索答道:“小民与李屏山相识时,她已是满觉陇郎家家奴,那时我从郎家那儿得知,她与东坑村的春水是家人。” 沈昭敏继续问:“既然她是东坑村春水家人,你又为何说她是将墅里苍老爹远房表亲?春水一家祖上世代居于东坑村,而那苍老爹一家却是从外地逃荒迁居于将墅里的,两家人世世代代都没有血亲关系,你为何要替她伪造身份,让她与苍老爹一家攀上亲?” 魏子然见推官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心思转了转,不答反问了一句:“若她真是春水家人,郎家哥儿又为何要状告春水一家呢?” 沈昭敏并不入他的圈套,弯唇笑了笑,转而又问:“南屏又是何人?” 魏子然摸不着这推官的招数,顿了顿,道:“她是南家最小的女儿,于万历戊午年1春失了踪迹,曾与小民有过婚约。” 沈昭敏道:“这失踪案,本官已在钱塘县衙里审问明白。南家说是那宋妈妈诱拐了他家幼女,又将人藏在了她女婿家里,改名李屏山,这才有了郎家郎清状告春水一家诱拐掠卖良人女子的事。你既与南屏曾有过婚约,又与李屏山相识,怎会不知她俩其实是同一人? “魏子然,本官念你年幼,又有伤在身,不欲为难你。在钱塘县衙里,南屏已如实交代了一切,你若仍不肯对本官说实话,你即便是清白的,本官也替你做不了主了。” 魏子然一惊,不知这推官所说的“如实交代了一切”,是否包括南屏已承认了她与南家的关系,甚至被逼得不得不将春水曾对她做过的事也一一交代了清楚。 罗衡说过,只有南屏将真相和盘托出,方能救他出牢笼。 可他宁可出不了这牢笼,也不愿她被逼无奈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些不愿启齿的创伤公之于众,不是为了替她自己讨回公道,却只是为了让他免受牢狱之灾。 他本是要帮她以“李屏山”的身份重新好好生活,到头来,不但未能帮到她,反倒连累她受了这些日子的煎熬与屈辱。 沉思间,魏子然见沈推官身后的经历陈知摊开了手中的一卷案卷,双目在上面扫了一遍,便抬眉肃声道:“南屏交代——她因幼时犯过病,时常会有些言语颠倒的时候,伪造户籍身份一事,正是她言语颠倒时候,逼迫魏子然与苍老爹一家做下的,罪魁祸首是她,与其他人无关。 “又,当年,她是自愿跟随宋妈妈离开南家的,为了躲避家人,便一直躲在东坑村春水家里,连春水夫妻的面也少见。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怎会不碰面呢? “她说,某日某时,她趁春水夫妻出门后,趁着空儿请宋妈妈帮她在院中洗了头。正在院中晒头发时,不料本已出门的春水却折了回来,对宋妈妈说妻子夏氏上山采茶时,不慎跌伤了腰。宋妈妈听后,便和春水急急忙忙出了门,当晚并未归家。次日午时,春水一人回了家,从外头买了酒菜,在院中摆好碗筷来请她吃饭,她起初不肯吃,经春水百般好言相劝,方才吃了两口。 “然,只是吃了两口,她便察觉出不对劲,再也不肯多吃。谁知春水这时候突然变了脸色,强灌了她几口酒,就于春台上2强-奸了她。” “胡说!”夏氏忽跳起身叫道,“是那贱人狐狸精趁他酒醉,勾引了他!” “大胆!”王学贞怒拍惊堂木,“这里是公堂之上,不容尔等刁民猖狂无礼!” 左右两边衙役忙将夏氏按回到椅子上,因恐她再次造次,两个衙役始终按着她的双肩,不容许她动弹。 夏氏没奈何,只得服从,恨恨控诉着:“你们欺我夫妻二人无人撑腰,便颠倒黑白,不但不替家母之死伸冤做主,竟还听信那贱人的一派胡言,又企图给我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我知道那贱人狐狸精有魅惑人的本事,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见了她怕是早已没了魂。若不是被她勾引贿赂,又怎会帮那贱人脱罪?” “休得胡言乱语!”那陈述人犯口供的陈知听了她这番恶意诋毁,脸色早已变得铁青,怒喝道,“老老实实听审。” 沈昭敏却出来笑呵呵打圆场道:“陈经历息怒,且容她申辩申辩。毕竟,那南屏的口供也只是一家之言,我们得给人家申辩的机会。”又对夏氏说,“这位娘子若觉这份口供有任何冤屈了你夫妻二人的地方,都可一一申辩,本官会明察的。那日你并不在家,如何断定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的南屏能勾引得了你丈夫?” 夏氏得了他的好言好语,不觉有了几分底气,慢声说:“老爷切莫小看这小贱人。她天生就是一副狐媚样,自幼就会勾搭男人。非但我家这位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就堂上的这位魏家哥儿和郎家哥儿也着了她的道,不然也不会合伙来摆布我们两口子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沈昭敏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好心提醒道,“是谁告诉你,是南屏勾引了你丈夫?是你丈夫么?” 夏氏不答;沈昭敏又问:“夏氏,我这里已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丈夫强-奸-幼-女、掠卖良人女子为奴、毒杀丈母,你还打算帮着他强辩下去么?” “我娘是被李屏山毒杀的!”夏氏出言道。 “没有李屏山,只有南屏,你还要自欺欺人下去么?”沈昭敏慢声道,“夏氏,你知道你已步了令堂的后路么?令堂体内的乌头毒,是长期食用带有乌头的汤药累积而成,导致毒发身亡的。而你,无疑也被人投食了此毒。” 夏氏瞳孔大张,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将我丈夫弄到哪儿去了?我要见他!” 王学贞道:“本官昨夜审问了他,他都招了!你若不想再吃苦头,还是乖乖将你知道的都老实交代清楚!” “你们严刑逼供!”夏氏浑身颤抖不止,泪水哗啦啦往下淌,似在喃喃自语,“一定是那贱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才一心想要替她脱罪的。是她和外头那些娼妇婊-子勾引我丈夫,抢走毒杀了我老娘,现在还要陷害我丈夫……她们才是罪该万死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万历戊午年,即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 注释2:春台,这里指饭桌。 第94章 第94章 【天启元年秋·狱神庙】 堂上,那经历陈知再次取出一份供状,当着夏氏的面,将春水的口供一字不漏地读了出来。读完,王学贞又命将春水从牢里提出对质受审。 春水是被两名衙役拖扶到堂上的,腿脚因受刑的缘故,下肢俱废,已是行走跪立不得。 夏氏定睛看他时,蓬头垢首不似人样,气息奄奄好似随时会断气一般。 在她心中,她的丈夫纵使再不堪,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情浓时,盖过世间无数男儿,她怎忍心抛舍? 她不在乎他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的事,便是真的毒杀了她的老娘,那也是那老妇人不识好歹,一颗心全向着那个小妖精了,是咎由自取。 然而,这个她当作天一样倚靠爱慕的男人,她的丈夫,真的狠心到连枕边妻子的命也要毒杀么? 夏氏走到春水跟前,跪倒在他头边,轻轻捧起他的脸,俯下身子,凝视着他无神的双目,轻轻问了一句:“他们说你在我体内喂了毒,像毒杀那老妇人一样要毒杀我,我不相信。你不会害我性命,对不对?” 春水发出一声气喘般的笑,厌恶又同情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人,有气无力地说:“你知道是我毒杀了你老娘,以此威胁逼迫我不能休了你。只有你死了,我方能无后顾之忧,也能迎新人进门。我恨不得你早早下去陪你老娘,只恨你还没死,就被郎家那小子摆了一道……咳咳……” 这番话听得夏氏脸色惨白,眼中柔情慢慢散去,悲凉笑道:“我们做了十二年的夫妻,我虽不曾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却并无丁点儿过错,你一次次勾搭村中那些女人,我都原谅你了。当年,你奸污了那个年幼的李屏山,闹得人家两次要自杀,娘也喊着要送你去见官,最后不是我苦苦哀求,你早就被绞死了! “你呢?你竟还不知收敛,像着了魔一般,逮着机会就想要故技重施,却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人家咬断了右脚小脚趾。今年端午,你也不知在哪里又见到了她,又被人家断了你的命根子,让你不能人道。 “我想,这下你总该老实了吧?不,你是本性难改,用些花言巧语哄住了我,把我当老妈子使唤;你却又跑去和外头的妓子厮混,竟说要休了我,要娶妓子进门。春水,你真是个没有心的!”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慢慢解了头上包发的头巾,扶着春水的脑袋,耐心又细致地替他擦拭着脸上、脖子处的污泥血渍。 王学贞见俩人犯如此藐视公堂,正待喝叫左右惩戒,一旁的沈昭敏摇头阻止道:“人犯已认罪,且让他夫妻二人好好话别。” 王学贞觉着这人太过妇人之仁,从鼻子里发出两声极其轻蔑的冷哼,仍是开口喝叫左右让将那两人分开。 底下人得到吩咐,正待上前,忽见夏氏将那头巾拧成一股绳,从春水脖子下穿过,一脚跨坐在那人背上,双手紧捏着头巾两端,死死勒着那人的脖子,边哭边笑:“你要毒死我,我今日便先勒死你!” 变故在眨眼间发生,堂上的几位老爷相公忙叫底下人上前阻止夏氏在堂上行凶。 魏子然茫然看着人群里的夏氏,在一片嘈杂声里听着夏氏已接近疯癫的言语,只觉心惊肉跳。 先前,听着她细说与春水的过往,他还在感叹这女子可怜又可恨;这会子只觉这女子可怕且可悲。 众衙役将夏氏从春水身上拖开后,那春水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没一会儿,双眼便慢慢闭上了,身子也慢慢不再动弹了。 有人上前探了鼻息、脉搏,已然死去。 人犯如此藐视公堂,敢公然在堂上行凶,勒死另一人犯,这让王学贞怒不可遏。 而府里来的那帮人亦是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唯恐今日之事会牵连上自己,忙忙乱乱了一阵。那沈推官更是趁忙乱里,在魏子然耳边说道:“今日堂上之事,你就当没看见。你身上的案子在我身上,你且安心在牢里待几日。” 说着,他便吩咐衙役将人带去牢里,暗中嘱咐要换间干净整洁的牢房,务必好生照管。 魏子然像是做梦一般,回来牢中独自想了许久。虽说这盘绕纠缠的桩桩案件已尘埃落定,可他心中仍是有个难以解开的结。 从堂上春水简简单单一句话里,便能知毒杀宋妈妈,春水是瞒着夏氏做下的。那么,夏氏究竟是从谁那儿得知宋妈妈死亡的真相的。 之前,夏氏对此避而不谈;而那些相公老爷们似乎没人关心留意这事。 而他如今的处境,无疑正应验了当日的测字之说。 蝉、螳螂、黄雀皆在网中,那织网人又是谁?会是给夏氏传消息的人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人是谁。 这一遭重回牢房,许是多了府里人的关照,王学贞也没奈何。虽仍是不允许家里人前来探望,但对家里托人送进来的秋衣棉裤、书籍画卷、药膏汤药,这位县尊老爷也管不着了。 如此安稳地待过了四日,到第五日天未明时,何深便亲来了牢房。命牢子开了牢门后,那随从李贵便推出了一辆四轮车,何深便让其将魏子然抱上车里坐着。 魏子然莫名奇妙,忙问:“你们要将我带去哪里?” 何深安抚道:“哥儿莫慌,是推官老爷要见你说几句话,就在狱神庙里。” 魏子然瞬间猜到是与案子有关的,便安安心心坐着,由着李贵将他推往狱神庙。 黎明前的天空一片灰蒙,一轮凸月在天阙留下了朦朦淡淡的轮廓。四周流云翻涌,雾霭沉浮,降下的片片湿凉之气,落于草木瓦砾间,凝成露,铺成霜,露冷霜白,寒意逼人。 通往牢房外的那条石头甬道又长又窄,寒风从甬道内灌入,一阵阵风吹过来,犹如往人身上泼了一桶桶雪水,凉入骨髓。 魏子然不想今年的霜下得忒般早,身上虽已添了棉衣,却仍是被这黎明前的寒风冷气逼迫得浑身冰凉,手脚僵直。 好容易到达狱神庙,置身于庙内的袅袅香烟与煌煌烛火之中,他顿觉身心俱已暖和,那墙上供奉的狱神形象也似乎由此而变得温暖亲切了许多。 庙内,推官沈昭敏、经历陈知正站在一处说着话,见魏子然坐着四轮车被人推到了檐下,沈昭敏便走到门边,笑着说:“今日是你出狱的日子,先拜拜狱神。” 魏子然听说,便扶着李贵的手从车上起了身,何深又将那根杉木手杖递了过来,他方才拄着手杖一颠一颠地立在了香案前。 香案上供着一小尊獬豸雕像,墙上挂着的却是一大幅慈眉善目的萧何画像。因常年受烟火的熏染,画上人的口脸处留下了块块黑斑,倒显得这位狱神面色发青,口鼻凸出,露出了几分阴森狰狞相来。 魏子然因不便跪拜,只能拈香在狱神像前恭恭敬敬躬身行了几大礼。 烧香敬拜毕,李贵已将四轮车掇了进来,又搀扶着魏子然到车上坐定。 当下,沈昭敏便道:“关于伪造户籍一事,南屏的口供错漏百出,并不能令人信服,因此,钱塘那边又重审了她。昨日,钱塘县那边传了新消息过来,说李屏山与南屏并非同一人,而只是年龄相貌相差无几的两个人。” 这一结论,让魏子然吃了一惊,更加摸不着头脑。他可是亲眼见到李屏山在自己面前变成南屏的,又怎会成了不同的两个人? “为何……”他好似陷入了一团迷雾里,低声问,“为何会断定两人并非是同一人?” 沈昭敏道:“自南屏那日陈诉了春水奸污她的事实后,她便变得有些奇怪,任别人问她任何话,她绝不开口说一个字,只是偶尔会叫你的名字,还有那‘李屏山’的名字。 “那儿的县尊老爷因此对她与李屏山的身份存了疑,又找了郎家人与南家人来问话,发现这两家人嘴里各自描述的人,从性情喜好上就不是同一个人,连笔迹也是全然有别的;郎家的郎清更是说现今关在牢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记得在郎家为奴的人和事,所记得的皆是与‘南屏’有关的人和事。 “而且,我们从南家人暧昧不明的态度里,隐约猜到了一些事。南屏之所以会随那宋妈妈离家出走,是因为在家时常受到她母亲的虐打;后在藏身东坑村时,又遭到了那春水的奸污……遭受了如此种种磨难,她的口供才会颠三倒四的。但她说过,她在受到春水的奸污后,曾两次割脉自杀,最后那一次,是李屏山救了她。 “因此,我们对此做了一番猜测——那李屏山许是个仗义之人,在救下南屏后,因见自己与南屏身形形貌皆相似,便代替她被那春水夫妻卖进了郎家为奴。因南屏在东坑村时并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这李屏山索性就用了自己的名字进了郎家。” 顿了顿,他笑眯眯地盯着魏子然若有所思的脸,轻声问:“宋妈妈的死因,知道是谁告知夏氏的么?” 魏子然已猜到了是谁,而这位沈推官显然也猜到了。 “李屏山……”沈昭敏凑近了些,在他耳边问,“这人究竟藏在了哪里?” 魏子然心口一紧,低声:“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沈昭敏不信,“魏子然,说实话。” 魏子然虽觉这些相公老爷的猜测是错的,但仍是装作无辜的样子说:“先前是您说她们是同一人,这会子又是您说她们其实不是同一人。所以,我现今也糊涂了……” 沈昭敏也不是有心要为难他,想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遇上这匪夷所思的事,应也心思混乱了。 他笑叹一声,缓缓道:“既然南屏与李屏山是两个人,那么,你替李屏山拟的那份认亲入籍的状子便是有效的。只是,这入籍造册的一应事体,得李屏山和苍家人亲自来县里办理,你不许再插手。” 魏子然默了许久,沉沉应了一声:“好。” 第95章 第95章 【天启元年秋·小隔间】 魏子然自受了这场牢狱之灾,回到家中后,今日家人问病,明日友人探伤,无一日消停。虽是新院子已扩建修整完善,杨连枝却不放心让他回新院子里休养,反倒将他幼时在净荷堂住过的后厢房收拾了出来,日夜在此亲身照料看视。 打听得南屏已被接回了南家,魏子然暗地里遣清泉往那头探了几遭消息。清泉每回来报,皆说南屏自回了南家便足不出户,不愿见任何人,他的口信传了进去,也始终没有回音送出来。 魏子然黯然,只觉她这般态度好似又回到了幼时。然,那时,她身边尚有宋妈妈陪伴开解;如今重回南家,非是她本意,身边再无一心腹人;又因他处事不当,害她遭了这场无妄之灾,受了许多时日的煎熬,她怨怪他,他并无丝毫怨言,只是颇思见她一面。 眼看着中秋将近,他自知自己这半残之躯无法前往钱塘,一睹南家平湖酒楼的“中秋赛诗会”;然,既然当日应下了南春阳的话,他好歹得多撺掇些人去那儿帮着撑撑场子,又认认真真给许荆光写了封书信,恳请他能不计前嫌恩怨,帮着南春阳主持局面。 收到众友的答复后,他又将魏书婷叫到床边:“如此盛会,妹妹不可错过。我已从林兄弟那儿得了准信,那日林家妹妹也会去,这两日她应会邀你同去,你可趁此机会出门散散心。” 魏书婷却默然不言,只垂着眼觑望着他,见他双颊上的那一点白肉因这场磨难被磨尽了,不觉悲从中来,泪染双睫,扑簌簌滚落满脸,哭倒在他床头。 魏子然不知何故,忙问:“我不曾说错什么惹你伤心,你哭什么呢?” 魏书婷哽咽不能言,呜呜咽咽地说:“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哥哥……” “你守着我做什么?”魏子然不由笑道,“我这里用不着你,你出门会会你林妹妹,同她散散心,别成日闷在屋里闷出病来。” 魏书婷只是一个劲儿摇头;魏子然细思之下,隐约明白了她的心思与顾虑,轻声问:“你怕撞见罗年兄么?” 魏书婷心口猛地一震,良久无言。 魏子然又道:“你放心,他那日要回吴县与家人团聚,撞不上的。” 魏书婷吃了一惊,缓缓抬头:“哥哥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么?” 魏子然摇头:“在牢里的时候,他只对我说与你定下了一年之约。一年之内,不见你面,不问你信。但这一年之约是什么,他却不肯说,你想必也不会对我说。” “我不知如何对哥哥说……” “那便不说吧。” 兄妹俩正说着话,清泉忽在门外说:“罗家衡哥儿来看哥儿,现正与夫人在堂前说话,夫人让小的过来问问哥儿床前是否方便。” 魏子然看一眼魏书婷,见她已慌了神,心想着这般情况下让两人见了面,其实也无妨。魏书婷却一心想着要躲着那人,因从后厢房里离开必然要经过前头的厅堂,她看房间右后方有小隔间,便慌慌张张往里头避着去了。 魏子然无奈,且由着她,便吩咐清泉将人请进来。 杨连枝引着罗衡进屋与魏子然见过,因未见到魏书婷,心下纳闷。但碍于罗衡在此,也不便在此时问明缘由,只将罗衡此番前来的来意说了。 却是那宗太医前两日已平安回了钱塘,听朱庶人说了魏子然的骨伤情况后,很愿意替魏子然看一看。只因那一行人从京城回来的途中,宗太医那女儿小产了,现今身子很是虚弱,宗太医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魏子然若要医治骨伤,少不得要家人将人小心抬上门医治。 这是治疗腿上骨伤的唯一机会,魏子然不愿错过,便与杨连枝商议着去钱塘求医的事宜。 杨连枝自然也不愿放过这样的机会,便对罗衡说:“求医的事,还需哥儿替子然引见引见。你不若在家里歇一宿,明日引他去见神医,使得么?” “对不住,夫人,我今日得走,做不了引见人了。不过,”罗衡道,“这宗太医不似他那仙姑女儿,只要有人上门求医,就会医治。夫人就当是寻常延医看病时候便可,无需讲太多礼节。” 见如此说,杨连枝自然不会强留强求,命人上了茶点,且放这对昔日的同窗好友在此好好说说话。 小隔间里堆放着桌椅箱笼和杯盘器皿,难有下脚处,又因四面无窗,这里逼仄昏暗,在里头待得久了,便觉有些头晕气闷。 魏书婷在里头待得憋屈苦闷,既盼着那人快些走,又想要多听听那人的声音,身心俱在油锅里煎熬着。 她因站得腿酸脚麻,便在暗中摸索着要找一只箱笼坐一坐,两指一揩,上头全是灰,她只得放弃,慢慢往墙角踅了过去。 无奈这里头许多都是前几日胡乱收拾进来的箱笼杯盘,她在暗中摸索,看不清脚下的路,不慎被脚边的一只箱子绊住了脚。急切中要抓物扶墙,也不知双手抓扶到的是什么,只听得“乒乒乓乓”接连几声响,那些杯盘碗碟顿时碎了一地。而她的身子失了倚靠,也便顺势跌倒在地,又撞翻了桌椅茶凳,磕破了手腕处的皮。 屋内的这番大动静自然惊动了外头的人,魏子然心中正暗自担忧魏书婷在里头出了什么事,罗衡却疑惑道:“那屋子里有人啊?你藏了谁在里面?” 话一出口,不待魏子然回答,他已猜到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走了过去。 正欲推门而入时,他忽在门外止住了脚步,听里头窸窸窣窣一片响,终是抵不住心头的担忧,便隔门问了一声:“你没事吧?” 魏书婷正蹲坐在一地狼藉中,一面感叹自己的倒霉,一面揉着两手手腕。忽听一门之隔后的那声轻轻询问,她瞬间忘掉了身上的疼痛,屏着气不敢出声。 屋门吱呀一声响,片片柔光陡然泼了进来,刺痛了她的双眼,迫使她抬袖挡住了脸。 她透过衣袖去看时,他就站在门边,挡住了大片光线,在她身前投下了一地浓厚的黑影。这黑影缠在她身上,钻进她心里,一点点拢过来,压迫得她不敢抬头看他。 “你有没有受伤?”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轻声问。 魏书婷只是紧咬着牙关,不回答他,亦不正视他,只是突然有些恨他。 当初说不见面的是他,眼下自作主张闯进来的人也是他,这样算什么呢? 罗衡静静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见她只是脏了衣裙、乱了发髻,松了一大口气。只是,如今他坏了约定,陡然见了她的面,他竟不想就此离去。 他想,既然坏了约定,也便不必再顾忌许多了。 他拢袖替她擦了擦面上的灰渍,惊得她霍地抬目朝他看来,那对眼里全是戒备,还带着一丝埋怨。 “你肯施舍一句话我么?”他低声道,“别不理我。哪怕是一句骂我的话也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好么?” 他如此哀求,魏书婷的心顿时软成了一团,却仍是有满肚子的委屈,缓缓开言道:“你究竟要怎样呢?说不见面是你,见面也是你,我的脸面尊严就这般低贱,任你随意糟践轻视么?当初是你说不见我面,不问我信,我依了你。现今你这般姿态又是什么意思?” 罗衡听她话语非寻常生气时候,也自知自己这番坏了约定,不是大丈夫所为。可,在他明知她在里头出了事的情形下,他如何能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开? 他抓住她衣袖,凝视着她眉眼,轻声说:“你怨我出尔反尔也好,恨我言而无信也罢,但今日这扇门,我是依从自己本心推开的,推开就关不上了。你要脸面尊严,我不要,我就想推开门看看你好不好。我又何尝轻视了你?糟践了你?若换成是我在这儿,你在门外,你是不是转身就走了?” 魏书婷一怔,似被一语点亮了心扉,低低回了一句:“我不会。” “那你是希望我转身便走,还是推开这扇门?” “我……”魏书婷嗫嚅着,“我不知道……” 罗衡又问:“你高兴见到我么?” “我……我不……” “不许说不知道!”罗衡逼近了她,对她贴耳而言,“依从你心意而言,你现今高兴么?” 耳边轻问,不觉让她寸心如捣,张了张嘴,嗡嗡道:“我很高兴,可是……” 她高兴,却也更难过。 “我高兴又如何呢?”她垂头轻叹,幽幽道,“你已与人订了亲,那一年之约已成了一生之约,我们应该一辈子不再相见。你又见我做什么?又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别管我身上的婚约,”罗衡道,“我这身心凭你取舍。你若要,便是你的;你若不要,不要的话……我能如何呢?我不能强塞给你呀!” 而从她这一番话里,他也知道了她的选择。 不需要一年,只要短短几月的时间,她便能做出取舍。 而他,无疑是被舍弃了。 “你心里……”他仍不死心,想要看到她的犹豫,“早已做出选择了吧?” “嗯……”魏书婷并不打算隐瞒,“本来心底有丝犹疑的,可从瑶妹妹那儿得知你已与吴县范氏定了日子后,我便打定了主意。罗子意,这便是我要你答应我的事——自此之后,我们……便不要再见了吧。” 罗衡忽笑了:“看来,你从未真正信任过我,也从不肯真真切切地看看我这颗心。” 魏书婷也笑了:“你又何尝能明白我这颗心?” 罗衡瞳孔微缩,静默无言地看着她。 他想,她怎生得如此好看呢?若是个无盐女,他应不会如此眷恋她,不会无端生出这许多烦恼来。 “我走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似诀别般,“你可有甚话对我说?” 魏书婷抬眉望着他,长睫抖动,双颊染笑,轻轻道:“一愿君身健,百岁皆无忧;二愿君心顺,事事总如意;三愿……愿君前程似锦姻缘美,高朋满座儿孙绕。” 这些话,皆是她发自内心的,所以,她能笑着说出来。 可在罗衡听来,他听到的不是她的满腔好意真心,而是说断就断的狠心绝情。 是谁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最后,他也笑着回了一句:“我也愿卿事事如意,百岁长安,日有儿女在旁,夜有良人在侧。” 第96章 第96章 【天启元年秋·孤山】 莫衙营的宅子早已被收拾得齐齐整整,此处的婆子、丫头、小厮儿因听说夫人要带着哥儿、姐儿来此住一段时日,又连夜忙忙将屋里屋外洒扫了一遍,铺床叠被、插花供香,一切准备妥帖,只等着主人家前来入住。 午时,杨连枝便带着净荷堂里的一众侍女仆从及三个孩子在宅子前下了车,众人扶老携幼、搬箱抱箧,忙忙碌碌了半个时辰,方才将一众人安置妥当。 厨房安排了些简单饭食供主人吃后,杨连枝便让清泉往万寿堂探问消息,若那宗太医午后有闲,便请来替魏子然看看骨伤。 清泉回来时,引进了一老一年轻两个人,老的鹤发童颜,飘飘似神仙,面慈目善,步履从容;年轻的黑发白面,肃肃如君子,朗目疏眉,步态稳健。 这老人正是曾在宫廷供职的宗太医,而这年轻人却是万寿堂朱庶人的独子朱纶。 杨连枝见这女婿同了丈人一道前来,忙出屋将人迎至了天井内,先奉上了茶水点心,方才将人请进厢房内看视魏子然。 那宗太医掀开魏子然右腿裤腿去看时,发现他小腿至脚的部分,已水肿得厉害,骨折处又疼得厉害,不由紧皱了眉头:“有些难办啊。” 杨连枝听说难办,慌忙问:“他这腿还有救么?” “有救是有救,但要吃苦头!”宗太医道,“他这骨伤前期将养得还算不错,只是后来似乎疏忽了,里头的骨头长错位了,需要正骨。但正骨有点难,不知您家哥儿是否能承受住?” 杨连枝看了看魏子然,见他点头,便对这老太医说:“请您试一试。” 宗太医点点头,却道:“我得先让他这腿上的水肿消下去。” 宗太医每回来莫衙营宅子替魏子然治疗骨伤时,他那女婿都会跟随在侧。在正骨复位之后,往来的便只有那女婿了,魏子然也因此与这人熟识了起来。 中秋这日,临安那边遣人送来了许多月饼、方柿、石榴之类的应景之物,杨连枝早早便命人在天井里设了祭月香台,只待明月高升之际,要随同几个孩子和家下人在院中祭月赏月。 魏书婷因答应了林瑶华日间赴平湖酒楼“赛诗会”的事,早早收拾齐整,只等那对兄妹前来便一同赴会。 杨连枝唯恐女儿家在那人多口杂的地方出了乱子,又派了几个可靠的家下人跟着,千叮咛万嘱咐早早回来赏月吃月饼。 魏书婷一一点头而应,出门乘了车便过桥穿街,出了钱塘门,径直往孤山而来。 原来,南家中秋重办“赛诗会”,地点却选在了酒楼附近的孤山上。 孤山与白沙堤相连,背山朝湖处有一绝佳的赏月胜地,素有“平湖秋月”之称。 魏书婷与林家兄妹沿着白沙堤前往孤山,沿途游人如织,画船辐辏,小摊林立。三人一路走一路看,到达孤山时,各处亭台庐舍已人山人海,不知是来赏景游玩的,还是前来观赛吟诗的。 南家的“赛诗会”的彩棚扎在了西南角一处开阔平坦的高地上,棚内桌椅整齐,杯盘罗列,人声喧嚷。 此处揽山靠水,湖光山色、日影天光齐齐来喝彩助威,攒攒人头早已将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此次赛诗会,南家下了血本,一应茶水酒食供往来游人食客随意食用。许多不通文墨、不懂文雅的农夫村妇,听闻此处有这等盛会,也纷纷挤破了头皮往人群里钻,一心想挤进那扎旗挂彩的高棚里去,却被彩棚外一位位高大威猛的壮汉拦在了棚外。 原来,此处的吃食虽可随意吃喝,那座高高大大的彩棚却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只有那些能当场写下三两句诗词的人,在得到南家思姐儿的首肯后,方能入内,其余人也只能在外头凑个热闹。 午时,彩棚内已陆陆续续坐满了各色男女,男女不同席。因女席中多是平常鲜少出门的闺中女子,她们慕名而来,却不愿抛头露脸。因此,酒楼早一日便拟定了这些前来参赛的女子名单,早早便将人接到了彩棚中,在棚中用一架架围屏另辟了一间小阁子来接待这些女子。 魏书婷与林瑶华并不知这一规矩,入得棚内时,见棚内无一女子,在那些男人们形形色色的目光中,颇不自在。 林瑶华虽不怕抛头露面,可在许多男人不怀好意的注视下,也有些挂不住面子,颇想拉着魏书婷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不由向身边的林知泉抱怨了一句:“都赖哥哥,事先也不好好打听打听,胡乱就领着我们来了,让我们丢脸出丑!” 林知泉丝毫不在意,笑道:“万绿丛中两点红,一点似火,一点如血,这正是你们施展手段的好时候,且来个火烧孤山、血染西湖吧!” 林瑶华撇嘴,在魏书婷耳边悄声说:“你见识到我这个哥哥有多靠不住了吧?这回心斋哥哥若能来,他定会将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的,绝不让我们丢这个脸!” 魏书婷深以为然,只是多次从这结拜妹妹嘴里听到她对自己大哥哥的夸赞,似猜着了她的几分心思。 她欲问问,前头忽跑来那酒楼小酒保苍云,他径直来到两人跟前,歉然道:“这里不是姊姊们耍处,快随我去后头的阁子里吧,其他姊姊都在那儿。” 林、魏巴不得离开这男人堆,忙跟了苍云,匆匆往后头的屏风阁子里去了。 两人见阁子内已坐了七名女子,有单身来的,有三两人结伴来的,也有带了侍女来的。 这里安静,众女子坐在香花烟影里,偶尔交谈几句,皆是轻声细语,浅笑低吟,与前头男人的高谈阔论简直是两个世界。 因常闭家中的缘故,魏书婷少有接触闺中女子的机会,见在座的诸女子风姿各异,不免生了几分想要结交亲近的心思。 这里的座位与前头的男席一样,皆是二人座的。 苍云引人入座后,又送来了茶水点心,道:“赛诗会午时三刻开始,两位姊姊稍歇。若有事,可拉动座位旁的彩绳,绳子连着前头的茶水阁子,您一拉,我便知是哪桌的姊姊。” 林瑶华点头,想到前头男席黑压压一片人头,不由十分好奇酒楼里这些跑腿的是怎样招待这一大群人的,虚心问道:“我们这里人少倒好说,前头的男席,少说也得有二三十桌,若是好几桌一同扯动这绳子,你们如何知晓是哪桌的?” 苍云笑道:“姊姊有所不知。我们在每张桌案旁都挂了这样一条彩绳,又在每张桌案上和每根彩绳上编了对应的名称,您这一头与茶水阁子那头是连着的,您一拉,我们看绳头上的名称,便知是哪一桌了。不信,姊姊不妨看看这桌上与绳头上的字。” 林瑶华在他的指引下,果真在桌角和绳头上分别看到了个“出水芙蓉”四个字。她又起身去看另四张桌子和绳头上的字,从头至尾分别是:月下海棠,枝头红梅,烈日牡丹,雨中香菊。 魏书婷见这些皆是花名,便问苍云:“这些名称可有什么玄机么?” 苍云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林瑶华却道:“姊姊且别管什么玄机不玄机的,我们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待会的赛诗会。” 她这话说出来并没有女子的斯文矜持,在一众闺阁淑女里尤其显得有些上不得台面,惹得阁子里的三两女子掩嘴偷笑不已。 那坐了“烈日牡丹”桌、带了一名小侍女的女子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朝她这一桌看了过来,又转头对身边那小侍女说:“云珠,给我倒一杯茶。” 这云珠得了吩咐,提起桌上的茶壶便要往主子杯中续上茶水,却不料主子忽将杯子移开了,那壶里滚烫的茶水顿时倾了主子满身。她吓得慌忙跪倒在地,伏首颤声认罪:“婢子该死,请姐儿责罚。” 这女子却不动如山,不慌不忙地掏出手绢子擦拭着淋湿的衣裙,善解人意地笑道:“什么该死不该死的,也没烫着人,你快起来。” 云珠却不敢起身,坚持道:“请姐儿责罚婢子。” 这边主子不愿责罚,侍女却坚持要受罚,令周围人都十分好奇。 魏书婷虽觉那姐儿态度和善,是一副体贴下人的姿态,可那小侍女分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声音里也透着害怕。她觉着不对劲,虽心里可怜那小侍女的处境,但也不想多管闲事。 然,林瑶华却不是她这样谨慎的性子,见那小侍女口口声声求着主子责罚自己,心里直骂这人太傻,便出声劝道:“那边的姊姊还是妹妹,你的好姐儿又不与你计较此事,你怎么还傻乎乎地求她责罚你呢?赶紧起来吧!” 那云珠充耳不闻,气得林瑶华起身就大步上前将人扯了起来:“你莫不是个傻的,怎么不知好与歹呢?” 云珠垂头不语,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 林瑶华觉着奇怪,忽听那姐儿笑着说:“我这丫头看着与妹妹一般大,却没有妹妹这样有出息。她以为自己是块砌墙的砖,岂知自己只是那刚出炉的砖,里头脆得像豆腐,不济事。她既不济事,妹妹便甭理她了,回去吃些东西,养养精神,没的饿了肚子,落得里头空空的。” 林瑶华初听这话不觉有什么,再细细品了品,只觉这人句句都在含沙射影,轻视自己年幼肚子里没有货,好比那刚出炉的砖,只是面子强,里子却是弱的。 然,因没有证据证明她在骂自己,她只能忍气吞声地回来,在魏书婷耳边低低抱怨了几句。 正说着话,前面那桌“雨中香菊”的两人忽转身前来攀谈:“二位妹妹,可否通名序齿?” 魏、林见这两人眉目英气清秀,似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一般,面相有几分男儿的英姿,心底已先亲近了几分,先后通了姓名、序了年齿,又道:“还得请教姊姊们的年齿姓名。” 其中那看似年长的爽快道:“我叫周丹旐,十七岁;这位是家妹丹葵,十五岁。” 林瑶华目光大亮,喜道:“姊姊是今年端午龙舟竞渡夺标的那个周家姊姊么?” “嘘!”周丹旐在嘴前竖起食指,眨眼,低声说,“夺标的是家里哥哥,记住了么?” 魏、林心领神会,望了望四周,轻点头道:“记住了。” 末了,周丹旐又向前瞥了一眼前桌的那对主仆,对两人附耳低语:“我前桌的那位姐儿,妹妹莫招惹她,她面善心狠,不好惹。” 魏书婷问:“她是哪家的姐儿?” “不是杭城的,”周丹旐压低声音,摇着头说,“吴县罗家的,正与我家三哥哥议亲,成了的话,就是我嫂子了。唉……” 魏书婷一听是吴县罗家的,下意识地便想到了罗衡。但,想到既已与他断了交情,便又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林瑶华自是明白这好姊姊的心思,代她问了一句:“她是罗家哪一房的姐儿?” “长房长女,闺名芮芮。”周丹旐道,“她和我三哥哥的亲事,就是她那在崇文书院教书的叔叔提起来的,也算是我招来的。早知如此,当日那标我就让给许家那哥哥了。” 林瑶华陡然想起了许荆光当时对这位姊姊的诋毁,便颇有些不平地说了一句:“许家哥哥我见过的,他当日还骂你不知廉耻,你还想着让标给他?” 周丹旐笑了笑,不见生气,亦不过问。 只听得一声铃响,却是午时三刻已到,赛诗会开始了。 第97章 第97章 【天启元年秋·六一泉】 几声铃响过后,阁子里的众女贴着围屏朝前方窥望时,只见前头屏风开处,南春阳款款而出,身后擎盘抱盏的侍女仆从鱼贯而出。尾端的那五名侍女穿过前头的男席,径直往阁子里来,往每人面前皆放了一碟五色月饼、一壶酒,便一一垂手立于桌案旁。 众人皆不解其意,却见南春阳领着苍云已登上了彩棚前的高台,敲锣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道:“今日这场赛诗会换了个花样,不再是由我们给定对象事物来让诸位填词作诗,而是让诸位自己来猜手上拿到的是怎样的对象事物。诸位依照心中所猜的对象来填词作诗,猜对了便能进入下一轮;猜错了也不打紧,诸位有三次试错的机会。不过,若三次皆未能猜中,那便不能进入下一轮了。猜对的诗词,每一轮,我们会评定优劣次序,选出三篇上乘之作。” 此话一出,底下便有人大声囔着规矩太复杂,听不懂,吵吵嚷嚷的。 南春阳示意苍云敲锣,而后又道:“诸位稍安勿躁,我们不会让大家毫无根据地盲目猜测作诗的。诸位不妨看看自己面前的那碟五色月饼,五色实乃五言。五言居文词之要1,因此,这第一首诗也须是一首五言诗,不拘是五言古风,还是律诗、绝句2,只要所作之诗是诸位盘中暗藏的对象事物即可。第一轮的对象有五个,是随意分给诸位的。譬如月饼里藏着的对象是‘嫦娥’,那诸位所题咏之物应是这‘嫦娥’。整场诗会,至结束前,不拘何时完成所咏之物的词章诗稿,完成了,便可交由身边的小童、侍女,待阁子里的两位‘诗词博士’过目后,若过了,便能进入下一轮——诸位能明白么?” 阁子里,有人小声抱怨这诗会的规则鸡肋,也有人已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更有人铺纸舔笔刷刷写了好几行诗。 林瑶华看那已提笔作诗的人正是那罗家姐儿罗芮,不由转眸去看身边的魏书婷,却见这姊姊正坐在那儿好悠闲地在吃月饼呢。 “姊姊,”林瑶华趴在她耳边笑问,“你把谜面都吃了,谜底上哪儿去找?” 魏书婷缓缓一笑:“我已知道谜底了。妹妹去你那碟子里拣一块同我一样的花形月饼,一吃便知。” 林瑶华看她手中拈着的是块雕着朵芙蓉的翡翠色冰皮月饼,不觉福至心灵,也便从自己碟子中拣了那块雕着芙蓉的月饼吃了,里头的馅儿却是红豆的。 她问魏书婷:“姊姊是什么馅儿的?” “五仁的。” “原来这谜底却藏在馅儿里!”林瑶华喜道,“我这红豆倒好做出来,古风难一些,我做一首绝句,姊姊这‘五仁’要如何作?” 魏书婷道:“你有了便写你的,容我好好想一想。” 如此,林瑶华便不再打扰她,攒眉思索自己的诗句去了。 她写完时,魏书婷的纸上也已写了满满几行诗,作的却是一首古风诗。 顺利进入第二轮时,侍女让两人从签筒里掣签,魏书婷掣的签条上写着“蛮头清平乐不限韵”3,林瑶华的则是“角黍临江仙 不限韵”。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皆不知这谜面是何意,便问前头的周家姊妹,那二人抽到的却是“东坡肉水调歌头不限韵”与“西施舌浣溪沙 不限韵”。 “你俩好歹有个名儿,”林瑶华道,“莫非这一轮的对象是这些人么?” “妹妹的猜测应是对的,”周丹葵笑着说,“你这角黍背后的那人可了不得,妹妹得好好想一想了。” 周丹旐却看着魏书婷那支签条百思不得其解:“妹妹这签条怎如此瘆人?我只见过馒头,不知‘蛮头’为何物?” 魏书婷笑道:“此‘蛮头’便是姊姊说的馒头。昔年诸葛南方征讨孟获,平蛮后班师回朝时,路经泸水,遇风雨无法通过,当地人说是河中冤魂作祟,须用人头献祭方能通过;诸葛不愿以人头献祭,便命将士将猪羊肉裹上面团,做成人头的样子代替活人献祭,这便有了‘蛮头’一说,只是后来慢慢便传成‘馒头’了。” 周丹旐惊道:“妹妹年纪虽小,竟也精通经史么?” “不算精通……”魏书婷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只是胡乱读过一些史书传记。” “妹妹忒谦虚!”周丹葵笑道,“今日若非听了妹妹这番话,我与姊姊两个人还真当这‘蛮头’是谁人的脑袋呢!我们这回来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这第二轮我们也不指望填出怎样好词,能过就成。” 魏书婷并未多说什么,开始埋头思索该如何为“诸葛亮”填一首《清平乐》。 然,她虽在想着“诸葛亮”,脑海中却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罗衡。 她记得这人与大哥哥谈三国,说到诸葛此人时,曾慷慨激昂,感慨万千,甚至泪湿双目。 那时,她尚自不懂;现今,仔细回想他当日所言,竟也不觉被那番言语所触动,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写,欲待提笔时,却又一个字也写不出。 偏头,她见林瑶华已开始提笔沾墨,埋头疾书,只得重整心绪,慢慢磨出了一阕词来。 正填词间,前头男席忽躁动起来,却是那群人里头有人饮酒填词至高兴处,引着众人在那儿长啸高歌,载歌载舞。 更有几个酒后胆大无礼的,竟不顾旁人的劝说阻拦,大步跨进了为诗会出题看稿的南家思姐儿所在的阁子里,惊得那阁子里的三两娇娘淑女惊慌失措,藏无处藏,躲也无处躲。 魏书婷所在的这间阁子也未能幸免,早已有不知规矩的人趁乱扒开围屏闯了进来,就连高棚外头的人也疯一般地涌进了棚里,抢的抢,砸的砸。 霎时间,这样一处清净之地便成了喧闹场,劝的、骂的、打的、哭的……各种声音混杂一堂,乱成一片。 混乱中,魏书婷眨眼便寻不到了林瑶华的人,只在片片嘈杂声里听到有人在唤她,却辨不清那声音来自何方。 她被往来奔走的人群推推挤挤,正不知被推到了何处,忽听得耳边一阵抽泣声,低头看时,却是那罗芮身边的小侍女云珠。 这侍女扯住她衣袖,抽抽噎噎地问:“你见到我们姐儿了么?” 魏书婷摇头,见她似崴了脚,不忍心抛下她离开,便扶过她的手臂,带着她一道挤过人群出了彩棚。 她尽量避开西南角的这块高地,行到南麓六一泉附近,见泉边亭子里无人,便将云珠扶到亭中坐下了。 她蹲下身欲察看云珠左脚处的扭伤,甫一掀开她的裙角,她却蓦地将脚往后一缩,低声且戒备道:“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能走了。谢谢你。” 方才那一瞥,魏书婷分明看到她脚腕处有一圈青黑色的印记,似是被绳子勒过后留下的伤痕;而这侍女又如此防备着自己,她隐约明白了什么,便不再勉强。 她去亭外的那一汪泉水里浸湿了手绢,回来又将那方湿手绢递给云珠,温声道:“虽说不严重,但还是用凉帕子敷一敷吧,会缓解一些疼痛。” 云珠怔怔盯着她,犹豫不决地接过了帕子,腼腆又害羞地笑了:“谢谢你。” 魏书婷也不由笑了:“你不用总是谢我,快敷敷吧。” 来来回回敷了好几遭,魏书婷再次为她身临泉边洗帕子时,忽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揶揄:“我家云珠还是有几分本事的,离了我,便自己做起了主子,晓得使唤人了。” 这渐行渐近的声音吓得云珠脸上血色全无,顾不上脚腕的疼痛,忙忙跑出亭子,看到已至泉边的姐儿,踉踉跄跄跪倒在地,不敢吭声。 魏书婷本待回头,却在水波荡漾中,看到了与这罗家姐儿一同而来的罗衡。 他不是应该回了吴县么?怎么还在此地? 她只觉胸腔内的心骤然停止了跳动,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双耳里更听不清周遭的声音。 “这位姐儿听得到我说话么?”罗芮伸手轻拍魏书婷的肩,笑得温善可亲,“怎么蹲在这泉边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吭的?你是哪家的姐儿?烦你替我照顾我家云珠,我要如何谢你呢?” 魏书婷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帕子再次浸入泉中,搅碎了水面上的那一团团面影,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眼下,她只想离开有他在的地方。 使劲拧干手绢,她急急起身,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却不防那罗芮从身后追上来,一把扯住她衣袖,笑着说:“姐儿今日也是那阁子里的人,相识一场,又帮了我家丫头,好歹与我通个名姓啊。” 魏书婷正犹豫着要不要通名姓,便听到罗衡在身后催了一声:“你走不走?再耽误下去,到明日也回不了吴县。” “我倒忘了……”罗芮忽笑了,却依旧紧紧抓着魏书婷的衣袖,说,“吴县有范家姐儿等着哥哥,哥哥自是巴不得一阵风似的回去见她。怨我,怨我,竟未能体察到哥哥的这份心意。” 转而,她又对魏书婷说:“我见姐儿有些眼熟,今夏端午,似在我二叔家里见过一般。那时,你不是这身女儿装扮,是做的男儿打扮,是也不是?” 魏书婷只想着从这里脱身,面不改色地笑道:“姐儿认错人了,我与罗家人并无交情,又怎会在令叔父府上呢?” 说着,她从对方掌中抽出衣袖,对她福了福身子:“告辞了。” 直至转身离去,她的目光都不曾往罗衡身上扫过。 而罗芮并非毫无知觉之人,她明显感觉那姐儿与身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之间的微妙关系。且她身在罗家,如何能不知晓这位大哥哥身上的那点风流事? “我若没猜错的话,”她扬唇笑道,“你几次三番忤逆父亲,不肯与范氏结亲,应就是为了她吧?我的哥哥呀,你是着了什么魔,被这样一个尚未长开的小姑娘惑了心?” 罗衡冷笑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少来管我的事。” 罗芮道:“我只是想提醒哥哥,不要再一意孤行,寒了家里老人的心。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五言居文词之要,引自南朝·钟嵘《诗品序》 注释2:五言诗,古代诗歌体裁之一。一般认为,唐以前的称为“五言古诗”,即“五古”;唐以后产生了近体诗,五言律诗和五言绝句皆属于近体诗。 注释3:蛮头,即馒头。出处:明·郎瑛《七修类稿·事物·馒头青白团》:“蛮地以人头祭神,诸葛之征孟获,命以面包肉为人头以祭,谓之蛮头,今讹而为馒头也。” 第98章 第98章 【天启元年秋·南园】 因被人闹了赛诗会,惊吓走了前来参赛的诸多才女士子,酒楼只得结束了诗会,与一众人赔礼又道歉,赔了些酒水吃食与众人,便慌忙将彩棚高台拆了。 好好一场诗会被人闹得不欢而散,一众人难免扫兴,带了酒楼的酒水吃食,又呼朋引伴登山泛舟去了。 魏书婷找到林瑶华,见她身边跟了自家和林家来的仆从,却独独不见林知泉,便问:“林二哥哥呢?” 林瑶华横眉撇嘴,冷笑道:“他心里只有那帮酒肉朋友,谁知同那些人往哪里厮混去了?姊姊且不要管他,我们回去同婶婶与心斋哥哥赏月吧!” 魏书婷也觉得林知泉这个哥哥着实有些太过疏狂随性,只因不是自家兄弟,也不好对此多说什么。她也并不与林瑶华说起在六一泉边偶遇罗衡的事,下了孤山,便带着两家的仆从登车回了莫衙营。 再说酒楼拿住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人,威逼利诱了一番,方知前来闹事的人都是受了南家长房儿媳张氏的唆使,成心要搅黄今日的这场赛诗会。 许荆光本想将这几个闹事的送去衙门挨几板子,南思觉着这事算是家事,不欲声张,更不愿与叔伯处撕破了脸皮,便将那些人放了。 回了家,她连忙吩咐家里人准备中秋家宴,又往家中叔伯处送了请帖,请他们带着家人夜里来太平坊共度佳节良宵。 她这一举止,不但令许荆光无法理解,南春阳也不由生了几分疑惑:“若非红白喜事,往年逢年过节,家里与伯伯处从未聚在一块儿过,姊姊这番相请是何意?” 南思笑道:“我们的爹是软性儿的人,你也随了他老人家的性子,是个无用阿斗,任别人欺负到头上了,也不知哼一声。你当今日这些闹事的,真是我们的堂嫂张氏请来的?” 南春阳尚未明白,许荆光已是猜到了。但这是南家家事,他不便多嘴多舌,在此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说要去南园看望害了脚气病的姑父。 南思知他看姑父是假,想趁机见她大姊姊才是真,遂冷笑道:“哥哥若要探病,便去阁楼吧,爹与大姊姊定然都在那儿。” 许荆光不在意她的冷嘲热讽,一声不响地往小阁楼的方向去了。 南春阳因见南思脸上已露出了些不快的神色来,便道:“我也去阁楼看看屏儿。” “你回来!”南思冷着脸道,“我有话问你!” 南春阳不敢不从,惴惴不安地跟着她一路穿墙过院、分花拂柳往南园去了。 南园幽静,有小桥流水、假山水亭,丛丛芭蕉、竿竿绿竹沿着院墙斜切下一地阴凉,一条用竹篱笆围成的鹅卵石小径,径直通往南园的那排房屋。 此处是许氏生前精心打理的庭院,是家中赏景喝茶、养病静心的好地方。 南思找园中的老伯讨了盆鱼饵,在水上亭子里坐定,一边撒饵逗弄水中的锦鲤,一边轻声问着立于一旁的南春阳:“事到如今,你可得实话对我说——现今那阁楼里住着的是南屏么?” 南春阳一惊,奇道:“姊姊何故这般问?虽说她离家好几年,面貌有些变化,但姊姊应能认出她的。何况,大姊姊看了她身上的那些伤痕,有些虽已淡去,但心口的那道烙印还在,正是娘在世时烙上去的。” 南思眸光深沉冰凉,缓缓笑了笑,说:“躯壳还是以前的躯壳,里头的芯子却换了。也许,娘当初是对的,她体内真住了个鬼。李屏山便是霸占了她身体的鬼。” 南春阳并不信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慌忙解释道:“姊姊莫信了这些神鬼之言!她许是在牢里的这些日子被吓着了,才变得有些奇怪。在酒楼时,她的性情与屏儿幼时可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你还敢跟我提她藏身酒楼的事?”南思狠狠撒了一把鱼饵丢进水里,冷冷道,“我找你问过好几回那‘膳丫头’的事,你是怎么欺瞒我的?她是你妹妹,便不是我妹妹了?你肯帮她,我难道会袖手旁观,甚而害她么?你什么都听她的,她一个不谙世事、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懂什么?” 南春阳被堵得无话可说,便去看水里争食的鱼儿。 南思又轻嘲道:“你再看看她在酒楼做出的那些事……当年,大伯伯家的哥哥和你那儿的一个厨娘勾搭上了,她不帮着遮掩阻止这种丑事发生便算了,竟还怂恿那两人去外头避避风头。这风头避得好啊,一家三口都避到阎罗殿里去了。这还没完呢……她也不知怎么与那魏子然勾搭上了,又哄得人家冒着吃官司的风险,替她伪造了一纸户籍文书,要与苍家的人攀上亲。这也不怪堂嫂恨怨咱们家的人,宁可与咱们撕破脸,也要将今日这场赛诗会搅黄了……可她这个可怜女人不过是被那几个伯伯当枪使了。” “姊姊的意思是……”南春阳陡然明白了过来,心惊肉跳地说,“是家里的伯伯们想要整垮酒楼的生意么?为什么?” 南思道:“他们自己不用心经营祖上留下的几间门面,坐吃山空,日子一日不如一日,瞅着我们家酒楼生意好,便也不想让我们过好日子。娘在时,他们尚且还不敢太岁头上动土,现今是看娘不在了,爹又是被他们欺负惯了的,便又放肆起来了。夜里的中秋宴,他们若是敢来,我要教他们再也不敢小瞧了我们!” 南春阳看着她比秋日里的湖水还冰凉的目光,不敢吭声。 这时,园内的老伯忽引着一浓妆艳抹的老婆子进了亭子。 南思认得是邻近街坊里替人说媒拉纤的张妈妈,见这人手里甩着一条绿手绢、踩着小碎步上前来与她姊弟二人见礼,她内心虽不喜,脸上却已堆起了十二分的温善笑意,上前扶住这妈妈,亲切道:“妈妈无事不登门,今日是为何事而来?” 张妈妈看她待自己亲切热情,遂笑道:“我来自然不是为了别的事,总归是你家的喜事。” 南思自然能猜到她上门的用意,只是向来不喜这些“三姑六婆”。这些日子,这人也曾多次上门来替她说合亲事,她回回都拒绝了,只前日里,她在酒楼,因此逃过了一劫。 今日碰上,她不想再听这人天花乱坠的说辞,便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也不知妈妈说的是家里谁人的喜事?总不会又是替我来说亲的吧?” “不是你!”张妈妈道,“我是替你爹说亲来着!” 南思一怔:“这事莫非是家翁托您说的?” “哪里!是将将有这样一户人家,与你爹正般配,我便来说合说合——你爹呢?” 南思正欲胡乱说个理由将这人打发走,南春阳却殷勤道:“家翁在阁楼,妈妈稍坐,我去请他老人家来!” 南思心里暗恨不已,面上却只能做出十分欢喜的样子,让人搬了桌椅茶炉来,亲自煮茶待客。 茶水送到张妈妈手边,这妈妈饮一口茶,喝出是上好的西湖龙井茶,便意有所指地说:“我每回来,你家总是拿这些好茶我吃,我替人家送来的茶,你却从不吃。” “妈妈这话我倒听不懂了,”南思一团和气地笑道,“从来只见妈妈来家里吃茶,倒没见妈妈送茶来。” “你别与我装糊涂,你知道我的意思!”张妈妈道,“我这回虽是来替你爹说媒的,但既然遇上了你,也不妨当面对你提一提——上回我与你爹说了一户人家,那家人要与你结亲,你爹说得问问你,我至今都未收到回信,你究竟怎样说呢?” 南思笑道:“这事,家翁对我提过一嘴,但我听说是个死了老婆的老男人。妈妈虽是好意,但我却是不能依的。妈妈是觉得我只能嫁这样的男人么?” “姐儿这话就有些没见识了!”张妈妈道,“他今年将将满三十,怎么就是老男人了?再说,男人死了老婆又不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难道再娶不得老婆了?他可是咱钱塘世袭军官陈氏的旁支子孙,现是杭州前卫所里的一个千户,也是个好大的五品军官,你嫁过去可不就成了官太太了!他别看他是个军官武将出身,人家也是个知冷知热、晓得心疼人、至情至性的好男儿。 “是他前头那妻子命不好,撇撒了他,早早就入土了。这不,这妻子都走了十年了,他都不肯再娶,身边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连个侍妾都没有呢!他也不曾有一儿半女,又是家里独一个,你嫁过去了,这家都是你当的!” 南思依旧不为所动,微微冷笑道:“既然是这样好的人家,我一个商户之女,怎敢高攀?” 张妈妈听她话里似有些松动,趁热打铁道:“姐儿莫低看了自己。老身能腆着这张老脸三番五次地来与你说这门亲事,自然是那头有意才敢上门提说的。男人三十无妻无子,他不急,家里父母那还不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先前他父母也托冰人说了几户人家,只是他都看不上。今年春上,他亲自来找老身说话,打听到你已出了孝,便托老身说合这门亲事——这是人家本人亲口来求的,话里话外还生怕你会嫌弃他,可知人家是中意你哩!” 南思奇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央及您来说合?” 张妈妈笑道:“姐儿出门多打听打听,这钱塘乃至整个杭城,谁人不知太平坊南家两个姐儿的名声?只是你家大姐儿早已与临安魏家订了亲,前些年,你们又都在孝期。不然,你家的门槛怕早已被人踏破了!” 南思默然不语,但经过这妈妈天花乱坠说了一通,心内已是松动。然,自己毕竟是女孩儿家,不好亲自应承这件事,只得道:“这事,请您与家翁商量。” 张妈妈毕竟与南家算是老街坊了,多少知晓些这家里的人事,听这姐儿这般言语,便知这事已成了七八分,剩下的那三两分,已不是难事。 此时,恰逢南春阳扶了南锦回来,这妈妈便起身拜见了这家男主人,彼此叙了几句寒温,她便将以上事细细对南锦说了一遍。 南锦一听仍是上回说的那户人家,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这事我上回已对小女提过,怕是不妥。” 张妈妈道:“您上回怕是没仔细将陈家的诚意向您家姐儿说明白。这回,老身亲口对她说了一遍,她只说让您做主呢!” 南锦不由看向在一旁从容煮茶的南思,细声问了一句:“你心底是怎样想的呢?” 南思垂头,矜持道:“婚姻之事,但凭父亲做主,女儿无有不从的。” 南锦本是个没甚坚定主意的人,听她言语,似有几分意动,又见这女儿已有十七,是时候考虑亲事了,便点首道:“若那陈家果真有意,这事还请妈妈作伐。” “好说!好说!”张妈妈喜得合不拢嘴,不住地夸那陈家儿郎。 南思听得羞窘,不自在起来,欲起身告辞,却又被这妈妈拉住了。 “姐儿自己的亲事成了,就忍心让你们的爹孤零零的么?”张妈妈道,“我今日是来替你爹做媒的。你是个有主意的姐儿,便留下来看我替你爹撮合的这门亲事好不好。” 南锦听这话不对路,忙推辞道:“妈妈还是请回吧!我是个不祥之人,命里克妻,妈妈做做好事,没的又害了无辜女子。” 张妈妈道:“我这就是在做好事啊!您不如先听我说说——那女方也是个将将出孝的寡妇,有个四五岁的哥儿在身边养着,只因夫家的兄弟妯娌容不下她,欺她是个寡妇,她公婆可怜她,便找老身替她说户合适的人家。说起来,与您家也是有些缘份的。她娘家也是个做茶酒生意的,在孩儿巷开着家好大门面的酒店,家里就一儿一女,对这个女儿更是宝贝得不得了,捱到二十好几才给她说了一户人家,却嫁了一个短命丈夫。 “不是我夸口,这女儿的贤惠能干,不比您头一个逊色!您这样大的家业,家里没个当家的主母哪能行呢?您家里这些哥儿、姐儿的亲事,没有女人替您分忧,您想必也顾不过来,没的耽误了女儿的好青春!今日,您家这位思姐儿的亲事算是有了个着落,可您家里那个小的不是找回来了么?” 说到这儿,张妈妈忽屏住了声息,双目四下里瞧了瞧,压低声音说:“说几句不太好听的话——您家那小姐儿身上遭了那档子事,这亲事……怕是不好说,也只能将就些儿吧。您一个大男人,又不懂女孩儿的心思,所以,为了几个孩子的前程,您这家里需要一个当家的女人。” 南锦沉吟不语,转目去看身边的一对儿女,分明看出姐儿不愿意、哥儿却是愿意的。 他想了想,道:“您让我考虑考虑吧。三日后,您来讨信。” 作者有话说: 注:旧时订婚,男方须送茶叶给女方,故俗称女子许配人家为“吃茶”。 文中张妈妈与南思的对话,表面在说吃茶,其实在说南思不肯应允亲事,每次都让她空费唇舌。 第99章 第99章 【天启元年秋·雨夜里】 自中秋后,林瑶华一连在莫衙营里住了将近十日,日日不是与魏书婷读书制香,便是看魏子然铺纸作画,真是“此中乐,不思蜀”。 这日正逢八月戊子,万寿堂的朱纶替魏子然看了骨伤,正与他说起日后该如何将养时,外头忽一片喧哗,院中侍女、小厮儿纷纷跑出了宅子,街巷里坊的百姓也鼓噪而出,震得屋子似乎都抖了三抖。 魏子然正不知发生了何事,映红忽冲进来,慌慌张张地说:“东河对岸着火了,快要烧过来了,快出去躲躲吧!” 朱纶听说,忙背了药箱,也不用众小厮儿帮忙,背了魏子然便往外跑。 巷子里皆是扶老携幼躲避火灾的人,推推挤挤,慌慌张张。 魏子然趴伏在朱纶背上,阵阵凉风吹得他鬓发乱舞,四肢生寒,回头去寻家人时,皆散落在人群里。 他再看那火时,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烧得房屋草木噼啪作响。火势卷起漫天黑烟,迷得人眼泪直流。但见:红焰冲天,黑烟罩空。红的似九天赤龙缠斗腾跃,黑的如地府幽魂号叫飘荡。斗得万家房舍瞬间成了灰,叫得三两男女眨眼丧了魂。哭爹的、喊娘的,肝肠寸断;寻子的、救女的,五脏俱焚。满城百姓发散衣乱无人样,急急忙忙只顾逃命。 东河对岸的大火烧到马市街,却是这风慢慢变了方向,直往庆春门直街一路烧去,城中火兵救了这处的火,那处又被烧成了魔焰火海。 这场火来得迅猛,直至夜间,方才渐渐被扑灭。 杨连枝怕夜里火又烧了起来,不敢回宅子安歇,只得同附近的街坊在贴沙河岸坐待到天明。 夜里,她将宅里众人聚拢在一块儿,却独独不见了在此做客的林瑶华,忙着人沿着河岸街巷一处处去寻找。 一炷香的时间,这人却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怀抱着一套楠木几式笔墨匣子和一卷画轴,乐颠颠地跑到魏子然跟前,笑着说:“我回去将你的这些宝贝取了出来,纵使烧了房子,也不能烧了你的这些宝贝心血!” 魏子然怔怔的,静默无言地看着她,见她笑容真诚明媚,也不敢再细看。 杨连枝却轻声指责她道:“这些皆是身外之物,哪有人命宝贝?你切莫再乱跑了,更别靠近房舍草木!” “婶婶,我知道错了!”林瑶华娇声软语道,“我再也不乱跑了!” 一夜平安过去,城中大火烧毁了房屋上万家,城中百姓死伤惨重,官府一面出榜安民,一面申奏朝廷。 半年之内,杭州城中两次大火,又因各地的兵乱灾荒,朝廷遂下诏,勒令停止民间一切强造,并诏令停刑。 魏显昭听说了八月里的大火,亲往莫衙营来看望,见家人房屋皆无恙,方才放了心。 夜里,他见魏子然一人仍在灯下伏案作画,便劝他好好养一养腿伤,不必将心思全放在画作上;而后又与他说起了南家主人腊月里将再娶的事。 魏子然一惊,问了一句:“孩儿要去么?” “你这是什么话?”魏显昭轻声责道,“他是你未来岳丈,你怎能不去?” 魏子然脸色平平,搁了手中画笔,抬目看向魏显昭,缓缓道:“孩儿如今已是半残之躯,前途无望,恐会误了他家湘姐儿。孩儿的意思是,不若退婚,让其再择良人君子。” 他甫一开口,魏显昭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微微冷笑道:“你真当婚姻之事是儿戏么?一而再再而三悔婚、退婚,南家便依了你,我也不能依你!你不为你的前程姻缘考虑,好歹考虑考虑你下面的几个弟弟妹妹。如此反复无常,无信无义,外人还有谁家敢与我们缔结姻缘?” “父亲错了,”魏子然不慌不忙道,“孩儿此举正是出于信义。若孩儿还是个健全之躯,退婚之举定然会遭人诟病。可如今不同往日了,您若坚持要与南家结亲,才是坑害了他家好好的一个姐儿,有失信义。谁家愿意将家中姐儿的终身托靠在一个前程无望的人身上呢?” 听了他这番言语,魏显昭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的心思用意,没有你说的这般大义无私,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魏子然不置可否,笑而不语。 魏显昭心知肚明,直接戳破:“你想娶南屏么?” 这份心思在家人朋友间已不是什么秘密,因此,魏子然并不否认,爽快承认:“孩儿自幼便有此心思。” 魏显昭不由笑了:“你不愿拖累他家湘姐儿,倒情愿拖累他家小姐儿么?况且,我也听你娘说了,你这腿是治得好的,耽误不了湘姐儿。” “父亲直恁地狠心,从前不愿成全,现今,孩儿也不求您能改变心意成全。但是……”魏子然惨然笑道,“这是孩儿自己的终身大事,想自己争一争。若您不愿出面退了这门亲事,孩儿只能自己出面。” “你……你这混小子……你敢威胁你老子!” 魏显昭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激得满面通红,震怒中,抽了桌上压住画卷边缘的硬木戒尺,将要抽打下去时,魏书婷与林瑶华忽闯了进来。一人抱住他的腿,跪地苦苦哀求;一人抱住他的腰身,请他息怒。 魏显昭本舍不得打眼前这个儿子,可迎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小子分明是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这不免又激起了他心中的怒火。 他解开两位姐儿的纠缠,将戒尺重重拍在桌案上,恨恨道:“休得再提起退婚的话!” 说完,便气咻咻地大步出了屋子。 魏书婷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小心察看魏子然神色,见他眉目低垂,神色阴郁,一时不敢开口。 林瑶华却没有她这样的顾忌,上前安慰道:“叔叔一时说了气话,心斋哥哥莫往心里去。你想与南家姊姊退婚,我可以帮你!” 魏子然只当她这是小孩儿的言语,并未往心里去。听屋外秋风瑟瑟,秋雨沥沥,方知外头刮风下雨了。 右腿骨折处的骨头隐隐作痛,他知是久坐不动的缘故,便请两人将映红从母亲那头唤回来。 林瑶华却不愿离开,只让魏书婷去叫了。她见他伸腿伸得艰难痛苦,欲帮帮他,他似避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不敢劳动姐儿。” 受他如此冷待,林瑶华心中委屈不甘,撇嘴冷哼:“在叔叔那儿受了气,给我冷脸算什么男儿汉?有本事你自己去退了这门亲事,我便还敬你有几分胆气!” 魏子然笑道:“我怎敢给你冷脸?我避你是怕你不知轻重,白费了我将养了这些日子的辛苦,后半辈子真的要靠着手杖过了。” “你若真的残了,我可以不计前嫌照顾你的!” 她依着本心信口说出的这句话,让魏子然哑然无语,真是恼也不是,忧也不是。 映红回屋替他换了药,又帮着他活动了筋骨。因这哥儿被这夜里的秋风细雨勾动了几分兴致,要到檐下听雨品茶,她拗不过他,只得替他添了衣裳,将人扶上四轮车,推他到檐下赏雨。 魏书婷、林瑶华陪着他在檐下饮茶闲谈,看夜空的雨线在明明灭灭的灯火里纠缠缠绕,飘飘洒洒落于院中的泉石上,淅淅沥沥、叮叮当当,惊觉秋雨秋声并非全是凄凉之音,也有这样清扬悦耳的时候。 林瑶华不由有几分心醉神迷,分明饮的是茶,却有几分酒醉,随口吟道: “金风拂玉露,送我到南国。 唱罢红豆曲,月满相思树。” 她反复吟唱了三遍,魏书婷已听得分明,这正是她当日在赛诗会上写下的那首“红豆”诗。 她正不知这妹妹吟出此诗的用意,这人却凑到魏子然跟前,笑嘻嘻地问:“心斋哥哥,这首红豆相思诗,你觉着我作得好么?” 魏子然不知就里,当真以为她是要自己评价这诗的好坏,遂不假思索道:“借用太多,且既然是表达相思的,不宜太过直白浅显,含蓄朦胧些,会让这份相思之情更动人。” “呸!”林瑶华并不认同,反驳道,“我是借用了前人的许多典故,但是谁规定相思之情只能朦胧含蓄,不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不说出来,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呢?藏在心里又有多难受啊!” 她似被触动了般,满腔爱恋欢喜之情,全化作了两汪伤心委屈之泪,抽抽噎噎地说:“我真的憋得很难受啊!我喜欢心斋哥哥!自今年春日,在你家桃花林里,见你在桃花树下醉眠的样子后,我就喜欢你了!” 檐外风雨骤急,敲瓦击石,将水面撞得涟漪起伏,惊动了水底游鱼。 檐下人听她这一番天真大胆的告白,皆震惊得久久无言,魏子然更是没料到,她竟真的对自己藏有这样的心思。 良久,他才缓缓道:“你还小,不懂……” “我懂!”林瑶华打断他,目光坦诚而炙热,“我就是喜欢你!看到你就觉得欢喜,我也想你每日都欢喜……我本来对你食言而肥很生气的,但收到你亲笔写给我的信,我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后来听说你摔断了腿,在衙门挨了板子,甚至进了牢房,我的气就全消啦!我知道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但没关系,我会等你也喜欢我的那一天的!” 这番话分明极其幼稚天真,魏子然只觉无奈又好笑:“姐儿至真至性,乃女中豪杰,然乃反复无常小人,当不起你的这份喜欢。你再大一些,自会明白。” 真心因年幼被否认,林瑶华恨不得擦亮他的眼睛,让他好好看清自己的一颗心。 她又急又怒,觉得很没面子,却又不忍心责难他,只能扑到魏书婷怀里呜呜咽咽地哭。魏书婷也不知如何劝解她,只能任她蹭了自己一身的眼泪鼻涕。 当夜,映红服侍魏子然歇息时,想到那林家姐儿伤心哭泣的模样,不由低声埋怨着魏子然:“你何必将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的话当真呢?说那样冷淡无情的话,多伤她的面子。” 魏子然笑道:“依姊姊的意思,我该如何回应她?让我给她希望么?” 映红一时怔住了,羞赧笑道:“那也不是……” 顿了顿,她似想起来什么,犹豫不决地开口道:“我听夫人说,前几日的那场大火,烧了那位沈推官的房子。老爷与夫人商议着,要将那位推官老爷的家眷请到这宅子里住一段时日,待那头的房屋修缮好了,再送回去。” 魏子然沉吟道:“沈推官的家眷几口人?” 映红道:“二十来口吧。到时候真搬进来,这宅子就挤满了,也不如从前那样清净了,也不知道他家人都是怎样的人。” 魏子然虽也有这样的顾虑,可那人毕竟也算是自己的恩人,如今他家里遭了难,总不能袖手旁观。 “这事就让父亲母亲去办吧,我们还是照从前那样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启元年八月戊子(戊子日是中国干支历法中的第二十五天),杭州再次大火,城内外延烧万余家。 第100章 第100章 【天启元年冬·贴沙河】 自沈昭敏一家老少仆从搬进莫衙营宅子后,原本不算大的宅院便被这家人挤得满满当当。而沈昭敏虽将家人送了过来,因路途不便,他自己平日里只在府衙歇息,鲜少在宅子这头留宿。 魏显昭极尽待客之道,尽拨后院厨房一带的房子供那家小厮儿、侍女与宅中仆从厨子同住;又将天井院子的六间屋子悉数收拾出来,用来安置那家老小十来口人。自家人则被他安置在了前一进院子的东西两厢里,贴身伺候的侍女、小厮儿或在耳房内安住,或在主子屋内支床歇息。 当初买下这所宅子,魏子然本是为了那间天井院子,如今尽数让了出去,头半个月里,他无丝毫怨言。然,后来的日子,他回回让清泉去那院中取回自己来不及收拾过来的书籍画册,那头要么拖延着不给,要么在那书册上乱涂乱画。 后来,魏子然方知他原先那屋子里,现今住的是沈推官的妾室焦氏和她两个年幼的女儿,他不便与之计较。在那头将一箱书籍悉数还给他时,他不辞辛劳地一一清点察看,凡是书上有被胡乱涂画的痕迹,便将这些书悉数打包,权且当作人情送给借住在那屋里的人了。 他想起那家哥儿沈潜前些日子找自己借过书,便又从中挑了几册适合他那年纪看的史书传记送了他,却没想到这哥儿竟郑重其事地写了一封信来感谢他的赠书之举。 魏子然觉着这小哥儿有些小题大做,因与他不熟,也便没回信过去,就此将这事抛开了。 正值十月朔,城中家家户户将早早备下的冥衣纸钱,在自家门前或墓前焚化,给在阴司的亲人送衣送钱。 杨连枝因要回一趟临安,早一日便将车马行李收拾齐整,带着魏书婷与从人侍女,乘车出了钱塘;宅中却留了两个牢靠的婆子与玉竹帮着照看大哥儿与小姐儿。 沈昭敏并非本地人,今日也休沐往莫衙营来,只留老人仆从在此,接了妻妾子女便一同往郊外焚纸烧钱祭拜祖先亲人。 前前后后走了这些人,宅子里顿时显得清净了许多。 魏子然因要替宋妈妈烧些寒衣纸钱过去,偷偷让清泉往纸肆店中买了一些,清泉买回来的却是一大扎红蓝彩衣。魏子然想着宋妈妈去阴司不久,不宜穿彩衣,便让他再跑一趟,再三叮嘱只买白纸做成的冥衣。 清泉再次买来冥衣,魏子然亲自在纸衣上填了宋妈妈的姓名籍贯,又在那些彩色冥衣上写了恩师孔老先生的姓名籍贯,当晚就于门前焚烧了。 今夜,无星无月,云卷风急。 魏子然看着火盆内燃烧跳跃的一团团火花,脑海里不由想到了这些年经历过的生离死别,一时感慨良多。 想到许氏,他便想到了南屏,连忙让映红取来纸笔,就于院中窗灯下写了一首诗: 寒天雁影过孤山,朔日风急趁夜眠。 万点清霜压碧瓦,千条烈焰照青砖。 城郭户户焚火纸,野地家家祭祖先。 莫恨人间生死异,两地尺素凭风传。 写罢,他看院中草丛里有街巷里飘落的红叶,便让映红拾了几片。他于中选了一片红艳耀目的叶子,将方才所写之诗又誊在这红叶上;待叶上墨迹干透,又从书箱内随意取了一本诗集,将红叶夹于书中,托清泉送去给太平坊南家的南屏。 清泉接过,底气不足地问了一句:“若那姐儿仍是不肯收信回信,如何是好?” 魏子然道:“你只说今日是为宋妈妈传话的,她会给你回信的。” 清泉将信将疑的,怀揣着那本诗集,出门骑马往太平坊去了。 映红在一旁见他仍是对那姐儿念念不忘的,好心劝道:“你收敛些吧,莫再为这姐儿惹老爷生气了。那姐儿又不曾理你,老爷也不肯成全你们,你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何苦来着?” 魏子然却笑道:“她不会一直不理我的。” 映红真不知他这痴心因何而生,欲再劝劝,又怕惹他怨怪,只能闷闷不乐地噤了声。 不到半个时辰,清泉便去而复返,进门时,脸上带着喜色。 “果真让哥儿猜着了!那姐儿不但收了信,还随小人一道过来了,就在贴沙河那儿等着与哥儿会面呢!” 魏子然喜不自禁,忙请映红替他更衣束发,映红却道:“那姐儿不知轻重,不体恤你身子,你也这样自己糟践自己么?” 魏子然无心与她解释太多,自找旁的侍女替他更衣束发。 那侍女从来只是做些端茶送水的事,并未贴身服侍过魏子然,今日得了这样一个好机会,自然想要卖弄自己的手艺,说几句他爱听的顺心话。 魏子然本不习惯让除映红之外的侍女贴身伺候,见父亲找来的这侍女手里有几分本事,又见她伶俐乖巧、活泼大方,便问了一句:“我平日只见你们在外头伺候,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你们叫什么?” 这侍女心中一喜,娇声道:“我们的名字都是老爷给取的。我叫琉璃,和我一起来的是翡翠。那两个小厮儿呢,高一点的是顽石,矮一点的是瘦石。” 魏子然听这名字都是些玉啊石头什么的,便知是父亲依照自己目今的喜好取的名字。 映红颇有些看不上这琉璃的心思手段,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去隔壁屋子帮着玉竹照顾小姐儿了。 莫衙营的宅子离贴沙河并不远,天气晴好的时候,魏子然早晚都会让清泉带自己出来在这河边转转。 河边绿杨黄柳夹杂两岸,与沿街一带的红枫相映成辉,在满城灯火照耀之下,愈显得粲然夺目。 红叶纷飞中,那人就静立于晚风中,风姿楚楚,体态翩翩。 今夜,她做的是男儿装扮。 魏子然心中存了几分疑,推车近了她跟前,触到她缓缓看过来的凉薄目光,心口骤凉。 这不是南屏。 她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清泉,笑着说:“我与你们哥儿就沿着这河岸走一走,你找处避风的地方等等吧。” 清泉只看魏子然意思行事,见他朝自己点头,便将四轮车交到了这人手中,却始终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守护着。 “你是……”身后的人始终不言不语的,魏子然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声,“李屏山?” 她轻笑一声,应道:“正是。” 魏子然心下一震,低声问:“她呢?” “她睡着呢!”李屏山推他到一处桥墩下,转到他面前,语带嘲讽地说,“我今日来呢,是想告诉你,这世上,除我之外,没一人救得了她!你,也别妄想与她再有任何牵扯瓜葛!” 她的话虽令他不喜,可他却无法对着这张脸表示不满,只问了一句:“我想知道……你是谁?” 李屏山一手搭在四轮车的椅背后,睨着他,不答反问:“你觉着我是谁?是鬼么?” “不,”魏子然摇头,轻声道,“你曾多次在她断念轻生的时候救了她,我倒相信你是神。” 李屏山嗤笑不已:“神鬼一途,是神是鬼有何分别?你问我是谁,我也不知我是谁,只知我是李屏山,可世人皆说我是南屏。打我有记忆起,我便是顶着这副躯壳皮囊活着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更不认识什么南屏。直至南屏第一回投水欲死的时候,我才明白,世人为何当我是‘南屏’,而不是‘李屏山’…… “那也是我头一回在这躯壳里感知到她的存在,她让我救她。而她所谓的‘救’,不过是让我代替她活着。” “何意?”魏子然听得晕晕乎乎的,“我不大懂……” “本来就不需要你懂啊!”李屏山勾唇笑道,“我与你说这些,不过是要你看清我与她的真面目,好教你知道——我与她,在你们这些人眼中,是鬼祟邪魅、妖异怪物,是不被世人所容的。有朝一日,若这份秘密再也藏不住了,应会被当成怪物被烧死吧。” 魏子然摇头,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坚定道:“你们不是……不是邪祟。于我而言,她是九天神女、瑶池天仙。你能让我见她一面么?” 李屏山不为所动,从他掌中抽出衣袖,微微牵动嘴角,冷冷笑道:“我不会让她再见你的!这世上之人,也休想再伤她分毫!” 她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册诗集,书页中安静躺着一枚红叶,叶上墨迹斑斑,所书正是他亲笔写上去的那几行诗。 李屏山将这藏着红叶的诗集送还到他手中,说:“若你不想落得与那春水同样的下场,从此便死了这条心,安心与那南家湘姐儿完婚。” 魏子然内心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是你……你在背后谋划的那一切?” 李屏山粲然一笑,虽笑容温柔,眼神却冷若冰霜,贴着他的耳,低低道:“你得清楚一个事实,你能与南屏相见,是我大发慈悲让你们见面的。这副躯壳,虽是我与她的,但却是由我掌控的。 “得亏你想到了联合郎春白来替她捏造一重身份,不然,我也抓不到那样好的时机替她讨回公道。当然,若是郎春白不生出其他心思,你也不会受那几日苦,我只安心对付那个春水便够了。偏偏这哥儿想让南屏重回南家,也借机让你背上些罪名污点。他以为这样,南家会因为你这些污点罪名而退了你与南湘的亲事。如此一来,他既能撮合你与南屏,也给了他那好朋友许荆光一次迎娶南湘的机会,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我岂会让他得逞?” 魏子然自忖也算是对李屏山有几分了解,认为她应如郎清嘴里所说的那般,是个不媚世俗、胸襟不凡、才华超群的女子,何曾料到她会有如此这般的心机? 纵使她所做这一切是为了南屏,可这份心机,仍是令他心惊胆寒。 偏偏也是这样一个处处为南屏的人,却罔顾南屏心意,让他与她无法见面。 拂面而来的风,寒凉入骨,却不及此次与李屏山见面带给他的寒意深切。 漫天红叶黄柳,铺满河面,在浮光掠影中,随水流漂向远方。 他摘出诗集里的红叶诗,默默看了许久,终是放开了手,让其随风落、顺水流。 身后,清泉缓缓上前,轻声道:“哥儿,夜深了,风凉了,该回去了。” 魏子然合上诗集,垂眸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注:明代,京城一代出现了售卖、制作五彩(红黄蓝黑白)寒衣的纸肆。一般认为,死者去世不久,不宜在阴司太高调,不穿彩纸寒衣,只穿白纸寒衣。 第101章 第101章 【天启元年冬·风雪天】 连日来,魏子然鲜少出户,养腿伤之际,一心皆扑在了“钱塘江龙舟竞渡”的画作上,偶尔出门,也多是往钱塘江边取景忆事。 杨连枝见他如此用心认真,也不来烦扰他,只叮嘱他屋里的几个人用心服侍着。她日日不是照料小姐儿,便是同天井院子里的客人闲话。 至冬月中下旬,魏子然方始将画卷底稿填满。因有几处细微之处他记得不分明,又写信去询问当日同去的三两友人。 等回信的时日里,他又托清泉往书肆里购买了一批医书,不舍昼夜地攻读医书。 从古至今的医书读了许多,书上关于“神”“灵”“魂”之类的病症,皆是语焉不详,让他无从判断南屏与李屏山之间究竟是何病症。 在这些为人所熟知的医书典籍里寻不到病因,他又让清泉往市面上寻访那些奇门偏方之类的书籍,连片纸残页也不放过。 辛苦了数日,他总算在前人手抄的一本残缺不全的“奇病怪疾”书册里,寻到了一点根由,里头不但阐明了病症,也给出了药方。 他恐这份药方丢失,忙铺纸研墨,又自行抄写了一遍,书: 症:有人卧则觉身外有身,一样无别,但不语。盖人卧则魂归于肝,此由肝虚邪袭魂不归舍,名曰:离魂。 方:用人参、龙齿、赤茯苓各一钱,水一盏,煎半盏,调飞过朱砂一钱,睡时服。一夜一服,三夜后,真者气爽;假者自化矣。 又:自觉本形作两人,并行并卧,不独卧时见矣。 方:无龙齿,止三味浓煎,日饮,亦不止睡时服。1 映红引着琉璃为他送来火盆、茶汤时,他方知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那地上已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隔窗去看那雪,果然是场好大雪。空中柳絮乱舞,六出齐飞,纷纷扬扬坠入人间,在庭中堆银砌玉,引得院中的侍女、小厮儿纷纷跑进茫茫大雪里,嬉戏玩耍。 隔壁屋子的玉竹也抱了小姐儿出屋在檐下看雪,看了不一会儿,玉竹便抱了姐儿进屋来瞧魏子然。看映红正在为魏子然换药,笑着问:“哥儿腿上的伤养得如何了?比前几日能多走几步路了不曾?” 映红未及答言,在一旁生火盆的琉璃便先答了:“何止能多走几步?前几日出门,还登山了呢!不出十天半月,应能下地跑了呢!” “你知道什么?”映红不喜她这信口胡诌的话,轻责道,“莫引诱得哥儿行些荒唐事!那朱小神医说了,他这腿因耽误了好些日子,要治好这腿,少说还得好生将养一两月,方能慢慢下地行走,却也不能让这腿受累。” 琉璃受了这一顿责骂,默默垂了头,心底却总有几分不服气。 玉竹何等眼明心亮,又是此中人,如何不知这两人心底的那些小心思? 恰逢此时,她怀中的小姐儿一个劲儿地向魏子然伸臂抖腿,闹着要他抱。玉竹恐小孩儿不知轻重,伤了这哥儿,并不依着她,却惹得这姐儿放声大哭。 魏子然听不得小孩儿尖细的哭声,忙将她从玉竹怀里接抱了过来,没多时,这姐儿便慢慢止住了哭声。 锦衣绣袄将这丁点儿大的姐儿裹得似一颗圆滚滚的浮元子,白嫩嫩、肉乎乎的,让人恨不能捧着她的脸,狠狠咬几口。 魏子然不曾料到,当初那个皱巴巴、黑黢黢的婴孩儿,养了不过半年,竟似脱胎换骨了一般,眉眼口鼻已有几分似他与魏书婷的相貌,果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魏子然在她浅淡稀疏的左侧眉毛里,发现毛丛里藏着一颗极小极淡的红色小痣,便抬手摸了摸。 这一摸,却惹得这姐儿咯咯笑个不停,在他臂弯里扑腾跳跃。 见状,琉璃称奇道:“小姐儿这般小就认得哥儿了,这般亲近信赖哥儿!” 魏子然笑而不语,却是映红神色不明地抬眸瞅了他一眼,从他神色可看出,他对琉璃那些奉承讨好的话很是受用。 她将换下的药膏、纱布简单清理了一番,带着这些东西一声不响地出了门。 玉竹紧追几步,见她沿着屋檐向后院行去,忙上前托住她的胳膊,笑道:“老爷既然为哥儿又寻了丫头来为你分忧解劳,你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呢?这些端汤送水的活儿,你交给那两个丫头去做,你只管在屋里服侍他,莫纵得那些个丫头没个尊卑上下。” 映红笑道:“我与她们分什么尊卑上下呢?还不一样都是伺候人的。” “不是这样说!”玉竹往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拉她到角落里,附耳低声说,“那个琉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哥儿又正当青春年少,谁说不会被这些别有用心的丫头引诱呢?你与哥儿是自小的情分,这是谁都不能比的。但人心会变,情分会淡,你可不能一味地忍气吞声,让那些后来的小丫头们压了你一头,有一日骑到了你头上去!” 映红凄然笑了笑,说:“他是主子,我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行。至于他娶妻纳妾、与哪个丫头相好,就不是我分内之事了。” 玉竹见她是这样个软性心肠,心里直骂她傻。但这毕竟于己无关,她提过一嘴,也算是尽了一点心了。 傍晚,宅中正待传饭,一众好友却冒着风雪相约前来探望。 魏子然听说是昔日来往甚密的罗、文、林三人和魏子焘、尚攸,似已忘记自己如今腿脚不便,手杖也不拿,便欲出门来迎。 映红忙忙赶出来扶着,又早递了手杖到他手中,笑嗔道:“你原来是个冒冒失失的哥儿,这样急急忙忙的,倒真像狗见了肉一般。” 魏子然只不应,见清泉已引了那一行人入了庭院,忙拄了手杖上前将一行人迎进了屋里。打听到几人还不曾用饭,他忙让琉璃、翡翠吩咐厨房那头再多备些酒菜来。 他不知这一行人皆从何处而来,更是意外尚攸是何时回杭州的,便问:“小先生先前在信里说,明年春夏之际才会从漳州回来,竟提早回来了?何时回来的?我这里还未听说你回来了。” “我是今日方到杭州的。本也是打算明年春上接了叔伯从漳州家里动身的,只因从焘哥儿信里得知哥儿摔断了腿,还吃了官司,便提早回来了。今日,焘哥儿在江边接着了我们,却没料到会遇到这三位……”尚攸目视罗、文、林三人,笑着说,“说来也是巧。焘哥儿接着我与两个叔伯,本打算先在城中安置了叔伯,再来这里看望哥儿的,不想这三位也是相约好了要来探望哥儿的。” 自端午后,魏子然许久不曾与众好友兄弟相聚,今日难得聚在了一处,连日愁闷不已的心绪瞬间如拨云见日一般,欢畅快意。 风寒夜深,窗外白雪纷纷,冷寒寂静,屋内灯火煌煌,笑语喧阗。 雪夜里,与三两好友围炉煮酒,对魏子然来说,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这时候,南屏、李屏山已不能扰乱他的心情。 饮酒闲谈间,文卿提出想看看魏子然的那卷画,魏子然忙取出来,于桌案上展开,却是一卷足有二十来尺长、十来寸高的画轴。虽只是底稿,尚未着色,可画中的山水楼阁、车马人物无一不逼真传神,那江面翻腾咆哮的浪花似要跳出画卷,直扑人面。 画无声,众人耳边却好似回荡着当日的欢腾喊叫声。 “这不是我们当日扎下的彩棚么?”罗衡惊喜万状,又细细辨认彩棚中的人,目光落在画里那熟悉的面影上时,心口忽沉了沉,立时将目光移开了。 画中,魏书婷正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时,她说了什么来着? 那日,在彩棚里,她其实对他说过不少话,他却已不记得画中的她对自己说了什么。 魏子然见众人纷纷说着那日的所见所闻,也便趁机将画中几处记得不太分明的地方指出来,让众人帮忙回忆回忆当日当时的情景。 其中有一处,正是许、周两家龙舟夺标之时,两家龙舟在江中相遇,你追我赶,抵死角逐,谁也不让谁。忽前头一个浪猛地打了过来,打得两家龙舟在江浪中起伏飘荡,船头更是不见了两家掌旗的。待这一阵浪头过去,江中方才露出两颗头,而水中那标也已被周家夺得了。 那时,众人的注意力皆放在许家的船上,也没留意周家那掌旗的是如何在风浪里夺得标的。 因知道得不确实,魏子然不敢胡乱下笔,只指望他们这些人里有人看清了整个夺标的过程。 他向众人一一望过去,目光落在魏子焘身上时,见他若有所思的,心中不由一喜:“焘哥儿看到了?” 魏子焘沉吟良久,方道:“那时风浪太大,江面上又起了雾,我也不知我看得是否真切。” 林知泉却道:“心斋兄何必为此事烦恼?那两人皆在城中,明日又恰逢冬至,可以‘赏雪过节’的由头邀两人城中相会,当面问一问不是更好?” 魏子然一喜一忧,叹道:“我也不知许荆光是否会看我面子前来相会,周家的人……除了先前买这宅子遇到过他家里的一个人,与那夺标的更是不曾谋面;且听许荆光昔日言语,那夺标的似乎是个姐儿,这更难办。” “并不难办,”罗衡笑道,“我们这些人里头,大表哥就与许荆光交厚,他这头可着表哥去请。周家那边……我可去试一试。” 文卿笑道:“我看你去不济事。那姐儿若听说我们这头全是男人,如何肯来?” “此事亦不难……”林知泉不知何时回到了酒桌旁,擒壶饮酒,“你们不知,当日赛诗会,心斋兄家的那位婷姐儿与我家瑶妹已结识了他家的那对姊妹。若是明日也邀得她二人来,不怕周家那对姊妹不来。” 魏子然不由看向了罗衡,发现他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竟觉着自己猜不着他的心思了。 然,他却知,他越是如常,越是不对劲。 他不想让这两人见面后徒添痛苦,不欲采纳林知泉的提议,忽听魏子焘道:“大姊姊前两日伤风感冒了,还在调养中,怕是不能前来。” 听及,罗衡心底有担忧,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天冷风寒,还是莫折腾临安的那两位姐儿了,周家那对姊妹,我明日跪着也给你们请来!” 他又看向魏子然,扬眉弯唇:“人,我与大表哥帮你请,旁的事,就需你自己操心了。” 魏子然见今夜下了场好大雪,想到孤山的梅花已是含苞待放,雪中赏梅正逢其时,便道:“明日日中时分孤山赏梅庆冬至,如何?”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离魂症,引自宋·夏德(子益)《奇疾方》。 古人没有双重人格或多重人格一说,一般都做离魂症,也就是被鬼附身了。《奇疾方》里的药方,其实更多是养肝血安心神的。 《黄帝内经·灵枢·本神》里说“肝藏血,血舍魂”,所以,古中医认为这种精神疾病是肝血的问题,所以治疗手段多是针对养肝血、护心神进行的,还没有将心灵治疗真正纳入系统,而且带有迷信的色彩,并不科学。 人的精神心灵很复杂,现今社会的各种抑郁症等精神方面的疾病,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问题。这里稍作说明,小说治疗情节都是为剧情服务,不具有参考价值,就当故事看好了,么么哒(●'?'●) 第102章 第102章 【天启元年冬·放鹤亭】 次日一早,天雪初晴,街巷里便有除不洁者1挨门挨户唤主人家倾倒粪水、腌臜之物,沿街的积雪也已悉数被清扫干净。 许荆光一早便不见了养父母,方知这两位老人天未亮便出门往南家去了。 他再看如今这个凄凉破败的家,桌椅杯盘狼藉,屋内一应衣衫布匹、碟盏器皿皆被洗劫一空,连家中的仆从也连夜走得不剩两个了。 他吩咐小童去打水来洗漱,那小童去了不一会儿,却是空手而回:“厨房烧火的婆子也走了,锅里没有热水。” 许荆光并不惊讶,只道:“打冷水来。” “缸里的冷水被冻住了,”小童沮丧地似要哭出来,“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我凿不开。” 如此,许荆光也不指望他了,亲往厨房来凿冰取水。无奈冰结得太厚,木棍、砖块皆不济事,他便取了菜刀来凿。好容易凿破坚冰取了水,他就着这雪一般凉的水洗了脸,又亲往灶台边去生火。 好在昨夜那伙放债的没有洗劫厨房里的菜蔬米粮,不至于让家中这几人吃不上一口饭。 他鲜少下厨房,对于生火做饭的事并不拿手,灶膛里的火燃了又熄,只是烧一锅水也烧得满屋子里都是烟。 文卿寻到此处,在烟雾缭绕中,见许荆光与那小童手忙脚乱地添柴生火,被那烟呛得直咳嗽。 许荆光听到动静,见是熟人,面上忽有几分羞赧,与小童说了两句话,便起身朝门外的文卿走来:“静缘兄如何来了?” 文卿虽好奇他家里的遭遇,但因知晓他是个清高好面子的,不便胡乱打听,只道:“今日冬至,魏贤弟在孤山放鹤亭攒了个局,特邀城内外的相识之人赏梅吃茶。他因骨伤未愈,不便亲来邀你,便托我来请你,还望你日中赴孤山相会。” 许荆光想到家中还有这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歉然道:“不是我要拂你面子、驳魏小哥儿好意,只因家中昨夜遭了事,怕是抽不开身。” 见他主动提起了家中的变故,文卿便趁势关心道:“你不提起,我也不敢问你——你家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许荆光眸光沉了沉,缓缓笑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是遭了贼,被那些贼搬空了家里的东西,雇请来的那些人都走光了而已。” 他不肯如实相告,文卿也不好逼问,再次邀请道:“我在众人面前夸了口,说定能请动你,不想是我高看了自己。留仙真不肯看我面上,去赴今日这场约会么?你家里的这堆烂摊子,我可找他们几个过来帮着一起收拾,能省你不少力……” 文卿只管苦口婆心地劝说,前头许家二老却领着南家的一对姊弟进了门。那许老爹在前头未见到许荆光的人,见厨房里有烟火,便寻了过来。 见有客人在,他草草与文卿见了一礼,便拉过许荆光,附在他耳边说:“我与你娘请来了你姑母家的湘姐儿与阳哥儿,去会会吧。” 许荆光眉心微动,下意识向文卿望去,却见他神色如常地朝自己笑着:“既是贵府来了客人,文某便先行一步了。孤山放鹤亭赏梅吃茶,盼君来相会。” 因南家姊弟的突然到来,许荆光心思几转,最后应了一声:“你放心,我会去的。” 父子俩送文卿出了后厨,正与前头的南春阳、南湘碰了个正着,文卿一一见过后,目光在南湘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出了许家大门。 许荆光送了他两里地,临别前,忽笑着问了一句:“静缘兄,你对她究竟有无心思?” 文卿知晓他口中的“她”系谁,坦然相告:“你何必自寻烦恼呢?直至今日,我不过只见过她两面,除了当年灵隐寺机缘巧合碰到,与她说过几句禅语,便再无其他。况我已娶妻,而她也已与魏小贤弟订了亲,我又怎会生出那般心思?你……又为何不肯放下她?” “要放下谈何容易?”许荆光浅笑道,“她若肯放下你,那时候,我应也死心了。” 文卿却不懂了:“怎么听你意思,却像是不想她放下?” 许荆光道:“你不知,你当年在灵隐寺里的一番话,不但动了她的凡心,也动了她的禅心。她若放下,便是弃了因你而动的凡心,从而入了禅心。她若入了禅心,我怎敢又以凡心去动她,只能死心了。” 文卿默然无言,被他又送了一里路,方才分手作别,约好日中时分相会。 文卿并未回莫衙营,一个人先往孤山放鹤亭来了。 放鹤亭在孤山之北,沿湖一带朱砂、绿萼红白相杂,红得热烈,白得洁净,枝上花吐幽香、雪堆银装,冰清玉洁。 至日中时分,放鹤亭内已铺毡设炉,侍女们忙着煮茶烧汤,芝麻拌白糖年糕、荠菜饺子及一应茶果饼子铺满毡席。 恰逢此时,空中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 文卿在附近赏玩了一番,登上高台上的放鹤亭时,莫衙营的众人已围坐在亭中,许荆光亦如约而至,只不见罗衡与周家的一对姊妹。 此行,受沈昭敏之托,魏子然还带来了在他家做客的沈潜。这少年与魏子然一般大小,却十分胆怯害羞,旁人只要与他说话,他便羞得满脸通红,不是点头,便是摇头。 他怕自己扰了大家的兴,便提出想去附近走走。魏子然自然由着他,遣了一同来的顽石、瘦石跟着。 沈潜忙推辞道:“我就去附近转一转,不用跟着我,让他们在这儿吃饺子年糕吧。” 毕竟不是无知小孩,他这样说,魏子然也不坚持,只嘱咐他早些回来,便任由他去了。 众人吃过两盏茶,罗衡方才带着周家那一对扮男相的姊妹同来。 许荆光并不知今日这场聚会还请来了周家的人,见了当日与他争标的周丹旐,如何还能坐得住,起身便要走。 文卿赶紧拉住他,在他耳边好声好气劝着他:“输了标不能输了男儿的气度。这回请你们来,是为了贤弟的那幅画,况你与周姑娘又无深仇大恨,你也不妨与她好好谈一谈。” 许荆光冷笑:“我与她是无深仇大恨,只是瞧不上她的行径。早知今日你们也请了她来,我便不来了。” 文卿安抚道:“既来之则安之。” 许荆光犹自不肯待下去,那将将进亭子的周丹旐便径直朝他走来,笑容可掬地说:“许家哥哥别来无恙!哥哥能否挪动些,让我与妹妹入席?” “请便。”许荆光并不看面前的人,起身便要离席。 罗衡早已拦住了他的去路,笑道:“今日既然进了这亭子,没小年弟的话,一个也不准走!” 说着,他也不顾许荆光的脸色,生拉硬拽地将人重新按回到文卿身边坐下,又安排了周家姊妹坐在一旁;他自己则挤在魏子然与林知泉中间坐下了,看着魏子然说:“人,我们都帮你请来了,后面如何待客就是你这个东道主的事了!” 魏子然遂笑道:“既然是过冬至,大家先吃饺子、年糕吧。” 年糕、饺子是魏子然一早便吩咐清泉让平湖酒楼做好,看着时辰送上来的,从热汤里捞出来仍是热腾腾、香喷喷的。 许荆光因身边坐了个故作矜持的周丹旐,再香的吃食他也咽不下去。 身边,周丹旐忽倾身过来,在他耳边笑着问了一句:“听说你养父母家昨夜被人砸抢得一件值钱东西也不剩了?” 许荆光往文卿身边挪了挪,冷冷道:“与你无关。” 周丹旐却用箸尖沾了年糕上的白糖送进嘴里吸吮,笑得一脸灿烂明媚:“你不好奇我为何会知道你家里才发生的事么?” 许荆光心中咯噔一下,终于偏头正视她的眉眼:“那是你家的人?” “不能这么说,”周丹旐吃一口年糕,眉眼弯弯地说,“只是我在街上找来的一些闲汉,来你家讨债的。” 许荆光吃了一惊:“你才是背后放债的债主?” 周丹旐却道:“我今日来不是为这事,你若要替你那两个养兄还债,赎回他们,日后来找我吧。” 从前,许荆光只当这女子不知廉耻,今日方知她也是个不知道德的人。 他实在耻于与这等人为伍,终是耐不住说了一句:“对不住,许某实在无法与此等女子为伍,容许某先行一步。” 魏子然见他几次三番要走,知晓强留会坏了交情面子,只得惋惜道:“兄既执意要走,我不好一再拦着你,只能盼来日再会了。” 然,周丹旐却并不放他,一手死死按着他的手臂,手上的劲儿不似女子,许荆光挣不开。 “哥哥如此不待见我,是为当日夺标的事么?”她仍旧笑得明媚,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今日有这些人在座,我便将当日的真相说出来,也好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 许荆光冷着脸道:“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你松手,男女授受不亲,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你这时候要同我‘授受不亲’了?”周丹旐将他的手臂举起,笑着说,“当日风浪打翻船头,我落水后,可是你主动跳进水里,用你这双手臂对我又搂又抱,还摸了不该摸的地方,那时候你的体统何在?” “你不要胡搅蛮缠!”她能当着众人的面讲出这种事,许荆光愈发看不上她的言行,据理力争,“龙舟竞渡是男儿的事,你顶着令兄的名头参赛,欺骗众人,是为伪;借落水之际,佯装溺水将亡,却在我只顾着救你时,趁机夺标,是为奸;受人救助不知感恩,反倒颠倒是非、污蔑陷害,是为毒。如此又伪又奸又毒之人,有何面目谈‘体统’?” 周丹旐听他说出了自己这些坏德行,一时忘了出言反驳,却是她身边的周丹葵徐徐道:“许家哥哥莫非忘了,姊姊在你下水救她之前便夺得了标,且要将标让给你,你却不肯要。如今,是你颠倒是非,斥她为又伪又奸又毒之人,这又该如何说?” 许荆光被她这不轻不重的话驳得哑口无言;周丹旐却蓦地松了钳制他的手,笑着对身边的妹妹说:“他那时一心顾着救我,哪能留意到我早已夺了标呢?妹妹不可冤枉了他。许家哥哥是清正高洁之士,不会故意颠倒是非的。” 她又对许荆光说:“原来,在你心中,我是这样大奸大恶的人,也不怪你不肯与我同席了。今日来,我也是来求一个结果,如今知晓了你不待见我的缘由,我便不留下来污了你的眼。你呢,就同你这帮朋友好好聚一聚吧!” 说着,她便拉着周丹葵起身,与在座的一一赔礼道歉,而后道:“年糕吃了,夺标之事也说得明白了,我与舍妹便先走一步了。” 魏子然只觉自己这个东道主做得很是糟糕,当下也有些扫兴,便强撑起笑容说:“今日怠慢了二位姐儿,他日,让舍妹做个东,再请两位相会。” “那敢情好!”周丹旐喜道,“哥儿可别忘了!” “不敢忘。” 因自己不便相送,他只能让请来两人的罗衡再去送一送,罗衡笑着埋怨道:“我何时成了供你使唤的厮儿了?” 周丹旐道:“我们也不要你来送。家里有人在山下等着,诸位自自在在赏梅吃茶吧!” 离去前,她又转到许荆光身后,贴耳对他说:“夜里从你家搬走的东西,我会托人送回去,损坏的物件,也会赔偿。只是,你那两个哥哥我还得留些时日。他们赌瘾甚大,找我借了不少银子,我若不借此机会好好惩治惩治他们,日后,他们若是再赌得找人借债,那些个债主可就没有我这样的菩萨心肠了。” 许荆光有些意外,偏头看她,她却已携了妹妹的手,披上斗篷、戴上帽子进入了风雪里。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除不洁者,即清洁工,出自清·方苞《左忠毅公逸事》:“(史可法)使吏更敝衣,草屦,背筐,手长镵,为除不洁者,引入(见左光斗)。” 其实跟宋代的“倾脚头”和光绪年间出现的“清道夫”工作内容差不多。另外,在古代乱扔垃圾是要被打的,在唐以前,甚至会被砍手。所以,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注:冬至,杭州有吃年糕的习俗。一般是早上吃白糖年糕,可撒上芝麻粉;中午是肉丝炒年糕;晚上又是笋丝年糕汤。也有吃荠菜饺子的。 第103章 第103章 【天启元年冬·梅花-径】 虽是走了周家姊妹,亭中诸人谈兴不减,又见亭外的好山好景好风雪,众人皆觉无酒无以助兴,魏子然便让顽石、瘦石下山往平湖酒楼打几斤上好的金华酒来。 酒酣之际,亭中又有三两年轻书生引着伴当随从,担酒挑茶来此赏雪,内中却有与各人彼此相识且相好的。 这后头进来的三人打头的是于潜硕儒甘仁凤之子甘桦,另两人却是杭州府经历陈知、山东青州府落魄秀才刘玄礼。 当下,甘桦与林知泉、刘玄礼与尚攸魏子焘、陈知与魏子然彼此相见毕,众人又相互引见着通了姓名籍贯。寒暄客套了一番,魏子然便邀这伙人同席而坐,命侍女们重整杯盘,重开筵席。 亭中,众人斟酒筛茶,赏梅看雪,联诗探韵……兴浓处,座中些许人早已不知斯文为何物,得意忘形地舞之蹈之,桌为鼓,箸为器,长啸高歌;更有人不畏严寒,迎风踏雪,折梅攀枝,作鹤舞腾空之状;又有人三三两两结了伴,以梅林为屏障,在那儿塑雪狮子、垒城墙,各自为营,在各自阵营内团雪球、打雪仗。 若非腿脚不便,魏子然也颇思与那些人在白雪红梅里尽兴耍一回。 他转头见亭中随从伴当皆随罗、林、甘三人去了梅林那边观战参战,便吩咐身边伺候的琉璃、翡翠也去耍一耍。 琉璃内心只愿守着这位哥儿,可架不住翡翠和这哥儿再三的怂恿,只得去了。 许荆光这回有了几分酒意,又觉胸中一团郁气急需发泄出去,便拉了文卿也入了梅林中的那片战场。 魏子然再看身边之人,除他之外,只剩得气味相投、言语相契的魏子焘、尚攸、刘玄礼、陈知四人。他在一旁听几人谈圣贤及立身处事之道,静心听下来,竟觉这几人所推崇的竟都是“阳明先生”。 他正听得入神,罗衡、林知泉忽带着一身雪花跑进亭子,林知泉笑着邀请道:“几位哥哥老爷,两军对垒,各营中皆缺个军师,哪两位先生肯来屈就?” 魏子焘手指尚攸与刘玄礼:“小先生与刘先生胸中皆有谋略成算,林二哥哥可请他二人谋划军机。” 尚攸、刘玄礼皆来不及推脱,就被罗、林一人扯住一个,好说歹说地将两人带出了亭子。 魏子然提议道:“我们也去看看他们如何打这场雪仗吧。” 魏子焘看了看他的腿,不放心:“大哥哥的腿受得住么?” “没事,”魏子然已先撑着手杖起了身,笑道,“我们找处避风的地方看看。” 魏子焘不好忤逆他,只得应了他;陈知却因不胜酒力的缘故,言说在这亭中歇一歇,也帮着看着炉子里的火。 魏子然想着沈潜一人游玩尚未归,若是回来见亭中无人恐会着急,觉着陈经历留下来也挺好,也不强拉他去,便穿了斗篷,戴了雪帽,登上沙棠屐与魏子焘相携着出了放鹤亭。 今日这雪下得足有两尺多厚,魏子然走来十分不便,全赖魏子焘扶持着方能平安到达“战场”。 沿湖一带的梅林处有数条小径,两人就近选了一条背风的路径,立在树下去观战。 两军对垒,双方人马各自在自己的阵营里筑墙扎寨、挖沟设堑,墙有人高,沟有人深,倒真有临阵杀敌的气氛。 魏子然去看那两方人马时,每个阵营里各八人。林知泉领头的阵营里,尚攸做军师,守城将士有文卿、甘桦、琉璃、瘦石及甘家的两名随从;罗衡领头的却是刘玄礼做军师,守城将士则是许荆光、清泉、顽石、翡翠及陈知带来的两位伴当。 这边林知泉的城墙垒得坚固,壕沟也挖得颇有法度;那头罗衡的城墙却倒了一次又一次,壕沟亦挖得毫无章法。 魏子然正与魏子焘说这场雪仗,罗衡那边必输,这人却在风雪中奔向他,拉住他的手恳求道:“小年弟,你来得正好!我这头没一个济事的,筑起来的城墙就是块豆腐,‘敌人’尚未攻击,自己就先塌了,我已连输了两阵了。你来帮我修墙挖沟。” 魏子然笑道:“我动一步都难,如何帮你修墙挖沟?” “不需你动手,”罗衡道,“你只看看周围的地势,告诉我如何才能将城墙修得坚固些,沟挖得有门有路。” 魏子然见他说得可怜,又因方才早已看清了周围的地势,便在他耳边秘密说了该如何如何。 罗衡听后大喜,辞别他,又回到阵营中了。 他照魏子然给出的建议,让众人将残破的城墙尽数推倒,就地滚出一团团雪球,如造塔一般垒成了一堵堵可移动、可拆卸的城墙。 地下壕沟也悉数填平,只让众人再合力滚出三两个半人高的雪球,只待开战时用以攻击阻塞对方的壕沟,让对方无法通过壕沟偷渡到这头。 一切准备完毕,他遣兵调将,根据阵中诸人特长,分拨何人去缠对方阵中的某人。分拨已定,又听了刘玄礼的伏兵之计,留刘玄礼与翡翠守城。 引人登上城墙,他喊话林知泉:“林知泉,战么?” 那头的林知泉大声应道:“战啊!” 尚攸见罗衡那头的城墙变了花样,难以推倒攻破,提醒林知泉道:“这回衡哥儿主动挑战,必然有诈,恐他会趁我们出城交战时,派人袭击我们的后方。” 林知泉笑道:“怕什么?子意兄赤血冰心,只要留静缘兄守城,城便不会破。况他还不知他那城里有我们的内应呢!” 此话一出,他阵中人皆是一脸错愕,竟不知他何时在对方阵营里安插了自己人。 林知泉也不多说,只留文卿与琉璃守城,又唤来瘦石,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阵,便带着一行人出城直面罗衡的阵营。 双方并不打话,各人缠住一人便开始捉对“厮杀”。因游戏前,众人怕雪球砸伤了人,这般厮杀却只以相扑跌跤为主。只要一方能摆脱对方的纠缠,推倒对方阵营的城墙,插上自家阵营的旗子,这场战争便结束了。 先前,林知泉阵营的人皆是通过壕沟悄悄偷渡到了罗衡阵营的城墙前,不费吹灰之力便推倒了城墙。然,这回夺城,罗衡早已将林知泉方的壕沟用雪球塞住了道路,又暗中派清泉在梅林里埋伏,只待双方开始“厮杀”便偷偷潜到对方城墙下,推墙插旗。 魏子然在小径上看双方是这般厮杀,忽有些庆幸自己腿伤未愈,免了这一场不太斯文的“厮杀”。 雪雾中,他见文卿立在白雪筑成的城墙上向这边招手,便掣了手杖、扶着魏子焘的手沿着这条梅花小径走了过去。 途中,遇上滚雪球欲坏林知泉这方城墙的清泉,他向他讨了青旗,笑着说:“城墙上尚有你们罗先锋的大表哥,城墙倒了,若摔伤了他,你不好与你们罗先锋交代,只我代你去插旗便了。” 主子的话,清泉哪有不听的,交了腰间青旗便回了自己阵营。 在魏子然爬上城墙,插上青旗之际,那头的城墙上也同时插上了这方阵营的红旗。罗、林二人在下方看见,忙忙将相扑缠斗的人分开,待看清两座城墙上的插旗人分别是魏子然与罗衡自己阵营里的刘玄礼时,不由相视一笑。 两人引着众人相携相扶地登上了魏子然所在的城墙,眺望风雪里的湖光山色,只觉大地苍茫寥廓,胸中一股热血未凉。 那甘桦更是抑制不住地高声吟道: “山河寸寸飞白雪,欲剖丹心照汗青。 多少英雄征鼓里,甲衣透血染红缨。” 众人听他这番豪气冲天的话,遥望着远近的山川河岳,也不禁感慨万千,少不得要说一些守河山、护家国的豪言壮语。说起今日这场雪中戏耍,这个说那个撒泼无赖,那个也说这个诡计多端。 说说笑笑中,许荆光忽问身边的刘玄礼:“最后那场夺城战,令仪先生为何反戈易帜了?” 刘玄礼不答,却是林知泉笑答道:“刘先生一直是我们阵营的人,非是反戈易帜。” 罗衡诧然:“他何时成了你阵营里的人了?” 林知泉笑道:“兄自思之。” 罗衡却不愿寻根究底,只喟然笑叹:“好你个诡计多端的林知泉,我们堂堂正正争战,你却偏要跟我玩这些阴谋阳谋!怪道我请来的这个‘军师’不肯给我多出点子,原是你背着我将他与小先生皆霸占了!” “你不也找了心斋兄偷袭了我的城墙么?” 魏子然见双方将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忙撇清道:“非是我偷袭,实乃静缘兄招我上城的。” 林知泉吃了一惊:“这么说,静缘兄实是子意兄那头的人?果真‘兵者,诡道也’1,小弟甘拜下风。” 文卿道:“是我看你们在那儿摔跤相扑实在不成样子,便招来魏贤弟献了城池。” 听言,甘桦冷笑一声,道:“战场厮杀还管什么斯文么?所以啊,误国误民的都是你们这些饱食暖衣、安枕逸居的文人书生!” 他一句话将在场的人都骂了一遍,各人神思各异,只许荆光一人冷冷驳道:“方才夺城之战不过是友人间的游戏戏耍,图个新鲜好玩,甘家哥儿是不是将这游戏太当真了?我等误国误民,却不见尔辈救国救民,哥儿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哼!你们口舌厉害,我说不过你们!”甘桦气愤道,“既然非同道中人,我也不留下与你们争辩了!告辞!” 因林知泉与他相熟,见双方一言不合便闹成这样,也不挽留他,只道:“君子和而不同2,君非君子耶?吾非君子耶?” 甘桦道:“林二,何为‘君子’,还请仔细思量。后会有期。” 刘玄礼见他要走,也只得与众人行礼告辞,慢慢追上了带着随从飘然远去的人。 静默中,罗衡幽幽感叹了一句:“甘家儿郎的气性,今日头一回见识到了。”又转头问林知泉,“你如何与他相识结交的?” “托家兄的福!”林知泉道,“不过,甘家一众儿女里,只有甘老先生的一双女儿素有慷慨之志,颇具英雄气概。” 话音方落,忽有官塘林家的仆从带着满身泥污寻到了此处,见了林知泉的面便跪地大哭:“哥儿,小的寻您寻得好辛苦!大哥儿今日回家来,又与老爷闹了一场,说要断绝父子关系呢!您快回去劝劝吧!” 林知泉头疼无奈,已记不清这是那对父子第几次闹着要断绝关系了。当下,他只得辞了众人,随那找来的小厮儿急急忙忙地下了山。 魏子然头回听闻林家家事,不由感慨了一句:“家家有本经,冷暖自己知。”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兵者,诡道也,出自《孙子兵法·计篇》 注释2:君子和而不同,出自《论语·子路》 迄今为止,书中出现人物的名字与表字如下: 魏子然,字心斋 罗衡,字子意 文卿,字静缘 林知泉,字乐川 林妙山,字观澜 郎清,字春白 许荆光,字留仙 尚攸,字攸之 肖基,字伯鸿 肖础,字仲元 肖本,字叔度 孔梨,字让之 王学贞,字廉泉 何深,字渊之 沈昭敏,字若愚 陈知,字慧仙 沈粲,字雪庵 朱纶,字琴台 罗明生,字刚清 刘玄礼,字令仪 甘桦,字华生 只列目前有字的,后面其他人物有字了再一一列出来 第104章 第104章 【天启元年冬·羊棚楼】 当天,罗衡与文卿便与众人辞别,一人回了桃花巷罗宅,一人登舟径直往严州去了;尚攸因有叔伯在此地,当夜并未在莫衙营宅子里留宿。 三两好友热闹相聚过后,莫衙营宅子里,魏子然每日只与魏子焘相对,偶尔也邀那沈潜一道过来饮茶闲谈。三五回里,这人能来一回已是不易,渐渐地,魏子然也便对他冷了心肠,赶在月底将画作完工,便托魏子焘回临安交给父亲,由父亲转交给何县丞。 这日,送走了魏子焘,几日不见的尚攸忽登门拜访,言说他已赁了众安桥西、位于竹竿巷临街的一间院子。那附近酒肆茶楼、妓院杂铺林立,是个热闹去处,他打算临街开一间书铺,为日后生计之道。 魏子然知晓他这几日忙着找房子、定吉日的事,如今听他房子已找好,顺便问了一句:“你与王姑娘的日子可定下了?” 尚攸点头:“定在了明年三月初八,那时哥儿会去吧?” 魏子然笑道:“小先生请我,我才去。” 听及,尚攸不由笑了,又邀请道:“这桩婚事还多亏了哥儿从中作成,她想先见见你,不知哥儿肯见她么?” 魏子然也颇思见识见识这王氏女子,点头应了下来,想了想又道:“许家哥儿应是你们之间最大的功臣,你们请他了么?” 尚攸为难道:“只怕他不肯来。” 魏子然道:“今时不同往日,我想他也乐见你们成就了这段姻缘。” 尚攸只说他试着去请一请,便与他约好明日午时在羊棚楼食肆里相会。 魏子然觉着腿上的骨伤已养得无甚大碍,颇思多走走路,又兼接连几日的晴好天气,次日出门时,他只带了清泉在身边,坚持步行至羊棚楼。 穿过永丰巷时,他遇上了南春阳,那人身后跟着三两随从,都是担酒挑茶、提篮驮箱的。 魏子然猜到他是要往孩儿巷那即将进门的后娘家里去,与他攀谈了两句,仍是忍不住向他打听南屏的消息。 南春阳似有些难以启齿,将他扯到一旁的僻静巷子,方才叹息道:“实不相瞒,自她从牢里出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安静少言,现今却能与人互相嬉笑怒骂、谈天说地,厨房里的事一丝兴趣也没了,只爱梨园风月,时常偷溜出去往城中的瓦舍戏楼里跑,有时在外一连几夜都不回家里来。但有时见到她时,她又像是从前的屏儿,却比从前更加避着人了,连话也不说一句。二姊姊怀疑她被鬼祟缠上了,要请和尚道士来家里,爹不肯……” 他顿了顿,见魏子然似有些恍惚,犹豫道:“你腿脚好了,何时闲暇能往家里去看看她?” 想起寒衣节夜里李屏山在贴沙河岸警告他的那些话,魏子然并没有勇气去见她,只道:“她体内无鬼,你们替她请大夫吧。”想了想,又道,“还是请跨虹桥下万寿堂里的朱庶人,从前,一直是这老郎中替她医治的。” 南春阳仍是不死心,再次问道:“你不去见她?” 魏子然胸中郁结,长叹一声,解下腰间佩戴的平安玉佩交到他手中:“在你觉着她是从前的屏儿时,将这交给她。若她愿见我,我会去见她。” 南春阳收了玉佩,因有事在身,也不便与他多谈,最后看着他欲言又止道:“大姊姊是愿意成全你与屏儿的。待家翁迎后母进门,过完了这个年,你可来家退婚。” 说完,他便领着那些随从出永丰巷,往孩儿巷去了。 魏子然只在此处怔怔立了片刻,便在清泉的催促下,往羊棚楼来赴约。 羊棚楼自赵氏南渡后便是此处颇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临街的清湖河水绕楼而过,河上装瓜载鱼的船只往来不绝。其楼形如一口深井,重檐叠构,回廊层绕,有飞羽走马之势,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阁子里,每日络绎不绝地接待着南来北往的诸多食客。 魏子然寻到此处时,尚攸早已侯在了门前,忙忙引他与清泉进了楼上的一间阁子里。 阁子里,许荆光已先到了,只不见王氏。 尚攸似已知晓了魏子然的心思,笑着说:“她从家里过来远一些,应快到了,我们可不用等她。” 说着话,他便唤来酒保在旁先为清泉另安排一桌酒菜,再上他们这一桌的酒菜。 楼中的招牌菜色皆与羊有关,在上过两道开胃腌制菜色后,酒保又陆陆续续端上了一盘盘、一碟碟生羊肉片、羊血酒、炙羊腿,以及各色红绿青白新鲜瓜蔬和辛辣卤糟不同蘸料。 摆盘毕,那酒保便道:“吃暖锅,我们楼中的锅子有混沌锅、三才锅、五熟锅,客人们要哪样?” 尚攸是头回上这儿吃饭,不知楼中的这些事,便问:“这三样锅都是怎样的锅?” 酒保道:“混沌就是一口锅乱炖,适合那些口味杂的客人;三才锅分天地人三个格子,辣的、酸的、清的,客人可根据自己口味选择;五熟锅就多了一格椒麻的,中间那格可烫酒。” 尚攸不敢自专,便问那两人意思,许荆光道:“三才最好,就上这个锅子吧。” 酒保得了准信,没一会儿便端上来一口热滚滚的三才锅,教了客人如何涮肉煮菜,又忙着招呼其他桌的客人去了。 魏子然吃不了腥膻辛辣之物,只拣瓜蔬往清水一样的汤格子里去煮。 尚攸与他相伴多年,自然知晓他的口味,却仍是建议道:“这儿的招牌菜便是这羊肉暖锅,哥儿不妨尝一尝,不腥的。” 魏子然笑应了一声,吃之前,却先饮了一口热酒。这羊肉果真无丝毫腥膻味,反倒带着一点清香酸甜味。 疑惑间,许荆光适时为他解了惑:“他家的肉都是用黎朦子腌制去腥过了,汤水也是用黎朦子煮过的,你可以尝尝你面前的那道清汤。” 许荆光毕竟在南家酒楼耳濡目染了许多年,对城中的酒楼食肆有过多方了解,能如数家珍一般说出各家的好与坏来,便是街边的小摊小贩,他也深知那些商贩的手艺高低。 街边茶坊里有说“水浒”“三国”的,三人临窗听书、围桌饮酒吃肉,吃到尽兴处,王氏方才带着侍女喜儿姗姗而来。 魏子然总以为那个敢大胆向许荆光表心意的女子,定然是个不输木兰的豪杰人物,万万未曾料到会是一位柔似嫩柳、软如暖玉的娇弱女子,大有西子捧心之态。 王氏怀抱着两把天青色素纸伞上前来见礼,娇音婉转:“出门忘了给二位准备的礼,又折回去取了过来,因此迟来了。” 说着,她便将怀中的素纸伞托尚攸送到那两人手中,又拜谢道:“我与小先生的这段姻缘,是这‘伞’在做媒,也全赖二位从中作成。今日这份薄礼,还请两位月老能笑纳!” 魏子然倒是没推拒;许荆光想起往昔的“赠伞”之事,一时不敢胡乱收下。 同住一条街巷,他对王氏的性情早已摸透。此女爽利干练、大胆泼辣,绝不是眼下这般温善娇柔的样子。 王氏见他不收,从尚攸手中拿过那纸伞,笑容可掬地道:“哥儿不必疑心,如今我即将嫁作人妇,早已不再对哥儿怀有非分之想。这伞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无一个字,请放心收下。” 尚攸亦在一旁劝道:“留仙兄今日既然肯来,还请看我面上,收下这份谢礼。” 许荆光不欲让尚攸难做,又见魏子然已收了伞,便笑着收了这份谢礼。 王氏并非闺中女子,不惧与男子同桌饮酒,送了谢礼,便唤酒保再添一副碗筷,连同尚攸一道,不住地劝座上的两位“月老”饮酒吃菜。 “接亲那日,旁人可不来,你二位是定要来的!”王氏饮了酒,言语也放开了,“不然,你们这小先生来接亲,我是不会出门上轿的!好女子,言出必行!” 桌上人知她已醉了,也并未将她的话当真。尚攸却是窘迫又难堪,与那两人陪着笑脸道:“她既这般说了,恳请二位当天随同着去迎个亲,成么?” 魏子然的目光在这对即将缔结良缘的新人身上看了半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只垂头不应,转目去看许荆光。 许荆光却有几分看不上尚攸这副委曲求全的姿态,看一眼醉眼昏昏的王氏,又转目看向尚攸,冷不丁问了一句:“这门亲事,小先生是心甘情愿的么?” 尚攸脸色微微一变,并不言语。王氏似是因许荆光这番质问,酒顿时醒了几分,愤然拍桌而起,恨恨道:“许荆光,你当年任意糟践老娘的真心,老娘前嫌不计,好心好意请你来吃酒,你却不安好心,竟妄想挑拨老娘与小先生之间的关系!你眼里堵了屎,看不出好坏美丑,小先生可不是你这般没眼没心的人!老娘也不要你这假月老来接亲了,当日就让你好好看看老娘是如何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出嫁的!” “攸之——”她提高嗓门唤了一声尚攸,从袖中掏中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吩咐他,“今日好好招待这两位贵客!回头他们若肯来吃你我的喜酒,就给两人多封几锭银子的喜钱,不能让我们的红线月老白白替我们做了这一场姻缘,知道么?” 尚攸连连点头,忙唤阁子里的喜儿,轻声吩咐道:“你们姑娘醉了,先扶到一旁小心服侍。”又欲唤酒保送来醒酒汤,王氏却忽扯住他胳膊,笑着说:“哥哥小看人,我是千杯不醉的,这点酒怎奈何得了我?我还能喝,你只管打酒来,今日不醉不归!我要让那个姓许的瞧老娘的厉害……让他知道,老娘不是非他不可,也不是……没人要的……” 许是酒到浓时触动了内心深处的心事,她忽扑倒在尚攸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尚攸手忙脚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又羞又窘地向那两人赔礼:“对不住,她酒后爱说胡话,让两位哥儿见笑了!” “小先生仁厚忠诚,许某钦佩,但愿……”许荆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沉声道,“但愿你二人真是对良缘佳偶——许某家中尚有事,便先告辞了。” 尚攸歉然道:“今日怠慢之罪,还请宽恕。” 许荆光只沉沉点头,又默默看了眼他怀中已然醉眼昏迷的王氏,暗叹一声便下楼出了羊棚楼。 楼中酒保送来醒酒汤,尚攸喂着王氏喝下,见她已睡了过去,只能对魏子然说:“我得先送她回去,只能请哥儿自便了。酒钱我下楼会算,哥儿若还要点菜吃酒,可先记在我账上,我到时候来结算。” “好。”魏子然轻应一声,看他与那喜儿扶着王氏往门外走去,又唤住了他,问,“这门亲事,小先生是心甘情愿的么?” 尚攸听他问出自己先前对许荆光避而不谈的问题,心中尚有几分犹疑。然,在看到臂弯中这个酒醉睡去的女子时,心底似忽有了答案。 他回头笑对魏子然答了一句:“我是心甘情愿的。” “此是真心话?” “真心话。” 魏子然默默凝视了他许久,见他目光坚定澄澈,不禁缓缓笑了:“那我真要恭喜小先生觅得了如此良缘佳偶!他日,必当上门讨一杯喜酒喝!” 尚攸亦朝他笑了,点头道:“恭候大驾!” 第105章 第105章 【天启元年冬·喜宴上】 当晚,映红服侍魏子然洗漱更衣时,发现没了腰间的玉佩,少不得要问一句,魏子然只说送了人,却不愿说出送了谁。 映红不由又想起了夏日里不知被他送与了何人的墨玉簪子,服侍他睡下后,便找到清泉询问:“今日是你随哥儿出门的,他除了去酒楼与小先生会面,还去了何处?见了些什么人?” 清泉不知她问话的用意,如实回道:“哥儿除了酒楼,并未去往他处,只是途中遇见了南家的哥儿,两人在一处说了几句话。” 映红听闻,方才醒悟南家还有这哥儿专为魏子然与南屏牵线搭桥,忙招了清泉到跟前,郑重叮嘱道:“哥儿年少,行事尚欠稳妥,你既是服侍哥儿的,应要时时规范劝诫他的言行,不能由着他任性妄为。后日南家老爷新娶,你随同着往南家去,千万约束好他,莫让他在人家喜宴上闹出事体来。” 清泉却道:“哥儿是主子,他吩咐什么我便做什么,并不敢忤逆。” 映红素来知晓他是个愚人,怒笑道:“夫人当初着你伺候哥儿,正是看你老实忠厚,指望你能将他往正路上引。他若言行有了偏差,你就应该好好规劝,不应由着他。你得识好歹,不然,他若教你杀人放火,你也听他的么?” 清泉想也没想,认真道:“哥儿菩萨心肠,不会唆使我去杀人。若真要杀人,那人定是罪该万死之人,哥儿让杀,我便杀。” “你……”映红惊骇不已,“你可真是个傻六儿!” 说完,自叹着气回屋守着魏子然去了。 腊月初十日,魏显昭一早便亲来莫衙营接魏子然赴南家喜宴,至午后,父子俩方才一身簇新的出了门。杨连枝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不要贪杯”“早早回来”的话;又对随从而去的清泉、明灯细细叮嘱了一番,方始放心让父子俩出门。 南锦与邓氏的这门亲事,因一人是再娶,一人是再嫁,两家并不敢铺张,也没有遍请街坊邻舍的人,不过在各家摆几桌酒席宴请亲友罢了。 南春阳在门前迎着魏家父子的车马,忙将人请进了院中的酒席间。 今日这喜宴虽不宜大肆操办,但南家院内依旧布置得喜庆热闹,吃酒斗牌的喧闹声时时充盈在耳。 酒席安排在接亲之后的夜里,自此之前而来的客人,主人家就让厨房安排些便饭吃了。 魏子然简单吃了两口饭,便有南家仆从适时地来请魏显昭去前厅见见今日的新郎官。 厅内,南锦已换上了一身青绿色幞头官服,经过仔细梳洗装扮的脸面似年轻了好几岁,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时候,他单独叫了魏显昭前来,因是为儿女私事,寒暄一阵后,他便将屋内从人皆屏退了。 而后,他便起身朝魏显昭拜了几拜,慌得魏显昭慌忙起身来扶:“今日是亲家大喜之日,魏某怎担受得起如此大礼?亲家若有需魏某帮忙的地方,魏某但凡帮得上,定会相帮!请亲家座上安坐,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说来。” 南锦长叹一口气,心事重重地道:“南某趁着今日这场喜事请您前来,实是为两家的儿女亲事。小女南湘虽有玉骨冰姿,却不亲俗世、不通俗务,实难为贵府之长媳。日前,她已在佛前发了愿,似有出家之念,家人劝之不住。她既有这等痴愚心,恐日后误了您家哥儿,让人看了笑话。南某辗转数夜,下定决心要趁着今日与您说明白此事,魏老爷若真心为孩子,看看能否退了这门亲事?” 魏显昭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度怀疑是这人察觉到了魏子然与南屏暗地里的来往,怕将来闹出丑事来,因而故意找了个这样的借口想要悔婚。 他试着打消南锦心中的担忧疑虑,笑着说:“俗世中多少参禅礼佛的女子,她们也是为妻为母的人,佛事俗务都能处理得很好。魏某内人无日不供佛抄经,却也不能说她不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贵府湘姐儿一时被那些佛法经文迷住了心,待心思回转过来,那想要出家的痴愚念头自然就消了。亲家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南锦被他这番话劝得不知如何回话,屏风后忽转出了南思。 原是南思担心父亲口舌不利说服不了魏显昭,早早便藏在了屏风后,眼下见父亲果真不济事,便施施然走了出来。 她先是向屋内的两位长辈见了礼,方才有礼有节地对魏显昭说:“魏叔叔,退婚一事,是家翁慎重考虑了许久才下定决心退的。他老人家碍着两家的面子,话不肯说尽说绝,那些话便由晚辈来说吧,言语不敬之处,请叔叔见谅。” “这门亲事不得不退的理由,家翁已说了一条,我便再说说其他的吧!”她轻声慢语地说,“贵府然哥儿与大姊姊这门亲是如何结成的,我们两家其实心知肚明。双方只要一方对这门亲事心怀不满,这便不是一桩良缘,最后佳偶成怨偶,亲家变仇家,这定然不是两家最初结亲想要看到的。既然是孽缘怨偶,何不趁孽未成、怨未生之际,再觅良缘佳偶呢? “况贵府然哥儿至今未能对舍妹南屏忘情,在明知与大姊姊有婚约的情况下,仍不避亲疏远近与她通信来往。这等事日后若是传开了,于两家脸面上皆不好看,叔叔怕也丢不起这个脸吧?” 魏显昭从来只听说过南家思姐儿的诗学才名,却不知这姐儿也是个伶牙俐齿、敢说敢做的,倒有几分许氏的风范,是个能当家作主的女子。 当下,南家这对父女齐上阵,魏显昭知晓南家是铁了心要退了这门亲事,自知多说无益,也不想深究他家执意退婚的根由,笑容便客气疏离了几分,说:“今日是贵府老爷大喜的日子,不宜谈论退婚之事,且待日后再商量此事。” 南锦见他松了口,忙不迭地道:“好好好,就依魏老爷。今日南某不能招待老爷,请勿见怪,务必吃了夜里的酒席再去!” 魏显昭笑道:“既然来了,没有不吃喜酒便去的道理。” 两人又说了些客套话,眼见吉时将至,南锦自去准备接亲的事宜了。 临近黄昏时分,南锦便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不用喜乐,亦不用花轿,只用一顶青呢软轿将邓氏接到了家中。 因是续娶再嫁,新主母迎进门,也不拜堂饮合欢酒,只由厨房安排两人各自吃了一碗喜面,那作成这桩亲事的张妈妈便将新主母引出新房与南家亲友一一相见。 月上中天,院中酒席方才渐次散去,南锦被人扶进新房时,邓氏已端然坐于床头。 南锦在灯火烛影里张目去看那邓氏时,当真是身似杨柳,面若桃李,玉音清脆如铃,眉眼清亮若水,天生妩媚多情,虽是三十如许的妇人,却比双十年华的女子更显得青春年轻。 他毕竟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男人,即便心底仍是无法忘怀亡妻许氏,眼下也不免被邓氏的美貌勾起了几分心思。 然,他毕竟胆怯,不敢莽莽撞撞惹恼了这个新娶的妻子,自往桌边斟了两杯酒,递了一杯到邓氏面前,紧张不安又满怀期待地问了一句:“愿饮合欢酒么?” 邓氏抬头看他一眼,笑着接过了那杯酒,与他合卺对饮,而后道:“妾本不祥之人,本应为亡夫守节,怎奈叔嫂不容,娘家亦安身不住。幸蒙老爷垂青,不顾世俗流言迎娶妾这等不祥不贞之人,妾无以为报,只能以微贱之躯服侍老爷,此生不渝。” 南锦听她这番玉音真言,见她有着许氏没有的温柔娇态,心中更是爱重了几分,忙道:“娘子千万别这么说!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今日有幸结为夫妇,是天赐的良缘。娘子何苦自寻烦恼,视自己为不祥不贞之人呢?” 邓氏颔首,侧颈垂头,羞怯怯的再不言语,只是时不时拿眼偷觑身边人几眼。那双秋水一样的眸子藏着万千风情,光影流转,只往南锦脸上睃一眼,便勾得这个男人魂不附体。 一个是丧妻的鳏夫,一个是亡夫的寡妇,恰似干柴遇烈火,又如久旱逢甘霖,火里雨里皆是极乐世界。 枕畔间,邓氏轻蹙娥眉,娇声道:“妾今日见过了老爷家里众多亲眷,只是不曾见过湘姐儿与屏姐儿的面……两位姐儿为何不肯露面呢?” 南锦不由想起家里几个孩子对他续娶一事的态度。南屏姑且不论,其余那三个,除了南春阳同意他再娶,那两个姐儿对此皆有不满。好在南思虽反对此事,却颇识大体,不会在今日给他难堪,也不会让新进的主母没面子;而南湘却是连面也不愿露。 他不知如何回答邓氏,含糊道:“这俩孩子不懂事,明日,我让她们与你赔个罪。” 邓氏笑了笑,道:“她们又没犯错,赔什么罪?想是她们不能忘怀生母,一时间难以接纳妾。老爷千万别为这事为难两个孩子,来日方长,妾会让她们慢慢接纳我这个后娘的。” 她的通情达理与宽容大度,让南锦又敬又爱,便道:“过几日,将你那孩儿接回家里吧,我也会好好疼他的。” 邓氏内心欢喜,床头枕边又说了些柔情蜜语来笼住这男人的心,哄得南锦服服帖帖的,只恨没能早些娶到这样的贤妻娇娘。 第106章 第106章 【天启元年冬·春明馆】 魏子然本指望着能在南家的喜宴上见到南屏,却被南春阳告知,她趁着家里忙乱,一早便出门往北关一带的妓馆去了。 魏子然震惊又困惑:“她……她狎妓?” 南春阳苦笑道:“我也是这两日才知晓她的行径的,她倒也没避讳。家里人尚不知晓她的行径,但二姊姊一向精细,若非这些时日忙着她自己与家翁的事,怕是早就知觉了。因她出入的皆是那些小倌馆1,我不便进去,也不知她在里头都结识了些什么样的人。但她毕竟是女子,怎能学男儿行这样事呢?” 魏子然在意的并不是她身为女子却狎妓的事,而是自己这颗真心无法交付出去的惆怅与悲伤。 他心中郁结难解,问了一句:“她常去的是哪家妓馆?” 南春阳猜到了他这样问的动机,想着自己既然不便进入这种地方,让他进去看看也好,便道:“那间妓馆极不起眼,是引凤轩后的一间茶馆,叫香满楼。那里的小童白日里卖的是茶,到了夜里便是卖唱卖身了。” 魏子然暗暗记下了这处地方,已是没心思在酒席间多待,早早便央求魏显昭离了南家。 他在家中煎熬了多日,日日看着阴雨绵绵的庭院,只觉心思困倦,对一切人和事皆提不起一丝兴趣。 即便父母告诉他说,南家年后许会退了他与南湘的婚事,他内心也并无多大波动,多数时候只是静坐呆想。 杨连枝瞧出他这分明是犯了痴病,又得知他在南家喜宴上只是与南家的子侄在一处说过几句话,一直规矩安分,并无任何异常,实在猜不透他这回因何犯了病。 魏显昭过来瞧了瞧他,倒没有杨连枝那样的担忧,只道:“他这是闷出来的病,让他出门走走,这病就好了。” 杨连枝道:“天这样冷,又飘风飘雨的,让他出门上哪儿走走?” 魏显昭道:“明日沈推官休沐在家,邀了我和几个朋友去北关茶楼喝茶,我将他带去。” 听及,杨连枝便知这茶喝得不简单,忙道:“你们自去喝茶,带他去做什么?这些官老爷的茶,不是他这样年纪的人能吃的。” 魏显昭听她这话说得蹊跷,怔了怔,心知她多心了,解释道:“你莫疑神疑鬼的,这次相聚是要谈一谈番邦粮食的事,没你想得那样龌蹉!” 杨连枝缓缓笑了笑,说:“即便是那样的茶,我也没说不让你去吃,只是别带孩子去就是了。那些个相公老爷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去吃茶的,我不知道,但老爷既然决定要带子然去,就别在孩子面前行差了事。” 魏显昭看着她脸上寡淡的笑容,言语之间只有对孩子的关怀,似是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借喝茶之机狎妓听曲,便有些如鲠在喉的难受。 次日,依旧天风猛烈,雨雪霏霏,街上行人零零星星,运河上的船只也较从前少了许多。 此行,魏子然与父亲、沈昭敏同乘一辆车马,到达北关一家名叫“春明馆”的清茶馆时,老板打听到是昨日便定了茶室的客人,忙着人引客人至楼上雅间里。 茶博士抹净桌子,笑着问:“几位客人吃什么茶?” 沈昭敏道:“六安瓜片拣上好的送来,我们自己煮。还有两位客人应快到了,到时候直接引他们上来便可。” “好嘞!”茶博士应一声,又道,“敝店不提供饭食,客人若要吃饭,可差小人去附近的食肆里买。” “我们不吃饭,”沈昭敏看一眼魏子然,笑道,“茶食多上一些。” 茶博士得了吩咐,旋即便送来了茶具、茶叶,又陆陆续续地送来了桃脯、桂圆、蜜饯、金橘饼、小天酥、云片糕、寸金糖等各色茶食。 沈昭敏将将煮沸茶汤时,那茶博士便引着陈知上了楼,魏子然忙起身恭立在一旁,候他入座后,方才陪坐在一旁。 “慧仙怎是一个人来的?”沈昭敏问道,“府尊老爷让我请你们来喝茶,怎么他老人家自己不来呢?” 陈知叹息道:“我本是要去接他老人家的,哪知他老人家夜里起夜时跌了一跤,扭了腰,来不了了,让我们别以他为念,好好谈事。” 魏显昭问:“可严重?” 陈知点头:“老人家骨头硬脆,摔得起不了身了,怕是摔断了骨头。” 几人唏嘘感叹一番,喝着茶便渐渐谈到了粮食的事上去了。 “赵府尊今日虽然来不了,关于种植番邦粮食一事,我们还是得拿个主意出来……”沈昭敏饮一口茶,顿了顿,又道,“府尊的意思是,番邦的土豆、番米这类作物,只要摸清了里头的种植门道,能很大程度上解决百姓的饥饱问题,所以想让魏兄再多添几亩田来种这些作物,不知魏兄有何高见?” 魏显昭道:“在决定是否多添几亩田种番邦粮食前,魏某尚有几句话想同二位说一说——魏某先前从那些番商手里换来的粮食,是以极高的价换来的,换来的多是他们船上烂了要扔掉的,收起来的那三四成粮食,不能与番邦人自己种出来的比。我曾见过他们吃的土豆,个个都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番米也金黄饱满;再看魏某庄里收上来的,土豆能有鸡卵大小已算是块头大的了,一根番米棒上,布满虫洞,结不了几粒米。这些收上来的粮食是做不成种子的,因此,现今不是增亩增产的问题,而是没有种子了。” “收上来的粮食为何做不了种子?”陈知并不懂地里的事。 魏显昭笑道:“魏某曾找过京中上林苑里的某位菜农,他有多年种植番邦作物的经验,说无论是咱们自己的粮食,还是番邦的粮食,是一样的种植道理,关键是要选好种子。种子选得不好,不但没多少收成,还会坏了田里的土,日子久了,良田沃土就成了荒地瘠土,得不偿失。” 听言,沈昭敏与陈知皆陷入了沉思。 前一次,魏显昭能从番商那儿购得粮食,因朝中有人拦阻,其实并未得到朝廷的明文许可,是赵府尊动用了多方关系,才让魏显昭的船顺利抵达了杭州。 这种事,若让有心人做成文章,一口咬定他们这伙人与番邦结交、聚草屯粮、意图谋逆,那便是杀头的死罪。 然而,即使得到了朝廷的明文许可,只从那些番商那儿高价购得这些烂种子,依旧于事无补。 “魏兄的顾虑确有道理,但……”沈昭敏不愿因此放弃,用商量的口吻说,“粮食是事关黎民社稷的事。现今多地府州县的田地里稻不结谷、麦不抽穗,饥荒严重,流民乱窜,江南一带的米价也是翻了又翻,许多百姓已吃不上大米了。若这些番邦粮食能成功在各地种植起来,让流民归乡复业,百姓都能吃口饱饭,也就没有那么多流贼乱民了。魏兄心忧家国,在海上又有了自己的船队,与番商多有交易来往,能否再多尽几分心呢?府里也会将兄长的这番为国为民之举申奏朝廷,银子的事,也无需兄长操心。” 魏显昭笑道:“我倒不是心疼银子。这事即便有朝廷的明文许可,要购得好种子,也非易事。不但我朝历来禁止粮食出口,海外番邦也是一样的。从那些番商的船上购得一些他们自己备下的口粮,只要银子给得多,其实很容易,却也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除非他们肯传授我们种植技艺。” 陈知道:“番人性情难测,为利而来,未必肯真心传授我们技艺。” “慧仙所言极是,”魏显昭拧眉道,“所以,我有个想法,二位肯听一听么?” 沈、陈二人异口同声道:“兄长但说无妨。” 魏显昭啜了两口茶水,方才道:“魏某有个族弟,这半年多来一直在福建走动,与海上番商多有接触,发现这些番人即使在船上,也时常能吃到新鲜出土的土豆。后来夜里偷偷潜到他们船上看了,方知他们会在盆里种植土豆,将这些盆种土豆用油纸罩起来后,一起放入一间封闭的船舱里。据他猜测,他们冬天里种土豆,与我们冬天种韭菜是一样的手段,就是不知这些番邦作物究竟能适应怎样的土壤、水分、阳光、温度。因此,我那族弟便想先在泉州试一试,说那儿的百姓也有种植这些作物的,还能从番商那儿偷学到些技艺,好过我们在自家地里乱琢磨……二位意下如何呢?” 沈昭敏与陈知相视一眼,似有些举棋不定。 魏显昭也知晓他二人的心思,毕竟泉州已超出了他们的权力范围,他们再无权过问此事。若成功了,他们讨不到功劳;若失败了,说不定还会落下几句埋怨。 “这事既然是魏兄与你那族弟慎重考虑过的,那便试一试吧!”最后,沈昭敏笑了笑,说,“其实,不管在哪块地试,只要最后能摸清门路种出粮食来,便是最好的——魏兄在泉州有田产么?种子还是找那些番商买么?” 魏显昭道:“租用了当地人几亩薄田,至于种子……魏某族弟说他会想办法弄到好的种子,这事便交给他来办吧!” 谈话间,沈昭敏听隔壁间有抽泣声,便唤茶博士过来询问:“隔壁谁人在哭?” 茶博士恐惊扰了这几位贵客,忙赔礼道:“就是一对趁座的兄弟,那个弟弟不知就里去了前头那家香满楼里趁座,被那儿的老板打了一个大嘴巴子,我们老板看他们可怜,就请他们到这里来避避风雪。客人若嫌聒噪,小的劝他往别处哭去。” 沈昭敏却道:“你不用赶他们走,唤他们到这儿来唱几支词。” 魏子然一直在安静吃茶,忽听这茶博士提到了“香满楼”,遂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什么楼不让他们这些趁座的进么?” 茶博士见问话的是个少年人,不与他细说,只笑道:“那是引凤轩的妈妈另开的一间茶楼,里头多的是弹唱的,怎会让外头这些赶趁的争场子呢?” 魏子然想知晓那茶楼里究竟有怎样出色的小倌能让南屏留恋不舍的,还欲再打听些具细,魏显昭忽向他看来,目光如刺。 魏子然悻悻,不敢再多打听,只寻思着日后好歹得去那儿走一遭。 如此这般想着,那茶博士已引着隔壁的那对兄弟进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小倌馆,即男妓青楼,也叫南风馆、象姑(相公)馆。 注:《汉书·循吏传》记载:“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 以上说的其实就是古代的温室大棚种植技艺,但一些统治者觉着耗费人力财力,反对这种技艺。也有一些思想家认为,冬天种植出来的蔬菜违反了自然规律,不符合顺应天时的古人思想,加上这种技艺需要大量劳动力,对百姓来说是负担,且种出来的反季节蔬菜价格特别高,这时期还只是贵族阶级才吃得起的。 到了明清,农民还利用地窖和太阳来种植反季节蔬菜,温室种植的技艺就大大提高了,也得到了推广和普及。 在此,特别说明一下,文中的种植技艺都是为剧情服务的,不一定具有科学依据哦,( ╯□╰ ) 第107章 第107章 【天启元年冬·北关夜市】 进门来的兄弟俩,大的十七八岁,小的也已有十五六岁,身上皆背着一面扁鼓,穿一领乌青泛白的纸棉衣,脚上不着靴,却是光着脚趾头着一双草鞋,在那茶博士的指引下,筛糠一般的抖了过来。 魏子然细细看两人时,虽形容潦倒,眼中却光芒不减,大的有松鹤之姿,小的也是一身风流气韵。 兄弟俩近了跟前,便朝座上的客人端端正正施了一礼。 陈知见两人这般形容,早已动了恻隐之心,忙让茶博士再拢盆炭火来,又脱了身上的双绉夹袄给那小的穿上。 对面的沈昭敏也脱了自己身上的皮袄赏了那大的,问了一句:“二位看着面生,是将来杭城不久么?” 那大的先谢过了赏衣之恩,方才回道:“我叫李耀,弟弟叫李光。今年九月,家乡灵璧县1黄河决口,冲毁了家里田庄,家人也不知所踪。我与弟弟侥幸活了下来,一路说唱,前两日才到得贵宝地,还不知这里的规矩。” 适时地,茶博士便拢了一盆炭火进来,陈知又掏银子请茶博士去附近卖衣帽鞋履的铺子里为两人各置办一身行头来。 茶博士歉然道:“这会子不得闲,怕是要晚一些。” 魏子然忽道:“小子倒愿意替这两位哥哥跑一趟。” 陈知闻言,感激不尽:“若得然哥儿跑这一趟,自是最好不过了。” 说着便要将那银子塞给他,却被魏显昭一手推开了:“这衣帽钱还是魏某出,茶钱曲子钱就该二位多出一些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锭二十两重的银子,塞到魏子然手中时,又在他耳边低低嘱咐道:“莫在外头流连,早去早回。” 魏子然讪讪点头,拿手仔细比划了那对兄弟的身量长短和鞋码尺寸,方才揣着一锭银子、撑伞入了风雪里。 冬日,天黑得早,又逢雨雪天气,不到酉时,天已黑蒙蒙的,街市上灯烛煌煌,运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亦是流光一片。 风雪天,北关一带的夜市较往日冷清了许多。魏子然就近找了一家鞋帽店,照俩兄弟的身量尺码,为两人各自挑了两套衣帽鞋子,绫袜也挑了几双。 结完账,抱了打包好的一包包衣帽鞋子,他的双脚将将跨出这间铺子,又迎面来了一对女娇娘。 他在门边立住身,侧身欲让两人先进店,那头一个年长的姑娘却亲切热络地凑上前与他打了一声招呼:“天缘凑巧,竟在这儿碰上了哥儿!哥儿怎么还亲来这种小店买衣裳?” 魏子然莫名其妙,抬眼打量了她与她身后跟着的那小姑娘两眼,猜到这两人应是附近妓馆里的妓子,遂羞红了脸,歉然道:“姑娘认错人了,小子并不认识姑娘。” 说着,他跨出门槛便要走,那女子却跟出来,在大街上扯住了他的衣袖,笑着说:“才一年的时间,哥儿就将我忘了不成?去岁在运河上拾得的帕子,什么时候能还我?” 魏子然更是不知她所指何事,愈发笃定她认错了人:“姑娘真的认错人了……” “呵——”女子轻笑出声,更凑近了些,低声问他,“你就说你是不是魏子然?” 魏子然陡然一惊,回转身,再次定睛打量着她。但见她:金钗玉簪拢绿发,翠袖罗衫罩雪体。唇红齿白,眉清眼亮。脸染三月桃花,娇艳艳;手侵九月寒霜,白莹莹。一段纤纤细腰袅袅娜娜,一对尖尖金莲遮遮掩掩。风流身段,多情心眼。 这一看,看得他愈发羞窘疑惑,心底确然记不得这张脸、这个人;又因不便当街与一妓子拉扯纠缠,他便假意道:“这一年来姊姊变化挺大,小子又不曾往姊姊处走动,不能瞻睹仙容,一时未能记起来,还请恕罪。小子今日有事在身,不便与姊姊叙旧,改日再来找姊姊赔罪。” 他一心想着脱身,对她拱手行了一礼,又欲离开时,那女子却唤住了他,抿嘴笑道:“哥儿还算是个有良心的,这回可得牢牢记住了,我是花音坞的心巧。哥儿切莫忘了今日之言,我等着他日与你相会。来时,记得送还我当日被你拾得的帕子。” 魏子然含糊应下,这时方才记起这位昔日与罗衡交好的妓子。然,他却始终想不起那方她不离口的帕子,究竟是被自己不当心扔了,还是随意收了起来? 他再次回到春明馆里,楼上鼓乐阵阵,正是那俩兄弟在击鼓唱曲,唱的是他们家乡灵璧的大鼓词2。 魏子然虽听不懂乡音土话,但因此种鼓词唱得慢,吐字清晰,唱中伴有说叹和动作表情,他一揣摩,便知两人唱的是“大禹治水”的故事。 一段故事唱完,一众人又围坐在一处吃了几巡茶。陈知因说要带这对兄弟去附近的混堂里洗浴更衣,便先行离开了。 魏子然只觉这年纪轻轻的陈经历虽不苟言笑,却有着菩萨心肠,但看同座的沈昭敏与父亲皆是一脸讳莫如深的笑,又心生了几分疑惑。 他只是偶尔听人谈论过,说这陈经历二十好几了也不娶妻,是因不近女色,专爱男色,家里的小厮儿皆是眉清目秀、能说能唱的。 再说花音坞里的孙妈妈自去了彩铃后,感觉失去了一棵大的摇钱树,有心让心巧替了彩铃的位置,便格外重视起她来,卖力为她造了一波声势,不知又勾动了多少男人的心。因此,短短一年的时间,前往花音坞买笑追欢的男人便络绎不绝,几乎将那儿的门槛踏破。 且这些寻欢买笑的男人见惯了那些温柔顺从的妓子,及至见了心巧这样又泼辣大方又温柔风流的,只觉新鲜有趣,常常留恋着不肯离去。 心巧见这些男人这样追着捧着自己,志得意满之余,又觉厌恶空虚,渐渐开始不耐烦接待那些俗客蠢货,态度变得骄矜高傲起来。 孙妈妈心内纵使不满,因她正吃香,也只得好生供着她,不敢再如从前那般打骂,反倒给她配了两个丫头来服侍,心巧自然乐得如此。 而她因得了彩铃离去前的嘱托,屋里虽有丫头使唤,无事时,却只让怜儿陪在身边说话。 她虽对客人多有挑剔,对中途结识的春水却总是另眼相看。这倒不是她看上了这人的样貌品行,不过是图与他的一夕之欢而已。 这男人虽是个粗人,但爱她的那颗心却与来此追欢买笑的嫖客不同,是真真切切地被她迷住了心,开口闭口就是要为她赎身,将来娶回家像供菩萨一样供着。 可惜,这男人却因犯了事,竟被他妻子勒死在公堂上,半途撇撒了她,让她空欢喜了一场。 这一年来,追捧他的男人虽多,也有信誓旦旦夸下海口要为她赎身的,结果却都没了音讯。今日夜市上,她偶遇了魏子然,得了那人几句含糊暧昧的话,不免又勾起了她往昔的一点痴想妄念。 今夜,她受人之邀前往花街夜市的茶肆品茶,让一同前来的怜儿在楼下候着,自己则上楼等人来相会。直至夜色完全黑下来,那相邀之人方才在这破旧又隐蔽的茶楼里露了面。 来人不过十五六岁,身量不长,却有青松挺拔之姿;年齿不大,亦具凌霜傲雪之骨。眉扫霜雪,眼耀日月。清瘦瘦一竿宁折不弯正气竹,寒泠泠一地不畏严寒傲气霜。女儿身,男儿心。女儿身,直教须眉俯首;男儿心,能使淑女扬眉。 心巧本以为魏子然已算是儿郎里容貌出众的,可与眼前这位少年比起来,终究是少了几分直击人心的傲骨风情。若魏子然是春日里的绵绵细雨,这少年便是冬夜里的皑皑冰雪。 少年大大方方在她面前坐下,冰雪一般的脸上倏地如梅初绽,笑着说:“让心巧姑娘久等了。在下李屏山,久闻姑娘大名,只恨无缘一见,今夜姑娘肯屈尊前来相见,李某荣幸之至。” 心巧柔柔笑道:“先生言重了。您既然是郎家哥儿的朋友,自然也是至尊至贵的客人,肯招我这样人来相会,是抬举了我。” 李屏山听她言语爽落,无丝毫扭捏造作之态,也不再与她客套,笑说:“姑娘是个爽快人,我便直说这番请姑娘相会的目的吧。” 她自斟自饮了一口茶,方才缓缓道:“李某知晓姑娘非寻常女子,欲脱离这污泥烂坑,因此特来与姑娘说一段姻缘,好救姑娘脱离苦海。” 心巧心中一动,并不敢深信,笑问:“不知先生此番是替谁来说这段姻缘的?” 李屏山凝视她的眉眼,扬唇笑道:“临安魏家然哥儿。” 心巧蓦地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不似说笑的少年。 她前来赴约,是那郎家哥儿郎清遣人来说的,从头至尾没有魏子然什么事。况她将将才与魏子然相遇,那人甚至都不记得她,怎会托人来说媒? 然,即便此事不是魏子然本意,她也想看看这李屏山要如何帮她做成此事。 “此事……”她眼中漾出浅浅笑意,满怀期待地问了一句,“是他本人托先生来说的么?” “非也,”李屏山直言,“此乃李某的私心。姑娘曾在郎春白跟前吐露过这段心事,李某从他那儿得知姑娘心中藏着这份情,便思量着要替姑娘做成这段姻缘。但这须姑娘勾住他,让他甘愿迎你进门。只要他有这样的心,姑娘的赎身银子,李某会双手奉上,决不失信!” 心巧不禁疑惑道:“虽说先生与郎家哥儿是相识的,但与我无情无分,为何肯这样为我谋划呢?” 李屏山道:“我说了,我有自己的私心。他若能与你成就好事,便是遂了我的意。换句话说,这是李某与姑娘的一笔交易,成,你好,我也好;不成,我只得替他再觅姻缘——姑娘做这笔交易么?” “先生如此坦诚,”心巧疑心顿消,笑着说,“这笔交易,我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我如今连见他一面都难,如何能勾住他的心?” 李屏山笑道:“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但,你我的这番交易,事成之前,还是莫声张得人尽皆知,更不能让他知道。。” “我理会得。”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灵璧县,明后期属凤阳府(今安徽凤阳县),直隶南京。 另,天启元年(1621)秋九月,黄河在灵壁、黄铺一带决口,由永姬湖出白洋小河口,仍与黄会,故道遂湮涸。 注:现黄河流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山东9省区,从山东省境注入渤海。不过,历史上黄河几经改道迁徙,曾流经今河北、天津、河南、山东、安徽、江苏6省市。 注释2:灵璧大鼓,为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相传起源于战国时期项燕击鼓说书招募兵马的故事,民间艺人根据击鼓说书的形式,融入地方戏曲和民间小调,创造出大鼓说唱这种独特的曲艺形式。清代中后期,灵璧大鼓逐步走向兴盛,由于当时水灾严重,很多人流离失所,灾民四处逃荒,以打鼓说唱的方式乞讨,灵璧大鼓则借地生根,逐渐发展壮大。 (摘自博雅特产网) 明清时期,男风风气较以前更加盛行,所以,文中会写到当时的这种社会风气~~~ 第108章 第108章 【天启二年春·竹竿巷】 黄昏时候,清湖河上春雨淅沥,喜乐喧天,一艘艘张灯挂彩的喜船冲开迷蒙雨雾,缓缓向众安桥下荡了过来。 随着喜乐声渐近,河边、桥上已挤满了撑伞披蓑前来凑热闹的男女老少。有小孩甚至不顾春水微凉,脱了衣鞋钻进水里来拦渐渐逼近的喜船;那河边码头上也早已停了一顶迎接新娘子的花轿。 王氏乘坐的喜船尚未在码头停稳,水底忽冒出了好几颗孩子的脑袋,将她这一艘喜船围得严严实实,囔着要讨喜钱,不给便不能上岸。 王氏内心不喜,但因在好日子里,不便计较,遂吩咐身边的喜儿散了些钱给这些孩子。 岸上的百姓见拦船也能得些喜钱,忽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争着抢着来讨喜钱。 王氏最先还会大方散些喜钱,但见这些凑热闹的百姓得寸进尺,堵着船只不让她上岸进花轿,恨不得揭开盖头破口大骂。 挨挤哄闹中,不知是谁趁乱中撞动了船头,船身剧烈晃动之下,立在船头的王氏与身边的喜儿脚下没立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栽进了水里。 岸上的轿夫本当这些百姓不过是图个热闹喜庆,闹一闹就会散去,不会为难今日的一对新人。忽听有人囔着“新娘子落水了”,立时拨开人群将那一对主仆救上了船。 尚攸去王家接了亲,已是先一步到了家门口,只等着花轿抬了新娘进来便拜堂,忽有街坊跑来说新娘子落水了。 尚攸不听则已,一听只觉晴天里一个霹雳在头顶炸开。他当下也不撑伞,更是顾不上与忙着招呼客人的叔伯知会一声,急急忙忙赶到河边来看。 岸边依旧围着一堆堆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着“新娘子落水”的事。 那些话,多是些不中听的、幸灾乐祸的,尚攸没心思去听,找到泊在码头边的那只喜船,跳上船头,便钻进了船舱。 此时,王氏已换下了那身喜服,只用一床喜被裹着身子;头上的发髻也已解开,喜儿正在为其揩拭梳理。 尚攸见王氏的态度有些冷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埋头道出了一句:“对不住。” 王氏恹恹笑道:“好好的日子闹了这一场笑话,你命里是克我的吧?” 尚攸依旧满是愧疚地看着她,低声问:“你还嫁么?” 王氏笑道:“你能在吉时前弄一套喜服来,我就还嫁你!若是过了吉时,你没给我送喜服来,我就乘着这艘船沿路返回了!” 尚攸听她还愿意嫁,目光亮了亮,笑着应道:“那你等等我。” “好,我等你。” 尚攸上岸后,与后头喜船上送亲的人赔了一回礼,便回去找亲友商议着再弄一套新娘子的喜服送到船上去。 今日,魏显昭带了魏子然与魏子焘来赴这场喜宴,听说那喜船上出了这等事,便暗中托魏子然往城中的成衣局里问问,看是否有做好的喜服。 魏子然冒着雨,骑马在城中找了四五家铺子,也未找到一家有现成的。 他怏怏不快地回了竹竿巷,却见巷口有个姑娘怀抱着一个包袱、撑着伞在朝他招手。他不明所以,慢慢赶马过去,近了跟前,细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这姑娘正是去年冬日里在北关夜市里碰到的心巧。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何时招惹了她,竟让她追得这样紧。本不欲理睬,她却已立在他的马头前,一手扯住了缰绳,笑着说:“我这儿有你想要的喜服,请哥儿下马说话。” 魏子然的目光倏地就落在了她怀中的那团布包上,纵使不愿与她纠缠,这时候也不得不依着她下了马。 心巧引他到人家的屋檐下,倾斜过伞为他挡了半边风雨,便将怀中的包袱塞到了他手中:“哥儿请打开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你想要的喜服?” 魏子然依言揭开包袱的一角,果见红艳艳一袭嫁衣,衣上描凤绣花,金线织边,足见缝制这喜服的人的手艺与用心。 “这是姑娘亲手缝的?” 心巧摇头:“这是彩铃姊姊昔日在花音坞缝制的,盼着有朝一日能遇良人,穿上这身嫁衣嫁人,可她所遇非良人。衡哥儿为她赎身落籍后,她便将这留给我了,盼着我将来能穿上……我这辈子怕是都穿不上吧?既如此,不如送个人情给哥儿。哥儿可千万别嫌弃啊,彩铃姊姊的手艺可不差!” 她能送来这件嫁衣,无疑是雪中送炭,魏子然自然不会拒绝,感激道:“那我便承了姑娘的慷慨赠衣之情,他日姑娘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心巧正要他记着这份情,得了他的口头承诺并不满足,冷笑了一下,说:“我不敢指望哥儿能记得今日的承诺。你们男人啊,嘴上说着如何如何,只要转个头就忘了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了。上回哥儿说要找我赔罪的话,这么些时日了,哥儿还记得么?我也不要你再登门赔罪还我帕子了,就拿你身上的一样贴身之物赠我吧。” 魏子然一惊,笑着回绝了她:“贴身之物岂能轻易赠人?姊姊不必疑心,左右不过这几日,我定然亲往花音坞里会姊姊,还了姊姊的那条帕子。” 说着,他再次拜谢了心巧的赠衣之恩,便将那包嫁衣藏进了衣襟内,牵马回到了喜宴上。 面对众人对这嫁衣来源的询问,魏子然只说是某位朋友家的女眷亲手织成的,尚未上过身。 尚攸感激不尽,忙亲自将这袭嫁衣送到了船上。 王氏见他果真在吉时前寻来了一袭崭新的嫁衣,便在船上重整了妆容,换上这身精巧的喜服,高高兴兴地上了轿。 因尚攸父母早亡,由叔伯轮流带大,一对新人便奉叔伯为高堂,恭恭敬敬地拜了一回,方才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被送入了洞房。 院中的贺郎酒饮至半夜方散,新房内闹洞房的人也迟迟不肯离去,直至尚攸一一散了些喜钱,这些人方才说说笑笑地出了新房。 喜娘替这对新人铺了喜被,又找尚攸讨了喜钱,方才肯出屋。 王氏起身关门之前,向外梭巡了一圈,果真见有人藏在暗处准备要听床,当下便将那些人赶走了。 她听到有人奔跑途中,又回头喊了一声:“小先生,人不可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娶的这婆娘是个雌老虎!日后有你受的!” 听闻,王氏又追着赶了几步,叉腰骂了一句:“你是哪个讨不到婆娘的赤脚汉,再敢上家里来,让你见识见识老娘的厉害!” 尚攸正在屋里吃着喜果,听新婚妻子在外与人口角,也不敢出门去劝。 王氏怒气冲冲地进屋锁好门窗,便向他抱怨道:“今日真不是个好日子!先是被你那些街坊邻居拦船落了水,这会子还要吃你那些朋友的骂,真真是气死老娘也!” 尚攸早擎了一杯茶送到她手边,温声劝解道:“大家就是图个热闹喜庆,不是要与你过不去。你看我面上,歇了气,好么?” 王氏转眸看他,觉着今夜的他,与往时都不一样。他那白面一样的脸上,染了胭脂一样的红,格外迷人;眸中映着的两簇烛火,仿佛烧到了她心里,令她心如擂鼓。 她就着他的手喝下他送到嘴边的茶水,在他要剥桌上的果子给她吃时,她的一双眼只管直直地瞅着他,那目光似着了火般,能将他整个儿烧干吸尽。 尚攸触到她滚烫火热的目光,似被烫着了般,不敢看她。 王氏爱极了他这般模样,一把推开了床头的果盘,将人推入帐中,手指轻点他的眉眼口鼻,笑着问了一句:“在我之前,哥哥有过女人么?” 尚攸不知她问这话的意图,如实答道:“没有。” 王氏似喜似伤,纤手去解他的腰带,微微红了脸,又问:“哥哥懂这事么?” 尚攸不答,定定看了她许久,被她那双手有意无意的撩拨,终是忍耐不住,猛地翻身,紧紧抱住了她。 雨敲青瓦,不觉东方渐白。 在魏家那些年,尚攸向来起得早。他想在不惊动王氏的情况下起身,无奈这妻子似八爪鱼般将他缠得紧,又因她睡得浅,他只稍微动了动,便惊醒了她。 王氏似是见天色尚早,并不肯放他起来,痴缠到天光透窗方才与他一道起身穿衣。 嫁到这个家里,虽无需伺候公婆,但目今还有丈夫家里的两个叔伯在此,作为新妇,王氏并不敢偷懒,简单洗漱后便带着喜儿去了厨房。 尚攸知晓王氏在家是娇生惯养的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每日只是制伞画画,从不会下厨房。他担心她做不来灶上的活,欲进厨房相帮,却被她赶了出来,他只得去找叔伯说话。 叔叔、伯伯皆是老实地道的农户,起早贪黑惯了,这会子已是出门转了一圈回来了。见了他,叔叔便道:“你已是欢欢喜喜地将媳妇娶进了家门,算是成了家立了业,我们也放心了。现今正是春耕忙碌的时候,家里没男人不行,我和你大伯就想早点回去。” 尚攸十分不舍,但也不好强留,问了一句:“二老打算何时动身?” 叔叔道:“我们一早往江边走了一趟,问了一圈,正好明日有一艘往泉州去的货船,那船主愿意载我们一趟。” 尚攸不放心,劝道:“如今世道不宁,叔叔伯伯又从未出过远门,还请二老姑且再等两日,侄儿托人找一艘熟人的船。” 两位长辈似是不愿如此麻烦这位侄儿,正欲拒绝,恰逢王氏欲叫人去用饭,听到了三人的对话,便忙忙走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友善的笑容,帮着尚攸劝说道:“侄媳妇都还没在叔叔伯伯跟前尽一点孝心,您老人家怎么就急着要回去呢?莫非是侄媳妇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得罪了您二位么?” “没有没有……”两位长辈慌不迭地说,“真是家里忙,又只有女人和几个孩子守着,我们不放心。” 王氏心里自然希望无人在此打搅她与尚攸的好日子,既然俩长辈铁了心要走,她假意挽留了一番,又道:“叔叔伯伯牵念家里,侄媳妇便不强留您二老了。不过,还是得听听攸之的建议,杭州离漳州山远水遥,就让他帮忙找一艘稳靠点的船才好动身。不然,我们在家一直悬望着,寝食难安。” 俩长辈不好再拒绝这对夫妻的好心,只得点头同意了。 当天,用过王氏辛苦烧出来却不甚可口的早饭,尚攸便出门托人去寻船了。 至晚,他回到竹竿巷的小院时,王氏便忙忙将他迎进了屋里,问他是否寻到了船。 尚攸点头:“还是魏老爷家的船。他家正要去那边贩货,也要在当地试种些番邦粮食,愿意带上叔叔伯伯一道上路。” 王氏问:“何时的船?” “这月中旬。” 王氏算了算日子,见没几天,也便没说什么。 因尚攸回来的晚,她便吩咐喜儿重新安排些饭菜送到房里来,亲自服侍着他洗漱更衣。 吹灯歇下后,她不待尚攸躺下,便迫不及待地贴身缠了上去。 “烟烟,”尚攸慌了神,劝道,“你先休养两三日……” 王氏于暗中摸索着,笑意盈盈、语带春水地说:“哥哥这般不济事的么?” 尚攸拗不过她,唯有缴械投降。 魏家开船那一日,魏子然亲来竹竿巷接人,随同着尚攸一道将人送上了船。 魏显昭想到这一去又是一年半载,不免对魏子然耳提面命了许多话,最后说:“南家若要退婚,让你娘做主便可。还有,今年的几场考试,你也好好准备一下,不指望你今年就中秀才,但起码要比去年长进了。” 魏子然不敢不应,叮嘱了几句“行船小心”“一路平安”的话,便目送着船在钱塘江上慢慢远去。 送走了船,他与尚攸就近在江边的小摊上各自叫了一碗片儿川。 闲谈间,尚攸见这哥儿总是打量着自己,不知何意:“哥儿总盯着我看做什么?” 魏子然正色道:“小先生精神不振,脸上无血色,是染病了么?” 他无心的一句话,让尚攸倏地红了耳根,含糊应了一声:“不是,是夜里没睡好。” 魏子然倒也没多想,吃完饭与他作别后,便径直回了莫衙营宅子。 甫一进院子,便遇上了沈昭敏。 “我已在附近赁了一间院子,待那边收拾好了,这两日就会将家眷接过去。这段日子,真是烦扰你们一家了!” 魏子然客气道:“哪里哪里,您家里人来了,这儿才有了人气。若搬走,这儿就又冷清了。” 沈昭敏知晓这些都是客气话,因听到天井院子里忽传来女儿的哭声,便辞了魏子然,快步赶了过去。 魏子然本以为孩子哭闹是平常事,半夜里,那边忽又吵闹了起来,他忙遣清泉去那边看看情况。 清泉去了不多时,惨白着脸回来,神色虽慌张,语气还算镇定,低声说:“出事的是女眷的屋子,小的不便入内,听人说,像是那家主母悬梁了。” 魏子然心中一震,慌忙起身,一面唤映红穿衣,一面又吩咐外屋里的琉璃与翡翠:“你们再去细细打听,看人是否救下来了?” 第109章 第109章 【天启二年春·天井院子】 因天井院子里头住的多是沈家的女眷孩子,这些日子,魏子然不会往这边来。 然,他遣琉璃、翡翠往那头探了一回消息,两人回的也是些模棱两可、没有准信的话,他只得亲自前往探问。 他到时,院内灯火通明,两家的婆子丫鬟、厮儿仆从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观望议论着,时而能听见屋内传来几声孩子的哭声。 魏子然发现,在一间间门扉皆开的房屋中,只有他先前住过的那间房屋门户紧闭、烛火映窗,却是听不到里头的丁点儿声响动静。 他记得这间屋子是焦氏及她的两个女儿在此居住的,不免心中存了几分疑,当下却无暇理会这件事,穿过人群,径直往对面人群拥堵的房屋而去。 守门的沈家仆从见了他也不阻拦,引他入内,早有屋内的侍女知会了内室里的沈昭敏。 沈昭敏衣裳楚楚地出来接待,魏子然忙上前见礼,不待开口,沈昭敏便惭愧歉然道:“夜里惊扰了哥儿本属不该,还劳哥儿前来动问,真是莫大罪过!” 魏子然见他一脸悲戚,眼角似有未干的泪痕,忙关切道:“小子听闻尊夫人出了事,闻讯赶来,不知尊夫人可救下了?” 沈昭敏强作欢颜道:“拙荆暂时无事,哥儿无须惊慌挂念,请回去歇着吧。” 魏子然并不疑心,也不敢多打问,告了声叨扰便放心离开了。 次日一早,他将将起身洗漱,便听见门前辚辚车马声,院中也比从前更吵闹。没一会儿,守门看户的婆子便领着沈昭敏前来,言说沈家一早已搬出了院子,院中各门各户的锁钥器物已交割明白,让他验收验收。 魏子然只着清泉去查验,却是满心疑惑地询问沈昭敏:“沈推官不是说过两日才搬走么?怎么一早便急急忙忙要走?” 沈昭敏神色不明地笑了笑,说:“孩子们吵着要回去,所幸那头的屋子已快收拾完了,便不好再在府上多叨扰了。” 魏子然见如此说,也不再挽留,只问了一句:“尊夫人无恙?” 沈昭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听到外头孩子的叫唤,与他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方才告辞离了宅子,引着一众家眷出了莫衙营。 清泉查点完那院子里的器物,回来汇报时,抱了一个四寸大小的、素面方形的红木盒子进来。 “推官老爷留了些东西在这儿,”他将盒子交到魏子然手中,“盒子里还有一封给哥儿的信。” 魏子然开了盒子,里头有金钗一对、玉镯两只、银耳挖一支、白玉坠子一只、端砚一方、铜镇尺一副,还有一纸信。 信上所言无非是些感激的话,又说留了些金钗玉镯、砚台镇尺等陈旧之物作为谢礼,望他莫嫌物贱,恳乞笑纳。 魏子然毕竟生于富贵之家,即便家里每月给的月钱不多,但见过的、用过的不是金便是银,玉石古玩亦见过不少。因此,他一眼便能看出,沈昭敏留下的这几样谢礼,折合成现银也就一百两左右。 他不曾想到这人这样客气,照着信上所列的谢礼单子比对了盒中之物,见分毫无误,便让映红再套一个盒子锁起来收着。 映红不知他为何要锁起来,但也不多问,只道:“那处院子空出来了,你打算何时搬回去?” “不急,”他道,“先着人将那边洒扫干净吧。” 宅子里忙忙碌碌了两三日,魏子然便选了个晴好的日子搬回到了先前所住的屋里,屋里器物陈设皆整理成了他最初入住时的模样。 只是一日夜里歇息时,他发现床头柱子上似有刻痕,爬过去用烛火照看时,却是极其稚嫩的两行小字:丑母呆兄,快快受死。 这八个字刻在十分隐蔽的地方,又因刀刻得不深,若不留心,几乎不会看到这两行字。 魏子然盯着这几个字细细咀嚼了许久,想到先前借住在这屋子的母女三人,越想越觉得心惊。 沈昭敏将家眷护得严严实实,旁人无从探听他后宅里的事。只知他年满三十,后宅中只有一妻一妾;而关于这人的生平履历却并不是什么秘密,魏子然从父亲那儿已知晓备细。 他本是山东兖州府郓城县人,自幼家贫,父亲早亡,靠母亲汪氏一力拉扯大。年将十五岁便由母亲做主,娶了母亲表妹的女儿蒋氏,生了长男沈潜,之后蒋氏便一直无所出。 考取功名后,他仕途一直顺遂平坦,赴任之地皆是江南一带的州县。前些年任江西九江府彭泽县县令时,便纳了当地一名焦姓乡绅的女儿,短短四五年间,接连生了二女一子;然,此子生下不满一月便意外夭亡了。 这帮家眷入住这所宅子后,一直安安分分、规规矩矩,院中女眷更是足不出户,只有那焦氏与母亲会过几面,言行皆规矩守礼,举止大方稳重。 期间,魏子然也听到过一点风声,说那妻子蒋氏之所以整日里闭门不出,是因为容貌丑陋不敢见人。 魏子然当时只当是众人信口乱说的,眼下见了床柱上刀刻的几个字,不由信了几分。 而沈昭敏的后宅,应也没有表面上的那般风平浪静。 但这些皆是旁人的家事,魏子然不愿深思多想。 只是床头刻着这两行骇人的字,终究太过骇人眼目,让他无法安心入睡。他唤醒映红,让她寻了小刀出来,尽力刮去了那几行字。 映红不知床柱子上有字,见他半夜叫醒自己做这样荒唐古怪的事,紧蹙眉头,担忧道:“子然,你深更半夜不睡,在床柱子上刮刮蹭蹭,是着了什么魔?” 魏子然知她素来胆子小,怕她被那些字吓到,并不与她说起这事,只胡诌道:“自搬回了这里,我夜里总睡不安稳,整夜整夜地被噩梦缠身。方才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神人告诉我,若要安睡,就得刮一些床头柱子上的木屑,当夜焚化,方能夜夜好梦。” “你果真是着了魔,又说这些神神鬼鬼的话!” 映红口里虽这样埋怨着,仍是依他所言,将收集起来的那些木屑在庭院中引火焚化了。 日间,映红在替他收拾整理衣箧箱笼时,忽听琉璃与翡翠在外头哭泣吵闹。 她恐这两人扰了魏子然看书写字的兴致,忙出屋呵斥:“哥儿在看书呢,你们吵吵闹闹的,忒没规矩!”又看了一眼屋檐下正煮着茶的茶炉子,说,“哥儿等着吃茶,快沏好了茶给他送进去!” 琉璃瘪瘪嘴,忙忙沏了茶,给书房里的魏子然送了过去。 映红见翡翠只顾着在一旁吞声饮泣,缓声问了一句:“你哭什么呢?” 翡翠擦泪摇头,一声不响地去看着炉子里的火了。 映红见她如此,也不多问,自回屋整理箱笼去了。 魏子然也早已在书房里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在琉璃送来茶水之际,便问了一句:“你与翡翠在争什么?” 琉璃巴不得多在他跟前待一会儿,双眼往外觑了一眼,故意压低嗓音说:“这事我也是将将知道——这丫头也不知几时和那沈推官家的哥儿勾搭上了。那家人搬走后,她还日思夜想的,今日竟还趁着出门替哥儿买东西的时候,假借哥儿的名儿,想要进人家新家里去会面呢!” 魏子然当真不知院中侍女与人有了这等私情,也不曾想到那个一向沉默寡言、不引人注目的侍女竟有如此胆量,敢借他的名头不管不顾地会情郎。 “她进了人家的门么?” “她不肯说进没进……”琉璃懊丧道,“婢子与她就是因这事争问了几句,就要撬开她的嘴了,吃映红姊姊呵斥了一顿,也就不知究竟如何了。” 魏子然听她这话已有几分埋怨映红的意思在里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你让她来我这儿。” 没一会儿,琉璃便引了翡翠前来。因琉璃与她说了主子已知晓她与沈家哥儿沈潜的事,且她借主子之名意图进沈家私会沈潜的事,也被琉璃告了密。她一心以为魏子然这番叫自己前来是要问罪责罚的,因此,进了书房便“扑通”一下跪倒在了魏子然脚边。 魏子然有心要吓吓她,便不叫她起身,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么?” 这里的规矩,皆是从魏府过来的那老嬷嬷定下的,至于这哥儿这里有什么规矩,翡翠当真不知。 她战战兢兢摇头:“婢子不知。” 魏子然又不辨喜怒地问琉璃:“你知道么?” 琉璃鲜少见他这样的脸色,听及,也不由慌了神,跪下道:“这儿的嬷嬷与我们立过规矩,不知哥儿问的是否是那些规矩?” 魏子然笑道:“我的规矩很简单,便是做人要忠诚仁恕,不可欺心诳上。你们中有人与客人家的哥儿有了私情,甚而胆敢借主子之名与人暗通曲款,可见是没将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你们是老爷找来的,我也不好发落你们,目今老爷不在,我便请夫人发落你们吧。” 翡翠似是认命了般,并不为自己辩解伸冤。琉璃却大声喊冤:“哥儿,与沈家那哥儿私通勾搭的是翡翠,婢子可是什么也没做,一心只想着要服侍好哥儿,对哥儿一片忠心,从不曾有过任何欺心诳上的行为!求哥儿明察!” 魏子然笑道:“我知你是忠心的,但不知你这忠心有几多。你敢依我一件事么?” 为表忠心,琉璃夸口道:“莫说是一件,便是十件百件,婢子无有不依的。” “很好!”魏子然饮一口茶,浅浅笑道,“我这里已是留不得翡翠了,但看在她好歹服侍了我一场的份上,我不愿将她逼上绝路,这里有条路让她走,就是需要你从中出力。你与她一同进来,成日里在一处,情同姊妹,你想为她谋条出路么?” 琉璃一怔,纵使内心不愿,却也知晓没有商量的余地,强撑起一抹笑容,说:“请哥儿吩咐。” 魏子然道:“你别紧张,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想让你探探那沈潜的口风,看他是否愿意收留翡翠。” 琉璃见这哥儿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下意识看了一眼翡翠,见她依旧如木雕一样伏首在地,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欣羡。 她想,那沈潜好歹是沈家的嫡长子,若是真肯接纳翡翠,那翡翠岂不是因祸得福了? 早知如此,她就不会一心只想着拿下眼前这位哥儿了。虽说这哥儿待她们总是温和客气的,心思却似海一样深,她猜不透。 “婢子微贱之躯,如何能见到那沈家哥儿的面呢?”她不愿出面试探沈潜的口风,故作为难道,“哥儿分明是在为难婢子。” 魏子然道:“你可借我之名前往沈家拜访,他家人应不会为难你。记住,你若见到了他,无须多说多问,只将我的意思说给他听,告诉他,若不愿将人接过去,我这里就只能将人发卖了。” 事已至此,琉璃只能认命,心里已在盘算着见着了沈潜之后,该如何对他说起此事了。 第110章 第110章 【天启二年春·陆官巷】 沈家新赁的院子在清波门附近的陆官巷内。 琉璃对这一带并不熟悉,在一条条街巷里一路问去,方才碰到了一个住在陆官巷里的老婆婆。 她跟着婆婆从清河坊拐进新街,一路直走到底,穿过一条街道,便见到了那条紧邻着蔡官巷的狭长巷子。 这条巷子,她来过。 琉璃不由暗自抱怨走了许多冤枉路,仍是随着那婆婆爬上巷子里的一段缓坡,在一阵又一阵低低高高的叫卖声中,来到了眼前这扇简单朴素的门楣下。 “这里便是新搬来的沈推官的家了,”婆婆在门前止住脚,“姑娘自己进去吧。” 琉璃道了声谢,待这婆婆走远,方才对沈家守门的门房老伯说:“我是临安魏家然哥儿差来的,替我们哥儿给你们哥儿送书来了,烦伯伯进去通报一声。” 因公务的缘故,沈昭敏白日里并不在家,家里的一切事皆是其妻与其母共同操持的,即便是这些迎来送往的事,门房也得禀知两人知晓。 彼时,这对婆媳正在岁华园的机房中织布,听丫头来报,说有临安魏家的哥儿遣了侍女来给沈潜送书,那老夫人汪氏心内便立时生出了几分警惕。她心里埋怨那哥儿不晓事、没规矩,如何遣个丫头上门来,但想到在人家府上叨扰了许久,不好将人拒之门外,便吩咐将人请到这院子里来,又道:“将哥儿也唤过来。” 侍女应了声是,与院内等着回信的门房传达了老夫人的意思,又往章华园去请沈潜了。 琉璃被引进这处单调冷清的院子里时,院中已备好了茶水,汪氏也适时地领了两名侍女出屋来待客。 在莫衙营宅子里,琉璃虽见过这老夫人的面,但不过是遥遥望一眼,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更别说受到这样的招待了。然,这老夫人生来一张严肃板正的面孔,威严有余,和善不足,不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琉璃本觉自己这回代了魏子然前来,可以挺直脊梁,不用低头赔小心。可在这老夫人面前,恁是一点气势也提不起来。 汪氏请她坐下喝茶,她百般推让谦辞,最终仍是在对方几番劝说下,忐忑不安地坐下了。 观汪氏如此煮茶留客,她已不指望能与沈潜单独谈话了。 虽说她巴不得翡翠的事不成,但若是就这样一句话也不留下就回去,不是让她家哥儿从此小瞧了她、不再信任她了么? 她一面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汪氏,一面在心里思谋着如何能让沈潜知晓她的来意。 茶过一巡,沈潜方才神色恹恹地过来,她甚至都没看琉璃一眼,只与汪氏简单见了礼便在一旁坐下了。 而对于孙子这样懒散无礼的行为,汪氏面色虽有不喜,却也没有说什么,只将琉璃的来意说了,顺便道:“我们一家借住在他府上时,他曾多次关照你,今日又特特遣人来给你送书,这份情义不能忘。改日,我们可请他来家里好好答谢一番。” 沈潜心中抵触,可触到祖母那不怒而威的眼神,只能点头:“孙儿听从祖母安排。” 汪氏满意一笑,又对琉璃说:“再过两日是月底,正好是他生辰,我们也不打算大肆操办,只准备家人聚在一处办桌生日酒。你回去与然哥儿说说,希望他能赏脸前来,我们也会往府上递请帖的。” 琉璃笑着应承:“我回去了会向我们哥儿传达您的话的。” 此时,她只觉与这老夫人相对而坐,犹如受刑煎熬,只想着早些办完魏子然交代的事。 她将魏子然交给她的一套《南华经》送到沈潜手边,笑着说:“这是我们哥儿新购得的一套书,因知哥儿喜欢,特托我前来送书,还请哥儿莫嫌弃!” 沈潜一看这书果真是他爱看的,却不敢伸手来接,转眸看了看汪氏的脸色,见她含笑点头首肯,方才慢慢接在了手中,低低道:“谢谢。” 琉璃见他收外人送的一套书也要看汪氏脸色行事,忽有些好奇他这样羞怯懦弱、毫无主见的人,哪来的胆子勾搭翡翠那丫头? 这番对比之下,她更觉魏子然是值得自己花费心血慢慢攻陷的;先前因翡翠攀上了这位哥儿而生出的些许嫉妒不甘,也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倒是很乐意替翡翠谋一条出路。 不能当着汪氏的面直说来意,她便委婉含蓄地提醒他:“我们哥儿还说,他那儿有一块翡翠玉,是潜哥儿还未搬出宅子时就看上的,本也打算一道送来的,怕哥儿不肯收,也不敢贸然相送。哥儿今日不若给我个准话,若是肯收下那块玉,也好当作一份生辰礼赠与哥儿。” 沈潜听得不明不白的,不及开口询问,汪氏便出声道:“请姑娘给你们哥儿传个话,别让他备什么生辰礼。翡翠贵重,他也从不佩玉,送了他是暴殄天物。然哥儿当天肯来,就是给了他莫大的面子!” 琉璃只好不再提起,又被汪氏留着吃了些茶点,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客人,汪氏又将沈潜叫到身边单独说了几句话。回到屋里,板凳尚未坐热,又有母亲身边的侍女请他过去说话。 沈潜内心烦闷,又不敢忤逆拒绝,只能怏怏不快地随着这侍女到岁华园的厢房里见了母亲。 外头春光灿烂,母亲的房内却昏冷阴暗,门窗紧闭的室内难见一丝日光,令他感到压抑。这感觉,就像母亲常年来带给他的感觉一样,冰冷阴暗。 侍女将他送进房里,便出屋关上了门。透窗而入的一缕微弱光线正照在桌边母亲的脸上,让那半边被烧伤的脸显得愈发丑陋可怖,令他不忍直视。 蒋氏在微光里缓缓转头,似星辰浩瀚深沉的双眸里没有一丝热度,见儿子呆立在门边不敢靠近自己,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老祖母说要替你在家办桌生日酒,请了魏家的然哥儿。娘没有什么要叮嘱你的,只要你记住一件事——席上,一切听你老祖母的,不许听芳华园里那女人的话。” 沈潜胸口憋着一口气,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封闭的、令人窒息的屋子里,弱弱应了一声:“孩儿知道。” 蒋氏轻轻点头,道:“出去吧。不许往芳华园去,回屋好好看书。” 沈潜如遇大赦,只想着能离开这儿,也没用心去听她后面的警告,匆匆应了一声便逃也似的出了岁华园。 路过芳华园时,他透过院墙上的月洞窗子,见家里的两个小小姐儿在院中的树根下挖土团泥巴,玩得不亦乐乎,心中羡慕又怜爱。 树丛后,有姨娘焦氏轻轻柔柔唤俩姐儿乳名的声音。随着声音渐渐近了,他便见到焦氏风柳一般的身姿从树后钻了出来,白玉无瑕的右脸上却落下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红斑。 虽是面貌受了损,沈潜却觉着,这红斑伤痕在她脸上并不显得丑陋难看。 他不由想起母亲脸上那几块年久不愈的烧痕,稍稍纾解的心情,又变得沉重郁结。 他听祖母说过,母亲身上和脸上的烧伤,是当年从大火里救下他和祖母后留下的。因为被火烧伤了身体、毁掉了容貌,母亲便整日将自己锁在不见光的屋子里,不敢再见人,性情渐渐变得阴冷古怪,让人难以亲近。自父亲将焦氏和两个姐儿接到身边后,她面上不动声色,他却知晓她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 也许,父亲与祖母也知晓,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 在搬离莫衙营宅子的前一天夜里,恰逢父亲生辰,她突然一改往日里阴冷无常的性情,殷勤整治了一桌酒席,请家里人皆来吃席。 席上,她甚至和颜悦色地与焦氏闲话家常,因此,谁也不曾料到,她会突然将壶中烧得滚烫的茶汤对着焦氏兜头浇下。 他记得,父亲那时便生出了要和离的念头,经祖母一番权衡利弊的劝说后,父亲便妥协了。 然,半夜里,母亲却将他叫到身边,当着他的面悬了梁。 他当时吓坏了,慌忙叫来父亲将人救了下来。后来醒悟过来,方知她根本不是要寻死,不过是做做样子,想以此威慑家人,也让父亲再也不敢生出和离休妻的念头。 沈潜想得入神,没提防将自己的身影暴露在了月洞前,一团泥块砸到胸口,他方才醒过神来。 他向院内张望,见那小一点的姐儿朝他吐舌扮鬼脸,焦氏在低声训斥着她,他并未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了。 焦氏赶出来不住地赔礼,歉然道:“幺幺不懂事,哥儿有没有事?” 沈潜摇头,目光触到她脸上的烫伤,红着脸慌乱避开了,一声不响地离了芳华园。 身后,有那小姐儿幺幺含恨带怒的声音说:“娘管他做什么?下回我要砸他的脑袋,让他脑袋开花结果!” “不许!”焦氏忙出声轻斥,“兄长为尊,你不可对他无礼!” 幺幺鼓着嘴,气哼哼地说:“他和他那丑八怪娘都是坏人,欺负娘,我才不认他做哥哥!” 这些话如同锥子狠狠刺着沈潜的心口,回了章华园,他便将自己锁在了屋里,躲着大哭了一场。 院中侍女送来的晚饭,他动也未动,哭过一场后,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沈昭敏平日里忙于衙里公务,夜里多是歇在衙里,一月里不过回三四次家而已。而自从妻子蒋氏遭了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后,他与她之间的夫妻情意早已随时间而消磨殆尽了,这些年虽早已不在她屋里留宿,却也会看看她。 然,自她上回在别家闹了一回,他心里仅存的一点愧疚也没了,回了家再也不愿见到她,只在母亲汪氏跟前见礼问安后,便往芳华园焦氏的屋里来。 月底,因得知家里打算为沈潜办一桌生日酒,他这日早早便散了衙,顺路在书肆里挑了几册书。 行至巷口时,正遇上魏子然带着两个小厮儿骑马而来;那跟来的两个小厮儿,清泉他倒是认得,另一个却面生。 他只当是魏家新买进的小厮儿,也没在意,在巷子口接着主仆三人,方才一路寒暄着往家里来。 时暮色深浓,家中已燃起了灯火,宴席也已在岁华园摆上。 魏子然留跟来的两人在院子外的酒席上与沈家的仆从一处吃酒,便由沈昭敏引着见了院内的汪氏、焦氏及那两个粉嫩嫩的姐儿。 她见焦氏脸上遮着面纱,不知何故。看到她身边的两个姐儿,又不禁想到了那刻在他屋里床柱子上的话,也不知那些话是她们中的哪一个刻上去的。看她们年纪不过六七八岁,何以对这家里的主母与哥儿有如此深的怨念仇恨呢? 而这席上,却独独不见沈家主母与寿星沈潜。 沈家老祖母似已猜到了他的心思,缓缓道:“潜哥儿他娘身子不好,见不得风,就不能与哥儿相见了;他姨娘也因前几日不当心让茶水烫了脸,怕吓着了哥儿,才用面纱遮脸的,请哥儿多担待。潜哥儿他呢,是有些怕羞,担心收拾得不齐整让人笑话,这会子还在收拾呢,只有他爹才能催得动他。” 说着,便示意沈昭敏去章华园看看。 沈昭敏早已从母亲这话里听出了蹊跷,怕是这些日子他不在家,这孩子不知又因什么事气性上来了,将自己锁在屋子里赌气呢。 魏子然虽觉这一家人都奇奇怪怪的,但因是客,不好寻根究底,只盼着能见沈潜一面,好当面问问他对翡翠的态度。 第111章 第111章 【天启二年春·岁华园】 在灯火映照、从人簇拥下,沈潜方才被推入了岁华园。少年眉眼阴郁、神色晦暗,近了人跟前,脸上方才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客气疏离地与席间的人问好。 席间的女眷并未多留,吃过几盏庆生酒便相继离了席。焦氏领着两个姐儿将将走出院子,那大一点的姐儿忽又跑到沈潜身边,一声不响地往他怀里塞了一只檀木盒子便又跑远了。 沈昭敏知晓这是女儿送给儿子的生辰礼,便道:“打开看看。” 沈潜依言,小心翼翼拔了盒上的插鞘,盒中锦缎内紧紧依偎着三只形貌各异的泥孩儿。虽做得并不精致生动,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这三只泥孩儿正是他与芳华园内的两个姐儿;是他某年夏日里,哄着两个姐儿在树荫下午睡的事,三个泥孩儿,他与幺幺皆睡着了,只有中间的那个睁着眼。 原来,当日他看到她们在团泥巴,是为了亲手捏这几个泥孩儿,作为生辰礼送给他。 沈潜几乎忘了,在焦氏与两个姐儿进入他一家的生活后,他与两个妹妹之间也曾有过亲密友爱的时光,也曾听她们真心实意地唤过自己一声“哥哥”。 在阴暗无光的幼年生涯里,这两个妹妹的到来,无疑给他死气沉沉的生命注入了一道道温暖耀眼的光芒,让他见了天日。 可是,他已记不起这样的时光是何时中断、甚至让幺幺对他恨之入骨的? 是在那个将将满月的弟弟意外夭折后么? 他是个害怕在外人面前哭泣的人,这回却怎么也憋不住,怀抱着那方檀木盒子,便趴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沈昭敏知晓这孩子心底那些晦涩难言的心情,便由着他哭,只对一脸愕然的魏子然歉意地笑了笑,说:“让他哭一会儿吧。” 魏子然怔怔点了头,又听他说:“你若不嫌他无趣,愿与他来往,日后也多带他出去会会朋友吧。” “既然老爷不嫌小子才疏德薄,这样看重小子,小子岂有不从的道理?”魏子然笑着应承,“若日后小子来书相邀,那就请您及您家人莫拘着他了。” 沈昭敏听他话里有话,神色微变,笑了笑,说:“只要是你来相邀,这家里没人会拘着他的,哥儿请勿多心。” 见沈潜渐渐止住了哭声,他又将这些话在儿子耳边说了一遍,而后叮嘱道:“你不能常年闭在屋里看书,还得多交些朋友,出去开开眼界、见见世面。然哥儿肯来为你庆生,这份情义你得铭记在心,日后随他多出门走走,莫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好意。过了今日这个生辰,你便十六岁了,若想将来出人头地,便将那些老庄的书先丢开,试着多读些经史文章,学着做些词赋经论,为日后考试准备准备。 “我今日为你买了一些史书,过两日我送去你屋里,可先从《春秋》《左传》看起,《史记》《汉书》你可先通篇看一遍,我会从里面挑几篇值得熟记背诵的篇章出来。你是有底子的,要融会贯通应不难。楷书也每日多练练,考场作文,字好字坏很重要……” 许是席间多饮了几杯酒的缘故,魏子然觉着此时这个对儿子絮絮叨叨的人,已不是官场里那个左右逢源的沈推官,而只是一个为了儿子前程苦口婆心、殚精竭虑的父亲。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那个严肃刻板、甚至有些不通情理的父亲,虽多数时候对他管教得太过严厉,却也有和蔼可亲、慈祥温和的时候。 在沈昭敏的絮叨声里,沈潜默默听了许久,忽小声道:“孩儿有个请求……” 沈昭敏道:“你说。” “父亲能不能……”沈潜满是希冀地看着父亲,小心斟酌道,“日后,父亲能多回家里来么?” 沈昭敏愣了片刻,而后缓缓笑道:“我尽量。” 这样的答复,已令沈潜心满意足了。他一直认为,因为母亲的缘故,父亲早已对他冷了心肠,不会像从前那样规训教育自己,更不会对自己抱有丁点儿期望。 原来,一直以来,是自己拒绝接受他的这份关爱,也因此看不到这份关爱。 “孩儿会好好读书做文章的,”他露出了今夜生辰宴上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信誓旦旦地说,“将来也要像父亲一样考取功名,官诰加身,让父亲脸上有光。” 沈昭敏很是欣慰,在此陪着两位哥儿又饮了数杯酒,因酒浓身乏,便离了酒席径直往芳华园去了。 走了沈昭敏,如今的这桌席上便只有魏子然与沈潜闲谈对饮。 魏子然还从不知这个平日里腼腆害羞的哥儿,饮了酒,竟也变得十分开朗健谈,谈起老庄之道,更是滔滔不绝。 他想起与自己交好的三两亲友里,文卿尊崇释迦佛理,尚攸与魏子焘醉心良知一说,林知泉孜孜于老庄玄学之道。只罗衡同他一样是个尘世俗人,不愿思考那些虚妄深奥的道理,只求简单自在、无思无虑。 如今,沈潜也是个推崇老庄之道的,他倒是很想效仿古人办一场清谈会,邀请一干人来论道。 只是,目今罗衡入京参加春闱尚未有消息传回来,文卿又公务繁忙,林知泉亦被家务事缠身。若要聚齐这一帮人并非易事,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得好好准备谋划。 当然,魏子然并没有忘记此番前来的另一层目的,在沈潜已慢慢向他敞开心扉、说些家常琐事时,他便适时将来意提了出来。 “今日你生辰,我也没备什么礼,但给哥儿带来了一个人,”他试探道,“哥儿想见见她么?” 沈潜微仰着脑袋瞅着他,一瞬间似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道:“是翡翠么?” “是,”魏子然心底稍觉欣慰,再次问,“你要见么?” 沈潜想起了前两日,他让那个琉璃传给自己的话,知晓此次见面意味着什么,又犹豫了。 先不说父亲知晓了此事会作何感想,若是让祖母与母亲知晓,定然会出来阻扰他将人接进来。即便接进来了,只要有母亲在,这里对翡翠来说,无疑是狼窟虎穴,会被吞得连骨头也不剩。 他的犹豫不安落入魏子然眼中,也让魏子然知道了他的选择。正替翡翠可惜时,沈潜忽弱弱请求道:“我见一见她。” 魏子然静静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清泉引进来那个矮小瘦弱的“厮儿”时,沈潜近前细细辨认了许久,方才认出这人确是翡翠的身段面貌。 在莫衙营宅子里,他与她多是在夜里暗中相会,又因紧张害怕,他也从不敢认真看她的脸。 今夜,他能放心大胆地看她。虽不是能让人一眼就心动的面貌,却比他家里的任何一个丫头都要清秀耐看。何况,他此时是带着满腔怜爱与愧疚在看她,想着那些个夜里,她的温存体贴,他愈看愈不舍。 而她的眼里,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对自己的依恋与期盼。 他望一眼四周,发现魏子然与清泉已退出了岁华园,而这院中远远近近却都有母亲身边的人盯着。这般情形下,他心中的话一句也不敢对她说,连看也不敢看她,只低低说了声:“对不住。” 翡翠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了下去,而后微微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泪水滑过她瘦弱尖细的下颌,她又说了声:“祝你生辰快乐!” 眼见天色不早,魏子然并未在沈家多留,沈潜将人送出陆官巷,方才返身而回。 将将进家门,母亲便早已遣了人在门口接着他。他心里不耐烦,头一回不想遵从母亲的意愿,对那侍女说:“我酒后头痛,明早再去见母亲吧。” 那侍女哀求道:“哥儿可怜可怜婢子,您若不去,夫人就要责罚婢子。” 她这话并非胡说,沈潜想起母亲责罚这些下人的手段,终究不忍心连累无辜之人,心头一软,便随着这侍女重新返回了岁华园。 院中的酒桌已撤去,灯火也被掐灭,只有母亲的屋里还燃着零星一点灯火。 他心思沉重又忐忑地踏进那间沉闷压抑的屋子,在昏暗灯火里走到桌边裁布绣花的蒋氏跟前,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母亲。” 蒋氏微偏目光笑着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客人送走了么?” 沈潜点头:“送走了。” 蒋氏执起剪刀,低头剪断绣花处的线头,将手中将将缝制完成的霁蓝色直裰抖开,对着面前的沈潜比了比,便笑道:“去后头换上,看看是否合身。” 沈潜忽觉心口一热,呆呆怔怔地看着灯影里温柔含笑的母亲,恍然记起她曾经也是贤良温柔的女子。 这一刻,他不再觉着她脸上的伤痕丑陋可怖,亦不觉得她的心肠阴险歹毒,只为自己从未体谅理解她而懊悔伤心。 他猛地上前一步,跪倒在她脚边,泪流满面:“娘,孩儿错了!” 蒋氏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抬手轻抚他的头顶,轻声细语地问:“那你说说你哪里错了?” 沈潜道:“孩儿错在没能体谅母亲的辛劳艰苦。” 蒋氏点头,将那直裰塞进他怀里,催道:“去换上吧。” 沈潜欢喜接过,转到屏风后更衣去了。 因前头有母亲在催,他不敢磨蹭,尚未出屏风就见母亲已转了进来;母亲也一眼看到了他正慌张地往衣裳里藏东西的动作。 “藏了什么在里面?”蒋氏不动声色地问。 沈潜慌张摇头:“没什么。” 蒋氏目光一冷,逼近两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笑道:“是芳华园里的人送你的生辰礼么?拿出来给娘看看。” 不过片刻,眼前的人已然不是先前那个温柔和善的母亲,沈潜不想交出盒子里的泥孩儿,又不敢忤逆她。最后,在她渐渐失去耐性的眼神里,他终是将盒子交了出去。 蒋氏将盒中的三只泥孩儿取出来细细观看,脸上不见喜怒,只是捧着盒子又转回到了桌边。 沈潜不知她意欲何为,忙追了出去,只听得“砰砰”两声,那两个小巧玲珑的女泥孩儿已被她用木槌捶了个粉碎。 蒋氏欲将那男孩儿也捶碎,沈潜忽抢身上前,伸出双手去护盒中的泥孩儿,蒋氏举起的木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两手手背上。 这一棒槌蒋氏使了十分的力道,砸在手背上,足以砸断手背上脆弱的手骨。 沈潜被这一棒槌砸得几乎要疼晕过去,却仍是将那盒子抢入了怀中,连地上的残渣碎片也跪伏在地上一一拢进了衣袖里。 蒋氏本处于震惊中,陡然见他用她辛苦缝制出来的新衣裳去拢那些渣滓,心头顿时一阵火起,已顾不得庄重矜持,蹲下身便去抢他怀里的盒子。 然,沈潜虽手背手骨已碎,仍是用身体和双臂紧紧护着怀中的盒子,哭着哀求道:“求求您……不要砸……” 蒋氏冷声道:“那伙贱人送你的东西,你就这么稀罕么?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又是我拼着命从火里救出来的,你的命,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你怎敢背叛你娘与别的女人亲近?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娘连你双脚的骨头也砸断了。” 沈潜摇头,只顾低声哀求:“不要……求您……” 门外的侍女偷觑到屋内发生的事已有些严重,忙不迭地跑去芳华园知会了沈昭敏。 沈昭敏本已睡下,闻讯急急赶来,却依旧是来得迟了。他来时,沈潜的双脚处已落下了一滩血渍,人也早已痛得昏死过去。 饶是他是多冷静克制的人,此时也不由心火突起,大力将蒋氏推倒在地,怒视着她,大声质问着她:“他是你儿子,你是怎样的蛇蝎心肠,连自己儿子也不肯放过?” 蒋氏起身,气定神闲地道:“他和你一样,长了手脚,却偏偏不安分,喜欢伸手拿那女人的东西,抬脚往那女人身边跑。手脚长坏长歪了,留着做什么呢?” 眼下,他懒得与这女人争论,欲将沈潜背负在背上时,发现他怀中死死护着的檀木盒子,目光一沉,便拢进了自己袖中。 将沈潜背回到芳华园内,他立马差人去请大夫,又遣了家中信任的两个随从去守着蒋氏的屋子,叮嘱道:“不许她出屋!她若是闹,就由着她闹,一日三餐按时给她送去就行!” 老祖母汪氏听闻消息,也从床上扎挣着起来往芳华园来了,一见沈潜手骨、脚骨皆断,也不由在心里埋怨儿媳的狠毒。 这时,那小姐儿幺幺忽道:“我那将满月的弟弟都被她丢进河里淹死了,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个呆笨哥哥事事都听她的,帮着她隐瞒弟弟被害的真相,如今被害了,也是他活该!” “幺幺!”闻言,焦氏忙出声呵斥道,“不得胡言乱语!赶紧回屋困觉去!” 第112章 第112章 【天启二年夏·坝子桥】 从陆官巷回莫衙营的路上,翡翠神色如常,魏子然因心内本不太在意,也没有多余的话对她说,只让她从此安心在宅子里做事。 翡翠谢了恩,便回屋歇着了。 同屋的琉璃见她言谈举止与从前无二,亦不太在意,与她随意叨了两句话便先睡了。半夜里,她被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朦朦胧胧睁眼,却见翡翠正起身穿衣裳哩。 “你做什么去?”她迷迷糊糊地问。 翡翠笑着说:“你睡吧,我起夜。” 琉璃睡意正浓,并未起疑心,又沉沉睡了过去。 早间醒来时,她见翡翠的床铺已叠得整整齐齐,伸手去摸她床铺,床上冷冰冰的,不像是将将起身的光景。这时,她心中已存了一些疑心,因要趁早为主子备好茶饭,也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往常早间,多是琉璃煮茶,翡翠帮着厨子择菜,各司其职地为主子的早饭忙碌着。 今日,琉璃往厨房打了水,虽未见翡翠,一切食材却早已备齐,只等厨子下锅。她心里只是疑惑翡翠一早去了何处,倒没有丝毫的不安担忧。 为魏子然送去早饭,她又回屋看了看,仍不见翡翠的身影,心底方始觉着不对劲。 她与翡翠被送到这宅子里不到一年时间,关系说不上亲厚,而她也不爱与翡翠相处。只因伺候同一个主子,同住一个屋子,不得不与她朝夕相对,偶尔也闲话说笑几句。 然,翡翠却始终如一口无波无澜的古井,沉闷无趣,与她有些话不投机。 她将翡翠一早不见踪影的事禀告了魏子然,又将半夜里朦朦胧胧中看到翡翠起身出门的事说了出来,忽猜到了一种可能:“她会不会是半夜偷溜出去做傻事了?” 魏子然并不知这翡翠的性情,听了琉璃这般猜测,便忙差清泉带着瘦石、顽石出门去寻人。 三人出门寻了没一会儿,清泉便回来报说在坝子桥下发现了翡翠的尸身,已经惊动了衙里,仵作正在那儿验尸,顽石和瘦石被衙里的人留下来问话呢。 听及,魏子然早已吓得呆了,忙命清泉领着自己去看看。映红恐他受到惊吓,也忙不迭地跟了过去。 一行人沿着东河行至坝子桥下时,河边桥墩下已聚拢了一堆人。顽石与瘦石在人群里望见自家哥儿来了,便忙与那快班里的捕快通了个气儿。 那捕快忙挤过人群,笑呵呵地迎向前,请他一众人一道上前去认死者身份。 魏子然曾有过溺水的经历,能猜到翡翠在溺水窒息的那一刻,会出于本能地挣扎,死相不会平静。 他害怕看到她痛苦挣扎后的死相,却又不得不去看,垂目去看时,只见她面皮青紫肿胀,双目凸出,眼珠四周布满血丝,口鼻内也残留着泥沙泡沫,模样煞是骇人。 那捕快问死者是否是他家的下人时,他早已将视线从翡翠尸身上移开,郁郁应了一声:“确是家中侍女。” 那捕快道:“我们验了尸,死者系溺水而亡,应是夜里死的,但不知是自己失足落水的,还是被人推下水的。所以,你们这些与她相识的人,都需跟我往衙里去一趟,确认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 琉璃一听得进衙门,内心抵触,忙道:“她应是自己半夜里偷偷出门投水自尽的,与我们都不相干。” 那捕快道:“若是自杀,自然不与你们相干。我也只是带你们进衙门,让衙里老爷问你们一些话结了这桩案子,清者自清,怕什么呢?” 被这样一说,琉璃好似觉着这人在说自己是做贼心虚,只得闭了口,老老实实跟着去了衙门。 而那衙门老爷听说死者系临安魏家家中的下人,也不欲为难,只问了一众人昨夜里的行踪后,便判死者系自杀,批了文书,便将一行人放了回去。 打听得死者并无家属,领了魏家送来的几两安葬费,便命人将死者葬在了城外的漏泽园里。 杨连枝听说莫衙营的宅子里无缘无故死了一个侍女,欲再拨家中的一个丫头去服侍,被魏子然一口回绝了。而经此一事,他不是将自己关在屋里,便是独自一人前往坝子桥呆坐。 映红不知翡翠与沈潜之事,见魏子然为一个没多少情分的丫头消沉至此,百般想不通,只觉那日他带上翡翠去赴沈家哥儿的生辰宴,定有蹊跷。 她找清泉问了问,清泉一向是不会多管多问主子行事的,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四月里,暑气渐生,阳乌罩天,铄石流金。 这日,晴空无云,魏子然一早便出门往坝子桥而来。 清泉领着一个年幼清俊的小厮儿在桥墩下找到他时,便引着那小厮儿与他相见,说:“夫人派人给哥儿送了口信来,说是端午快到了,请哥儿务必回去与家人聚一聚。” 魏子然不愿让母亲失望,便对那前来送信的小厮儿说:“你回去转告母亲,说我会回去的。” 他因见这小厮儿面生,却面貌清雅、气质温润,身上自带一股书生秀气,与别的小厮儿不同,心里不由爱重了几分,便问他:“我在家时从未见过你,你是将将来家里的?” 这小厮儿恭恭敬敬地道:“小的与这儿宅子里的几个哥哥姊姊是一道进来的,一直留在家里帮哥儿守着那头的新院子。” 魏子然听说是自己院子的人,心头更是欢喜:“我在家时怎没见过你?” 小厮儿道:“哥儿那时候一直在夫人身边养伤,没回过院子。” 魏子然又问:“那院子里除你之外,还有谁在?” “除我之外,本还有个丫头,”他态度始终温和恭谨,这时却变得有些拘谨腼腆,“前些日子,夫人将她安排到海棠苑服侍卢姨娘了。” 魏子然本想多问他一些事,恐母亲在家悬望,只得先放他回去。 而清泉见这哥儿没有动身离开这儿的意图,便催了一声:“待会儿日头烈了,哥儿早些回宅子吧。” 魏子然却道:“我在等一个人来,午时便会回了。你先回去与映红说一声端午要回去的事,让她早些准备。宅子里的人,让他们自行过节,但也要守好宅子。” 清泉不知他在等谁来,怕他在外逗留太久,中了暑气,叮嘱了又叮嘱方才回了莫衙营。 在翡翠投水身亡之后,魏子然曾给沈潜送了一封书信,将此事告知了对方。 当晚,那两人见面后说了什么,他并不知晓。但翡翠当天夜里便寻了短见,定与那次见面有关。 这几日,他甚至一度觉着是自己害死了一条人命。若非他生出了要成全两人的念头,多此一举让两人见了面,翡翠现今应会活得好好的。 最终,他仍是没能等来沈潜,却等来了沈昭敏。 烈阳劲风下的人,麻衣素服,大有哀毁骨立之形、风木含悲之态,无一丝当日公堂之上的从容镇定与意气风发。 魏子然见他这副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忽一阵心慌,沉沉问:“推官老爷家里遭了丧事么?” 沈昭敏点头,虽神色凄然,却语气平静地道:“犬子于两日前下世了。” “为何……”魏子然心中大震,头顶烈日似能灼昏他的眼目,“是因为我送去的那封书信么?” 沈昭敏却笑道:“书信不过只是引火绳,真正将他逼上死路的是我。” 他见魏子然一脸惊愕,长叹一声,说:“你应算是他这短暂半生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亲近他的外人,若是假以时日,我想你应能与他做成朋友。所以,我想,他的死,我得让你知道。”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他一直都活得痛苦压抑,渴望亲人能多亲近他,我却总是故意无视他的这份期盼,以公务为由,不愿多回家里陪陪他。生辰那晚,你走后,他因违了他母亲的意,手脚俱废。自那之后,他便萌生了死意,你送进家里的那封信,不过是摧毁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信念。” 魏子然不曾料到那夜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亦是头回从沈昭敏嘴里听到他后宅里的事。 “你可能不会相信……”沈昭敏自嘲笑道,“令堂是位温良贤淑的好母亲,潜哥儿他娘其实也是位好母亲,只为容貌被毁、丈夫变心,才变得如今这样不可理喻,但她却比任何人都爱潜哥儿。这样说来,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错。” 魏子然仍似在梦中一般。虽对沈昭敏后宅里的事依旧不甚清楚,但也知晓他后宅并不宁静。 即便沈昭敏将沈潜的自寻短见归咎到了他这个父亲身上,魏子然依旧觉着与自己脱不了关系。若没有他送出去的那封信,沈潜何以会寻死? 他总是妄想世间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当初因一把伞欲撮合许荆光与王氏,却阴错阳差成就了尚攸与王氏的姻缘;如今,他又欲当一回月老,想要成全两人,却没想到接连害得两人丢了性命。 他自己的姻缘都是一团糟,又哪来的闲心替他人操心这些事呢? 而迄今为止,他一件事也没做成,反倒总是好心办坏事。 他只觉胸口似压了千斤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水涛声中,沈昭敏忽低低请求道:“然哥儿愿去犬子灵前烧一陌纸么?” 作者有话说: 注:坝子桥,是杭州东河第一桥,始建于南宋,当时叫“顺应桥”,这名字与张果老骑驴过此桥有关。到了明代,才确定了“坝子桥”这个名称。 另,桥上的凤凰亭,据说是康熙年间,西溪僧人化缘建造的,为了给出入于艮山门的樵夫、农民、挑夫、商贩等避避风雨。因此,文中这时候出现的这座桥是没有亭子的。 这段压抑的故事算是告一段落了,男主消沉一阵,重新认识自我后,就该认真学习啦。另外,本文主要走剧情,少年时期,男女主之间的交集很少,所以没什么感情戏,有也是男主一个人见不到面的单相思。真正开始有感情戏需要再等几年,等两个人长大 (女主主人格现阶段算是被第二人格制服了,只会偶尔出来一下,要见面,还要等到今年冬天。而第二人格现今还不喜欢男主,只想破坏他与主人格之间的感情纽带,所以,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其实是女主二号,(●v?v●)) 第113章 第113章 【天启二年夏·听钟小院】 自前往沈家祭拜了沈潜,魏子然便吩咐清泉与映红早早将行装打点好,好早几日回临安;又唤来琉璃与顽石、瘦石,认真叮嘱:“我走之后,凡逢七,切记替翡翠烧些香烛纸钱,不可懈怠!断七那日,我会请师父来家里为她做场法事,你们也早早预备着。” 吩咐毕,他又给远在严州的文卿送了一封信,请他为自己推荐两个得道高僧,又在信中顺便问了问罗衡的消息。 春闱早已放榜,各府州县里也相继收到了当地举子是否在榜的消息,他却至今也未收到罗衡的消息。即便是会试未中,这位年兄应早已回来了。 次日,文卿的回信便送了进来。信中应下了会帮他访两名高僧为亡者念经超度的事,只是在提起罗衡一事时,却是言语模糊,说他会试未中;至于他现今在何处,要待来日相会再相告。 魏子然顿觉其中蹊跷可疑,隐隐猜到了罗衡这般隐藏自己踪迹的意图。不过,虽未得到好友的确切消息,但那人应是平安无恙的,这令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告知了母亲回家的日子后,母亲早一日便遣了车马仆从来接,魏子然不欲坐车,只让映红带了包裹行李坐车回去。他则将宅子大大小小的事悉数与院中的婆子、丫头、小厮儿分付明白后,方才与清泉在日落西山之际,趁着昏昏暮色策马离了钱塘。 回了家,夜色已浓,他与家人见过后,只草草吃过几口饭,便往新建的院中而来。 院子建成后,他不是在外,便是在净荷堂养伤,时至今日,方有闲心一睹院中风貌。 院子是在净荷堂偏院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由原来的青石小径进去,迎面怪石垒垒,却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假山。山有窍有洞,窍汩清泉,洞藏乾坤;泉曰自在,洞名逍遥。穿山而过,群花斗艳,百草争芳,苍松郁郁葱葱,绿竹幽幽瑟瑟,花草林木间现出那几椽老旧房屋。 屋前有那清秀文气的小厮儿迎着了他,为他分花拂柳,沿着一带澄澄碧流,穿山过廊,曲曲折折,却是将他引进了另一重天地。 这里庭阔池广。池广可乘舟,直通金鳞池;庭阔能开筵,堪比迎风阁。一爿房屋灯火煌煌,前有玲珑石,后有参天树,俨然是处幽深静谧、修身养性的好住处。 魏子然见这处院落果然是照着自己给出的图纸建造的,不差丝毫,不由在心中暗自感叹着马氏一门的真诚可靠。 想到自己在钱塘莫衙营的时候,这儿只有身边这个年幼的小厮儿打理,又不禁感叹他的精细能干,心里又看重了他几分。 他正要问这小厮儿名字,映红闻声从屋内迎了出来,笑着说:“我看你在外头站了许久,眼下黑灯瞎火的,你要看也看不真切,不若先看看这几间新房子。我已替你看过一遍了,比那头的旧屋要宽敞许多,布局也更巧妙。” 听言,魏子然遂随她进了那排房子,一间间细细地看。 房屋有五椽。一椽正房,大间藏小室,宽敞大气;东西四椽耳房,小屋连小房,精致玲珑。后面一带罩房,能储物,亦能住人,也早已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纤尘不染。 当夜,魏子然洗去了一身疲惫后,便睡下了。 这些日子,魏子然日日在新院子里游逛,又亲自在一块石上用红漆笔题了“听钟”二字,而后便将这石块摆在了院门外,遂呼这新院子为“听钟小院”。 假山那边的老屋,因环境幽深,又有原来的藏书室在那头,他仍是将那头作了平日里看书养性的所在。 每日,他总要邀兄弟姊妹来此饮茶闲谈。然,他多数时候却只是独坐一旁,听这些哥儿、姐儿闲话家常。 他从前不觉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是能悦人耳目的,现今反倒觉着这样的话语比朋友间的高谈阔论更能打动他的心。 而他,唯独害怕一个人独坐独卧,日里要与家人相聚,夜里也要人相陪。 因老屋可听泉击怪石的声响,这点声响让他听着安心。自回了家,他仍是宿在了原来的卧房里,夜里让那小厮儿在床边支了卧榻伴着他睡。 端午前一日,薛鼎忽又领进了一个与他院中这小厮儿年纪相仿的少年进来,说是他的相识。 魏子然仔细打量这少年,见他衣烂鞋破,头脸却收拾得整洁干净,那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更显得格外明亮有神,透着几分狡黠。这少年许是吃过许多苦头,脸面枯黄,身骨瘦细,看着有几分粗蛮之相。 魏子然确信自己不认识他,但怕说出来伤了他的心,只笑着问了一句:“你为何事来寻我呢?” 这少年是个机灵的人,见了这位哥儿的眉目神情,便知自己从未被记在心里过。但他并不失落难过,睁着明亮双眸,笑着说:“哥儿想是不记得我了。去年哥儿府试,我不当心撞了哥儿,有幸被你家老爷请到酒楼里,同哥儿吃了一顿饭。后来,你家老爷还多次托我帮他留意好的石头呢,只是,一直不能见到哥儿。说实话,自去年撞见哥儿后,我就一直想着能服侍哥儿,不知道哥儿肯不肯赏我这口饭吃?” 经他这一提醒,魏子然虽记起了当日的那顿饭,却早已忘了那少年的样貌。他只记得,父亲似十分看好这少年,曾对他说过,这少年有一双慧眼,对于世间的奇石玉玩,一眼便能看出好坏真假。 魏子然一直觉得父亲在玩石一道上,已痴迷到了不辨好坏真假的地步,因此,对于他对此中人的评价也一直不以为意。 面前的少年,他能透过那双眼睛,看出这人心思并不纯明。但他既然搬出了父亲,他也不好将人往外赶,想着这偌大的院子确实需再添个能干勤勉的人打理,便想着先暂时留下他。 “我这里倒不需要你替我留意那些石头,”魏子然笑问道,“你会料理花木么?” 少年挠挠头,底气不足地说:“我倒是常年往山里跑,能认出许多花草树木,有时候也自己采些花草养着玩儿,不知哥儿要我怎样料理花木?” 魏子然见他还算实诚,便道:“不过就是平日里浇浇水、培培土、除除虫,适当的时候修剪修剪枝叶。还有一些门道,我可以教你,但得你自己摸索出门道来。” “这样说,”少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喜道,“哥儿是肯留下我了么?” 魏子然淡淡笑道:“与你一月期限,再决定是否要留你。” 少年信誓旦旦地道:“既是有哥儿亲自教我,我定不会让哥儿失望的!哥儿现今需要我做什么?” 魏子然见他劲头这般大,无奈道:“先随薛管事去门房签文书契约,换身衣裳再来吧。” 顿了顿,他似想起了什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个孤儿,不知父母是谁,没有名字,”少年说,“街上那些人都叫我‘石头’。” 魏子然默默颔首,并未说什么,便放他随薛鼎去了。 因他喜爱的少年小厮儿也被父亲冠以了“圆石”一名,魏子然早已思量着要自己给他换个名儿,却一直想不出好的名儿,便耽误至今。 如今新来了个小厮儿,他更是为两人的名字发起了愁。 恰逢玉竹过来寻他,说是端午那日请了城西观月楼的梨园班子来家里热闹热闹,让他点两出戏应应景。 魏子然从玉竹手中讨了戏单子,看那上头已有人点了好几出戏,却独独没有他爱听爱看的,便问:“观月楼是唱北曲的吧?他们能唱西厢么?” 玉竹意味不明地瞅他一眼,笑道:“哥儿要听西厢,得去外头那些戏园子里听,家里是不能听的。” 魏子然恍似明白了过来,便将那戏单子递给了她,恹恹道:“你去两个姨娘院子里问问吧,我平日里听得少,不知道多少戏目。” 玉竹也不为难他,从他手中接了戏单子,便一个人独自出了院子,却与人撞了个满怀。 这一跤跌得她四脚朝天,狼狈不已。那人慌忙将她扶起,她起身之际,却一掌推开了面前这瘦竹竿似的少年。因从未见过这少年的面,又见他瘦不拉几、举止不周,心头便有几分不喜。但因他身边还跟着薛鼎,她也不好为难,只骂道:“你是瞎了眼赶着去投胎么?好好的道儿不走,偏要往人身上撞,不怕撞见鬼啊?” 这少年因是将来的,又不知她是何人,不敢反嘴,只是陪着笑脸不停地道歉。 薛鼎也忙上前劝道:“玉竹姑娘息怒,这厮儿是然哥儿院子里将进来的,还不曾习得规矩,莽撞了些。请看在然哥儿面上,饶了他这一回。” 听言,玉竹不由重新审视着这少年,嘀咕道:“哥儿怎会将这样粗卤莽撞的人放在自己院子里?夫人知道么?” 薛鼎道:“将进门的时候,禀过夫人了,夫人只说看哥儿自己的意思。” 玉竹只好不再说什么,气咻咻地往薛氏和卢氏院中去了。 映红听说这院子新进来一个少年小厮儿,忙从新屋那头过来看。她来时,便见魏子然写了几个纸阄儿撒在地上,让那俩少年随意抓一个。 她不知何意,一面打量着那新来的少年,一面近前问魏子然:“你们在做什么呢?” 魏子然道:“他俩没有个好名字,我也一时想不出适合他们的名字。正好方才玉竹过来让我点戏,我突然有了主意,想以戏里的几个行当来唤他们,又怕他们不喜欢,便让他们抓阄,抓着哪个便是哪个。” 说着话时,那两人犹豫了一会儿,已各自抓了一个纸阄儿在手里。 映红忙凑过去看,那后进来的抓到的是个“丑”字,早进来的却是个“净”字。她再看两人面貌姿态,不禁连连点头,笑道:“倒也抓得准。” 魏子然见两人神色各异,便道:“既然天意如此,那我便以你二人抓到的阄儿为你们各自取个名儿——圆石,你从此便叫‘净儿’。” 他又看向那新来的少年,见他撇嘴,似有些不满意自己抓到的阄儿。 “以‘丑儿’之名赐你,”他问,“使得么?” 第114章 第114章 【天启二年夏·逍遥洞】 至端午这日,城中家家户户门上挂菖蒲避凶,院中燃艾草驱邪。人人腰间挂香囊,臂上缠五丝,额上点雄黄。吃的是软糯糯黄金一般的角黍,饮的是黄澄澄琥珀也似的黄酒。 家中的端午席安排在了露春园,席上铺肴设馔,都是些应季的瓜果菜蔬,也有鸡鸭鱼肉,更有雪乳冰糕、梅汤梨水,般般样样,吃之不尽,饮之不完。 一家人围坐在一处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不觉日影当空,暑气转浓,杨连枝便命撤了席,让家中的哥儿、姐儿自在家中找些乐子耍耍,夜里再来饮食听戏。 魏子然席间饮多了酒,又贪饮了几碗雪泡冰汁儿,这会子正闹肚子,也不与众人在园中、池上作耍,径直出露春园回了听钟小院。 日中时分,天地似火窑,无一处可歇凉。 因扩建的听钟小院的假山内辟了一间雪洞,园中一众哥儿、姐儿便相约着往这儿来,想要在此纳凉取乐。 净儿在院门处接着众人,听说了来意,忙道:“哥儿正要找人来下棋闲耍,几位哥儿、姐儿来得正是时候。” 他径直将人引至假山边,从泉边的一处山洞里钻了进去。洞内昏暗狭窄,看不清脚下路径,只听得汩汩泉声。转过一道弯后,方又重见了朗朗天日,那间雪洞赫然就在泉水中央,石壁上题有两行诗,写的正是:身卧逍遥洞,耳听自在泉。 水中有一根根石桩通往那间雪洞,众人前呼后唤、左扶右携,一个接一个踩着石桩涉水而过。有人身轻如燕如履平地,也有人腿抖身晃蹒跚踉跄…… 进了洞,如入冰雪清凉世界,凉风冷气一阵阵往皮肤里钻,瞬间将一身热汗暑气吹拂驱散殆尽。 洞中石桌石床齐备,倒有些人家的样子。洞可容十来人,如今地上坐的、床上躺的,凡是能落脚容身的,无一处不有人,洞中也被挤得满满当当的,水上飘出的也尽是欢歌笑语。 许是游逛了半日,如今身在这样的清凉洞里,那两个小的哥儿已自爬上床睡下了。 床上并未铺被褥,魏子然恐两人着了凉,便让净儿回屋送了两条薄被来,他们这一行人也不敢再高声谈笑。相谈片刻,一众人又离了雪洞,请净儿带着往院内的其他地方转转。 霎时间,洞中又是一片清凉冷寂,除了床上睡着的魏子照、魏子燕,只有魏书婷留下了。 魏子然重整棋盘,问了一句:“妹妹有兴致再陪我下一盘棋么?” 魏书婷点头,与他分黑白子时,忽幽幽叹了一口气,抬眸看着他:“哥哥知道娘定要你回家来的缘故么?” 魏子然摇头:“不知。” 魏书婷静静看着他,只觉眼前的这个哥哥虽与从前无二,却让她有种离得远了的感觉。这回回家来,他即使爱与家中哥儿、姐儿相聚,心反倒不如从前亲近了。 “大哥哥,”她轻唤一声,低声问,“你知道南家的湘姐儿已自在家剪发修行了么?” 魏子然一怔,手中黑子从指间滑落,眉目下覆上了一层阴影。他不动声色地拾起那枚棋子,缓缓落在棋盘上,微微笑了笑道:“不曾听闻。但如此看来,她是铁了心要退了这门亲。” 魏书婷点首,说:“她家这几日应就会来家里退婚了,娘叫你回来便是为了这事。但在此之前,娘想让你先去南家走一趟,当面与湘姐儿谈谈,看看能否劝得她回心转意。” 魏子然眉心微蹙,不解道:“娘意欲何为?” “哥哥莫多心!”魏书婷见他似有抵触,忙道,“事已至此,娘也知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不会再错下去的。娘是想让你将她劝回到尘世中来,不想她因这门错误的亲事而误了终身。娘其实也是求个心安。她总觉着,若当初没有不顾你们意愿而定下这桩婚事,也不会将南家好好的一个姐儿逼到这般地步。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段孽缘既是与哥哥结下的,便只能哥哥去解了。” 魏子然却不认同她这样的说法,温声反驳道:“她的系铃人从不是我,解铃的自然不会是我。不过,我会替她找到那个解铃人的。” 魏书婷与南家的几个姐儿并无来往,只是耳闻过她们的名声事迹。 她心底虽庆幸大哥哥终于从这份困住他多年的亲事里挣脱了出来,又不免为他日后的婚事担忧。她知晓,魏家与南家若彻底退了这门亲事,依父亲的性情,怕是会因此对南家心存芥蒂,不愿再与之结亲了。 然,大哥哥的心思却始终在南家屏姐儿身上,若不能结亲,她还真担心他那痴病会发作。 她将心中的猜测对他说了,又问了一句:“若爹再不肯与南家结亲,要替你说旁的人家,哥哥要如何呢?” 魏子然听她话里有话,静若深潭的目光忽紧紧盯着她,笑道:“妹妹留下来同我下棋,不是要与我说退婚的事,而是来牵线做媒的吧?” 被识破了用心,魏书婷有些窘迫,微微红了脸,狡辩道:“我又不是哥哥,专爱替人牵线搭桥。我不过是怕哥哥错付了一片痴心,日后苦了你自己。” 她无心的一句话,却触到了魏子然隐秘的心事。 而魏书婷看到他脸色骤变,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汹涌,幽邃冰冷,只觉心慌,兢兢问:“哥哥,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当么?” “没,”魏子然眼中冰消雪融,脸上又遇了春风,笑着说,“‘月老’不是好当的,牵错了线,是会出人命的。妹妹莫学我。” “哥哥何出此言?”魏书婷不解,“小先生的姻缘还是大哥哥做成的呢!哥哥怎说出‘会出人命’的话来了?” 魏子然不欲多说,催促她:“妹妹专心些,陪我好好下几盘棋。” 夜里,露春园的戏台子已搭了起来,台上先唱了两出驱邪避凶的戏目,又搬演了《白蛇传》里的一出“酒变”。 观月楼是唱北曲的,因此,这出戏有文有武、唱做并重,又是搬演的白蛇端午饮雄黄酒现了本相的这一段故事,台下人都急切想要看到“白娘娘”现本相变蛇的那一段。 幼时,魏子然随大人听过不同的梨园班子扮演“酒变”这一出戏,然,在“白娘娘”现原形那一段,那些班子都是敷衍过去的。有的拿裹了面粉的草绳作蛇,草绳抖一抖,白面纷纷扬扬;有的直接挂了一幅白蛇画卷在台上;更有甚者,竟在台上放了一条活生生的蛇,吓得台上台下的人皆丢了半条命。 魏子然不知观月楼有什么手段,正凝神盯着台上观戏时,忽听魏子照问了一句:“弟弟去哪里了?” 魏子然闻声望去,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果真没见到魏子燕。 台下因不见了魏子燕,正吵嚷间,台上的戏也演到了饮酒变身,“许官人”的一声大叫将台下人的目光又都抓了过去。 那“许官人”叫一声,便道:“娘子啊,你你……你为何变成了个小孩儿模样?” 那身穿白衣白裤、赤着一双脚的小孩儿却道:“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一条白蛇哩!” 那小孩儿脸上虽也涂了白,面貌难辨,可这稚嫩清脆的声音一出,台下人已是纷纷认出了他,不是不见了踪影的魏子燕又是谁呢? 而薛氏见这哥儿自作主张地上台扮戏,脸上如同凝了厚厚一层冰。只因碍着身份的问题,不好当场发作。 而这出戏到此便结束了,对于魏子燕登台扮戏的事,那台上的“白娘娘”耐心解释道:“今日应景搬演了这出戏,我们打听到府上的这位哥儿刚好是属蛇的,便暗中请他演了‘酒变’这最后一段,来为府上众人驱邪避凶,还请府上的夫人、娘子莫怪。” 杨连枝没说什么,但看薛氏脸色不大好,也不好多留观月楼的班子,让人打赏些钱,送了些角黍果子,便让薛鼎将人送出了府。 众人也三三两两回了自己的院中歇着了。 夜半无风,魏子然躺在帐内只觉烦躁闷热,无丝毫睡意。 他未惊动屋内矮榻上酣睡的净儿,起身披衣,擎了一盏灯便往假山中的雪洞而来。小心踏过水中的一根根石桩,他见洞中闪烁着一点微弱烛光,似有人语,隐隐还夹杂着几声低泣,不觉心口一跳,竟有些不敢进去。 然,他擎着的一点灯火早已惊动了洞内的人。 灯火照在跑出洞口的那个人那张白嫩肉乎的稚嫩脸庞上时,他心中的一点害怕瞬间变成了震惊:“子照,你何时偷摸进来的?” 魏子照做贼心虚,将他引进洞里,洞中石床上俨然还坐着个哭花了脸的魏子燕。 魏子然愈发震惊:“你们怎么在这里?” 魏子照拉他到石床边坐下,趴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在帮弟弟躲他姨娘呢!大哥哥也帮一帮他吧!” 而后,他伸出食指戳了戳魏子燕的肩,催他:“你快跟大哥哥哭一哭呀,他会帮你的!” 魏子燕泣不成声,只是不肯说。 魏子然望向魏子照,肃容道:“你来说。” 魏子照怕自己嘴笨说不清楚,想了许久,方道:“是他夜里突然跑到海棠苑找我,说薛姨娘要责罚他,让我帮他寻个地方藏一藏。我本想将他藏在我屋子里,三哥哥说我那里不安全,让我带他藏到这里来,还说这里凉快。我也不知道薛姨娘为什么要责罚他。” 魏子然看魏子燕脸上扮戏的妆容仍未洗去,便知道薛氏是为他上台扮戏的事要责罚他;也知魏子煦是不想揽下薛氏院子里的事,才提议让两人上这儿来躲藏的。 菊香院的事,他不好过问,只道:“这里不是藏身处。子照,你先回去,往薛姨娘那儿送个信,说燕哥儿在我这儿,别让人替你们悬心。” 魏子照不情愿,嘟囔着:“大哥哥怎么只赶我走?我一个人怎么回去呢?” “你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魏子然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又道,“我这院门早已关了,你们应是从金鳞池划船过来的。你若害怕一个人回去,我让人送你回去。” 魏子照见他不容拒绝的脸色,也不敢再说半个不字,落落寡欢地道:“那我就依了大哥哥,哪来的就回哪儿去。” 第115章 第115章 【天启二年夏·酷暑中】 魏子然一连留魏子燕在院中住了四五日。而这小哥儿自端午夜里上台扮了一回戏,似是入了迷,也似忘了当夜被薛氏责骂的事,入住听钟小院的时日里,日日都要缠着净儿与丑儿陪着他扮戏耍乐。 映红见魏子然不但不劝阻,反倒在一旁指点,私下里曾劝过。这哥儿却浑不在意,笑说:“我记得姊姊幼时也爱换装扮戏,娥皇女英,织女嫦娥,样样都扮过。燕哥儿这样扮戏,也是同姊姊一样,不过是小孩子逗趣耍乐罢了。” 映红听他提起幼时的这些事,蓦地羞红了脸,嗔道:“我好心劝你,你却取笑我!你明知薛姨娘为他那夜登台的事动了气,怎还敢撩虎须?你当他是在逗趣耍乐,人家可不这样认为,只当他是自甘下贱!现今,燕哥儿是在你这儿,薛姨娘不好对他动气,但他又不能一辈子躲在你这儿,回了菊香院,打骂只多不少!薛姨娘心里还不知怎样怨你,怪你不将燕哥儿往正路上引!” 魏子然问:“何谓正路?” 映红不假思索道:“自然读书出仕是正路。” 魏子然笑而不语。不过,他虽不赞同映红的话,但也知她所虑并非毫无道理,也便开始约束着魏子燕,只带他在院中栽花种树、钓鱼摸虾、看书围棋。 映红见他能听进去自己的劝说,心底欣慰。如今想起来,她又觉“净儿”“丑儿”这两个名字也十分不妥,但恐多说惹他嫌烦,只想着日后慢慢再劝他换两个规矩正经的名字。 魏子燕向来被薛氏约束得紧、管教得严,从不曾像这样无所顾忌地踩泥蹚水、解衣般礴,无一刻想到要回菊香院去。 在他看来,那儿沉闷无趣,有守不完的规矩、听不尽的教训。什么立地如松、端坐如钟、行走如风、睡卧如弓;语轻言缓、神静态安、形端表正、心平气和……诸如种种,言行稍有偏差,总免不了一顿训责。 他才将将学着照着那些规矩行立坐卧,便已受不住,不知院里的哥哥、姊姊是如何熬过来的。 若大哥哥能长年累月在家,他真想就住在这儿,再也不回菊香院去了。 然,终究是好景不长。他才在这儿住了五日,姨娘便遣了乳娘过来将他接了回去。 这壁厢将将接走了魏子燕,那壁厢杨连枝便来唤魏子然去净荷堂,说是南家来了人。 魏子然知晓是为退婚一事,忙更衣整容,独身前往净荷堂。 南家来的是南家哥儿南春阳与新进门不久的主母邓氏,当初为两家说亲做媒的张妈妈也一同跟了过来。 两家人坐着饮了回茶,那邓氏方才将来意说了,又歉然道:“这门亲事本不该由我来退的,只因贵府老爷不在府上,我家那位不敢贸然上门,又不好再拖下去,只能央求我这个后来人与我们阳哥儿来退。但南家绝对没有轻慢贵府的意思,还请夫人能体谅宽容些。” 杨连枝客气道:“嫂子言重了。您几位顶着炎天烈日,从钱塘来到寒舍,足见诚心,倒是我们要请您宽恕我们的怠慢之罪呢。” 彼此寒暄客套了一番,双方便请张妈妈写下了退婚书,一式两份,两家按上手印,各自留了一份;随后,双方又退还了两家儿女的庚帖婚书。因退婚之事是女方主动提出来的,南家又将当年魏家下聘的彩礼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来。 杨连枝过意不去,总觉那湘姐儿执意退婚,是因魏子然不曾将她放在心上之故,不欲追回聘礼。 邓氏却坚持退回,笑着说:“规矩就是这样。规矩之外的情分,不是靠聘礼维持的,请夫人莫再推脱。” 杨连枝见她态度坚决,便依了她,又道:“聘礼我们收回,但还请嫂子、哥儿同妈妈留下来简单吃个午饭。” 邓氏想了想,颔首道:“既得夫人盛情相留,我们便在府上叨扰一会子再回去。” 魏子然到时,南家人已离开。他上前与神情恹恹的杨连枝见过,杨连枝便让玉竹将那纸退婚书拿给他看看。 趁他看那退婚书时,她便叮嘱道:“如今,与南家的亲事已是退了,应是遂了你的意。虽说这婚事是南家那头退的,但外人不是傻子,不难猜到湘姐儿断发也要退婚的缘故,其实是你辜负了人家。娘又听婷儿说,你似不想再说亲,这个娘依你。娘只问你一句——从今以后,你肯放下南屏,听从爹娘给你安排的亲事么?” “这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魏子然认真道,“孩儿尚不能向您保证。” 杨连枝听他这话已是成熟理智了许多,不觉欣慰:“好,娘不逼你!你刚被退婚,也不适合急着给你说亲。这两年,你好好读书考试,有了功名才好帮你议亲。” 她似想起了什么,疑惑问:“今年的府试,你怎么没报名?” 魏子然神色一紧,低低道:“孩儿尚未准备好,想好好准备一年,明年再考。” 杨连枝信以为真,开解道:“娘不愿逼你太紧,你也莫给自己施压,尽人事听天命。你才十六岁,还有的是机会。焘哥儿这回的府试也是将将过了,今年的院试,他想试一试,但薛姨娘嫌他年纪太小,不欲他这般冒头,便让他再等两年。闲时,你多与他在一处温温书,不要因他比你小,就耻于向他请教。” 魏子然恭敬应道:“孩儿领教。”又禀道,“过两日,便是翡翠的断七日。念在她往昔勤勉服侍的份上,孩儿先前托朋友请了师父,欲为她做一场法事。明日,孩儿想回一趟莫衙营,全了这场主仆间的情分。” 杨连枝素来宅心仁厚,见他如此重情重义,自然欢喜,却是叮嘱道:“六月初一,是你妹妹的周岁,莫错了日子。她还没个正经名字,你爹不在,你在那天给她取个名儿吧。” 魏子然颔首:“好。” 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便吩咐净儿好好守着藏书室,院中的草木便让映红协助着丑儿慢慢打理。 次日,他趁天光未明、暑气尚未升上来之际,便与清泉骑马出了临安。 断七那日,文卿从严州亲送了玉泉寺的一位老师父和一位小沙弥来,又有随从随心、逍遥帮着挑了经担进来。 魏子然忙将人请进院中,一面安排人设香案、摆佛像、放钟磬、点花烛,一面吩咐灶上安排斋食。 众人吃过斋饭,闲叙片刻,那老师父与小沙弥净了手,与宅中人同到香案前拈香礼拜后,便敲响了木鱼。只见这老师父先念了净口、净身心的真言神咒,然后开始念《度亡经》,后又念了几卷《金刚经》。 吃过午斋,老师父又不停歇地念了佛家的好几卷经文,直至天黑方才收拾法器经文。魏子然酬谢了些钱财,老师父坚决不受,同小沙弥挑了经担便出了莫衙营。 魏子然将人送到钱塘江边,看着两人登舟离岸,方才同文卿又回了莫衙营。 当夜,魏子然便留文卿同室而居。在天井里乘凉时,又将与南家退婚及南湘断发修行之事与他说了。 文卿虽震惊,面上却无波无澜,只是喟然长叹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静缘兄,我想请你帮我解解惑,”魏子然紧盯着他,沉声问,“兄与她相识么?” 事到如今,文卿不欲瞒他,坦白道:“真要说相识,其实还远远谈不上。只是当年在灵隐寺与众僧论禅,她为躲雨,无意中走错了禅房,在一旁听我们说了些禅语。她是个有灵性慧根的女子,只因听了我们的一席话,便生了禅心。雨停后,她又单独与我说了几句佛门里的话。后来,我也只见过她一面,便是去年冬日里帮你请留仙的那天,在他家碰上的。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来往交集。” “如此说来,静缘兄只见过她两面,”魏子然沉吟道,“仅是两面,兄至今都还记在心里,其情感人。” 文卿不禁笑了:“贤弟怎与罗罗表弟有同样的猜测?当日,我是怜她一片禅心,便与她多说了几句话,可不会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之所以至今都记得,是因为留仙误会了我与她之间的那段来往,常在我耳边提起她,我没有记不住的道理。” 魏子然仍旧不信,紧紧问:“兄真对她别无它意?” “贤弟不信我么?”文卿问。 “信!”魏子然点头,却道,“但既是你勾动了她的禅心,她的心结还须你来解。送佛送到西,请静缘兄施舍一点慈悲心,试着去劝劝她。” 文卿却不知他此举为何。在他看来,南湘本有一颗向佛之心,如今能毅然断去尘世的牵念,从此一心供佛,是何等高的觉悟与造化! 虽是他引她入了佛门,但他却不如她心坚性净,终是被俗世里的人情世故缠累得无法脱身。 疑惑间,魏子然又道:“我并不知南家湘姐儿是何种性情的人,但从她家阳哥儿口中略略晓得些大概。她并非心无挂碍的人,此次断发非是见性成佛,而是以这般决绝的方式退了与我的这门亲事,从而成全我与南屏。” 他忽转眸望向文卿,似笑非笑地道:“似这般断发入空门,心中最易生迷障痴心,迷障不破,痴心不断,便会走火入魔。静缘兄乃此中人,应比我更谙其中的机缘道理,真不肯帮一帮她么?” 文卿道:“你要我如何帮?” 魏子然问:“兄与她于灵隐寺相遇是哪一日?” 文卿略一思索,脱口而出:“万历戊午年1的观音娘娘的圣诞日。” 观音娘娘的诞辰是二月十九日,早已过了。 魏子然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方道:“兄若真肯帮她破迷障、断痴心,须从根上入手。我想着在明年观音娘娘诞辰这日,让你与她在灵隐寺里再会一面……静缘兄能应下么?” 文卿颔首:“敢不承命?”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万历戊午年,即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 第116章 第116章 【天启二年夏·周岁宴】 亲亲年弟然砚右: 一别累月,久疏问候,年弟无恙否? 予羁縻在外,寂寞随身,故园故人,时怀渴谒。弟形貌昳丽,风姿清逸,仰之望之,思之念之,若见春花,如沐春风。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喜周公作美,昨夜偶得一梦,恰逢弟来相会。席间论书,弟慷慨陈词,言:男儿立志当比秋霜洁。弟言真乃金石之言,予心顿开。 予素怀护国救民之志,日夜辗转思之而终昏昏度日,悲哉!憾哉!今西南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暗与奢氏父子联结,起兵作乱,予思从戎以全予志,虽身不强体不健,亦不泯此心。 弟接手书之日,予当入川地久矣。弟切勿以予为念,若得全此秋霜之志,虽死而无憾矣! 纸短情长,不胜依依,余后再禀。弟请自珍重,勿复。 (兄衡于天启二年三月初三夜舟中手草) 熄灯歇下前,文卿方才将罗衡寄到他处的书信交给了魏子然。 魏子然在灯下反复读了三五回,始确信纸上所书的笔迹确是罗衡的,而自那人写下这封信至今,早已过了两月之久。 他猜测过许多种这位年兄滞留在外的原因,却不曾想到,这人竟投军入了川蜀之地。 “他入川之前,”魏子然将信小心仔细收起来,问着文卿,“静缘兄见过他的面么?” 文卿神色凝重哀伤,摇头说:“他在京城结识了两个人,春闱发榜后,他与另两人皆落了榜。他日夜与这两人呼朋会友,时日久了,便被人撺掇着去了四川。半个月前,我才又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里只说他已到了成都,近况处境皆未提及。因我不知他究竟在哪儿,试着给他寄过信,可都没有音讯。” “他家里人呢?”魏子然问,“他与你们吴县范氏不是定了今年十月完婚么?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不管么?” 文卿忽笑了:“贤弟,你当真猜不着,他选择在这关头投军入蜀的意图么?” “他……”魏子然已是猜到了,“他想逃婚?” 文卿不置可否。他毕竟算是与这个表弟自幼相伴相知,知晓他在这关头选择投军入蜀,遂年少之志是一回事,逃避与范氏的婚事应也是他长久思量过的。 当夜,魏子然在灯下认真给罗衡回了一封信。他知罗衡是故意隐藏了踪迹,不欲让人找到,这封信不一定能寄到他手中,但他仍是托文卿将这封信寄往蜀地。 他坚信,只要那人还在蜀地,他坚持不懈地往那儿送信,终有一封信会送到那人手中的。 次日,他于钱塘江边送走了文卿,又往陆官巷去了一趟。 沈家满门举哀,因沈潜是沈家嫡长子,父母也得为他服丧一年,原本沉闷的宅院,如今更是冷寂无声。 沈家仆从将魏子然引到章华园的书房内时,沈昭敏正在房内收拾整理沈潜生前的书稿,见了他,便招他到身边坐下。 “你来得正好!”沈昭敏从书屉中取出一只精巧木盒,盒内却是两只彩色公鸡样的泥叫叫1,“令妹周岁生辰将近,我不能前往,这份周岁生辰礼,我便托你这个兄长转送给她了。” 魏子然客气道:“让推官老爷费心了!” 沈昭敏只淡淡一笑,又道:“去年府里针对钱塘江龙舟竞渡的事,向各州县征集了一批辞赋和画作,府里已从各州县送来的辞赋画作里选定了些优秀的。因这事不是我负责的,我也没替你留意,不知你是否被选上了。你回去了,去你们县衙里打听打听。” 魏子然应下了,不欲在此多打扰这位陷入丧子之痛的父亲,揣了那只木盒,便告辞离开了沈家。 因他记得杨连枝的叮嘱与期盼,也未在钱塘多逗留,歇过两宿后,便再次启程回了临安。 为了操办家中小姐儿的周岁生辰宴,杨连枝特特将魏琮从乡下请了过来,欲让这位三老爷协助薛鼎帮忙操办这场酒宴。她又让魏子然跟着两人,学着操办这类事。 魏琮虽在乡下操办过多次酒席,但也不知这家里的许多规矩,一应办酒设宴的事项,若他与薛鼎皆拿不定主意,皆会一一向杨连枝请教,请她拿主意。 府上忙忙碌碌了三两日,至生辰宴这日,一切已准备妥当,只等客人上门。 至午时,客人三三两两骑马驾车而来,主人家用些果子茶水款待客人,便开始着手安排那小姐儿抓周的事宜了。 厅内燃灯烧香,桌上铺红设彩,摆满了文房书籍、刀秤剪尺、金银元宝,又有彩缎花匹、女工针线、花糕果脯……各色物品沿桌边儿摆开。 魏子然抱了小寿星出来,将人放在桌子中央,随她任意去抓取桌上的东西。 这姐儿在桌上爬了几圈,诸物不取,只爬向那盛放着糕点果子的盘前,伸手便抓了两块糕在手里,坐在满堆锦绣里,旁若无人地吃起了糕来。 看她这副贪吃样,魏子然不由想到了魏子照,只在心中感慨着家中又多了个贪吃鬼。 抓周只抓吃的,客人里便有人嘲笑这姐儿日后是个没出息的,也有人调侃这姐儿将来定是个有福的不愁吃的。 抓周不过是图个热闹喜庆罢了,魏子然并不信只是这样随手一抓,便决定了以后的人生。 堂上闹哄哄地热闹了一阵,玉竹便过来将小姐儿抱走了,家里又开始着手安排晚上的席面。 因客人尚未到齐,魏子然仍是守在门房,做些迎来送往的事。 这半日里,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水也不曾沾唇。往来奔跑中,他热得眼冒金星,脚软身疲,头回觉着迎客竟也是桩体力活。 红日西坠,凉风渐起,他终是迎完了最后一波客人。正想着趁这个空闲,回屋里洗去这身汗臭味,换一身衣裳,大门外又来了客人。 来人是坐了车马来的,驾车的童子在车旁放了脚踏后,那车里先是出来了一位侍女打扮的少女,接着那少女便掀帘接连从内扶出了两名女子。 那做妇人装扮、面貌年轻的,他认得,正是回春堂内的“鲍仙姑”,那年纪轻轻的姐儿却面生得很。 虽说今日这寿星能安稳出生,少不了这仙姑的功劳。然,这仙姑从来是个怪癖冷清的性子,不会与谁有过深的交情,因此,此次宴席并未给她送请帖。 魏子然不由想到了父亲当日向她许下的诺言,心底闪过一丝惊慌。 然,这一行人虽是不请自来,魏子然也不敢怠慢,吩咐清泉去唤母亲后,便忙忙迎了上去。 客气话尚未说出口,仙姑便清清冷冷地笑问道:“来此讨杯酒水吃,府上肯么?” 魏子然笑道:“仙姑肯降临寒舍,是给了今日的寿星莫大的面子,我们哪有不肯的?” 说着,他便将人请进门房,奉上茶水消乏解渴。 适时地,仙姑与那年轻姐儿便各自命身边的童子、侍女捧出了今日的生辰礼。 仙姑笑着说:“些微薄礼,恳请笑纳。” 魏子然颔首接过,在开具礼单时,便问那年轻姐儿:“恕我冒昧,请教姐儿是哪家的?” 那姐儿倒也不扭捏,浅笑着答道:“吴县罗家长房长女罗芮。” 魏子然写字的手蓦地一抖,抬头看了看她,又不动声色地将两位客人的名字与礼物续在了礼单后。 杨连枝急急从席间赶过来,接着两位客人,寒温几句,便径直将人带往露春园的女席里。 仙姑此次前来是为寿星而来,将将入座,便请求杨连枝将孩子引过来给她看看。 杨连枝尚不知魏显昭对其承诺的事,因此,对于仙姑这样的请求没有丝毫疑心。然,待要在席间寻人时,人群里却不见了小姐儿的身影,一直守着姐儿的玉竹也不在席间。 小姐儿将满一岁,人小胆大,走起路来已是有模有样。一旦下了地,旁人稍不留神,她又不知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哪里去了。 而这姐儿又不认生,平日里就爱往人多热闹处钻。 杨连枝知晓,这姐儿定是又趁人不注意走到别处去了,玉竹应是跟了过去。 杨连枝将这姐儿的性子与仙姑说了,又忙命人去园子里寻人,没一会儿,就有人回来回报说:“姐儿跑到男客那头去了,不肯回来。” 杨连枝问:“她身边有谁在?” 那人道:“几个哥儿,还有婷姐儿、玉竹姑娘都在呢,客人也有些。” 听言,仙姑却道:“寿星既不肯来,只能我亲自去看看了。” 她也不等杨连枝招呼,便让那回信的引她过去;罗芮见状,也带了侍女云珠跟了上去。 杨连枝因还要招呼这头的客人,只能派了侍女跟过去服侍。 男客们的席间,不同于女席。这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欢腾喧闹,士农工商,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人皆有。他们依照身份地位凑成了一堆堆、一桌桌,儒生士子谈的是书里乾坤,农夫村人说的是地里庄稼,匠工作人2论手上本事,商贾走贩道腰间银钱。 罗芮跟随仙姑穿过一桌一桌的男客席位,并不避讳被人打量,始终气定神闲、目不转睛奔向她的目的地。 在最后一桌酒席间见到与家中兄弟同座的魏书婷,她悄无声息地走到这位姐儿身后,见这姐儿始终未察觉到自己的到来,她只得轻轻咳嗽了两声。 而魏书婷听到身后的动静,不经意间抬头偏目,乍然见到这对似曾相识的主仆,微微怔愣了片刻,便见罗芮微微笑着问了一句:“能否借一步说话?” 魏书婷知晓她定是为罗衡而来,本欲拒绝。但想到人家好心好意来为妹妹庆生,她不好拂她面子,便点头应下了。 两人前后走出酒席,身边并未带侍女,走到灯光昏暗的草木丛后,方才相对而立。 “姐儿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罗芮始终双眸带笑地打量着魏书婷,晚风昏灯下,这姐儿风致楚楚,是风中嫩柳,柔而韧;亦是水中新荷,清且洁。 她细细打量了她良久,方才在她耐心又温和的催问下,缓缓笑道:“我哥哥为你逃婚逃往了蜀地,至今生死不知。姐儿应知道他藏在了哪里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泥叫叫,又名娃娃哨,传统的民间工艺品,主要用于儿童玩具和民间祭祀。(具体可百度) 注释2:作人,这里指役夫、匠人等劳动者。 另,父母为嫡长子及众子服丧一年(齐衰不杖期)。具体可参照本卷三十五章后的作话。 第117章 第117章 【天启二年夏·苍松下】 两日前,魏子然便依着家中姐儿的取名规矩,为今日的寿星想了个名儿。因此,当仙姑开口询问时,他便笑道:“姐儿生于长夏,可与春秋配1,便取名为‘书嫀’。” 仙姑倒也觉这名字取得尚可,便于袖中掏出一条红绳,绳上系了颗铃铛。她将这根红绳系于这小姐儿柔软圆润的右手手腕上,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笑着说:“红能辟邪保平安,以后你每年的生日,我会为你在这绳上系一颗铃铛,直到你满十岁为止。” 魏书嫀听不明白,只觉得铃铛声音悦耳,因此倒也欢喜。她口里衔着一只花公鸡样的泥叫叫,鼓着腮帮子高高兴兴地吹了两声,便撒开腿颤颤巍巍地离了席,直奔女客的屋子。 玉竹恐摔着了她,忙慌慌张张地追了过去。 席后,清波回廊里灯火流萤,客人相约着在此消食游玩了片刻,便相继告辞离去;也有离得远的,赶不及回去的,杨连枝也早已命人收拾好了房屋来留客。 人声渐淡,灯火渐稀,家中人又在园中小聚了一会儿,也回各自的院子休息去了。 夜里,魏子然忽来了兴致,欲要乘舟划船从金鳞池入他院中的那片池塘,便邀家中哥儿、姐儿一道夜游赏景。然,这些人里头,有的在生辰宴上中了暑气,有的席间耍得累了,也有的怕院中姨娘责骂,竟是无一人愿同他游船。 魏子然心中难免失望,便叫了净儿、丑儿来船中作耍,酒食皆是席上未吃完的。 今夜繁星漫天,星辉满船,又有凉风作伴,这样的清夜,在热闹过后,显得尤为珍贵。 映红提着灯,沿着回廊寻那池心里的船,那船里灯火昏昏,笑语盈盈。她连声唤了好几遍,那船里竟无一人回应,她便提高嗓音再次唤着:“子然!净儿!丑儿!” 船里净儿闻声而出,听她在岸边招手道:“将船划过来!” 魏子然以为她是要上船,心中一喜,便命两人将船划至岸边。 然,映红却并不上船,只道:“婷姐儿过来院子里了,说有要紧事问你呢!你莫夜里生心在这湖上游荡,快去见了姐儿说话,好早些安歇。” 席上,魏子然看到魏书婷是随着那罗家姐儿离开席位的,因那时忙着招待仙姑,后来又见她神色无恙地回来,倒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现今,魏书婷半夜里找来,他直觉那罗家姐儿定是与她说过罗衡的事了。 思及此,他忙跳下船,吩咐净儿、丑儿自在船上耍一耍,便随映红回了听钟小院。 魏书婷是带了侍女墨香一块儿来的听钟小院。因她在席间饮了些酒,这会儿酒意上来了,身上开始有些燥热起来。见这院中泉水叮叮当当,直击她心怀,她便挽了衣袖,撩折起裙摆,在假山边寻了块山石,撩衣坐下,脱去鞋袜,将双脚浸入了凉飕飕的泉水里。 泉水自脚底或急或缓地流过,能解酒散热、洗心净魂。 她恐墨香也被热着,便怂恿她也挽了衣裙、脱了鞋袜,在这泉水里泡泡脚。 魏子然随映红回了院中,便听到假山后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他循声绕过假山,就见魏书婷同着那墨香正在一汪泉水里牵衣戏水哩,即便裙湿衫透,也毫不在意。 映红见了这般情形,似喜似忧地感叹了一声:“姐儿还有些女孩儿的天真性情,就怕回去了,玉兰会不喜欢。” 魏子然道:“这也是几个哥儿、姐儿被约束着不让上我这儿来的原因,说我这里没规矩、无尊卑,不是个正经好地方。” 映红笑道:“卢姨娘倒是没怎么约着她那两个哥儿,只是怕扰了你清净,也不敢让他们时常来叨扰你。” 魏子然不由笑叹道:“煦哥儿倒还好,就是那个子照,确实聒噪吵闹了些。不过,他现今有了小姐儿这个志同道合的好玩伴,什么哥哥姊姊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了,眼里心里只有这个妹妹。” 映红想起魏书嫀白日里抓周抓到的东西,也是忍俊不禁,倒真觉着那两人是天生一对兄妹。 而魏书婷这时已发现了站在岸边的两人,面上不由一红,忙整衣上岸,胡乱拿衣裙去揩拭那湿淋淋的纤纤玉足。 映红见状,忙上前道:“姐儿稍待,我去屋里拿干净的沐巾。” 魏书婷笑道:“姊姊不必去拿了,我就这样随意擦擦便好。” 映红想她堂堂魏家大姐儿,怎能如此随意不讲究?然,魏子然也已发了话,让她不用管那么多,只吩咐她准备些茶水果子,送到屋前松树下的石桌上。 魏子然猜到魏书婷为何而来,便不留人在身边伺候,直接询问魏书婷:“那罗家姐儿便是你去年中秋在孤山赛诗会上见到的那个?她借着今日的这场生辰宴特意来找你,对你说了些什么?” 魏书婷低头轻呡茶水,缓缓抬头望了过来,轻声说:“她说……罗……她家大哥哥趁着上京春闱的时候,被人撺掇着去了四川,现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问我是否知道他的下落……哥哥知晓这事么?” “我也是前不久将将得知的……”他见她神色不安,面容凄楚,内心不忍,又道,“我这里有他离开前的一封信,是他三月里写下的,是他托静缘兄转交给我的……你想看看么?” 魏书婷犹疑了一会儿,仍是抵不过心底深埋的那份思念,便对魏子然轻点了点头。 魏子然回屋取出那封封存得完好的书信,郑重交到她手中。 断情绝义前的书信来往,魏书婷虽舍不得烧掉,却早已封锁在了箱子里,逼着自己去忘掉。她已不记得有多久未曾见过他的笔迹,眼下陡然见了这纸上熟悉的笔锋走势,不由得热泪盈眶。 她一行行看下来,看到那“死而无憾”四字时,只觉天昏地暗。这些字的撇捺弯钩,似绳索圈套,缠她的脖、套她的身;那横竖曲折,亦似利刃尖刀,扎她的肉、戳她的心。 她不敢想象,若他真为此丢了命,她将如何? 那罗家姐儿说,他决心从军入川,其实是为了逃避与范氏的婚事,是为了她。这番猜测虽有失偏颇,但也并非不是他的目的。 然,她却知,便是没有与范氏的婚事,他终有一日也会入川的。 看完信,她平复了许久的心绪,方才将那封被她泪水晕糊了“死而无憾”这几个字的信递还到了魏子然手边,略有些羞窘愧疚地看着他,说:“没忍住,花了……对不住……” 魏子然并未在意,将那封信收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那罗家姐儿为何找你询问年兄的下落?妹妹莫非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魏书婷摇头,话里带着哽咽,“但我能猜到他会藏在哪儿。他敬仰诸葛武侯,此次入川,定会前往武侯生前到达过的地方去凭吊追怀,若是藏身,也定然离不开这些地方。” 魏子然不由一笑:“妹妹说了也是没说。成都处处是武侯的足迹,又有蜀道之险,他藏身的地方可多着呢。何况,他已决心从戎全志,又要隐藏身份,势必会假他人之名投靠在某人麾下,是不能随心所欲选择藏身于何处的。而且,四川、重庆、贵州等西南一带的叛乱一直未平,他随时有性命之忧。他家人寻了数月都毫无消息,我想,他人应已不在成都了。” 魏书婷因长期在闺中,近些日子又不曾出门会友,除了在书信往来中,从周氏姊妹那儿得知些军情战事外,并不知各地的真正情况。 她生长在江南一带,从未见过刀兵之灾,即便读过几篇史书文章,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她来此,本是想要从哥哥这儿得到些安慰。可是,哥哥不但没有安慰,反而将她心中仅有的一点希望也浇灭了。 此时,她不由万分痛恨自己的女儿身份。若她是男儿,她便不会被困于这小小的天地里,便能孤身入蜀,去寻他。 而现今,她又凭什么身份去寻他呢? 夜已深,魏书婷不便在此多待,走前又说:“这月初六,各大寺庙皆有晒经会,娘打算前往净慈寺瞻仰经书,哥哥要随同着一道去么?” 魏子然本打算那日将藏书室的书搬出来晒晒的,看魏书婷神色,应是希望他跟着一道去的。想了想,他点头应道:“妹妹若想我去,我便去吧。” 魏书婷粲然一笑:“那可说定了,哥哥到时候不许赖账!” “我何时赖过账了?”魏子然失笑,又不由奇道,“妹妹并不热心佛事,平日里连经书也懒得翻,这回怎么突然要随母亲去寺里了?” 魏书婷蓦地敛了笑容,又神色黯然地笑了笑,说:“我本也没打算去的,还想着在家将被褥衣裳都拿出来晒晒呢!只是……今日得知了他的消息,我便想去寺里祈福,问问他的吉凶。”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春秋配,是一个字谜谜面,谜底就是个“秦”字。 另,文中的小妹妹刚好出生在六月初一,在古代,长夏一般也指农历六月,与春夏秋冬刚好合成了五行之数。文中魏子然的那句话其实也算是双关。一是“春秋配”是个“秦”字,结合他家姐儿们取名的规矩,也正好是个“嫀”[qin] 字;一是春秋也代指四时光阴,是希望她日后能不负岁月流年。 第118章 第118章 【天启二年夏·观音殿】 周岁宴后,杨连枝便又开始着手准备六月初六日参加净慈寺晒经大会的事宜,院中的大小事务,有薛鼎帮着照应,而后宅里的事,她则悉数交给薛氏与卢氏打理。 因暑天炎热,她不敢带年幼的魏书嫀出门,便将人送到了海棠苑,留玉竹在家,托卢氏帮着照看一二。这小姐儿也并不粘人,兼有魏子照日夜陪她耍玩,每日倒也欢喜快畅。即便偶尔想娘想得嚎哭,旁人只要拿些吃的送到嘴边,她便能立时止住哭声,哪里还知道想爹念娘。 晒经大会头一天,杨连枝便整顿好了车马,带着一对儿女,在家下人的护送下,出临安,先行前往莫衙营歇脚。 暑天六月,火轮似的烈日晒得地面如炭火一般,出了门,恍然入了火焰山中,滚滚热浪直扑人面。不消半个时辰,白面一样的老少男女,便会被晒成黑炭,教爹娘也难认出。 然,即便是在这蝉懒鸟倦的日头下,上山参加今日这场晒经会的善男信女,依旧不顾炎天酷暑,兴致昂昂地往杭城内外的寺庙而来。 上了山,山中花繁草茂,绿树参天,在众人头顶撑起了一片清凉世界;山风拂面,更觉凉爽舒心。 山道旁有摆摊卖冰糕冷饮的,杨连枝吩咐一行人找了处摊位歇了歇脚,便继续沿着山道两旁的树荫登入了净慈寺。 寺内,香花弥漫,香烟缭绕,香客云集,大雄宝殿前凉棚似两条长龙一样左右摆开,男左女右,专供上山来的香客信徒坐地歇凉,棚中有寺院备下的凉茶果子。 凉棚前,准备晒经书的桌子也摆成了一条条、一列列,桌上铺着簇新的黄布盖,庄严大气。 魏子然随杨连枝在香炉前燃香拜了三拜,便自行在左边的凉棚里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 大殿前,陆陆续续有男女前来,魏子然看见许荆光夹杂在人群里,热汗淋漓地朝这边走来,忙起身迎了上去。 两人客气寒暄一番,坐下又说了几句闲话,晒经大会便正式开始了。 先是有寺院大和尚拈香礼佛,焚香祭拜一番后,便从经阁内请出《大藏经》;随后,寺院僧众各人捧一套经匣,列队庄严而出,将经匣供奉于佛祖面前,于佛前念经开卷。 一套套经卷被僧众依次小心取出,燃香一页页慢慢地翻动熏晒,不可少一页,更不能折损破坏。寺院也请了虔诚的信徒来参加这晒经仪式,从头至尾,晒经人皆是跪着燃香晒经的。 殿前,有大和尚论经讲法,晒完经,已是午后,僧众又不慌不忙地将经收入经匣中,如请出来一般,又恭恭敬敬地请回到了藏经阁里。 晒经会结束,寺院安排了午斋。斋食是由寺院、信客居士出钱设供的,无非是些素果素菜,却也丰盛清雅。 斋后,人群渐渐淡去,杨连枝与魏书婷自去佛前供香礼拜,魏子然则同了许荆光在寺院内随意闲逛着。 午后日头正盛,两人走不到一刻,已是热汗淋漓,便在观音殿后面的廊檐下坐住了。 殿内有当值的小沙弥为两人送来茶水,魏子然起身谢过,目光无意间往殿内瞥了一眼,似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想也没想便抬脚跨进了观音殿内,殿内皆是些祈子求姻缘的妇人小姐,他乍然而入,委实惊着了那些妇人小姐。 许荆光随后而入,笑着问了一句:“然哥儿也要拜菩萨么?” 魏子然摇头,失望而出,忽道:“平日里不曾听闻许兄入寺拜佛,今日怎会独自一人上山参加这晒经会?”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许荆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微笑道,“是追着屏儿妹妹来的,但她没参加晒经大会,说是要一个人在这寺里逛逛,现今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此一句话,犹如在魏子然心海中激起了千层浪,使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若南屏真来了这里,那么,他方才瞥到的那道身影,便真的是她。 他很想再进去找找,但也知佛门之地、观音像前,不容他无礼放肆。况她既然有意躲着自己,他再去寻,她怕是早已躲往他处了吧。 而自从经历翡翠投水而亡、沈潜自缢而死后,他对世间男女之间的姻缘,便再也不敢强求了。再思及与南屏那寥寥可数的几次相聚会面,以及她体内的那个李屏山对自己说过的话,他时常会陷入一种离奇虚幻的感觉里,竟不知曾经与她相处的时光,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只是自己相思成疾做的一场场梦。 清风吹得殿后绿叶沙沙作响,云光透过枝叶一层层洒下来,又在地上投下了一丛一丛的光影,光随风动,影随风摇。 最终,魏子然仍是决定不去寻南屏,只是望着头顶那片被繁枝密叶割裂的湛蓝天空,幽幽问了一句:“她在南家过得好么?” 许荆光被光灼热的双眸里倏地冷了下去,笑道:“我已鲜少上门,还真不知她在家过得如何?然哥儿若要知道得确切,还是得找她家里人打问,我现今这个半亲不亲的人,实在不能替你解惑。” 魏子然觉出他这话里有诸多怨念不满,隐隐猜到是因为南锦新娶了妻子,从而与许家关系疏远了的缘故。 而许荆光似乎也不愿在外人面前说起这些事,转口问道:“我听静缘兄说,罗子意入川之后便失去踪迹了?” 魏子然点头,又摇头蹙眉道:“应不是失踪了,他只是不想被他家人找到,隐姓埋名了吧。” 许荆光不置可否,却似心有所动,脑中时常盘旋着一股蠢蠢欲动的念头,在驱使着自己做出选择。 若家里的那两个养兄能干些正经营生赡养老人,他也能放心出门从军建业,不至于让那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现今,他倒真羡慕罗衡有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与决心。 两人正说起罗衡时,殿中忽转出了尚攸。 “我还当是我看错了人,”他惊且喜道,“原来果真是二位哥儿在这檐下躲凉!” “巧了!”许荆光为他挪出了些地方,看到他在中间坐下,方道,“小先生今日也来观摩晒经会了?” 尚攸摇头:“我是陪内子上这儿来求子的,她就在这殿里。” 许荆光撇嘴笑了笑,不知是疑惑还是不解:“你们成亲也不过三月,现今便急着拜神求子了?” 尚攸羞于与人细说夫妻间的事,只是笑而不语。 适时地,魏子然却笑着打趣道:“多日不见,小先生脸面生光,身子也圆润了些,嫂夫人倒是会养人!” 他这样说,尚攸更是臊得慌,窘迫得不知如何回应这番打趣。 魏子然又道:“舍妹周岁那天,小先生怎么也只是托人送了一份礼来,为何事绊住了脚?” 尚攸歉然道:“本打算要去的,只因她那日中了暑气,家里没人照顾,这才没去成小姐儿的周岁宴。请哥儿代我向夫人与小姐儿多多致意!” 说着话,王氏拜完菩萨,也带着喜儿转到了廊檐下,上前与魏子然和许荆光一一见了礼,又望着许荆光说道:“我爹娘说,你家里请了冰人,替你说了好几家姑娘,你却一个也看不上。作为多年的街坊邻里,我好心劝你一句——你又不是天王老子,不要妄想配什么金枝玉叶、大户小姐,找个知冷知热的、能安稳过日子的就行了!” 许荆光虽知她这番话是好意,但并不领情,冷冷笑道:“你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替不相干的人瞎操心。” “好心当成驴肝肺!”王氏气得面皮通红,恨恨道,“许荆光,似你这样的人,甭想得到姑娘的垂怜,做一辈子的光棍去吧!” 她又怒目向尚攸:“你还要与他这样的人坐在一起么?与这样的人来往,当心娶了的媳妇也没了!” 尚攸头疼,起身拉她到一旁低声哄劝道:“此乃佛门之地,你莫高声张扬,让人看了笑话。你且消消气,带着喜儿往别处转转散散心,我与他们再说几句话,便去找你。” 王氏怒气难消,在他耳边低声警告威胁:“说完话,你便再不许同那个姓许的来往!不然,我便回娘家去了!” 尚攸喏喏而应,忙唤喜儿过来交代了些话,看着那两人走远,又笑着与那两位哥儿赔不是:“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请见谅。” 许荆光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道:“是许某给小先生添麻烦了。令正1既不待见许某,不欲小先生再与许某来往,许某便不再见你们夫妇了。” 尚攸却道:“哥儿何必将她那些气话当真?她……” “令正那些话并非气话,”许荆光认真道,“她回回见了我便会变脸,先前我还想不明白,今日略略明白了些。小先生与她日夜相对,应最清楚她的心思,也应能想通她执意嫁给你的初衷。但这些皆是你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我无意掺和,还请小先生莫为许某这微不足道的人,伤了你二人之间的感情。” 他起身朝尚攸与魏子然先后施了一礼,而后道:“许某先行一步,告辞。” 事已至此,尚攸不再多说,拱手与他送别。 蝉鸣风中,光洒树间。 魏子然看尚攸在树荫下站了许久,思及这门亲事终归是自己当初一力促成的,忽又生出了几分自责愧疚之情。 他并不迟钝,经此一遭,已断定,那王氏对许荆光仍旧未能忘情;而她嫁给尚攸,怕也是为着心中的那份不甘吧。 若当日还伞的不是尚攸,她是不是也会将主意打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小先生,”他心情郁结,低唤道,“你能坦诚相告么?这门亲事,你可有什么苦衷?” 尚攸远远望着他,不知是日光太刺眼,还是这哥儿的目光太灼人,他似被烫着了般,缓缓垂下眼帘,低声说:“我并没有什么苦衷,只是不想看她受苦。” 魏子然眉心微动,疑惑问:“她受什么苦?” 尚攸深叹一口气,缓缓上前,低声说:“她曾为许荆光茶饭不思,为此生过一场重病。我那时因得了哥儿的吩咐,往来于她与许荆光之间,对两人的心思已深知,只觉她傻乎乎的,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许是当时对她生了丝同情,便出言劝了她些话,她许是听进去了,便问我肯不肯娶她,我自然是拒绝了的…… “后来的事,哥儿应该也知晓一二。她父母许是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找过我许多次,也谈过许多话。两位老人一片为女之心,诚意满满,又从不曾低看过我,我那时便有些动摇了。在禀过家中的叔伯后,他们让我自己拿主意,这事其实已是定了下来。而我也一直知道,她至今都没能放下许荆光。” “你是看她父母之面才应下的?”魏子然惊道,“日子是你俩过的,又不是和她父母过的,小先生是不是太草率了?” 尚攸反倒对这位哥儿的话感到奇怪:“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做主的。双方父母长辈若认可这门亲事,夫妻间会少了许多麻烦。再说,夫妻间的感情,是日久慢慢生成的,我会多给她一些时间。” 魏子然分明从他的言语神态中看出,这小先生已在不知不觉中对那妻子生了情。他不知这份情于小先生,究竟是好是坏,却不想再次因他之故,而酿成一场悲剧。 “小先生……”他问,“是否会觉着痛苦,甚至后悔?” “不,”尚攸摇头,抬眸看向他,腼腆笑道,“我反倒觉着幸运。哥儿有闲可来家坐坐,她平日里真不是哥儿两番看到的样子,虽说偶尔有些泼辣……” 魏子然不由笑了:“既得小先生诚心相邀,他日定当往府上拜访。” 听言,尚攸目光大亮,笑道:“我与几个朋友结了个社,时常会相聚,哥儿若肯赏脸,下回我请你来,你可千万要来啊!” “什么社?”魏子然问,“里头都有谁?” 尚攸道:“因当时我们那些人是因闲而聚在一处的,各人又都似流云一般踪迹无常,便取名为‘闲云社’,里头的人也是来了去、去了来,没个定数的。” 魏子然许久不曾会友,又因接连发生的事,他的心情一直低沉失落,好似对身边的人和事没了从前的热心。 他不愿自己一直这样消沉下去,便欣然同意了尚攸的邀请。 没多时,魏书婷不知从何处寻到了这里,与尚攸见过后,便偷偷将她所求的签塞到了魏子然手中。 魏子然低头看时,那上面的签文正是: 鸟雀入山迷,舟船遇水止。 异乡为异客,归途见欢喜。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令正:古代对他人嫡妻正妻的敬称,也称作“令阃”。 注:朱元璋最初颁布《大明律》时,曾在礼律、祭祀、祭享篇中明文规定:“若有官及军民之家,纵令妻女于寺观神庙烧香者,笞四十。” 这里是说,禁止皇亲、官员及百姓中的女子进寺院烧香。不过,虽然有明文规定,但当时的统治者及官员有很多都是崇佛信教的,家中女性也是一样的,所以上行下效,这条规定其实是如同虚设了。 这里,特别说明一下这件事(●'??'●) 第119章 第119章 【天启二年夏·官塘】 自在净慈寺内求了一支签,魏书婷一连几日都在想那签文上的几句诗,却始终猜不透那几句诗究竟是凶是吉。 若说鸟雀迷失山林、舟船水中不能行是凶,最后能在归途中见了欢喜,应是那人逢凶化吉了,且平安回来了。 如此说来,罗衡在蜀地的处境应是艰难凶险的,她不由十分担忧,不知他是否能平安归来。 她本是为求个心安才去拜神求签的,哪知得了这样一首隐晦不明的签文,反倒愈发不安了。 回了临安,她在给林瑶华的信中,特意将这签文誊写在了后面,想让林家的大哥哥帮忙解一解。 林瑶华并未回信,却是在两日后,特意遣了人来家中接她与魏子然往官塘会面。 魏书婷喜不自胜,收拾一番,便带了琴香与墨香出门登了车;魏子然则是骑了马在前引路,迆迆逦逦往官塘林家而去。 一行人出了城,一路穿山过岭,走村过户,眼见的尽是碧草绿树,耳听的都是鸡鸣犬吠,渐渐便行至了那苕溪边上。河上船来人往;河岸山清水秀,平畴千里,人烟万户。 沿溪而行,花香草密,蜂飞蝶舞,不多时便已到了官塘,果真是山野好风光。但见:晴光丽丽碧空湛,水波漾漾池塘清。远望,青山连绵起伏;近观,人家鳞次栉比。清幽中见热闹,热闹里有清幽。 林家庄院便在这一带山环水绕的平畴地里,水中新荷嫩藕,山上茂林修竹,将偌大一座庄院包围在了水光山色中,如隐士一般不与世争。 庄院前,林知泉与林瑶华早已在门前等着了,见那一行人的车马在庄院前停住,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淑女寻娇娘,君子携雅士,一众仆从则是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纷纷向庄院里来。 庄院大而不华,一带房屋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 而林知泉的院子却隐于一片黄竹林里,前有菜圃,后有鱼塘,四时瓜果鱼虾不愁。连烧火的灶台、打水的井也应有尽有,倒像是时常一个人安顿惯了的。 魏子然本想着来此做客,好歹得见见林家的当家人,林知泉却道:“现今这家里是我与瑶妹在当家,家父家母被家里那个大哥哥气得出门躲清静去了。至于大哥哥,他虽在家,你们且莫理会他,只管随我们在这儿自自在在耍几日!” 听如此说,魏子然也便不去在意那些俗世礼节的事了。 此时正是午饭时候,林知泉亲自在菜圃里摘了些当季的瓜果蔬菜,又去池塘里捕了几尾鱼,便招呼林瑶华帮他在灶台边捣鼓午饭去了。 魏家这一对兄妹看林家那一对兄妹在那熟练地剖鱼择菜、淘米刷锅,纵使有心帮忙,也不知如何帮。 林知泉洗切好了从菜圃里新摘下的甜瓜,送到院中的桌子上,笑着说:“饭熟得要一会儿,请你们吃瓜消消渴、解解乏。” 魏书婷看主人家这般忙碌,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忙问了一句:“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么?” 林知泉调侃道:“你二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儿娇女,我不敢劳动你们,没的帮了倒忙。你们来这一趟不容易,就好好歇一歇,有瑶妹帮忙足够了!” 这一顿饭,花费了林家兄妹一个时辰,端上来的汤是莹白鲜嫩的鲫鱼豆腐汤,菜有嫩菱脆藕、胡瓜番薯;也有青菠绿芹、紫茄红苋……青红紫白,样样爽口鲜嫩,尤其是那道汤让人上瘾,喝了一碗又一碗犹不自足。 魏书婷只听林瑶华夸过林知泉的厨艺,今日有幸一品佳肴,不得不对这个不怎么靠得住的哥儿刮目相看了几分。 这人不但书念得好,道理懂得多,连厨艺竟也是高人一筹的。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主人恐客人吃多了会积食,便领着客人往后山竹林里去散步消食。 午后,日头火辣,竹林中却清风阵阵。 魏子然正与林知泉谈得兴浓,回身已不见了魏书婷与林瑶华的身影,想她二人应是自往别处去耍了,倒也没放在心上。 却不知,魏书婷已被林瑶华偷偷拉着去见了在家闲住的大哥儿林妙山。 魏书婷是头回见到这位常被林瑶华挂在嘴边的林家大哥儿。同为林家哥儿,林知泉生得秀气风流;林妙山虽也有几分秀气,但终究是威严刚毅有余,清俊秀气不足。 好在这人态度大方和善,欢欢喜喜地将她与林瑶华迎进院中树荫下坐下后,又为两人斟茶倒水,而后方道:“瑶妹前两日要我帮忙解签的那首签文,我已解开,是个大凶卦。” 听言,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不是逢凶化吉的签么?” 林妙山道:“你这么说也说得过去,毕竟这人见了‘欢喜’。我替你详解一解。” 他回屋将那四句签文默写在了一张白纸上,又回到院中,将那纸在桌上摊开,一字一句地解说着:“先说‘鸟雀入山迷’——鸟雀本是山中物,却迷失在山中,只能说这签文里的鸟雀入的是一座陌生的山,是一只离乡背井的鸟雀。山中有猛兽毒气,那么,这迷失在山中的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接着再看看第二句的‘舟船遇水止’——船无水不能行,遇水却也不能行,你们知道为什么么?” 林瑶华不愿意他卖关子,催道:“大哥哥不要问我们,你快给我讲完!” 林妙山并不理会她,只是盯着魏书婷,听她低低道出了一句:“船坏了么?” 林妙山点头,语气缓了缓,道:“只这两句签文,已是个凶卦了。而在《易经》六十四卦里有四个大凶之卦,是水-雷屯卦、坎为水卦、水山蹇卦、泽水困卦,这四个大凶之卦里,都有水。虽你求的是佛祖灵签,但世间万事万物皆是相通的。人类自古以来,便是生在高山土地上的。山崩了,地陷了,人类尚能活命,可若水淹了高山土地,人类是无法在水上长久生存下去的。因此,签文卦辞里若有水,多半是凶卦下签。” 林瑶华听他总说这些话吓唬人,不耐烦听他讲这些深奥大道理,再次催道:“哥哥再讲讲后面两句嘛!不要总是说这些话吓唬婷姊姊!” “后面的签文,若说是凶便是大凶,”林妙山忽有些不忍将话说得太直白,打算委婉些,“若说是吉,应也是大吉。” 魏书婷听得糊涂了:“如何是大凶,又是大吉?” 林妙山道:“鸟虽迷失在异乡深山里,最后却回来了。‘归途见欢喜’是凶也是吉——何为‘欢喜’?身欣悦是‘欢’,心欣悦是‘喜’,‘欢喜’便是身心俱悦,往生净土。通俗一点来讲,就是鸟归故乡之后,却逃不过一死……” “不会……”魏书婷双手颤抖得握不住杯身,缓缓抬头望向林妙山,自我安慰着,“他不信佛不供佛,是见不到这种‘欢喜’的。他的‘欢喜’应是……应是回到家乡,见了他想见的家人朋友。他会回来,但不会死!” 林妙山并不反驳她,笑了笑,说:“你这样解,也是说得通的。世事变幻无常,人生命运也并无定数,绝地逢生、乐极生悲是常有的事,关键看个人。生死有天意,但人心能改变天意。这支签我解完了。” 此话一出,林瑶华便知他是下了逐客令了,却佯装不知,赖在他身侧,笑着哀求道:“大哥哥也帮我算一卦嘛!” 林妙山笑道:“我不帮家里人测字算卦。你要找我测字算卦,便先与我断绝了兄妹关系。” “这是什么话?”林瑶华倏地红了眼,“这个家哪里亏待你了,你不是要跟那个断绝关系,就是要跟这个断绝关系,竟还要跟我断绝关系?断就断,我找二哥哥来!” 她拉起震惊怔愣中的魏书婷,出了林妙山的院子,眼泪便哗哗淌了下来,竟是忍不住蹲在墙边,抱膝埋头哭泣起来。 魏书婷对她家中的这些事,也只是偶尔听她提过一嘴,并不知其中具细。 眼下,她见这个结拜妹妹哭得伤心,不知如何安慰,便蹲下身,将她揽进了怀里。 林瑶华哭得久了,脑袋埋在她怀里,依旧伤心得抽抽噎噎:“哥哥为什么不要我这个妹妹?心斋哥哥不喜欢我,就连我自己的大哥哥也不喜欢我,要与我断绝关系……我真的招人烦、惹人厌么?” “没有的事!”魏书婷捧起她的脸,掏出手绢替她揾脸上的泪痕,笑着安慰道,“你大哥哥怎会不喜欢你呢?他那话是唬你的呢!我大哥哥,他也并不厌烦你呀,只是……只是不像你那样喜欢他来喜欢你。” “什么意思啊?”林瑶华听得似懂非懂的,“姊姊,你别绕我。” 魏书婷正要与她好好解释解释“男女之爱”与“朋友之爱”,忽见魏子然与林知泉正沿着墙根寻了过来,只得收了声。 而林知泉上前见林瑶华一双眼被揉得红红的,想到这儿是通往他那大哥哥院子的必经之路,心里明镜似的,幸灾乐祸地笑道:“又来这儿找气受啦?来,让我看看这回眼睛肿了没肿?” “二哥哥!”林瑶华气得起身就要走,口里还抱怨着,“你们都不是个好哥哥,一心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我要与你们都断绝了兄妹关系!” 魏书婷听她气得口不择言,忙道:“妹妹莫说气话!林二哥哥话虽说得不中听,却是想要关心你,你要体察他话里话外的那片心意。” 林瑶华冷哼一声:“他才不会关心我呢!幼时,他和大哥哥总是捉那些滑溜溜的虫子吓唬我;哄着我爬上屋顶,却偷偷将梯子搬走了;骗我喝难喝的醋汁儿……” 她将幼时遭受的欺负,一桩桩、一件件抖出来,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这两个哥哥不及别人家的,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林知泉笑着摇头:“瑶妹果真是个记仇的,好的一桩也不记得,坏的却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你在林妙妙那儿受了什么气,竟敢说出要和我断绝关系?” 林瑶华理亏,却仍是理直气壮的:“大哥哥说得,我怎么就说不得?” 林知泉道:“你理他做什么?还带了婷姐儿来这儿听他胡说八道?” 他话音方落,背心便被一团揉皱的纸团砸中。身后,林妙山从院中探出半边身子,冷笑道:“二崽子,你要在背后编排我,滚远点!” 林知泉不知是惧他,还是厌他,并不回他一句话,拉了魏子然,抬脚便走。 那头,林妙山却又唤住了他,手一指地上的纸团:“给我扔回来。” 林知泉依言,将那纸团在手中又团得紧实了些,忽勾唇一笑,朝那头大喊一声:“林妙妙,接着!” 这纸团似长了眼般,快又准地砸在了林妙山的脑门上。 而林知泉在砸出那纸团后,便已拉着魏子然逃离了墙根,哪管在后头咬牙切齿咒骂的人。 当夜,魏子然与魏书婷便被林家的一对兄妹各自留在了自己院中,一道而来的家下人,林家自然也皆安置得妥妥当当的。 夜里,魏子然想起魏书婷为罗衡求的那支签,终究是心中难以放下,便将签上的诗句对林知泉说了,请他帮着解一解。 林知泉道:“怎么你被那林妙妙欺哄了一回,心就被迷住了?你若盼着子意兄好,这便是上上签,若盼他不好,这便是下下签。” “我自然是盼他好的,但……”魏子然请求道,“乐川,你就帮我解解,安安我的心。” 林知泉嗤笑:“要安你的心,实在是好办!风水里有句话,说‘山管人丁,水管财’。这道签里有山有水,可子意兄却不恋山水,抛家弃财去了异乡。异乡的路崎岖难走,他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待他归来,那便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怎能不欢喜?”顿了顿,笑睨着魏子然问了一句,“我这样解,可能安哥哥的心?” 魏子然皱眉:“你是认真在解签么?” “自然!”林知泉正色道,“你就说我那些话说得通说不通?” 魏子然将信将疑的,细细回味他那些话,觉着也说得过去,便又信了几分。 静默中,他又听林知泉低低地道:“心斋,这条路是子意兄自己要走的,不管他能否平安归来,我想,他经历过了,都算得上对得住自己的心了。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生于世,一切生离死别,都似庄周梦蝶1,不必过于执着。” 魏子然默默端详着他,微微笑了笑,说:“你似一直在梦中,我倒希望你能醒一醒。” 林知泉微怔,而后打呵欠、伸懒腰,笑着说:“夜深了,正是睡觉做梦的好时候,我先睡了。你也莫强睁着眼了,早早进我梦里来。” 他话音方落,不消片刻,便已安然睡去了。 听着耳边浅浅的酣眠声,魏子然不得不在心中感叹着这人说睡就睡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生离死别,都似庄周梦蝶,引自明·胡文焕《群音类选·〈投笔记·匈奴困超〉》:“死离生别,一似庄周梦蝶。” 另,文中的解签都是根据剧情需要胡说八道的,纯属捏造( ╯□╰ ) 第120章 第120章 【天启二年夏·钱塘门】 做客林家期间,魏子然成日里与林知泉游山玩水、饮酒品茶、谈经说史,不觉竟在此叨扰了小半月,若非家里遣人来催,他怕是住到年底也不愿离开。 而在此期间,去年冬日于孤山放鹤亭偶遇的甘桦,也来过林家几回,却都是来寻林妙山的。这人最后一回来,没在林家待多久,便带着林妙山不声不响地离了林家,那林家大哥儿好几日都不曾回来过。 林知泉似已习以为常,丝毫不在意那人是否会安然归家,笑说:“他在这家里待不住的,恨不能肋生扶摇翅、脚踩风火轮,在这天地间任意来去呢!” 魏子然道:“早些年,曾听闻他在你舅家习武从军,为何又回来了?” “这个人呐……”林知泉无奈笑叹,“他自恃自己武艺高强、兵法精熟,不甘于人下,常常出言顶撞他上面的人。他虽是家舅弄进营里的,可营里的关系也是错综盘杂的,他这样不老实,不知收敛锋芒,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若继续留他在营里,不说家舅为难,便是留住了,似他这般目中无人的,轻则被人排挤吃些苦头,重则被人害了性命还不知为何呢! “头一年入营,家舅差他随湖广承天府守备太监护卫显陵,他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得罪了人家,被人家打得半死不活的。家舅见他在军营里存不住身,只得将人送了回来。回来后,他也不安分,不是扮作个道士去给人测字算卦,就是将外头的乞丐闲汉引进家里,教他们读书练武……” 听到这儿,魏子然似意识到了什么,心惊道:“尊兄意欲何为?” 林知泉知晓他在想什么,笑道:“他说朝廷的兵不济事,要自己训练出一支能以一挡百的军队出来。” 听言,魏子然更是骇然失色:“他无官无衔,又无朝廷许可,怎敢私自演武练兵?” “正因如此,他才几次三番要与林家断绝关系,将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的!”林知泉长叹一声,“好在这人还算是有点良心,见母亲几次被他气得性命难存,也便收了心。即便仍有些不着家,但也令人省心了不少。我想,只要母亲在世之日,他应也不会再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了。” 魏子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满心疑惑地问了一句:“既是有一颗杀敌护国之心,为何不应武举,而要铤而走险行此灭门之事?” 林知泉道:“我说了呀,他这人不甘居于人下,即便是中个了武状元,若无天大的恩赐,最后还不是得从小兵小将做起。他是自视过高,总得多跌几跤,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林知泉已不耐烦再谈这个人,又见魏家遣了人来催促,便又亲自整顿了一桌午饭,来安置魏家的这对兄妹。 临行前,魏子然又将尚攸与人结社的事对林知泉说了,后道:“他们开社相聚之日,若得小先生相邀,我想请你随我一同去。” 林知泉笑道:“人家又不曾邀我,我不请自去,多大的脸啊!” “你莫这般说笑拒我,”魏子然道,“我诚心邀你,你不肯给我几分面子么?” 林知泉为难道:“你们日子尚未定下,我也不敢胡乱应你。我不比你清闲无事,家父家母不在,家兄又不理家业,这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我不能全扔给瑶妹吧?她还小,理不了许多事,总得我手把手教会了她,方能与你们自在相会。” 听他这番言语,再思及自身,魏子然不禁面目含羞,赧然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强求你。不过……若得清闲,还请一会。” “是是是!”林知泉连声应答,“我知你心里爱我,舍不下我。你若肯留下来,日日都能与我相会。再不济,待我瑶妹长成,你若肯委屈些儿,来我家倒插个门,也是行的。” 魏子然倏地红了脸,低声骂道:“你好没个正形!” 说着,也不再理会他,自出门,寻着魏书婷,与她一道离了林家。 回了家,兄妹俩方知是他那小妹妹病了,这两日总是食欲不振、腹腕胀满、尸巴尸巴(上尸下巴)滑脱失禁。因病了这一场,她奶水汤粥也不曾落几滴到肚里,不是吐,便是拉,啼哭了两日,白面馒头一样的人儿竟成了个似油锅里将将捞出来的油炸桧,可怜兮兮的。 杨连枝说:“找大夫看过,说是疳积,服了些健脾消食丸,虽不怎么泻肚子了,却还是吃不下东西。娘遣人去钱塘请过仙姑,仙姑说她走不开,让我们自带了姐儿去她那医馆找她。她那里是专看小儿和妇人科的,应比我们这儿的大夫手段更高明一些,我们送去医治却也使得。但娘身上现今有些不好,怕路上照顾不来妹妹,便想让你与婷儿代替娘送妹妹去仙姑那儿。” 魏子然欣然应下;魏书婷自然不会推辞,却是盯着杨连枝,满脸关切地问了一句:“娘身子染病了么?” 杨连枝微笑摇头:“是女人身上的毛病,不妨事的。” 次日,薛鼎帮着打点好车马仆从,魏书婷将泪水汪汪的小姐儿抱上马车,魏子然骑上马,便在一众仆从的前拥后护下,缓缓离了临安。 魏子然本想抄近路前往钱塘,但因昨夜里下过一场雨,他怕小道泥泞难行,且不太平,仍是走了官道。 入了钱塘,已是午后,他不欲往莫衙营落脚,又怕车马喧杂坏了回春堂的规矩,便先行打发一众人往莫衙营去了,只留清泉驾车,随自己往回春堂去求医。 若非不得已,没人喜欢往医馆跑;而回春堂,魏子然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待医馆内的童子入院中禀过仙姑后,前来接待的不是往日的童子,却是一位年轻娇艳的妇人。 魏子然觉着似在哪儿见过般,却怎么也想不起。 而这年轻妇人在询问一番后,方道:“仙姑说,只能有一位引见人能带病人见仙姑,二位谁人带病人进去?” 魏书婷道:“我去吧。” 因魏书嫀一直在她怀里哼哼唧唧的,在前往后院的途中更是哭得厉害。这妇人犹豫了半晌,便道:“姐儿抱孩子的姿势不对,让我替你抱吧。” 魏书婷红着脸道了声谢,又问:“姊姊是新来不久的学徒么?” 妇人笑道:“我不是学徒,只是在仙姑身边帮忙打打杂。姐儿应听说过我,我是彩铃。” 魏书婷心脏蓦地一缩,怔怔望着她,却又慢慢垂下了脑袋。 魏子然在前头等了半个多时辰,见魏书婷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出来,还未开口,便听她笑着说:“仙姑替妹妹看过了,说没大碍,但夜里要再看看,让我们明日下半晌来接人。” 魏子然放了心,因肚中饥饿,便催她去钱塘门附近吃些东西充充饥。 钱塘门外,沿湖一带的柳荫下,一溜儿都是饮水茶食摊子,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魏子然不欲往人群里钻,就近在城墙墙根下一个卖米面铺的摊位下坐定,叫了两份片儿川来吃。在面尚未端上来之际,魏子然又在附近的摊位买来了两份桂花藕粉。 吃饭时,他见魏书婷似有些食欲不振,关切道:“嫀姐儿那病也不过人,怎么你也吃不下东西了?” 魏书婷恹恹笑道:“天气有些闷,闷得心里头难受。” 魏子然心知她在敷衍自己,激道:“今日日头不烈,风也宜人,怎么就能闷得你心里头难受了?在林家,你不觉闷,回了家,你也不说闷,与我出门却说闷,是我闷着你了?” “哥哥怎能说这样话怄我?”魏书婷忽双眼泛泪,闷闷道,“我就是心里头难受。” “难受与我说说,”魏子然道,“但你先把面吃了。” 魏书婷压根吃不下,心中憋得难受,也不打算再憋着了。 她轻轻抽泣了两声,又恐被过往的人看了笑话,便举袖掩了半边脸,嗡嗡道:“哥哥知晓方才在医馆接待我们的是谁么?她是从前花音坞里的彩铃,我……我还在仙姑屋里见到那个孩子了……是个乖巧可爱的男孩儿,也是六月里生的,早妹妹一年,叫罗顺,有个小名儿唤‘无忧’。”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魏子然不解,“何况,你又与年兄断了过往恩情,还在意他从前的这些事么?” 魏书婷默默垂下了眼帘,略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说:“哥哥欲娶南家屏姐儿而不得,这求而不得的心情,我能懂,哥哥难道不懂妹妹的心情么?” 魏子然被她戳了心事,神色深了深,说:“你要我懂你,何必拿刀往人心窝子里戳?你又何必自寻苦恼?你在意的是那个冠了他姓的孩子,还是彩铃?” 魏书婷并不言语,埋了头去吃面前的那碗片儿川。碗里汤汁依旧滚烫,升腾而起的热气一阵阵扑打在脸上,热汗、热泪顺着脸颊纷纷滚进了碗里。 她从未如此真真切切地看清过自己的这颗心。 原来,她从前的体贴大度都是假的,说着不会在意他的从前,会体谅他因朋友之义而认下彩铃与孩子的仗义之举,其实不是的。 没见到彩铃与那孩子之前,她觉着自己是不在意的。然而,今日见了,她才发现自己不能不在意,不能不嫉妒。即便她现今没有任何立场与身份,她还是会嫉妒、会伤心,甚至会怨恨。 她不愿这样,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这颗嫉妒怨恨之心。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他的生死安危担忧焦虑的心情,都是可笑又可怜的。 他有彩铃与孩子,还有未过门的妻子,她什么也不是。 他招惹了她,却又处心积虑地抛弃了她。 他能不顾世俗流言,为彩铃赎身,甚而认下他人之子,却不能为她拒绝与范氏的联姻。 没有什么逼不得已、身不由己,不过是不曾真正放她在心上罢了。 她似头一回彻底看清了他的心,从前认为的那些浓情蜜意、海誓山盟,如今看来,都是为了哄她骗她的。 慢条斯理吞下一碗片儿川后,魏书婷的心海已慢慢平静,面对魏子然担忧询问的眼神,她唇角微抿,浅浅笑着:“我似有些没吃饱,哥哥能再请我吃些小食么?” 魏子然见她将那片儿川与桂花藕粉悉数吞进了肚里,不禁疑惑地皱了皱眉:“你的食肠何时变大了?嫀姐儿便是胡乱吃喝才受了这场病,你莫找罪受。” 魏书婷认真解释道:“我不是在找罪受,是真的很想吃东西。不吃,我心里就难受。” 魏子然听她话里带着哭腔,忙道:“好,我依你。” 第121章 第121章 【天启二年秋·风雨夜】 因魏书嫀尚未完全断奶,这回送这小姐儿前来看病,杨连枝特遣了乳娘跟随,逢她哭闹不肯吃饭,乳娘只能挤些奶水给她喝。 治病的这四五日里,回春堂那头皆遣了车马亲自接送。 魏子然恐路途颠簸,又颠坏了这位姐儿,直等到这姐儿的病养得胃口大开、又能满地走的时候,方才领着一路人马回了临安。 天已立秋,日头依旧火辣猛烈。 回了家,魏子然也不出门会友,只在院中插花种树、读书作画。魏子焘若从书院回来,他便将人请到院中,问问他书院里近来的人物风闻,也说说书里的文章学问。 期间,何深遣那长随李贵亲送了润笔费来。说他那幅《钱塘江龙舟竞渡图》在经过州府里的老爷相公们及城中颇有名望的丹青画手的层层遴选后,已被认可,如今算是初露头角,望日后再接再厉。 魏子然本没指望能拿到多少润笔费,李贵送上门来的却是五锭成色十足的白银,每锭重二十两,足有一百两之数。 李贵说:“府里赏给哥儿的是三锭白银,县里又赏了两锭,拢共是五锭。哥儿仔细查看查看,都是成色十足的银子。” 魏子然猜到这赏赐里应夹杂了许多他父亲往日经营出来的人情,意外惊喜之余,不免有些意懒心灰,也没心思去查点那些银子。 但他仍是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笑着说:“辛苦小哥儿亲自来送这些银子!然乃无名之辈,承蒙老爷们高看,感激不尽,恳请小哥儿代小子多多拜上县里的两位老爷。” 李贵自然不会推辞,犹豫了片刻,又道:“不过,我们何县丞也有句话对哥儿说,说是……让哥儿以功课学业为重,争取早日考取功名,日后见了差官老爷也不用跪了。” 魏子然只觉何深对他的关切期盼,与父母无异,心中怪异,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敷衍了两句话。 在家专心攻书的日子并不难捱,转眼便是中秋。 然,今年的中秋之夜,却风冷雨凉,无月可赏,一家人也只是聚在一处吃喝闲谈了半夜,便各自回屋安歇了。 魏子然回到听钟小院,见屋内一点暖黄灯火,灯影下笑语阵阵,原来是净儿与丑儿趁他不在,找来了卢姨娘院中的小丫头、小厮儿们在此吃喝耍笑,映红只是坐在一旁听着看着。 魏子然将将踏入院中,她一眼便瞅见了昏暗灯火中的人影,忙忙起身迎了出来。 她在檐下迎着了他,为他收伞拍衣,似怕他怪罪那群人,便道:“难得过节,却不住地下了一日的雨,他两个闷在屋里没处去耍,又逢桃叶送了她自家酿的桂花酒来,他们便攒了这个局,你莫怪他们。” 她替两人说话求情时,那屋里的人见这院中主人回来了,酒意玩心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忙忙乱乱地整衣扶发,规规矩矩又恭恭敬敬地候立着。 魏子然早已闻见了浓烈的酒香,进屋看桌上杯盘狼藉,又见屋里人个个垂着脑袋战战兢兢的,不觉笑了:“你们自在耍吧。若还有好酒,也请赏一些儿我吃。”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映红笑着催问了一声,那小丫头桃叶方才如梦惊醒,连连点头:“有的!有的!三哥儿那儿藏了许多,都是我家自酿的!” 魏子然道:“那便请你带我这里的丑儿和净儿去找你们哥儿讨两坛来,也邀你们哥儿来这儿耍一耍。” 听言,桃叶喜不自禁,忙拉着净儿和丑儿冒雨跑进了泊在岸边的一只乌篷船里,披了船上的一件蓑衣,便摇桨划动了船只。 留下的两个小厮儿与净儿、丑儿年纪相仿,是海棠苑内伺候那两位哥儿的金银、元宝。因这俩是一对堂兄弟,形貌身段有几分相似,只是高矮有别,魏子然至今也分不清谁是谁。 他恐唤错了人尴尬,暗地里向映红询问了一遍,方得知那高的是金银,矮的是元宝。 而这两人也不用他吩咐,早已手勤脚快地将屋内的桌椅杯盘收拾得干净整洁。 不多时,船上已载来了酒食与魏子煦;映红忙撑着伞将这些人一一迎进了屋里。 须臾,桌上便重整杯盘。因屋内多了两位哥儿的缘故,这些伺候人的也不敢像先前那样随意无拘地谈笑,不过是在主子劝酒时,方敢吃一口酒。 魏子煦觉着扫兴,也不欲这些人在跟前伺候,在魏子然耳边叽咕了一阵,便打发这些人另整一桌在间壁里自在吃酒去,却是只留了映红在一旁斟酒倒茶。 席间,魏子然已是吃过酒了,现今又吃了几盏热酒,便渐渐有些酒醉了。 “煦哥儿近来可有学新的曲子?”他醉眼昏昏,半撑着发烫的脸,慵懒笑着,“今夜中秋好雨,该唱支曲助助兴。” 魏子煦脸色一变,故作不悦状:“大哥哥将我当作戏子伶人了么?” 魏子然许是真的醉了,随口接道:“戏子伶人怎么了?戏子伶人有千人捧、万人追,换了装,上了台,做得了神仙圣人,帝王将军也是做得的……” “子然!”映红被他最后一句话吓得脸色煞白,忙出声打断了他。 她向四周望了望,又看一眼魏子煦,方才小声埋怨着:“醉了酒,什么样话该说不该说,心里也没个数了么?在家里你是这样胡说乱道,在外头若也这样,祸事可不小!” 魏子煦并不知其中利害,听她说得这样严重,内心不解:“大哥哥说得没错呀,那些戏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扮演么?” 映红道:“人家能扮能演,你们却不能拿这事乱说乱道,若被有心人听去告了你们一状,你们有多少条命都不够活的!” 魏子煦向来信服映红,自然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又去劝魏子然:“大哥哥听到姊姊说的话了么?这话以后不能说了,会没命的!” 魏子然笑叹一声,道:“我在说戏子伶人扮戏的事,她就要想到那上头去。” 映红见他不识自己一片好心,心中微凉,却仍是柔声劝着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也不是小儿了,言行得收敛规矩些了。” 魏子然笑问:“如何言如何行才算规矩?还请红红姊教教我。” 映红以为他是诚心请教,想了想,道:“像焘哥儿那样言那样行便是规矩的。” 听及,魏子然不过一笑;魏子煦却哂笑道:“规矩是规矩,就是太无趣了。大哥哥若成了那样的规矩人,姊姊就不能同我们坐着说话了,隔壁那屋里的几个丫头小子也该拖出来好好打一顿。” 映红竟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又见魏子然已昏昏欲睡,便欲让屋中人早些散了,好让这哥儿好好歇着。 魏子煦也是个懂眼色的,知趣地带着院中的丫头、厮儿划船离了听钟小院。 魏子然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又因外头风雨大作,他于半夜里酒醒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屋内的净儿也睡得浅,见他披衣而起,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哥儿要起夜么?” 魏子然轻言:“你继续睡,不用理会我。” 虽是如此说,净儿并不敢懈怠,忙起身伺候他穿衣,欲抬来马桶供他解手,却见他已独自一个走出了屋子。 他跟了出去,却见这哥儿痴痴呆呆地立在屋檐下,不知在看些什么。檐下有雨潲进来,他又回屋取了一件大氅替魏子然披上。 魏子然惊了一惊,看他踮着脚、仰着脖子为自己披衣系带的艰难模样,不觉失笑:“我自己来。”又问,“我一直不曾问你,你似有点京城口音,你是京城人?” 净儿摇头:“我不记得了。” 魏子然问:“你有家人么?” 净儿依旧是摇头。魏子然看出他是不想谈论过往的事,也不再询问,温声催他去歇着。 “外头风大,哥儿不去睡么?”净儿不放心。 魏子然笑道:“我这会儿有些头疼,站一会儿就会去睡了。你自去睡吧。” 打发净儿去睡后,魏子然却是一个人对雨独坐到了天明。 一夜风雨已歇,庭中青松绿竹依旧,花草却在这场秋风秋雨的摧残下衰败枯萎,随风飘零,随水漂流。 魏子然本不是悲秋之人,此时对着这庭中的草木水石,眼见了这庭中繁花茂草的日衰月败,再思及昔日友人已各奔前程、各理生计的处境,他心中难免也生出些悲凉之意来。 好在,每月里他与三两友人间还能有一两封书信的往来,这已是颇为难得珍贵的事了。 然,在这些送出去的书信里,那些人多少会有回复,却只有托文卿送往蜀地的书信,至今依旧杳无音讯。 虽是如此,他仍是不间断地向罗衡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盼着他终有一日会收到。 而他因坐在檐下吹了半夜的冷风,不可避免地着了病。 他恐连累院中伺候的人挨骂,不欲惊动母亲,只找来清泉,嘱咐他去城中给自己买些退烧去热的药丸来吃吃。 “你顺路去胡桥的那家四宝斋里替我买几刀纸回来,”他认真叮嘱道,“买药的时候,务必要小心,莫让家里人知道了。” 清泉应了声是,又问:“哥儿要什么样的纸?” “老样子的,”魏子然答,“我作画用的。” 第122章 第122章 【天启二年秋·重阳里】 魏子然打听到今年院试通过的名额里有肖基的名字,便从先前得到的那笔润笔费里取了一锭银子,又将前些日子画好的一轴画寻了出来,托清泉送往乡下。 杨连枝知晓肖家曾来认亲的事,但因丈夫似乎不怎么重视这门亲,她也便没怎么放在心上。无意中从魏子然口中得知肖家老大考中了秀才,她便思量着重阳日请那一家子来家里过个节,也算是与魏家人正式见个面、认个亲。 因怕贸然相请太过唐突,她便将魏子然叫来商议。 魏子然倒也乐意将人请到家里来,但想到父亲对这家人的态度,便有些担忧:“父亲似不愿与这些亲戚来往过密,我们趁他不在与肖家来往,父亲知晓后,恐会责怪娘。” 杨连枝道:“我们只是请人家来家里吃一顿饭,至于会不会长久往来,还得看看那家人都是怎样的品性,会不会带坏了你们。再说,你爹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只是心里头的那个结一直没解开,便不愿多与这些亲戚们来往。” 魏子然是头回从母亲嘴里听说这种事,忙问:“父亲有何心结?” 杨连枝顿了顿,想孩子们如今也大了,与他说说父母从前经历的事也并无不可。 于是,她便将魏显昭在父母双亡后,家族里人如何将他家产吞尽、又如何被厌弃驱逐的事慢慢说了出来。 “幼时,也只有你远房的一位叔祖爷爷收留抚养过他几年,后因家里添了你二叔、三叔两个孩子,你那叔祖爷爷也不是富裕人家,再难养活他了,便放他出门自谋出路,他那时才六七岁……”说起丈夫的这段幼年往事,杨连枝心中也不禁感伤了起来,悲声说,“在你外祖母将他带回家之前,他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曾与狗争食呢…… “你爹并非是不近人情的人,他也知恩图报。在这临安扎住脚后,他也没忘当年抚养过他几年的叔叔,托人往沧州问消息时,才知那家里只剩你两个叔叔了,便将两人接了过来。 “你幼时,也有魏家的一些亲戚来投奔,你爹虽不肯收留他们,但也周济了些银子。但他们不知足,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你与婷儿身上!” 魏子然听她语气隐隐含着些怒气,又因早已记不清幼时的事,遂问了一句:“那些亲戚……他们做了什么?” 杨连枝柔柔地看着他,脸上挂着庆幸的笑,低声续了下去:“他们一心想在家中的铺子里谋些差事,要在这地方安置下来。你爹瞧不上他们,又因这些人趁他父母双亡,欺他年幼无知,私吞瓜分了父母留下的房屋田产,自然不会答应他们。可他们为了逼迫你爹,趁人不注意,偷偷将你与婷儿藏了起来,利用你两个逼迫他。 “你想,你爹也不是任人任意拿捏的软柿子,假意答应了他们。等找到了你与婷儿后,他便报了官,说这些人欲拐卖你与婷儿。这罪名可不小,是要挨板子被流放的。” 魏子然不想自己身上还发生过这等事,忙问:“他们被流放到哪儿了?” 杨连枝道:“娘记得是流放到辽东充军了,现今怎样便不得而知了。” 辽东已失,魏家的那些亲戚即使能侥幸活着,日子怕也是不好过的。 重阳这日又逢薛氏院中嬛姐儿生辰,杨连枝与薛氏商量了一番,也不打算大肆操办,只整治了两桌席面。 巳初三刻,肖基便应邀带着兄弟妻女上了门,一众人里,只有幺弟肖本不曾来。 薛鼎看这一家人是自赶着牛、坐着板儿车来的,又来得这样早,便知这一家人是摸着黑上路的。再看那车上还堆着偌大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却不知里头装着些什么。 而这一家人的衣着虽朴素简陋,却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样子寒酸了些,倒也不失体面。 他迎上前,与一行人一一见过,便吩咐人将那辆车赶进后槽房的马厩里放着。 肖基忙道:“那车上有从田里新摘下来的一些豆角瓜蔬,算是我们登门拜访的一点小心意,请管事老爷着人送去厨房。都是将将摘下来的,上头还挂着露水秋霜呢。” 薛鼎说好,便请一众人进门房喝茶歇脚。待往净荷堂禀过了杨连枝,他方才敢将人引进去见家中主母。 肖基是头回进魏家二门,看院中长廊房屋皆精巧大气、花草山石秀丽磅礴,恍然有一种入了世外仙境的错觉,亦有一种乡下穷亲戚来见城中富亲戚的窘迫慌乱。 一路行去,往来的丫鬟、厮儿皆生得干净清秀,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一般,让他不敢直视。 行至净荷堂院门门首,薛鼎不便入内,院中立时便有两位身形高挑、容貌端庄的侍女迎着了他们,笑容可亲地同他们说了几句话,便又将人引至内院。 内院,玉竹亲自来接,满脸笑容地说:“我们夫人与哥儿正说起你们一家来,可巧就来了!诸位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屋里来!” 肖基原本紧张不安的心情,在听到魏子然也在这里时,内心稍稍平静安定了些许,又转头与身后的兄弟妻女递了个眼色,便整衣扶发地随玉竹进了厅堂。 堂上,那端然高坐的妇人眉目温善、笑容亲切,有林下风致,虽年过三十,却依旧难掩年轻时的丽质芳姿。 而在她的左右手边,则分别坐着魏家大哥儿与大姐儿。 肖基不敢直视这位当家主母的容颜,步入厅堂,便引着兄弟妻女匍匐在地、顿首而拜:“给外叔祖母大人请安!给舅父大人、姨母大人请安!” 那女儿肖臻虽在来前被教着如何唤人,这时早已将那些称谓抛到爪洼国去了,只认得那眉清目俊的舅爷爷。母亲徐氏在一旁拧她胳膊,她吃痛,却仍是不肯开口唤人。 座上,杨连枝笑着受了几人的礼,温声道:“见过了就起来吧,不要一直跪着。我还不知你们谁是谁,都过来这边坐下,先同我说说话,等会儿再去一一拜见那两个院里的人。” 说着话,屋内的侍女已安排了位子请这一家人落座,肖基向她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兄弟妻女,又说:“家中三儿身子抱恙便未同外孙一道儿来,改日,外叔祖母若想见,外孙再带他来拜见您。” 杨连枝笑道:“说起来,在今日之前,你们一家子,我也只见过他。这孩子不怎么爱说话,但也规矩懂事,改日若得闲,你们再带他来这儿与他的这些舅舅们聚一聚。” “是。”肖基恭敬应了一声。 这时,那一早便在府中乱窜的小姐儿忽在三两侍女的簇拥下,高一脚低一脚地踩了进来,咯咯笑声远远地就传了过来。 她颤巍巍地爬上台阶,见屋内多了四张陌生的面孔,也不胆怯,反倒要凑上前一一细看。走到肖臻跟前时,她见这人手里捧着一块糕点在吃,便满脸笑地伸手去夺。 肖臻看她小,穿着打扮皆又似公主小姐一般,知晓这姐儿便是她那小姨奶奶,并不与她争夺,乖乖将手中那块咬了一口的糕点递了过去。 杨连枝在上头看得明明白白,忙轻斥了一声:“嫀儿,不许抢人吃的!” 魏书嫀似懂非懂的,但见母亲不是平时看到的温柔脸色,心头也有几分惧意,便将刚刚塞进嘴里的糕点吐了出来,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肖臻一心以为是自己惹哭了这姐儿,战战兢兢地躲在了徐氏身后,一双眼里全是害怕。看着屋中的侍女手忙脚乱地拿些吃的去哄那姐儿,父亲与母亲不住地与这家主母致歉,她忽觉有些委屈,但却不敢哭。 待那渐渐止住哭声的小姐儿被人抱下去后,这屋子里方才清净了许多。 她正暗自伤心委屈,便听这家主母吩咐她那舅爷爷,说:“席要在午时才开,眼下还早,你先带你两个外甥去见见薛姨娘与卢姨娘院里的哥儿、姐儿,我留她娘俩在这儿说说话。” 没一会儿,她那舅爷爷便带着父亲与二叔离开了这儿,只留她与母亲在这儿。 而她,只想离开这儿。 忽见这家主母朝自己招手,笑着说:“你到外太奶奶这儿来。” 她不敢违逆,规规矩矩上前,又跪地磕了个头,唤一声:“见过外太奶奶。” 杨连枝含笑点头,拉她到身边坐下,嘘寒问暖了许多话,见这小女孩儿乖巧懂事,心里便爱了几分。 肖臻听多了她温柔和善的话语,心底不再似最初那般慌乱害怕,也不再吝啬言语。而这外太奶奶身边的那位花容月貌的姨奶奶,亦是个温柔可亲的人。一席话说下来,她的手腕上便多了两只凤凰孔雀的银手镯,糕点果子也端了许多到她面前,任她尽情去吃。 她在这儿边吃果子,边听屋里大人的谈话,那先前离去的小姐儿又被人抱了回来。 她生怕这姐儿再从自己手里抢果子吃,便将那未吃完的果子藏进了袖中;却见这姐儿手中捧着几颗饴糖,近了她跟前,便将那些糖一股脑儿地丢进了她怀中,咿咿呀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这是你的小姨奶奶送你的糖,”魏书婷见她懵懂不知所措,笑道,“快要开席了,你将这些糖先收起来吧。” 肖臻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谢谢小姨奶奶!” 作者有话说: 魏家跟肖家的辈分关系很复杂,总体来说如下: 魏b→魏3→魏33→魏显昭→魏子然 魏a→魏1→魏11→魏某某→魏氏女→肖基→肖臻 魏a→魏2→魏22→魏珏、魏琮 不知道大家看不看得明白。就是说,魏珏、魏琮的祖父魏2与魏某某的祖父魏1是亲兄弟,魏显昭的祖父魏3与魏1魏2是堂兄弟。 如果梳理亲属关系的话,就是: 肖基→魏子然(姨舅) 肖基→魏显昭(外叔祖) 肖臻→魏子然(舅爷爷) 肖臻→魏显昭(曾外叔祖) 不知道称谓有没有弄错,我自己都晕了( ╯□╰ ) 严格来说,肖臻应该称呼杨连枝为曾外叔祖母,通俗点叫外太叔奶奶,但这样叫很奇怪,文中就省略了叔,也表示亲近之意吧。 第123章 第123章 【天启二年秋·功臣塔】 午后,尚攸忽来拜访,言说他们社里的几人要在功臣山上办一场“重阳会”,特来邀魏子然与魏子焘一道上山聚一聚。 魏子然道:“我一直等着小先生的邀约,又得小先生亲自登门来请,自然是要去的!” 因肖家俩兄弟正好在这里,魏子然也顺便带上了兄弟二人。只因这番聚会匆忙,此去官塘有些距离,邀不得林知泉,他心中不免遗憾。 杨连枝因许久未见尚攸,便留他吃了几盏茶、问了几句话,方才放一行人出门。 席上有现成的酒食果子,杨连枝也早早命人打包好,吩咐清泉先一步替他们送上山去。 功臣山在临安县南一里远的地方,乃是吴越王钱镠诞生之地。山本名大官山,因王有大功,遂改了功臣山。山下有婆留井,是当年吴越王被弃之井;功臣山山体不高,锦溪环山而过,山明水秀。 值此深秋重阳日,山上草枯花败,山道上铺满黄叶枯枝,一步一印,犹如踩在松软如锦的绣毯上。半山腰上的环山亭虽已破败,却依旧有农人樵夫在此歇脚长谈;山巅之上,功臣塔墙体斑驳,在荒草枯木的掩盖拥护下,在深秋暖阳的照射下,更显出了几分沧桑孤寂来。 塔下有登高怀古的儒生士子铺席而坐,席上管弦呕哑、笛管嘲哳,不堪入耳,坏了此地的清幽寂静。 闲云社的人皆聚在后山林深草茂处,青衫儒服隐于绿树青石间,或倚树而立,或靠石而坐,如青杉挺拔,如顽石刚坚。 魏子然一行人来时,这些人正在这儿谈经论道。见尚攸领了人来,那热情的,便整衣扶帽地迎了上来;那冷淡的,不过略略点头而已。 此中五人,魏子然只认得两人,一是昔日崇文书院里与罗衡同窗的年兄蒯飞;一是许久未曾再见的孔梨。另三人,经尚攸介绍,一是钱塘周家三哥儿周礼;一是吴县罗家长房三哥儿罗循;一是吴县范氏旁系子孙范泽。 这五人形貌各异,皆是峨冠博带、斯斯文文的读书儿郎,行止温恭有礼。 双方彼此问名道姓、序齿而坐,推年长者坐首位,团团围坐在一处。最后坐定的顺序由长至幼却是:肖基、周礼、蒯飞、尚攸、范泽、肖础、罗循、魏子然、孔梨、魏子焘。 因这场重阳会是先前那几人兴致所至攒的局,即使有人身边带了伴当、跟了随从,不过是从山下随意买的些酒果,不顶事。清泉从家里带来的酒食果子,无疑解了燃眉之急。 酒果吃食安排妥当,范泽便发了话,笑说:“今儿我们这儿坐了两位新秀才和一位老秀才,我看不用我指名道姓,请这三位秀才自觉些,各自先满饮三杯淡酒,为这次重阳会起个好头吧!” 话音方落,他身边的随从童子便颇有眼色地先为座中的老秀才蒯飞满上了杯酒。蒯飞并不推拒扭捏,大大方方连饮了三杯酒,而后道:“今日我们中虽有今日才相见的人,但既然都是读书求名的学子,又有缘相聚在这功臣塔下,是天意。此山乃儒学巽峰1,此塔乃文笔宝塔,有这塔镇守于此,发文秀之义,不怕我们日后在考场里做不出文章来!” 他还欲多发言几句,范泽忙阻止道:“你少说两句,没的将话说尽了,让我们的两位新秀才没了话说。” 得了主子的话,那小童连忙为座中的肖基与罗循满上了酒,待两人相继饮完三杯酒,肖基先开了口:“我只是一介山野农夫,今日托家舅之福,忝列诸位中间,真是面目含羞。若真要说两句,我也只有一句话送给诸位——我们读书求功名,不是为高官爵禄,而是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让他们能吃饱饭、穿暖衣,男能娶妻,女能嫁人,将这江山人才一代代传下去。” 蒯飞接道:“伯鸿这话虽糙,却是说中了要害。当今天下,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在座的都是豪门大户里出来的哥儿,不知柴米油盐贵,单说我们席上吃喝的这些酒食,寻常百姓怕是一辈子也吃不着。若不是沾了诸位的光,我也吃不上呢!” 席上的酒食虽是魏家带来的,但,在座的罗、周二人皆是从满屋金银、遍地绫罗的家里出来的,不愁吃穿,也不知寻常人家的疾苦。 二人听了他这番亦有所指的规劝嘲讽,脸上便有些羞赧。 罗循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都不吃不喝了么?” 蒯飞道:“则度莫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无论富贵贫穷,以道德传家,十代不止;而以富贵传家,三代而止。”顿了顿,又手指范泽,“吴县范氏自他族祖范文正公2立义庄、订了家规族训后,后辈子孙恪守先人规训,传至今日,他范家依旧是你吴县一大家族,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勤俭养德!” 罗循敬他是个比自己年长的前辈,并不与其争论,只笑着说了一句:“既如此,你与慧德哥哥便不要吃这席上的东西了,留给我们这些不知柴米油盐的人吃吧。” 范泽立时道:“你们论贫论富,攀扯上我便算了,怎么还不让我吃酒饮食了?” 蒯飞接过他的话,揶揄了一句:“则度是个大肚肠,又不挑食,魏家哥儿带来的这些酒水果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 罗循已是懒得再搭理他,自凑到魏子然耳边说:“常听大哥哥提起你,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哥儿切莫吝惜言语,多开尊口吧。” 魏子然因与这些人不相熟,不知各人是何性情,恐言语不周得罪了人,委婉道:“你们说柴米油盐,我不懂,怕闹了笑话。” 罗循因爱他的形貌风姿,一心想要撬开他的金口,便想要与他说说罗衡的事。 席间忽一阵骚动,他循声望去,却原来是那个不安分的蒯飞越席要与周礼换个座次。周礼虽是出身将门世家,但是个斯文人,温声劝说:“我们这是按长幼而坐的,不可乱了座次,你规矩些儿吧。” 蒯飞道:“哥哥行行好,我右手边这位小先生不是个好人,我拿这席上的酒食与他家雌老虎备下的酒食做了一番比较,他便笑话我是个没婆娘的!我讨不到婆娘,还不得怪你们这些人生得太好了!你们小白脸儿坐一块儿,让我与伯鸿兄凑一对儿吧。” 周礼觉着他是在无理取闹,还想再劝劝,范泽忽说了一句:“鹏举兄坐我右手边来吧,我这一圈皆是没有娶妻的。” 罗循忙接口道:“子敬哥哥也是没娶妻的,是不是也得坐过来?” 范泽瞅他一眼,笑了笑,说:“他与你大姊姊月底便要完婚了,不算他。” “算了吧,”蒯飞分明听出这几人是在拿他寻开心,歇了心思,恹恹坐了回去,“慧德你儿女双全,我还不如坐小先生身边呢。” 席间,众人又说笑了几句,说着说着便又说到了西南安氏叛乱的事上。 “则度,”范泽转眸望向未曾停嘴的罗循,蹙眉问,“有你家那大哥哥的消息了么?” 罗循用手绢揩了揩嘴,满不在乎地说:“没消息便是好消息。你们范家还是早早退了这门亲吧,再拖下去,你堂伯父家的姊姊怕是还没过门,便守了寡。” “有你这样咒自家哥哥的么?”蒯飞听不过去,又因与罗衡有过几年的同窗之谊,颇有些打抱不平地说,“我只当你家那个二哥哥是个阴险狠毒的人,你也是?” 罗循冷笑道:“别拿我跟罗律比,我与他又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是一样的心肠么?”说完,似又想起了什么,忽盯着周礼,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子敬哥哥要娶的我家大姊姊,与他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周礼心领神会,却也只是一言不发。 魏子然在一旁听这些人谈三两句修身养性的话,便会随意扯些家常,倒也觉着新鲜有趣。他一边听席间人的高谈阔论与家长里短,一边又与孔梨、魏子焘交头接耳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眼见天色渐暮,周礼、范泽、罗循、孔梨因离家较远,便相继离去了。 尚攸本欲在天黑之前赶回钱塘,无奈抵不过魏家两位哥儿的挽留,只得让蒯飞回了钱塘,给家中悬望的妻子捎给口信。 蒯飞神色微微有些异样,笑着说:“你婆娘是个狠角色,又与我结下了梁子,没有你亲笔信,她是不会信我的,怕还要找我麻烦。” 因身边没有纸笔,尚攸只得解了腰间的一条水红汗巾子,说:“你将这个作为信物,再传我口信,她便会信了。” 蒯飞从他手中接过这汗巾子,见这汗巾子一角还绣着这对夫妻俩的名字,心中只觉好笑:“俗不可耐!” 他袖了汗巾子,与众人告辞后,便匆匆下了山。 此时,暮色正浓,山上游人已稀,倦鸟归巢,一切又归于沉寂。 众人收拾了林中残局,见山中草木皆笼罩在霞光暮影里,忽又有了游玩的兴致。 山中有一处观景石台,登上此处,这衣锦城的河流草木、房屋街衢尽收眼底,甚至能听到街上晚归疾驰的辚辚车马声。 山风吹叶落,晚霞照城廓。 尚攸忽问了一句:“几位哥儿今日高兴么?” 众人面面相觑了半晌,皆是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巽峰,巽,在此指东南方。在风水学里,一座城镇巽处如果有峰主文笔,一般会建塔以发秀。 因这里涉及到风水里的“三吉六秀”即九星之砂法,还要结合《易经》里的卦法,说起来有点复杂,就不多说了。 注释2:范文正公,一般指范仲淹。 功臣山重阳会十人名字及表字如下(从长至幼): 肖基,字伯鸿 周礼,字子敬 蒯飞,字鹏举 尚攸,字攸之 范泽,字慧德 肖础,字仲元 罗循,字则度 魏子然,字心斋 孔梨,尚无字 魏子焘,尚无字 注:明后期,男子取字冠礼的规矩其实是很混乱的了,一般是15岁~20岁之前,就开始取字或行冠礼了,所以,这文里很多不到二十岁就有字了。另外,这种混乱也受到当时很多人的诟病。 第124章 第124章 【天启二年秋·清宁巷】 九月廿二日,清宁巷周家有喜事,魏书婷与林瑶华早几日便接到了周家姊妹送来的请帖,希望她二人赏脸前往钱塘喝一杯喜酒。 魏书婷从未亲临他人的喜宴,难得有好友相邀,她在禀过杨连枝后,便先一日往官塘会了林瑶华。 喜宴当天,两人早早便打扮停当,共乘一辆车马,在两家仆从的护送下,迆迆逦逦往钱塘而来。 这日秋阳杲杲,清宁巷每户人家门楣上皆披了红挂了彩,喜宴流水一般摆满了街巷,锣鼓喧天。 魏书婷与林瑶华的车马到时,那巷口已一溜儿地停了许多车马轿辇,她们的车马只能顺着那最后一乘车停住。 前来的客人,早有周家仆从在此候着接客,魏、林二人却是周丹葵亲自来迎的。她领着两人走了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从后门入了周家大宅,径直将人引进姊妹俩所住的院落里。 虽是女孩儿的院子,这里却丝毫没有女儿家的秀雅精致,反倒显出了几分森严冰冷。院中兰锜1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刀枪剑戟、披挂铠甲。若说是庭院,不若说是兵器营。 又因今日家中有喜事,人手不够,这院中的侍女都被拨了出去,周丹旐亦在前头帮忙,无瑕抽身来接待这两位应邀而来的好友。 因此,这院中并无一人,便更显得冷清了。 周丹葵见两人似有些震惊,恐她们被吓着了,忙安抚道:“平日里,我与姊姊会在这院中耍耍枪棒,算是强身健体了。妹妹们莫惊慌,这些兵器是来不及收起的,不是要威胁恐吓你们的。” 林瑶华一脸新奇地道:“我能摸摸么?” “摸自然是摸得的,只是要当心些!”周丹葵提醒道,“刀剑锋利无眼,恐会伤了妹妹的手,我引你们看一看。” 架上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刀有偃月刀、柳叶刀、三尖两刃刀;枪有火尖枪、双头枪、三棱投甲枪。剑戟斧钺密密排,钩叉鞭锏层层挂。锤来棍扫,挝飞棒迎。两手捻镋,单肩扛槊。李公拐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流星锤撩云穿雾似蛟过海。 周丹葵领着两人一一识认这些兵器,拗不过林瑶华的央求,便操起架上一把柳叶刀,扎衣裙、束裤脚,就于院中当着二人的面舞了一段。 那单刀在她手中掂转腾挪,似生了根般,紧随她身。刀在左手,可斩风斩雨;刀在右手,能切丝断发。 魏、林二人看她人如杨柳,刀似流星,不觉看得呆了。 魏书婷更是心生了几分向往。她所见过的周丹葵,总是娴静文雅的,却是头一回发现,原来女儿舞刀弄枪之时,竟是如此飒爽动人,一身英雄气概丝毫不输男儿。 舞了一回,周丹葵收住身形,面上细汗层层,微微红了脸说:“雕虫小技,在二位妹妹面前献丑了!” 林瑶华心中敬佩不已,拍手道:“姊姊忒谦虚了!姊姊有这般好武艺,已强似诸多男儿,今日大婚的周三哥哥定然也是武艺超群的英雄人物!” “不……”周丹葵将柳叶刀挂上兰锜,抬臂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说,“三哥哥不爱耍枪弄棒,是个斯斯文文的人。我家里这几个人,大哥哥二哥哥都不幸阵亡,现如今只有大姊姊的刀枪武艺是拿得出手的,我方才舞的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只好糊弄二位妹妹。” 她引二人入了闺房,房中摆设倒是女儿家的模样,但那床头亦悬了剑在墙上。 林瑶华不解,趁周丹葵转入屏风后换下那身汗湿的衣裳时,便隔着屏风问了一句:“姊姊床头悬这把剑做何用?辟邪么?” 屏风后的周丹葵扑哧一笑:“你这样说也说得过去。我其实是拿来防贼的。” 魏书婷奇道:“姊姊这里门户森严,还有贼人进来偷盗么?” “那贼不是盗贼,却是一个色胆包天的采花贼!”周丹葵微微拧了拧眉,苦恼叹了一声气,“说起来,这贼如今也算是半个家贼了!他今日应会随着送亲队伍来,我那时指给你们看,他若过来招惹你们,你们莫睬他。” 魏、林二人见她如此郑重其事的,心里也不由警惕了几分,连连点头。 因来的路上车马颠簸,两人的妆容不如出门前齐整。周丹葵重为两人理了妆、匀了粉,便将二人引出了庭院,与前来的一众女客见了面,安排她们坐在了家中来往甚密的堂表姊妹中。 许是有林瑶华这个活泼开朗的好友在身边,与周家这一众堂表姊妹相处,魏书婷的言行也慢慢放开了,吃吃喝喝地等着新郎迎新娘子进门。 钱塘往吴县迎亲,毕竟隔了山水,周家虽是昨日便去迎亲了,却是直至黄昏日落方才将人迎了进来,好在吉时未过。 唢呐鞭炮声远远就传进了巷子里,一众老少男女推推挤挤地奔出巷子去观看。在一片嘈杂声中,时而能听见一两声孩童跌倒哭泣咒骂的声音。 新郎官的高头大马领着新娘子的花轿入了清宁巷,便径直朝喜乐喧天的周家而来。 霎时间,人潮汹涌而至,拥着挤着花轿上了门,鸣锣喝道的人拦也拦不住。 魏书婷端然坐于女客席位中,透过布障往外瞅时,眼见得新娘子由喜娘扶着跨过了火盆,被人迎进了灯火辉煌的喜堂里,也便随林瑶华离席钻入人群里去看一对新人是如何拜堂的。 堂上傧相引着一对新人三拜礼后,新郎、新娘便被引进了新房,而院中的贺郎酒也于夜色中开了席。 夜里的这顿酒席,男客的席面设在了外头,而女客的席面则设在了内院。虽是严防死守,然而,在这样喜庆热闹的日子里,总会有疏忽懈怠的时候。 魏书婷因不识府中路径,由人引往溷所,再出来时,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只能沿着葳蕤灯火、凭着记忆慢慢寻过去。 她一心往人影稠密、人声喧闹处走,却不防闯入了男客的酒席间。 席上已走了好些人,留下的皆是青年子弟,在那儿一轮又一轮地猜拳饮酒,桌上已是醉倒了一片。 她的突然闯入,好似落在莽莽原野里的一团火,刹那间便形成了燎原之势,搅乱了这场酒席。 她想逃,身后却早已有人堵住了她的退路,带着满身的酒气,在她耳边呵气吐声,醉醺醺地问:“这是哪家的小妹妹,怎么就不知就里走到了这头?走,随我去席间吃杯酒!” 魏书婷慌乱害怕得浑身发抖,躲开他的气息。这人的气息却紧随其后,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手腕,生拉硬拽地将她拽向那饮酒谈笑的酒席间。 那手掌肥厚滚烫,肥似肉,烫似火,紧紧粘着她、缠着她,令她厌恶至极。她挣不脱,只能张嘴去咬。 那人吃痛,立时松了手,微怔片刻,低骂了一声,忽发了狠似的追了几步,扯住她衣领,一路将她拖至席间,将人摁坐在长凳上。 身边,早有人擒了一盏酒过来,笑睨着魏书婷,与那人调笑:“这姐儿面生得很,是谁家的?” 那人道:“甭管是谁家的,会倒酒伺候人便行!” 这儿的席面已散得剩不下几人,剩下的不是醉了,便是这些谈笑欢歌的浮浪子弟。那往来斟茶倒酒的周家仆从似已对此见怪不怪,送来酒,也便偷着空子自个儿吃酒去了。 魏书婷被这三两浮浪子弟强留在此,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那人命她倒酒,她装聋作哑;问她姓名,她亦一声不吭。 那人也不恼,捏着她下巴强灌了她一杯又一杯酒,终是惹出了她的一句话。 “这里是周家,你们怎能如此对待周家请来的客人?” “你以为周家是多么清白的人家不成?这明灯暗火处,不知有多少男女趁着这样的好时机勾搭成奸了!”这人一手摩挲着她的耳珠子,鼻尖在她颈项间轻嗅流连,“你我有缘,既然在这喜宴上相逢了,不妨也做一回露水夫妻。你若依我,我便会疼你;若不依我时,休怪我不知怜香惜玉了!” 魏书婷浑身战栗不已。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经历这等可怕之事,欲向席间尚清醒的几人求救,这些人却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管自自在在吃酒游戏。 如今,她只能慢慢与这人耗着,盼着那头的林瑶华能早些察觉到她并未回去,好来寻她。 她强稳住心神,身子微微向旁移了移,缓了神色,低声说:“我是好人家的女儿,哥儿应也是正经人家的哥儿,怎能说出这样糟践人的话来?你若有心,就不应贪一时之快,只与我做露水夫妻,长长久久不是更好么?” 这人心中一惊,凝眸细细打量着她,似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撞见的这姐儿姿容一绝,就这样端端正正坐着,也自有一段风流气韵。 然,他却是笑着说:“我这人不图长长久久,只图一时快活。” 他斟下一杯酒,冷着眉眼递到魏书婷嘴边,语气不再温和耐心:“饮下这杯酒,便得依我!你也甭想与我耍花招!这些时候也没人来寻你,你怕是单身来的吧?” 他这话也令魏书婷心中生了疑,不知林瑶华为何迟迟不来寻她。转念一想,那姐儿向来是个贪酒爱热闹的,这会子怕已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吧。 魏书婷似认命了般,忍着屈辱慢慢饮尽他手中的那杯酒,目光深深地盯着他,问了一句:“哥儿是谁家儿郎?” 这人笑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罗衡便是!” 魏书婷心中一震,攒眉细细打量着他,疑惑道:“吴县罗家的罗衡罗子意?” “你听说过我?” 魏书婷忽地就笑了。她原有几分怕他,可在知晓这人只敢借着他人的名号行此下作之事时,便知这人不过是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罢了。 “你不是他,”她说,“也永不可能代替他。” 恰逢此时,周丹旐急急急忙忙寻了过来,一见这粉面肥胖男子扯着魏书婷不放,登时怒气填胸。 她大步向前,在那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便一手按住他肩头,在他脑后笑吟吟地道:“罗律,你人肥胆也肥呀!在我家,你也不安分,敢纠缠调戏我请来的客人?你家三哥儿方才入后院纠缠我妹妹,被吊在树上挂了半个时辰呢。你要不要也尝尝被吊树梢的滋味?” 罗律知晓她身上有些武艺,又因在她手上吃过教训,此时并不敢放肆,讪讪笑道:“姐儿误会了,我没有纠缠调戏你请来的这位客人,是她迷失了路,走到这儿来的。你既然寻过来了,便将她带走吧。” “还敢在我面前弄口弄舌?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也不知收敛!” 她一手牵过魏书婷,一爪抓起罗律,力气大得让这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哥儿毫无反手之力。那席间几人欲上前劝劝,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内院的酒席早已散了,周丹旐径直将人推入自己的院中,先让魏书婷回屋歇着,又命侍女于墙根处依着罗律的身量长短挖出个深坑来。 见状,罗律惶恐不安地问:“你要做什么?” 周丹旐笑道:“天冷,怕你夜里冻着,便不吊你在树上了,在坑里蹲一夜吧。”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怎敢……”罗律慌了神,“我是你上头哥哥的亲舅子,你在他新婚之夜坑害他舅子,良心上过得去么?” 周丹旐满不在乎地道:“是他舅子又不是我舅子,我管你作甚?” 这一番挖坑埋人,颇费了她一番工夫。她大力将这人肥胖的身子掼进坑里,只露出一截脑袋在外头,还特意吩咐侍女夜里好好照看,不要渴着了这位舅子,多喂些水他喝。 罗律恨得牙痒痒,在她身后不停地咒骂。她倒并不在意他如何谩骂自己,只是这院中今夜留了两位友人,她恐这些话污了她们的耳,便又让侍女拿团布塞住了他的嘴。 回了闺房,林瑶华已醒了酒,那一屋三人也早已将院中的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周丹葵已是见怪不怪,魏、林二人似有些后怕,一时不知这人究竟是不是平日里温善可亲的周家大姊姊。 周丹旐安抚道:“二位妹妹莫惊慌害怕,我们是朋友,对你们,我永远不会这样粗鲁的。这厮调戏婷妹妹,我若不给些教训,他不会知道厉害的!” 魏书婷明了她的一片用心,感激道:“多谢姊姊替我出了这口气。” 周丹旐毫不在意地笑道:“妹妹莫跟我客气。你与瑶妹妹皆是天生丽质的人,保不齐日后还会遇到这样糟心的事。但男女力量悬殊,女孩儿容易吃亏,我教你们几招防身术,简单易学,日后若再遇上这种不要脸的登徒子,你们可与其斗智斗勇! “男人第一重要的是他的命根子,但这也是他们最脆弱的地方,抓着机会,抬腿蹬踢,可一击制胜;其次是眼睛和咽喉,这两处也是下手的好地方,但要把握好距离,看准时机;再一个,若双手还有伸展腾挪的余地,可肘击他们两侧的太阳穴;若是他们欲强行亲吻,可咬他们的舌尖、鼻尖,但下嘴要狠,趁他们负痛失神的那一刻,连续攻击他们的要害之处……” 她说着,又拉着周丹葵将方才所说的亲身演示了一遍。 魏书婷却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只怕那时候吓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周丹旐心想也是,笑了笑,说:“所以,日后若是真遇上了,不要怕。即便什么也做不了,事后若是舍得下脸,是可以报官的。” 魏书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因遇了这场糟心事,直至深更半夜方才渐渐入睡。 天色微明,周丹旐便起身出屋来看院中的罗律。她拔了他口中的布团,见他唇白声嘶双颊烫,眉挂寒露发染霜,全然不似个人样,心中暗叹这哥儿身子忒弱,便亲自动手将人给放出了深坑。 罗律迷迷糊糊的,见了她,纵使满肚子的怒气、怨气,却没有力气发泄。 周丹旐命侍女去客院知会罗家三哥儿前来,又灌了他两碗温水,拿被子替他捂着,方才让他身上渐渐有了些热气。 罗循听了召唤,因想着能见着他心心念念的姐儿,本是欢欢喜喜而来,不想人没见着,却被周丹旐要求将那半死不活的肥胖哥哥拖回去,他心里老大不情愿。 周丹旐却不由他,帮着将人扛到他肩背上,笑着说:“他着风发热了,权且在我家调养几日。你们一家兄弟,就劳你照看一二了。” 听及,罗循欢喜也厌恶。喜的是,能在此多盘桓几日;厌的是,需要亲身照料这令他讨厌的哥哥。 他权衡一番,似没有推脱的余地,只能应下,艰难地将人背回了客院。 魏、林二人起身盥洗时,院中的土早已填平,周丹旐甚至已在院中耍过一回剑了。 周家姊妹在院中款待两位好友用了饭,便亲自将人送出巷子口。魏家车马前,魏子然早已领了魏、林两家仆从在此等候。四位好友不舍分离,又彼此拉着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方才分手作别。 自然,罗家二哥儿被家中姐儿深夜填埋土坑的事,不消片刻的工夫,便已传得周家上下人尽皆知。 周家父母知晓女儿的行事为人,也听说过罗律往日里的行径,不欲责怪。但既然与罗家结了亲,人家女儿还未回门,便闹出这种事,他也不好偏心,只得将女儿叫到跟前训斥了一番,命她给人家赔罪;又叮嘱儿子去病人床前好好慰问,消了那哥儿心中的怨气;一箩筐的好话也没当着新儿媳的面少说。 饭后,周礼领着新婚妻子亲来病人床前问候,又替自家妹妹赔了罪。 罗律并不领情,但惧怕周丹旐的手段,这时候也不敢耍横,只哼哼唧唧地要同自己亲姊姊说说话。 周礼自然依着他,留这对姊弟单独说话。 确认屋内再无旁人,罗律方才恨恨地道:“此仇不报非君子!姊姊得替我出这口恶气!” 罗芮目无波澜地笑了笑,说:“你一个大男人都斗不过她,我一个弱女子怎斗得过?” 罗律道:“姊姊莫拿这些话搪塞我。我知你有的是心机手段,那恶女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一身武艺,论智慧心机,哪能与姊姊比?你现今是她嫂子,嫂为尊,她得敬着你!你大可寻个由头替我好好惩治惩治这恶女!” 罗芮垂眸冷笑,口里却应着:“你安心养病,我自有计较。” 罗律只当她是应下了,忽又想到昨夜席间的那个姐儿,心想自己遭遇的这场祸事全是因她而起。虽不能寻周丹旐出口恶气,但却不能让她安生。 他心里已有了盘算,便问床边的罗芮:“姊姊知晓周家那姊妹昨日请来的是谁家姐儿么?” 罗芮目光一沉,已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低声警告道:“你莫打那姐儿的主意!” “姊姊认识她?”罗律笑道,“你不说也无妨,我心里已猜着了,不过是想找姊姊求证求证。她认得罗子意,你又这般维护她,她又说自己是好人家的姐儿,这好人家怕不是临安魏家吧?” 顿了顿,他忽望着罗芮笑了,笑得诡秘阴森:“罗子意躲起来了,我毁不了他,但要毁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却是易如反掌。” “我警告你,”罗芮道,“你不准打她主意!”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兰锜(qi),古代放兵器的木架子。兰通“阑”,为兵架;锜为弩架。 第125章 第125章 【天启二年冬·丛桂坊】 朔风起处,冷雨飘摇,雪霰倾砸。 雨雪天气,六街三市行人寥寥,商铺店肆门庭冷落。然,即便再天寒地冻的天气,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们,依旧冒着风雪在河上行船、于街市挑担;也有平日里游手好闲酷爱闲逛的懒人闲汉不畏风霜,与人酒楼中饮酒作歌、茶楼里饮茶闲谈。 何桓自去岁随人出外跑了一趟,赚了一笔横财,回了临安,便在城中丛桂坊里置了房娶了妻。 妻子是他从外地带回来的,本是某户人家里养的家妓,被何桓言语打动,随他私奔到了此地。这妻子颇有姿色,又极有情趣,何桓爱之不尽,每日里都似蜜里调油一般,笼络得何桓再也无心去会从前的相好了。 夫妻俩恩恩爱爱了一年有余,何桓日益发现这女人善妒好醋,他只是与家中请来的女婢调笑一两句话,便能惹得她醋性大发。为此,这家中不知遣了多少女婢,到如今,家里女仆也只有一个粗蠢笨拙的老嬷嬷供使唤。 于何桓而言,日久不会情深,只会生厌。只一年时间,他便对妻子冷了心肠,重又开始在外流连,只是不敢将外头的女人领回家中,另在小东门外赁了屋子安置那些女人。 偏这人是个短情冷心的,腻了厌了便弃之不顾,那些女子皆是无钱无势的,有苦也无处去说,只能自认倒霉。 这几日,何桓日日歇在小东门外的赁屋里,又逢雨雪天气,他也懒待出门。偏巧今日有买卖上门,他只得扎挣地起了床,与藏于此处的美娇娘腻腻歪歪了许久,方才收拾着出了门。 出了门,那前来报信的闲汉便主动为他撑了伞,径直将人引到丛桂坊内的一间酒楼里。 楼有两层,楼上有雅座,那前来做买卖的早已等在了楼上左一间的阁子里,阁子内炭火烧得滋滋响。 屋外寒风朔雪,冷飕飕;室内暖炉热炭,暖融融。 何桓看到临窗而坐的罗律时,愣神了好一会儿,方才笑容满面地走了过去,坐下寒暄道:“久不见罗二哥儿的面,今日这样的天气,哥儿又是打哪儿来的?” 罗律笑了笑,吩咐酒保上酒菜,而后才回了一句:“正是有一桩轻松的好买卖要与何二爷做,特特从吴县过来的。” “什么买卖?”何桓道,“小买卖我可不做!” 罗律道:“何二爷胃口大了,不是大买卖,我也不敢来找你。” 酒保送来酒菜,他主动烫酒,先敬了一杯酒,方道:“我们边吃边谈,二爷若看得上这桩买卖,我这里先有五十两银子酬谢!”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大锭银子放在了何桓手边。 何桓也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知晓这哥儿其实是个吝啬鬼,事尚未办成便酬谢银子,这桩买卖应不是好做的。 他出过门,见过了世面,再不会如从前那般,为些微蝇头小利便舍了自己的面子。 他笑着将银子推回去,并不胡乱应下:“哥儿不妨先说说是怎样的买卖,我还得掂量掂量做得做不得。” 明人不说暗话,罗律也知这人的性子,敞开天窗说话:“还是同从前一样的买卖,替我放个风声。” 何桓眼波微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听说令兄已失了踪迹,哥儿总不会还要陷害他。这回是要陷害谁?” 罗律唇角微扬,目光阴沉沉的,笑道:“你们临安魏家的婷姐儿。” 他倾身在何桓耳边嘀嘀咕咕了许久,正色问:“何二爷敢不敢揽下这桩买卖?” 阁子里窗扉紧闭,雨雪打在窗上,噼噼啪啪响着,似要砸破窗子闯进来大展神威。 何桓的心狠狠震动了一下,内心在快速权衡着这桩买卖做不做得。 上回,他与这哥儿各怀心思地在城中散布了魏子然与罗衡的谣言,若非他兄长有所察觉,暗中替他遮掩了,魏家应不会善罢甘休。 这回,他依旧不能保证能将这事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却能肯定,兄长断然不会再替他遮掩周全。 但他又觉这是与魏家结亲的大好时机。若那姐儿的名声清白毁了,怕是难觅一门好亲事,而魏家定然也不愿委屈女儿下嫁。这时候,他那兄长再替儿子上门求娶这姐儿,魏家不但不会拒绝,反倒会感恩戴德。 权衡良久,何桓终是下定了决心,但却不愿吃亏,与对面那人商量着:“魏家与杭州官府来往颇深,要破流言谣传不费吹灰之力。哥儿既要毁掉那姐儿,恰逢他家当家的男人不在,不若趁这样的好时机将声势造得大一些。” 罗律目光一亮,笑问:“如何造势?” 何桓道:“流言似窗外这风一般,看似猛烈,实则易散。而街巷间每日都有新闻,时日久了,自会烟消云散。哥儿若肯多下些本钱,在散布这些流言之际,不若找个坊间写话本子的,照着那姐儿的相貌描形仿影,写个风流香艳的话本子出来;若再能找个说书的街头巷尾地传说,戏园子里搬演搬演,不怕人们记不住,也不怕毁不了那姐儿。” 听及,罗律喜不自禁,不住地夸口:“妙!太妙了!何二爷这主意真是妙极了!” 何桓又道:“只是这事得做得隐蔽些,写话本子的也得是个缺钱使的生人。” 罗律一时犯了难,目光炯炯地盯着气定神闲的何桓:“何二爷既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必定是能找到这样人的。” 何桓并不藏着掖着,点头道:“我这里确有这样的人,但若哥儿肯依着我,这事保管替你做成;若不肯依着我,那哥儿就得另找他人了。” “这有何难?”罗律爽快应承,“要钱我出,要人我也出。” 何桓道:“这事无需劳动哥儿那头的人,只是要些钱财,毕竟人家不会替你白写的。再一个,印书的钱也须哥儿来出,但卖书的钱,哥儿却不能得一分一毫。哥儿可能依着我么?” 罗律不由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这既然是个回本生意,有利就该五五均分。何二爷胃口忒大了,是想独吞这笔钱,让我血本无归么?” 何桓鄙视这人的浅见短识,面上却依旧一团和气,笑着说:“哥儿果真不是个生意人。俗话说‘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舍不下老婆逮不住流氓’,哥儿要做生意,不肯舍些本钱,如何做成大买卖? “再说,我替你兜揽的这门子买卖可是担了天大的风险,一旦事发,魏家必定要发难。哥儿身后有罗家,魏家不敢为难。我就没那样幸运了,上靠不着天,下立不着地,魏家追究起来,必定第一个拿我开刀。我如今是有妻室的人了,若真出了事,得替她留一笔钱,方不负与她结发的恩情。” 他喝了一口热酒,目光诚挚地看向罗律,假惺惺劝道:“魏家那姐儿是个好姐儿,哥儿何苦要煞费苦心地毁了她呢?你们罗家又是清白贞廉人家,若知晓哥儿背地里做下的这些事,恐会失了家中父母的欢心。这事,哥儿实在不便沾染,还请慎重!” 罗律冷笑道:“若何二爷真能替我做成此事,要我依你又有何难?但若不成,你得再倍赔我本钱!” “成!”何桓心中一喜,遂笑道,“只要哥儿肯出钱,这事迟早替你做成。那时,哥儿只需听城中街巷风声,便知此事成与不成。” 买卖谈妥,双方又闲谈了片刻,罗律便先行离开了。 魏显昭的船于寒冬腊月里方才抵达钱塘,船上满载着当地的土仪特产,试种的土豆也装了一筐筐。 杭州将将下过一场大雪,城中积雪未消,道路街巷尚来不及清理,大道小路皆是污雪泥浆,搬挪拉运货物十分不便。 众人将船上米粮搬至涌金门外的废园里,天色已暗,魏显昭也便不进城拜访府中官老爷,只遣人送了信,信中备说了试种番邦粮食的成效。 在船上走走停停了一两月,众人皆已疲乏,只想早些回家歇一觉。家在钱塘、仁和的,魏显昭赏了钱,让他们自行回家与家人团聚;家在临安的,他便另换乘了一艘小船,带上装载着土仪的船只,由钱塘江转道运河,摇摇晃晃往苕溪荡去。 途中,一众人又下了许多,待船在临安的长桥渡口靠岸时,除了常随魏显昭身边的明灯,一船人便只剩城中几处铺子里的五六个伙计了。 此时已是半夜,城门早已关闭,魏显昭只得与众人在船上将就了半夜。 次日,城楼钟鼓方响、城门将开,魏显昭便遣明灯先回家去报个信。 早间,街上灯火稀微,偶有趁早进城的商贩从身旁经过,早食摊子也零零星星地摆了几家。 明灯是空腹进的城,入了丛桂坊时,见街边有一处卖豆花的熟人摊子,便过去与那年轻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 他走了大半年,日日不是在田间劳作,便是在海上风吹日晒,整张脸被晒得黝黑发亮,皮肤不如从前那样白净细嫩;又因在船上漂泊了这些时日,形容狼狈又憔悴,声音如石子在沙堆里磨出来的一样,与从前大不同。 那老板娘未能认出他,用招呼平常客人的笑脸语气询问他:“客人请坐,要小碗花儿,还是大碗花儿?” 明灯因要赶路,也没留意她的态度不如往日的殷勤,只道:“我不坐,也不要大碗小碗,是要在路上喝的,给我用你家的大吸杯1满满装上一杯,我回头还你。” 那老板娘这时方才仔细打量着他,细看了半晌,方才认出了他。 “你小子一走就大半年,几时回来的?”老板娘一面配料,一面同他说话。 明灯道:“我昨夜回来的,因太晚了,就在船上捱了半夜,这会子将将进城呢!姊姊快些儿,我还得赶回去报信呢!” 这老板娘忽抬头紧盯着他,讶然道:“你们将将回来呀!你家老爷回了么?” “我就是替我们老爷回去报信的!”明灯急道,“姊姊要叙旧,日后有的是时间,快些替我做了这份豆花儿!” 老板娘却是叹息一声,帮他将豆花装入一只白瓷深颈白鹅样的吸杯里,终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家那大姐儿啊,身上沾染了些不干不净的事,你回去了小心些说话。”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吸杯,也称碧筒杯。可见徐珂·《清稗类钞》:“吸杯,做莲蓬、莲叶交互相连状,别有莲茎,茎之中有孔,可吸饮。” 注:浙江一带传统的豆花(豆腐脑)一般是咸的。 第126章 第126章 【天启二年冬·阖家聚】 早间,码头上已是人头攒攒,揽客的、拉货的船只来来往往,打破了沉寂了一夜的水面。 魏显昭与伙计们在船上随意煮了些粥填肚子,渡口将将放缆的船只上,有船客认出了这位形容憔悴的魏家老爷,隔船打了声招呼:“那船上的可是魏家老爷么?” 魏显昭正在冷风里喝着粥,闻声望过去时,立时认出了那人。见那人手边还牵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子,他便丢了碗,起身走到船头,堆上满脸的笑,问了一句:“宣先生带着令郎要往哪里去?” 原来这人正是魏家当年请进家里的西席先生宣韦德。这先生见魏显昭来问,便答道:“我有位昔日读书时的好友,去年在扬州扎根落了脚,前阵子来信请我去他家里坐馆,我嫌路太远,一直没敢应下来。不想这人竟亲自来了钱塘,邀我见面谈一谈,今日正是要往钱塘去会他。”又有些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老爷今日才来家?” 魏显昭点头说是,见那父子俩所乘的船要离岸,忙请那艄公迟些儿开船,又命船上伙计包了些土仪送了那船上的父子俩,笑说:“本应当差人送去先生家里的,既然碰巧遇上了,就在这里送了吧。里头有酒,您会朋友时,正好用得上!坐船辛苦,里头还有一些糖糕之类的小零嘴儿,可让孩子吃着打发打发时间。” “这怎么使得!”宣韦德忙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你就收下!”魏显昭道,“先生也是教过犬子的启蒙恩师,劳苦功高!这一趟,先生若不去扬州,不若还来我家坐馆,我家里还有三两个不肖子得您来好好管教呢!” 宣韦德唯唯,只得受了,又让身边的小儿谢过这位老爷的好心馈赠。 那孩子并不扭捏怕生,朝魏显昭恭恭敬敬叉手行了一礼:“多谢魏老爷!” 魏显昭点头致意,因那船要开了,也不欲耽搁了父子俩的行程,只切切叮嘱着:“我这里也要请先生来家坐馆,先生甭管去不去扬州,回来后,千万往家里送个信!” 宣韦德连连点头应声,船离岸之后,方才与其挥手作别。 一顿饭的工夫,魏子然便带着清泉与一众车马人夫来渡口接船拉货。 父子俩久未见面,竟是相顾无言。魏显昭见这儿子这一年里似又长高了一些,只是浑身始终不见多长一两肉,心中不胜唏嘘。 而魏子然本因家里遇了糟心事而心情低落,一早强打起精神来渡口接人,见了父亲这不修边幅、容貌不整的情形,心中更是郁郁。但因母亲的嘱咐犹在耳旁,他也不敢露出丝毫异常,在父亲问起家中这一年里的大事小情时,他一一细说,只不说近一月来遭遇的事。 魏显昭也并未起疑心,一心想着要回家与家人团聚,卸货装车后,便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 街巷里,多是识得魏家老爷面目的人。往常,这些人在街上碰上了他,皆会殷勤地上前招呼攀谈;今日,遇上的几人,虽也有上前亲热招呼的,但那神情态度却是隐晦的、耐人寻味的。 魏显昭虽不解,但也未放在心上。 家中,杨连枝早已命人预备下了接风宴席,口风也把得甚严。 她不欲在魏显昭将将归家的时候,便因那件事惹得他大动肝火,只想着待他好好休整了几日,精神养得好了,再慢慢同他说起那事。 魏显昭回了家,并不往他处去,径直回了净荷堂,进了院子便说要见一见小姐儿。那姐儿因天气寒冷,这会子还在被窝里睡得香呢。 杨连枝见他形貌不洁,怕他吓着了孩子,劝他先去洗洗身子,他却压根不听,迫不及待地奔进了暖融融的西厢房里。 他进屋的动静虽不大,身上冷气却又浓又重,只是这么往床前一蹲,那睡梦中的姐儿便觉周身似被一团冷气笼住了,昏昏沉沉地睁开了双眼。 她本不怕生,迷迷糊糊中见了床头这张陌生粗糙、满脸风霜胡茬的脸,恍然见了鬼怪一般,吓得眉头紧皱、双颊乱颤。 见这人还要伸手来摸她,她更是吓得一骨碌从被窝里翻身爬起,见母亲正从外赶了进来,她张嘴便哭,一只手指着略显尴尬的魏显昭,哭着对杨连枝说:“麻……麻胡胡1……” 杨连枝见魏显昭这副模样果真将孩子吓哭了,忙上前将她抱进被子里,柔声哄了几句,又催着坐着一动不动的魏显昭:“去洗洗,收拾干净了再来见孩子吧。你走了大半年了,孩子又小,早不认得你了。” 魏显昭见魏书嫀仍是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只得叹着气出去了。杨连枝忙叫来玉竹,吩咐她去服侍老爷盥洗歇觉。 许是这一路是从风霜雨雪里来的,魏显昭泡着澡时,便在水里睡着了。玉竹进来唤醒他,伺候他穿了衣裳,便道:“暖阁的被褥枕衾已铺好,帐子里也熏了香,老爷先歇歇。夫人已在迎风阁内预备下了夜宴,老爷好好歇这一觉,夜里再见见家人孩子们。” 魏显昭神色倦倦地点头,临睡前,又不忘交代道:“与夫人说一声,船上载来的货,有些是铺子里的生计,那些货不用她理会。只让她将一些土仪好好点一点,给各院里都送一些;外头的亲友,也仔细分一分,差人往各家各户送去。” 玉竹点头应了一声,守着他睡着,方才出屋寻着杨连枝,将魏显昭交代的话与主母说了。 魏显昭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至天黑也不见醒来。杨连枝本欲让玉竹进屋去叫,魏书嫀的腿脚却比谁个都快,早已衔着一枚泥叫叫,吹着哨儿进了暖阁。 暖阁内,魏显昭早已被她的哨子声吵醒,已起身更了衣裳,正在榻前系腰带呢。 陡然见一团小小身影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见了他,不再哭喊,他便于榻边坐下,招手道:“来,到爹这儿来。” 因他已是清洗剃须过的,魏书嫀这时也并不怕他,似因血脉相通的缘故,径直扑到他怀里,仰着脑袋咯咯笑着。 魏显昭抱她在腿上坐着,细瞧了瞧她眉眼口鼻,又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好似看到了幼时的魏书婷,心瞬间被软化了,笑着说:“我是你爹,你再好好认认。” 杨连枝入内催了一声:“迎风阁已摆了饭,大伙儿都过去了,别让孩子们等太久。” 听言,魏显昭也不耽误,顺势将魏书嫀圆滚滚的身子抱起,随同着杨连枝一道去了迎风阁。 魏显昭是常年在外跑的人,时日久的,甚至会在外逗留两三年,这一趟出门不满一年,在见到满屋子妻妾儿女的脸时,他却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妻妾的面貌并无多大变化,反倒是孩子们皆长了个头,有的胖了,有的瘦了,声音样貌似乎也变了。 被儿女围坐着,他觉着,人生一大幸事,莫过于此。 席间,他正一个个拉着问话,问到一半时,陡然发现一众儿女里,除了常年养在乡下的魏子熙不在身边,魏书婷亦不在。 “婷姐儿呢?”他问。 杨连枝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心中虽有些没底气,神态语气却并不慌张,笑着说:“她被林家那姐儿接过去了,家里还未送信给她,她尚不知你回来了呢!” 魏显昭本是信了,可见席间的气氛忽变得沉闷奇怪,又不由生出了几分疑心。再细思自回了临安,在城内城外遇上的那些人的言语神态,愈发觉得可疑。 “家里是不是出事了?”魏显昭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杨连枝脸上,心平气和地问,“婷儿究竟去哪儿了?” 杨连枝仍是笑着说:“你怎么就这样多心呢?婷儿就在林家,你想见她,明日我派人接她回来便是。” 魏显昭心底存了疑,并不信她这欲盖弥彰的话,目光一下子抓住了人群里的魏子然,叫一声:“子然,你妹妹呢?” 魏子然被这一声叫叫得心口一震,望一眼杨连枝,见她在朝自己使眼色,便垂了目光,低低回道:“在林家……” “你不要拿这套说辞糊弄你老子!” 他一动怒,声气态度并不好,吓得一屋子的哥儿、姐儿噤若寒蝉;那原本紧偎在他身边的魏书嫀更是吓得心肝儿乱颤,转身寻到杨连枝,便扑到她怀里,害怕得嘤嘤而泣。 杨连枝更是无奈,想他回来这一日,便将这小姐儿吓哭了两回,埋怨道:“你要追根究由就追根究由,不要当着孩子们的面动怒,看把一屋子孩子吓的!” 安抚好了魏书嫀,她将人交到玉竹手中,让薛氏与卢氏带着孩子们好好吃完这顿饭,便对魏显昭说:“你要知道婷儿的下落踪迹,回屋里去说。”又看向魏子然,“你也来。” 回净荷堂的途中,杨连枝便让魏子然先去他自个儿的院子里,取来那本名为《鬼女寻夫》的话本子。 魏子然不敢耽搁,取了锁于书箧里的话本,便急急往净荷堂内而来。 话本包了一层书皮,杨连枝让他将书皮拆去,直直递到魏显昭眼前。 魏显昭尚未接在手里,但看那封皮上明明白白画着一幅闺阁里的春画,那张经过风吹日晒的黑瘦面皮顿时气涨得赤如炭火,目光冰一样地刺着魏子然,冷冷道:“你竟在偷偷看这些玩意?” 魏子然脸一红,垂头道:“父亲先看看。” 魏显昭正待发怒,杨连枝在一旁温声劝道:“你先看看,看了再与你说婷儿的事。” 魏显昭见她神情肃穆,知晓这不堪入目的话本子不同寻常,只得从魏子然手中将那话本子接了过来。话本内里也有这样的春画,甚而比封皮上的更大胆露骨。 当着妻儿的面看这样的话本,魏显昭只觉羞耻难堪,不愿看。杨连枝坚持要他看,他拗不过,只好粗略扫了一遍。细思整个故事时,仿佛有似曾相识之感。他再翻到故事开头,目光落在故事最开始的那几行字上时,细细品咂,慢慢就明白了过来。那书上说: 鬼女无名,不知何许人也?生前因爱而不得,死后顿生淫心,欲寻人间一男子,与之结为人鬼夫妻。历经八千载,洞房八千回,亡夫八千人,遂成天上地下第一大淫鬼,无日不媾,无日不淫。此篇正是要说一说这天上地下第一大淫鬼同她那第八千零一个丈夫的淫-乱之事。 话说这第八千零一个丈夫本是天上一颗文曲星,因触犯天条而被贬凡尘,托生于江南诗书礼乐之家。三岁能诵,五岁能诗,七岁能文,长至一十八岁,从师修道,遂弃了书本学问,取道号为“金鳞子”,潜入深山专研“性命双修”。无奈道心不坚,受鬼女诱惑,堕入邪道淫道。 本书故事就是从那鬼女化作美妇人,初次引诱这文曲星开始说起。 整篇故事虽未指名道姓,可书里捕风捉影杜撰的那些事,分明是有迹可循的。 什么“金鳞池初会道心迷”“文曲星梦中会鬼女”“柳洲亭赠香酬恩情”“月下私会定终身”……书中男女回回相会,无一不是在行那淫-乱之事。 而书中这对男女的形貌举止,分明是照着罗衡与魏书婷来描形的。 魏显昭肚内的火蹭蹭往上蹿,直蹿至了双目里,那深凹幽黑的眼眸深处,似燃起了两团烈火,让人不敢直视。 他将那话本狠狠摔到桌上,火一样的目光紧盯着魏子然,厉声问:“这书是哪里来的?又是谁写的?” 魏子然似有些承受不住他这样的怒火,稳了稳心神,方才回道:“一个月前,街巷里忽开始兜售这话本子,价钱很低,十文钱便能买一本,孩儿当时只是听人提起过这本书,却没怎么在意。没几日,街坊里便开始传出话来,说长桥魏家的婷姐儿是活了八千年的女鬼变的,要在这世间寻她的第八千零二位丈夫。孩儿当时不知这谣言从何而起,偶然听到西南肆有一处说书的,说的便是这书里的故事,孩儿便买了一本回来看了。 “看完之后,方才发现书中的那对男女形貌,分明是照着罗年兄与妹妹的样子来写的,书里很多事,虽说有行迹可寻,却都是故意歪曲捏造的。而那活了八千年的女鬼,隐含的便是个‘魏’字,这书就是冲着妹妹来的。 “但外人如何能知晓妹妹与年兄之间的那些事?定是这二人身边伺候的有谁出卖了主子。孩儿依着这条线索,后来便查到了妹妹院里的那个琴香身上,是她与那写书的暗中通了消息,将两人的事事无巨细地向那人说了。可等孩儿去找那写书人时,这人早已逃到他处去了,至今也不知踪迹。” 这时候,魏显昭已想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冷笑着说:“那写书的不过是替人在写书,若这人还敢留在临安,你这样顺藤摸瓜也能找出那背后之人。很显然,那人不是自己情愿走的,是被人强送走的,就是为了不让我们从他身上找到蛛丝马迹。” 顿了顿,他又道:“你将我不在的这大半年里,婷姐儿出过几次门,又会过哪些人,结交了些什么朋友,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清楚!要寻根究底,还得从这些人这些事上追究,恐她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 “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劳心劳神?”杨连枝忽道,“依我看,不是婷儿得罪了什么人,是那罗家的衡哥儿得罪了什么人。现今,那衡哥儿失了踪迹,他们奈何不了他,那就只能拿婷儿出气了。老爷试想想当年子然被人恶意谣传的那事儿,便知这回的背后之人,其实还是当年的人。” 魏显昭道:“你这是胡猜乱道,无凭无据,人家会承认?” 杨连枝道:“有些时候,女人的这些猜测,比你们有理有据推断出来的结果要确实可靠。”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麻胡胡,即麻胡,传说中的坏人,民间常用来吓唬啼哭中的小孩。出自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下.非麻胡》,原文如下: 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互相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也称为“麻虎子”“马虎子”。 我小时候也被大人拿这个吓唬过,我们那儿的方言叫“麻老胡子”,方言里“老”读“捞”的音。2333333 第127章 第127章 【天启二年冬·竹子坡】 官塘林家与何家只隔了一座小山坡,因山坡上遍植修竹,坡叫竹子坡,林唤竹子林。 这片竹林是林家的产业,每年春日里挖出的嫩笋也能堆满林家半个粮仓,是家中三大进项之一。至于另两大进项,则是家禽场与鱼塘;也有菜蔬瓜果、木材药材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进项。 魏书婷为躲城中流言,借住林家的这些时日,日日随这庄院主人与庄客撒网捕鱼、放鸭赶鸡、挖笋修竹……虽夜里常会肩酸背疼,心里却着实喜欢这样的乡下生活,早已将城中流言抛诸脑后了。 这段时日,竹子坡常有两只通身雪白的兔子在此溜达,魏书婷颇想抓一只来自己养着。林瑶华却认得那两只兔子,说:“那兔子是有主人的,就是山坡后何县丞家的那个哥儿养的。他很小气的,我要借他一只抱来耍两日,他也不肯舍,却在我家竹林里有新笋出来的时候,他就放它们出来偷咬我家的笋!哼,终有一日,我要将他的这两只小畜生抓到锅里炖了!” 魏书婷见她气哼哼的,遂笑道:“他不肯借你耍两日,那是他吝啬。你若因此炖了他的那两只兔子,那就是你不对了。他爹是当官的,告你个偷杀生灵的罪,看你怎样为自己辩白?” 林瑶华初听这话不觉有什么,回过味来时,方知是取笑,忙赶着要挠她,笑道:“姊姊何时从二哥哥那儿学会了使坏,竟会拐着弯儿埋汰人了?” 魏书婷见她又将自己与林知泉扯到一块儿去,忙道:“妹妹莫在这儿胡攀乱扯,我何曾从他那儿学了什么?你这庄子里人多口杂的,你说的多了,保不齐那些人会胡乱传说,还真当我与令兄有什么呢!” 林瑶华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经她这一提醒,猛然想起她如今正被流言缠身,方知自己险些儿也害了这位好友。 只是,这位好友自经历了这一遭,现今对男女之间的交往变得愈发谨慎敏感,虽是借住在了这里,对这庄院中的男子皆是避之不及。即便是两位哥哥来她院中,她也要避开。 她总想,这样好的姐儿,就该配她的二哥哥。 这日,林瑶华想着要去竹子坡挖一些冬笋来炖汤喝,便备好锄头、铁铲、铁镐,拉着林知泉上山头去挖笋。 挖冬笋不同于挖春笋,两人只在向阳处的坡面去寻,又根据竹叶、竹子根节一处处去挖。 正挖得满手皆是泥时,林瑶华又见到了何东流喂养的那两只雪白兔子。这兔子许是来惯了这里的,并不怕人,见了堆在林下的冬笋,便一蹦一跳地上前咬开皮来吃。 辛辛苦苦挖出来的笋,自己还未吃上一口,就被这畜生抢了先,林瑶华恨得牙痒痒。她丢开手头的铁铲,扑上前便要去抓那两只偷吃的畜生,无奈兔子十分警觉,不等她靠近,早已撒腿跑远了。 她顺势跑下山坡去追,正遇到上山来寻兔的何东流。这一个照面打得林瑶华气不打一处来,看他抱了两只兔子便要跑,她赶紧上前挡住他去路,笑道:“偷笋的贼,这回被我逮了个正着,你这回还有何话说?” 何东流理亏,眼睛看也不敢看她,唯唯诺诺的:“它们吃了你多少笋,我……我赔你。” “这一年到头,我也不知偷吃了多少,”林瑶华逼近两步,向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把贼交给我,我先关着,待算清这两个贼究竟偷吃了我家多少笋,再来找你讨债,你还清了,我才将这俩贼还你!” 听言,何东流忙将两只兔子往怀里藏了藏,打算就此从她身边溜走。 林知泉早已蹲在山坡上看了多时,见林瑶华为两只兔子与那哥儿纠缠,遂高声道:“瑶妹,不就是两只兔子,值得你几次三番找人索要?养兔不如养鸡,鸡会下蛋,可不比兔子有用?” 林瑶华压根不听,又与何东流打着商量:“你让我摸一摸,我就不追究它们偷我家笋的事了!” 何东流尚能接受她这样的要求,可看她伸过来的满是泥土的两只手掌,立时后悔了。他尚来不及藏起兔子,林瑶华的双手早已伸了过来,似是故意将那手上的泥往兔身上抹。不消片刻,白净净一对雪似的兔子,便被抹成了脏兮兮一双泥搓的兔子。 何东流是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地抱了兔子正要下山,林瑶华又在后头叫住了他,问了一句:“你这两只兔子很漂亮,在哪里买的?” 何东流闷闷答了一声:“这是二叔去年从四川带回来的。” 林瑶华一听,嗤鼻不已:“怪道它们不做良民,要做贼,原来是同你那个叔叔一个德行。” 说着,她也不再纠缠他,又大步爬上了山坡,林中却早已不见林知泉的身影,工具与笋却全留在了此处。 林瑶华心里恨恨,一面收拾这些工具与冬笋,一面腹诽这哥哥不知体谅她这个妹妹。 下了竹子坡,她方知魏子然到了此处,要来接回魏书婷。 她本是一肚子的怨气,听闻这样的消息,此刻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将身后的背筐卸下,甚至来不及清洗手脸,便兴冲冲地跑回了自己院内。 院中,魏书婷已将自己的行装打点齐整,魏家前来的仆从正将那行装搬出了院子。 林瑶华大吃一惊,急急闯入院中,拉住魏书婷衣袖:“怎么走得这样急?心斋哥哥呢?” 魏书婷见她脸上脏兮兮的,用随身手绢擦了擦她的脸,笑着说:“哥哥在前头等着我呢!我其实也不想离你而去的,只因家父昨日到家了,我得回去拜见。你若不嫌我是个不干净的人,今日也可随我回去。” 林瑶华微怔,忽心中一动,扬眉笑道:“好!我随你回家!” 魏书婷未料到她会如此爽快地应下,心中自是欢喜无比,但见她这身灰头土脸的装束,躲开了她欲扑抱过来的身子,柔声提醒道:“去人家做客,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好。” 林瑶华此时方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仪容不整,忙不迭地点头:“我去收拾,姊姊等我,不许丢下我就走了!” 返程,魏家的车马会绕过竹子坡,由何家院子后经过。 魏子然赶马从那后院经过时,没防备从那扇虚掩的后门内蹿出了一只圆滚滚的雪白兔子,直冲他马蹄下。 他赶紧提缰勒马,却仍是来不及,那马的右前蹄正不偏不倚地踩住了兔子的身子。那兔子在马蹄下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挣扎抽搐了几下,渐渐没了声息动静。 魏子然慌忙下马将那只兔子从马蹄下抱出,那泥地里已落下了一滩血迹,兔身上也染了污泥鲜血;而这只雪一样的白兔已没了气息。 车内的魏、林二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听随从口里在说“哥儿的马踩死了一只兔子”,慌得两人忙跳下车来看。 林瑶华见这兔子眼熟,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这座农家小院子,不禁失声道:“不得了!心斋哥哥,这是那吝啬鬼何东流养的宝贝兔子,你怎么踩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魏子然心中仍是茫茫然的,只说了一句:“它自己突然蹿出来,钻到马蹄下的。” “他才不管是不是兔子自己钻进去的!”林瑶华急道,“是你的马踩死的,你就逃不了干系!” 魏书婷道:“是我们踩死的,我们好好与他商量商量,赔他一只,他应能接受吧。” 林瑶华苦恼道:“不好说。” 魏子然看着怀中那只死兔子,暗自感慨了一声流年不利,便请求林瑶华:“你既与他比邻而居,就烦你请他出来见一见,解决了此事,我们好上路。” 几人不知,何桓早已藏身在了门后,眼看着那兔子被马蹄踩死,唇角不经意勾起,看着时候冲出院门。 他装作焦急寻找兔子的样子,一看躺在魏子然臂弯里那只沾满血渍的兔子,立时抢了过来,忿然道:“你们这几个小辈怎会这样残忍歹毒?找我家侄儿索兔不得,就要弄死么?” 林瑶华见他出言不善,忙道:“您不要诬陷人!这兔子是自己钻到马蹄下的,又不是我们故意踩死的!” 何桓道:“你不要欺负它是个畜生不会说话!总之是你们的马踩死了它!” 魏子然向来知晓何桓是个怎样的人,不欲与他多费唇舌。但,这回确是自己的马踩死他的兔子,不管那兔子是有意还是无意钻入他马下的,兔子已死,他无法为自己开脱。 “何二爷欲如何处理此事?”他笑容可掬地说,“兔死不能复生,我愿赔偿……” 话未说完,何桓便冷笑了一声:“你怎么赔偿?这是东流养了一年的宝贝,看得似自己的孩子一般,孩子被人践踏死了,你赔偿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魏子然恍似醒悟了什么,忽笑了:“何二爷要我如何呢?总不至于让我一命偿一命吧?” “然哥儿说笑了,一条畜生怎能与哥儿相提并论?”何桓忙笑道,“不过,这兔子好歹是东流珍视的好玩伴,哥儿不若随我进屋里坐坐,与他商量商量该怎么办吧。” 魏子然恐耽误了时间,不欲与他过多纠缠此事,忽听门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哑哑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在说:“不……不用赔偿,二叔让他们走吧。” 何东流眼中含泪,跨过门槛,缓缓走过来接过了何桓手中的兔子。真正接触到这具已冰冷的尸体,他眼中的泪水再也藏不住,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忽抱着那只兔子蹲身哭泣了起来。 林瑶华本也喜爱他的兔子,眼下见他哭得这般伤心,眼中也不觉被他惹出了几滴眼泪。 魏书婷更是自责,上前致了歉,又说:“你别哭,我们再赔你一只。” 这样伤心难过的时刻,忽听她温柔如春风柳絮的话语,何东流只觉心跳骤然停止了,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哭不得,也喘不上气,险些儿窒息过去。 他那张布满泪线的脸憋得通红,好容易喘上一口气,却也只敢匆匆瞥她一眼,便埋着脑袋,结结巴巴地说:“不……不……” 话未说完,他忽起身奔进了后院,没一会儿,又从里抱出了一只活泼泼的白毛兔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魏书婷面前,垂着脑袋说:“送……送你……” 魏书婷有些不知所措,笑着说:“我们该赔你一只,怎么你还要将这一只送我?” 林瑶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愤愤不平地说:“好你个何东流,我与你做了一两年邻居了,我向你讨这兔子耍两日,你死活不肯,怎么这会子这样大方,要将它送人了?” 何东流未睬她,见魏书婷不接他手中的兔子,心底有些失落,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她,咬着唇角,带着些乞求意味地说:“你……你收下吧!” “你为什么要送我?”魏书婷不肯轻易收下。 何东流紧抿着唇,并不回答她,也不敢再看她,只是仍旧坚持用双手将那兔子托至她面前,乞求道:“请你收下。” 魏书婷仍是不愿收,林瑶华正要替她收下,却被魏子然用眼神制止住了。 她不解,挪到他身侧,小声埋怨着:“收下又不会怎样,你们推来推去的好没意思。他若是肯送我,我就收下了。” 魏子然瞥她一眼:“你不懂。” “你又说我不懂!”林瑶华委屈,“你总觉着我什么都不懂,总拿我当小孩儿看!你自己都半大不大的,凭什么说我不懂呢?” 她此时也不顾魏家这对兄妹的意愿,自作主张地从何东流手中抱过那只兔子,带点赌气似的口吻说:“这兔子我替婷姊姊收下了!那只被马踩死的兔子,是魏家这位哥儿的马踩死的,你要赔偿,就找他,不干我们的事!” “那兔子……”何东流忙道,“不要他赔!” 魏书婷不防这个姐儿半路里杀出来,正想劝她将那兔子还回去,何桓忽道:“那一只没了,让东流日日对着这一只,也是在折磨他。他既然不要你们赔偿,又愿意将这一只也送你们,姐儿肯收下这失偶的雌兔,就是做了好事。” 魏书婷拗不过,只得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又对何东流说:“我只是暂时替你养一段时日,若哥儿哪一日后悔了,我会双手奉还于你。那只不幸殒命的,我再次向你致歉,也谢谢你的宽容大量。” 何东流红着脸摇头,目光清澈,语气坚定:“不后悔!” 魏书婷微微怔了怔,似从他眼里隐约明白了什么,默默垂下眼帘,低言:“告辞。” 苍茫山野里,何东流痴痴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马人从,纵使冷风刺骨,也不愿将目光收回。 何桓看他这副痴模样,不知是怜是嘲,冷不丁开口道:“人已去得远了,那只死兔子,你要怎么处理?” 何东流神色蓦地黯淡了下来,忍住泪水,悲声说:“我想为它立个坟冢。” 何桓不喜见到他这副软弱无用的模样,宽慰道:“你不要怪二叔心狠,这都是为了你!兔子命不值钱,但魏家欠你的这份人情却很值钱。你喜欢兔子,二叔有机会再去一趟成都,替你买一窝回来!” 何东流恹恹的,对他承诺的一窝兔子已提不起任何兴致,一声不响地绕开他,回院子抱出那只死兔子,在竹子坡下为其立了个小小的坟冢。 车上,林瑶华与那雌兔玩得不亦乐乎,见魏书婷自回了车上便一直在闭目养神,睬也不睬这只可爱的小精灵,凑近问了一句:“姊姊前些日子还想抓一只养着,这会儿怎么睬也不睬了?是不喜欢了么?” “没有不喜欢,只是……”魏书婷摇头,因不忍败坏林瑶华的兴致,笑着说,“有些累。” 林瑶华并非毫无心思的人,默默凝视着她的眉眼,低低叹息了一声,说:“姊姊不肯领受他的这份好意,是怕沾染上是非麻烦么?那这兔子怎么办?我真不该跟心斋哥哥赌气,给姊姊招惹了这样的麻烦……” 魏书婷忙道:“妹妹别这样想,这事赖不到你身上。哥哥的马踩死他的兔子,是我们没理,这兔子,他若坚持要送,我们也推脱不了。我现今已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了,倒不怕跌进漩涡里。我方才细想了想,看他态度挺真诚的,似乎没有恶意。” 林瑶华道:“他喜欢你,当然没有恶意,但必定有所图!” “妹妹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林瑶华认真道,“我不说很了解他,但他的这点心思还是瞒不过我的。他话虽不多,还有些胆小怕羞,但说话可不结巴,方才同你说话,他简简单单一句话也说不好,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那点小心思吧?姊姊当真看不出来么?” 魏书婷自然看出来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与他不过今日才见了一面,他的这份喜欢又是因何而起的呢? 那样满含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里藏着的喜悦,虽不同于罗衡坦率大方的欢喜,但眼中的那点光却是一样带着热度的。 真是奇怪,那个远在他方的人,她明明怨他恨他,却仍是不可抑制地想他念他。 她不知,他若也听到了那些流言谣传,是否会如同世人一样看轻她、嘲笑她。 第128章 第128章 【天启二年冬·西南肆】 魏书婷自回了家中,家门前日日有闲汉无赖来此厮缠,说些污言秽语,声称自己是魏家婷姐儿的第八千零二位丈夫,甘心甘愿奉献自身精元,与她结成一对人鬼夫妻,快活一世。 这些人里头,有些是天生爱干落井下石的事,但凡城中有谁家出了丑事,便要前来掺和一脚;也有些是受了他人钱财好处的,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会不遗余力地火上浇油。 对于那些拿了他人钱财的,魏显昭并不过分为难,反倒会好言好语相待,再与些钱财与这些人。 魏显昭出手大方,很快便从这些人嘴里赚出了实话。得知那在背后指使他人散布谣言的果系罗家二哥儿罗律,一时间有些为难。 他不愿因此与罗家撕破脸,却也不能任由他家哥儿随意欺辱自家孩子。 他一面用些钱财安抚住那些闲汉,一面以罗衡为诱饵,差魏子然亲往吴县去请罗家长房当家人罗玉书与他家二哥儿罗律,交代无论如何都得将人请到临安。 魏子然这一去去了四五日,方才将罗家那一对父子请到了家中。 罗玉书年近半百,却因保养有方的缘故,虽鬓发已苍,面上依旧红润有光,双目炯然有神,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个清俊文雅的翩翩君子。 而他身边的罗律,虽眉眼肖似他,形貌体态却显得臃肿肥胖,一副懒懒散散的姿态。 罗家长房的三位哥儿,魏子然悉已见过,却发现这三位哥儿里,只有罗衡的形貌体态最肖似这位生父。 魏显昭在家安排筵席款待了这对父子,言说西南肆郎家茶楼的茶水好,可在饭后去那儿坐坐,也好饮茶谈事。 罗律毕竟是做过亏心事的,并不敢直面魏家的这位当家人,亦猜不着这人请家里长辈来此为何连自己也要邀请,更是坐立难安。 “魏叔叔,”他装出病怏怏的模样,用商量的口吻说,“晚辈身子抱恙,能否借贵府的客房安歇安歇,就不去饮茶了。” 魏显昭笑道:“我正是看哥儿似有些抱恙,才提出说要去茶楼喝茶的。他家这间茶楼还兼做药茶,准能缓解你的病症。”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会让子然也去,也好给你做个伴。” 罗玉书知晓这个儿子有些懒病,见他在人家做客期间,仍是不改这样的毛病,遂温声劝了一句:“魏老爷如此有心,你不可推辞,辜负了人家的好心。” 父亲发了话,罗律不敢违逆,只得闷闷不乐地应下了。 见状,魏显昭忙唤来明灯,吩咐他先去郎家茶楼知会一声,又在他耳边秘密嘱咐了几句话,方才放他出门。 这日,天空彤云密布,浓雾惨淡,至暮时,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这场雪下得又大又密,真个似风卷梨花,霜飞柳絮。顷刻间,千树挂玉;须臾里,万山堆银。滚滚鹅雪压青瓦,团团寒风穿帘幕,飕飕冷气透寒衣。街上行人踪迹无,渡口舟子蓑衣挂。 魏家离西南肆并不远,步行过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西南肆连结城中大大小小街巷,是临安一大通衢,论热闹繁华,数此处最盛,郎家茶楼便建于这条街中心。 此楼门庭广阔,楼高阁深,楼下时常会有说书的在此招揽顾客。 魏显昭一众人冒着风雪入了郎家茶楼,楼中的茶博士立时迎了上来,径直将一行人引至早已烧好地暖的阁子里,一道而来的三两随从则另有人在楼下安置。 不待客人吩咐上茶,茶博士便先送上来了四份姜汤。 “天寒,客人先祛祛寒气——几位老爷、哥儿要怎样的茶呢?” 魏显昭道:“还是老规矩吧,你们郎家的云雾茶。先给两个小哥儿沏一份你们的川贝茶来吧。” 茶博士去不多时,便送来了川贝茶和一套煮茶的器皿,茶食、茶叶与水也相继送了进来。 魏显昭因要谈事,也不让茶博士在一旁伺候着煮茶。 茶博士颔首退下,替客人轻轻掩上了门。 魏显昭一面煮茶,一面言说郎家云雾茶的好处,待茶汤沸腾,他先请对面的罗家父子尝了第一道茶,自谦道:“论起这煮茶的手艺,魏某还是向郎家家主学来的,但学艺不精,二位将就些。” 茶过三巡,罗玉书见这位魏老爷始终不谈正事,只顾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魏老爷家里这位哥儿说,您已知道了犬子罗衡的踪迹下落,这话可是真的?” 魏显昭道:“犬子曾收到过令郎的书信,令郎在信中透露了他的一点行踪。不过,他的行踪,魏某想在之后奉告。在此之前,魏某须向二位求证一件事。” 罗玉书道:“魏老爷但说无妨。” 魏显昭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知晓这人应是真心关怀罗衡安危踪迹的,就是不知是否会偏爱身边这位二哥儿。 他轻抿一口茶,方才看着罗玉书道:“近些日子,文瑞兄在吴县可听到了一些关于令郎衡哥儿的风声?” 他的称呼忽变得亲近,罗玉书一时猜不透他是何意,却是一旁的罗律忽变得紧张不安起来,杯中的茶洒了满桌。 至此,这位罗家二哥儿方知魏显昭这番相请的意图。 “父亲,孩儿身上难受,快要撑不住了,恳请您允许孩儿先离席!” 罗玉书本为他在众人面前失了态而羞惭,再次听他说身子不舒服,也不疑心。魏显昭却心知肚明,笑着说:“令郎这病怕是心病,魏某倒能替他治一治。” 这时,罗玉书哪能不知魏显昭这番相请并非好意,显然是冲着他身边这个儿子来的。 至于近来传至吴县的、关于罗衡的那些流言,因这个儿子在他看来本就是不安分的,三天两头便会被些流言缠上,他早已麻木。因此,也并未将这次的流言放在心上。 他也知晓罗衡曾与魏家的婷姐儿来往甚密,甚至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他却只当这是少年人一时被情迷了心智,天真幼稚;而这儿子又是个流连烟花的风流人,许就是图个新鲜,不会真的为这样一位姐儿而终身不娶。 比起深情,罗衡还远远比不上他家那位兄弟。当年,罗明生为个医女宁肯绝食而死,也不愿娶文家的女儿,最后还不是妥协了;而罗衡只是逃婚了。只要将他找到,他终会妥协,与范氏完婚。 至于那些流言,若真要追究,不正是落入了小人圈套之中么? 然,直至今日,他方才醒悟,那些他不屑与之纠缠计较的小人,许就是身边这个老实乖巧、孝顺懂事的哥儿。 罗玉书不愿儿子受外人责难,遂歉然笑道:“犬子身子向来不甚健朗,许是来的路上受寒感冒了,我带他找家医馆看看。” 魏显昭也不拦阻,慢悠悠斟了一杯茶饮着,见人已行至门边,方才笑着说:“文瑞兄不想知道衡哥儿的下落了么?魏某从不夸口,既然说了能治令郎这病,自然是有了良方猛药。” 罗玉书见他再次抛出了“罗衡”这个诱饵,无法坐视不理,只得带着罗律返身坐回了原位,语气疏离生冷了几分:“魏老爷不必再打哑语,有什么话可敞开了说。” 魏显昭道:“魏某的话一开始就是敞开了说的。流言的事,文瑞兄虽远在吴县,想必是听说过了的。这回我请你们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请你们罗家出面止住这股流言,还我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名声。” 罗玉书看一眼垂头丧气的罗律,心知这事与他逃不了干系,心里暗恨不已,但也不忍心责怪,只道:“魏老爷想要我罗家如何止住谣言?” “很简单,”魏显昭目光幽沉地盯着罗律,嘴角噙笑,“只要您家这位哥儿肯出面澄清谣言,还小女清白,他日,魏某必当登门致谢!” 罗律小声道:“流言又不是我传开的,凭什么让我去澄清?” “这么说……”魏显昭知晓他不会轻易同意出面,意味深长地笑道,“是魏某冤枉了哥儿?是那些人有意往哥儿身上泼脏水?” 罗律一惊:“哪些人?” 魏显昭笑道:“那些人就在楼下,哥儿若想见,我便让人上来。” 罗玉书欲阻止,然,魏显昭却已吩咐魏子然下楼将那几名闲汉请上来。 门开处,有冷风飕飕往里蹿,让罗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随魏子然进门的那五个闲汉,罗律细细辨认了许久,一个也不认识;而这些闲汉却一眼便认出了他,一个个上前与他打招呼,亲热地称呼他为“罗二哥儿”,言说他还欠着他们四五十两银子。 罗律意识到自己掉入了他人的圈套里,连忙否认:“我又不认识你们,何时欠你们钱了?” 其中那个似领头的笑嘻嘻地说:“哥儿不要装作不认识我们,我们可是将您认得清楚明白,身上的毫毛也不会认差的!这些日子,不就是您找到我们,让我们在杭州与吴县散布那些谣言的么?我们来回跑,路费也花了不少,您说过会补偿我们的。还有先前几次,您让我们散布编排些衡哥儿的流言,那些钱您也没结清……哥儿欠下的银子,究竟何时能兑现呢?” 罗律恼羞成怒道:“你放屁!我压根没见过你们!是谁收买了你们,让你们编这些话来污蔑陷害我的?” 那人笑道:“哥儿莫装傻,我说的句句属实。” 罗律还待发怒,罗玉书忽扯住了他的胳膊,神色深深地看着他,忽叹息一声,转目对魏显昭说:“令媛的清白,犬子会出面澄清,也请魏老爷信守诺言,将犬子罗罗的踪迹告知我们。” 魏显昭示意了魏子然一眼,待他将那些人送出门、回到身边坐下后,正要开口说话,那罗律因见父亲答应了魏显昭的要求,已是顾不得一直以来在父亲面前伪装出来的规矩老实的形象,大声抗议着:“凭什么要我出面澄清?外面那些流言哪里冤枉了那姐儿与罗子意?这两人本就不清不白的,又是书信往来,又是私会,恐怕早已私通了!罗子意丁点儿也不挑剔!只要是个女的,甭管老的少的,他一样下得去嘴!那书里的鬼女让那‘金鳞子’精尽而亡,您家那姐儿还不是将罗子意迷得失了心窍!说是失了踪迹,很难说不是藏在了什么秘密地方,日夜与您家姐儿私会呢!” 这一番话,令在座的皆变了脸色,魏显昭更是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因不是自家孩子,也只能隐忍不发。 他不由看了一眼身边端然而坐的魏子然,陡然发现,这儿子还是识大体、懂分寸的,让他在罗家人面前不至于脸上无光。 他总以为像罗家这样的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子侄辈,定然都是人中龙凤。今日见识了一番,他方知,罗家根基虽深,里头却已开始腐烂朽坏了。 若说从前他还想着与罗家结亲,这一刻,倒有些庆幸罗家从未将他魏家放入眼里过。 “犬子无礼,见谅!”罗玉书觉得脸面尽失,颓然道,“令媛的事,罗家会好好处理的。天色不早,我们还得赶回吴县,便先告辞了。” 魏显昭挽留道:“天色已黑,又逢大风大雪,行船的话,夜里河上定会结冰。文瑞兄不若在寒舍再盘桓两日,待天晴解冻了,魏某再安排船只送你二人回吴县。” 罗玉书只觉无颜面对魏家人,坚持要走。 魏显昭苦留不住,只得吩咐楼下的明灯先往渡口觅只船。明灯去不多时,带着满身风雪进了阁子,一脸苦恼地说:“这样的天气,渡口停渡了,找不到摆渡的船。” 罗玉书道:“水路走不通,我们走陆路往钱塘去,正好看看舍弟。” 魏显昭建议道:“风雪夜里走陆路不安全。这样吧,我在附近找一间客栈,你们暂且歇一晚,明日我备了车马送你们往钱塘去。文瑞兄既然是要去您家二爷府上的,衡哥儿的踪迹,兄不妨问问他。” 罗玉书心中讶然,面上却不露声色。 待明灯在附近找了一间客栈,阁子里的人方才散了。 随魏显昭前往客栈安顿好了罗家父子,魏子然又独自回了茶楼,找到仍在楼下吃茶的那伙闲汉,压着嗓子问:“现今你们该说实话了,那在背后怂恿你们造谣生事的,究竟是谁?” 那领头的目光一闪,面色镇定地答道:“不就是方才楼上那阁子里的胖哥儿么?” 魏子然从袖中掏出两锭五十两重的白银,笑着说:“那人许了你们多少好处,我再倍许给你们。” 那五人目光热切,心头分明有所松动,但那领头的仍是坚持道:“哥儿既然不相信我们,不如自己去找出那背后之人。我们兄弟五个虽不如你们这些老爷公子们体面,但还是得讲江湖信义的,不然也混不下去了!” “这么说,”魏子然蹙眉道,“罗家那哥儿其实与此次的谣传无关?” 那人道:“哥儿自思量,我们并不知晓太多,但那哥儿并不无辜。” 魏子然见银钱动不了几人的心,只得作罢。 他跨出茶楼,长街一片漆黑寂静,不远处有一点灯火缓缓飘了过来,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来人熄了灯火,缓缓抬起了伞下的脸,冲他笑了笑。 魏子然蓦地怔住了,只管静静呆呆地瞅着她。 “南……”话音似是被冻在了嗓子眼里,他觉得眼眶发热,改了口,“李屏山。” 第129章 第129章 【天启二年冬·郎家茶楼】 不用细看眉目神态,单看穿着打扮,魏子然便已能分清孰是南屏,孰是李屏山。 幼时,南屏身边因有宋妈妈照料,头脸衣裳倒也收拾得齐整精细;后来,只她一人时,他见到的南屏,收拾得虽也整洁干净,似是不会梳头绾髻,头发不过随意扎一扎、挽一挽,并不会插钗戴簪,却自有一段清新自然、慵懒随意的风姿情态。 李屏山却不同。她只爱做男儿装扮,甭管是锦衣绣服,还是葛布粗衫,上了她身,都能穿出一种棱棱铮铮的风骨来。青丝绾成男子发髻,无一丝杂发、一缕碎发,皆服服帖帖地受发冠、发簪束缚着,气质已胜过世间诸多儿郎。 李屏山见这哥儿似有些呆怔,收了伞,近前笑着邀请道:“然哥儿肯赏脸上楼吃茶么?” 她的语气客气又疏离,瞬间将魏子然从那不可名状的心绪里拉离了出来。他很愿意与她待在一处,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足以令他心满意足;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人是李屏山,是一心要阻止南屏与他会面的李屏山。思及此,他又害怕她再次与自己说起那些冷漠无情、不通情理的话。 “我家中尚有事,”他歉然道,“改日,我请你吃茶。” 李屏山似有些诧异,见他竟毫无留恋地从她身边而过,遂清冷冷喊了一声:“魏子然。” 魏子然立住身形,回身迎上她含笑带光的双眸,静静问:“还有事么?” “我请你吃茶,是要与你魏家做一桩买卖,”她走近他,贴在他耳边,轻言,“关于令妹的。” 魏子然心中一惊,望进了她眼眸深处。纵使性情不同,可这张脸、这对眼眸就是南屏的。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不说话时,他已然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更无法拒绝她。 “好。”他脑海里觉着不该与她纠缠,喉咙里已不知不觉地吐出了这样一个字。 李屏山似是茶楼的熟客了,楼中端茶倒水的人无不认识她,甚至对她恭敬有加,一声声唤着“先生”。 魏子然想起此间茶楼的老板是郎清,知晓这人与李屏山有些牵扯纠葛,又似对李屏山怀着不一样的心思,倒也能想明白她在此备受敬重的缘由。 想通了这一层,魏子然心中怪异又难受。 若李屏山是李屏山,南屏是南屏,他倒不在意李屏山与郎清如何来往。现如今,却不能不在意。 阁子里,地暖烧得屋内如翻热浪,茶汤入肺,又似在魏子然心上点了一把火。他觉得体内热难自禁,向对面气定神闲的人征询了一句:“地暖烧得有些热,我能脱衣裳么?” 闻言,李屏山先是一愣,随后缓缓笑道:“你只要不脱得一-丝-不-挂,要脱便脱,问我作甚?难不成是在家被人伺候惯了,在这里也要个人伺候你更衣不成?” 魏子然被她讽刺得面皮涨红,低声为自己辩解:“我并无此意,只恐脱衣失礼,问你一声儿。” 李屏山眼中笑意不减,懒懒斜倚在窗边,擎着手中未喝尽的茶水,朝他轻扬下巴:“脱吧,脱了好与你谈正事。” 魏子然将脱下的棉袍整整齐齐叠好放于身侧,正襟危坐,喝一口茶稳了稳心绪,轻声开口道:“你说的买卖……是什么?” 李屏山斜睨他一眼,也不拐弯抹角,坦诚直说自己的意图:“我欲在临安寻一处地方,盖一座戏园子,招揽些伶人戏子,好好做戏。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不说对我知根知底,也知我是个一穷二白的,胸中有再大的抱负,没钱寸步难行。我虽不愿与你多打交道,但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与你能做买卖,从前的恩怨倒可以不必计较了。” 她复转眸看对面的人,眉眼含笑,语气真诚:“我替令妹赚回名声,你家酬谢我一座戏园子。这桩买卖,哥儿愿代李某与令尊谈一谈么?” 魏子然初听她有着这样的打算,只觉不可思议:“你为何想要盖戏园子?” “我不是说了么?”李屏山耐着性子道,“你们男儿能读书出仕求取功名,我却不能!但这也没什么,我自有我想要做的事——你不要多问为什么,只说愿不愿意与我做这桩买卖?” 魏子然道:“你找好地段了么?盖一座戏园子需多少银子?” 李屏山一心以为他是同意了,遂不假思索道:“地皮子我看好了,就在东门前的街市里,紧挨着官道。那原先本也是处戏园子,被现今的主人买了来,本欲拆了戏楼建他自己庭院的,不知怎么就闹起了鬼。主人家也不敢住在那里,又没人敢买他那宅子,遇上我,他情愿以二百两银子卖给我。若再加上请工修缮园子的银子,拢共也该五百两。” “五百两怕是不够,”魏子然道,“园子修成之后,你还得请戏子伶人、厨娘杂工,得为那些人置办杖鼓行头,这一项项费用算下来,少说也得要一千两。短时间里,我拿不出一千两给你,只能先帮你把楼盖起来。但这是我个人与你做成的,不与魏家相干。” 李屏山的嘴角微扬了扬,纤细莹白的手指轻敲着光滑如镜的桌面,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说:“哥儿若是单靠个人与我做这桩买卖,不说一千两,五百两怕也拿不出吧?你家里每月给你的那十两月例银子,就算是不吃不喝,一分也不花,一年到头也不过攒下一百来两银子。你真有本钱与我做这笔生意?” 被当面揭穿自己的窘迫境况,魏子然有些羞赧:“你给我些时日,我会先凑够五百两银子交给你,另外的五百两,我……我再想办法……” 他这副模样,让李屏山觉着,自己不是来与他谈买卖生意的,反倒是来讨债的。 细想想,她其实并不了解这位哥儿是个怎样的人,只因南屏的缘故,她对他便怀了一股天生的敌意。 而他,如此爽快地答应做这桩买卖,怕也是因为南屏的缘故吧。 思及此,她反倒生出了几分警惕的心思,端正坐姿,认真又严肃地道:“魏子然,你想清楚,于你而言,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宽限你,五日内就要见到五百两银子,好盘下那块地皮子。”顿了顿,又道,“还有,我不是南屏,与你之间做的钱货交易,不兴讲人情的,我也并不会念着你这点人情。” 魏子然笑道:“我从未说这是人情。那么,你要如何帮我家婷姐儿赚回名声呢?” 李屏山正色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何?”魏子然不解,“你细说一说。” 李屏山道:“洪流冲毁堤坝,于途中填土截流,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倒会将祸水引向他处,损人却并不一定利己。只有修坝建闸,方能在最大程度上扼住这股洪流,也能防患于未然。你们今日约了罗家的人在此,应是想他家出面吧?” 魏子然点头,并不隐瞒:“他家已答应出面澄清谣言。” 李屏山却连连摇头:“他家若出面,便是于途中填土截流,最后,这流言必定会转至他家身上。罗家人若不傻,是不会尽心尽力遏止这股流言的,你家如此大费周章地请他们来,不过是白忙乎了一场。 “堤坝被人毁坏了,最要紧的不是紧抓那毁堤坏坝的人不放,更别指望这样的人会真心帮忙修好堤坝,只能自己去修补,从源头上阻断洪流,方能遏止这股洪流继续漫延。但修堤坝、建闸门是要专门人来做的,外行人去掺和,只会越帮越乱。 “你若想彻底遏止污蔑伤害你家姐儿的流言,只能从那话本子上入手。它虽是祸端,但也是转机。你若信得过我,只需寥寥几笔,我便能还你一个情贞心洁的痴情姐儿!” 魏子然虽不知她要如何利用那话本子为魏书婷力证清白,也相信她有本事扭转现今的局面,却也知晓,若是在那话本子上打主意,势必会再次将魏书婷送到风口浪尖上。 即便那时城中流传的是魏书婷的好话,他也不愿让她再次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领教过李屏山的心机手段,即便想说服自己相信她不会借此藏些心思在里头,也不想冒险。 “你让我好好想想,”他不敢明着拒绝她,只能含糊回应,“我想先看看罗家那头会怎样做。” 这分明是婉拒了。李屏山并不着恼,反倒胸有成竹地说:“我只给你五日考虑的时间。过了五日期限,然哥儿再想起这桩买卖,舍再多的本钱,我也不与你做了。” 魏子然却道:“不管买卖是否做得成,银子我会替你凑来的,就当是我借你的。我对营造一事,颇有些兴趣,你若用得上我,我可帮你规划规划,能替你省下一笔银子。” 李屏山明知他如此热心是为着南屏的缘故,心生警惕的同时,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并不应他,只冷冷道:“天色不早了,哥儿该回去了。五日后,我在此等你的答复。” 魏子然见她态度忽转变得如同从前一般冷淡,也不敢多留,起身穿上棉袍。见那人又是一副懒散随意的姿态斜倚在窗前,并没有起身离去的意向,问了一句:“你离家到此,夜来宿在何处?” 李屏山抬眸静静瞅着他,眼里藏着一丝笑意,似得意似讽刺:“李某孤身一人,眠风宿雪,何处不是家?何处不能宿?又何来‘离家’一说?” 魏子然眉心一动,也顾不上她是否会见怪,坚持道:“你认真回答我,让我安心,让我……知晓她不曾挨饿受冻。” 李屏山眸光倏地暗了下去,良久方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让自己挨饿受冻。这儿是郎春白的地盘,他念着一点旧情,不会让我饿死冻死的。” 魏子然又问:“你长久离家,南家不会寻你?” “南家……”李屏山事不关己地笑道,“那家里一堆破事儿,哪有闲心和精力去管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似是怕魏子然问起来便没完没了,她再次催道:“魏子然,你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 注:前头提到魏子然的月例银子是八两,这里是十两,不是写错了,是孩子长大了,零花钱变多了哈,(●'?'●)。 第130章 第130章 【天启二年冬·小香室】 当夜,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便是一阵翻箱倒柜,将各个屋里搜搜刮刮了一番,不过湊得现银一百三十两,两卷画轴、几件新不新、旧不旧的金银器皿不过勉强能折合一百两银子而已,远远凑不够五百两之数。 他原想找家中兄弟姊妹借些应应急,想到会惊动父母惹来猜疑,也只能作罢。 而数百两白银又非小钱,友朋中能当家作主、借得出这笔大钱的,他想来想去,似乎只有文卿一人。 可文卿已是有家室的人,借出这样一笔钱,妻子必定会过问。若那妻子不肯,他贸贸然去借这笔钱,岂不是伤了人家夫妻间的和气? 次日一早,魏子然唤来清泉,嘱咐其将夜里清理出来的画轴及金银器在五日内卖出去。他恐清泉太过老实实诚,又吩咐丑儿随清泉一道帮他办成此事。 映红见那些要变卖的器皿皆是些六七成新的,心中疑窦重重:“你缺钱使么?怎么沦落到要变卖自己屋里的东西了?” 魏子然随意敷衍道:“那些东西也用不着了,放着占屋子。” 因他得出门去送罗家父子,映红不好拉着他细细询问,只是留了个心眼。 这院子虽扩建得大了许多,但因院中多了净儿与丑儿,她倒也轻松了许多。逢他在家,不过安排他的饮食起居,书室、庭院自有净儿、丑儿来打理。 然,她并不喜欢这份轻松。 平日里,他即便足不出户,也时常与净儿、丑儿待在一块儿,不是教这个读书认字,就是同那个锄花种草,似乎压根不知这院中还有她这样一个人。 近些日子,他更是只在这老屋宅里歇觉,连穿衣束发、添茶倒水的事也只唤那净儿在身边伺候。 她想,若这净儿是个女孩儿,他怕是早已忘了那个南屏。 映红直觉他这回变卖屋中东西不简单,趁他出门的时候,慢慢踅到老屋宅的庭院里。 庭中,细雪轻扬,青松堆玉,绿竹摇银,通往那片屋宇的小径已被积雪掩盖得寻不到丁点儿踪迹。 然,就在这静谧冷清里,少年的声音如珠玉落地,从书室那头缓缓滚进她的耳中。 她知道,那是净儿在读书。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室门前,净儿恍然未觉,依旧蹲在书室的火盆边捧着书本,一字一句地在读。 她站在门边轻轻咳嗽一声,净儿方才抬头看了过来,见是她,忙搁下手头的书本,腼腼腆腆地迎了上来,笑着问:“姊姊怎么来了呀?” 映红笑道:“新院子那头怪冷清的,你们又不去寻我说说话,我闷得慌,只能自己过来了——你读的什么书?” 净儿有些不好意思:“在读《孟子》,哥儿说回来了要考我的,我尚未背熟。” 听及,映红忙道:“那你继续读,我也要找些书来看看,应不会搅扰你吧?” “不会,”净儿取出藏书室的钥匙递给她,“姊姊可自去里头选自己想看的书。” 映红接过钥匙,应了声好,让净儿自去读书,却并不进藏书室,只在书案前坐下了。 案上摞的皆是魏子然时常翻看的经史书册,他自己写的文章诗稿也堆了一些。 映红不去翻动他的书册,只将那一小摞文章诗稿抱到跟前。她并未翻动几张诗稿,便在其中看到了一张涂画多次的单子。上面涂涂写写的全是银两器物的折合数目,背后还有“欠银三百两加五百两合八百两”的字样。 这样一张单子看得映红大惊失色,忙唤过净儿,将那单子给他看:“近些日子,子然与你最亲近,你定然知晓他的行事。你老实告诉我,他怎么会欠下这么些银子?” 净儿一脸茫然:“哥儿这些日子皆在为姐儿的事处处奔走,这些银子怕是在外求人办事时欠下的吧?” “不是!”映红笃定道,“他办的这些事,用的皆是府上的银子,不曾动他自己的银子。即便有,也花不了多少。” 在她的认知里,这世间有两处吞金吃银的地方,一是赌坊,一是妓馆行院。钱进了那里,如风卷残叶,一旦陷进去,会吃得连家底也不剩。 映红不愿将魏子然想成这等人,却又想不通他何以在外头欠下了这样一笔大债。 送走罗家父子,魏子然回家在净荷堂坐了一会儿,也不回听钟小院,径直往魏书婷的院子去了。 自魏书婷遭遇了这等事,这院中遣散了不少人,除了看院门的老婆子,她身边也只留了玉兰与墨香。现今,又多了个来此做客的林瑶华。 许是日夜有好友在身侧陪伴解闷,又养了那只雌兔,魏书婷倒比遭受流言前更爱笑了,丝毫不在意外人如何谈论自己。 魏子然尚未踏入后院,便见那院门外蹲了两只半人高的雪狮子。那雪狮子堆得惟妙惟肖,毛发根毫毕现,双目炯炯有神,倒像是活的一般。 入了院中,他一度怀疑自己进了异域他乡。 这里古堡林立、楼台高筑,房屋或方或圆、或尖或突,是他在书卷画册里才能见到的西域风光。 雪不知何时停了,那雪一样的兔子从他脚边钻过,眨眼又钻进了这座白雪之城里,钻进钻出,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心斋哥哥!”雪地里,林瑶华忽捏着雪团跑了过来,气呼呼地道,“你踩坏了我!” 魏子然莫名其妙:“我何曾碰你了?” 林瑶华将手中雪团砸进他怀中,顺势推了他一把,指着他双脚将将踩过的地方,红着眼眶说:“你看!这是婷姊姊照我的样子捏的一个小小雪人儿,只有我巴掌大小,正坐在墙根下晒日头,就被你一脚踩了个稀巴烂!” 魏子然赧然,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不过看到一堆污迹斑斑的雪而已。 “你得再捏一个我!”林瑶华道,“不然,我不与你甘休!” 魏子然愈发为难:“我可能捏得不好。” 林瑶华见他似真的为难,并非推脱,也有些不忍为难他。 “这样吧,”她忽灵机一动,狡黠笑道,“你画个我,就算是扯平啦!这回你可不能说你画得不好,我知道你会画的!” 魏子然不想为此事与她纠缠,遂应了她:“改日有闲为你画。” 说着,他便绕开她,径直朝蹲在院子一角捏雪团的魏书婷走去,轻言:“妹妹进屋里来,与你单独说几句话。” 魏书婷见他神色凝重,也不耽搁,就着玉兰送来的温水洗净了手,便将魏子然请到了小香室里去说话。 墨香为两人沏了浓浓的姜茶送进来,瞥见魏书婷发髻散了,脸上还有雪泥未揩净,便笑着在她耳边提醒了一句。 魏书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背地里责怪她不早些说,转头又对魏子然说:“妹妹仪容不整,在哥哥面前失礼了。哥哥稍待,容我先去收拾收拾。” “不必,”魏子然笑道,“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妹妹随性些。” 魏书婷只得依了,却仍是让墨香替自己擦了脸上的污渍,方才放她出屋。 “哥哥要同我说什么?” 魏子然似有些难以启齿,斟酌了又斟酌,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我近来手头有些缺钱使,欲向妹妹讨借些银子,妹妹……肯周济些儿么?” 魏书婷先是讶然,而后爽然道:“我自然是肯的。哥哥要多少?” 既然开了口,魏子然也顾不上面子了,坦然相告:“我实缺八百两,要找妹妹讨借二百两。我实是难以向你开口,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妹妹手头若有些闲钱,还请施舍些儿。日后,我连本带利还你。” 初时,魏书婷确实被他嘴里说出的数目吓住了,细想了想,又不知他要这些银子意欲何为,心中终究是有些狐疑担忧,便问:“哥哥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魏子然含糊道:“做买卖的。” 魏书婷更是惊讶,下意识地向四周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哥哥不读书,怎么做起买卖来了?爹娘知道么?做的什么样买卖?哥哥莫被人骗了!” 魏子然笑道:“买卖做成,你日后便知是什么买卖。不过,你也不必多心,我心里有数的,耽误不了读书的事。但,这事还请妹妹替我保密,莫传到爹娘耳里了——妹妹肯借我这二百两银子么?” 魏书婷因自来信任他,也不再多心猜疑,笑着说:“我不比哥哥,要花钱的地方不多,从小到大的月例银子攒起来,也攒了些钱。这两年,学会了制香,便暗中托林妹妹帮我销了出去,也赚了几两银子。哥哥既然缺八百两,二百两如何够你做这门生意的?八百两,我是拿得出的。” 魏子然好似不认得了这个妹妹一般。一样爹生娘养的,他月月领着那八两十两的银子尚且不够花,日日精打细算,唯恐在外头落得个没钱使的地步。而这个妹妹,安坐家中,不但能攒下一笔不菲的银钱,而且已有了自己的生财之道,当真是不可小觑。 作为兄长,觍颜来找妹妹讨借银钱,本令他万分羞愧,现今更是自愧不如。 他深叹一声,说:“妹妹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想必是你替自己攒下的嫁妆,我怎能贪心不知足呢?我只借你二百两,一年之内还你。” 提起嫁妆,魏书婷神色忽黯淡了下来,凄然笑道:“这确是我攒下的嫁妆钱,但已用不上了,借给哥哥做买卖最好不过了,哥哥莫推辞。” “怎会用不上呢?”魏子然道,“明年你便行及笄礼了,可议亲了。” 魏书婷紧咬着下唇,眼中忽扑簌簌滚出两行热泪,慌得魏子然不住地问:“妹妹如何又哭了?” 魏书婷垂头举袖轻擦了擦泪水,带着笑说:“外头传我的话传成了那样,我怕是嫁不出去了,日后要靠着哥哥与未来的嫂嫂来养活了。这八百两银子我也不要你还了,就当是我存在你这儿的养老银子吧。” “你想得倒挺长远!”魏子然笑了笑,故意激她,“你要靠着我来养老,罗年兄怕不会同意。” 魏书婷一怔,粉面含怒,话语带怨:“好好的,提他做什么?我靠着谁来养老又不与他相干!” 魏子然叹息道:“妹妹自见了彩铃与那个孩子,便对年兄生了这怨怒之心,当真要舍下他么?” 魏书婷垂了眼帘,闷着脑袋不说话。 魏子然本不敢在她面前多次提起罗衡,这回无意中提到了,他见她这将舍不舍的模样,已然知晓她至今也断不了那份情。 他暗叹一声,幽幽道:“当断则断,不受其乱;当断不断,必受其难。” 魏书婷一心以为他是想劝自己彻底断了这份情丝,心口似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好似那个人真的从她生命里离开了。 她不愿让这份心绪困住自己,起身说:“我为哥哥取银子去,都是些零碎银子,怕是要辛苦哥哥自己去倾银铺1里兑成银锭元宝。”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倾银铺,古代熔铸银锭的店铺。可见明·冯梦龙《醒世恒言·卖油郎独占花魁》。 第131章 第131章 【天启二年冬·东门小巷】 因有魏书婷的慷慨大度,三五日里,魏子然便已凑够了一千两白银。他自骑马往倾银铺里称兑了二十锭大白银元宝,便径直往西南肆郎家茶楼去寻李屏山,却被告知,李屏山同着郎清一道往东门去看宅子了。 魏子然身带着千两白银,不便招摇过市,便让楼中的一伙计前往东门传个信。 今日,楼下有说书的在此说经讲史,魏子然便于一楼茶座间随意拣了张桌子坐着吃茶听书。正不知听了几多时,前去传信的那伙计已自转回,寻到他桌前,气喘不定地说:“我们老板与屏山先生就回了,请哥儿去楼上阁子里坐吧。” 魏子然颔首,随那伙计上楼进了那日与李屏山晤谈的那间阁子。坐不多时,他便见李屏山与郎清被人引了进来。 晴光暖阳下,两人并肩而入,一人有清霜玉雪之姿,一人有青松秋菊之貌,竟是格外得般配。 那一瞬,魏子然只觉天光刺痛了眼,这双人影刺痛了心。 他正暗自感伤着,郎清已是带着满脸笑容、大步跨了过来,态度热忱得比那三伏天里的日头还要灼人,令魏子然万分不自在。 “这一年来,我一直想见你,却不敢见你!”郎清似未曾留意魏子然的淡漠疏离,亲热地拉过他的手,说,“你腿伤痊愈了吧?心里怨我怪我么?” 魏子然从他掌中抽出双手,客气道:“你我又不曾有过仇隙恩怨,我怨你怪你做什么?” 郎清道:“我自作主张搅乱了你的计划,害你进了一回牢房,还挨了板子,你该怨我怪我!” 魏子然瞅一眼漠然立于门边的李屏山,又笑着对郎清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是来与屏山先生做买卖的。” 这时,李屏山方才施施然走过来坐下,清凉如水的目光在那桌上的钱箱子上扫了一眼,轻挑眉梢:“这里头是多少两银子?” “一千两,”魏子然将那钱箱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打开点一点。” 李屏山有些狐疑,若这位哥儿不曾向家里伸手要银子,她猜不着他是如何在短短三五日内便凑够了这些银子。 但,这些不是她要关心的。 箱子里,白花花的二十锭足银大元宝,不多不少,整整一千两。 李屏山细细查验了一遍,关上箱子,望着魏子然问:“然哥儿真不考虑用我那法子帮令妹赚回名声么?至今,罗家应还未出面澄清谣言吧?” 魏子然心中其实有了另一层打算,既是来谈生意做买卖的,他便大胆提了出来:“先生若还想与我做这笔买卖,我想请先生帮我找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究竟是谁。” “你觉着不是罗家那哥儿?” 魏子然摇头:“那天,我一直在观察他。他看着心术不正、阴险狡诈,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人,应不会有那样缜密的心思手段来操纵这一切,他应是与什么人做了交易。家父请罗家来此,也未指望他家会真的出面将这祸事往自己身上引,实则是想让罗家理亏,欠着魏家这份人情,也想要看看那真正的背后之人,是否会露出马脚。” 李屏山眸光紧了紧,心想魏家的老爷也是个有心机手段的、不好糊弄的人。若当日真是与这老爷做这门子生意,她要说服那人舍出五百两本钱,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不知是该庆幸魏子然的赤诚真心,还是该感慨他的天真纯良,内心竟有些过意不去了。 “哥儿既然如约送来了本钱,”她诚恳道,“李某自然会不遗余力地替哥儿找出那背后之人。只是,要如何找出那人,我有自己的行事作为,哥儿若不加干涉,此事我定能替你办成!” 魏子然不太放心:“先生有何良策妙计?” 李屏山知晓他心中的顾虑,扬眉笑道:“你该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也请哥儿放心,生意上的朋友,李某是不敢得罪的,他日行事,自然是以哥儿这头的利益为重,决不坑害你及你家人朋友!” 郎清见两人生意似已谈妥,壶中茶水已凉,便道:“那头的屋主还等着交银呢,猴儿莫在此耽搁了!”又对魏子然说,“今日实是有事在身,不便与你多聚。改日,你我都得闲时,你来我楼中吃茶听书,我为你引见一位妙人儿!那妙人儿是你熟识的,你千万得见一见!” 魏子然不知他所说是谁,也无丝毫兴致,只问李屏山:“我想去看看那园子,行么?” 李屏山正从那钱箱子里拣出了四锭银元宝,听言也只是点了点头,便再次将那钱箱子锁住,交到郎清手中:“这八百两暂且存放在你这儿。你今日随我跑了半晌,好好歇一歇吧。这一趟,我带然哥儿过去,好让他心里有个底,知晓与我做成的这门子生意是不亏的。” 郎清似有些不情愿,可看她清冷冷的态度,一肚子的不满也只得咽回了肚子里。 末了,他似仍有些不甘心,趁魏子然下楼去牵马时,在李屏山耳边低声说:“小猴儿,你的心思究竟是怎样的?你可别又变回那个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姐儿了!心巧的事,你没忘吧?好歹让我们的然哥儿想起她来,好作成这两人的好事!” “我这不是正引着他一步步上钩么?急什么?”李屏山缓缓笑了笑,又冷声警告道,“你也莫自作主张,坏了我的事!” 郎清见她变了脸色,忙笑道:“你这阴晴不定的性情,我还不是怕你哪一日又被他迷了心,连句话儿也不肯施舍给我么?” 李屏山细瞧他眉眼神色,见他眼中光芒灼热似火,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烧个焦烂,倒也不躲不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她面上虽笑意盈盈的,心中却无波无澜,笑着说:“郎春白,你呀,还是收一收你那花花肠子,多顾念顾念你家里那位美娇娘,少给我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郎清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她已姿态潇洒从容地下了楼。 临安城中街市牌坊甚多,东门附近的街市虽不如西南肆那一带繁华热闹,却因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是城中商贾官员修园建宅的首选之地。 因此,这里多是秦楼歌馆、妓馆行院。曲折隐蔽的街巷里,错落高低的户牖门扉后,也藏着形形色色的私妓歌女。到了夜里,街市上灯火煌煌如昼,歌舞笙箫响彻长夜,能盖过西南肆的喧嚣鼎沸。 魏子然跟随李屏山打马自官道上过,进入这条曲折幽深的街巷里时,正值暖阳高照的日中时分,巷子里见不着几个人,不过偶有几家楼馆里传出些琴瑟笛管之声罢了。 李屏山看中的那座戏园子就在这条巷子拐弯处,大门临官道而开,与长桥下的魏家也不过只隔了三两条巷子而已。 趁李屏山与这儿主人处理园子交割的事宜时,魏子然便偷着空儿将这园子逛了一遍。 这座园子占地四五亩,进了大门,便是一座三层高的戏楼。楼虽漆落木朽,戏台也已拆毁,却也不难想象当日的巍峨气派与热闹喧哗。 他并未上楼去看,穿过戏楼后的一道门,径直入了中庭。庭中草衰花败、叶落树枯,冰消雪融之后,露出了荒草枯木间一条斑驳泥泞的青石小路,小路连接着一座古木凉亭,亭子一角已朽烂。 路径上皆是污水泥渍,魏子然恐脏污了裙角,将长袍裙角拽系在腰间,踩着点点泥水穿亭过墙,入了后院。后院房屋齐整,应是供曾经的那些伶人戏子安住的,厨房就在院子的西南角,院中的那口井也早已干涸。 将这园子走了一遍,魏子然已对这园中布局了然于胸,心里已在构想着如何好好修缮这样一座荒废已久的“鬼园”。 这时,他也顾不得满地的泥水和满屋满墙的蛛网灰尘,掩着袖口,推开一扇扇腐朽破败的门窗,将这园中的房屋、看台一一看了个遍。 李屏山拿到这园子的房屋文契与院门锁钥,转头便不见了魏子然,各个庭院寻了一遍也不见他的人,不由暗自嘀咕着:“这哥儿怎如此不安分,钻进哪个旮旯里去了?” 为寻人,她溅得满身泥水,回到戏楼,见三楼的阁子里有一扇门窗是开着的,便带着一肚子火气朝上喊了一声:“魏子然!” 魏子然闻声从一间阁子的窗口探出头,见她满脸怒容,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道:“房屋交割明白了么?” 李屏山不答,蹬蹬上了楼,径入他所在的那间阁子。因里头灰尘呛人,她忙退了出来,用衣袖掩着口鼻,隔着窗子问他:“你没事跑这儿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做什么?” 魏子然见她似受不得这些烟尘,忙道:“我在看这房屋楼阁的布局,想着如何修缮能少耗些钱财人力。你下去等我吧,我快看完了。” 李屏山被这儿的烟尘气味熏呛得嗓子干痒疼痛,一刻也不愿待在这儿,便由着他去了。 而魏子然怕她不耐烦等自己,也不欲在此多逗留,想起她受不得这些烟尘,将身上灰尘皆掸净,方才出园来见她。 园外,李屏山已牵来了两人的马匹,见他一身污泥、满头蛛网的,不禁笑道:“你不像是富贵人家里出来的哥儿,怎么专爱踏烂泥、钻蛛网?这儿离苕溪近,去溪边将头脸收拾干净了再回去吧,没的回家被骂,你还要怨我。” 魏子然讪讪,从她手中牵过马,缓步行走间,随口问了一句:“你新买下的这园子去衙里造册交割了么?” 李屏山眉头一皱,冷笑道:“衙门办事,琐碎麻烦!立个合同文书也要银子,还要交二三十两的契税,得三番五次往衙门跑不说,若不往各处打点送礼,人家就拖着不替你办这事。这样一份官府合同文书拿到手,受累受气不说,还得费去不少银子,何苦来哉!” 魏子然道:“还是去衙门造一份房屋的文书合同为好。将来房契丢了,或是有人伪造房契要占你这园子,你去衙门里打官司,也有证可查。你若嫌麻烦,我替你去办。” 李屏山眉心一动,奇怪地瞅他一眼:“你平日里很闲么?怎么专爱往自己身上揽事儿?” 她爱讽刺挖苦人,魏子然似已习惯,笑着说:“爱不爱往自己身上揽事,还得看是在为谁办事的。趁那园子主人与那掮客还在,我们回去与他们再商量商量,打点的银钱,我来出,你只出契税便行了。” 李屏山看他态度热忱,言语恳切,竟不忍拒绝他,鬼使神差般地点了头:“好。” 作者有话说: 注:明代前期,房屋买卖,官府一般是不干涉的,都是买卖双方找中间人私下里交易的。而且,房契上,一般不写买方姓名,或者只写个姓氏,不写名字。所以,如果房契丢了,被人捡到,或者有人伪造房契,即使告上衙门,没有证据,官府一般都不会受理。 到了后期,官府为了杜绝这种房屋纠纷,就试图给房契备案。但是,就像文中所提到的一样,很麻烦,也很费钱。 首先,买卖双方需要自己出钱购买官府的文书合同; 其次,在填好官府的合同文书后,需要拿着合同去有关部门缴纳契税(跟现在也差不多),一般根据地段、房屋规模等等因素缴纳3%~16%的税率,这税率还是相当高的; 最后,寻常百姓去衙门办事,遇到那些不是一心为民的官员胥吏,还得花钱走后门,不然,人家就会拖着不办。 正因为以上这些麻烦的手续及大量的花费,虽然官府鼓励房屋交易要在官府造册交割,但是,当时的买卖双方仍是选择私底下交易。 据说,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民国时期,因为上海仿照了那些租界当局给业主发放土地执照的做法,才慢慢开始在全市乃至全国范围内推出这种执业证制度的。 第132章 第132章 【天启二年冬·冬日宴】 这些日子,魏子然为那园子的事,没少往衙门里跑。起初,家里人还当他是在为魏书婷的事而奔波,也不过问。但,魏家在衙里毕竟有熟识相好的,那些人与魏显昭闲谈间,少不得要提起此事。 魏显昭一听那是一处坐落于东门花街柳巷的废旧戏园子,一心以为这哥儿在外头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心头怒火蹭蹭往上冒;再一打听那买主名姓正是李屏山,满腔怒火又化作了一肚子的疑惑。 李屏山与南屏之间的关系,虽说当时官府已判定她二人实系两个不同的人,魏显昭却并未完全信服这种说法。 得知魏子然又在暗中与李屏山来往,魏显昭并不打草惊蛇,只是在某日趁魏子然出门后,又暗中遣明灯尾随其后。 明灯去不多时,回来报说:“老爷猜得没错,哥儿出门便去了那园子里。先时,那园中只有哥儿一个人,小人藏在外头,只看见哥儿在那园中的墙根处来回走,又是量地基,又是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也不知写画的是什么。小人在那儿守了一炷香的工夫,又见一个与哥儿年纪相仿的少年人进了那园子。他发现了小人,小人不敢多留,便赶回来见老爷回话了。” 魏显昭问:“那人是个什么模样?” 明灯道:“面生得很,但远观近看也是个相貌不俗的俊俏哥儿,不像是个不良子弟。” 魏显昭沉吟不语,只想着等魏子然回来,再好好盘问盘问他。 当天日暮时分,魏子然因在那园中落得了一身泥土灰尘,恐父母见怪生疑,便敲开了背靠着苕溪的海棠苑后门。进了露春园,他寻了金鳞池边的一只小船,悠悠荡荡地划进了听钟小院的那间新院落。 映红本在屋檐下绣香袋,忽见那荡进来的小船里走出一身尘土的魏子然,慌得她忙丢了手头的活计,急迎上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滚泥坑灰堆里去了么?怎是这般模样回来的?” 魏子然笑道:“姊姊莫惊怪,去厨房打些水来吧。” 映红纵使有满腹的疑虑,此时也只得先打来水伺候他洗头净身。 魏子然换下的那身衣裳,映红本想趁他沐澡时送去浣洗房,却听他在碧纱橱后说了一句:“换下的衣裳,姊姊留心那腰间的褡裢,里头放着图纸,莫一道送去洗了。” 映红应了声是,解下那褡裢时,仍是忍不住取出里头的几叠图纸展开看了。 一张张纸上绘的却是一座园子里的屋宇楼台,内貌外观、整体局部皆细细描了出来,庭深庭广,亦做了标注。 映红虽看不大懂,但也曾见过他画过类似的图纸,能猜到这是一处园子的营造草图。 她隔着橱窗细听了听那头的动静,将那图纸重新收进那条素锦褡裢里,又随口问了一句:“你这几日动辄往外跑,又时常这副模样回来,究竟去了何处?” 那头静默了一会儿,方有回音:“朋友新买了一处园子,需请工修缮,我帮着规画规画。” 映红还想问问是哪位朋友,净儿忽在屋外说:“姊姊,哥儿回了么?林家哥儿来家了,迎风阁内安排了酒席,老爷遣人来传话说,哥儿若回了,便让去席间陪客。” 魏子然听说林知泉来了,也不等映红回答,自己已高声答了一声:“我就去!” 他因是才洗过头的,满头青丝湿淋淋的。映红替他抹了又抹、拧了又拧,虽拧抹干了水分,那头青丝仍是湿稠黏糊的,不便束发去见客。 “你这样也没法去见客,”映红建议道,“不若等席散了,请他来你这儿聚一聚吧?” “也好!”魏子然点头,又唤了净儿进来交代着,“你替我传个话,说我濯发未干,不便赴席见客,请林家哥儿席后来此相会,我这里再设一桌茶席来向他赔罪。” 净儿去后,魏子然又吩咐映红在檐下摆桌设凳、焚香点炉,庭中灯火也一处处点亮,专待友人。 林知泉此来,是因年关已近,要来接回林瑶华。本是约好了今日午时来接人的,这哥儿却于日暮时分方才赶车进城。 城外夜路崎岖凶险,魏显昭便欲留这哥儿在魏子然院中宿一晚,林知泉倒也乐意如此。 席散后,他先去见了林瑶华,私下里对她说:“爹娘前不久回了家,又与那个林妙妙闹了一场,娘也被气得旧病复发了。若非年关将近,我也不想将你接回去,让你在此自自在在的,也省得回了家烦心。” 林瑶华难得见这哥哥愁眉不展的模样,知晓母亲的这一场病不比寻常,应是十分凶险,不禁对那不让人省心的大哥哥生出了许多怨恨不满之情。 “他又为什么事在家里闹?”她恨恨问,“他要将我们一家人尽折腾死才甘心么?” 林知泉笑叹一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要娶于潜甘老先生家的两位姐儿,爹娘觉着那对姐儿成日里与男人厮混,行为不检点,不同意他将人迎进门。林妙妙自然是不听的,自己请了冰人去甘家说媒做亲,连迎亲的日子都选好了呢。” 甘家的那对姐儿,林瑶华虽未见过,却也时常从二哥哥嘴里听到过。她并不觉得那对姊妹行为不检点,反倒十分羡慕她们能不惧世俗流言,敢随心所欲地与男子结交同游。 林家虽不是显贵名门,在乡里,却也算得上是清介有望的耕读世家。几代家风传下来,家中男儿个个胸襟磊落、气质飒爽、志气峥嵘;女儿也丝毫不输男儿,能写能算,能耕能织,亦皆是勤敏干练、知文守礼的闺中蛾眉。 然,女儿终究不及男儿随性自由,她们仍须安分忠贞。 林瑶华想,若非她上头有个极不安分的大哥哥,她往常的那些行径,怕也会将父母气疯气病吧。 林知泉恐她为此事烦恼多心,宽慰了她几句话,正逢净儿来接他,便随其往听钟小院来了。 被净儿迎进这有山有水、松竹相映的庭院,林知泉一路行去,不得不感叹这院子的幽深静谧与独具匠心。 穿过丛丛绿竹、垒垒青石,便见了那排水绕树遮的房屋。 屋檐下,灯火煌煌,茶烟袅袅,香气郁郁;那炉边人,半头青丝墨簪束,半头青丝两肩垂,说不出的翩翩风流、皎皎出尘,赛过那空中明月。 林知泉自诩一身风流气质不输他人,此时此刻,见了这位友人这样的形容,也不禁自叹弗如。 林知泉因是吃过席来的,这会子口中正腻,魏子然特设了这桌茶席来赔罪,无疑是专为他而设的。 这份细腻心思,让林知泉感叹赞赏不已:“瑶妹常说你心细如发,行事周到体贴,我本不以为然的,今日方知你这份心肠无人能比。” 魏子然却道:“你若真真切切地将一个人放在了心上,自然会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林知泉闻言,双目灿然,喜道:“如此说来,你待我的心是真真切切的?” 听言,魏子然敛眉低叹:“你这人,总说些扫兴的话。你我自在启圣祠同席听了孔老先生的最后一堂课,我便将你引之为友,何曾是假心假意?” 林知泉趁机道:“你既对我是真心真意的,为何不肯真心对我瑶妹?” 魏子然怔了怔,随后笑道:“你是来与我吃茶的,还是替令妹来做说客的?” “一半一半!”林知泉毫不隐讳,注视着他清淡如水的目光,低声说,“她说你答应为她画一幅画,至今也不曾兑现。心斋,男儿言出必行,你总是对她食言而肥,连我都要瞧不上你了!她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这般避着她、防着她做什么?” 魏子然眉眼低垂,神色自若地饮茶,又歉然笑道:“请你代我向她赔个不是,也转告她一声儿,承诺过她的画,我不曾忘,只是近来不得闲,待我忙完了手头的事,便会履行承诺。” “你在忙何事?”林知泉道,“你莫装聋作哑推辞拖拉,给我个确切的时候吧。” 魏子然想了想,道:“来年三月吧。正月里诸事繁忙,二月里我约了静缘兄,三月里应有闲。那时,我亲往你家为她画一幅像。” “成!”林知泉笑道,“切莫又以事忙不得闲推辞!” 魏子然赧然道:“不会。” 这桌茶席,两人直吃到半夜仍不肯罢休。 映红恐两人吃多了茶,夜里难入睡,便前来撤了茶席,劝两人早些回屋歇着。两人嘴里虚应着,身子却不曾动一动。 她忙完一遭再回来时,见他二人仍坐在檐下围着火盆闲谈,近前听了听,他二人谈论的却是这天上的一弯月。这个说春月清幽夏月洁,那个说秋月朦胧冬月暗。 映红听他们为春夏秋冬里的月亮,在寒风冷露里论长论短,心里暗笑这些读书人心思奇怪,忍不住插言道:“甭管是哪个时节的月亮,它挂在天上不是让你们论长短、说好坏的,只是提醒你们该回屋歇着了。” 林知泉被她一语说破了真相,一瞬间豁然开朗,笑问:“姊姊聪慧!那人类何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不是月升而起、月落而栖呢?” 映红道:“自古以来,人类便是这样生活的,哥儿何苦抛出这样的问题为难我呢?” 林知泉道:“不是我要为难你,是你家这哥儿痴心发作,一心要就四季之月与我论个长短,我倒被他绕进去了,是姊姊一句话道破了玄机,让我从那迷障里挣了出来。这天上日月,历经春夏秋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升落,不就是提醒我们何时该起,何时该卧么?这是天道,顺天道而行,方得长生。”又转眸看向魏子然,笑说,“好哥儿,莫背道而行。正所谓昼养阳,夜养阴,阴阳和合而万物生。熬夜背了阴阳,伤身子,该歇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年又要结束了,孩子们又长大了一岁,好希望他/她们快点长大呀! 第133章 第133章 【天启三年春·东暖阁】 年后,雨雪绵绵不绝地下了七八日,河上结冰,檐下挂棱,真个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千树万树如玉堆山,一座衣锦城似被裹在重重叠叠的梨花柳絮里,无处不飞雪。 虽是逢年过节,满城百姓也懒待出门走亲访友,全家围着火盆捱着这漫漫寒春。 然,即便是在这样的早春寒风里,总有人不畏严寒出门会友闲游。 在这样的时节里,魏显昭也曾受邀赴过两场酒宴,却因城中流言之故,他处处感觉到他人话语里明里暗里的讽刺嘲笑,让他颜面尽失。 他本是好面子的人,受了这两场屈辱,也便无心再出门会友了。 因见魏子然这些日子整日笼闭在他那小院中,除了早晚在父母跟前露面问个安,连兄弟姊妹跟前也懒得走动。他心中疑惑,便亲去那小院打探消息,看这哥儿究竟在忙些什么。 这回,魏显昭是独身悄然而来的,未曾惊动这院中的任何人。入了院,这儿虽也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却与别的院落截然不同。 这儿不堆雪狮子,堆的是一丛丛、一棵棵草木,草叶轮廓分明、根须毕现,晶莹幌亮,真似玉雕的一般。 转过假山,那冰冻的河面上又用冰雕着一艘乌篷小船,船上渔翁亦雕得活灵活现的。 在魏显昭的印象里,魏子然虽擅丹青,也有几分营造的天赋,却似乎没有这样精巧的雕刻手艺。而在他看来,男儿当以读书出仕为正途,不该沉迷在这等奇技淫巧里。 因原来的老院子寒冷的缘故,魏子然已搬到了新院子里入住。 魏显昭撑伞冒着鹅毛大雪寻过来时,净儿与丑儿正拿着长棍打那檐下垂挂的冰棱,见了这位老爷,二人慌得丢了手中的长棍,整衣下阶来迎。 魏显昭上了台阶,见了砸落于厚厚雪地里的冰棱,问道:“你们打冰棱子做什么?” 丑儿忙道:“是哥儿吩咐我们这样做的,说是人从屋檐下过,若正遇头顶的冰棱子砸下来,会出人命。” 魏显昭深以为然地点头:“他考虑得很是周到。你替我往各个院里跑一趟,也教那里人将檐下的这些冰棱子打下来。” 丑儿听了这番吩咐,巴不得一声儿就下台阶冲进了风雪里。魏显昭忙唤住了他,将手中将将收起的伞递了出去:“撑伞去!” 丑儿更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接过伞,脚底似生了风般,须臾之间,身影便消失在这昏昏漠漠的雪天里。 魏显昭向净儿问明了魏子然现今在东暖阁里,吩咐净儿继续打冰凌后,便自行寻了过去。 暖阁在卧房的最东边,有床有榻,香案瓶几亦样样俱全。墙上挂的是兰图,案头供的是水仙,炉中燃的是雪中春信,清新雅致。 映红本在暖阁中燃香煮茶,陡然见了这位老爷,忙起身躬身行礼,眼梢不觉往那趴伏在毡毯上的哥儿瞟了一眼。 魏子然埋头于一堆堆废弃图纸与簧规、量尺里,周遭的一切声响动静皆被他摒弃在外。 映红唯恐魏显昭见怪动怒,欲再次出声提醒他,魏显昭对她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老爷发了话,映红不敢不从,只得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出了暖阁。 阁子里温暖如春,魏显昭脱了身上的皮袄,于那铺于地面的毡毯上席地而坐,默不作声地捡起手边的几张废弃图纸来看。 纸上所绘所画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并不惊讶,一张张翻看,一座园子的规模便在他脑海里有了模糊的轮廓。他再凑近去看魏子然正在认真绘制的那卷营造图纸,一砖一瓦、一椽一木无不精细;用何种木料,买谁家砖瓦,皆一一标注在旁。 这样的用心,是这哥儿读书求功名时不曾有过的。 玩物可养志,亦能丧志。 而魏子然如今的状态,在魏显昭看来,无疑是玩物丧志。 “子然,”魏显昭忽开口打破了阁中的寂静,不辨喜怒地说了一句,“你老子来了多时了,你连杯茶水也不知倒么?” 魏子然没能瞬间从那图纸上抽回神,只是下意识地应了声好。从始至终,却是头不抬、眼不看,依旧趴在地上又量又画的。 魏显昭气不打一处来,猛地起身,怒唤了一声:“魏子然,抬头看看你老子!” 魏子然被这一声唤唤得心肝儿猛颤,此时方才彻底清醒过来,慌乱得丢下手中的尺规铅椠,起身整衣下拜,战兢兢地说:“孩儿不知父亲到此,请父亲息怒,恕孩儿无礼怠慢之罪!请父亲安坐,孩儿这就为父亲沏茶!” 魏显昭见他被吓得神色惶然,怒气稍歇了歇,自顾自地寻到墙边的榻上坐定,缓了语气说:“茶不必沏了,将你这堆东西收起来,再来与我交代你的行径。” 魏子然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将毡毯上的图纸尺规一一收起压于床头枕下,方才在魏显昭的授意下,在榻边坐下了。 榻上横着一张小案几,隔在父子之间,好似隔着一座山。魏显昭试图攀过山头,与对面那个与自己隔着心肠的儿子好好谈谈话。 他一手搭伏在案几上,收敛心中那团因恨铁不成钢生成的怒火,和颜悦色地问:“你近来的行事,我已尽知,也一直想与你好好谈一谈,因年前事务繁杂,倒将这事搁置了。今日正好有闲,我们好好说说话,你不要隐瞒。” 魏子然心里似十五只吊桶在打水,试探问:“父亲要与孩儿说什么?” “就说说你画的那处园子和那园子主人吧。” 魏子然心底一个咯噔,好在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失神了片刻,便气定神闲地道:“不瞒父亲,那园子现今的主人是李屏山。” “是李屏山,还是南屏?”魏显昭追问道,“我说了不要隐瞒,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她买下那座废旧的园子,意欲何为?” 魏子然不愿和盘托出,想了想,说:“之前沈推官说了,李屏山与南屏实系两个活生生的人,父亲为何要问是李屏山还是南屏呢?她二人性情迥异,孩儿见到的就是李屏山。而她买下那座园子,是要拿来做戏园子用的,孩儿只是帮忙画一画营造草图。” 魏显昭一听那园子是要拿来做戏园子的,也不欲去追究李屏山与南屏的身份之谜,只觉这人是自甘下贱。世间行当三百六十行,正经行当那么多,她却偏偏选了个最低贱的,可见不是个淑女良人。 而魏子然却与这种人来往甚密,成日里不务正业,将读书功课抛诸脑后,不思进取到这等地步,怎不令他气恼愤怒? 他脸上渐渐升腾而起的丝丝怒火,自然没逃过魏子然眼睛,欲开口为自己分辩两句,魏显昭已是冷冷地盯住了他,冷笑道:“我只当我不在家,你作为家里的长兄,能为下面的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却不想忒不成器,竟自甘堕落到与这等不三不四之人来往,枉读了那些圣贤书!你要学那些风流浪荡行径,有本事自己赚银子风流快活去,休想动家里一个钱!” 魏子然乍然听了这番话,忽觉好笑,慢条斯理地说:“父亲放心,孩儿不是那样不知洁身自爱的人,也能辨清他人品性之好坏,于读书一途上,也从不敢懈怠。但父亲说李屏山是不三不四的低贱人,孩儿不敢苟同,她的胸襟抱负,是诸多男儿也不及的。父亲未曾谋她的面、见识过她的智慧手段,便如此低看她,有失偏颇。” 魏显昭道:“她好好的良民不做,甘愿与戏子伶人为伍,这样的胸襟气度,你老子不敢领教。”想了想,又缓声道,“为今之计,还是得替你再说门亲事,早些成家,也好收你的心。” 闻言,魏子然心上如同结了一层寒霜,试图劝说父亲打消这样的念头。 “孩儿尚未考取功名,”他恳求道,“父亲能否缓两年?今年的府试和明年的院试,孩儿会全力以赴,若能考个秀才的功名在身,父亲再与人做亲,脸上也有光彩些。恳请父亲再考虑考虑!” 他的心思,魏显昭已是猜到了,却并不依着他,慢悠悠问了一句:“你不问问为父替你看中的是哪家姐儿,便急着推脱拒绝,是觉着与南家还能结亲么?” 魏子然垂眸不语,又听对面那人说道:“林家是个谨实清正人家,可他家那姐儿年纪尚幼,怕约束不了你。依我看,只能替你找个稳重大气、比你年长晓事的姐儿,也好约束约束你这着三不着两的性子。 “替你开蒙的那西席宣先生家里生有一女,今年将满十八岁,性情稳重平和,颇有才情学识。爹思量着要找冰人说合说合,因宣先生受友人之邀去了扬州坐馆,一直不曾上他家的门。今日既与你提及了此事,我会先与你娘通个声气,让她先去宣家会会那家的主母,试探试探那家的口风;若他家有意,再选个好日子请冰人上门去做媒。” 魏子然听他一副不容商量的口吻,一颗心如入冰窖,恹恹回了一句:“这样好的姐儿,孩儿不敢高攀,恐玷辱了他家门庭。” “你也知自身配不上这样好的女儿?”魏显昭冷笑道,“我先与你透个风儿,莫又在心里头埋怨我们欺瞒了你。” 婚姻之事,魏子然知晓自己做不了主,却不甘心就这样妥协,只得将魏书婷拿出来做了挡箭牌,郑重道:“妹妹清白尚未澄清,这样的当口,父亲不宜替家中的哥儿、姐儿说亲,若不成,徒遭人笑话。不若待孩儿洗清了流言,再来商议此事。 “至今罗家那头丁点儿动静也没有,应是他家那哥儿不肯出面。孩儿想,罗家既然指望不上,便另寻出路。” 魏显昭见他说得有理,沉吟半会儿,便问:“让你找那在背后操纵流言的人,你找了么?莫非只顾着与那李屏山私会,将你妹妹的事抛诸脑后了?” 父亲对李屏山的偏见,魏子然已不想多说使他改变想法,只道:“父亲以为孩儿为何近些日子与她来往甚密?实则是她找到孩儿,说能找出那背后之人,还妹妹清白;但她有条件,便是让孩儿帮忙规划打理那座戏园子。” 他不敢尽说实话,若是让父亲知晓他是拿一千两银子做成的这桩买卖,他恐自己承受不住那股怒火。 而魏显昭听说魏子然与李屏山做了这桩买卖,脑中第一反应是这个儿子被人给蒙蔽欺骗了。 李屏山其人,他也曾十分看好。可自从见识到了这人将郎家的那老祖母与那哥儿迷惑得茶饭不思的本事,他便觉此女不能招惹。更兼他从沈昭敏那儿听说过,当初惊动了府州县的那场关涉到魏子然的官司,许是这人在背后谋划的,他更觉此女心思深沉,绝非善类。 不过,若这人是真心做这笔买卖,凭她的心机手段,许真能找出那背后之人。 魏显昭在心中权衡了一番,正色道:“李屏山此人非是你能应付的,你莫因她与南屏有些牵扯的缘故,从而被她迷惑了。她先前坑害了你,莫让她再次坑害了你妹妹。但这笔买卖既是你与她做成的,为父也不便出面,只是再也不许瞒着人。” 魏子然怔愣了许久,似有些出乎意料:“父亲愿与她做这笔买卖么?” 魏显昭笑道:“与人做买卖,要懂得权衡利弊。似李屏山这种人,不以贱为贱,要么自负得不在乎名声,要么技穷得只能以此为生。若是技穷,她与你做这买卖,不过是图银钱关系,想借由你靠着魏家,让她在临安站稳脚跟。因此,只要她还得靠着魏家,便不敢使诈,这买卖是做得的;若是自负,临安有那么些达官显贵,她不找,却偏偏找上你,其中缘由便不好说了,你得处处多留个心眼。” 魏子然虽不赞同他对李屏山的这番猜测,但也不好这个时候唱反调,喏喏应道:“孩儿谨记。” 这时,魏显昭忽幽幽感叹道:“但愿她是真心要为婷儿赚回名声。罗家从不将我魏家放在眼里,他若肯敬我三分,我必敬他一丈。可他家偏偏这般欺人,你也可劝你妹妹早些对那不知死活的罗衡死了心。罗家的根已烂了,即便这小子他日能活着回来,我魏家也决不与他家结那门子的亲!” 魏子然默然,想到他与魏书婷的姻缘皆是如此艰难,倒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作者有话说: 注:《明史·嘉礼三》规定,“洪武元年定制用之,下令禁指腹、割衫襟为亲者。凡庶人娶妇,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听婚娶。” 另外,若男方“定婚五年无故不娶及逃亡过三年不还者,并听经官告给执照,另行改嫁,亦不追彩礼”。 文中罗衡算是逃婚了,后文会涉及到男方逃婚的情节,这里顺带一提,后面就不说了。 第134章 第134章 【天启三年春·香满楼】 钱塘北关一带的妓馆歌楼,李屏山悉已混熟。因她是做的风流倜谠、温柔体贴的儿郎面貌,甭管是男伶女妓,无不爱她的气质风度;又因出手阔绰,那些老鸨妈妈更是纷纷巴结奉承她,恨不能拴住她的脚,只在自己那里盘桓。 她不说在此呼风唤雨,有事只要吩咐一声儿,那些爱她貌、贪她财的无不尽心尽力去办。因此,她要在此打探何人常往哪家妓馆跑、常会哪位姑娘的消息,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年后,她往花音坞会了心巧,因被大雪阻了归路,也便就此住了七八日,无日不听曲谈笑。 虽是与这人接触了一年有余,心巧却始终摸不透这人的心思。他回回来此,只是饮茶听曲,偶尔与她说笑几句,虽言温语暖,她却从中感受不到男女间的那点温情。 她接触过诸多男人,其中也有专来听曲解闷的人,但言语往来间,孤男寡女总会或多或少生出几分暧昧心思来。 李屏山却不然。他坦荡如砥,光明如镜,绝不轻慢低瞧她。与他相处,她好似有了脸面尊严,不再觉着自己低贱不堪,不如人。 这日,雨雪绵绵的天终于放晴了,运河上已有船只在凿冰出航了,叮叮咚咚的声响直透窗扉,惊醒了室内人一夜的好梦。 在这里,李屏山从来不与心巧、怜儿同床,只在窗边支一张矮榻而眠;也从不让二人近身伺候,洗漱更衣的事皆是亲历亲为。 她就着怜儿送来的热水漱口净脸,隔窗遥望运河两岸的雪后晴光,但看:冰冷长河,雪压红梅。冰冷长河,渔夫钓叟冰上行;雪压红梅,新枝嫩蕊惜春光。远山朦朦仙雾遮,近水凌凌鲜鱼潜。水映霞光,霞光照水,好似偷取了织女的云锦,打翻了嫦娥的胭脂。 她正静静欣赏着窗外的朝霞之景,楼下忽吵嚷了起来,有人在一声声唤着“屏山先生”。 李屏山听出是香满楼里那小伙计的声音,起身整衣,与心巧拱手告辞:“天晴了,接我的人来了,李某先走一步,待他日再会。” 心巧并不挽留,只抱出琵琶,倚在门边弹唱了一支曲子目送着人下了楼。 楼下,孙妈妈正带着楼中的三两壮丁拦阻着那小伙计,乍然见了李屏山,忙上前扯住她:“先生,可得在我们这儿多待些时日,待冰消雪融再往他处去也好啊!” 李屏山从她手中扯过自己的衣袖,不动声色地笑道:“承蒙妈妈厚爱,李某感激不尽。但李某尚有事务在身,不便在此多逗留,只能他日再来相扰。”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锭二十两重的银子,殷殷叮嘱道,“心巧姑娘,请妈妈多多看顾,莫让她受了委屈。” 孙妈妈得了银子,也不好强留人,只能放她随那香满楼的小伙计去了。 花音坞离香满楼不过一箭路的距离,路上,李屏山便从那小伙计嘴里得知,她这几日静待的鱼儿早于两日前便已上了钩。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引凤轩的几道院门,径入屋后那座不起眼的茶楼。 楼中一片寂静,那些小倌、客人皆未起身,只有三两洒扫茶楼、招待客人的伙计在走动。见了李屏山,皆是笑脸迎着,好似迎着一尊财神,眉开眼笑得像一锭元宝。 李屏山上二楼径直入了最里头的那间屋子,花格月洞门之后,那张步摇床上五花大绑着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口也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近看,这二人正是罗律与何桓。 李屏山慢悠悠踱步过去,无视罗律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目光,笑着拔掉了两人口中的布团,又搬过一张圈椅,好整以暇地撑头坐了下去。 “你是何人?”能开口说话,罗律便恶狠狠盯着床边的李屏山,大声质问着,“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绑架良家子弟?你可知我是谁?” 李屏山微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请罗二哥儿与何二爷到此来叙话。” 罗律满心疑惑,何桓却从对方这话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便凑到罗律耳边,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他:“这人许是魏家找来的。哥儿先沉住气,先看看他怎么说。” 罗律一听又是为魏家的事,想起当日受父亲责骂教训的事,心底仍有些后怕,也不敢在这时候仗着自己罗家哥儿的身份逞威风。 定了定心神,他方开口问:“你为何要绑我与何二爷到此?” 李屏山因未用过饭,这会儿肚中正饥,见屋中有糕点果子,便随手拈了几块糕来充饥。听了罗律的问话,她笑抬眉眼,讽刺道:“你二人凑在一块儿干过的事,罗二哥儿怎么转头就忘了?这两日大风大雪,你二位冒着严寒会佳人,可快活?” 听言,何桓立时警觉了起来,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深深地打量着李屏山:“哥儿究竟是何人?为何能掌握我们的行踪?” 李屏山用衣袖擦了擦手中的青枣,埋头咬一口,方才缓缓道:“何二爷莫急着套我的话,也不必如此警觉。我先前也说了是‘请’二位来这里的,既然是‘请’来的,我也不会为难二位。” “你这是请么?”罗律只觉这人在信口胡说,嚷道,“既然是请,就赶紧将我们松开!” 李屏山并不理会他,只与何桓商量:“何二爷应知晓我是为何事‘请’二位到此,但我不是替魏家找二位算账的,是来给二位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的。” 她用衣袖接住嘴里吐出的枣核,继续道:“上回,罗二哥儿虽未在魏家人面前供出何二爷来,但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我能查到何二爷身上,魏家自然也能,不过是没有我这样的闲心余力罢了。何二爷若不想昔日做下的事被魏家知晓,不如借着这次机会,送魏家一个人情。” 何桓知晓这人不是在危言耸听,细思过后,问道:“如何送这份人情?” 李屏山道:“你二人不是想不通这股流言为何会闹得如此汹汹么?你们不安好心欲毁人清白名声,殊不知有人比你们更乐意见到此事。你们欲害人,却被人当了枪使,倒也不无辜。二位若想魏家不追究你们之过,让魏家记着你们一份人情,不若赚出那将你们当枪使的背后之人。” 罗律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看来魏家如今真是虎狼环伺啊!还想让我出面替他家那姐儿澄清谣言,也不看看他家那门庭,配我舍掉这张脸去巴结讨好么?我罗家也不稀罕他家这人情!” 李屏山低头啃着青枣,斜睨着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是清冷冷地问着何桓:“罗二哥儿舍不下这张脸,何二爷舍得下么?” 何桓并不答言,只是神色深深地再次打量着这个瘦弱得禁不住风吹的少年。 这少年,身似嫩柳纤纤,眼若明星皎皎。纤纤嫩柳身,看似弱不禁风,实则风骨铮铮;皎皎明星眼,若说光明磊落,却又心思深沉。 何桓看不透这少年,明知不能与这样不知根底的人打交道,却没有罗律那样的底气与魏家为敌。 况且,他最初同意与这胖哥儿做这笔买卖,本就是冲着魏家的人情去的。既然这李屏山愿意给自己这样的机会,他何必要错过? 深思熟虑了一番,何桓仍是试探道:“魏家有的是关系银钱,至今他家也没能找出那背后之人,我就算肯舍下这张脸,又要从何找起?” 李屏山见这鱼儿已有了上钩的意向,遂道:“何二爷难道不知君子是斗不过小人的?魏家虽还谈不上是君子之家,却也自诩为是有君子风度的,是不屑于用一些肮脏下作的手段来为他家姐儿澄清谣言的。但,对付小人,还须用小人的手段。何二爷若肯与我联手,不怕魏家不领情。” 这一番君子小人之论,深入何桓之心,竟觉这少年与自己是同道之人,看着不免亲近了几分,爽然应道:“既如此,我便先承了小哥儿这份成全之情。” 罗律听他二人言来语往的,冷笑道:“何二爷何须委屈自己去将就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你也不必怕魏家会找你算账,一切有我罗家呢!” 何桓笑道:“哥儿自个儿都因此事被令尊送到你那刚正不阿的叔父跟前受管教,这会子的底气从何而来?”又对李屏山说,“还请小哥儿替我解了身上的绳索。” 李屏山也不含糊,自去腰间刀匣内取出一把匕首,利索地替两人割断了绳索。 那罗律得了自由,气焰也不由涨了起来,一面活动着手脚筋骨,一面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小子公然绑架良人子弟意图谋害,我要上官府告你!” 李屏山将刀缓缓收起,将桌上那盘未吃完的糕点递到他手中,笑说:“吃些填填肚子再去报官,没的饿倒在这寒风雪地里了。” “你……” 罗律只觉受到了羞辱,本欲摔开那盘递至面前的糕点,目光垂下时,却陡然从李屏山身上闻到了一阵清新馥郁的栀子花香。 这香味收敛了绽放于山野间的野性与轻狂,香气浓郁却不浓烈,含蓄又不失奔放,温柔而显得妩媚。 罗律从不曾见谁家男儿身上会用这种轻佻张狂的香脂香膏,想起如今所在之地,恍然明白了过来。 他眉梢轻挑,一只白嫩嫩、肉乎乎的手顺势抓住了李屏山端着盘子的手腕,贴近她耳边说:“我知晓你们这楼里是做什么生意的,你若是肯从我,我可以不去告官。” 何桓只觉他说出了一句不知死活的话,还想劝劝这哥儿莫招惹这少年,尚不及开言,李屏山已是满脸笑地回道:“白日里,这儿是正经吃茶的地方,哥儿莫胡来。哥儿若果真有意,夜里再来吧。” 作者有话说: 注:《大明律·兵律·军政》:“凡民间私有人马甲、傍牌、火筒、火炮、旗纛、号带之类应禁军器者,一件杖八十,每一件加一等;私造者,加私有罪一等,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非全成者,并勿论,许令纳官。其弓、箭、鎗、刀、弩及鱼叉、禾叉,不在禁限。” 刀枪弓箭可带,而明朝习武之风盛行,剑术也很繁荣,所以,剑和匕首应该也是可以带的。 另外,由于李屏山是女扮男装,文中的“他”“她”的用法可能会比较乱。如果是对话或者人物的心理活动,会从那人的眼光认知来使用。比如,心巧的心理活动用的是“他”。如果是剧情叙述,就会用“她”,么么哒(づ ̄ 3 ̄)づ 第135章 第135章 【天启三年春·六角梅亭】 受罗明生管教的这些日子里,罗律便住在了罗衡昔日所住那座阁楼的一楼里,屋内的俩侍女也拨给了他使唤着。 而他嫌弃这两人的名字是罗衡取的,也不顾人家意愿,将“踏雪”改作“莺莺”,“寻梅”唤做“燕燕”。莺燕本是春日里的美好之物,经由这哥儿嘴里说出来,她二人便觉庸俗鄙陋,面上虚应着,私底下仍是以“踏雪”“寻梅”互称。 这日,罗律因得了李屏山的准话,喜滋滋地回了桃花巷罗宅。双脚尚未踏进屋子,就被告知他家长姊趁着天晴,带了侍女云珠来此探望他的二叔,此刻正在阁楼后的梅亭里吃茶赏梅。 罗律不由心中一喜,忙进屋细细拾掇了一番,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往屋后梅林而去。 因是连日大雪初晴,梅花枝头雪堆似银,风过处,花枝抖动,细雪纷扬,宛如撒盐。那含苞待放的红梅白梅,也在轻微的震颤中,被拨动了花心,微张花瓣偷觑这难得一见的明媚春光。 罗律入了梅林,见林中梅亭里果有人影晃动,也无心赏景,径奔梅亭而去。 然,在罗明生面前,他不敢放肆无礼,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便落了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罗芮身侧那道纤弱的身影。 他正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忽听罗明生问了一句:“这两日又去哪里了?” 罗律心口骤然一紧,这两日,他自然是与何桓在引凤轩里厮混。但,他不敢实话实说,只得囫囵扯了个谎,说:“与朋友去灵隐寺看雪景去了,被雪困至今日方回。” 罗明生不信,笑问:“寺中雪景如何?” 罗律自然说不出,绞尽脑汁方才想出了一句诗,脱口吟道:“山上那雪下得真个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1,简直妙不可言!” 话音方落,一旁的罗芮便嗤笑道:“叔父这一逼倒逼出了你一句诗来,看来在此是长进了一些儿。”饮一口茶,又问,“你会自己作诗么?” 罗律知晓她是要考自己,但他知晓自己几斤几两,只佯装没听见,不吱一声儿。 罗明生虽知晓这侄子是个不学无术的,但也颇想看看自己这些日子的教育是否有了点儿成效,便顺着罗芮的话鼓励道:“你既然能借前人之诗咏所见之景,应是长进了不少,你且放开胆子试一试。今日梅亭赏梅,我也不限你用何韵,便作一首咏梅的七言律诗吧。” 言毕,罗芮趁机吩咐侍茶的云珠去阁楼取笔墨来。 罗律心知自己是逃不过了,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也便开始在心里琢磨起来了。 待云珠取来笔纸,替他研好了墨,他也不过勉强想出了四句诗而已。然,身旁有两位不苟言笑的“考官”在一旁盯着,他不敢作弊,亦没机会向云珠求救,只能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在纸上填出了一首诗。诗曰: 春来夜夜起北风,辗转无眠又五更。 静待天光穿户牖,慢催侍儿掌明灯。 梅花点点枝头放,雪片纷纷瓦上逢。 卧榻闻香花下醉,风寒雪冷莫折腾。 写罢,罗明生先看过,便递到了罗芮手中,微微笑着说:“守之的字有长进。不过,诗虽做出来了,却是为了押韵对仗互拼乱凑的,咏梅咏梅,你这首诗里头咏的又是什么?” 罗律喏喏,想为自己挽回几分颜面,弱弱分辩道:“我有咏啊!您不见最后那句‘卧榻闻香花下醉’么?这咏的可不是梅的香气么?” “别人‘卧榻闻香’是雅是香,放在你身上,便只是一个‘懒’字!”罗芮毫不留情地取笑道,“你嫌我们这般赏雪折腾,便回去‘卧榻闻香’,莫在这儿苦苦捱着了!” 罗律似有些不舍,但也实在坐不住,便说:“那我回屋看书去了。” 离去前,他不住地向云珠丢眼色,云珠却是视而不见。 罗律知晓阁楼二楼春信轩的窗子正对着这片梅林,回了阁楼,他便找踏雪、寻梅索要那屋里的钥匙。 那屋子一直是寻梅在打扫,钥匙也由她保管着,她不愿给。 “那是衡哥儿在时制香看书的地方,”她说,“他进京前,还交代我要仔细打扫看护,旁人是不能随便进的。” 罗律怒道:“什么金屋银屋,你个贱丫头能进,我还不能进了?赶紧将钥匙交出来!” 寻梅坚持不予他钥匙,罗律被她恼了性子,扬手便掴了她一耳光。 他的手掌又厚又重,这一耳光掴得寻梅两眼冒金光、双耳嗡嗡响,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没一会儿,那稚嫩的左脸上便浮起了五条又红又粗的手印子。 “识相的,赶紧将钥匙拿出来!” 寻梅双目含泪,却依旧咬牙不松口。 踏雪在一旁见罗律言语凶狠、态度暴戾,恐这哥儿再次发起狠来虐打寻梅,便上前在她左耳边小声劝道:“姊姊,你将钥匙拿出来给他吧。他是主子,你这样犟下去,不过是讨他的打。只要他不乱动那屋里的东西,衡哥儿也不会责怪你的。” 寻梅却听不清她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只觉那左耳里总是嗡嗡乱响,时而还伴随着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刺得她头晕目眩。 而踏雪见她仍是不肯松口,又见罗律那张渐渐失去耐性的脸,只得陪着笑脸说:“那屋里的钥匙,我知道她放在哪里了,哥儿先消消气,我这就去取来。” “还是莺莺识相懂事些,”罗律微笑点头,“快去为我寻来。” 踏雪不敢不应,拉了寻梅回到两人歇觉的屋子里,果真在寻梅的床头枕下寻到了那把用红绳紧紧串住的钥匙。 寻梅欲抢过,却早已被踏雪藏进了衣襟里,宽解道:“这儿是二爷的宅子,律哥儿不敢乱来的。” 见寻梅左脸已红肿,她不禁暗叹一声,扶她到床边坐下,温声道:“姊姊坐一坐,等我替他开了楼上的门,再回来替你敷一敷脸。” 外头,罗律从踏雪手中夺过钥匙,便自行一个人上楼开了春信轩的门。 因寻梅隔三岔五会来此收拾,虽主人不在,这屋里倒也整洁干净。架上书籍、桌上香器皆一尘不染,可见打扫者的细心与用心。 想起平日里那个少言少语、不苟言笑的侍女将这屋子看得如此重要,罗律不由在心底猜测着:“罗子意最会怜香惜玉,那贱丫头又将这里看得比命还重要,这两人定然干过些风流勾当。” 他来此本是想留意那片梅林的动静,这会儿,却只想要从这屋里找出一些关于罗衡的秘密。 他在这里东摸摸、西看看,看了些香方、诗稿,未发现值得一提的秘密,便有些意懒心灰了。 目光陡然落在那书架底层的一只檀木匣子上时,他随手便取了出来,匣子却是上了锁的。 上了锁,便意味着里头是不便示人的东西。 这一发现,让罗律欣喜若狂,满屋子找不着开锁的钥匙,他便将这只木匣子袖了,想着来日找个锁匠来开这把锁。 回楼下将这只匣子藏过,他便将钥匙还给了踏雪。又因心头惦念着那云珠,便慢慢踅到了梅林里,亭中早已无人影。他不免怏怏,却见那梅林里似有一抹淡绿身影在那儿攀枝折梅,定睛一看,正是他急切想要一会的云珠。 他欣喜若狂,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抹纤纤弱弱的身影,趁她踮脚去拂枝头上的雪时,忽抬手攀住了那根梅花枝,肥嫩的手掌已缠住了那红梅白雪里的纤纤玉指。 他见她左手中已折了几根好花枝,便贴耳问她:“大姊姊让你来折梅的?” 云珠点头轻应了一声,从他那只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欲走,却被他拦腰抱住,径抱入那座六角梅亭里,迫不及待地去解彼此的腰带。 看他这般急不可耐的,云珠心头不知是厌是恶,始终都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只有情到浓处时,方才皱一皱眉、咬一咬牙。 她不欲与他纠缠太长时间,在他沉迷其中之际,低低说了一句:“姐儿还等着我的梅花,好早些回去。” 自她跟着罗芮进了周家,罗律已是许久不曾沾她的身,这回难得碰上了这样好的时机,他不想轻易放过她,只道:“我待会儿帮你折。” 她手脚肩背上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掐痕、勒伤,他肉指轻抚,对她极其温存体贴,柔声问:“她还打你么?” 云珠偏头不答,他又承诺道:“你再忍耐些时日,我会说服姊姊,让她将你送给我的。那时,我们便能日日夜夜不分离了。” 踏雪寻到梅亭时,见亭中这般不堪入目的情形,吓得呆怔在了亭外。 云珠最先发现了她,慌得推开身上的罗律,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衫,便仓皇失措地奔进了梅林深处。 罗律恼恨这个钻出来搅坏了自己好事的贱丫头,一边慢条斯理地整衣拂袖,一边冷冷问道:“你没事乱跑乱钻的做什么?” 踏雪渐渐回过神,恍然想起前来的目的,急声道:“二爷遣人唤您,让您快去前头见他老人家!” 罗律嘀咕道:“他与姊姊自在吃茶闲谈,唤我做什么?” 踏雪虽从那传话人口里问出了些苗头,但却不敢当着这位哥儿的面实说,只说不知道。 罗律心中疑惑,也不敢多耽误,却也不忘恶狠狠地盯着踏雪威胁道:“方才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当心你项上的脑袋!” 踏雪腹诽自身倒霉,口里慢应着:“哥儿放心,婢子不会说的。” 回了阁楼,一脸红肿的寻梅便将她扯进屋内,惶惶不安地说:“那哥儿偷拿了春信轩里的一只檀木匣子。” 踏雪惊道:“真是他偷拿的么?” 寻梅点头,笃定地说:“我昨日将将收拾过那屋子,那时候那匣子还在书架上的。方才他还来钥匙,我不放心,便趁他出去的时候,上楼看了看,许多东西他都翻动过,但都在,只有那只匣子不见了踪影。” 踏雪见她急出了眼泪,安抚了几句,低声问:“那匣子里头装着什么?” “我不知道,”寻梅抽泣着,“但那匣子是上了锁的,里头必定是衡哥儿珍藏爱护的宝贝。现今被他偷拿了去,哥儿回来若是发现匣子不见了,不知有多伤心呢!” “姊姊莫急莫哭!”踏雪想了想,说,“我方才没见他身上带着匣子似的东西,他必定是藏在了他屋里。姊姊每日里都要替他打扫那屋子,可趁这机会寻一寻,我早晚服侍他的时候,也会帮你留意的。” 两人在屋里商议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寻回匣子,屋外忽响起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摔凳砸瓶的声响传进来。 在这一片乒乒乓乓的嘈杂声里,还伴随着罗律气急败坏的骂声:“他娘的遭瘟短寿的何二狗,你敢不仁,休怪我不义!你给爷爷等着!”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出自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第136章 第136章 【天启三年春·十锦塘】 连日的大雪,让今年的元宵也没了往年的热闹喧哗,难得的晴天夜色,杭州城内城外处处张灯结彩,好似要将错过的佳节补回来一样。街上大吹大擂、锣鼓喧天,原是有酒家在自家酒楼前搭了高台,请了舞狮的来此招揽顾客。 李屏山在人群里瞧了会热闹,便挤出人群,看着满街相携相扶的男女老少,思及自己这孑然一身,似心有所感,垂眸低叹:“家人,朋友,果真靠得住么?” 她渐渐远离了人群,出钱塘门,径往十锦塘而来。 这里,华灯初上,游人如织。湖上冰消雪融,画舫成林;枝头一点新绿、半抹残雪,在风中抖抖索索,落了树下行人满头雪。 李屏山在十锦塘找见郎清租来的那艘画舫,船舱里,郎清已是替她请来了罗明生。瞧那人一副倨傲冷淡模样,她便知,这人应是被郎清强拉硬拽来的。 然,不管是如何来的,只要人坐在这船舱里,便够了。 但,与这种刚正廉直的人交谈,需以礼相待,怠慢马虎不得。 因此,她入了船舱,先着郎清去岸上等着自己,方才朝罗明生唱了一个大喏。罗明生只视而不见,她也不恼,坐下敬过对方一杯茶,方道:“今夜相请罗二爷到此吃茶游湖,一为赔罪,二为求教。” 罗明生见这哥儿态度恭敬、言语诚恳,倒也没计较这番被人强拽来的行为,只是言语依旧是生疏警惕的。 “罗某素闻屏山先生之名,”他说,“但并不曾一会,先生是为何事来赔罪?又是为何事来求教?” 李屏山道:“实不相瞒,昨日去您府上聒噪的那群闲汉,是李某找来的。” 话音方落,罗明生陡然变了脸色,目光似鹰爪要将她攫住,冷讽道:“素闻先生专爱替那些妓子伶人打抱不平,这回又是替谁不平?” 李屏山举杯浅饮慢啜,眼中暗光涌动,却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是为李某自身不平。” 她目光稍抬,幽冷无波的目光淡淡扫过罗明生的脸,便投向了船舱外灯火如昼的湖面,声音似夜风拂面,虽轻柔却也冰寒透心:“令侄之为人,罗二爷应心知肚明。他暗联那个何桓坏了人家女儿的清誉名声,被人抓了屁股尾巴,犹自不知悔改。李某昨日之举,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且所言尽皆事实。李某不问不知道,问过方知,您这侄儿可真不简单啊! “这些年,他顶着您家那大侄子的名头,少说也会过二三十名女子,相好的小倌儿也有三两个吧。他真不怕染上病么?” 这些事,罗明生有所耳闻,但因哥哥与续娶的嫂嫂溺爱罗律,他兄弟感情再好,终归是个外人,管不了他家儿女们太多的事。 罗衡却不同。虽还不到正式过继的时候,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已是个嗣子,他自然是能打能骂的。 但,罗律再不堪,毕竟是他侄儿,与他有着沾亲带故的血缘关系。若因行为不端闹了笑话,他脸上也觉着臊得慌。 李屏山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分明是要让他难堪。 “先生真是来赔罪求教的?”罗明生冷着脸,颇有些恼羞成怒的难堪,“我看你是个后生小辈,不与你计较这般无礼之状。但也奉劝小哥儿一句话——好男儿志在千里,不该自甘下贱与戏子伶人为伍,专干这等钻营取巧之事!” 听言,李屏山不过付之一笑:“志岂有高低?人何分贵贱?活着,一样要吃喝拉撒;死了,都化作黄土一抔。我生天地间,一撇为阴,一捺为阳,阴阳和合方为人。然这世间,圣贤多不圣不贤,不堪为‘人’,凭什么论志向之高低、人身之贵贱?” “志向岂无高低?人身岂无贵贱?”罗明生只觉这哥儿言语出格、思想离经叛道,以教育的口吻规诫着,“高低之别,在心之深浅;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心若高远渊洁,虽穷为农夫,亦为高士,未必贱也;心若粗鄙无知,纵势为天子,不过鄙夫,未必贵也。”说罢,便饮一口茶,循循善诱道,“世间戏子伶人若真能有圣贤之心胸、君子之操行,何必搔首弄姿、以色侍人?我观你气度不凡,也有些磊落胸襟,何不早早远离那等纸醉金迷之地,立志成就一番事业?” 李屏山识得这人是一片好心,虽不赞同他后面的话,但也不与其针锋相对,只笑着说:“二爷未亲历世间疾苦,不曾真正尝过忍饥挨冻的感受,才会有这番高低贵贱之论。那些人,若能吃饱饭、穿暖衣,何需笑迎八方客、喜结四海缘?可笑的是,那些男人瞧不上她们,却又留恋她们。若依二爷之言,这些男人不也是自甘下贱么?” 罗明生是洁身自好之人,至今也不曾踏进那些花街柳巷一步。他虽认为男儿狎妓于德行有亏,却似乎未曾想过这是自甘下贱的行为。 但男儿迷恋烟花,真是自甘下贱么? 面对这样的问题,罗明生发现自己似乎无法自圆其说了。 而李屏山却趁势继续说道:“自古以来,士子书生狎妓,以调情解闷为乐;商贾豪绅狎妓,专爱皮肉声色。前者谓之‘雅’,后者谓之‘俗’,可归根结底,不都是嫖么?狎客无情无义,又为何要指责戏子无情、妓子无义?李某倒想请教请教罗二爷,似这等无情无义之辈,纵为帝王将相,贵耶?贱耶?” 罗明生沉默了一会儿,听湖上笙歌片片、笑语阵阵,慢慢悠悠说道:“小哥儿这番话狭隘了。人之贵贱,岂能凭这等风花雪月之事就妄下定论?男女情爱,如梦幻泡影,来去皆无踪影,也正如狎客与妓子之间的一夜恩情,何必当真?何苦执迷?莲自淤泥里出,却不染污垢,这便是贵。若那些妓子伶人也有这般的心性品格,自会有清名流传后世。” “罗二爷可算是说了一句中听的话!”李屏山笑道,“李某混迹其中,便是要让此间的男男女女留名青史,让后世之人再也不敢低看作践他们!”又感叹道,“谁人不是爹生娘养的,谁又天生该被那些男人磋磨羞辱?” 罗明生蓦地怔住了,只觉此人心性太高,高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然,他不忍打击这少年人的信心,只道:“此事难成,却也值得一试。” 李屏山自然知晓此事难成,但是,她愿意试一试。 行行皆有臭虫烂鱼,却也不乏明珠宝玉。然,妓子伶人里的明珠宝玉,内里再晶莹剔透,总是蒙了尘的。 世人瞧不上她们,她却偏要拼一拼、搏一搏。 她猛然想起,在为数不多的几人里,似乎只有魏子然一人,在听说她要建一座戏园子做戏时,不曾与她说什么贵贱高低的话。 若这位哥儿能将心思从南屏身上收回去,她倒是很乐意与之来往。不过,细想想,若不是南屏,他应也不会对她的事如此上心吧。 何况,她与他注定做不成朋友。毕竟,她接近他,只是为了步步算计他,要彻底断了他对南屏的那点痴心念头。 男儿心,皆是靠不住的。而魏子然这飘忽不定的心意,日后必定会伤害南屏,让那傻姐儿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南屏若不能活,她又如何生呢? 而要引魏子然上钩,必须先得笼住他的心,让他对自己彻底放心。 因此,与他做成的这笔买卖,至关重要。 她不能让他失望。 画舫荡入满湖灯火里,李屏山从邻近的几艘船上见到了几张熟悉的妓子面孔,隔船打过招呼,便在一片笙歌里捕捉自己爱听的曲调歌声。听到尽兴处,她也不自觉地跟着那歌声按拍哼唱。唱的却是: 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 倚仗立云沙,回首见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戏野花。云霞,我爱山无价,看时,行踏,云山也爱咱。 1 罗明生本对这些事没甚兴趣,因早已上了这艘船,不好途中下船,只能随心欣赏中天月色与湖边柳色。 乍然听到李屏山的歌声,他不觉被勾住了心神,一惊一慌:“哥儿哼的是什么曲子?” 李屏山慢慢收了音,笑道:“本是前朝的一支双调小曲,我稍微改了一改,用的是江浙一带的‘雁落平沙’调——二爷觉着熟悉么?” 罗明生不说是否熟悉,只问:“你从何处学来的这支曲子?” 李屏山道:“去岁中秋,我去苏州虎丘2亲临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曲会,倒也结识了三两个人。其中有一船家女儿,歌喉如莺,她一登场,四座寂然,曲会中多人皆不及她。当夜,我便找到了她,后来打听到这船家女儿似与罗家有些渊源。我方才所哼之曲,正是从她那儿学来的,二爷听过吧?” 罗明生已然猜着了,沉声问:“她如今改叫什么名字了?” “江秋燕,”李屏山敛容,正色道,“江河为姓鸟为名,秋燕南飞不回头。另外,她还与人生了个儿子,取名承欢,已有六岁了。她先是遭你罗家人遗弃,而后又遭那负心人抛弃,心中无时无刻不怨恨你们。二爷有没有听过那首借着流言而起的曲子?词虽换了样儿,可调儿还是她最爱的平沙调。” 罗明生皱眉道:“屏山先生想说什么?” 李屏山笑道:“二爷难道从未怀疑过,趁着魏家姐儿的流言四起之时,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此曲选自元·张养浩《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退隐》。 此曲为双调带过曲,由《雁儿落》和《得胜令》两个小令曲牌组成。古曲里,前一句用《雁儿落》的曲调,后一句用《得胜令》的曲调。 注释2:虎丘曲会,是苏州历史上规模宏大的民间自发的昆曲集会,届时文人雅士、曲词名家、专业艺人、百姓群众,都会自发地在中秋之夜,聚集虎丘,吟咏较艺、竞技演唱(此段摘自百度)。可见明·袁宏道《虎丘记》。 曲会的盛况,下卷会详细写一写的。 注:十锦塘,即白堤。唐朝时称白沙堤、沙堤,宋明又称孤山路、十锦塘。 另,看过未修改之前内容的人,应该知道江秋燕之子江承欢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事关男女主的命运,特别是女主的。 还有,借机说一声,最近工作可能比较忙,如果不能当天更新,我会说的,没说就是有更新。么么哒(●'?'●) 第137章 第137章 【天启三年春·女儿屋】 罗明生向来是个刚直廉贞的性子,从不会耍什么阴谋诡计。当初罗玉书与他说起城中流言是那个向来懂事乖巧的罗律传出去的时候,他还不信,也实在想不通这哥儿为何要陷害魏家那姐儿。 如今从李屏山口中得知,这背后竟还有推波助澜之人,而那人,说起来也是罗家人。 罗氏一族虽人口众多,一代代传至父亲这一脉,正支人口实已凋零。到他这一辈,他上头除了一对同胞的姊姊与哥哥,便只有这个当年被赶出家门的婢生妹妹而已。 若说她恨罗家,罗明生倒能理解,却想不通她为何要与魏家那姐儿过不去。 “她为何要编那样的曲子坑害魏家那婷姐儿?”罗明生问,“她们并无仇隙吧?” 李屏山饮一口茶,缓缓道:“她为孩子取名‘承欢’,是想着有朝一日,那男人会想起她来,一家人能团聚。可她等了将近七年,那男人再也不肯露面,不过想起时,托人送几两银子给她娘俩过活,提也不曾提将她母子二人接回去的话。她的孩子在船上漂泊,那些女人的孩子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能甘心么?既然您那好侄儿已放了火,她索性再火上浇点油,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久一些。 “您不知道,她仅凭着那一副好歌喉,便能怂恿一帮闲人子弟为她赴汤蹈火,魏家也休想用些银钱撬开他们的口! “但我与魏家哥儿做过一笔买卖,须替他找出这背后之人。现今,人虽找到了,但这人与罗魏两家的关系不尴不尬的,我若是将她推了出来,您两家失去的,将不再是子侄辈的名声清白,而是父辈乃至家族的声望名誉了。李某是个生意人,得罪不起您两家,权衡之下,发现罗二爷应能帮李某解决目前的困境。” 罗明生发现这少年年纪虽不大,心机却深沉老练,全然不似一个将将崭露头角的年轻后生。 他不愿与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深交,但,这人既然敢以家族名望来威胁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如今,他不得不怀疑,这哥儿昨日找人上门来闹了那一场,不过是在杀鸡给猴看。 而他,无疑就是那只猴。 “这生意既然是你与魏家做的,”被人算计了这一遭,罗明生对面前的人也没了好脸色,没好气地问,“你为何不找魏家的那个当家人?” “这个嘛……”李屏山不急不徐地饮了一口茶,笑得纯良真诚,“魏家那老爷,我虽没怎么接触过,但他老人家的精明老练,是李某不能望其项背的,不敢班门弄斧。而罗二爷您呢,是坦荡磊落的君子,见后生陷入困境,势必会尽心帮李某这一回。而这事也只有您能做到!” 明明是威胁,竟也能被说成是寻求帮助。这少年舌灿莲花、颠黑倒白的本事,让罗明生恼也不是、怒也不是,只板着脸说:“你不必恭维奉承我,只快些说你挟我到此的意图。” 见他已有了怒气,李屏山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江秋燕的嗓子得天独厚,我不想她被你两家毁了。所以,我需要二爷替我护住她,莫让她再卷进你两家的那些恩恩怨怨里。至于如何护,其实很简单。流言因何而起,罪魁祸首就是您家那侄儿,就看您与罗家是要家族声望,还是要这哥儿的前程名誉了。” 罗明生问:“要他的前程会如何?要家族声望又会如何?先生爽快些!” 李屏山见他心内似已松动,笑着说:“饭要一口一口慢慢吃,话,也要一句一句慢慢说,不然,会噎死人的。” 舱外有凉风灌进来,她放下一边的船帘,坐靠在窗边,慢慢悠悠地说:“魏家要的不过是他姐儿的清白,只要有人肯出来澄清谣言,他家其实也不会一直追着那背后之人不放。所以啊,您若要您家侄儿的前程,李某也只能让江秋燕出面了。可她若出面,她的身份必定藏不住了,罗家当年对她母女做过的事,自然也不再是你一家人的秘密了;若您要家族的声望名誉,事情就好办许多,只需您侄儿出面承担这一切,事情自会慢慢平息。” “她……”罗明生心底却有些疑惑,“如何肯听你的?” 李屏山却神秘一笑,信心满满地说:“李某自有法子收买人心——二爷究竟要如何选?” 罗明生冷笑道:“除了如你所愿,罗某还有选择的余地么?不过……” 言语间,他忽目光深沉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语重心长劝说道:“你颖悟聪慧,有寻常人不及的智慧心机,但锋芒太露,太会算计人心,终有一日会栽跟头的。人心,不是用来算计的。” 这话一针见血,刺中了李屏山心底难以与人言说的隐秘。 若非世道不容、人心叵测,她何以要百般算计、千般提防呢? 这日一早,魏子然本想趁天晴将那戏园子的营造图纸给李屏山过过目,寻到郎家茶楼,他方知,她早几日便去了钱塘。 他正要转出茶楼,却于漫天晴光下,见到了缓缓赶马而回的李屏山。 暖阳下,那人高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傲骨冰心,令男儿也折颜羞愧。他分明看见,她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冰雪一样的眼里似融进了暖阳,笑意自眼里漫溢到双颊。 是不同于南屏稍纵即逝的浅笑。她的笑,灿烂明媚,能照进人心里,温暖心扉。 “哥儿来了怎么站外头吹冷风,也不进楼里吃茶?” 红鬃烈马在楼前停下,李屏山利落地翻身下马,立时便有楼中的伙计来牵马。她将马鞭交给那伙计,便邀魏子然上楼去品茶。 魏子然看她风尘仆仆的,不忍这时候让她劳心劳神,便拒绝了,而后道:“你一路风尘,好好歇一歇吧。你那座戏园子的营造图纸,我已画出来了,你明日若有闲,我再拿来你看看。” 李屏山是干脆利落的人,看他怀中分明抱着厚厚一沓图纸,哪肯轻易放他离开。见他要走,已是顾不得什么亲疏远近,一手牢牢扯住他手腕,笑说:“哥儿既然都将图纸带来了,又恰逢我得闲有空,快与我看看!” 她的手心似攒着一团火,即使隔着几层衣料,他的手腕上也能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热量。这热量沿着手臂,一路窜进他的心窝子里,烧得他心口发烫发热,令他心神俱乱。 他不知怎么就被她扯进了茶楼后院的厢房里,听她坦率大方地介绍着:“楼上阁子里有客人,我们就在这儿喝茶说话吧,这是我在此落脚歇觉的屋子,也是个喝茶的好地儿。你且先坐坐,待我去里头换身衣裳再来招待你!” 魏子然讷讷应了声好,待李屏山转入了内室,他却并不坐下,只默默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布局。 这里一切皆是井然有序的,甚而整洁得有些过分。他以肉眼细细观看了一圈,发现屋内凡是成双成对的桌椅器皿,皆是对称而放的,连桌椅的四只脚都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便是用尺规来量,也无法摆得这样规整。 他不敢坏了这里的规整。 女儿家更衣换妆耗时颇多,魏子然早已从魏书婷那儿领教过。他本以为李屏山这样干脆利落的人,应不会为此耗去许多时间,哪知他在外头枯站了将近半个时辰,也不见她出来的动静。 他站得双腿发麻,思量着要不要催一催那里面的人,却听她在里头问了一声:“魏子然,你还在么?” “在,”魏子然匆匆应道,“何事?” 李屏山道:“烦你跑一趟后厨,替我送一桶温水进来。” 魏子然虽不知她要温水做何用,听她声音似有些痛苦,也不耽误,忙忙出屋寻到了厨房。好在茶楼里时刻备着热汤热水,他亲兑了一桶温水,也顾不得那里间是女儿家的卧房,急急将热水送了进去。 室内浓香扑鼻,他闻出是夏日里的栀子花香。初时,他觉着这花香太浓,略感不适;久处其中,却好便似置身于茫茫旷野里,他能从这股浓香里感受到一股葱茏茂盛、生机勃勃的力量。 而那倚坐在床头的人,便是旷野里迎风映日的翠玉香栀。 这时,魏子然所见的李屏山,已解了发髻,一头青丝披散在脑后,倦容里透着些妩媚温柔之意。这样的姿容神态,与南屏无二,让魏子然已是不知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他怕她见怪,将桶放下便欲离开,李屏山又唤住了他:“你好事做到底,既然替我送来了温水,再多走几步路,送到床边来吧。” 魏子然依言,垂着眼将那桶水送了过去,却在无意中瞥见了她的那双脚。 他未曾见过她的脚,更不曾如今近距离地看过。他知晓她并未缠脚,以为她的脚必定白嫩纤细。可眼前的这双脚,分明布满了冻疮,五根脚趾头更是冻得发红发肿,脚背上留下的浅浅抓痕里,隐隐有丝丝血线。 “你的脚怎么了?”他心疼不已,抬头问她。 李屏山从床头摸出装有生姜、桂皮和艾草的药草扔进桶里,方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还不是南家那个入土多年的主母!寒冬腊月里,南屏若是惹恼了这个娘,那就没得饭吃,也没得鞋穿,可不就落下了这个病根么!” 魏子然凄然,想起映红冬日里若是冻了手,时常在夜里睡不好,又问:“疼痒得厉害么?我见你都挠出血了,夜里……能睡安稳么?” 李屏山毫不在意地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再说,真正受这份罪的人,是她。我夜里入睡快,睡着了,她便会出来。” “何意?”魏子然听得迷迷糊糊的,“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屏山却不愿与他谈论这件事,敛了脸上的笑容,话语也冷淡了几分:“你去外头等我吧,我收拾收拾再与你谈谈修缮那园子的事。” “李屏山,”魏子然想着南屏原来一直都在,这回也不顾眼前人的脸色,请求道,“你能让我见一见她么?” 第138章 第138章 【天启三年春·偏厅】 李屏山的目光倏地暗了下来,似凝了冰一般,勾唇冷笑道:“魏子然,你若不提起这话,你我还能好好谈一谈生意。现今,我也不想看你那营造图纸了,请你带着你的图纸回去吧,我便不送你了。” 提起这话,她浑身便似结了冰、长满了刺一般,话语里的冷淡厌恶,让魏子然气馁又难堪。 他不会死皮赖脸地求她,离去前,仍是将那一沓图纸取出,放于她床头,低声说:“此是公事,请先生莫感情用事,好歹看一看,也给她……看一看。她对营造一事,也颇有造诣,若这图纸有不足之处,请她帮忙改正。” 李屏山掀起眼皮淡漠瞅他一眼,朝他轻点了点头:“辛苦,放下吧。”片刻之后,又说,“令妹的事,过不了多久,真相会浮出水面,流言应会慢慢止息了。” 魏子然怔了怔,心中即使好奇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却也知晓,她不会坦诚相告。 回了家,魏子然从屋内寻了些治疗冻疮的麝香追风贴膏,写好用药的注意事项后便唤来了清泉,正要吩咐他将这药给郎家茶楼的李屏山送去,却又犹豫了。 她身边有郎清,这送药送汤的事,那人自会替她安排,他何苦又自找难堪呢? 而清泉等了许久不见这哥儿有话吩咐出来,遂问了一句:“哥儿为何事唤小人到此?” 魏子然笑了笑,仍是将那药递了出去,说:“听说令堂身上多处生了冻疮,我这里正好有一些药贴,拿回去给她老人家贴一贴吧。若是不够,再与我说。” 因这哥儿时常会予人些小恩小惠,这回送药,清泉也没有多想,将那药收在了怀中,感激道:“多谢哥儿!” 魏子然不过一笑,却是看着清泉欢欢喜喜离去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对于他的给予馈赠,有人不屑一顾、视如敝屣,却也有人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魏子然并不敢确定,李屏山是否会认真看他留下来的那沓图纸。打听到她已请了工匠去勘察测量那戏园子,不日就要动工修缮,他方确信,她应是采纳了他那卷图纸里的修缮建议。 而关于魏书婷的流言,也正如李屏山所说的那样,罗家终究是出面澄清了真相。真相一出,那精心谋划了这一场风言风语的罗律与何桓,便又成了百姓声讨的对象了。 二月里,王学贞因家中突来的一场丧事,不得不辞去官职回京奔丧,临安县令的空缺也便由何深补了。 兄长有升迁之喜,何桓自然要在城中摆酒好好庆贺一番。早几日,他便订了西南肆同春楼的酒阁子,给兄长平日里来往甚密的好友同僚皆送了请帖。 而魏家,他则是亲自上门来请的。 薛鼎见这人竟敢厚着脸皮上门,好气又好笑,并不为他进内通传,冷着脸催赶:“家老爷看在何县尊的面上,不与二爷计较,二爷何必还要上门纠缠?老爷不见您何家的人,二爷请回去吧!” 何桓向来是个抹得开脸皮的人,不管薛鼎如何冷言冷语对他,他只管三求四告的。而他如此这般纠缠厮闹,自然早已惊动了内院里的魏显昭,遣人去赶了一遭,那人却回来报说:“他在外头乱嚷嚷,说他是被人给算计了,真正损害姐儿清誉的是罗家的二哥儿与那什么李屏山。” 魏显昭听他攀咬出李屏山来,心底虽有几分不信,终究生了疑心,便让人将何桓请到前头的偏厅里,又让人将魏子然也一道叫过去。 魏子然不知父亲请他所为何事,迷迷糊糊进了前头的偏厅里,见何桓也在此,更是不知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与父亲见过礼,便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了,听父亲冷笑着说道:“这位何二爷说,前些日子城中流传的那些关于婷姐儿的谣言,李屏山才是罪魁祸首。你怎么看呢?” 魏子然心中大惊,目光陡然射向那满面含笑的何桓,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何二爷何出此言?” 何桓早已酝酿好了一套说辞,遂不慌不忙地说:“去年冬日,因连日的雨雪天气,我一直歇在了小东门外的赁屋里,罗家那小子便是在某一日里找人将我诓到了丛桂坊的一间酒楼里,说有买卖要与我做。我问他是什么买卖,他便说要我替他在城中散布您家姐儿的流言,我自然是一口就回绝了的,还劝他莫做这缺德事;可这哥儿一意孤行,仗着他是罗家哥儿,拿我兄长的前程与我妻子的清白威胁恐吓。当时,我没奈何,只好应了他。 “谁知那写话本子的人,背地里又受了他人的好处,写出了那样一个下流肮脏、不堪入目的本子来,最后竟还逃了! “就在前不久,这罗家哥儿又将我约去了钱塘北关的引凤轩里,我不知就里中了罗律与那李屏山的奸计,醒来就被他二人绑到了引凤轩后头的那座茶楼里。他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那李屏山更是凭着一张嘴,哄得我相信这背后还有人在推波助澜,说要帮我们找出这背后之人。 “我当时只想着如何弥补自己的过失,便信了他的鬼话,依照他的吩咐,带人去那罗不阿宅上闹了一场。他却暗地里勾连罗家,找上了罗不阿,也不知两人在船上密谋了些什么。没多久,罗家便出面了。 “您二位许还不知道,那李屏山绑我到香满楼的那天,与那罗律不知眉来眼去多少回了!他二人定然是有过那门子勾当的!” 魏子然听他倒豆子似的说了这一串话,本未认真听进去多少在耳里,忽听他如此恶意揣测污蔑李屏山与罗律的关系,脸色倏地就变了,不辨喜怒地警告道:“何二爷这信口胡说的本事,不让那说书写话本子的。你也莫当魏家人都是好糊弄的,煞费苦心编这些话来哄人,是将人都当傻子了么?” 何桓不在意他的讽刺警告,朝他笑了笑,便对一言不发的魏显昭说:“我也没为自己开脱,那写书的确是我找来的,但那内容却不是我吩咐的。先前,街坊间谣传着一句话,说罗家衡哥儿婚前逃去蜀地,实是为您家姐儿逃了婚。因这一件事,罗家在外人面前丢尽了颜面,他们家咽不下这口气,便怂恿他家那二哥儿与李屏山联手造了这一场谣言,想让您家也跟着丢一回脸。” 魏显昭虽不全然相信何桓的这一席话,但因近来看透了罗家对自家的虚伪心肠,倒也愿意这样去揣测罗家的用心。 至于李屏山,他倒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然,这小女子的心机手段,饶是他见惯了生意场里的尔虞我诈和官场里的阳奉阴违,也不得不对她心生了几分警惕。 与魏子然做的这笔买卖,她称得上是尽心尽力,为了达成目标而步步为营,甚而还顺带替他魏家出了一口恶气。不但分离了何桓与罗律这对合谋人的心,让两人反目成仇,竟还有本事逼得罗家不得不舍弃家中哥儿的名声而出面澄清谣言。 她手中难道握有能威胁到罗家家族的筹码么? 魏显昭不是个喜欢与人结仇的人,何桓的此番上门,让他看到了这人一心想要巴结讨好魏家的心思。他虽恼恨这人的行径、看不上这人的品性,但在魏罗两家里,这人选了他家,这无疑令他宽怀快慰了几分。 何桓也便趁机道:“家兄补了县令一职,我在城中的同春楼为他预备了一桌酒席,请了家兄平日里来往亲密的几位友人和同僚,就在明日酉时,不知魏老爷肯不肯赏家兄这个脸?” 这人办的酒席,魏显昭本没兴致前往,但何深的面子却不能拂,也不便推却,便笑道:“令兄高迁之喜,魏某自当前往庆贺。” 何桓见他如此爽快,不觉喜笑颜开,又攀谈了几句话,方才离了魏家。 而魏子然见父亲对这样一个曾伤害过魏书婷的人给予好脸色,又因这人任意诋毁李屏山,他心中便有些郁闷不乐的。 待何桓离开,他便低声质问着魏显昭:“此人心术不正,专爱与街上那帮闲汉无赖干些不清不白的勾当,妹妹遭遇的事,他说是受人逼迫,其实不可信。父亲真的信了他?” 魏显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这种小人,如蚁聚蜂屯,赶走一个,就涌上来一窝,驱之不绝,杀之不尽。你要与这种人辩个是非曲直,不过是白白浪费口舌而已,随意敷衍敷衍便好,不必得罪他们。只听他捏造诋毁李屏山的那些话,便知他们这些人只凭一张嘴,就能毁掉一个人。” 言及此,他似忽想到了什么,眸光深深地盯着魏子然,嘱咐道:“李屏山得罪了这种人,若是被缠上,后头的日子不会好过。她好歹也是魏家生意上的伙伴了,我们不能过河拆桥,虽不能替她挡住小人有朝一日的报复,但你可提醒她留心些。” 自那日在她屋里因南屏惹恼了她之后,魏子然便舍不下脸面上赶着去贴她,又没有个好由头见她。父亲的一句嘱咐,真正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想也没想便应了一声好。 父子俩正坐在一处说着话,杨连枝打听到这头的客人已离开,便遣人来请父子俩回屋说话。 两人方进净荷堂内院,就有一团圆滚滚的身影径直扑向了魏子然,仰着脑袋向他举着手臂,嘴里喃喃咕哝着:“哥哥,抱抱,抱抱……” 魏子然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见了魏书嫀这张肉嘟嘟的小脸,不觉明快了许多。 魏显昭见这姐儿至今也不肯多亲近自己,心中颇为感伤,便让魏子然留在外头陪着姐儿耍一耍,他则独自一人大步入了暖阁。 自生下魏书嫀,杨连枝便觉身子不如从前健朗,时常感到腰背酸疼、四肢疲软,一头黑密密的头发也掉落得厉害。 这时,她午睡将起,唤了玉竹到榻边来为她梳头。 魏显昭行至外头,正要掀开门后的那一重软帘,听里头似有抽泣之声。疑惑间,又听杨连枝叹息了一声,说:“我本与你说笑儿,怎么还说得你哭起来了?老爷应快来了,快别哭了,莫惹他怪。” 玉竹抽泣了两下,声音仍有些哽咽:“哪有人拿自己的生死说笑的?夫人不过就是掉了几根头发,就要死要活的,真舍得下屋里的几个哥儿、姐儿么?” 杨连枝却笑道:“我现今说活不长久,又不是现今就要去死的。好了,不说这些不着边的事了,替我将方才掉落的头发捡起来,缠成一绺都放在这帕子里吧,他日好带在身上。” 魏显昭在外头听她二人谈论这些生死的话,想到杨连枝大不如从前又体弱多病的身子,心中便有几分抑郁不快。踏入暖阁时,玉竹正蹲在地上捡头发,那榻上摊开的一方素锦帕子里还躺着一绺一绺的青丝。 看着这些青丝,他不由想起了杨连枝那句“他日好带在身上”的话,胸中不觉又是一痛,忙命玉竹将这些头发拿走。 玉竹不知何故,见他脸色难看,不敢违逆,只得收起帕子出了暖阁。 杨连枝却抱怨道:“那些头发怎么碍着你的眼了?” 魏显昭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挨着她坐下后,视线落在她那一头日渐稀疏的头发上时,眼神黯了黯,忽伸臂环过她的腰身,将人揽进了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今年,我便不出远门了。” 杨连枝觉着他的态度很奇怪,疑惑抬头:“泉州那边的地,你不去,没问题么?” 魏显昭道:“有二老爷在,不会出问题的。”他恐她察觉到自己留在家中的真实意图,又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先不说他人趁家里没当家的男人坐镇,欺压到了我们孩子头上,只说嫀儿这孩子,这些日子了,她仍是不肯同我亲近。我怕我这一走,她愈发疏远了我,不认我这个爹了。” 听言,杨连枝不由笑了,又有些羞赧:“我精力不如从前,疏于对她的管教,倒养得她的性子有些野。你在家也好,可好好管教管教她——对了,我找你来,是想与你说,快到观音娘娘的诞辰了,我想趁着这日子,上净慈寺斋戒些时日。” “不行!”魏显昭一口回绝了,“你在家里也可以拜佛抄经,何必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你若定要去,等养好了身子再去。” 杨连枝不由怔住了。前一刻,她还欢喜有他坐镇家中,多少能护一护家人;这一刻,倒更希望他离家远远的才好,如此,她要出门,也不会时常受到他的管束限制。 她也不指望说动他,当天又唤了魏子然来身边,暗中嘱咐他去操办上净慈寺斋戒的事宜。 末了,她又千叮咛万嘱咐:“你操办此事时,须瞒过你爹。鲜花灯烛、素食点心之类的,可吩咐你身边的六儿去知会莫衙营宅子里的人先采办齐全。到了娘娘诞辰前一日,你先带娘去仙姑那儿看诊,你爹应会遣人跟着去,那时,娘自会将人打发回来,我们第二日再上净慈寺,你爹听到消息,要拦阻也来不及了。只是……许会牵连你挨你爹一顿骂。” 魏子然笑道:“只要父亲不动手打人,孩儿挨一顿骂也不打紧。不过,孩儿当天约了静缘兄在灵隐寺相会,送母亲上山后,不能常陪在您身边,娘不如带妹妹一块儿去。现今外头流言虽歇了,但浪平之前总有余波,与其让她留在家里听那些污言秽语,不若上寺里静静心。” 杨连枝觉着是这么个道理,便道:“你与婷儿说一说,看她愿不愿意陪娘过几天清苦日子。”顿了一顿,又笑着说,“莫拿话逼她迫她。斋戒礼佛要的是真心诚意,她若是勉强应了,得罪了佛祖菩萨可不好。” 魏子然笑道:“娘放心,孩儿不会逼她的。” 作者有话说: 注:据《临安县志》记载,临安县县丞一职,自万历末年就不设了,但是具体在哪一年还不清楚。文中私设的是自天启三年春之后没有县丞这一职位的,而且文中所有官职人员的名字都是杜撰的,如果涉及到真人,我会标记的。总之,一切都是剧情需要,不考据哈。 第139章 第139章 【天启三年春·西湖香市】 观音娘娘诞辰前一日,魏显昭遣了车马人从将杨连枝一行人送出城门后,回转到净荷堂,见了院内陪着魏书嫀嬉耍的玉竹与三两侍女,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以杨连枝那样的性情,若是要离家一段时日在莫衙营养身子,怎舍得不将这小姐儿带在身边? 他唤来玉竹盘问了一回,她始终咬紧牙关不松口,只以“夫人往仙姑处看病”来搪塞敷衍他。 魏显昭见她对主母如此忠心,也不多加为难,转头便唤来了明灯,细细叮嘱他:“你悄悄往钱塘莫衙营去一趟,暗地里探探那宅子里人的口风。若探得夫人要趁观音娘娘诞辰上寺里斋戒的情况属实,你再往净慈寺跑一趟,恐哥儿这事办得不精细、欠周到,你再给寺里多添些香油钱,斋戒的灯烛鲜花之类的东西,该添的添,该补的补。” 他本还想再支使些细心的侍女过去伺候,想到魏书婷与玉兰都跟了去,倒也放下了一半的心。 杨连枝一行人并不知晓魏显昭背地里的这番吩咐,因仙姑这段时日皆不在馆,杨连枝只在回春堂内讨了些药,当夜便歇在了莫衙营内。 到了观音诞这日,一行人早早便起身洗漱收拾,乘车坐马出了钱塘门。 这处因花朝节而聚集而成的香市,引得天南地北的进香者纷沓而至,直至端午才会渐渐散去。 明媚春光里,一路车马辚辚,香尘氛氛,上山进香的香客成群结伴、挨肩擦背,将道路堵塞得寸步难行、车马难进。沿路的三天竺、岳王坟、湖心亭、昭庆寺等地无处不市,凡是能立得住人的池边树下、廊庑屋檐,摆摊的摆摊,搭棚的搭棚,挨挨挤挤的皆是商贩与香客。这里汇集着三代八朝之古董,蛮夷闽貊之珍异,真个是花红柳绿,红飞翠舞,马叫人欢。 莫衙营的车马在城门外停住,魏子然见上山的路不便行车,便请车内的杨连枝与魏书婷下了车。 “时候还早,”魏子然为杨连枝撑开了绸伞挡日头,又递了一把到魏书婷手中,询问了一句,“今日的香市比前几日更热闹,娘与妹妹要不要逛一逛?” 杨连枝难得见到这样热闹喧嚣之景,又见沿湖一道桃红柳绿的景色煞是喜人,难免心动,便朝身旁的魏书婷笑了笑,说:“我们出来一趟不易,便依你哥哥,在这儿逛一逛吧。” 魏书婷自然不会拒绝,上前一手挽住杨连枝手臂,笑对魏子然说:“我为娘撑伞,哥哥在后头护行。” 魏子然点头,收了伞后,又吩咐玉兰与清泉先带着一行人上净慈寺准备斋戒的事宜。 在汹涌人潮里,魏子然牵了马,紧紧跟定前头的那对母女。那两人似没逛过香市般,见到一处摊位棚子,就要驻足停留。两人一路看看买买,逛了不到半个时辰,那马背上驮着的那些零碎之物,倒也能支起个小摊了。 魏子然见她二人又钻进了一处卖小儿玩物的棚子里,也不去凑那个热闹,只在外头等着。 人来人往中,附近寺庙庵堂的僧尼也混杂在人群里,来这香市换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面前有三两穿着同样一身海青的姑子从他面前而过,他从中看到了一张有些许眼熟的面孔,正欲细细辨认,那几个姑子径直来到了邻近一处卖香的摊位上,要用身上的平安香袋换那摊位上的佛香。 几人正与那摊主讨价还价,其中一位许是察觉到了魏子然久久注视的目光,缓缓侧转头朝他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静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见到魏子然的那一刻,似有微风拂过,让这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有了一点波动。 身边的同伴换到了想要的檀香,催促她回寺里,她敛眉淡淡回了一句:“你们先回,我稍后就回了。” 她入下天竺寺1不到一月,又因是个沉静冷淡的性子,与寺院中众女尼的关系并不亲密。这几个姑子听她这样说,也不多问,留下她便结伴而回了。 待那几人走远,她方才举步朝魏子然走去,与他合掌行了一礼:“贫尼天竺寺慧音,见过魏小施主。施主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魏子然依稀记得南湘的眉眼面貌,此时近距离看得真真切切,目光不自觉地往她那戴着僧帽的两鬓旁瞟了瞟。鬓边光光亮亮,果真是将三千烦恼丝剃得一丝不剩了。 他忽然有些难过,心情沉重地应了一声:“今日我本邀了文静缘要与师父谈谈经文妙义的,却不知师父已入寺修行,不知师父肯不肯见他一见?” 南湘眸光闪了闪,合掌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目光低垂地说:“若是要谈经论道,贫尼岂有不见之理?小施主欲在何处说经?” 魏子然道:“我与他约在了灵隐寺,师父又在天竺寺下院,两座寺院只隔了一座飞来峰,师父若有心,可到此相会。” 南湘点首合掌,眉眼低垂应了声:“贫尼会往。”说完,便告辞离去了。 杨连枝与魏书婷为家中的哥儿、姐儿选了几样小玩意,挤出人群,正好看见南湘与魏子然合掌作别。 魏书婷上前将手中的小儿玩物悉数塞进马背上的褡裢里,趁机问了一句:“那女师父是哥哥相识的么?我看着你们还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呢。” 魏子然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低声说:“那师父是南家的湘姐儿,下山来换佛香,正好在此碰上了,便略略说了几句话。” 杨连枝一听那是南湘,心头便有些不受用起来,眼眶里也不觉聚了两滴泪,幽幽感伤道:“这姐儿出家的心性如此之坚,任她家人如何拦阻劝说,还是没能劝得她回心转意。”她深吸了一口气,拭着眼角的泪花,看着魏子然问了一句,“你们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怕母亲会多想,只道:“并未说什么,只打了声招呼。”他看马背上那褡裢里被魏书婷填塞得满满当当的,忙转移了话题,“娘与妹妹买这许多小玩意做什么?家里也有许多。” 杨连枝道:“这些全是婷儿买的,说是让你回去了,看着给那几个小的分一分。” 魏子然一听,遂噤了口,引着母女二人往净慈寺去的路上,暗中问了魏书婷一句:“妹妹破费买了这些玩意,手头缺钱使么?” 魏书婷晓得他的心思,忙宽慰道:“哥哥莫总是想着那八百两银子的事,我也不缺钱使。” 魏子然再次对她的生财之道生了些好奇心,附耳笑说:“妹妹这儿果真有什么好的生财之道,莫藏着掖着,与我说一说。” “我与你说过了呀!”魏书婷道,“我制香,林妹妹替我兜售出去,赚来的钱,她与我三七分。哥哥若有门路,肯舍得下脸替我兜售,赚来的银钱,我也与你三七分。” 魏子然略想了想,觉着自己好像真舍不下脸面去干这事,便笑道:“我还是卖画吧。” 因逢观音娘娘诞辰,各大寺院皆是香客云集。好在魏子然早几日便知会过寺院方丈,又因杨连枝算是寺里的常客信众,安排的寮房早已打扫得干净整洁,佛香充盈满屋。 魏子然安顿好了一切,殷殷叮嘱了一番,方才带着早已等候在此的清泉下了山。他将自己马背上驮着的褡裢包裹扎束在清泉马上,吩咐道:“你将这些东西驮回莫衙营,莫动它。” 别了清泉,他便驱马往灵隐寺赶。而今日却实在不宜骑马坐车出行,一路上的人流,让马儿没了用武之地,他只能牵马而行。 途中,湖边柳树下围着一群人,而林家的那对兄妹也赫然在列。 人海茫茫里邂逅好友,魏子然欣然雀跃,忙牵马走近,在鼎沸人声里高声唤:“林知泉!” 他拨开人群,正要问问这一群人围在一处在看什么热闹,林瑶华已先奔向了他,朝他身后四处张望着,脸上渐渐露出些失望之情,问了一句:“婷姊姊没跟心斋哥哥来么?” 魏子然看她做的是男儿打扮,又这样惦记着魏书婷,便朝她笑了笑,说:“我们是一道儿出门的。不过,她这时已上了净慈寺,要随家母在寺中斋戒一个月。”又问,“你们聚在一处在看什么?” 林瑶华道:“你们的静缘兄正与人赌棋呢!” 魏子然一听是文卿,虽想不通这姐儿为何提起文卿就满肚子的怨气,此时却不想理会这事,反倒将缰绳递到她手中,笑容可亲地问:“帮我看一看马,好么?” 林瑶华观棋正观得没了耐性,又巴不得为他效劳,喜滋滋从他手中接过缰绳,连连应好。 魏子然知晓文卿是个棋痴,与人对弈,若非天塌下来,便不肯轻易放下手中的棋子。 他挤在林知泉身边,踮脚去望那人群里的战况,却看不清棋局。身边,林知泉扯他到一块高高隆起的土堆上立着,笑说:“这是我辛辛苦苦用手堆出来的一块高台,能将里头的战局看得明明白白。静缘兄已赢了两局,这是第三局了,那摊主至今都不肯放人。” 果然站得高,看得清。魏子然看棋局陷入了胶着状态,听了林知泉这番言语,便问:“他们的赌注是什么?” 林知泉道:“前两局就是十两银子。但那摊主连输了两局,面子上过不去,倒惹起了他的气性,这局的赌注便有些不同凡响了,不然也不会引来这许多人凑热闹。” “你快说是何赌注,不必卖关子。” 林知泉轻弹舌尖,在他耳边笑着说:“输了的人,要剃头做和尚!”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魏子然心惊怔忡,“静缘兄是有家室的人,怎么与人做这样的赌注?他若是输了,难不成真要撇下家人妻子,去做和尚么?” 林知泉道:“他不见得会输。” 魏子然却没有他这样的信心,又观了一会棋,见文卿已渐渐处于下风,不禁忧心不已。 他见林瑶华牵了马儿到湖边饮水,忽心生一计,便跳下土堆,径直跑了过去。 他将自己的计谋与林瑶华说了,这计谋正中林瑶华下怀,自然欢欢喜喜应下,双目大放光彩地笑道:“心斋哥哥放心,这事有我出马,定会马到成功!”后又有些不放心,低声问,“这马是驯良的吧?” 魏子然点头:“清泉善驭马之术,这马是由他喂养驯良的,脾性温顺,好驱使。” 如此,林瑶华也放心了不少,催他离远一些后,便在心中酝酿着情绪了。 “马儿脱缰啦!脱缰啦!” 观棋的众人正议论着棋局时,不远处忽传来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惊慌失措的喊叫,时而还伴随着两声马的嘶叫。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跑!” 众人反应过来之际,也不去看附近是否有马儿脱缰了,一人带头跑动,其余人便一窝蜂似的向四周散开了。惊慌中,那局尚未分出胜负的棋盘早已被围观的人撞翻,黑白子散落满地,又不知被谁的脚踩进了泥坑石缝里。 魏子然被林知泉扯跑到大路上时,林瑶华早已牵了马等着了。然,魏子然回头不见文卿趁乱跟过来,便又返身去寻,却见那对弈的两人仍气定神闲地坐在树下谈话。 “静缘兄,”他走近唤一声,许是因为心虚,不敢看那摆棋摊的男子,只盯着文卿看,“我为你请了谈经人在飞来峰上谈经,莫负了约。” 文卿颔首,起身拱手与那中年男子辞别,却被那人扯住了胳膊。 “你本要输给我了,却被那几个娃娃使诈坏了这盘棋!”男子冷笑道,“我观你棋艺已达九品2,棋品亦不差,这些人虽与你相识,应不是受你唆使的。棋盘虽毁,但棋局尚在你我脑中,无棋盘无棋子也不打紧,我们就凭记忆下完这盘棋,一样能定胜负、分输赢。” 文卿想了想正要应下,魏子然忙上前对那男子说:“这位爷,不若改日吧?我这位兄长今日是要上寺里进香的,误了进香的吉时可就不好了!请您高抬贵手!” 男子却道:“我不比你们这些后生小子们有闲,又不是本地人,趁了今日的香市,便要打道回府的!”又对文卿说,“是个男儿汉,便与我了结了这盘棋!” 文卿暗暗回想了那盘棋上的局势,自己似乎已是必败无疑,却并不是没有胜算。而且,他自忖自己在单凭记忆记棋局一事上有优势,对这男子的诉求,自是欣然而应。 他如此坚持,魏子然也不好再拦着,却是在他耳边忧心忡忡问道:“此番,兄有几成胜算?” 文卿笑道:“本来只有三成的,现今却有五成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下天竺寺,是杭州唯一一座女众寺院,乾隆时改为法镜寺。 注释2:围棋九品,出自北宋·张拟(一说张靖)《棋经十三篇·品格篇第十二》。如下: “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九品之外,不可胜计,未能入格,今不复云。《传》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 另,不用棋盘棋子下棋,其实是借鉴了《围棋少年》的情节,不用当真。 题外话:作者本人是个臭棋篓子,属于又菜又爱玩的类型,小时候又特别痴迷《围棋少年》这部动漫,所以文中借鉴了一下里面的情节。小时候看这部动漫只觉得里面的人好厉害,后来才发现里面很多棋谱和路数都是错的、乱的,其实看的就是各人的心理戏。 第140章 第140章 【天启三年春·飞来峰】 魏子然下棋,不过是闲时打发时间罢了,与树下这两人比棋艺,那真是天上地下,不可相提并论。 即便棋盘摆在面前,他要看透整个棋局,也需费一番工夫。而文卿与这中年男子,仅凭记忆,空口落子,竟让他这个旁观者感受到了较之前更紧张的局势。他甚至觉着两人已不是在对弈,分明是在对战,形势胶着又紧张。 散去的人群又渐渐围拢了过来,却都屏息凝气地不敢出声,恐一点声响都会乱了其中一人的心神,导致那人败北。 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了般。许多时候,树下的两人皆是在闭目沉思,偶尔从嘴里落下一子,都似在人心头悬了一块石头,不知这棋局最终胜负会如何。 棋局结束时,两人又开始凭着记忆数子,最后数得白棋一百七十七子,因黑棋须让白棋三个子,白棋共计是一百八十子,输了黑棋一子。 魏子然记得文卿是执白子的,这样的结果,让他惊骇无言。 人群里,有人在惋惜感叹,也有人起哄打趣,口里嚷着:“剃头!剃头!” 林瑶华虽对文卿满肚子的怨气,但见他输了这局棋,不免也慌了神,扯着魏子然衣袖,小声问:“他不会真要剃头去做和尚吧?” 魏子然心烦意乱,未回应她,却听林知泉笑着说:“有什么打紧?他们下的这个赌注又没说做一辈子的和尚,做一日和尚也不算失信!不过是场游戏,你们何必那么认真?”又钻进人群高声唤着,“静缘兄,要去寺里请师父来为你剃度么?” 林瑶华见他这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内心万分嫌弃,也觉丢人,便去人群里拽他:“二哥哥,你何时能成熟稳重些?他是你梦里都会惦记的好哥哥,你怎么还跟着那些幸灾乐祸的人起哄?” 然,在这一片喧闹里,那树下的中年男子忽笑着对文卿说:“真要以公平论输赢的话,黑棋该让白棋三子半。这样算下来,这一局,没有输赢。” 文卿微怔,倒也不矫情推却他的这番好意,却是将先前赢来的二十两银子双手奉还,歉然道:“您的棋盘棋子被文某的那几个友人毁了,这是赔偿的银子,恳请收下!” 这男子沉吟片刻便收下了银子,说了一句“有缘再会”便飘然而去。 文卿难得遇见棋盘上的对手,因尚未问及此人籍贯姓名,起身追问:“在下苏州府吴县文氏文卿,阁下可否通个姓名?” “不必问!不必问!”那人头也不回地摆手摇头,“问了也是三不知!” 文卿深感遗憾,边上的林知泉忽道:“这人是湖广口音,应是湖广人。静缘兄不必为此伤怀,他也说了‘有缘再会’,你们若有缘,自然还会再见的!” 文卿倒也没有多伤怀,只因棋逢对手,总有几分相见恨晚的遗憾与萍水相逢的不舍。 因天色已不早,一行人不便在此耽搁,便结伴上了灵隐寺上香拜佛。 今日,灵隐寺内有讲经大会,这场大会至午时最后一刻方才结束。 听完经,魏子然一行人在寺中用过午斋,见各殿各堂皆聚集着攒攒人头,也便出了寺院,径直登上了飞来峰。 正值桃红柳绿时节,古道上尽是繁花密树。这里古树森茂、怪石崚嶒、洞窟幽深,泉流幽洞,洞纳冷泉,沿溪一带的峭壁石崖上,摩崖石刻的佛像好似将人引进了西方极乐世界里,风过处,如佛说法,天降梵花。 一行人赏玩多时,于冷泉溪边闲玩散步时,却在花繁草茂的溪流对岸,见到了临溪打坐参禅的南湘。 看她已然入定的状态,魏子然便知,她怕是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魏子然欲出声唤一唤她,文卿却抬手阻止了他,笑说:“你们再随处逛一逛,一个时辰后,我们在灵隐寺前的冷泉亭碰头。” 林家兄妹已从魏子然口中得知,这人上飞来峰是赴约而来,要与人谈经说佛,他们这些俗世之人也不便掺和进来,便欣然往别处去了。 文卿瞧对岸那人的神色面貌,知晓还须等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就近拣了岸边的一块山石坐着等。 自去岁应了魏子然的这一请求,他便一直思量着,见了面该如何与她谈说这世间的因果姻缘。 他其实是羡慕甚而敬佩她的,不论是因何断发出家,她这样的决心与勇气,是他望尘莫及的。他欲入佛门虔心修行,最后仍是被世间尘缘所束缚,愈陷愈深,脱不得身。 与人赌棋,最后应下那“剃发出家”的赌注,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赢,还是想输。棋局里,他虽忘了输赢,但最后那摊主愿再让他半子时,他有失落,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那时,他便知,自己已深陷这尘世牢笼里,挣不开,也不敢挣开。 魏子然说要他帮她打破迷障,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陷入了迷障里? 溪边,春风习习,流水潺潺,苍松古木间洒下的丝丝缕缕春光,缠绕在南湘身上,仿佛让文卿见了佛。 他见她慢慢打开了眼睑,神色冷清克制,目光也如同这溪水一般,于清寒平静下有暗波汹涌奔腾。 说起来,两人并不熟识,这回相见,不过是第三面而已。 “文某应邀而来,”文卿见对岸那人低垂着眉眼不说话,便先开口说明了来意,“与慧音师父说经。” 南湘眼眸微抬,因隔着河岸,声音也不由扬高了些许,问:“施主欲与贫尼论说何经?” “欲与师父说说世间因缘,”文卿沉声道,“师父肯赐教么?” 南湘神色微敛,谦虚道:“贫尼初入佛门,造诣不深,不敢赐教,还须施主指教。” 文卿默然注视了她半晌,见她的目光始终避着自己,不由暗叹了一声,轻缓开口:“佛说因缘,何谓因?何谓缘?” 南湘道:“诸法由因缘而起,力强为因,力弱为缘1。三界三世中,有因有缘,方成因缘。” 文卿又问:“师父与我今日这般相会,因缘如何?” 南湘心中大惊,不想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她明知他此问只为说因缘,别无他意,却仍是被他一句话扰乱了心神,方才坐禅炼就的一颗清明如水之心,已如同这溪流深处奔涌不息的暗流,难以归于寂然平静。 良久,她方才稳住心神,目光掠过他平静温和的脸庞,又垂目看着眼前那缓缓流淌的溪水,慢声说:“此番相会,他日灵隐寺雨中听经为因,今日魏施主香市传话为缘,因亲而缘疏。这般因缘,就好比这条溪流,往而不复,无踪无迹,其实皆是空。 “佛说,缘起性灭,万物皆空。空空色色,色色空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悟空悟色,悟色悟空。这便是我佛性色真空的玄妙真言,施主何须问因缘?因是空,缘是空,因缘亦是空。这水,这山,这石,施主与贫尼,皆是空。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皆空。” “南湘,”文卿默然许久,目光深沉地看着对岸那人,直接称呼她的俗家姓名,温声说,“你入了迷障。万物皆空,非空无一物,是只有空,方能包容万物。《佛经》云: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你我之因缘,亦在因果里,如今看来,应是恶因恶果。” 南湘却不认同,轻声反驳道:“人心不同,善恶不一。在施主看来,这是恶因恶果;于贫尼而言,此乃善因善果。” “你真这么觉着?”文卿分明察觉到了她心底深处的执念魔障,悲声问,“南湘,你因何入佛门?如今身心伺佛,是否欢喜寂然?” 南湘只觉他在用刀一层层剖开自己的心,那是一颗污浊不堪、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心,她不敢深入其中看个究竟。 而她也发现,文卿自听了她的那番因缘皆空的话后,便一直以俗家姓名称呼自己。 因他不认同自己这颗虔心向佛之心,她忽感挫败难堪。这一刻,她心底埋藏多年的隐秘,似乎再次将她逼到了刀尖上,使她始终平静木然的脸上,渐渐升腾起两片羞赧的红云,乱了她沉寂如枯木的心。 长久的沉寂下,有过路行人行经此地,见隔岸相对而坐却无言的一尼一俗,只当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各自在此听风赏景,倒也没有多心。 石子落水,击碎了平缓流淌的水面,也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两人顺着那石子落下的方向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溪流中间,有一少年模样的人正拽系着衣裤、赤着脚,蹲在水中的溪石上捞水底的鹅卵石。 许是因失手抛出去的石子惊吓到了人,那少年忙起身致歉:“对不住得很!水中有龟,我在打龟,一时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抛得远了些——没惊吓到二位吧?” 而这一抬头,非但让文卿失了神,南湘更是惊得双颊尽赤,神色似激动,也似慌张,起身疾步朝少年走来。直至少年跳过水中溪石,在她面前站定,她方才颤声唤一声:“屏儿……” 李屏山朝她客气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相当不客气:“慧音师父凡心未泯、魔障未除,以为断了发在佛祖面前修行忏悔,就能洗去前愆么?殊不知,这是欺心又欺佛,会再添一层罪的。奉劝你还是早早还俗,在尘世中赎了罪,再来佛前忏悔吧!” 南湘看她神态、听她语气,眉心一紧:“你不是屏儿,是……李屏山?” 李屏山笑而不语,擦净双脚、套上鞋袜便上了溪边的台阶。 南湘又紧紧追了上去,低声问:“你要占着她这副身子到何时?她不是无家可归之人,请你让她回家与家人团聚。” 李屏山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讽刺又冷淡,笑道:“她与我,皆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家人。我的好姊姊,从前你做下的事,哪怕是无心之过,却是造成今日之果的根源。甭管你如何吃斋念佛,这因果是不会消的!” 文卿涉水来到对岸,李屏山早已走远;而南湘,却静默无声地立于石阶上的浓浓绿荫里,好似山中枯木一般,岿然不动。光影自她脸上流过,落进她深冷无波的眼眸深处,显得她整个人都阴郁了几分。 她感知到文卿的到来,幽幽道:“你问我因何入佛门,若说因缘,你是孽缘,她却是那恶因。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因有了这般恶因孽缘,才会有了今日这样的恶果报应。佛说寂然欢喜,如何寂然?如何欢喜?” 文卿道:“寂然是空,欢喜亦是空,空空即放下,放下便寂然欢喜。” “如何放下?” “接受过去的你,包容过去的你,让过去的你成空,此便是放下。若放下,执念自会断,魔障亦会除,心无执念魔障,方能结善果。” 这番话,南湘听得似懂非懂的,见他已有去意,心中生出了一点不舍之情,想起他方才所言,便忙收敛了心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拾阶一步步远去。 文卿来到冷泉亭中,林瑶华不知从何处采了些山中的野花在那边编花环,林家这对兄妹头上已各自戴上了一束花环。 而魏子然见他进了亭子,便扯他到身边坐下,悄声问:“此番谈经,如何?” 文卿看着他苦笑道:“我非真正的系铃人,要解铃,须她家的屏姐儿出面才行。” 魏子然不解,又听他说:“方才在溪边,见到了一个人,我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南家屏姐儿,还是李屏山。贤弟,此事,我怕是无能为力了。” 而魏子然听李屏山还是南屏也在此,早已失了神:“她往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力强为因,力弱为缘,引自宋·法云编纂的《翻译名义集·释十二支篇第四十五》。 所谓因缘,就是指产生某种结果的原因。其中,“因”起主要的、直接的作用;“缘”起次要的、间接的作用。所以说“力强为因,力弱为缘”。 文中的谈话都是蠢作者根据这句话的理解,然后再结合人物角色的经历特点来说的,不一定是佛教真理,不需要较真哈~ 注:围棋判断输赢,一般采用数子法和数目法。中国采用的是数子法,所以,这里只简单说一下数子法。子,就是地盘的计量单位,数子就是数地盘(不是数棋子个数)。 数子步骤是:一,先清除死棋;二,开始数子(棋盘上活着的棋子+这些活着的棋子所围住的交叉点);三,计算地盘判断输赢。 原则上,棋盘上共有361个交叉点,又是黑子先行,所以最后黑棋需要让子给白棋(精准科学计算的话,中国围棋里一般是让3.75子,文中是让了3.5子)。这里有个计算公式,如下: 黑棋数得的子-184.25=xx子,则黑胜xx子(正数赢,负数输) 白棋数得的子-176.75=xx子,则白胜xx子(正数赢,负数输) 要是有图解的话,就很清楚了。如果感兴趣的,可以自己百度哈(●'?'●) 第141章 第141章 【天启三年夏·同春楼】 五月,黄河再次决口,睢阳、徐州、邳州一带良田民居尽没,方圆之内尽成平地。 又因近年来,辽东、西南兵祸连结,流民、逃兵纷纷逃窜各地,杭州城外亦集结了一伙难民,时常趁天黑之际,打抢过路行人的银钱辎重。 这伙人,常常是夜里相聚,日中则分散躲藏,官府难以捕捉到踪迹。虽也曾抓获过几个流民,但这些人却似蜂群一般,抓了一个,便又会跑出来十个,如何也抓捕剿灭不尽。城中因此也曾戒严过一段时日,闹得满城百姓人心惶惶,不管白天黑夜,再也不敢独自一人出城。 衙里,有人建议采取怀柔招抚之策,言说这些人皆是受天灾兵祸逃亡至此的外地百姓,可为这些人编籍造册,老弱妇孺可拨给田地耕种,年轻力壮的男子可安排进卫所里参军屯田;一部分不愿留下来的,可给些银两遣回到本乡。 当然,也有人反对这样的提议,言说此番招抚怀柔是引狼入室,不过暂时解眼前之乱局,日久必定生乱,不如用此计擒获,一举歼灭,以绝后患。 沈昭敏将将为子服满一年之丧,重回府衙述职,便摊上了这等事。赵府尊日日听着两方人马在耳边吵闹不休,一时拿不准主意,便也日日来沈昭敏耳边絮叨,请他帮忙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既能解决流寇之患,又能堵住底下那些人的嘴。 沈昭敏想到了魏家在泉州的那块地,便提议道:“魏兄先前还同我说起泉州当地多是以捕鱼为生的,只在冬春禁捕鱼鳖之际有闲;也有些有自己的几亩薄田要耕种,常说人力不足。今年,他又在泉州买了几十亩地,想着自己在这头雇请一批人,赶到秋收之前送过去当人力。我们何不趁此机会送他一批人力呢?” 赵府尊领会到了他的未尽之言,直点头说好主意,不过仍有些忧心:“只怕他嫌这些流寇心术不正,不肯接纳。” 沈昭敏沉吟了一会儿,道:“魏兄是个心中有大义大爱的人,只要明白了我们此举的用意,定会欣然接纳。您若肯允我两日假,我亲往他府上去劝说。” 赵府尊喜道:“若愚若能劝服他,甭说是两日假,十日假,我也是允的!” 沈昭敏颔首,又道:“既如此,府尊便一并允了慧仙的假,让他随我一道去吧。他这人虽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但往往开口便能一言切中要害。我得让他为我助助阵。” 事关如何妥善解决流寇一事,对于他的请求,赵府尊无有不应的,转头便叫来了陈知,将沈昭敏的打算计划说了一遍。 陈知纵然觉着此举不太厚道,但既是上头的安排打算,他也不好提出异言,一声不响地应下了。 当天,赵府尊便安排了车马人从护送着两人往临安去了。 车马抵达临安,日头已偏西。这个时候不便上门拜访,一行人便先在城中找了客栈落脚安歇。 打听到西南肆的同春楼属城中最好的酒楼,沈昭敏一面遣人去预订酒阁子,一面写了邀帖着人送往长桥魏家。 魏显昭近来与何深来往颇密,今日两人也正好约了要在同春楼饮酒。沈昭敏的邀帖送进魏家时,正逢魏显昭要出门赴约。 他接了邀帖,又问了送帖人几句话,便对那人说:“既然你们的沈推官与陈经历已在城中落了脚,赶早不如赶巧,就麻烦你引我去他二人落脚的客栈先会一会面吧。” 那送帖人自然不敢不应,恭恭敬敬地将人引到了西南肆的客栈里。 故人许久未见,见了面难免寒暄叙阔,提到沈昭敏那英年早逝的哥儿,众人不免又唏嘘伤感一番。 适时地,魏显昭诚恳邀请道:“我今日在同春楼订了一桌席,邀了本县的何县尊,二位也一道聚聚吧?” 沈昭敏巴不得早些儿办完事,见他来邀,也不拒绝,转头吩咐随从退了订下的酒阁子。 何深今日下衙得早,在魏显昭领着沈、陈二人进入酒阁子之时,他已喝下两壶茶了。 当日,为魏子然身上的官司案子,何深与沈、陈二人多有接触,这回陡然相见,双方便随意说了几句官场里的客套话,沈昭敏又连连恭贺何深此番的升迁之喜。 言来语往间,楼中伙计已渐次将酒菜端了上来。酒是绍兴豆酒,菜亦是绍兴菜,有鸡鸭鱼虾、瓜蔬腐乳。 席间,只魏显昭是专为相聚会友而来的,那两方人却都是为私事或公事而来,只想着待酒酣处,趁着这位魏家老爷兴致高了,再来说事。 何深因想着今夜难得多了两位见证人,他大可趁与魏家交好的时机,在沈、陈二人面前谈及心底谋划已久的私事。 他接连敬了魏显昭三杯酒,还要再敬,魏显昭却伸手挡住了,似笑非笑地说:“县尊老爷是想灌醉魏某,抢了今日的东道主之位么?” 何深赧然道:“魏老爷莫误会,何某此番敬酒,实则是有一件难以启齿的私事想与您说一说。”又看着沈、陈二人说,“还请二位多担待担待,也莫笑话何某。” 沈昭敏笑道:“不敢不敢。何县尊不拿我们当外人,我们荣幸之至。” 魏显昭隐约猜到了何深所谓的‘私事’是何事,觑着一双微红醉眼,笑问:“何县尊今日赴约,莫非是特为令郎来的?” 此人的精明敏锐,何深早已深知。既然这人已将话挑明了,又似乎并没有推拒厌烦之意,便诚恳道:“何某正是为犬子而来,欲替他求娶贵府婷姐儿。” 魏显昭因早已料到,并不吃惊,试探道:“小女身上有些不干净的名声,在座的想必都有耳闻,虽说目今流言已息,但却并非风过无痕。早些年,也有三两家有意的,只因那时候孩子们还太小,也没有定下来;近来,她名声不如从前,那些人家也再没提起这事了。何县尊怎么从前从不提起,却在这样的关头来替令郎求亲呢?” “实不相瞒,何某早些年便生出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何深顿了顿,决定坦诚相告,“只因那时候何某将将来临安不久,虽领了县丞一职,但也是位卑家贫,又有个成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兄弟,不敢也无颜高攀贵府姐儿。现今,贵府姐儿遭遇的这场事,又有我那混账兄弟参与其中,何某本不该厚颜无耻地替犬子求娶令爱,然……为人父母,为了孩子的这点心意,总该试着为他争取一回——不知魏老爷肯不肯应允这门亲事?” 魏显昭并不立即给出回应,自斟了一杯豆酒,一点一点啜饮着。 他不表态,何深心底便没有底。现今,他不是公堂上发号施令的县官,只是一个为儿女操心姻缘大事的普通父亲。 寂静中,陈知忽问:“恕在下冒昧,斗胆问一问何县尊,令郎今年多大了?身上可有功名?” 提起这个,何深便觉脸上臊得慌,含笑道:“犬子今年将满十六岁,天资愚钝,尚未有功名在身。甭管魏老爷是否肯应允这门亲事,何某也打算等三伏天的暑气过去了,着舍弟与内弟将人送回河间府的阜城老家,让他跟着他舅舅好好攻读功课,在原籍地应试。魏家婷姐儿兰质蕙心,经史诗文皆有涉及,若肯下嫁犬子,督促他上进,便是何家家门之幸了!” 他这一片诚心倒先感动了沈昭敏,于是,这位沈推官便说了一句:“男儿十六正是发奋立志的时候,令郎肯下定决心离开父母读书功名,有这般志气,日后前途应不可限量!” 魏显昭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分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说合的意向,此时也不好再装聋作哑,遂笑着说:“小女能得何县尊如何厚爱高抬,魏某真有些受宠若惊了!只是,此事魏某不敢自专,还得回家问过内子与小女的意思,方能给县尊回复。” 何深本也没指望魏显昭能一口答应下来,但对方既然没有当面拒绝,也便是说两家儿女亲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这时,他自然不会步步紧逼,心内欢喜,脸上却很克制,点头应道:“本该要知会令正与令爱的,何某等着魏老爷的答复。” 其实,魏显昭早已察觉到了何深欲与自家结亲的意愿,他自己也仔细思量过,暗中还打探过何家的门庭。虽说只是阜城县里普通的耕读人家,但好在门庭干净简单,除了那个心术不正的何桓之外,家中子孙也是个个贤良清谨,专心在家务农读书。 他还打听到,何深年轻时,家人本为他说了沧州某户人家的姐儿,但那姐儿却于某年被人拐走失去了踪迹。因此,这门亲事便作了废,后来才又在家人的安排下,娶了现今这个与其同乡的妻子。 夫妻二人和和美美,亦皆是通情达理之人,断然不会成为磋磨儿媳的恶毒公婆。 经过这番打探与深思熟虑,魏显昭心中也有了与何家结亲的念头,只是不好自己先提出来。婆家穷点不打紧,只要公婆和善,丈夫体贴,娘家多贴些嫁妆,这日子也不会过得太苦。 今夜,魏显昭高兴,与众人饮酒至城中暮鼓敲响方才散去。因他席间已有了醉意,只迷迷糊糊记得沈、陈二人与他提到了“流寇”“人力”一事,他没有多想,便慨然应允了下来。 至次日天明,他酒醉醒来,方懊悔自己应允得太草率。但此事并非行不得,他权衡一番后,觉得此事也算是为国为民之举,倒也不再多心了。 早饭前,他特意吩咐魏子然与魏书婷皆来净荷堂用饭,于饭后便将何深昨夜求亲一事说了。 杨连枝听后只管张目去瞅魏书婷,柔声问:“婷儿的意思呢?” 第142章 第142章 【天启三年夏·相面会】 魏书婷觉着,父亲虽是在当面与她商量自己的婚事,可从他言语神态里,分明已是认定了这门亲事。 她不敢直接拒绝,埋头嗡嗡道:“女儿还不想嫁人。” 魏显昭道:“又不是定下就嫁过去,还得缓两年的。何家的情况,我都替你打探清楚了,虽家底薄了些,却是实在清谨的人家。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哥儿,不比那些纨绔膏粱子弟,人忠厚老实,没有那些花花肠子,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这样的好男儿,可不比罗家那小子好千倍万倍?你也须明白,我家与罗家是结不成亲的,你也趁早对那不知死活的罗衡死了心、断了念。” 杨连枝见他对家里姐儿说话也这般不中听,关切忧心地瞧了魏书婷一眼,见她始终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心疼不已,便微恼微怒地埋怨着魏显昭:“你是要与她商量这门亲事,还是要逼迫她应下这门亲事?”又轻轻拉住魏书婷的手,柔声道,“改日,娘请何家的娘俩来家里坐坐,你也与那哥儿相个面,我们也趁此机会看看他人物言语究竟如何,若是合心合意的,你再应下也不迟。” 魏书婷想说已是见过了何东流的面,不需多此一举,但看母亲殷殷期盼的目光,只得闷闷应了下来。 杨连枝随后便吩咐魏子然:“这两日,便辛苦你亲自往官塘去请何家的那对母子,日子就定在这月的廿日。他家若觉着那日能来,那时你便替你妹妹多留心留心那哥儿的人品。” 魏子然其实并不看好这门亲事,但这事容不得他插嘴,也只得勉强应了杨连枝的话。 况且,若魏书婷的亲事顺利定下来了,父母定然会开始着手安排他的亲事了。 今年的府试已是过了,明年的院试,若无意外,他也是有把握的。他能以身无功名推个一回两回,却不能回回都拿这个当借口。 不知是否因父亲提起了与何家缔结姻缘一事,魏书婷再看何东流曾赠送给自己的那只兔子,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了。往常,对于这只兔子的吃喝拉撒睡,她皆是亲历亲为的;现今,她却连见也不愿见到这只兔子。因见魏书嫀喜欢,她便托墨香将这只兔子送去了净荷堂,权且当作这小姐儿的一个小玩伴。 这几日,她整日懒懒散散的,连院门都不曾迈出去过,更别提看书制香了。 玉兰见她每日坐着发呆发怔,时常莫名其妙地流泪,忧心不已。她本想与杨连枝说说,这姐儿的思绪却异常清晰,一再叮嘱不许向外透露一个字。 好容易捱到廿日,魏书婷一改前些日子的颓靡不振,早早便起身吩咐墨香为自己梳洗妆扮。 她本就天生丽质,再用心梳妆打扮一番,娇嫩容颜真个是灼灼如水上青莲,艳艳似天边红霞,一颦一笑,能将人的心魂皆勾去。 玉兰与墨香虽日夜对着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仍是为她的秾丽容姿所倾倒。 “姐儿真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墨香赞叹又欣羡,“哪家哥儿能娶到姐儿,那定是积了好几辈子的福气!” 魏书婷笑道:“我可是天上地下第一大淫鬼,怎么你反将我错认作是九天仙女?” 听及,玉兰忙道:“姐儿怎么自己也说起这样的话头来了?外头的风声已息了,姐儿就不要再自暴自弃地说这话了。” 魏书婷颔首:“好,我不说了。” 何家母子昨夜便被何深接到了衙里安歇,今日一早简单吃了些糕饼填肚子,便收拾得齐齐整整、光光亮亮地坐车往魏家来了。 大门外,薛鼎先接着了两人,一层层通报进去,魏子然亲自来迎,客客气气地将人引进净荷堂。 杨连枝早已在屋内瞧见了那对母子,笑容满面地起身相迎。她先是匆匆打量了一眼何东流,见这哥儿容貌周正端方,颇看得过去,心底便已有了一两分意思;再看那母亲蒋氏,皮肤虽不够细腻白皙,眉眼倒也端正秀丽,面目温柔大方,看着不免让人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客人入座看茶后,双方寒暄了几句话,杨连枝见何东流似有些拘谨腼腆,便让魏子然进暖阁唤魏书婷出来见见客人。 魏子然本以为魏书婷会扭捏推拒一会儿,哪知这姐儿似巴不得出去见人,仔仔细细地整衣扶发,末了,还问他一句:“哥哥帮我看看,我发髻、衣裳都妥帖么?” 魏子然说妥帖,又不解地看着她,疑声问:“父亲那天与你说起这门亲事时,我瞧着你满心不情愿,怎么今日这样高兴?这些日子,你是想通了么?” “是啊,我想通了!”魏书婷轻轻笑了笑,说,“我若因此离了家,离开哥哥,哥哥会舍不得么?” 魏子然未深思她这番话的意思,低声道:“妹妹若果真想通了,放得下罗年兄,我不会拦着你出嫁。但……”他向厅堂的方向瞥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真打算嫁给外头那哥儿?” 魏书婷垂眸微笑,并不回他,轻轻催道:“我得出去见客了。” 厅堂内,杨连枝与蒋氏渐渐谈得亲热热络了起来,魏子然引了魏书婷出来,两人便只得止住了话头。 魏书婷与堂上客人一一见过礼后,便回到杨连枝身边端然坐住了。 母女俩容貌举止皆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风姿楚楚,仪态纤纤,让蒋氏欣羡赞叹不已,也不怪身边这儿子无意中见过这家姐儿后,便在心里惦记了两年。 而那个能生养出这般女儿的母亲,年轻时应也是个倾国倾色的美人儿,也有人至今还念念不忘的。 蒋氏知晓丈夫一心想要与魏家结亲的缘故,虽对他的心思嗤之以鼻,但却并不反对这门亲事,反倒比丈夫更热切期望这门亲事能成。 因此,在魏家哥儿领着一对即将缔结姻缘的儿女往别处闲耍后,她为了慢慢拉近与杨连枝之间的距离,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听说姊姊是河间府沧州人氏?” “是啊……”杨连枝许久未曾听人问起她的家乡籍贯,一时间有些感慨惆怅,幽幽道,“我十二三岁便离开了家乡,这些年也不曾回去过,已是记不得那地方是个什么样儿的了,也不知家里人现今如何了——妹妹也是附近人氏吧?” 蒋氏微微颔首:“妇人是河间府阜城县的,与姊姊也算是同乡。” 杨连枝不禁笑道:“那便真是缘份了!” “许真是有缘吧!”蒋氏神色微沉,后又微笑着说,“其实,外子还在阜城老家读书时,倒也结识过沧州杨家的人,就是不知是不是姊姊的家人——姊姊还记得您家里人的姓名年龄么?” 听闻,杨连枝心上一喜,脱口道:“我有个嫡亲的哥哥,名叫颐年,今年应也有三十七八的岁数了。” “天底下竟真有这么巧的事!”蒋氏并不惊讶,但仍是惊喜诧然道,“外子结交的杨姓友人,与姊姊这个哥哥的姓名年龄都对得上。早些年,妇人一家还尚未搬来临安时,他便时常来家里做客,言语间,时常会说起年幼时走失了踪迹的妹妹。妇人冒昧问一句,姊姊的闺名可是‘愿为连理枝’的连枝?” 杨连枝连连点头,心中既欢喜又惆怅,竟不觉湿了眼眶。 今日,她本是要为魏书婷相看儿郎的,倒未曾料到会从何家人这儿打听到杨家人的消息。 曾经,兄长对她其实并不坏,却因母亲对魏显昭的偏爱与优待,他对这个收养在家中的人便格外苛刻刻薄;母亲去世后,他更是没了顾忌,时常刁难虐待。她偶尔看不过去,指责劝说几句,反倒会遭到他的一顿嘲讽。 因为魏显昭,兄妹俩本算融洽的关系,却变得似坚冰寒铁,再难回到从前了。 他甚至自作主张地为她说了一门亲事,随后便将魏显昭赶出了家门。那时,她因不愿日后不明不白地嫁人,便毅然决然地跟着魏显昭逃离了沧州、逃离了杨家,自然也逃过了那门婚事。 这些年,她不是没让魏显昭往沧州打听杨家人的消息,他告知她的皆是“阖家无恙”“满门平安”这样的话,再不肯详说具细给她听。 她知晓,他对杨家当年给过他的屈辱难堪无法释怀,因此,也不忍心过分为难他。 既然家人都平安顺遂,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如今,再次从旁人口中得知家人的音讯,杨连枝自然不会放过探听的机会。她揾干眼角的泪,赧然笑道:“失礼了……妹妹能与我说说家兄现今的处境么?” 蒋氏目露不忍,幽幽叹了一口气。杨连枝从她这神态里瞧出了些端倪,心慌问道:“妹妹因何叹气呢?莫非……家兄处境艰难么?” “何止艰难?”蒋氏道,“你们杨家家业早十一二年前,便被家中子孙败光了。我们最后一次见你那兄长,还是七年前,他来找我们借了三两银子,说是妻子病逝了,要买副棺木安葬。那之后,我们便没见过他了,外子去沧州找过他,当时那屋主说他早就搬走了,也不知带着女儿去了哪里。” 听罢,杨连枝虽恼恨杨家子孙败家,却更焦虑忧心家人现今的处境。 “家兄借得的三两银子,”她静下心来问,“可有还给你们么?” 蒋氏苦笑道:“他找我们借这笔钱时,与我们立了份字据,说等手头有银钱了便会还上。当年,我们本也不指望他能还上;现今,倒希望他能当面还清这笔钱。如此,至少能让我们知道他还活着,手头有银钱了。” 杨连枝本打算替兄长还了这笔钱和利息,却又转变了念头,与蒋氏商议着:“这样……家兄借的这笔银钱,若是这两年他仍是还不上,两年后,我替他还了,算上这些年的利息。不过,若是将来某一日,妹妹家里有了他的消息,还请告知我。” 蒋氏因一心要与魏家结两姓之好,笑着打趣道:“姊姊切莫将这三两银子放在心上,我与你说起也不是来讨债的,只因姊姊问起了令兄,便顺口提了提当年的事。我是来替我家东流求娶您家婷姐儿的,可不是来催债的。这事若是让我家里那位老爷知晓了,不知要怎样怨怪我呢!” 说起两家儿女的亲事,杨连的心思便又回到了魏书婷身上,也不知那姐儿愿不愿意结这门亲。 先前,她对这门亲事也没有多急切热心;今日与蒋氏相谈甚欢,她心里倒有七八分想要结亲的意向了。 在她看来,只要魏书婷愿意点头,这门亲事也不错。 第143章 第143章 【天启三年夏·间壁里】 杨连枝正与蒋氏说起午时留下用饭的话,映红忽慌慌张张地闯进了净荷堂。因她是魏子然身边的人,院中的侍女随意问了问话,也不敢过分阻拦,任由她进了内院。 待内院的侍女禀过厅堂内待客的杨连枝,映红已是迫不及待地疾步而入,简单与蒋氏见过礼,便径至杨连枝身边,对其附耳低言了一番。 杨连枝听罢,整张脸登时惊得似白纸一般,颤声说:“这孩子怎如此……”又悲声对蒋氏说,“孩子们那头出了些变故,你同我过去看看吧。” 蒋氏一心以为是自家孩儿出了什么事,随着杨连枝出了厅堂,追着问出了什么变故。 映红边走边哂道:“您不必着急,出事的是我们姐儿,您家哥儿只是被吓着了。” 蒋氏看她只是一身丫鬟婢女的装扮,态度竟如此冷淡无礼,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但见这家主母也不曾呵斥指责,一时也拿不准她的身份,也不敢回言,只能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而杨连枝之所以不曾呵斥映红这样无礼的言行,是因为此时一颗心全跑到魏书婷身上去了,压根没听见映红在身后说了些什么。 三人入了听钟小院,一路绕山绕水、穿花拂柳,在那爿新房屋的屋檐下见到了一脸惊慌失措的何东流。 蒋氏见他像是受到欺负了,忙上前拉过他的手臂,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无碍,方始放心。 他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让蒋氏意识到,魏家那姐儿出了事,应与他脱不了干系。只是眼下不好当着这家主母的面刨根问底,她只得按捺住了心底的疑问,强拉硬拽将人带进了正屋的间壁里。 为夜里方便照顾伺候魏子然,这间间壁一直是映红在住的。因此,即便是紧挨着这家大哥儿的居室卧房,这间屋子也布置得似雪洞一般,素雅又简朴。 因这屋内是见过血的,魏子然怕那些血迹吓着了母亲,在请过大夫、熏过香、让净儿丑儿将血迹清理干净后,方才吩咐映红去净荷堂报信。 他在间壁外接着了杨连枝,简单说了大夫为魏书婷治疗脸伤的手段经过后,便引她到桌边坐着。 魏书婷左脸上的伤口将将缝合包扎,正坐在鼓凳上举镜自照着。见了杨连枝,她便放下手中的铜镜,因脸上有伤,她极轻极浅地笑唤了声:“娘。”又起身对随后而至的何家母子福身见礼。 蒋氏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看不出究竟,便问:“姐儿这脸是如何伤的?” 魏书婷脸上伤口又痒又疼,说不了许多话,便求助似的看向了魏子然。 魏子然虽无奈,却又拒绝不了,便对蒋氏说:“妹妹脸疼,不宜多说话,我替她回答您的问题。 “是这样的——我将令郎与她带至了家中露春园的桃林,因是她两个在相面,我也不好一直跟着,便先回了我这里。没多久,这两人也划船到了这里,妹妹说林子里的枝桠挂了她的头发,弄乱了她的发髻,要借我这侍女的屋子理理头发。 “女孩儿家整妆理发,我们也不便守着盯着,只能在外头等着。可等了没一会儿,她便出事了。她说她当时正在剪鬓边的碎发,身下的凳子未放稳,胳膊一时没在桌上支住,那脸便撞到打开的剪刀口上了。” 剪刀口划伤了脸,蒋氏光是听着便觉脸上一阵阵地疼,也不敢再打探太多了。 外人尚且心疼怜惜,杨连枝更是心如刀割。她满目温柔怜惜地看着魏书婷,伸手替她轻轻拨开了额头的碎发,又轻抚她那半边洁白光滑如瓷的右脸,哀声叹道:“我苦命的姐儿……”又望向魏子然,“婷儿脸上的伤,大夫如何说的?” “大夫说,”魏子然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魏书婷,叹息道,“伤口有些深,会留下疤痕。” “有多深呢?”杨连枝又不由湿了眼眶,抱着一丝侥幸说,“幼时,她被猫抓伤了,那脸上的伤痕能被仙姑治好,我们再去找仙姑医治,也定然会除去疤痕的。” 魏子然见过魏书婷脸上那两道又长又深的伤口,猫爪挠伤的伤口怎能与用剪子划开的伤口相比呢? 但他不忍心这时就掐灭母亲心头的一点火光,点头道:“妹妹脸上的伤还须好生仔细着养些日子,待大夫拆线后,孩儿再带妹妹去仙姑处求医吧。” 杨连枝说好,强忍住心中的悲痛,转头对蒋氏说:“真是对不住得很,我本是想让两个孩子自个儿说说话,看两人相处得如何,不承想闹出了这样的事出来,还让您家哥儿受了惊吓。现今,我家这孩子坏了相,我这心里乱得很,对于两家的亲事,怕是我们配不上您家好好一个哥儿了。” “姊姊说哪里话?”蒋氏笑道,“若我们因您家这姐儿坏了相便改了口,不是太肤浅、太不厚道了么?我们看重的是姐儿的品性,容貌坏了有什么打紧?再说,我现今看着您这姐儿,一样是个丽质佳人,还是我们东流粗陋了些,高攀了您家姐儿。” 魏书婷一听,心底如浇凉水,此时也顾不得脸疼不脸疼,看一眼始终垂头不语、不敢正眼看自己的何东流,正色道:“您家哥儿见过我被划伤的脸,他吓得至今也不敢看我呢。若是日后真让他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地对着我这张脸,您也不忍心吧?” “我不是……”何东流微微抬眼瞅了她一眼,见屋内许多双眼睛皆盯着自己,又惶惶不安地垂下了视线,低声说,“我不是不敢看你,是……是……是怕……你……” 魏书婷问:“你怕我?” “不,我不怕你,我怕……” 蒋氏知晓这儿子向来是个软弱怕事的,不想让他在魏家人面前丢了脸,忙笑着圆场:“这孩子老实,见了喜欢的姑娘便不会说话了。他啊,不是怕姐儿,是怕姐儿疼,更怕姐儿因脸上的伤不肯点头答应这门婚事。姐儿放心,我们东流最会疼人了,又是个有善心的。山坳乡野里许多被人家丢弃了的猫啊狗啊什么的,他看到了,就要捡回家里养着,自己饿着不吃,都不能饿着了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宝贝。 “你说他被你脸上的伤吓着了,我是不信的。他捡回来的那些鸟兽毛虫1,许多都是带伤的,那伤口不比姐儿脸上这伤吓人?那些伤口都吓不到他,他还会被姐儿的伤吓到么?姐儿不可冤枉了他。” 魏子然见她拿魏书婷与山野间那些动物作比较,不禁冷笑道:“舍妹可不是令郎带回家的猫狗,您这样说,不是在作践她?” 蒋氏心想这娇嫩嫩的姐儿可不就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么?但,心里头能这样想,嘴上却不能承认:“妇人怎敢作践尊府里的姐儿?只因嘴笨,见识又短,词不达意,哥儿莫多想误会!”因怕多说多错,也不欲在此处多留,又转向杨连枝说,“虽然贵府姐儿遭遇了这样不幸的事,面相坏了些,但我们是诚心诚意要求娶贵府姐儿的,东流更不会嫌她弃她。今日,我们也不便多叨扰,就先回了,结亲的事,还请姊姊再考虑考虑。” 杨连枝点头,欲起身去送。不知她因魏书婷的伤受了些惊吓,坐着倒不觉什么,猛然起身,便觉头晕腿软,险些儿栽倒在地,亏得魏子然在一旁扶住了。 “母亲坐着缓一缓,”魏子然道,“孩儿去送送客人。” 杨连枝依了他,又向何家母子致歉告罪。 待魏子然将那母子二人送出了间壁,她方才低声问着魏书婷:“婷儿,眼下没了外人了,你可得对娘说实话。你脸上这伤,真如你大哥哥说的那样么?” 魏书婷目光躲闪到一边,垂眼看着窗棂下透进来的点点细碎光点,闷闷说了一句:“女儿不想嫁人,不想结这门亲,便自己划伤了脸。” 杨连枝本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从她这里得到了证实,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头晕沉得厉害。 她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拉住魏书婷的手,含泪看着她,接连地叹着气:“你怎么如此傻呢?你与娘说啊……你不愿意,告诉娘,娘又不会逼你……你这脸是仙姑费了多少心力治好的,你……”想到当年求医的事,她陡然想起了罗家的那个哥儿,改口问,“你怎下得了手这样对自己呢?伤口疼得厉害么?” 魏书婷摇头,总算从母亲这儿获得了些许安慰。但想起何家坚持结这门亲的意向与父亲的态度,她仍是忧心忡忡的。 杨连枝知晓她所虑何事,安抚道:“你爹今日去码头看货了,等他回来,娘看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娘知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罗家那哥儿,但……”顿了顿,又哀声恳求,“你答应娘,不管你爹态度如何,你都莫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魏书婷只觉心酸,更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若这门亲事真定下来了,她虽不会再如此伤害自己了,却不敢保证日后的行为会不会再次让母亲为自己伤心又担心的。 魏子然才将何家母子送上马车,看着那车马走远,便又见到魏显昭与明灯一人一骑马,从另一条道拐进了家门前的街巷里,他只得立在门下等着。 魏显昭在门前下了马,笑着问:“何家母子还在么?两家的亲事商议得如何了?” “将将送走那对母子。”魏子然引他进门,想了想,便将魏书婷用剪子划伤脸的事对他说了。 魏显昭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她失心疯了么?好端端的为何要这样糟蹋自己?你们难道也都是死人么?怎么不知拦着?” 魏子然没从他嘴里听出一点心疼怜惜的话,顿感心寒,如实说:“前有断发入佛门、立志不嫁的南家姐儿,妹妹今日划脸的用意,父亲难道不明白么?她既是铁了心的,谁又能拦得住?便是今日拦住了,明日后日又如何呢?” 魏显昭懒得听他在这儿危言耸听,来不及换身衣裳,便急急朝听钟小院去了;魏子然忙追了上去。 间壁里,母女俩正互相说着些温情体贴的话儿,魏显昭也不等外头的映红进里通禀一声,大步跨了进来。 他本对魏书婷如此行为很是气恼,可见了这姐儿脸上缠着的绷带后,心下倒先软了,坐下问了一句:“大夫怎么说的?” 杨连枝便将魏子然先前回答自己的那番话说了一遍,见他这一身粗布直裰上满是泥浆水渍,还散发着大日头底下的腾腾热气与黏黏汗味,便道:“这是映红的屋子,你好歹换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再进来!看把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儿的屋子熏得臭烘烘的,让人家夜里如何安睡?” 这时,魏显昭哪里会在意这些,只关心亲事:“这门亲事,何家还愿意结么?” 杨连枝叹道:“你看看婷儿都这样了,先莫管何家怎样吧,顾念顾念孩子的心意。” 魏显昭一方面恼恨这姐儿不懂事、不明理,一方面却也心疼她犯傻,缓了声气说:“若要依着她的心意,要么她一辈子不嫁,做个老姑娘让人耻笑;要么吴县的范罗两家肯退婚,成全她与罗衡这小子。你觉着能如此依着她么?” 杨连枝心底其实是看好与何家的这门亲事的。只因魏书婷使出这种手段来抗拒与何家结亲,她一时不敢逼得太紧,恐会逼得她再次做傻事,那时,怕不只是划伤脸了。 亲事再重要,也比不上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重要啊! 她不愿在女儿跟前商议此事,向魏显昭使了个眼色,又细细叮嘱魏子然:“这几日,就让婷儿在你院里养伤。白日里,你可好好开解她;夜里,便让映红在身边照应着。待拆线了,再送婷儿去仙姑那儿求医。”又唤映红进来吩咐,“姐儿夜里交由你照料,怕你顾不到两头,白日里,我便让玉兰来替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据《大戴礼记》记载,古人把所有动物分为“蠃鳞毛羽昆”五类,合成“五虫”。如下: “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凰为之长;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有鳞之虫三百六十,而蛟龙为之长;有蠃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此乾坤之美类,禽兽万物之数也。” 所以,文中的“毛虫”不是毛毛虫哦。(●'??'●) 第144章 第144章 【天启三年夏·暴风雨】 与何家结亲的事,魏显昭与杨连枝商议了一番,只得妥协退让。抽了空,他便又约了何深在同春楼聚了一回,委婉谢绝了这门亲事。 儿女姻缘之事,何深自然不好强求,却也不愿死心,与魏显昭商议着:“眼下虽结不成亲,何某却想觍脸与魏老爷定个‘三年之约’,不知可否?” 魏显昭问:“是怎样的‘三年之约’?” “何某想……”何深沉吟道,“三年之内,若令爱仍未许人家,您家姐儿也愿意的话,恳请魏老爷能应允这门亲事。” 先前,魏显昭从未深思过何深与自家结亲的动机;此时,何深的这份执着,让他头回对这县尊老爷的动机生出了一丝疑惑与戒备。 “恕魏某冒昧,斗胆问问何县尊,”他沉声问,“县尊老爷何以坚持要与寒舍结亲?您的那些同僚友人里,家里头应也有与令郎年龄相当的姐儿吧?那些姐儿的名声品性强过小女许多,何县尊何必为小女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耽误令郎三年的姻缘呢?” “此事说出来可能会唐突到令爱,”这其中自然有何深的私心,但他不能让这人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端倪,只能拿儿子说事,“我也不知他何时对令爱生出了这样的痴心,发誓说非令爱不娶。何某自知以犬子的性情品貌配不上令爱,但家中只他这一个孩子,为人父母,好歹为他争取争取。若他与令爱果真是无缘的,我们替他求娶过,也算是尽过心力了,不至于让他日后埋怨我们。” 魏显昭听了深为触动,暗暗点头称道:“何县尊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感人至深!三年之约,魏某便应下了!” 听言,何深自是感激不尽。 当天,他回到衙署后堂里,便将此事与仍留在此处的母子俩说了,也好安两人的心。 夜里安歇时,他又对妻子说:“趁东流回老家前,你与他便在这里盘桓些时日,也带着东流多往魏家走动走动。即便亲事仍是不成,让东流与他家那几位哥儿多接触接触,特别是学学他家然哥儿的气质风度,让他说话做事莫总是缩手缩脚的。” 蒋氏虽知晓儿子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也时常恼恨这儿子软弱无用,却听不得丈夫拿儿子与魏家那哥儿作比较。 她自来知晓丈夫的心思,当下便于灯下冷冷笑道:“你现今在我面前,那点心思也不知藏着掖着了。在你眼里,我不如她,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自然也是不如从人家肚里出来的。你是没见过那姐儿吧?与她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就是不知你这儿子会不会重蹈你的覆辙,让到嘴的肉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何深被她的三言两语说得面红耳赤、赧然无言。见她已自宽衣上床闭帐躺卧,便知晓了她的态度,只得吹灭烛火,默不作声地出了屋子,往前头办公的暖阁里歇着去了。 魏书婷脸上的伤养了半月之久,大夫方始帮她拆了线。她脸上的伤口虽愈合得很好,但毕竟当时是下了狠手的,将将愈合的伤口,看着仍是触目惊心的,在脸上落下了两道又长又深的血红色疤痕。一条自左眼眼角划至下颌,一条自左耳耳端划至颧骨,宛如两条长满毛刺疙瘩的肉虫趴在那张白净的脸上。 伤口虽已拆了线,后期的护养,大夫也不敢马虎怠慢,每日亲自前来替她清洗、擦药。一再叮嘱不可让伤口碰水,里头痒的时候,也不能用手挠;若实在痒得受不住,可用干的热帕子敷一敷。 三伏天里,暑热一日比一日盛,即便是静坐在阴凉处,魏书婷也觉脸上汗津津的,伤口时常痒得她恨不得用针去戳。 因此,白日里,她便时时刻刻待在听钟小院的那间雪洞里;而这儿,无疑成了她的另一处香室。临水制香、试香,倒比往常埋头在香室里更能愉悦心情。 正是荷花绽放时节,自在泉上,红莲白蕖盈盈绽放,绿荷青萍田田相偎,在香烟氤氲、香气缭绕中,这里俨然成了人间里的瑶池仙境。 期间,何家母子时常上门来探望。人家一片好心诚意,魏书婷不便拒绝,但恐脸上的伤吓着了客人,回回见面,都会用面纱罩住脸。 这日,杨连枝邀请了这对母子来净荷堂中赏荷,留客人用了晚饭,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阻碍了回程。 与蒋氏相交日久,杨连枝颇爱她大方得体的言谈举止,倒也愿意与她多聚聚。何东流因也是来惯了的,与这院中的小姐儿倒混熟了几分。 魏书嫀格外喜爱那只兔子,但那兔子却不是好驯养的。因此,对于轻易便能驯服兔子的何东流,她格外依赖亲近,回回见他来,都要将那兔子抱出来让他去逗,她也时常被逗得咯咯直笑。 非但是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即便是草木间的蝉虫,何东流也能凭借着自己的本事,让这小姐儿见识些新鲜趣味。 他带她看蚂蚁搬家、螳螂过河,也教她扑捉蜂蝶、垂钓鱼虾……一大一小,为了看过路的虫蚁,竟也能趴在地上看得忘了时辰。 而今日这雨不知何时能止,那小姐儿早已玩得累倦回屋歇着去了,母亲又与魏家的主母、姨娘往别处说话去了,何东流不敢随意往别处去,只能在净荷堂内枯等。院中侍女也会过来与他说话,可他腼腆害羞,亦不敢与她们说笑打闹。众女见他无趣,也不去搭理他,只偶尔给他端来些茶水果子。 他因实在无聊,立在屋檐下看那雨时,眼角余光瞥到檐下墙根处聚了一群蚂蚁,心思便被勾了过去。 许是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这群蚂蚁失了方向,围着墙根不停地爬来爬去,早已没了秩序。 何东流记得这院中的槐树根下有处蚁穴,猜到这窝蚂蚁应是从那儿爬出来的。 他撑着伞为这群蚂蚁遮风挡雨,蹲着观察了许久,终是找出了群蚁里那只带头的。他用草叶逗弄着那只蚂蚁,一点点将它向院中那棵槐树根处的蚁穴引去。带头的有了方向,那群蚂蚁亦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又慢慢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在风雨声中艰难地“爬山涉水”。 不过两三米的距离,对这些丁点儿大的虫蚁来说,无疑是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昔日还算平坦的大路,经过大雨的冲刷,已变得高低不平、泥泞不堪。 何东流却似忘了周身的风雨,举着伞,耐心地护着那群蚂蚁一只一只钻回了蚁穴里。 他早数过蚁群的只数,发现安然进入洞穴里的蚁群不到一半的数,又沿路蹲着身子,在砖缝里、草丛间细细去寻,果然见到了几只死去的蚂蚁。 这几只没能逃过暴雨狂风摧残的蚂蚁,让他想到了自身。他虽能为这群迷失在暴风雨中的蚁群抵挡片刻的风雨,却是连这群蚂蚁也不如。蚂蚁即使弱小,也敢冒着风雨行进;而他,只会退缩躲避。 这样软弱无能的自己,又怎会得到心上姑娘的青睐眷顾,从而取代她心中的那个人呢? 檐下有侍女见他撑伞在雨中呆立了许久,好心提醒了一声:“哥儿,雨又下大了,进屋里来吧!” 何东流不忍辜负人家的好意,便撑伞回到了檐下。因见自己鞋履上沾了泥水,也不敢进厅堂,只在檐下立着。 那侍女为他搬了张鼓凳过来,请他坐下后,方笑着说:“哥儿可真是个怪人,看个蚂蚁也能看得入了神,忘了这会子正刮大风、下大雨呢!” 何东流面上讪讪,红着脸答道:“我送它们回家。” “回家?”侍女愈发觉得好笑,许是无聊,便顺着他的话问,“你送回去了么?那些小东西的家在哪儿?” 何东流见她未笑话自己的这般行为,有些意外且感动,话语竟轻松雀跃了起来,笑着指向风雨中的那棵老槐树:“那树根下就是它们的家!它们虽小得微不足道,但也是有智慧的,严整的秩序也是人类无法相比的!” 侍女不懂他说的这些,只因听说那槐树根下有蚁穴,登时变了脸色,责怪道:“哥儿不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么?那树根下有蚁穴,你应毁掉它们的巢穴,怎么助纣为虐呢!” 何东流有些惶恐,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我……我怎么……助纣为虐了?” 侍女气急败坏地道:“你不知道,这棵树的树心都快被这些小畜生蛀空了!然哥儿怀疑树底下有蚂蚁窝,但却找不到穴口究竟在哪里。我们用烟熏了又熏,倒也熏死了一窝一窝的蚂蚁,没想到它们在里头建了城阙宫殿,死了一窝,竟还有无数窝!你能找到蚁穴,不帮着毁掉,还将敌人引进家门,不是助纣为虐么?赶明儿天晴了,你再来家里将那群畜生斩草除根吧。” 何东流被指责得面颊通红,许久都不敢反言。在这侍女一遍遍催问他时,他方才鼓起勇气说了句:“那是一群生命,斩草除根是不是……太残忍了?” 这侍女只觉这哥儿言行古怪,令她无法理解,气愤道:“你这人怎这样古怪呢?照你这样说,树不也是生命么?树能开花结果,让人赏心悦目,这些小畜生就只会乱爬乱拱,一窝窝的,看着令人头皮生麻。你可怜这些恶心东西做什么?你应不应我方才的话?” 何东流本不善言辞,说不过她,只得点头:“我……我应……” 这侍女听言,这才再次对他笑脸相迎,陪坐在檐下,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打发着沉闷无聊的时光。 昏昏夜色下,两人看见魏显昭带着一身雨水进了院子,慌得这侍女忙招呼屋内闲耍的同伴整衣出屋来接;何东流亦起身恭迎了上去。 魏显昭是从钱塘赶回来的,将将进城便遇上了这场暴雨。他躲了片刻雨,见这雨愈下愈大,也便冒着风雨回来了。 此时此地见到独身一人的何东流,他大吃一惊,亲切笑问:“怎么就你一人在这儿?令堂与这屋里的婶婶呢?” 何东流老老实实回道:“她们……她们在别处说话。” 魏显昭随意应了一声,让他稍坐,便进里头换衣裳去了。随后,他又轻轻踱步到暖阁,见玉竹已将魏书嫀哄得睡下了,便解下腰间的锦囊布袋交到玉竹手中,轻声吩咐:“这里头是仙姑送给小姐儿的铃铛,本该在姐儿生辰那日,由仙姑亲手系在她腕间的红绳上,因仙姑家中出了些事,那日未曾前来。现今让我带回,你瞅着姐儿醒着时,便替她系上吧。” 玉竹摸出铃铛看了看,低声应道:“是。” 魏显昭又看了看榻上正睡得香甜的姐儿,想到外头还有客人,只得依依不舍地出了暖阁。 出来瞧见何东流始终拘谨不安的,他一面在心里埋怨家里人不会待客,一面笑着走向这哥儿,亲切热络地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在这儿又没个说话的,怎么不去偏院找子然说说话?我正有些事要去他那里,你同我一块儿去吧。” 魏显昭也不待这哥儿点头同意,拉了他手臂,由侍女们撑着伞,一路护送到了听钟小院。 这院子大,人却少。魏显昭见旧屋这头没人,又找去新屋,新屋这头也是黑洞洞、冷寂寂的,不见一点灯火,不闻一点人声。 同来的侍女们撑伞提灯寻遍了偌大的庭院,方才喘吁吁地来回报:“假山后的雪洞里有灯火人声,哥儿、姐儿还有这院子里的人,应都在那儿。” 听后,魏显昭不由嘀咕道:“大风大雨的,这些人跑那洞里做什么?” 这回,他也不用侍女撑伞,只让她们好生护着何东流,他自己则擎着伞大步朝假山走去。要入雪洞,须走过假山中一处逼仄无光的山洞。他因走得急,也没留意何东流是否跟了上来。 出了山洞,泉池对岸的雪洞里灯火通明。在蒙蒙雨雾里,阵阵清香从那洞口四溢而出,将这附近的山水皆熏醉、熏香了。 泉池里的水涨得汹涌,早已将那一排石桩覆没,隔断了两岸的路。 魏显昭抬头看了看伞外的雨,心想这雨若再这样下下去,不出半个时辰,这泉池里的水就会漫进对面的雪洞里。 思及此,他便朝对面大声唤道:“子然!” 对岸的魏子然闻声而出,乍然见到父亲,吃惊道:“父亲怎么来了?” 魏显昭不答,只是指着脚下猛涨的泉水,提醒道:“你们都瞎了聋了么?雨下得这般大,水都要漫进洞里了,你们藏在那破洞里做什么?赶紧想法子从里头撤出来!” 魏子然笑道:“父亲息怒,我们本在这泉边试香,哪知就起了强风暴雨,便都进洞里来躲雨。只是躲了这许久也不见雨停,便捱到这时候。方才,我们正商议着让一个人洑水过去,去金鳞池解一只船过来,好渡我们过去呢。” 魏显昭道:“我去帮你们解来,你们好生在洞里待着。” 他见到静静等候在假山这一头的何东流,言简意赅地与这哥儿说了说那洞中几人的情况,便欲提灯往露春园去。 而何东流听说洞里的魏书婷被困住了,也不知忽然哪来的勇气,主动道:“我去……我去找船来!”说完,便冒着风雨奔出了听钟小院。 魏显昭反应过来之际,忙吩咐一名侍女提灯撑伞跟过去,他自己则又退回到假山后去避雨了。 暴雨让整座魏府皆陷入了水坑泥浆里,金鳞池通往听钟小院的那条水路更是暴涨得厉害,河水汹涌翻腾下,船只被水流颠得似要沉没。 何东流冒雨撑船,行至雪洞外的水流拐弯处,因那儿有假山挡着,水路并不宽敞,只能勉强让船只通过。 风平水静时,要拐过这道弯,尚且需要考验撑篙人的能耐。眼下水流湍急,何东流一时犯了难。 他用长篙试了试水深,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水将船推过去时,忽见水中冒出了一个脑袋。因天黑灯暗,他一时没看清,登时吓得手脚发软,脑子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脑袋游向自己的这艘船,忽然从水里伸出两条纤细瘦劲的手臂攀住了船舷。 这时,他方才看清,这游过来的脑袋不是鬼怪幽灵,只是这院里那个唤做“丑儿”的小厮儿。 丑儿攀住船舷,却并不上船,只趴在船舷上高声喊着话:“嘿,撑篙的,听得到我说话么?你继续撑篙,我在后头助你一臂之力,帮你将这船推过这道弯!” 何东流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因有丑儿在后看着方位推船,他再撑篙过这处弯道便容易了许多。 船只驶进自在泉,河水已漫溢到雪洞洞口,好在洞中诸人皆无恙。 这一回,倒不用往回走那道弯道,只需将人渡到对岸,从假山的洞中出去便可。 因假山洞中也有水漫进来,众人只得牵衣拽袖、摸黑蹚水前进。 魏书婷以为身后跟着魏子然,双脚不慎绊到了洞中的一块山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身后人的手臂。 何东流先是吓了一跳,突然被她湿热的绵绵玉手抓住了胳膊,一时呆怔住了。 “哥哥,我鞋里进了碎石子,脚似乎被磨破了,”黑暗中,魏书婷轻轻细细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你扶着我,我将鞋里的石子清出来。” 何东流紧张得心口狂跳,手臂却似僵硬了般,想去扶她,又不敢扶她。 魏书婷觉着奇怪,疑惑地唤了声:“大哥哥?” “我……”何东流定了定神,慢吞吞地道,“我不是……不是你大哥哥。” 听及,魏书婷只觉面颊发赤,飞速从他臂上抽掉了手掌,嗫嚅着:“对不住,我以为是哥哥。” 这时,魏子然早已出了假山洞口,回头数了数人头,却唯独不见魏书婷与何东流,连忙返身入洞,趴在洞口唤了一声:“婷姐儿!” 里头,魏书婷连忙应声:“大哥哥!” 魏子然又问:“何家哥儿在么?” “在!”魏书婷回了一句,又道,“哥哥,你进来帮帮我,我脚磨破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呀~~~ 第145章 第145章 【天启三年夏·病榻边】 次日,暴雨初晴,城中大街小巷皆是污水泥渍,东西南北四门的土垣皆被暴雨冲垮,百姓出门都要蹚水踩泥。 海棠苑因紧邻着苕溪,溪水上涨漫溢,这处院落自然也没能幸免,平坦低洼处,浑黄污浊的河水已没过了人脚踝。偌大的魏府,各门各院也积了一滩一滩的雨渍污水。 一早,何深便带了李贵亲来魏家接被昨夜一场暴雨困在此处的母子俩。 魏显昭欲留这一家人在家中用早饭,何深分明是一副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模样,推辞道:“昨夜的一场雨冲垮了城垣,县里的粮仓也漫了水进去,我得回去处理这些事,就不留下来用饭了。” 魏显昭一听,眉心一皱,建议道:“魏某有一言,要与县尊老爷说一说——我们这县里的城门,自来是土筑沙固,遇雨就坏,内外又都是些百姓的产业,回回坏了都是这些人随业来修葺的,其实不顶事。何县尊何不雇请工匠建四座坚固的城门,防水防盗都甚易,若是钱财为难,魏某可带头捐些银子。” 何深虽赞同他的提议,但也有所顾虑:“若要兴工修建城门,势必会侵占附近百姓的田地房屋。城内城外都只是些寻常百姓,多是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人,要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弃了田地房屋搬迁,没有大量的银子来笼络,便难成事。即便银子能解决此事,总有人得的银子多些,那些拿得少的,难保其中不会有刁民趁机作乱闹事。真要一家家说服这些人搬迁,不是易事,得从长计议。这事,且容何某细细想想。当务之急,还是先修葺土垣和粮仓吧。” 魏显昭知晓他所虑并非毫无道理,不过,若是这县尊老爷的手段强硬一些,未必办不成此事。只是,他也知晓何深内里是个宽厚仁善的县官,做不出威逼恐吓百姓的事来。 既如此,他也不好干涉此事,只道:“犬子子然粗略懂得些营造之事,何县尊要修建土城粮仓,可带他去看看,让他帮着出出力。” 何深道:“令郎金贵,怎能出入那样脏污之地?” 魏显昭却道:“他能有多金贵?何县尊堂堂一县之官,为百姓尚且不怕辛苦、不嫌脏臭,他正是该吃苦受磨炼的年纪,您若肯用他,是抬举他,他应当感激!” 何深被他说动了几分,遂应承道:“魏老爷若真舍得这位哥儿受我差遣,待我回衙里理出些头绪来,再差人来请他。” 魏显昭连连点头,喜道:“好说!好说!” 何家人走后,魏显昭又径到听钟小院将此事与魏子然说了。魏子然只觉是天上掉了馅饼,想也没想便应下了。 魏显昭倒未料到他会如此爽快,板着面孔认真叮嘱着:“此事不比你往常画的图纸,不要好看精巧,是要坚固耐用,要洪水冲不垮、雨水渗不进,护百姓生计,守百姓衣食,容不得你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之心!” 魏子然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郑重应了一声:“孩儿省得的,请父亲放心。” “还有一件事,”魏显昭道,“本是昨夜要与你与婷姐儿说一说的,被你们闹了那一场,倒给忘了。”又吩咐在一旁伺候的净儿,“去前头的院子,将姐儿叫过来吧。” 不多时,净儿便引来了魏书婷。 在家与家人相见,魏书婷并不会用面纱遮脸。魏显昭先前看着总觉得触目惊心,时日久了,倒也看习惯了。但,那样深长的两条丑陋疤痕横亘在那白瓷一般的脸上,就好比素洁典雅的锦衣绣服上,爬满了蛀虫,终究是没了先前的明艳光洁,不再赏心悦目。 这姐儿同她母亲年轻时一般,虽温柔娇弱,骨子却有一股倔劲韧性,时常令他又爱又恨、又敬又恼。 魏书婷进屋先后与父亲、兄长见了礼,甫一坐下,魏显昭便开了言:“前两日,我去了趟钱塘,本想顺道替婷姐儿脸上的伤找仙姑求医来着,谁知她不肯见人,只托人交给了我一颗要送给嫀儿的铃铛。我从医馆那些人嘴里打听到,说这仙姑因她妹妹上月难产去世就病倒在床,有好些日子都不曾出屋子了。” 听及,魏书婷震惊难言,想起记忆中那个和善亲切的女大夫,不觉湿了眼眶。 “她一家子都是大夫,夫家亦是城中颇有名望的杏林世家,怎么会让她死了呢?”她哽咽着问,“大人和孩子都没救下来么?” “听说孩子救下来了,”魏显昭想起那些人说起救下孩子的手段,心里有些不适,微皱着眉头说,“因是难产,这孩子本也没生出来,是她家中那个曾在宫中做过太医的父亲,在女儿将将咽气后,不顾他人劝说,剖尸开腹,取出了孩子。” “剖尸开腹?”兄妹俩骇然失色,魏书婷定神问,“孩子是活着的么?” 魏显昭点头:“虽活着,但身为父亲,却在女儿难产致死后,对女儿的身体做出这等残忍的事,实在有悖人伦!” 魏书婷虽也无法接受这种骇然之举,却也能理解宗太医的心情。若不采取这种有悖人伦的残忍手段,这孩子也就胎死腹中、永不能见到天日了。 她只觉,女子在世,有诸多不易。不但要遭受世间诸多的约束与限制,一生中还要为生儿育女在鬼门关里走好几遭。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女子迈不过这道坎,从此便香消玉殒了。 她虽没有生产过,却也切身耳闻目睹过母亲生下小姐儿前前后后所经受的痛苦与惊险。那时节里,她便生出了不想要生子的念头。 这些年过来,这样的念头本已淡了;宗琼华的死因,又让她对此事多了几分忌惮和恐惧。 魏显昭与兄妹俩说起此事,是想让这两人去钱塘看望病患。但因一场暴雨的缘故,城内城外皆是车马难行;魏子然这两日又跟着何深去看城垣与粮仓去了,待道路能行之后,他只能嘱咐清泉与一帮人好生将魏书婷护送到钱塘,又让墨香跟着去服侍。 在莫衙营歇过一宿,次日一早,魏书婷便带着墨香乘车先往钱塘门外的回春堂来了。 仙姑听说是她来探望,便没有拒绝见面,强撑着病躯接待了她。 屋里常年累月都散发着一股幽幽淡淡的冷香,能醒神净心。 魏书婷见曾经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仙姑病得失了往日的意气与精神,眼角细纹似突然生出来的一般,一层一层缠在那对无光无神的眼角周围,只觉心酸难过。 彩铃为她端来凉茶,她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除了进门说了句“节哀”之类的话,便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仙姑看她重又戴上了面纱,那轻薄细纱后隐隐能见到两条伤痕,便带着病恹恹的笑,问:“姐儿的脸怎么又留下了疤痕?摘下面纱让我看看吧?” 魏书婷有些局促慌乱,低声说:“疤痕有些丑陋吓人,仙姑在病中,怕看了添了病气。” “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仙姑冷下了脸,皱眉道,“你若不肯坦诚相见,那便请回!” 魏书婷知晓她的脾性,只得摘下了面纱,依着吩咐凑到了病床跟前。 仙姑半倚在床头,眯着眼细细瞧了一会,看那伤口的走势与深浅,也能瞧出这娇嫩嫩半张脸是被这姐儿亲手划破的。 她目光深深地瞅了她一眼,忽笑道:“可惜了!我这儿再也配不出能治你这伤的药了!” “我不是来求医的!”魏书婷垂首,又关切地看着床榻上的病人,“仙姑病体如何?” 仙姑满不在乎地笑道:“死不了,只是心还未活过来罢了。” 听言,魏书婷不禁放下了半颗心。忽又听仙姑问了一句:“我听说你家人在帮你议亲,说的是哪家的哥儿?” “啊?”魏书婷怔愣许久,方红着脸低声说,“前些日子虽也有一家来说的,但因我的脸出了事,家父家母怕耽误了他家好好的一个哥儿,便将亲事推了。现今,我名声容貌都坏了,哪还有人家敢上门说亲呢?” 仙姑却笑道:“人家就是敢娶,你自己不愿嫁,又有何用?好姐儿,你即使不肯向我吐露心意,我也晓得你是为罗子意那小子自毁了这张脸,但你将婚姻之事想得太过于简单了。女儿再丑,只要是个活的,还是有人要的,你父母也不会将你留在家里一辈子,总是要将你嫁出去的!” “我知道,”魏书婷敛眉,面容沉静地笑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仙姑见她目光澄澈坚定,神态从容冷静,静静盯着她看了许久。她看到的不是一种要从容赴死的果决,而是满怀希望的坚定。 她好似瞬间明白了过来,惊道:“你不会是要……要入蜀找罗子意吧?” 魏书婷并不否认,抿嘴笑了笑,又低声问:“仙姑肯帮我么?” 然而,她的恳求却让仙姑变了脸色:“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求助的?我凭什么要帮你?罗子意是个快要死的人了,你死皮赖脸地追着他做什么?再说,他是人家的未来夫婿,你就这样自甘下贱去坏人家的姻缘?” 魏书婷被她几句话训得面红耳赤,却还是满心不甘地嘟囔着:“他逃婚了……” “他逃婚了与你有什么相干?”仙姑冷笑着,“人虽逃了,他和那范氏的婚约还在呢!” 这婚约如同利锥子悬在魏书婷心头,时常刺得她心疼难忍。她尝试过许多法子来将这锥子磨平,恨他怨他,恼他怒他,皆无济于事。 何家的求亲,好似将她逼到了风口浪尖上,让她不得不做出选择,她也因此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思:她一切的怨与恨,其实皆因放不下。 当年,那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不是她,她无法真正体谅他说要带自己远走他乡的打算,因此才狠下心拒绝了他。 她想,他既然宁可逃婚也不娶范氏,心里终归还是放不下她的。他的这份心意,她总该给出回应,不能一辈子都辜负他。 她始终相信,他其实一直在等着自己去找他。 她突然起身在仙姑的病床边跪下,含泪恳求道:“还请仙姑看在他的面子上,成全我们!他走前,一定给您留下过什么话,您也一定知道该上哪儿去见他。” 仙姑见不得人流泪哭泣,虽厌烦,但这姐儿这样的痴情好似触动了她那颗冷淡坚硬的心,竟让她颇为动容,难得语气亲缓地对她说:“我实不知他这些年究竟在何处,不过,你可去求求他那个铁蛋叔叔。” 魏书婷许久才反应过来这“铁蛋叔叔”是何人,却有些底气不足地道:“罗教授未必肯见我。” “我让彩铃以无忧病重诱他来这里,”仙姑嘴角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笑容,“他不敢不来。”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你怎么又婆婆妈妈的了?”仙姑不耐道,“这样畏手畏脚的,你何来的勇气只身入蜀去寻你的情郎?” 魏书婷被她训得面目羞愧,却见这仙姑已唤了彩铃进来,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又叮嘱道:“此事很急,让他速来!” 彩铃望一眼魏书婷,为难道:“教授这时候许在书院给学生们授业上课。” 仙姑道:“今日七月十八,是双日,他无课,你往桃花巷去请他,他定在家。” 彩铃意外她会将罗明生的这些事打探得这般清楚,低低应了声,便出医馆往桃花巷去了。 第146章 第146章 【天启三年夏·树荫下】 罗明生随彩铃进了那条花繁草茂的甬道,看见那孩子生龙活虎地在院中扑蝶嬉戏,已知晓自己上当受骗了。 他抬脚就要折回去,那孩子早已看到了他,弃了花丛间的蝶儿,一面欢声唤着“爷爷”,一面撒腿张臂扑了过来。 虽知这孩子并非他罗家的亲骨肉,可每每听到这一声声“爷爷”,罗明生内心就似融化了般,严肃板正的面孔也变得亲切和善。 外头的声音传进屋内,仙姑知晓那人已来了,便对魏书婷恹恹说道:“人我替你请来了,但他不会踏进我这屋子,你出去让彩铃找处地方让你们见面谈谈吧。” 魏书婷道了声谢,看她已疲惫地闭了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便戴上面纱,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彩铃就在院中的花架树荫下为两人设了桌椅,送了薄荷熟水与红豆凉糕过来,便抱着无忧往前头去了。 罗明生此时方知要见自己的人是眼前这位魏家姐儿,又隐隐窥见了她面纱后的两道深长疤痕,便先问了一句:“你的脸怎么了?” 魏书婷不愿见人就与人说起这脸的事,但因自己这回有求于他,便埋首将脸伤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罗明生听后万分震惊,为自己从前错看了这姐儿而心中有愧。 “姐儿找我,”他和声问,“是为何事呢?” 面对罗明生,不比面对仙姑,魏书婷有些紧张,斟酌了良久,方道:“不瞒教授,小女子此番是为令侄罗子意而来,欲求教授能将他这一年来的行踪告知小女子。” 罗明生忽笑了,似惊似疑,似喜似忧:“他在那贼寇出没的草泽深林里,行踪不定,我并不知他的具体行踪。” 魏书婷道:“他从未给您寄过书信么?” 罗明生见问,忽变得警惕起来,神色深深地盯着她,沉声问:“姐儿这般打听他的行踪,究竟要做什么?” “我……”魏书婷不敢坦然相告,“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打听打听他的生死踪迹,想知道他是否还在蜀地。” 罗明生沉默了一会儿,忽叹了一口气道:“他一直在川贵之地随军参谋,若奢氏之乱能平定,他还能留住一条命的话,你想见他,还是能见到的。不过……”他的目光忽凝在了她脸上,不知是遗憾惋惜,还是提醒劝说,“即便他平安回来了,你两个……终是不成的。你又何必为他自毁面目、拒绝求上门的好亲事?” 魏书婷听到的不是指责羞辱,而是温和劝说,已然明白这人还是心疼罗衡这个侄子的,在范氏与魏家之间,心是向着自己的,顿觉心底有了底气。 “我想为彼此争取到一些机会!”她笑了,一双秋水美瞳里嵌着明光,“您许会笑话我是痴人说梦,不知廉耻,但只要他初心不变,还愿意再争一争,我也不会再辜负他了。哪怕前头是荆棘莽林、火海刀山,我都愿意去闯一闯,即便遍体鳞伤,也该死而无憾了。” 她偏头看了看仙姑所在的那扇虚掩的屋门,幽幽问:“教授应也有遗憾吧?” “岂有此理!”罗明生听她之前一番话,只觉这姐儿大胆,忽听她说自己有遗憾,更觉她无礼,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她,“长辈的事,岂是能任由你胡说乱道的!我一直当你是个安分规矩的,怎能说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来?你也莫将自己看得太重了,真当那小子是为你逃婚入蜀的么?好男儿当以功业为重,儿女私情算得了什么?他现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该追着问他的踪迹,学学范氏,去寺里吃斋念佛,为他祈福方见你的真心!” 魏书婷羞愧难当,欲为自己辩解辩解,仙姑一声清冷冷的笑忽在身后响起。她急忙转头去看,却不知仙姑何时撑着病躯出了屋子,此时正懒洋洋、病恹恹地扶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罗明生,问了一句:“铁蛋,你有遗憾么?” 罗明生被她当着后辈的面唤出这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名儿,早已羞恼得脸面耳根似火烧。因见她在病中,不好甩袖就走,略有些不自在地对魏书婷说:“我还得去一趟周家。姐儿对愚侄的心意,罗某已尽知,会将你的这份心意写信告知他,也算是让他有个盼头。姐儿也莫再为他犯傻涉险,安安心心在家等他回来吧。若水西战况顺利的话,今年年底,该有确切的消息了。 “但我也要提醒你——他若回来了,仍是要与范氏完婚的。那时,你若执意要与他相守,想要见光,便只能为妾;若是私逃,便是连妾也不如了。姐儿其实是个明白人,应当知晓依了父母之命,方是最好的出路。望你好生掂量掂量,莫感情用事误了自己一生。告辞。” 魏书婷木然地看着他消失于繁花之间的清瘦刚正身影,整个人如同被人从花红柳绿间拽至了冰冷黑沉的湖底,难受窒息得几欲晕厥过去。 罗明生最后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扎进了她的心口,将她滚烫烫、红彤彤的一颗心刺得血肉模糊、不堪入目。 原来,她自以为的深情,在他人看来,微如尘土,贱似敝屣,根本就不配得到同等的眷顾与厚爱。 “姐儿现今该看清了罗家人的嘴脸吧?”仙姑缓步踱过来,在罗明生先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魏家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在他罗家人眼里,也只配给他罗家子孙做妾做婢。他家如此低看贱视你,你为他毁了脸还不够,竟还意图涉险去寻他,就这样爱自取其辱么?” 魏书婷揭开面纱,低头默默擦着脸上的泪水。湿咸的泪水浸进左脸上的伤口处,又疼又痒,她不敢用手去挠,只能用衣袖去揾。 “仙姑是故意要让我与罗教授见一面的么?”良久,魏书婷才嗡嗡问。 “我不过是想叫你死心。”仙姑抬头眯眼看着碧蓝天空里的流云,慢悠悠地说,“罗二爷还算是他家里较通情达理的人,但为了家族,他一切皆可抛,儿女私情又算什么?他同情你们这对不能相守的苦命鸳鸯,让你做妾,他觉着已是成全了你们。你看,这就是这世间的男人,自以为是,贪婪好色,好似世间女子都乐意与他们为妻为妾一般,真是虚伪自负得令人不齿! “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人心,罗子意也是男人,自然也想要妻妾成群。你若不信,可在他回来后当面问问他,若你愿做小,他不会抗拒娶范氏为妻的。” 这时,魏书婷已拿不准罗衡的真心了;再想到自己容貌已毁,心中愈发没了底气,只垂着眼,低而坚定地道:“我宁可像您一样终身不嫁,也不与他为妾!” 听言,仙姑目露赞赏之色:“你若真能从这尘世情网里逃出来,倒是可与我做个伴。”因想起了难产而死的亲妹,又幽幽感叹着,“女人遇上男人,便是一场悲剧。琼伢不听我劝,满心欢喜地嫁给了她自认为的如意郎君,结果呢?若没有男人,她定活得好好的!而在她受苦受罪,甚而临死时,她看上的那个男人能为她做什么?不过是伤心一阵,转眼便会另结新欢,旧人也不知被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魏书婷并不完全赞同这番话,小声反驳:“世上男子并非全是负心的。” “看来不到最后一刻,姐儿是不会对罗子意死心啊!”仙姑斜睨着她,又怜又嘲,“好了,我不逼你现今就死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魏书婷也不好厚着脸皮赖着不走,临走前,温声关怀了一句:“望仙姑保重身子,早日康复!” 仙姑闭眼懒懒挥了挥手:“不送了。” 魏书婷心事重重地出了回春馆,马车上的墨香忙撑伞将人扶进车里。 车窗格子里有日光渗进来,墨香忙放下青布帘子,挨着魏书婷坐下后,便问了一句:“我们这时候就回莫衙营么?” 魏书婷没心没思地点了点头,便右手撑头、歪在车壁上开始闭目假寐。 一盏茶的时间里,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似乎做了梦,却丝毫不记得梦见了何人何事,只觉浑身疲软,头晕乎乎的,心里闷得慌。 车马将将在莫衙营宅前停住,守宅的婆子在大门处接着了她,禀道:“周家的一对姐儿过来了。” 好友来访,魏书婷不觉精神了许多,忙忙进了天井院子,果见那对姊妹正在院中的树下饮茶纳凉。 她笑着迎过去:“二位姊姊何时来的?” “板凳尚未坐热!” 周氏姊妹一人携住她一只手,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她戴着面纱的脸,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周丹旐隔着面纱想碰又不敢碰那伤痕,惋惜又心疼:“罗家二叔去了家里,告诉我与妹妹,说你来了钱塘,还说你的脸毁了。我们不信,急急赶过来见你,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妹妹脸上的伤究竟是如何来的?” 看来,罗明生并未将她毁脸的经过缘由告知这对姊妹。魏书婷因怕她们为自己担心,忙安抚道:“就是自己不当心划伤的,没事的,已经过去了。”又笑问,“我现今变丑了,二位姊姊应不会因此嫌我、疏远我,再不与我来往了吧?” “怎么会?”周丹旐嗔怪道,“你摘下面纱,给我和妹妹看看你脸上的伤。” 魏书婷本还担心会吓着了她们,但想到她们本出自将门之家,又都是习武之身,心境应不比寻常女孩儿,便大大方方地摘了面纱。 周家姊妹纵使做好了准备,可看到那脸上两条丑陋狰狞的疤痕,还是觉得太过触目惊心,想起她从前那娇嫩嫩、明艳艳的容貌,直呼可惜。 周丹葵幽幽叹息着:“林家妹妹与你最好,若是见了你这脸,准会哭的。” “说起林妹妹,我倒忘了一件喜事了!”周丹旐忽道,“昨日,林妹妹送了信来,说她家大哥哥月底要娶亲,要邀我们去吃喜酒呢!她应也给婷妹妹送了信,妹妹去么?” 魏书婷惊道:“我是昨日离家来钱塘的,应是错过了她的信,待我回去问问家里人。” 第147章 第147章 【天启三年夏·日影里】 七月底,官塘林家大哥儿将迎娶于潜甘仁凤二女的事情轰动了临安,邻县的人也有来瞧热闹的。 因林妙山势必要将这场亲事办得隆重盛大,他早一日便往于潜甘家迎着了两位新娘子,包下了临安城中的一间客栈来安顿送亲与迎亲的两方人马。 迎亲当天,街上锣鼓震天,鞭炮齐鸣,送迎两方人马将新娘子请上花轿,便开始游街了。 二女共嫁一夫,算是奇事,两抬花轿在新郎的带领下穿街游巷,引得街坊百姓奔走观看。队伍驶过主街,行至东门下时,土城内外早已被瞧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车马难行。即便县衙里派了公差前来疏散人群,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反倒令场面愈发混乱。 送迎的两方人马被堵在城门下进退不得,吆喝着,推搡着;甚至有胆大无礼的趁着混乱去掀花轿的喜帘,由此又引起了几场争执交锋。 在这喜庆又混乱的关头,两位新娘也不再端坐于轿中,相继掀帘而出,微微掀起红盖头一角,自盖头下窥视着周遭的百姓,而后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清声恳求道:“今日乃我姊妹二人与本县林家大哥儿的大婚之日,烦请诸位看在月老的份上,与我们行个方便,让出一条道,许我们通过,以免误了吉时。” “不许通过!”人群里走出一位面貌严正的中年男子,正是林家家长林翰,“我们林家不接纳你们这般不知礼仪廉耻的放荡-妇人!你们若是尚有一丝羞耻之心,就该打道回府,休想踏进我林家大门半步!” 林妙山没料到父亲会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毫不容情地在他的大喜日子里当众让甘氏姊妹难堪到难以自处。 现今,他也总算明白,这些前来看热闹的百姓里头,有许多都是被父亲撺掇到此堵路的,就是为了阻止他迎甘氏姊妹进门。 虽说这门亲事一直就不被家里接受认可,他却是铁了心要结这门亲,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孝子还是逆子,将甘氏姊妹抱上自己所乘的那匹高大白马上,便催动着身下坐骑,硬生生在拥堵的人群里闯出一条路来,直出东门往城外奔去。 林翰气得捶胸顿足,口里不停地在骂:“孽障!逆子!你枉食人间谷,枉读圣贤书,枉着人子皮,较草木不及,比猪狗不如!” 林家那一对兄妹本混在迎亲队伍里随同着兄长一道来接亲,在林妙山驮着甘氏姊妹出城后,见父亲犹自在人群里骂骂咧咧,忙上前去劝。 “事到如今,您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林知泉苦口婆心地说,“不如就遂了他的意。他娶了两位嫂嫂,日后有嫂嫂们管制约束着,会安分的。您这样闹,不过是让人看笑话,随我们回去吧。” 他将这气得似快要背过气的老父亲扶上马背,托林瑶华服侍着;又找到人群里的甘桦,与这人将迎亲、送亲的两方人马召集聚拢起来,而后抬着两乘空花轿,吹吹打打地出城往官塘去了。 看着一众人马出了城,林知泉又在渐渐散去的百姓里头找到应他与林瑶华之邀而来的三两好友,歉然道:“好好的一场喜事闹成这样,这喜酒你们去了也喝得难受,还是散了吧。” 魏子然看他似被风吹弯了脊背身躯的青竹,心情有些复杂,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道:“吃不成令兄的喜酒,那便改日吃你的喜酒吧。” 林知泉怔了怔,不禁笑道:“那你便等着吧,也就在这两年了!” 因知晓林家还有烂摊子等着他回去处理,魏子然也不欲耽误他时间,与他作别后,又问身旁的周氏姊妹:“喜酒没吃成,时候还早,你们有何打算?” 周丹旐笑挽住魏书婷的手,说:“婷妹妹说想学骑马,我们打算请她去我家做客,待她学会了就给你送回家来!” 魏子然只觉不可思议:“学骑马是件辛苦又危险的事,妹妹为何生了这样的心思?” 魏书婷道:“林妹妹与这两个姊姊都会骑马,只我不会,我不想出门总是闷在车里。” 魏子然不反对女儿家学这个,只是,魏书婷生来是个娴雅文静的性子,从未表现过对这类事的兴致;再想到她近来的行事愈发令人捉摸不透,他不得不怀疑,她学骑马的背后,有他猜不着的打算。 他不放心让她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委婉道:“不是我不让你学骑马,只是暑气未退,你又一直娇养在深闺里,身子怕是受不住这烈日暑气,莫若等天凉了再学,好么?” “在哥哥眼里,我就这般娇嫩无用么?”魏书婷不依,坚持道,“哥哥能顶着日头、冒着风雨筑城墙、修粮仓,我怎会怕这一点暑气呢?你不用替我担心,有周家这两位姊姊做我老师,我不会有事的。” 适时地,周家俩姊妹也相继来劝说,并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不会让魏书婷缺一根毫毛、少一块肉。魏子然本是个心软的,即使一千万个不放心,也不愿违背魏书婷的心意,只得同意了。 见她们着急走,他劝不住,在长桥码头将几人送上船后,又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着要当心,而后道:“爹娘必定不会同意你学骑马,我只能尽量帮你遮掩,你早去早回。还有,你的衣裳行李,我让玉兰帮你整理打包好,再让清泉给你送去。” 近日来,城中酒楼茶馆都在传着林家大哥儿娶亲那天闹出的笑话,当天有跟去官塘林家看热闹的,逢人便说:“诸位当天没跟过去瞧热闹,真是遗憾啊!城门下,他家当家的男人买通百姓拦亲;到了家里,那当家的女人闹的那一出,才更有看头!” 说到这儿,这人故意停住不说,直至众人连声催促时,方才不慌不忙续了下去:“你们不知道,林家当家的那女人比她男人的手段更狠,将喜堂直接变成了灵堂,还抬了一副棺材摆在堂上,不让新人拜堂行礼,放狠话出来说,那两个进门的新妇若是胆敢踏进她家门一步,她不惜血溅喜堂!” “然后呢?”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催道,“新人拜堂了么?” “那主母是将门之女,身上有男儿的烈性血气,那家里人哪个不怕她?又有哪个敢违逆她的话?他家那大哥儿不服天不服地,却唯独服他这娘,娘放出这样的话来了,他不敢不听。最后,这一对……不,是这一个新郎和一对新娘没拜堂,便入了洞房……诸位平生见过这样荒唐的婚礼么?我这一回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有人问:“听说甘家在于潜是名门望族,与这家女儿结亲应感脸面有光,这林家大哥儿一娶便娶了俩,应是天大的造化,怎么这家两个老人如此不识时务呢?” 这人神秘兮兮地说:“甘家是名门望族,但这两个女儿却是不检点的。我听说,这对姊妹时常打扮成男儿模样,成天与男人厮混,常常逗留在男人家里夜不归宿。诸位细想想,三更半夜,男女相处,能有什么好事呢?而且,我还听说啊,她们与某位有妻室的秀才有些不清不楚,最后逼得那秀才娘子含恨自尽,也不知是谁还与那秀才有过一个私生子,现今在她们那父亲甘老先生身边养着呢!” 近来,郎家茶楼时常充斥着关于林家与甘家的传言,李屏山已听过许多种版本。关于甘仁凤养在身边的那个孩子,有说是甘家姊妹与那秀才生的,有说是与某位高官生的,也有说是与林妙山生的……传言五花八门,听得李屏山直笑人心太好愚弄,听风就是雨;而这些人,也最爱干一些落井下石、煽风点火的事。 郎清从外撑伞而入,在众多人影里,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懒懒倚在墙角、擎杯饮茶的人,立时大步走了过去。 他径直在她面前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急急斟过桌上的一杯紫苏冷饮子解了渴,方才道:“楼下吵闹,楼上一直为你留着一间阁子,怎不去上面坐着?” 李屏山纤纤玉指转动着手中的青玉盏,勾唇微微笑着说:“上面冷清,哪有下面热闹啊?” “要清净的是你,要热闹的还是你,”郎清摸不准她的性情,苦笑了笑,又道,“你那戏园子的班子也成了,你打算在哪一日开园?” 李屏山轻抿一口茶,道:“不急,园子取何名,我还未定呢,迟不过今年就开园了。” 郎清讪讪:“我取的那几个‘清音’、‘畅音’、‘仙乐’,你一个也瞧不上?” 李屏山斜睨着他,笑着说:“太普通,太俗气。我要的是既通俗又高雅、既简单又高深的园名。” “哪有这样的名字?”郎清摇头,“你这好比是要裁一身得体的好衣裳,却对那裁缝说,要裁制一件既宽又紧、既素又艳的衣裳,这不是存心为难人么?” 李屏山一口饮尽盏中茶,淡淡笑意染上唇角:“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你慢饮,我去去就回。” 李屏山出茶楼,骑马跑过了南门北门,见昔日被暴雨冲垮的土垣已被修葺得高大坚固,又绕着土垣从西门跑到了东门。 这一趟,跑得她热汗淋漓,总算是在苕溪边的杨柳树荫下见到了她要寻的人。此刻,那人正坐于树下的长凳上埋头认真作画。 他一身粗布短衫,衣衫、鞋履上尽是泥浆尘土,那挽至肘间的衣袖下露出了半截晒得发红的手臂,与那袖口处露出的一段白玉似的胳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沿溪一带,蝉声噪噪,清风阵阵,他鬓角、鼻尖有细汗一粒粒渗出,而他却全然不在意。 李屏山牵马至他所在的树下饮水,偏头时,她清楚看见他脸上落下了一只拇指大小的牛蝇。她的马儿已喝完水,她也已洗了把脸,那牛蝇仍死死叮在他脸上,那人却仍未察觉。 李屏山觉着好笑,一面感叹这人太过痴迷专注,一面弯腰往溪里掬了一捧水朝他脸上泼洒了过去。 三两点水滴砸在脸上,惊飞走了那只牛蝇,也湿了他腿上的画纸。 他这才受惊般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又茫然地看着日光碎影里的人,一时间忘了言语。 “你脸上有牛蝇,”李屏山将马系在他所在的那棵柳树下,笑问,“它叮了你许久,你不觉得疼和痒么?” 魏子然这时方感受到了脸上传来的一阵阵热辣辣的痛痒之感,用手挠了挠,想起自己如今这身穿着打扮,忽有些拘谨羞赧,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李屏山几步走过来,背对着他坐在了长凳另一端,一手撑着凳面,微微倾斜着身子看着他,眉宇间神采飞扬:“我特寻你寻过来的——你忙完了么?” 魏子然听说是特来寻自己的,心中欢喜,哪管手头的事是否忙完了,忙问:“你找我什么事?” 有求于人,李屏山的态度诚恳而真挚,笑着说:“我那戏园子一切都准备好了,戏班子、开园的戏目都定了,就是这园子没有一个好名,开不了园,特来请哥儿给那园子赐个名儿——哥儿肯赐名么?” 魏子然道:“赐名不敢——你想要什么样的园名?” 李屏山遂将对郎清说过的那些话又对他说了一遍,问:“哥儿可觉着为难?” 恰逢此时,河面有清风徐徐吹过,吹乱了她额前碎发和颊上光影,亦吹乱了他的心。 “清风乱我心,我心似清风。”他目光温沉地凝视着她比日光还耀眼的双眸,低声说,“以‘清风’为名,你觉着……好么?” 第148章 第148章 【天启三年冬·清风园】 “清风园?”郎清听说李屏山跑遍东西南北四门求来了这样一个名儿,只觉好笑,“这名儿哪有我那几个好?不就是天地间的一阵风么?你说说这园名哪儿好了?” 李屏山道:“清风乃天地之清气汇聚而成,能滋生化养万物。梨园众生,若能怀有清风之志,便是身处这污泥烂坑里,也能洁如君子。我要的就是这样的园名。” 她虽解释了一番,郎清心底仍是不买账,一心以为她是爱屋及乌,甭管魏子然说出的是个什么样的名儿,她都能给夸到天上去。 他心里不舒坦,但仍是自告奋勇地帮她处处求人题字写匾额。在取园名一事上,他已输给魏子然,在这事上就再不能落于下风了。 李屏山见他如此热心,也便由着他去了。 戏园子里忙忙碌碌了一阵,李屏山见一切准备就绪,就定在了今年的闰十月初十日开园。 园中戏班子是她这两年走遍了苏杭的梨园妓馆,耗尽了钱财,磨破了嘴皮子,一个一个求来、请来的,算上她自己,也凑成了个良莠不齐的戏班子。 开园戏虽已排演得似乎无可挑剔了,但她在此事上向来是个精益求精的,不经过反反复复的推敲打磨,决不肯轻易让戏班子登台。 开园前的两个月里,郎清日日穿街走巷、顶风冒雨,不辞辛劳地为戏园子拉客;况他又是个财大气粗的,银钱往街上一撒,自然能鼓动一大帮子闲汉、乞儿为他奔走相传。 短短两月,这戏园子尚未开园搬演戏目,“清风”之名已传遍了杭城的大街小巷;甚而有外地的商客早早便来园中订位子,只为一睹城中满口相传的“娇娘艳郎”。 魏子然这段时日,无论是在街上行走,还是在家中闲坐,耳边听到最多的都是关于清风园的事。 开园前一日,父亲正与他说起李屏山此举不大妥当,薛鼎忽领了郎清进来。 这位哥儿脸上喜气洋洋,进门先朝魏显昭行了礼,而后又邀请道:“清风园明日的开园戏,今日会选两折戏在夜里来试演试演,叔叔与哥儿肯赏脸带家人瞧瞧么?” 魏显昭道:“你应不止请了我一家,还请了谁家?” “叔叔忒多心了!”郎清笑道,“既是试演,晚辈岂敢多请人?只请了衙里的几位相公老爷和您一家,您这儿还是屏山先生特特吩咐要请的!您究竟应不应呢?” 魏显昭道:“不是我不应你,是我这家里人口杂乱,又没几个懂戏的,看戏就看个热闹。今夜既然只是试演,你们又只请了这些人,那园子里必然冷清,孩子们是坐不住的。这样,我让子然与略通曲乐的煦哥儿过去瞧瞧,如何?” 郎清看一眼魏子然,只好闷闷不乐地应下了。他又与魏子然说了夜里上戏的时辰,便急急出了魏家。 当天,魏子然在家简单用过了晚饭,在清泉与明灯的陪侍下,便与魏子煦于黄昏日落时分往东门小巷深处的清风园而来。 在明灯光影里,这条窄巷里穿梭着形形色色、买笑追欢的男人。有些人家的门首下时常能见到招揽恩客的娇娘艳女,逢人经过,便用她们那甜腻腻的嗓子唤人,若是对上了眼,便相携相挽地进了门。 魏子煦是头回出门往这处地方来,想起生母卢氏曾经也是此间人,每每见到那些立于门首下翘首以盼、招揽生意的女子,好似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卢氏的影子。 那些个女子见这小哥儿生得风流清俊,身边那个大的更是出类拔萃,便会上前来勾搭。苦于这两位哥儿身旁有两个门神似的厮儿挡着,勾搭不上一句话,就被这两人斥退。她们也只能怏然而回,继续守在自己门楣下,去招揽今夜的有缘人。 “你双眼不要往她们身上瞅,”魏子然提醒身边的兄弟,“这样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的,人家还当你是对她有意呢!” 魏子煦听他像是经验之谈,笑着调侃道:“我是头回来这种地方,没有大哥哥这样的见识与觉悟,不知这里头的门道。” 魏子然道:“我也鲜少来这花街柳巷,不比你懂多少。” 两人走走聊聊,已是不知不觉拐过了这条花街,转到了清风园前。 经过修缮重整的园子,砖墙门面皆焕然一新,挂于檐下的两盏纸皮灯笼照亮了门前雕花描草的青石台阶。 门楣下,有园中守门的在此迎着客人,郎清亦以园中人的身份忙进忙出,一趟趟地接送来客。 魏子然随他踏入园子大门,只见园内楼阁花木间彩绣锦带轻扬、花灯光影慢摇。 这园子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虽了然于胸,然,亲身置于其间,他仍是止不住地震撼惊讶。 前庭后院、天井花园、楼台廊庑……只须窥得一角,就能窥见其大气精巧的布局。 穿过灯火辉煌的前庭,园中那座戏楼便径直向人怀中扑了过来,楼中新建的那座三间四柱式戏台足有三四尺高,中间一堵屏墙1,一面画历史神话里的人物,一面雕花鸟虫鱼类的图案。 戏台前是一处阔大的观戏场地,此时已摆上了桌椅茶凳,两边观戏的楼阁也是张灯挂彩的,楼廊上偶有园中人走动。 魏子然一行人来得早,在戏台前坐着吃了会茶果子,衙里的那几位相公老爷方才带着家眷、好友姗姗来迟。 这段时日因协助县里修补城墙、粮仓,魏子然倒与衙里的几位相公老爷都混了个面熟。他一眼扫过去,发现相熟的几位里只来了何深与梁主簿及其家人朋友,便拉着魏子煦上前与几人一一见过。 因何深带来的是何桓,魏子然见了这人,不过点头而已。何桓倒也不在意,待众人入座后,见魏子然右手边没人,便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吃他那茶凳上的茶水果子。 魏子然内心不喜,此时此地又不好明目张胆地换座,只期待着戏早些开场,让他能暂时忘了身边这人。 清风园定的开园戏目是《赵盼儿风月救风尘》2。这出戏说的是一个名叫宋引章的汴梁妓子,遇上了来自郑州的豪奢子弟周舍,不顾同行姊妹赵盼儿的劝说,弃了与安秀才的婚约,最后嫁给了周舍。婚后,宋引章因不堪忍受周舍的百般凌-辱摧残,无奈之下,只好写信向赵盼儿求助。 赵盼儿闻讯,备了花红羊酒赶往郑州,凭借着自己的美貌与手段,骗得周舍写下了休弃宋引章的休书,从而救出了宋引章。 而周舍发觉中计后,便上官府告状,最后却落得个人财两空、被削为庶民的下场。 魏子然拿到戏本子时,因从前并未看过这出戏,从头至尾认真看了一遍。 身边,魏子煦忽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清风园将这出戏的结局改了。” 魏子然吃了一惊:“我未看过这出戏的本子,未改之前的结局是怎样的?” 魏子煦向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悄声道:“这出戏共四折,最后一折戏本是赵盼儿使计赚得了那周舍写下了休弃宋引章的休书,那周舍欲去店肆中迎娶赵盼儿,却发现中计受骗了,便追上去扯碎了假休书,两方撕扯就闹到了郑州太守李公弼面前。 “依原来的戏文,这太守就该判将那周舍杖六十并贬为庶民,判宋引章归原来许下婚约的安秀才;清风园的这个‘太守’却不是这样判的,他判宋引章与安秀才之姻缘听凭二人决断。我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多此一举。” 魏子然亦想不明白清风园为何要这样改写戏文,隐隐猜到一点由头时,一声铜锣响,台上的戏已开场了。 今日试演,清风园只搬演了前两折戏,演到那赵盼儿将要往郑州解救宋引章便结束了。 不同于观月楼的北腔,清风园唱的是南戏。台后笛管清幽、三弦细腻,伴着时起时落、忽缓忽急的鼓板声,戏中人的喜怒哀乐,全在那典雅的词曲里和婉转缠绵的行腔里表现了出来。 台上的戏扮演完,李屏山便引着今日登台的五人上前来与台下人相见。这五人尚未卸下脸上的妆容,李屏山一一介绍着,魏子然因辨不清这些人是男是女,压根不知谁是谁,逢人上前来与他奉茶敬酒,他只是笑脸相迎,并不敢开口唤人。 逢李屏山过来与他敬酒时,她脸上已染了胭脂似的红,笑一笑,便能勾人心魂。 “然哥儿觉着这几个孩子在台上演得如何?”李屏山搬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能在临安立住脚么?” 魏子然道:“看他们的身段,听他们的唱腔,应是有些底子的,要立住脚应不难。只是,我有些担心……” “你担心什么?”李屏山神色一紧,见他似有些顾虑,又笑道,“哥儿直说便是,我请你们来,又不是来听奉承话的,就是要听听你们的建议,看还有哪些地方是需要改进的。” 见她如此爽快,魏子然便直说了:“你前些日子在城中造的势太大了,让百姓心中期望过高。但世间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戏自然也是,更不会让人人都喜欢。我担心,明日的戏目只要有一点点不尽如人意处,对你这戏园子的口碑会有些不利。” 李屏山笑道:“外头那声势全是郎春白造起来的,这人啊,好心办坏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呢,你也不用太过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过了明日再说吧——哥儿明日还肯赏脸么?最后一折戏里,我也会登台的。” “真的?”魏子然醉眼放光,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你扮演的是戏中何人?” 李屏山道:“前两折戏,该出场的都出场了,如何解这几人的这桩孽缘,就需要我出场了!哥儿看过戏本子了,应知晓我将这出戏的结局略略改了一改。” “为何要改呢?”魏子然问,“你不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么?也不愿那女子觅得良人么?” 李屏山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反问他:“你何以觉着那宋引章与安秀才是一对有情人?又从何看出那安秀才是位良人?从头至尾,他做过什么?你又怎知那不是那女子的另一处火坑深渊?” 从她千方百计阻扰南屏与自己相见,魏子然便知晓,她不信这世间有坚贞不渝的男女情爱。 “李屏山,”他幽幽叹息着,透过这张熟悉的脸,想要看到她心里去,“你要如何才肯放下对我的偏见与戒心?又要如何才肯信我对她那一片至死不渝的真心呢?” 李屏山笑而不语,起身与其他人敬酒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屏墙,即戏台中间或后面的一堵墙,可供两侧的演员上下场,能隔断后台,和现代的舞台布景有点类似。不过,好像不是每个戏台子都有这堵墙的。 注释2:《赵盼儿风月救风尘》,选自元·关汉卿《杂剧·赵盼儿风月救风尘》。 注:天启三年闰十月。 第149章 第149章 【天启三年冬·开园宴】 清风园开园当日,城中百姓听说园中一应茶水果子不收钱,一窝蜂似的挤进园中,楼上楼下乌泱泱一片人海,两边的楼道上也挤满了人;甚而有挑担提篮的商贩走卒来这儿趁买卖,楼上楼下地穿梭吆喝叫卖,一座戏园子俨然成了趁墟赶市1的街市。 今日来此听戏虽免了茶钱,楼上的包厢却须订座,一间阁子也得花上一两银子,里头用来招待客人的茶水果子也要比楼下精致好看些。 自然,楼上视觉最好的包厢是要为官老爷留着的。有官老爷在此坐镇,这儿再乱再吵,也不至于闹出事来。 李屏山从后台帘子后看着前头闹嚷嚷的场景,知晓这两三百号人里真正来听戏的没有几个,趁买卖、趁吃喝的倒占了六七成。 她一面在心里暗自埋怨郎清办不成事,一面又担心待会儿戏开场了,那些不是真心来听戏的人会坏了其他人的兴致。 然,开园第一日,来者皆是客,不能将客人往外赶。 她转头叫来班子里的文武管事赵廷石,在他耳边吩咐道:“你去戏楼前竖一块牌子,上面写:锣鼓响时,请勿喧哗。明知故犯,出门不送。” 赵廷石犹豫道:“开园第一日,便在客人面前立下这等规矩,是否不太妥当?” 李屏山道:“有了规矩,日后才好行事。我这里是听戏的地方,又不是街市,岂能任由这一帮子人在这儿吵闹,扰了真正来听戏的客人的兴致?我们辛苦了好几个月,要的是真正懂戏的客人,而不是这些因利蜂拥而来的乌合之众。你只管照我吩咐去办,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赵廷石没再多说什么,照她吩咐,在戏楼前竖起了一块牌子。 因怕有人偏不信这园子主人真的敢在开园头一天便将客人往外赶,李屏山又悄悄吩咐郎清,让他花钱请一些街上的闲汉,在此演一场杀鸡儆猴的戏码。 园中多是寻常百姓,见那闹事的被拖出去打了一顿,楼上的官老爷也不理会,心底便有几分忌惮,在戏开场后,老老实实听戏吃茶。 整出戏从午时演至酉时,两三百号人里,坚持坐到戏散场的,便只有那四十来人了。 魏子然今日是一个人来的,李屏山特意为他留了楼上的一间阁子。他坚持观到戏散场,虽见了李屏山在台上的扮相,因她扮演的那个老太守戏份唱词并不多,他不能真正见识见识她的身段相貌与音色唱腔,心中总有些遗憾。 楼中客人相继散去后,他在阁子里独自坐着喝了会茶,阁子门忽被人从外推开。须臾,李屏山便从外迈进了一只脚,手中正剥着一颗黄澄澄的桔子,斜倚在门框处,笑着催他:“今日的戏散了,外头也变天了,哥儿还舍不得走么?” 魏子然窘迫难言,只得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离了席。 近了门边,她将手中剥好的桔子掰了一半递到他面前,待他接过,她又道:“年前,南家有两场喜事,南春阳的日子定在了这月十六;他家那思姐儿的好日子要在后头,是下月的廿日。南屏为她那哥哥备了一份礼,我无人可托,不知然哥儿愿不愿帮她送这份礼?” 魏子然沉声道:“我并未收到他家的请帖,贸然上门,怕不妥当。” 李屏山却道:“我也没让你当天去送,婚前婚后皆可送与他。” 魏子然低头掰开一瓣桔子送入口中,良久方道:“她……南屏应更想当面交给她兄长。” 听言,李屏山便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这回却未翻脸不认人。她一瓣一瓣掰着手中的桔子,垂着眼帘若有所思地觑着眼前这哥儿,眼里渐渐浮出了一圈圈的笑意。 吃下最后一瓣桔子,她笑着与他商议:“魏子然,我若允你们见一面,你能随我去见个人么?” 她突然松了口,魏子然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怔怔盯着她看了许久:“你……此话可当得真?” 李屏山唇角微扬,笑着说:“李某言出必行,此话自然是真。不过……”她好心提醒他,“哥儿莫得意忘形了,我是有条件的!” 魏子然不觉她的条件有多苛刻,随口问了句:“你要带我去见何人?” “北关一带花音坞的心巧姑娘!” 魏子然心口一震,乍然从她嘴里听到这个似熟悉似陌生的名字,触到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忽有些心虚慌乱。 若非她提起这个人,他几乎忘了,自己已一而再再而三地爽了约。 “你认得她?” 李屏山眉眼低垂,藏住了眼中一点不明笑意,弯唇道:“李某常年在花丛里走,对于这个能弹得一手绝妙琵琶的姑娘,自然是有交情往来的。哥儿总怨怪我不通人情,对你怀有偏见戒心,不肯让你与南屏见面,心巧姑娘便是我不肯信任你的根源。” 魏子然恍然,解释道:“我与她没有那些事……我至今也不曾踏进花音坞一步,与她之间只见过寥寥几面,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哥儿莫会错意了,”李屏山冷然道,“我不信任你,非是在意你们之间的来往,是你身为男儿,却屡次失信于一个心悦你的女子。你应知晓我所指何事——魏子然,你瞧不上她,瞧不上我园子里这些说笑卖唱的妓子伶人么?” “不,”魏子然坦然看着她,低声说,“我不曾低瞧小看过这些人。” “既不曾低瞧,”李屏山坚持追问,“又为何屡次失信于人?” 魏子然好似将将从她的话语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不答反问:“你是在替她不平?” 李屏山不置可否;魏子然却忽地笑了:“我明白了。若你能让我见见南屏,我会随你去见心巧的。” 他的爽快,忽然让李屏山摸不准他的心思了。她不知,他是为了见一见南屏才不得不应了她的条件,还是为了会一会心巧而故意拿南屏做幌子,抑或是,他其实两个都想见,不过是顺着她搭好的梯子,顺势往上爬而已。 男人,不都是见色起意的么?哪有什么至死不渝、非卿不可的爱? 既然魏子然已入了她的套,在成就他与心巧的好事之前,她也不吝给他点甜头尝尝,让他与南屏见一面又如何呢? 思及此,她不觉笑染双颊,温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南家哥儿大婚之日,他家会在平湖酒楼摆酒宴客,你可趁席散后,夜里与南屏会一面。错过了,可别怪我!” 魏子然不动声色地点头:“好。” 他出清风园时,北风已刮了起来,有稀稀疏疏的雨线从天而降。 清泉也不知何时赶了车马来此,见他冒雨而来,忙跳下车、撑了伞来扶他上车。 钻入车厢前,魏子然又回头向清风园内望了一眼,只见守门的老伯撑着伞、提着一篮子蜜桔追出了大门,将那篮桔子递给他,笑说:“这是我们先生送给您家人尝鲜的,请哥儿笑纳!” 魏子然并不推拒,笑着伸手接过,说:“替我谢过你们先生,改日,我来还这篮子。” “行!”老伯叮嘱道,“夜黑风大,哥儿车马小心!” 戏散后的清风园格外冷清,众人将楼上楼下收拾干净已过了戌时,厨房也已整顿了一大桌酒席,满园子的人在戏台前围坐一圈,饮酒谈笑闹至半夜犹不肯散。 李屏山不爱饮酒,陪着众人少饮了几杯,便再不肯饮。因饮酒会坏嗓子,她不肯多饮,自然也不许戏班子里那几个年轻人多饮。 看着桌上这些嬉笑打闹的面孔,无论是守门的老伯钟器、后厨里烧火做饭的几个厨子,还是戏班子里的这十三个人,这些人虽形貌性情迥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她眼里,却无一不是可爱的、金贵的。 这些人里有兄弟姊妹,有母女师徒,也有朋友夫妻,因心怀同样的信念与爱而聚在一处,吵吵闹闹地相处了这些日子,俨然是一家人了。 家为何物,从这些人身上,李屏山好似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些什么,与血缘亲近似乎没有多大的关系。 席间,众人皆在议论谈说白日里的开园戏,有恭维夸赞,也有善意嘲笑。 说到热闹处,不知是谁忽说了一句:“那个挨千刀的杜廷梅,你戏里欺负燕儿妹妹,戏外就在人家姊姊面前频频献殷勤,是不是戏里先生将你判得轻了?” 那扮演周舍的杜廷梅是个三十有二的中年男子,被班子里最年长的老旦周廷香如此取笑也不恼,和和气气笑着说:“老姐儿息怒,我没有不良意图。只因杨家的这两个妹妹是最后进我们班子的,又是除了您与廷美师妹之外,班子里最后的两个小师妹。我作为这里的大师哥,理应多关心关心她两个,让她们在这里过得开心些。” 周廷香嗤笑道:“你这样说,我还是你们所有人的娘哩!你只关心下面的师妹师弟,还有你那两个徒弟,可知孝敬你娘?” 她身边的女儿刘廷美只觉这老娘为老不尊,感到丢人,冷着脸催道:“您年纪大了,又饮了许多酒,早点回屋歇着去吧!”又唤另一处的丈夫,“圭郎,送你老丈母回屋去!” 她一发话,那老旦脸上便没了先前的怡然自得,似讨好一般笑着说:“不敢劳动你夫婿,你老娘还能走路,这就去歇着!这就去!” 刘廷美始终面无喜色,听了这些话,不过点头而已。 夜渐深,戏台前的人也渐次散了,最后也只有杜廷梅与杨家的那对堂姊妹留下来帮着后厨的人收拾着酒桌残局。 李屏山立在楼上的走廊里默默看了多时,见不管杜廷梅如何万分热心地与那俩姊妹搭话,那对姊妹都只不过是简单应答而已。然,即便人家对他爱答不理,他依旧是一脸热忱,不停地对姊妹俩嘘寒问暖。 李屏山觉着好笑,双臂枕在楼栏上,大声道:“杜廷梅,你少在她们面前费心费舌,多花些心思在你两个徒弟身上!你若是将我好不容易请进门的两尊女菩萨吓走了,当心我找你麻烦!” 原来这园中人,都当李屏山是个男儿。这杜廷梅听了这话,还当是这先生也盯上了这对姊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却是小声对姊妹二人说:“你们莫看我们这先生年幼,本事却不弱。她手段高、门路广,你们既然说是来寻亲的,何不找先生帮忙?” 这时,李屏山已下了楼,接过杜廷梅的话问那对姊妹:“你们是来寻亲的?亲人是谁?现今又在哪儿落脚?” 姊妹俩不约而同摇头。那妹妹想了想,好似想起了什么,微蹙眉,低声说:“家父过世时,说我们还有个姑母,年幼时被家里收养的一个外姓厮儿拐走了。我们寻了这些年,从沧州寻到了这儿,也没寻到一点踪迹。我想,这个姑母应已不在人世了吧。” 李屏山道:“你们莫灰心。你们先前随你们那老师父沿途卖唱寻人,哪里能寻到人呢?你先告诉我,你姑母,还有拐走你姑母那人的名字,我托人帮你们打听打听。” 姊妹俩相视一眼,打算信一回这年幼的戏园子先生。 “姑母有个闺名,唤连枝,”妹妹说,“那拐走姑母的,叫魏珩。”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趁墟赶市,即赶集。 《五杂俎说》记载:“岭南之市谓之虚,言满时少,虚时多也。西蜀谓之亥。亥者,阂也。阂者,疟也,言间日一作也。山东人谓之集。”(虚,又作“墟”) 另附上清风园内戏班子人物职位角色信息及这次上台表演的演员表(粗制滥造的)。 姓x名—性别/年龄—职位x角色 周廷香—女 / 52岁—老旦—(母) 杜廷梅—男 / 32岁—小管事/末脚—(兄)(师) 杜廷松—男 / 30岁—箱x头—(弟) 赵廷石—男 / 30岁—文武管事 苏廷圭—男 / 23岁—净脚—(夫) 张廷枢—男 / 20岁—监场人 姜廷生—男 / 19岁—巾生 杨廷梦—女 / 19岁—六旦(配角)—(堂姊) 刘廷美—女 / 17岁—正旦—(妻)(女) 杨廷燕—女 / 16岁—五旦(配角)—(堂妹) 宋廷园—男 / 16岁—官生 谢廷英—男 / 13岁—班底/副脚—(徒) 吴廷峰—男 / 12岁—打门帘人/丑脚—(徒) 注:括弧里表示人物之间的关系。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折子戏,共四折 正旦(女主角):赵盼儿——刘廷美 外旦(副脚,相当于女配):宋引章——杨廷燕 末(中老年男性):周舍——杜廷梅 卜(老旦):李氏——周廷香 孤(官员):李公弼——李屏山 无(龙套):安秀才——苏廷圭 无(龙套):店小二——谢廷英 第150章 第150章 【天启三年冬·长桥渡】 因杨家这妹妹说话时仍带着一点家乡口音,李屏山恐自己听错了,便让其将那两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 女子闺名通常不为外人所知,偏偏李屏山为了引魏子然上套,曾想方设法打听过他的家人。她一见纸上所书“连枝”二字,再思及这对堂姊妹的姓氏,心里已笃定了她二人所寻的亲人在何方了。 而至此,她方知,魏家的那位家主是改过名字的。 但是,在尚不知晓魏家人是否会认下这门亲的情况下,她还不打算将亲人就在眼前的事实告知这对姊妹,只待明确了那家人的态度后,再与她二人提起。 如今,戏园子既然开起来了,从这几日不断涌进园子里的客人来看,开园戏应算是首战告捷了。 园中日日满座,李屏山也没有清闲放松的时候,虽是搬演的同一出戏,上台前,她仍是要求这出戏里的人凑到一块儿过一遍戏,只为将戏做得更好。 一连唱了五日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她本以为无事发生时,却有人在戏演到判案那儿时,当场发出了质疑。 “你凭什么这么判?凭什么不将宋引章判给安秀才?凭什么拆人姻缘?” 前来看戏的人,几乎是台上演什么,他们便看什么。即使有人对这出戏最后改写的结局不满意,也没人当场站出来质疑吵嚷,不过私下与人说说而已。 这出戏演了这几日,李屏山也是头一回见有人当场对她改写的结局提出质疑。 台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付眼下的情况,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台上那位气定神闲的“李太守”。只见这人不慌不忙地起身,在台上迈着步子念唱着:“我也不曾拆姻缘,他二人若有意呵,一夜花烛结绸缪;我也不曾合姻缘,他二人若无意呵,两处花柳谐风月。欲知他二人心意如何,且待我问一问——” 这时,台上众人已知晓这位“李太守”临场加了戏,也便等着来问话。 李屏山再次坐下,叫一声:“安秀实,你可愿娶宋引章为妻?” 这扮安秀才的是苏廷圭,晓得台下那些人的心思,遂答了一声:“我愿意。” 李屏山又问扮宋引章的杨廷燕:“宋引章,你愿意嫁安秀实为妻么?” 杨廷燕羞羞答答地点头:“我愿意。” 然,台下那人却仍不买账,大声问:“婚姻之事,父母做主,太守老爷不问父母却问这对男女,礼法何在?廉耻何在?男女不经父母同意许下婚约,不就是私定终身么?你身为一方父母官,身负教化百姓、淳化民风之重任,如今却罔顾礼义廉耻,带头倡导此等不正之风,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这人话音未落,底下又有一人随声应和:“前头那位仁兄,你省省口舌吧!你与这些人讲什么礼义廉耻?他们要是知道这几个字,还会在这台上扮戏给你看么?私定终身算什么?人家干的就是男娼女盗的生意,你要礼义廉耻,回书院里去吧,莫在这儿乱嚷嚷,坏了爷们看戏的兴致!” “就是!就是!莫坏了我们看戏的兴致!” 一时间,台下乱嚷嚷的,吵成了一片,赵廷石带了人来劝和也无济于事。 李屏山在台上冷眼看着底下这一切,已察觉是有人故意支使了人来砸她场子的。 与众人入后台,她卸了脸上的妆容,还来不及换下身上的戏衣,耳边便传来三两声高高低低的抽泣声。 她闻声望去,那含泪悲泣的人正是班子里年仅十三岁的谢廷英。 “不就是被人骂了一句不知廉耻,有什么好哭的?这才刚刚开始呢!”刘廷美听见人哭便心烦,一面卸妆容,一面冷笑着说,“入了这行,你得先将自己的脸面、廉耻心通通丢掉,待将来某一日挣回了脸面,就可以将外头那些人的脸面踩在地下了!我们身贱,那些人心贱,谁也不比谁高贵!” 谢廷英抽噎着问:“师姊戏唱得那样好,是我们这里的台柱子,能将外头那些骂我们的人踩在地下么?” 刘廷美眉眼微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冷艳的脸,斩钉截铁地吐出了几个字:“终有那一日的。” 李屏山就爱她这样清高自负的性情,接着她的话说:“你们要都有廷美这样的心性和志气,外头那帮人如何敢欺负到你们头上?你们放心,我李屏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外人都欺负到头上了,我们不受这窝囊气!跟了我,你们只管安安心心唱戏,外头的这些糟心事,都交给我与廷石来处理。自然也不用担心银钱的事,只要本事过硬,不怕日后没钱使。何况我们的班主1又是个不缺钱的慷慨人,这里还有他家班子里的旧人,只要他还念旧情,在吃穿用度上,是不会短了你们的。” 她说这些,一则是想让班子里的人都能硬气些,一则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同声共气些。只要班子里人心一致,日后无论遭遇怎样的变故,这些人就不会散。人心不散,才有机会在这艰难人世里闯出一片天来。 赵廷石处理完外头的乱局,进来在李屏山耳边说了几句话。李屏山听后,勾唇笑道:“果不出我所料,那几个人果然是附近戏楼找来闹事的。我得离开两日,你替我守好园子,新戏也督促他们排上。” 她动则出门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赵廷石并不过问。 而李屏山换下身上的戏衣,便出门骑马往西南肆的郎家茶楼去见了郎清,暗中叮嘱他:“你暗地里去打探打探东门那一带的几家戏园子,看看他们后面都有谁在撑腰。打探清楚了,不要惊动那些人,先来报我。” 替她办砸了几桩事,郎清也不敢再自作主张,她吩咐做什么,便做什么。 返回清风园时,正逢魏子然遣了清泉来还篮传信,说:“我们哥儿怕夜里河面上冻,耽误了明日行船的时辰,便打算今日动身前往钱塘,让我来问问屏山先生是否愿意同行。” 李屏山今日忙里忙外,至今都未能歇一歇脚,听说是坐船,又见天光已暗,便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你们哥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惯坐船,打算明早骑马走官道去往钱塘,让他先行吧。” 清泉见她拒绝得干脆,也不好再说什么,叹着气牵马离开了清风园,赶到长桥渡口将此番相请被拒的始末原原本本与魏子然说了。 魏子然倒也不意外,笑着说:“到了夜里,你再去清风园替我请一回,她若仍不肯来,我们便先行。” 清泉不知这哥儿的心思,只当他是痴心执着,依旧是一声不响地应下了。 夜幕方降,寒风骤起,细雪轻扬,长桥渡一带的船只已相继点上了渔火,点点灯火落于水面,影影绰绰,随风摇曳荡漾。 邻近船只里有欢声笑语传出,时而还伴随着女人絮絮叨叨的责骂抱怨,是船夫一家人围炉煮饭的平常话语,虽村粗鄙俗,却真实动人。 魏子然晚间未用饭,那船上飘来的饭香勾起了他的食欲。再看自己这艘船上冷锅冷灶的,艄公也不知往哪里去了,他只得尝试着自己去生那将要熄掉的茶炉。 然,添炭生炉子向来是身边人帮他料理的,他看着简单,真正自己动手时,方知这不是件易事。 满船浓烟熏得他双眼流泪,岸上有人大喊:“着火啦!” 正在渡口草亭里与人闲谈的艄公,见自己船上冒起的滚滚浓烟,一心以为船上着了火,吓得几个箭步奔上了船。 知晓船未着火,客人亦无恙,他的一颗心方才落回到了胸腔内。帮着魏子然将炉子里的火生了起来,便抱怨着:“哥儿不会生炉子就别逞强!若是着了火,烧了我这船事小,烧坏了您这金贵的身子,我才真是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申!” 魏子然讪讪不语,听从了那艄公的建议,上岸来透透气。 渡口草亭挤满了避风躲雪的船客,魏子然无处落脚,只得孤零零一人立在风雪里,在昏昏漠漠的夜色下向城门下张望着。 清风园离渡口并不远,清泉去了将近半个时辰仍不见回来,他心底不觉多了几分期待。 雨雪天,渡口附近的行人并不多,因此,他能在稀疏的人影里,一眼就抓住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雪湿了地面,地上湿滑难行,那两人皆未撑伞,走得缓慢又艰难。 魏子然本想迎上前,却在迎上她遥遥望过来的目光时,魂似被她眼里的光勾了过去,浑身血液好似燃了起来,烧进心窝里,让他心跳不能自已。 直至清泉将人引至面前,对他说人已接过来了,他恍若未闻,只是呆呆怔怔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脸上不再有李屏山的熠熠光彩,一如从前的沉静冰冷,只是在见到他时,方才冰消雪融,轻轻牵动嘴角朝他笑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清泉催扶上船进舱坐下的,自见了她后,他的目光如同定在了她身上,再不肯移开。 自当年七夕夜里一会一别,他已有近千个日夜不曾见她这张脸,亦不曾听见她的声音。 他怕,只是一眨眼,她便又不见了。 艄公送了烧好的炉子进来,待这主舱内只剩他与她,再无旁人,她方卸下头上的兜帽。那一头乌云鬓发缕缕垂下,发里玉簪也随之而落,落在船板上,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响。 这声响惊醒了魏子然。他垂眼看着滑滚到脚边的玉簪,正是当年他在杨家渡渡口送与她的那枚墨玉簪子。 他小心将这簪子拾起,抬眼见她有些窘迫羞恼的脸,笑了笑,说:“你过来,我替你简单理一理头发。” 两年前,她的头发养得没有这般浓密乌黑、柔顺丝滑,由此可见李屏山果真未亏待过自己。 魏子然不会梳女子的发髻,手边又没有木梳,只能替她随意绾了个男子的发髻,最后用那枚簪子固定住。 “你明日是要赴你哥哥喜宴的,总得打扮得齐齐整整去见人,”他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几缕碎发,轻声说,“我替你绾的这个髻儿见不了人,你家里有人伺候么?” 南屏摇头,起身提裙欲回到对面去,却被他轻轻扯住了衣袖。 “我想……”他目光满含眷恋,带着些乞求看着她,“想好好看看你,好好同你说说话,你能……就在我身旁坐一坐么?” 南屏静默无言地瞅了他半晌,终是在他目光里动摇了,微微颔首,便侧身垂首坐了回去。 “屏儿,你与我说说话呀!”魏子然挨靠过去,见她目光始终避着自己,又道,“你肯来见我,怎不肯看我一看呢?你也抬头,让我看一看,好么?” 南屏听他言语温存如故,是梦里也会惦记的声音,所有欢喜的、内疚的、悲伤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让她喉间哽塞、眼中酸涩,话未出,热泪已从两眼里滚滚而出。 魏子然慌忙转至她面前,犹犹豫豫地抬手扶上她微微颤动的双肩,轻轻将人揽进了怀中。 他本还担心她会排斥抗拒这样的亲近,忐忑不安地抱了一会儿,她隐忍的吞泣声如刀片剜心,让他无暇顾忌那许多,只想给予她更多的爱抚与安慰。 他腾出一只手缓缓抬起她深埋的脸,用拇指揾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唤:“屏儿。” 南屏的目光仍不敢长久地注视他,微微偏开后,终是开言轻问:“你身上疼么?” 魏子然一怔,很快便明白她所指何事,笑着说:“屏儿,事情已过去很久了,你不要为此自责内疚,是我害你又有了一次痛苦的经历。”忽又感到悲伤不安,轻声问,“屏儿,你过得好么?” 南屏垂了眼帘,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我清醒的日子不多,时常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我也知道我们已有两年多的时间没见面了,可于我而言,我们似乎将将见过,又似乎许久都不曾见过。李屏山……真的在替我活么?” 魏子然不知她与李屏山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敢胡乱回答她,只问一句:“你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么?” “偶尔会。”南屏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他,“她好么?对你好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班主,旧时戏曲班社的财东,也叫承办人或后台老板,出资组班,掌握戏班的组织人事、财政经营、演出业务及其他班务大事的决定权。 目前,清风园的财东是郎清,后面财主会换(●'?'●)。李屏山是领班(相当于公司法人)+总管事。 第151章 第151章 【天启三年冬·江雪中】 魏子然还真说不清李屏山对自己,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似乎只要不与她提起南屏,那人便是好相与的,对他时常会有好脸色。若她与南屏没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与这样的人结交,又何尝不是一件快事? 然而,他欲与之深交的人和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却不能一同出现在他面前。 思及此,他心中不觉惆怅万分,喜忧参半。 “屏儿,”他喟然一叹,目光缱绻温柔地凝视着她的眉眼口鼻,哀声道,“我们难得见一面,且不去管她吧。这回,我想与你多聚聚,你能应我么?” 南屏眼眸微沉,为难道:“我不能应你。” “为何?”魏子然震惊又难以置信,“你不愿见我么?” 南屏摇头,微微笑着说:“我怎会不愿见你呢?我所思所念的人,只有你,恨不能日日与你相见,只因……只因我身体内还有个人,我控制不住,没办法……她能替我好好活着,比我有能耐、有本事——你觉着她好么?” 魏子然觉着她这话问得古怪蹊跷,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你想说什么,屏儿?” 南屏不忍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却又不得不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清醒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既然李屏山能替我活着,又活得那样好,那我便将这身躯皮囊让给她。只要我不再出来,消失了,就没人会说我是鬼祟邪魅了,她也能如世人一般活着了。所以,我今日来见你,是来与你告别的。” 舱外寒风呼啸盘旋,几欲撞开窗子将人卷入水底。 南屏话音方落,魏子然便已听不清舱内舱外的任何声响,只觉手脚冰凉,心寒似雪,连呼吸似乎都被冻住,让他喘不上一口气,两只眼似漆黑无底的深渊,直直地逼视着眼前这张似春水梨花的脸。 良久良久,他方深深呼吸着,声音似从无底深渊里发出的一般,又低又冷:“那些话,是你的真心话?” 南屏心口猛地一颤,对上他不辨喜怒的眸光,竟有些慌乱害怕。 于她而言,他从来都是三月里的温柔春风,能融冰化雪,带她见春光。这一刻,他就如同这船舱外的寒风冷雪一般,里里外外都是冷的,能将她整个儿冻住。 她不愿见到这样的他。 “屏儿,”魏子然见她埋头不说话,温热指尖轻轻捏住她尖细瘦弱的下颌,声音轻轻,“你真舍得下么?舍得这么伤我的心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只想着有朝一日能与你朝夕相对,你也说了恨不能日日夜夜与我相见,又怎么说出要告别的话来?李屏山不信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你也不信么?现今,我身上已没了婚约,身心皆是你的。你肯要么?” 南屏目光被迫与他对视,好似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应了一声:“要。” 闻言,魏子然不觉眉染春色、眼流星光,凑到她耳边笑着问了一句:“那你……可以抱一抱我么?” 南屏双目陡张,双颊飞霞,抬头见他目含乞求,心底又是一软,轻轻点头:“好。” 她只觉他似对自己施了咒一般,他的一言一笑,她皆抵挡不住,那些见面前便下定决心做的取舍,至此,全然乱了套。 少年的心口是热的,怀里是暖的,衣上是香的,让她头回觉着,男人的身体怀抱也是能令人贪念的。 她闭了眼去细细感受她抗拒已久的怀抱,右耳被他缓缓沉沉的心跳撞击着,左耳亦被他温温黏黏的气息包裹着,一重一轻,让她一会儿如沉水底,一会儿如在云端。 她双耳异常敏感,那温热黏潮的气息实实在在地缠上、包住她的左耳耳珠子时,那些屈辱的记忆陡然涌上心头,使她心如刀刺。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挣开魏子然的怀抱,手起之时,一记耳光已甩在了他脸上。 舱里寂静,这声响在此显得尤为清脆响亮。 这一记耳光打懵了魏子然,也打散了他那缱绻缠绵的心思,只是睁着一双茫然又震惊的眼瞅着她。 她像是受到了惊吓般,惊恐又厌恶地盯着虚空中的一处,左手拇指与食指使劲搓弄着她左耳耳珠子,好似要将什么脏污东西搓下来一般。 魏子然万分羞赧难堪,耳根发烫发热,忽不知如何与她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她浑身防备,他不敢靠近,满面羞愧地道,“我不是轻薄你,是……是……一时情动……屏儿,我再不敢了,你能原谅我么?” 南屏掀起眼皮瞅他一眼,并不应他,又埋首蜷缩在一旁,那耳珠子渐渐被她搓得红肿了起来;而她,仍是不肯罢休。 魏子然觉着,她厌恶的不仅是他残留在上面的气息,更是他这个人。 现今,他的心,也似被她攥在手里搓弄一般,疼得难以抑制。 “屏儿……”他唤她,主动与她隔开了距离,“你若心里不痛快,气我恼我,我就坐在这儿,任你打骂。你不要不说话,好么?” “魏子然,”南屏终是抬眼,目光森冷地盯着他,“你究竟是何心思?与春水有何分别?” 她将自己与奸污她的春水相提并论,令魏子然心如刀割,望着她出神了许久,方道:“我的心思怎能与春水并论?我知你因他之故厌恶男子的触碰,可我那样亲你抱你不是见色起意,是心里爱你,想多多亲近你。” 南屏冷笑:“有何分别?不都是想要占有我这身躯么?” “不是……”魏子然不知如何让她再次相信自己,恨不能将自己的一颗心都剖出来给她看,“你若不喜欢,我可以一辈子不碰你。” 这一句话扎进南屏心里,让她失神了片刻,竟真的认真去想了想自己是否真的厌恶方才的怀抱与亲吻。 他的怀抱,无疑是令她心安又眷恋的;而他那蜻蜓点水式的亲吻,在冷静了这一会儿后,她似乎并非真的厌恶。她厌恶的是那屈辱的过往,这过往困住了她的身心,只要轻轻碰一碰,她便会本能地排斥厌恶。 爱会滋生欲望,这欲望,她该接受么? 她困惑又茫然地看向端然而坐的魏子然,目光将他的眉眼口鼻细细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无一处不是她爱的,无一处不牵引她的心魂,无一处不勾起她的欲念。 男欢女爱,因欲念而有的亲近行为,也许并不可耻。 她想试一试,却害怕再次困在了那记忆里,吓着了他。 “魏子然,你肯帮一帮我么?” 魏子然怔了一瞬,似有些难以置信;看到她眼中重又燃起了对他的信任,又满心欢喜,话语里不觉带了几分如释重负后的轻松笑意:“你要我帮你什么?” “帮我……”南屏眉眼微垂,眼中有挣扎,最后下定决心说,“将春水从心底赶出去,除去这个噩梦,好么?” 魏子然又是一怔:“你要我如何帮你?” 南屏凝眸不语,鼓起勇气行至他面前,向他递出了自己的右手。 魏子然不知何意,茫然不解地看着她;又怕再次惹恼了她,欲起身向后退开几步,她忽上前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袖,仰头望着他:“你愿将身心皆给我,我也愿试一试。你放心,我不会再打你了。” 魏子然恐自己听错了话、会错了意,并不敢回应她,支吾着:“你……你是何意?” 南屏笑而不语,低头牵住了他袖中的手掌。先是指尖试探着靠近,指尖相触那一刻,手指微麻,心口微颤,让她一度将手指蜷缩了回来。 这时,魏子然已然知晓了她的意图,忙从她纤纤玉掌里抽出了自己的衣袖,慌得向后退了好几步远。 舱内有床榻被褥,他未曾留意脚下,一个趔趄便跌坐在那冷冰冰、硬邦邦的床榻上。 南屏立在原地看他这一副惊慌后怕的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又转回到窗边的桌案前坐下了。 壶中水已烧干,她又添了新水进去。船外风声凛冽,她微撩起舱内竹帘,隔窗而望,浓黑冰寒的夜色下,河面远近的几点灯火在风雪里闪烁飘摇。她就好似这江雪上的那一点微弱灯火,随时都有被风雪吞没的可能,力量微小得无法主宰自己的生命。 她不知自己在窗下坐了多久,回过神时,魏子然已不在这间船舱内,她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她心里正失落着,没一会儿,便见他推开舱门、端着一碗热粥径直坐在了她身边。 “我夜里没吃东西,方才饿了,便去船家那儿讨了碗粥喝,给你也讨了一碗。你喝一些,暖暖身子也好。” 南屏并不拒绝他的这份好心,见他这会儿又不管不顾地坐得离自己这样近,笑着说:“你方才还避我如洪水猛兽,这时不怕我了?” 魏子然道:“你愿意试着亲近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怕你?只是,我不想你逞强。只要你肯信我,我们后头的日子还很长,我等得起,也愿意等你慢慢接纳我。” 他舀了一勺粥送至她嘴边,见她犹豫了片刻之后欲张嘴吞下,便温声提醒了一句:“有些烫,你慢些儿。” 他自来是个细心温柔的人,即便鲜少这样伺候过人,这番亲手给心上之人喂粥,他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竟遗憾碗里粥太少。 一碗粥见底,他就着炉子上的热水,兑成温水供她漱口净脸。 他知晓她双脚会在冬日里生疮,又出船舱兑了半桶温水进来,想让她泡泡脚。 今年的寒气将将降下,她的脚不再是当日他在郎家茶楼里见到的那般,纤纤细细,趾头分明,看着却也瘦劲有力。 他无意中瞥到她两脚后跟均有厚茧,猜想应是李屏山借她之身常年在外奔走的缘故。 “水若是烫了,或是凉了,你与我说一声儿,我为你兑水进去。” 南屏抿嘴轻笑着点头,目光忽落在了他挨她耳光的左脸上,心上万分过意不去,遂柔声问:“我先前下手有些重,你的脸……疼么?” 魏子然笑道:“当时被你打懵了,我也不知是脸更疼,还是心更疼。” 南屏愈发自责,犹疑不决地抬手去碰他左脸。指尖与温软滑腻的肌肤相触,似有热流顺着指尖、沿着手臂传至了她心口,让她心跳骤然加快。 从触探到轻抚,确是曾于无数个日夜带给她安抚的气息和温度,能将她从深渊地狱里救上来,她何以忍心再次拒他于千里之外呢? 对他,她有爱有念也有欲,想让这温柔气息紧紧缠绕包裹自己,想拥他入怀。 她忽倾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魏子然,谢谢你。” 魏子然只觉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是夏日里的一团火,将他烧得口干舌燥,慢慢抬手回拥住了她。 今夜,就算是被这团火烧成灰烬,他也甘心情愿。 第152章 第152章 【天启三年冬·旧楼里】 初雪微晴的早间,寒风稍歇,运河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码头处接连响着叮叮当当的凿冰声。魏子然乘坐的船在御码头靠岸后,早有莫衙营的厮儿顽石、瘦石驾了车马在此处等着。 魏子然说服南屏先同自己回莫衙营好好收拾一番,又暗中嘱咐清泉往城中的铺子里挑两套庄重素雅的女式衣裙和一些女孩儿家的钗环胭脂。 魏子然久不来莫衙营,宅子里因有个说一不二的婆子管制约束着一帮人,这儿的一切仍是井然有序的。但,不用伺候主子,这些人的日子终究是清闲舒适的,能躲懒就躲懒,只盼着主子能不来就不来。 这一帮人里,只有琉璃日夜盼着魏子然在此常住。得知魏子然今日会来,她天未明便开始在厨房安排主子的茶水饭食了,头脸衣裳都比往日要拾掇得光鲜靓丽。 她在天井院子里满怀欢喜期待地恭迎着主子,却在看到随同魏子然一道入院的那陌生女子时,一颗心如入冰窖,再没有一丝喜悦。 魏子然从不曾将女子单独带回来这里过。 她麻木僵硬地将人迎进屋里,待两人脱了外头的披风鹤氅,她方窥见了那女子的容貌。真个是眉如远黛,目若秋水,有花月之貌、玉山之姿,艳而不俗,清而不冷;因绾的是男子的发髻,又显得柔而不弱。 若说她家婷姐儿是清而不妖的一芰荷,这女子便是春日里一树清雅洁白的梨花。 在两人更衣洗漱后,她适时送来了茶汤饭食,又听魏子然吩咐道:“去厨房知会一声,让多烧些洗浴的热汤。”又问,“屋里还有新的浴具么?” 琉璃道:“也算不得是新的,先前来了客人,都是用过的。” 魏子然倒后悔当时吩咐清泉时忘了这一茬,只得说:“那便将婷姐儿那屋里的浴具收拾清洗干净吧。” 琉璃领命去后,他又歉然笑对南屏说:“我这两年不常来这里了,也没料到这里缺东少西的。婷姐儿上月还在这里住过,她的东西都是自个儿置办的,虽不是崭新的,但毕竟与你同是女孩儿,望你不要嫌弃。” 南屏却道:“我倒不嫌弃,就怕你擅自给我用令妹的这些东西,她会怪罪你我。” “你放心,”魏子然笑道,“妹妹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不是拿来给我们这些臭男人用了,她不会怪罪的。” 南屏没料到魏子然连她今日赴兄长喜宴的衣裳也准备下了,心里虽有些怪异别扭,但也没有拒绝。因她不惯被人伺候,支开魏子然遣过来服侍自己的琉璃后,方才解衣入桶沐澡。 琉璃守在屏风后,因怀着自己的一点心思,偷偷往屏风后窥望时,却在她的肩背手臂处见到了多处陈旧的伤痕。 “怪道她不肯让我近身服侍,”琉璃暗暗想道,“原来是怕被人发现这些丑陋可怖的伤痕。” 她不由愈发好奇魏子然与这女子究竟是何关系了。 清泉买来的两套衣裳,一套霜白色,一套月白色。南屏本已换上了那套霜色衣裙,魏子然嫌她穿上这套衣裳愈发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又说服她换了那身月白色的,外头罩上那件霜色长衫。 南屏对穿着打扮一窍不通,于此事上,只能听从魏子然安排,凭琉璃替她绾髻上妆。 魏子然头回见她精心梳妆打扮后的模样,只觉九天神女也比不上她的姿容相貌。她只是这副容貌往自己身前一站,他便已入了仙境,窥见了仙容,身心皆酥麻。 南屏不知他的心思念头,看天色不早,也不欲在此耽搁。 魏子然亲自将人送至太平坊,车马并不驶到南家门前,在巷子路口便让清泉停了车马。 在南屏下车前,他将早已备好的一卷画轴交至南屏手中,对她嘱托道:“这是送与新人的礼,是我自己画的一幅《鹊上枝头》,礼微人轻,请他莫嫌弃。” 南屏默默点头,携了自己的包裹行囊正要下车,魏子然却又拉住她那宽大的衣袖,眷恋不舍地看着她:“我这几日都在莫衙营,这头的事完了,你莫忘了我还在等你。” 南屏莞尔:“我不会忘。” 魏子然却仍是不肯放她下车,心里许多要说的话似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搅得他心慌意乱的。 他真的害怕,一旦分别,他便又见不到她了。 虽是不舍,他还是只能放手,眼睁睁地看着她下了车。 他从窗口看着她行了几步路又折转了回来,隔着窗子对他说:“这一趟,我只是去送个礼,不会逗留多久,你若坐得住,可在此等一等我。” 魏子然只觉喜从天降,展颜应了声:“好,我等你。” 南屏并不从南家大门入,而是转到屋后,走密道翻上了那座栽满梨树的山丘。 初冬时节,满山梨叶红似深秋熟透了的柿子,经过一夜风雪的摧残,如在地上铺了一层锦绣,满山乱红。 这条路,她有许久不曾走,一时觉着有些陌生。从踏进这片梨园的那一刻起,幼时的记忆便不断从心底涌出,许氏的面貌也在她脑海里一点点清晰起来,恐惧油然而生,让她的双脚再也迈不出一步。 她本已逃离了这噩梦般的地方,为何又回来了? 许氏也已离开多年,她又在害怕什么? 此时,她居高临下,能在黑瓦白墙间看到那片片喜庆之红,在这冷寂苍茫的冬日里,艳丽夺目。 那儿,无疑是热闹喜庆的,却与自己无关。 稳了稳心神,她重又抬脚向山丘下那座老旧的小阁楼走去。 楼前草木枯黄衰败,渺无人迹。 南屏本以为楼中早已无人看守打扫,这里却窗明几净,地上亦是纤尘不染,案上焚香插花,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正一处处看着楼上楼下的摆设,听楼外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出屋来看,那人正是曾被许氏安排到这阁楼里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侍女姜儿。 那侍女冷不防撞见了打扮得似天仙的人,一时竟没能认出这位离家许久的小姐儿,近了跟前方才认了出来。 “姐儿?”姜儿细细打量着她,嘴边渐渐泛起了一丝笑,“真是姐儿回来了?” 南屏点头,问了一句:“新妇迎过来了么?” 姜儿将人请进屋内坐下,笑着点头:“早两日便迎过来了,现今还在酒楼住着呢,就等楼中酒席散了,到吉时用花轿抬回家里拜堂行礼便算是过门了。” 南屏不关心酒席的事,又问:“哥哥在家,还是在酒楼?” “在家……”姜儿为她奉上泡好的茶,见她言语神态始终清冷,犹犹豫豫地说,“哥儿一直盼着姐儿今日能回来一趟,姐儿要见见哥儿么?” 南屏点头,叮嘱她:“莫声张,只让他来此见我。” 她只愿见家里这位哥儿,姜儿自然不会自作主张地多事,又出阁楼往那热闹处去了。 作为今日的新郎官,南春阳整个人皆是喜气洋洋的,又因是个清秀温善的面目,仔细装扮起来,更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他本忙于准备接新妇的事宜,听了姜儿在耳边的话后,高兴得立时丢下手头的事,已是顾不上前来传话的姜儿,当先往阁楼奔来。 屋内,果真坐着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妹妹。 今日,她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这份用心,让他相信,她心里是重视自己的。 而南屏见他来,也没有与他叙旧的打算,请他坐下后,便将早已备下的礼推至他手边,说:“我没什么贵重东西能送你,只能送你这份食谱。这是我先前在酒楼自己摸索出来的一些菜色,你可再抄写一份,在那些厨子里找一个你信得过的,将这食谱传下去,应能帮酒楼招揽回一些生意。” 南春阳只觉这份礼胜过黄金万两、金玉千斛,如捧珍宝一般,生怕磕着碰着了。 南屏又将魏子然的那卷画轴取出来,轻声说:“这是魏家然哥儿托我送来的礼,也请你收下。” 南春阳未曾料到那哥儿会将他放在心上,心中又愧疚又感动,抬眼问:“你们……是怎样打算的?他家人还愿意与我家结亲么?” 南屏未细想过此事,魏子然亦从未与她谈及此事。南春阳这一问,她陡然意识到,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终究也逃不开俗世姻缘的牵绊,会像眼前这哥儿一般,听从父母之言,娶妻生子。 而不被俗世所容的她,不配也没有资格拥有俗世里的这份幸福。 “我与南家……”她目光凉如水,声音轻而冷,“并无瓜葛,你们莫替我打这主意。” 南春阳害怕她的脸色,只好不再提起,转口关切问:“你在临安好么?那个李屏山……究竟想怎样?她要怎样才肯放过你?” 南屏道:“为什么你们总觉着她要害我?若不是她,你应见不到我了。” “屏儿,”南春阳被她一句话吓得心口狂跳,急忙劝道,“你莫再做傻事了!娘已不在了,这家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你回家里来好么?你与魏子然的事,我会求爹再向魏家提一提,他家若仍是不愿意,我再去求。求一回不成,再求第二回、第三回,直求到他家点头为止!你回来好不好?大姊姊剃发出家了,二姊姊下月也要出阁了,家里事我能做得了主了,没人能欺负你了!” 南屏神色不明地瞅着他,不去应他的话,只问了一句:“金氏为人如何?” 她忽问起今日就要过门的新妇,南春阳脸上蓦地生出了一阵热意,吞吞吐吐间,一时还真说不上那妻子的为人究竟如何。 他细细想了想与金氏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见南屏静静等着他的回答,便笑着说:“她应是个好相与的,为人宽容随和,做事干脆爽利,挺爱笑的。” “好!”南屏道,“既是与你合心合意,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去忙吧,莫误了吉时。” 南春阳想与她多聚聚,却也知今日不是能畅意相聚的日子,最后仍是抱着一重希望与期待问着她:“你会在这儿留些时日么?” 南屏摇头,并没有一丝犹疑:“魏子然还在巷子口等着我。” 说完,她便起身毫无留恋地出了小阁楼。 她低头走得急,下了屋前台阶,正与前来的陌生男子撞了个正着。那人眼疾手快,在她踉跄乱步险些儿摔倒之际,一手已扶过她的腰身。 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清冽酒香,直透她灵魂,让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了他。 他眉目朗朗,口鼻端方,微醉的脸上带着一丝迷离的笑容,也正垂着眼帘默默打量着她。 南屏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从他臂弯里退出来,一声不吭地出了小阁楼。 而男子却一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至南春阳从屋内出来,他方才收回目光,笑着问了一句:“方才那姐儿……是屏儿妹妹?” 南春阳也未曾多心,点头说是,又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男子道:“我处处找不到你,是姑母见你往这边来了,我便寻了过来。”见他怀中抱着画轴与册子,便问,“妹妹为何不留下来?” 南春阳不愿回答这个问题,随意敷衍了他,便同他往前头去了。 南屏沿着来时的路行至巷子口时,见魏子然的车马果然还等在路边,心口不由一暖。 清泉下车接着她,对她说了一句:“哥儿下车买果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先生先在车里坐着避避风。” 南屏点头说好,进了车厢,不知是自己心理在作祟,还是车里环境狭小密闭,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沾染到的浓烈酒香。 魏子然用衣襟兜着一衣兜的龙眼上车,问了几句她送礼的事,在将剥好的龙眼送到她嘴边时,忽笑着问:“你去了这一会儿,讨了几杯喜酒吃,吃得身上都染了酒气了?” 南屏心口一沉,埋首道:“没吃酒,撞了酒。” 魏子然又问:“你想吃酒么?” 南屏愕然,不知他是何意。 “我今日高兴,吃不成你哥哥的喜酒,倒想与你饮酒闲话。你……”他满脸温柔笑意,凝视着她的眉眼,低声问,“肯赏脸么,屏儿?” 第153章 第153章 【天启三年冬·诀别夜】 今夜,明月清皎,玉盘一样悬在树梢屋顶,清辉铺满水面,水波微漾下,月影碎成千重万道,绚烂迷离。 然,在魏子然眼中,月色再美,终究是不及月下饮酒的美人。 他自知自己酒量浅,恐醉酒失态,并不敢多饮。本欲劝南屏也少饮些,他却发现,她似不会醉一般,酒饮了一壶又一壶,她的目光依旧清明如月,凭几饮酒的姿态,风流又妩媚。 魏子然脑中忽生出了一个念头,回屋找出了这屋内许久未曾动过的画笔颜料,就于天井院子内的石台上铺了画纸,借着月色去细细描摹勾勒那令人着迷眷恋的人儿。 南屏见他在画自己,有几分难为情,捧着微微醺醉的双颊,笑着说:“你画我做什么?我现今这个样子可不好看。” 她欲起身过来看看,魏子然忙道:“屏儿,辛苦你在那儿坐着再饮一会子酒,半个时辰便好了。” 南屏道:“我可饮不得了。” 魏子然道:“做做样子也成。” 南屏不忍心拒绝他,只得坐回去擎了一盏酒在手中,斜倚在案几旁,慢慢将杯中的酒饮尽。 此刻,她内心难得的平静安宁,看着他在月下为自己作画的专注模样,只觉这世上再也没一人会像他一样珍视自己。 她有千种不幸,能遇上他,并得到他的眷顾,已是人生最大幸事。这份幸运,足以弥补她过往遭遇的种种不幸。 “魏子然。” “嗯?”魏子然乍然听到她轻柔的满含眷恋的一声叫唤,抬头望向她,“怎么了?” 南屏抿嘴微笑,摇头:“没什么,你慢慢画。” 半个时辰,魏子然不过将底图勾勒出来了,见南屏已是靠着案几、枕着手臂睡着了,便收了画纸,近前唤她:“屏儿,回屋子睡吧。” 南屏是醉酒浅眠,尚有几分意识在,只是四肢疲软,无力行走。 魏子然扶过她摇晃不稳的身子,斟酌着问:“我抱你回屋里,行么?” 南屏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笑,点头说好,须臾又摇头:“你怕是抱不动。” 她醉醺醺的笑容、热烫烫的气息能勾他心魂。他强稳住心神,低声说:“只要你点头,我便抱得动。”又认真补充了一句,“我不会趁机占你便宜。” 南屏道:“我允你抱我,但不能亲我。” 此话一出,魏子然不禁想到了船上的事,讪讪点头:“你放心。” 她身形清瘦,他抱起来不需费很多力,轻轻松松就将人送进了魏书婷在此歇息的屋子。 放她到床上,他不便帮她宽衣,欲唤琉璃来伺候她歇觉;她却牵住了他的衣袖,眸光已不再清明,含糊问他:“魏子然,我们……怎么办呢?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魏子然听不明白,回身坐在床沿,凝视着她的眉眼,轻声问:“屏儿,你想问什么?我们……什么怎么办?” 南屏低头轻抚着他的袖口,手指轻轻描摹着袖口处的金丝银线,叹息着:“哥哥娶妻成家了,你也快了。你家里定已帮你看好了人家,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你何苦还要来招惹我呢?不如还是算了,不要再见……” 话音未落,魏子然便紧紧抓住了她那只流连在他袖口处的右手,眼中难掩伤心失望,低声质问:“你为何又提起了这话?屏儿,只要你愿意,没人能拆散我们。我家里虽在帮我留意结亲的人家,但都是没定下的。我想娶你,自小就是这样的心思,但我不知你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因此一直不敢同你说起。眼下,你既然提起了这样的话,你给我个准话,你肯不肯嫁我为妻?”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就不可能了?”魏子然心底一片凉意,抬起她的脸,凑近看她,“我有情,你有意,便是天大的姻缘。我知晓你在顾虑什么,你在顾虑你体内的李屏山和我家里人的态度,但这些事我们可以慢慢解决的。我可以说服我家人,李屏山,她目前只是不信我对你的真心,但终有一日,她会对我放下戒心的。只是屏儿你……你是否愿与我缔结百年燕婉之欢?” 南屏避开他赤诚灼热的目光,偏头道:“终有一日,我与李屏山的秘密便不再是秘密。那时候,世人会视我与她为鬼祟邪魅,欲除之而后快,会像我娘对待我那样对我们。我不想再次经历那样的事了。若你肯成全我,让我就此睡去,从此让李屏山代替我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也可以娶妻生子,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不必与我牵扯到一块儿。” 她的话,句句如刀扎进了魏子然心口,为她总是将他推开而难过,更为她过往遭受的苦难而痛苦。 他一直不曾真正了解她幼时的遭遇与经历,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将她带出深渊,能治愈她心灵的创伤。 原来,他一直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低估了那些经历给她造成的伤害。 他失神地望着她,蠕动着嘴唇,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时,南屏却忽冲他笑了:“你想看么?看她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 魏子然眉心微动,心绪混乱,迟迟不应声。 南屏也不等他回应,已自卸了头上的钗环头簪、解了头顶黑绸般的青丝发髻,正坐在床头宽衣解带。 魏子然蓦地醒过了神,起身疾步向外走去,却被南屏唤住了:“你不想知晓我从前受过怎样的虐待么?你害怕见到我这副丑陋不堪的身子么?不敢接受我的过去么?” “不是……”魏子然回头见她眉眼带着酒后的醉意媚态,不敢细看,又转回了目光,低声说,“这儿是妹妹的屋子,不妥……” 南屏微怔,而后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你屋里能去么?” 今夜,魏子然亦饮了酒,此时酒意已慢慢涌上心头,她的一举一动,皆能轻易勾起他心底深处的欲念。他怕自己在已有了醉意的情形下,会做出冒犯她的孟浪之举来,触了她禁忌,惹她怨怪恼恨。 他说那话本是想让她打消这样的念头,她似体会不到他的心情,他只得直言:“今日你我皆有了几分酒意,我怕冒犯了你,改日再看,好么?” “改日……”南屏低声喃喃,望着他笑点头,“好,改日。” 魏子然见她的笑有些古怪,想到她之前的那番言语,心中不安,又近前恳求道:“那些话,你能收回么?我不在意世人如何看你。他们将你看作鬼祟,我却当你是织女嫦娥,是降落凡尘的女菩萨,来救我脱离苦海的。屏儿,你真要抛下我?” 他这副苦苦哀求的模样,忽让南屏觉着他有些可怜,虽心疼他,仍是坚持道:“其实,离了我,你还有家人朋友,过得会更自在快活。你细想想,你与我相处时,应没有与家人朋友相处时的轻松快意,时时刻刻都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你不累么?” 魏子然良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清冷漠然的脸,好似从这张脸上看到了李屏山的影子。 这一刻,他恍然发觉,李屏山的冷漠与南屏的绝情,如出一辙。 南屏待人其实也是冷漠的。只因她曾温柔体贴地待过自己,他便只记住了那段温柔相伴的时日。 “你早些回屋睡吧。” “好。” 这一夜,魏子然几乎彻夜未眠。 半夜,他因无法入睡,想到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便起身燃了灯,于灯下添了画中细节,一处处着色。 他一笔笔为画中人着色添彩,仿佛是在亲自为她添衣上妆。 画中的她是随意亲和的,会满含深情地看着他笑,不会说那些戳人心的话。 天光透窗之际,屋内的灯烛亦已燃尽。 魏子然因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便收了画作,又回到床上去躺着了。 琉璃进屋见他睡得沉,也不敢叫醒他,只得在外守着。 而魏子然这一觉却睡至了日中时分。 他起身穿戴齐整唤琉璃送来热水时,顺口问了一句:“睡在姐儿屋里的客人起了么?” 琉璃道:“她一早就走了。” “走了?”魏子然净完手,正准备接过琉璃递过来的帕子,听到南屏已走了,来不及去擦手上水渍,便急急出屋往对面的屋子去了。 屋内静悄悄的,外室与卧房皆不见她的踪影,只有床头叠得齐齐整整的两套衣裳证明她夜里确实在这儿住过的。 这衣裳是他托清泉特意买来送她的,她不愿接受这份馈赠,不就是不愿接受他的这份心意,决定与他一刀两断么? 魏子然接连在莫衙营盘桓了数日,也不出门会友,只是日日笼闭家中,不是坐在池边发呆,便是独自在树下饮酒。 琉璃猜到他这样消沉失意是为前几日被他带回这里的那女子的缘故,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却愈发好奇那女子是何来历了。 在她看来,良家女子是不会随意同男子回家里来的。因此,她便断定这哥儿迷上的那女子是风尘之地的某位名妓。 猜到了那女子的身份,她心中的底气又足了些,相信过不了多久,这哥儿就会忘了那人。 而她,有的是机会。 她正在树下为他烫酒,清泉忽引了一名容貌清俊昳丽的男子进来。 那男子近了魏子然跟前,也不寒暄客套,坐下便说:“魏小哥儿,我与小猴儿租了一艘船,夜里要在桃花河上设宴,请了花音坞的心巧来助兴,你不能不去啊!” 魏子然眸光一沉,举至唇边的酒迟迟不饮,良久方应道:“我会赴宴。” 第154章 第154章 【天启三年冬·桃花河】 临出门前,天又飘起了细雨微雪,行车至武林门下,魏子然叮嘱清泉晚些时候来接之后,便撑伞下了车,步行至桃花河岸。 河岸商铺林立,夹岸桃枯柳黄,在人迹寥寥的雨雪天里,不见春日里的喧嚣繁华,处处透露着苍凉冷清。 魏子然借着河上的点点船灯渔火,在片片笙歌鼓乐里见到了停靠在河边柳树下的一艘画舫。 树下,郎清撑伞四处张望着,见他赴约而来,忙笑着迎上来,亲切热络地挽住他手臂,径直将他引至那艘画舫上。 舱内,铺红挂彩,香烟馥郁,酒香浓郁,一片喜庆。李屏山凭几斜倚在一片花灯清音里,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与身边的心巧和怜儿细声说着话。 见郎清已将今日的“贵客”请上了船,她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哥儿来了,我们这儿也可以开宴了!”又将心巧与怜儿牵至跟前,介绍着,“这二位是花音坞的心巧与怜儿。哥儿与心巧姑娘算是老相识了,我便不多介绍了。这怜儿姑娘,将将满十二岁,是头回出来见客,还有些不知规矩,席上若有不周到的地方,哥儿多担待担待。” 此时此地再见李屏山,看她顶着南屏这张脸对自己笑脸相迎,魏子然茫然又痛苦,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客客气气地与心巧、怜儿见了礼。 彼此皆见过后,船上再整杯盘重开宴,任外头风雪飘飘,这里始终暖意融融。 魏子然因心中有事,饮酒听曲时,时常会不由自主地望着谈笑自如的李屏山出神。 她果是常年混迹于花丛的人,举杯倚桌的姿态恰到好处,风流却不轻佻,也能与船上妓子谈说词曲、闲话风月,真像个温柔多情的恩客。 魏子然忽想起了南春阳说她时常出入小倌馆的事,不知她是否也是这般姿态与那些少年男子饮酒谈笑,甚而与人谐鸾凤之趣、效于飞之乐。 酒至半酣,心巧见魏子然一双眼似长在了李屏山身上,还当这哥儿如同那些男子一般,也爱风流俊俏的美男子,对这位屏山先生怀着别样的心思呢! 她本恼恨这哥儿总是失信于自己,见了面,见这哥儿生得愈发清美俊逸,心底的爱慕之心便愈发强烈了,只管施展浑身解数弹琵琶、唱词曲。 她本是风月场中人,见魏子然的目光被自己的琴声吸引了过来,便趁势挨坐在他身旁,娇声问:“哥儿这回来,能还我帕子么?” 魏子然不动声色地向旁移了移,歉然道:“我赔你银钱,使得么?” 心巧不依,故作恼怒状,微嗔道:“哥儿忒小瞧人了!你拾得的那帕子是我的一片真心,哥儿既然不重视我这等人的真心,将它随意抛弃便算了,竟还说这样话来羞辱人!我贱虽贱,却也没贱到要受你羞辱的地步!” “我并非羞辱你,”魏子然不惯应付这样的事,认真解释道,“也不是有意弄丢你那帕子的,只因时日太久了,我不记得究竟放在何处了。若那帕子真对你如此重要,我回家仔细寻一寻,寻到了定会奉还;若寻不到,我也只能赔偿些银钱与你,这绝不是羞辱你。” 心巧见他是个实诚人,也不好过分为难,遂回嗔作喜:“真心不是银钱能换来的,你若真有心,今夜便在这船上陪我过一夜,这事便算是了了。” 魏子然如何不知她这话的深意,闻言骇然失色。正要拒绝,郎清忽在他耳边笑着劝道:“你就依了她吧!魏小哥儿这个年纪,也该风流一回了。若是喜欢,我为她赎身落籍,让你们做对长久夫妻,你看好么?” 魏子然震惊骇然,望向对面从容自若的李屏山,恍然明白了她此番相邀的意图,颤声问:“你们此番相邀,究竟要做什么?” 李屏山毫不在意地笑道:“看到这舱内的布置了么?这是我为你们精心布置的洞房,也好成就你们的这段姻缘。心巧姑娘虽是贱籍出身,却是情贞性洁的女子,配得上你。你既欠了人家的情,今日正好还了,待日后娶了妻再迎她进门也不迟。” 魏子然的心,真比窗外的寒风冷雪还要凉。 先有南屏劝他听从父母之命娶妻生子,对他避而不见;现有李屏山为逼他放下南屏,费尽心思设下这场酒宴引他上钩,只为将他推给别的女人。 他究竟算什么呢? 他察觉体内有股热意在慢慢向全身扩散,一点点吞噬着他的意识。他不知怎么回事,只觉焦灼难耐,浑身难受。 “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屏山轻叹一声,目光带着些许愧疚,看着他说:“你面前的那壶酒,我放了催情的药物。魏子然,你莫怨我使这下作手段暗算你。毕竟你并未失去什么,还与心巧姑娘结了这一段缘,是喜事,我真心祝福你们能白首偕老。”又对心巧说,“我们便不留下搅扰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了,然哥儿应还是个雏儿,你耐心服侍。” 心巧满面含春,朝她感激地弯腰致谢,送她一行三人上了前来接应的小船后,便欢喜雀跃地回了灯火通明的船舱内。 舱内铺了喜庆红艳的毡毯,她欲将酒案边的人扶过去。魏子然却使劲挣开了她的手掌,睁着一双含春带水的迷离眼看着她,紧拧着眉头,低声道:“你将船靠岸,放我回去。” 这样难得的机会,心巧哪会轻易放弃,看他痛苦难耐的模样,一双纤纤玉手轻抚上他红似胭脂的脸颊,贴在他耳边,用她那娇媚婉转的玉音柔声劝着:“哥儿切莫逞强。你中了药,若不及时解了这药性,苦苦熬着,是会危及性命的。” 对她的触碰,魏子然既渴望又厌恶。见她的手已伸至了他的腰间,要解他腰带,他浑身一个激灵,登时吓得跳了起来,踉跄不稳地跑出了船舱。 船离岸有些距离,他不会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心巧追出来,见他似要跳水逃走,心底一面暗恨这哥儿如此这般无视糟蹋自己的一片真心,一面暗叹这哥儿果真不同于那些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她没有看错人。 “我放你走。不过,”她在他面前站定,定定看着他,“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如此抗拒与我享一场鱼水之欢,是为何?” 魏子然觉得难为情,硬着头皮回道:“此等事……当是你情我愿、情投意合的两个人……方能做。” 心巧不禁笑了:“哥儿还真是个至情至纯的少年人!我若是强留你在船上,玷污了你,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但,就此将人送走,她仍是舍不得,不无遗憾惋惜地叹息着:“行,我送你上岸!不过,你身上中了这药,我是没有解药的。现今药力还没发出来,你尚能撑住,但不出半个时辰,你总得找个姑娘帮你解了这药性。” 魏子然赧然无言。船靠岸后,他匆匆与心巧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下船往武林门去了。 李屏山所乘坐的船一直在附近,见心巧放走了魏子然,她又登上了心巧所在的那艘画舫。 她见舱内仍是自己离开时的样子,笑着问心巧:“我费心帮你诓来了他,只差一步就能让你得偿夙愿,你怎么发善心将到嘴边的鱼儿放走了?错过了这次,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心巧笑道:“然哥儿不是那等贪色纵情的男儿,心性纯洁得让我不忍玷污。即便今夜的事成了,他只会愈发不将我放在心底。放他走,还能再送他一个人情,让他多记得我的一点好。” 李屏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发现自己从前还真是小瞧了这女子的心气,以为她只为得到魏子然的人,不承想还有着更深的思量。 她见心巧已抱了琵琶坐在明明灯火下,慢慢弹唱着一支寄托相思的曲子,便唤了另一艘船上的郎清上来,说:“为她赎身的事,还得你与那孙妈妈再周旋周旋。她现今是花音坞里的香饽饽,那妈妈不会轻易放人,定会狮子大开口。你虽财大气粗,但也不能被那妈妈牵着鼻子走,这地方的鸨儿,手上没几个是干净的,到时候拿些话吓唬吓唬她,不怕她不敢放人。” 心巧听了他二人在商议为自己赎身的事,忽停止了弹唱,望了望临近那艘船窗里露出的半张脸,幽幽插进了几句话:“先生莫替我费银子了。我已是烂了,又遇不到一个知心人,出了那烂泥坑,没个依靠,要如何生活呢?先生若有心,将怜儿赎出去吧。她还是干干净净的一个女孩儿,又有家人,出去了还有大好的前程。” 郎清道:“你今儿真要将这菩萨做到底了么?先是放走了你心上的情郎,这会子又在发善心呢!你放心,我不差钱,能为你赎身,也能为她赎身!” 心巧笑道:“你赎一个,那孙二娘都恨不得吸干你身上的血,一连赎她手里的两个姑娘,她不得敲开你的骨髓啊!再加上前头一个彩铃姊姊,你当她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么?为怜儿赎身容易些,二位莫为我费心了!” 郎清还想再劝劝;李屏山当先发了话:“姑娘倒有些侠义心肠。既如此,李某便依了姑娘,先为怜儿赎身落籍,姑娘也多保重爱惜自己。你与魏子然的事,我会再想法子的。” 心巧浅浅含笑点头,想起魏子然身上的那药,仍是有些不放心,便问了一句:“那酒里,先生对他下了多少药?” 李屏山道:“我也不敢多放,药量不大。我也找人问过了,那点药量不足以要人性命,就是药性发作时有些难熬。不过,他院里应有人伺候,他若是熬不过,会有人帮他的,你就莫替他担心了。” 郎清笑道:“若他最后仍是熬不住,心巧因心软放了他,到头来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心巧听他说这些风凉话,毫不在意,似因魏子然先前那番话而看开了一般,淡淡道:“若不是你情我愿、情投意合,只是因药性难耐而随意拉个人来媾和,这样的好事不要也罢。” 清泉早早便赶了车在武林门下等着了,见魏子然冒着风雪疾步走来,他忙撑伞迎了上去。见这哥儿脸色通红,神色不对劲,忙问:“哥儿怎么了?” 魏子然摇头,借着他的力钻进车厢,有气无力地催了一声:“将马赶快一些,越快越好……” 清泉想起扶他时,他身上热得烫人的体温,不敢耽误,将马赶得似要飞起来一般。好在雨雪夜里,街上没什么行人,车马也能一路畅通无阻回到莫衙营。 药性发作得迅猛,车马颠簸中,魏子然已出了一身的汗。 清泉扶他下车,触摸到他汗淋淋的手心,吓得面色如土:“哥儿,天这样冷,您身子怎这样热,又流了许多汗?我去请大夫!” “不……”魏子然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虚弱催促着,“不用请大夫,送我回屋……” 清泉只得先依着他,送他回屋躺着后,又照他吩咐,为他打来了雪一样的冷水,在琉璃的协助下,将那只浴桶注满了冷水。 琉璃不知何故,悄声问清泉:“哥儿要这些冷水做什么?脸怎么红红的?” “我不知道,”清泉摇头,“你照做就是了,甭问那么多。” 琉璃却偷着空儿悄悄踅到床头,见魏子然紧闭着双目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一阵阵低沉而痛苦的呻-吟,便大着胆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热烫烫的脸上全是细密粘稠的汗粒,烫热了她的心,也粘住了她的心。 她见他缓缓张开了双眼,眼梢泛红,目光迷离含糊地盯着自己,竟从这对温柔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对她的渴念。 她被他看得心花怒放,微微俯下身子,轻声道:“哥儿,水备好了。” 魏子然模糊的意识因这一声叫唤稍稍清醒了些,他无力地抬眼望进她的眼眸深处,从中看到了欲望与喜悦,忽觉悲凉又好笑。 怔怔出神间,琉璃又伸手来扶他,他触电般拨开了她的手,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淡声道:“出去吧。” 琉璃这时已猜到这哥儿应是中了药,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柔声劝道:“哥儿身上衣裳都汗湿了,须尽快换下来……” “出去。”魏子然语气虽轻,脸色却冷如寒霜。 琉璃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脸色,再不敢逗留,灰溜溜地出了卧房,只在外头守着。 听见卧房内传来的声响动静,她趴在屏风上,偷偷往里瞅时,正看见他脚步不稳地走近了房内的那只浴桶,衣裳也不解,便整个儿钻进了那冷冰冰的水里。 她惊讶惶恐,也顾不上是否会被骂,提裙冲到浴桶边,看他在里头冻得瑟瑟发抖,眼中不由急出了眼泪,哀求道:“哥儿,哥儿,你不能泡在里头,会受寒着病的!” 她欲出门唤清泉来劝一劝,魏子然忽从水里抬起一只湿淋淋、冷冰冰的手扯住了她的衣袖,声音也如同从这冷水里冒出来的一般,低而冷地说:“莫声张,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作者有话说: 注:桃花河,即杭州古新河,连接了西湖与运河,开凿于元朝末年。 第155章 第155章 【天启三年冬·洗心居】 近些时日,李屏山忙着搬演新戏,为怜儿赎身的事,她悉数交给了郎清去办。 这日,天光晴好,她正坐在楼上洗心居内翻看着戏本子,郎清忽领着怜儿来寻她了。 此时的怜儿,一身寻常小女孩儿的装扮,未施粉黛的稚嫩脸蛋干干净净,惹人怜爱。随郎清进了洗心居,她便扑通跪倒在李屏山脚边,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含乞求地望着李屏山。 李屏山不知何故,笑着放下手中的戏本子,撑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你跪我做什么?为你赎身的是这位郎老板,快起来吧。” 怜儿并不起身,连连朝她磕头,眼中泪水哗哗淌下,哽咽恳求着:“求先生让我跟着您吧!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为您洗衣做饭、扫地刷碗,脏活累活都能干,求先生发发慈悲!” 李屏山听这话蹊跷,不由拧眉望向了对面悠闲饮茶的郎清:“怎么回事?” 郎清事不关己地笑着说:“我虽将她从孙妈妈手里赎了出来,可她却赖上了我,说什么也不肯回家去!她这样小,我也不好留着她,想着你身边还没个人服侍,便带她来见你了。要不要留着她,就看你的意思了。” 李屏山道:“我身边可不需要人服侍。你若要留着她,让她去你茶楼做事吧。” 郎清因有自己的思量,这回并不依着她,拉怜儿在身边坐下后,对她说:“我已替你寻了这个栖身之处,算是仁至义尽了。至于能不能留下来,就得你自个儿让面前这位屏山先生点头了!”又对李屏山说,“你身边多个人为你端茶倒水、唱曲解闷,也碍不着你什么事,留下她也无妨。我家中祖母病了,我还得赶回满觉陇,你若是得闲,也去看看她老人家吧。” 李屏山淡淡点头,看着他出了屋子,方才转眸盯着垂首低泣的怜儿,抬眉问:“这些年,在花音坞跟着孙妈妈学会了什么?唱得了戏么?” 怜儿道:“我不会唱戏,会唱些曲子。” 李屏山其实听她唱过些曲子,少女歌喉娇嫩,声音倒是能入耳的,只是于曲调旋律上缺了些天赋,要教会她,须费许多工夫。 她又问:“你有家为何不回?” 说起这个,怜儿的眼中忍不住又滴下了几滴泪,小声说:“家里穷,上头还有三个哥哥,爹娘嫌我是个女孩儿,就将我卖进了那地方。我进过那样的地方,回了村子定会遭人嘲笑鄙视,家里人能卖我一回,也能卖我第二回。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出了那地方,倒情愿他们当我死了。” 有家不愿回,这让李屏山想到了与自己一体的南屏,内心深受触动,也不再打问更多。 她唤来了后院的刘廷美,将怜儿介绍给她认识,而后道:“这是班主新送进来的人,会唱些小曲子,我将她交给你了,你好好教一教她,看她能不能进班子。” 突然被委以重任,刘廷美心中并不情愿:“我得排演新戏,怕是没闲暇教她,让我老娘带她吧。” 李屏山见她如此拂自己面子,丝毫不恼,反倒为她如此专注于戏而高兴,遂依了她,将怜儿交给周廷香带着了。 新戏开演之前,她遍邀东门一带的豪门权贵、富贾缙绅,亲自登门恳请这些人赏脸往清风园观新戏,言说会在楼上为其留着包厢,茶水果子随意吃。 她好几回骑马行经魏家大门,时常看见有大夫医者打那门内进出,她并未在意。 某日黄昏,她再次打魏家门前过时,因那门前停了一乘车马挡了她的路,她只得先下马等在一旁。 然,令她讶然吃惊的是,从那车上下来的却是南家的一对当家人。 她怕被南锦发现自己的行迹,忙牵马拐进了一旁的小巷里,择别条路回清风园。行了一半路,她又掉转马头,折回到了魏家大门前。 门前车马已被赶至墙根下停着,她看见清泉端了盆草料谷物送至那马前,忙牵马走了过去,堵住了他的去路。 “借一步说话。” 她未曾留意清泉异样的神色,率先向一旁的小巷走去。清泉也正有话要问她,也便跟了过去。 “南家人为何上你主子家门?”李屏山脸色凝重,语气郑重,“这两家什么时候又开始来往的?” 她神色冰冷,目光似针刺,让清泉有些摸不准她的性情,如实说:“南家老爷与主母是来探病的。”又趁机道,“自一个多月前的夜里,我们哥儿赴了您与郎家那哥儿的席宴后,回来便一病不起了,看了许多大夫,药也吃了许多,这病却一日重似一日,这两日更是病得连汤米也难进了——我想问问屏山先生,那夜,您为何要在席上给他吃那催情的药?” 李屏山早将这事抛诸脑后了,听魏子然竟会因此而一病不起,诧异不已:“我又不是给他喂了毒药,不过是一丁点儿助兴催情的药而已,你怎么胡乱将他这病推到我身上?” 清泉道:“那晚,为了解这药性,哥儿在冷水里泡了半夜。” “他怎么……”李屏山难以置信,“他屋里没人么?不知找个人……” 此刻,她心绪乱如麻,对魏子然也不知是恼恨还是怜悯了,竟后悔那样算计了他。 她不知这哥儿竟真是个痴性的人,那般情形下,他守身如玉,守的究竟是什么?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清风园,守门的钟器便对她说园里来了客人,指名道姓要见她,现今在楼上的阁子里等着。 李屏山这时不欲见客,正想推辞不见,钟器又补充道:“那人自称是钱塘南家的哥儿,说是有要事与先生商量。” 李屏山眼眸一沉,改了主意:“将人请到洗心居吧。” 南春阳被人引进洗心居,见窗边那人是一身男儿装扮,眉眼如霜,双眸里清冷得没有一丝见到他的温情,便知与自己见面的是李屏山。 他与李屏山接触过几回,有时觉着她对家人的冷漠不输生母许氏,令他发怵。 他在她的示意下坐下,看她从容自在地煮茶,一时不知如何向她说起来意。 他不说,李屏山也不急,只管一心一意煮茶。 茶汤翻滚下,茶香溢满整间屋子,她亲自为对面的客人奉茶,嘴边挂着一丝清淡如水的笑容,盯着他说:“喝了这杯茶,哥儿再说为何事而来吧。” 南春阳喏喏而应,入口的茶汤醇香浓厚,有些苦。 南屏爱饮酒,她却偏偏好这苦而涩的茶。 南春阳慢慢将杯中茶饮尽,避开她清凉如雪的目光,低声问:“魏子然重病不愈,你知道么?” 李屏山轻笑:“哥儿不妨直说来意,不必绕弯子。” 南春阳本想迂回婉转一些儿,如今只得硬着头皮说:“他家人说他这病是因你而起的,是心病,须你解了他的心结,这病方能慢慢好转。我来,正是为此而来,想让你去见见他。” 李屏山眉眼骤冷,冷笑道:“怎么他病了,你们都说是我害的?既是心病,又与我何干?” 她一冷脸,南春阳便噤了声,默默饮茶。 李屏山看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冷静下来后,冷声问:“你此番前来,是谁的意思?” 南春阳微抬眼,低声:“是我自己的意思。” 李屏山不信,又问:“你家人今日来魏家,除了探病,还有什么意图?” 南春阳心中一惊,蓦地抬头,触到她那一双似已看透一切的目光,知晓那事终究是要对她说的,便坦白道:“要替魏子然办一场喜事,化解他的病灾凶煞。” 听言,李屏山却笑了:“这就是你们南家人啊!好事不会想到她,这种事就知道还有她这个女儿了?我告诉你,你们当初既然坏了她与魏子然姻缘,这回也甭想在她身上打这主意!也请你替我给魏家传两句话——魏子然若想娶南屏,那就等他活过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进门!要她这时候嫁进去冲喜,想都别想!” 南春阳见她动了怒,忙道:“你先听我说完。我来见你,真是我自己的意思,就是不想你,不,是不想屏儿这时节顶着‘冲喜’的名头进他家门!这些日子,我在魏子然床头探过几回病,我瞧着他倒不像是病了,而是傻了呆了,很多时候连他家人都会认错——你随我去见见他吧!见了你,他说不定就清醒了,你与屏儿也不必嫁进去为他‘冲喜’了!” “见我没用,”李屏山目光幽沉,若有所思地说,“他的心结须南屏来解。但,这些日子我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没办法让她出来与他见面。” 南春阳不知她二人究竟是如何共处的,听不懂她的话:“从前,你们不是只要一人睡下后,另一人若想出来就能出来么?” “是啊!”李屏山笑叹道,“可如今她藏起来了,不愿出来了。” 南春阳又道:“你能与她说上话么?她若知晓魏子然性命垂危,不会置之不理的。” 李屏山嗔怪道:“哥儿真是异想天开,真当我与她能像你我这样面对面地谈话么?我不过能偶尔感知到她的情绪,我也是通过这些情绪方知她在与不在,就是不知,她是否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绪。” 但,魏子然这场病,她确实逃不开干系。 在此之前,她似乎从未想过,在面对自己这张与南屏一样的脸、听她说那些冷酷无情的话时,他心底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她能清楚地知晓自己不是南屏,他如何能分清呢? 她其实早已发现了,他看她的时候,总是试图从她身上寻找南屏的影子。因怕她见怪,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克制的,但也是温情脉脉的。 她刻意无视了他的这份温情,竖起全身的刺伤了他。 “我随你去见他,不过……”她抿一口茶,目光盯着透窗而入的斑驳光点,轻声说,“最好不要惊动了他家人,还有南家人。” 闻言,南春阳意外又惊喜:“行!我想法子带你进去!” 第156章 第156章 【天启三年冬·青纱帐】 这一月来,听钟小院来往进出的人较任何时候都要多一些,前来探病的亲友来了一茬又一茬,见这院中哥儿的病情不见起色,处处求医拜神。 这日夜里,魏显昭听说南春阳请来了一位道医1,忙命将人请进来。 这道医鹤发童颜,须眉飘飘,拄杖悬壶,一套白布直裰罩在那修长清瘦的身上,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魏显昭本是信道的,眼下见了这气度不凡、品貌不俗的老道医,听说这人是从青城山远游至此的,也不及细问,奉上几杯茶,便请这道医去看看家中久病不愈的哥儿。 原来这道医是李屏山扮的,因魏显昭早已不记得她的模样,对于李屏山精心装扮出来的道医形象,情急之下也不能识破。 夜深处,听钟小院依旧灯火通明,路上时有提灯携药的侍女、厮儿往来。 李屏山是头回进魏府,亦是头回进魏子然的这座院子。即便是在百花凋残、万木枯败的冬日里,这院中依旧一片绿意,松竹苔藓、泉石山水相映成趣,于冷寂萧瑟中,别有一种活泼泼的生趣。 沿路欣赏着夜色下的院中之景,石抱水绕中,那座灯烛煌煌的庭院便赫然入目。 院中有仆从守夜,见主人引了个道不道、医不医的生人来,似早已习惯了,并不惊讶,不过在人进屋后,彼此交头接耳议论几句。 东暖阁内,除了这院中的映红与净儿、丑儿还守在床边之外,杨连枝与魏书婷亦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魏显昭向屋内人简单介绍了这“道医”的来历,便请李屏山近病人床前瞧瞧。 青纱帐内,魏子然吃了药将将睡下,却睡得并不安稳,听到一点动静便幽幽醒转了过来。 他本生得瘦弱,病了这一场,那苍白如雪的脸更是瘦得只剩巴掌大小,双唇干枯无血色,两眸暗淡无神光。 在李屏山的记忆里,她虽不知他与旁人是如何相处的,但与她相处,他脸上的笑、眼里的光,总是带着暖意的。 而现下,她能感受到他活着的气息,从他脸上、眼中却看不到一丝往日的风采神情。 这一瞬,她好似再次感知到了南屏的情绪,那情绪传至她心间,让她在愧疚之余,感受到了一丝心疼怜惜。 这不该是她有的情绪,却又实实在在是她此刻的感受。 从前至今,她百般阻扰算计他,真的做错了么? 她没让这份情绪困扰自己太久,装模作样地为他的左右手把了脉,正欲从他右手寸口处撤手时,这人却将她的衣袖紧紧拽住了。 李屏山惊了一惊,抬眼之际,双眸似被他的目光黏住了。他眼中重又燃起了一点光热,似痛似悲地瞅着她唤了声:“屏儿……” 这一声细若游丝梦呓般的叫唤,让李屏山的心都漏了半拍,唯恐自己的身份被屋里这些人识破了。 她稳住心神,姑且由着他抓着自己的衣袖,转而故作愁眉状,捋须问屋内人:“病人时常会有这些梦语么?” 魏显昭点头,忧心忡忡道:“病得厉害时,他连家人也会认错。” 既然顶着医病的名头,李屏山不能什么也不做。他问明了病人这些日子服用的汤药后,便道:“依令郎的脉象来看,他心脉、肾脉尚平稳,只肝脉微细如丝,显然是寒邪入体引发的气枯血寒之症。这样的症状,依照那些大夫的药方补一补,也是能将这病养好的,但令郎的这寒邪之症只是表面。 “我方才仔细看了令郎的精神面目,而他又时常会认错人,说一些梦话呓语,令郎这病在心上,是因情志受伤而有的悲恐症。因肝不能藏血,血不能固魂,魂就不得安宁;魂不宁,神便不清;神不清,言语自然就失乱了。 “因此,要根绝令郎的病情,须从心上着手。我这里有医治心伤悲恐症的道家秘传之法,老爷与夫人若信得过我,我可在令郎身上试一试。但因是秘传的,不便示人,所以需要诸位都回避。” 魏显昭见这道医只是看了看脸色、摸了摸脉便能说出病人的病根,心底先信了几分,与杨连枝商议了一番,夫妻两个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便决定试一试。 魏书婷本也信服了几分,最后因听这人说不让人在屋内守着,便觉着有些不对劲。无奈父母已同意,又有南家那哥儿在一旁帮腔,她人微言轻,也只能怀着一肚子的疑问与警惕到外头等着去了。 衣袖仍旧被魏子然牢牢牵着,李屏山怕挣开惹得他心病发作,也便顺势坐在了床沿。他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李屏山忙倾身在他身后放了一只引枕。扶着他撑坐在床头时,却蓦地与他的目光对上了。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光彩,映着烛火的双眸里,那两点光虽微弱,却比烛光更灼人。 “魏子然……” “屏儿……” 现今,李屏山已确信,他初初见她这副模样时便已认出了自己,只是分辨不清她与南屏。 “我不是南屏,”她纠正道,“是李屏山。” “李屏山……”魏子然眸光顿时暗了下去,复又抬眼死死盯着她的双眼,摇头说,“你不是李屏山,是屏儿……只有屏儿,没有李屏山……” 他目光痴痴地看着她,抬手想要卸下她脸上的这些伪装,却突然伏在枕上咳嗽了起来。 李屏山头回亲身服侍照看病人,手忙脚乱地为他拍胸顺气,看他这副病气恹恹的模样,自责懊悔之余,又有些恼恨他让自己背负了这份愧疚之情。 她斟了一杯温熟水喂着他喝下,听他气息慢慢平顺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而后,她又当着他的面卸了脸上的妆容、摘了头上那头飘飘如仙的白发,以本来面目面对他。 魏子然乍然见了这张日思夜想的容貌,疑似在梦中,抬手想要触碰,又怕这张脸一碰就会碎,犹犹豫豫地不敢触碰。 李屏山看他这样小心忐忑,只觉心酸又好笑。她因心中负疚,只想让这哥儿能快些好起来,也便收起了全身的刺,主动握住了他枯瘦的手掌,柔声问他:“魏子然,让南屏为你冲喜,你愿意么?” “你肯来见我,我就好了,不需你来冲喜……”魏子然眉眼温柔地凝视着她,带着病气的笑容虽消沉,却也温情如水,“屏儿,不要再不告而别了,好么?我不会让你再经历那些事,你能别抛下我么?也别将我推给旁的女人,好么?” 听他这番言语,李屏山方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病得不轻,不但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竟连过往的事也记忆混乱了。 当日下药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此举会对他的身心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魏子然……”她惶恐不安,焦急地看着他,“魏子然,你仔细认认,我是李屏山,不是南屏!” “不,”魏子然却笑了,“你的眉眼,你的笑容,你的声音,都是屏儿的。没有李屏山,只有南屏。屏儿,没有鬼祟邪魅,只有你。李屏山就是你。” 没有李屏山。 他一直在说这样的话。 先前,她还能当他神志不清在说胡话。可眼前这个人,即使脸色苍白、声气虚弱,目光却万分清明,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 自有记忆起,她便是这样与南屏相处的。纵使被南家人当成鬼祟,她也是李屏山,从不是别人,是有血有肉、真真切切的一个人。 然而,魏子然今夜却几次三番否认了她的存在。 她不是南屏,是无人可替代的李屏山。 李屏山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不便与一个重病中还神昏意乱的人计较,缓声道:“魏子然,你是堂堂男儿,若为区区儿女私情便这般要死不活的,那便是南屏看错了人。你若不想委屈她,就好好养你这身病,日后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莫让你家人与南家人在这关头为‘冲喜’的名头,将主意打到她身上!还有——”又凑近他,低而有力地说,“你再仔细看看,我是李屏山,不许再认错了!” 她发间有栀子香,这香味似勾起了魏子然的回忆,让他混沌不安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 “李屏山……”他喃喃道,“李屏山……屏儿在哪儿?” 李屏山为他终于清醒了一点而欣慰,笑着说:“你只要好好养你这身病,待你病愈,我自然会让你们相见。不过,你记住,你若见她时,最好是带着你和你家人的诚意来见她!” 魏子然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心中大喜,病痛好似去了七八分。但因将将从她手上吃过亏,他并不敢深信她:“你此话是真?” “是真!”李屏山叹了一口气,歉然道,“魏子然,算计你的事,我向你道歉。经了这一遭,我也算看清了你的心,不会再阻止你与南屏见面的。但南屏的心思,我也难以猜测,即便我愿意成全你们,她若躲着不愿见你,我也束手无策。我不知你们上回见面发生了什么,但要让她回心转意,只能靠你自己。” 在南屏一事上,她突然变得这样通情达理,魏子然仍有些难以置信。听她提起上回自己与南屏的见面,他即使知晓她就是南屏的顾虑所在,却也不敢在这时候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他看着她又换上了来时的那身妆容,忽问了一句:“李屏山,若你成全了我与屏儿,那时候,你在哪儿?” 李屏山捋须笑道:“南屏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说完,她便出了东暖阁。 魏子然却为她这句话失神了许久,细思之后,便觉后背冷汗涔涔。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道医,即以《道德经》中的道和黄帝内经为基本理论及阴阳五行学说为形神兼治手段。道医,不是道教。(摘自百度) 另,文中李屏山摸脉诊断病情的话,是作者胡诌的,不要当真哈(●'?'●) 第157章 第157章 【天启四年春·友朋会】 当天夜里,魏子然毫无预兆地发了一场热,虚汗如豆,急煞了一屋子的人。杨连枝更是后悔听信了那“老道医”的话,情急之下,连魏显昭也埋怨了一通。欲追回那“老道医”,方知连那人现今在哪儿落脚也不知道;欲找南春阳问问,这哥儿亦不知往哪儿去了。 而魏子然这一回发热,却是将积压在体内多日的内热虚寒通过汗发散了出来。虽是闹了凶,热退下去后,人却轻松清醒了许多,胃口也好了许多。 杨连枝见他接连几日都吃得下汤水米饭,面色渐渐红润,心底方才宽慰了几分,这才确信那“老道医”是真有几分本事的。本欲好好酬谢那人,那人却借南春阳之口谢绝了一切酬劳馈赠。 而南春阳也适时提起了两家的亲事,诚心诚意问:“贵府上然哥儿的病情已好转,家父家母托晚辈前来问声好,也顺便向叔叔讨个准信,想问问两家的亲事是否能定下来了?” 两家结亲的事,是南家趁魏子然病重之际趁机提出来的,魏显昭当时虽未明确表态,但为了家中哥儿的病情,他当时心底其实已有了几分松动。 如今,魏子然病情虽已好转,但他因南屏之故,犯病已不是一回两回了,只是这一回格外凶险些。 魏显昭心底纵使恼恨这哥儿为个女人要死不活的,却也知晓若在此事上不能遂了他的意,他这条命也活不长。他再恨铁不成钢,也只得妥协。 只是,在点头前,他尚需弄明白一件事。 “哥儿既然又提起了这话,我也不得不问一句,”他笑得亲切温和,“令妹与清风园的李屏山究竟是何关系呢?” “此事……”南春阳不敢自作主张说出家人苦苦守着的秘密,又因不知南屏与李屏山究竟是怎样的打算,笑着说,“叔叔若真要弄清她二人的关系,可在然哥儿病愈后,同他往清风园去见一见屏山先生。” 他不愿说,魏显昭也不过分为难他。 魏子然的病情虽已好转,因确实伤了身子、伤了心,这病似在他体内生了根一样,总断不了,反反复复的。 年后,他方始出屋走动,勉强出门看了一场元宵灯会。期间,亲友也相继写信来问候他的病情。他的回信尚未送出去,又收到了林知泉从官塘送来的信。 林知泉的信不同于他与人说话时的态度,向来简洁,两三行是一封信,二三字也是一封信。这回的信虽也简洁,信中所书却不简单。书曰: 慈母辞世,不便问疾榻前,见谅。顺祝痊安。 这一消息令魏子然措手不及,惶然失措了许久,连魏书婷是何时进了他屋子也未曾留意。 那封信,他还来不及收起,魏书婷一眼便能瞅见信上内容。而她已从林瑶华的来信中得知了信中之事,因此并不惊讶;但见这哥哥脸色惨白,似是又要发病咳嗽的征兆,忙唤了映红进来帮他拍胸抚背。 魏子然缓过了这口气,见了魏书婷,方问了一句:“妹妹也收到官塘来的信了么?” “嗯,”魏书婷点头,眼角微微泛红,显然是才哭过的,“是林妹妹送来的信,我打算去一趟官塘,但哥哥如今还在养病,应是去不成了。我来,是想问问哥哥,你这里是否要写一篇祭文悼念亡者?” 魏子然点头:“我会写的,请妹妹代我好好祭奠他家母亲。” 林母之风采仪容,魏子然瞻仰过几次。论风采,林母不输翩翩儿郎;论仪容,亦胜过艳艳淑女。从林知泉身上,便能见到这位母亲的影子。 撑着病躯写下悼念林母的祭文,魏子然反复读了好几遍,方才让魏书婷再誊写一遍。他因实在熬不住了,便又上床躺着了。 而魏书婷一连去了几日,也不见回,却遣人送了信来家里。信里言说林母已于两日前入土安葬,但林瑶华因亡母伤心过度,从而病倒在床,她还须在林家多待些日子;又在信中托家里人给她送些衣裳银两过去。 这日,魏子然觉着身子养得好些了,盘算着择日要往官塘去看看林知泉,便唤了净儿进暖阁伺候笔墨。 写给林知泉的信写到一半,映红忽引了三两好友进来。 魏子然一眼望过去,来人正是许久不曾相见的文卿、尚攸与许荆光,还有当年功臣山上会过面便不曾再会的年兄蒯飞。 卧床多日,见了久未谋面的友人,魏子然心情愉悦,就在东暖阁内煮茶燃香招待了这四人。 “你们从哪儿来的?”他随口问,“静缘兄公务繁忙,是何时来杭州的?” 文卿道:“我是昨夜坐船到钱塘的,约了这几位要去官塘吊唁乐川的母亲,顺路来看看你——你病可好些了?” 魏子然点头:“我有许多日子未出门了,也打算去一趟官塘,几位哥哥若不急,可否在此盘桓一日,明日带我一同去?” 尚攸关切道:“哥儿身子真无恙?去官塘多山间小路,哥儿能骑马么?” 蒯飞却道:“病人不能成日里闷在屋里,该多出门走走。我们几个都是闲人,路上可将马儿赶得慢些儿,就是不知文推官是否急着回严州?” 文卿笑道:“我这回是告了假的,本是要回趟吴县的。既然贤弟这般款留,在此盘桓一日也无妨。” 许荆光却冷不防问了一句:“你回吴县做什么?” 文卿脸上染了一丝清清浅浅的笑,眉间难掩喜悦:“家里来信,说内子于前日夜里平安诞下了一名男孩儿,我回去看看。” “静缘兄做父亲了!”魏子然喜道,“摆满月酒时,可别忘了请我们!” “一定!” 这件喜事似冲淡了林母病逝带给众人的悲戚心情,众人已在思量着要为那新生儿送什么样的满月礼了。 这份喜悦,蒯飞无法感同身受。在众人兴致昂昂之际,他落寞地叹了一口气,酸溜溜地感叹着:“在座的皆有喜事,这家有娇妻在侧,那家有麟儿绕膝,只我还是孤身一人,终身也不知落在何处,真是‘夜夜独眠眠不成,日日思卿卿不见’。我丑虽丑,穷虽穷,却也有一身才华,难道真没个姑娘赏识么?” 魏子然因一场病,已疏于对友人的问候,不知这几人中,除文卿外,那两人有何喜事,便问:“小先生与许兄也有喜事么?” 许荆光清清冷冷一笑,神色并不见喜悦,反倒有些冷淡抵触:“是小先生有喜事,年底,他应也要做父亲了。” 魏子然来不及感叹,又听蒯飞道:“怀孕生子之喜怎及你将要娶妻之喜?你……” 提起此事,许荆光脸色陡变。尚攸见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暗地里使劲拧了拧他的胳膊,他吃痛,低声质问:“你做什么?我又没说错!是他这人天生一股拧巴劲儿,清高自负,其实是自卑懦弱,整日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今日就要撕掉他的伪装,让他好好认清自己!” 尚攸见许荆光脸色已冷如冰霜,苦口婆心劝着这位仁兄:“你莫逞口舌之能!留仙的心肠面貌我们看得真真切切,他何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了?他一身清骨正气,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自卑懦弱了?我们是来探病的,你莫闹事。” “我怎么就闹事了?”蒯飞好气又好笑,看一脸茫然不解的魏子然,笑着说,“我不是成心给你找不痛快,只因许荆光这人是个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蛋,我不多骂骂他,他就不会清醒!” 几人里,文卿也是将将听说许荆光将要娶妻的事。他以为这位好友是因心底放不下南湘才会抵触这门亲事,便轻声问:“留仙与哪家说了亲?此等大事,你怎么提也不提?” 对文卿,许荆光的态度自然而然地和缓了下来,语气却依旧生冷:“不是什么好事,何必提一嘴?” 文卿察觉这门亲事不简单,愈发好奇,循循善诱着:“嫁娶之事,是人生头等大事。我知你心思,但你既然应下来了,那家姐儿应是合你心意的。你藏着不将这事告知我们,是不打算在大婚之日请我们吃杯喜酒么?” 许荆光知晓这事是瞒不住的,却难以启齿。 蒯飞看不过去,连连摇头:“许荆光,事已至此,你收起你那一点可怜兮兮的尊严吧。与周家的这门亲事,你虽是入赘,但也只是折损了你身为男儿的颜面,天上掉下来这样的好亲事,旁人求也求不来,你得往长远处看。因为许家,你有志不得施展,与周家结亲,正该是你放手一搏的时候。好男儿,甭管是顺境逆境,唯有泰然处之,方是真男儿。何况,你入赘周家,实在算不上是逆境。周家那姐儿胸襟非凡,与你正般配,这是一段天赐的好姻缘,你还不知足!” 许荆光冷笑:“男儿入赘便折了志气,如何抬头做人?” “这就是你胸襟狭隘了!”蒯飞道,“入赘算什么丑事么?我不觉着丢人。因此事折损了志气胸襟才丢人!渭水垂钓的姜太公,风流诗仙李太白,不都是入赘他家的男儿,不一样名垂青史、累世传颂?” 魏子然听说是与周家结了亲,因见许荆光脸色难看,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问,悄悄问尚攸:“说的是周家的哪个姐儿?” 尚攸道:“是他家那个大的。” 魏子然一听是周丹旐,想到许荆光跟这姐儿是有些过节的,倒想不通这门亲事究竟是如何成的。 因许家与南家有些关系,魏子然对此事倒也格外上心,小心翼翼察看许荆光脸色,小声问:“许兄家里出了事么?为何会与周家结了这样的亲事?” “他家的两个哥哥嗜赌成性,将家底都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不待许荆光回言,蒯飞便替他答了,“人家债主上门讨债,将他两个哥哥打得下不了床,还放下狠话,说若是再还不上钱,就将人活埋了!这时候,周家就出面了,替他家填了这个窟窿。但这钱也不是白白替他家还上的,人家是有条件的,这条件自然就是让这位死要面子尊严的仁兄入赘他家。” “他两个哥哥欠了人家多少赌债?” “三千两白银,”蒯飞道,“对你们这样的人家,这银子不过是腿上的几根毫毛,但许家的家底早就被这两个败家哥哥败光了,甭说三千两,便是三十两也凑不出!” 听言,魏子然不由望向一脸冷淡漠然的许荆光,疑惑道:“你们没找南家么?” 三千两银子,南家应拿得出。 许荆光却笑了,极其讽刺:“倒不用我们先找他家,他家先送了三百两银子进来,说是姑母生前留下的一点银子,送来给我们救急的。可笑!他家酒楼若没有许家的扶持和姑母生前的经营,能有今日?姑母生前又岂会只有那三百两的银钱?求他家救济,我倒情愿卖身给周家!” 见他提起南家便一肚子的气,魏子然也不敢再提。 这时,映红忽在暖阁外禀了一声:“郎家那哥儿来了。” 魏子然下意识向许荆光望了过去,果见他眉心紧皱,目光暗沉,起身道:“我避一避吧。” 作者有话说: 东暖阁小聚人员名字表字如下(由长至幼): 文卿,字静缘。 蒯飞,字鹏举。 许荆光,字留仙。 尚攸,字攸之。 魏子然,字心斋。 蒯飞:关爱单身狗,谁能赐我一个媳妇?(^人^) 第158章 第158章 【天启四年春·清茶会】 许荆光话音方落,郎清便提着一包茶叶、自顾自地大步进了东暖阁。一番探病问候的话尚未出口,乍然见这屋子里聚了一帮子人,里头还有个对他视而不见的老熟人,他原本抑郁不乐的心情,瞬间明朗了起来。 “许家弟弟!”他喜得眉开眼笑,径直走到许荆光面前,一手大力拽住其手臂,笑着说,“你是许家弟弟吧?好几年没见你了,你怎么瘦了?兄弟没有隔夜仇,好友没有连日怨,你怎么还对我这样冷淡呢?” 许荆光目无波澜,盯着他死死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清冷冷开了口:“郎老板上来便动手动脚的,体统何在?” 郎清不敢惹恼他,讪笑着松了手:“见到你,一时高兴!你肯同我说话,是不是还愿意与我这粗人做朋友?” 许荆光并不睬他,只对魏子然拱手致歉:“哥儿这里来了贵客,许某暂时回避一下,还请见谅。” 郎清一听,再次扯住他胳膊,似心痛不解又似委屈不甘:“你何以如此不待见我呢?你不喜我在外胡乱结交些狐朋狗友,嫌我虚荣庸俗,这些年,我已不像从前那样了,老老实实在做茶……你究竟要我怎样呢?” 许荆光见他如此纠缠,不好在探病的时候,因私人之事坏了一众人的兴致,冷冷提醒道:“你不是来探病的么?总拉着我不放像什么话?松手!” “你不避着我,我就松手!”郎清颇有些蛮不讲理地说。 魏子然见两人这般僵持着,掩嘴假意咳嗽了两声,乞求道:“二位看在我这个病人的面子上,坐下喝口茶吧?” 一旁的文、尚、蒯三人也跟着劝了两句,拉着两人坐下后,文卿适时道:“春白兄带了茶来,肯为我们重新添水煮茶么?” 郎清欣然而应。他也不要净儿在一旁帮忙,自己煮水泡茶。 煮茶时,他的神态是从容闲适的,不急不迫,茶烟缭绕中,倒有些斯人如玉的气质。 他慢慢往壶里添水,待壶中茶汤沸腾,又慢条斯理地为众人一一分茶。 “饮茶,饮的是风雅,亦是烟火,”蒯飞道,“郎老板这茶煮得好啊!能煮出这样好茶的人,自然不是庸俗之辈。许荆光,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误会?” 许荆光垂眸不语,看着郎清亲送到手边的浅绿鲜亮茶汤,他终是被那带着清涩茶香的茶汤勾动了心肠,低头慢慢饮了一口。 他肯赏脸,郎清喜不自禁,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虽粗陋庸俗了些,但待朋友的心是真的。你有空多去我楼里喝茶,我亲自给你泡茶。” 许荆光道:“你不必这样低声下气地来讨好我,我就见不惯你这副模样。” “好好好!”郎清见他态度、语气皆和缓了许多,连声应承,“我们像从前一样说话相处,你可别总是给我冷脸啊!” 许荆光专心品茶,并不理会耳边的聒噪。 众人看他二人似已冰释前嫌,自然感到高兴。 饮茶闲谈间,郎清方向魏子然提到了此次探病的另一层意图。原是他家老祖母病重,眼见时日无多,他特来此求魏子然亲赴满觉陇,为老祖母描一幅画影儿,以供后辈子孙时时瞻仰怀念。 如此孝心,魏子然自然不会拒绝,应承道:“明日,我会随这几位哥哥先去官塘吊唁吊唁林兄弟的母亲,从那儿回来后,再与你商议为令祖母画像的事。” “你说的是神童林知泉的母亲么?”郎清忽听昔日有些来往的哥儿家中遭了丧事,不由想到了自身,心情郁郁,“我竟不知此事!老人长辈相继离世,应也快轮到我了!” “春白兄何以出此不吉之言?”文卿惊道,“虽说死生有命,但你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身体也一向康健,阎罗鬼差还找不上你。” 郎清摇头笑叹:“都说病来如山倒,你看我健朗,实则里头已经坏了。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这都是我早些年风流浪迹落下的病,我现今都不敢碰女人了。” 许荆光道:“你早该收敛的。” 蒯飞却笑道:“男儿若能死于风流,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你想女人想疯了吧?”许荆光道,“堂堂男儿,竟能说出这样有辱斯文的话来!” “你不知当今世风么?”蒯飞笑道,“郎老板以此为耻,殊不知多少文人书生以此为荣,染上了这寻花问柳的风流病还会写进诗文里,巴不得让人知道哩!” 许荆光觉着与他话不投机,不想附和他。 蒯飞却不死心,环顾在座的众人:“诸位都是男儿,除了我与小先生这对穷苦百姓,难道不会狎妓宿娼?亦不爱这等风流之事么?” 魏子然不知好端端的,为何会聊到这种事上来,面上有些挂不住;更见在旁侍茶的净儿脸已通红一片,便轻咳一声温声提醒道:“年兄慎言,这屋里还有孩子。” 蒯飞这时方才留意到净儿,见这小厮儿的面貌亦十分清秀出众,又在心里感慨了一遍上天不公,便拉净儿在身边坐下,和颜悦色地问:“你今年几岁了?” 净儿虽不自在,依旧有礼有节地回了他:“小的将满十二岁,今年十三岁了。” 蒯飞又问:“识字么?” 净儿颔首:“哥儿会教我们识字读书,粗粗认得几个字。” 众人皆不知这位仁兄意欲何为,却见他已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楷书“妓”字。 “认得这个字么?”他问。 净儿羞窘赧然,轻轻点了一下头。 蒯飞又接连用茶水在桌上写下了“妓”字的大小篆文,净儿皆能一眼认出来。蒯飞一面暗自感叹这厮儿胸中学识不简单,一面继续沾水在桌上写字。 他这回写出的字不像字,净儿皱眉看了许久也认不出,摇头说:“我认不得。” 蒯飞道:“这是甲骨文,是两个字,一个‘女’字,一个‘支’,拼起来才是‘妓’字。从我写的这些字里头,你发现了什么?” 净儿摇头;他又问屋内其他人:“诸位呢?” 魏子然似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盯着桌上那两个慢慢消失的甲骨文文字,沉吟道:“前人先祖还在龟甲骨片上刻字时,并无‘妓’之一字,此字是后世方有的,妓子亦是后来才有的——年兄是想借这字告诉我们这样的事实么?” “还是年弟聪慧,一点就通!不过,妓却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只是那时的妓是祭祀侍奉神祇的,要贞要洁;而后世之妓,沾染了世间淫邪之风,抛弃了神,自甘堕落到与人类为伍,品格自然就低贱卑微了!”蒯飞道,“昔日,我曾与罗子意就‘妓究竟是贵是贱’深谈过一回。这位仁兄那时还是太天真,说妓既然最开始是侍奉神明的,是神圣贞洁的,就应当是高贵的,世人不应当低看她们。但他不知,自这些神明之妓弃了神,甘愿与人类为伍后,这些人就已归于低贱之流了。” 魏子然道:“年兄这话说得有失偏颇。她们何尝是甘愿为妓的?便是从前侍奉神明的巫妓,也是由人将她们送上神台的。侍奉神明也好,伺候人类也罢,妓,从古至今,本就不该存在。” 郎清本不欲掺和进他们这些学子书生的争论里,听了魏子然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插言道:“魏小哥儿这话就说得有些太过意气用事了。这世上,只要有男女,就会有妓。” 许荆光嗤笑不已:“世上之所以有妓,是因为有你这样的男女。” 郎清一噎,脸上露出了几分讨好的笑:“你莫笑话我呀!我这是男儿本色,世间有几个男儿不狎妓的?” 许荆光道:“世间又有几个狎妓的男儿同你一样风流到染病生疮的?你这病究竟是从哪儿染上的?” “不知道,”郎清被他讽刺得难堪,羞恼得有些口不择言,“你要么不理我;要么就总说些讽刺我的话。我知道你是个洁身自好的君子,一心只想着你那个已出家为尼的湘妹妹,瞧不上我朝三暮四、眠花宿柳的行径。我染病是我咎由自取,但你何必总让我下不了台呢?我仰慕你有这一身清正之气,对你百依百顺,在众人面前,你就不能顾一顾我的面子么?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呀!” 许荆光怔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而他,似已习惯对这人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即便是真的想要关怀劝诫他,竟也不知如何用些温言暖语来传达。 文卿见这些人终于不再谈论妓不妓的话了,便适时出了声,笑着为两人打圆场:“春白兄莫气恼,留仙爱拿话戳你,也是恼你关心你,只是总是词不达意、言不由衷。你们好不容易见了面,就莫因这些微小事又伤了和气。他的话,你要反着听。”又对怔怔出神的许荆光说,“你心肠是好的,但也不能总说话刺他。他心胸再大,听得多了,也会听到心里去的。” 许荆光方才已自反省了一回,听了文卿这一句劝,倒也心平气和,缓了声气对郎清说:“你从此可得收敛些了吧?” 作者有话说: 注:花柳病,在当时称“杨梅疮”,可见《本草纲目》。 另,明中后期,是个风流浪荡的时期,上至帝王将相、文武百官,下到文人墨客、贩夫走卒,还有地摊上随处可见的春宫秘戏图等等可以看出,在当时文人的推波助澜下,这种淫风相当盛行。 在这种风气下,当时人是真的会以得了这种病为荣的。将这种事写进诗文里的,最著名的就是汤显祖的好友屠隆得了这病,他写下了那几首诗。 第159章 第159章 【天启四年春·听风苑】 当天,郎清恁是拉着许荆光去了他的茶楼,至次日一早魏子然一行人备了香烛纸马、前来接人,这人才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出了城。 出东门前,魏子然暗地里特遣清泉往清风园跑了一趟。清泉骑马追上一行人,悄悄在魏子然耳边说:“屏山先生回话说,让哥儿莫挂念那头,好好与朋友聚一聚,随哥儿几时去清风园,那儿的大门都会向哥儿敞开。” 得了这样的准话,魏子然心内欢喜,倒也不必时常挂念着那头,此行也走得顺心了许多。 林母是去岁腊月里过世的,年后方才发丧告知亲友,于春光回暖的二月初下土安葬。 一行人在早春的寒露冷风里抵达林家庄院时,已是日中时分。这几日,林母灵位前仍有亲友前来凭吊致哀,除了林家一众亲友,棚中多是林母娘家人,操的一口湖广口音。 在庄客的指引下,魏子然一行人先后在林母灵前烧香焚纸吊唁一番,在灵棚内净手喝过长寿汤后,方有机会与林知泉见面叙话。 林家子女,魏子然不见这家大哥儿与林瑶华在灵前,暗中问了林知泉,林知泉方叹着气说道:“自去岁林妙妙自作主张迎娶了甘家的两位嫂嫂,这家里就没安宁过,他一气之下搬出去了。家母辞世,他回来过,但家父不许他进门,是瑶妹看他可怜,百般恳求父亲,父亲才允许他在出殡那日回来送一送的。送过之后呢,任父亲怎样打骂,他就是赖着不肯走。瑶妹在劝架时,挨了父亲几棍子,被打伤了肩背,这几日都在屋里养伤。” 魏子然吃了一惊,关切道:“婷姐儿在信里说是病了,怎么还伤着了?可严重?” “父亲当时正在气头上,又是要打林妙妙的,”林知泉道,“那几棍子下手重,落在她一个小姑娘身上,怎不伤筋断骨?好在,这些日子,令妹与周家的两个姐儿都陪着她,她也肯安安心心养伤——你要去看看她么?” “嗯。” 魏子然虽时常嫌这姐儿聒噪,更因察觉到了她那朦朦胧胧的心思而故意疏远她,但毕竟与她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会在他卧病时来信慰问,如今她接连遭遇不幸,他以友人身份关怀关怀,自是无可厚非的。 他要去探望伤患,随同而来的那四人与林瑶华并无深厚交情,又考虑到男女之别,不好堂而皇之地去探病,只能请魏子然代他们向那姐儿问候一声儿。 魏子然欣然而应,同林知泉一道前往林瑶华所住的听风苑来探病问伤。 听风苑中的那几株碧桃已抽枝吐蕊,红似烈火,粉若丹霞,将这沉寂了一冬的小小庭院点缀得热闹灿烂。 林瑶华养了这些日子的伤,已能起身同好友在灿若烟霞的花树坐一坐了。 林知泉将魏子然引至院中时,她正与魏书婷坐在树下看周家姊妹抚琴舞剑,琴哀剑柔,似要向死者寄托着无限哀思。 魏子然不欲打搅几位姐儿的兴致,未让院中侍女上前通报,只在远处默默等着曲终剑收。 因树枝挡住了那头几位姐儿的视线,只有舞剑的周丹旐在提步落脚之际,目光透过繁花密枝,看到了等在远处的那两位哥儿。 她疾收身形,在好友疑惑的注视下,努嘴道:“来人了。” 魏书婷听说来了人,先不去看来了何人,急忙掏出袖中的面纱遮了脸;而她身边的林瑶华顺着周丹旐的目光望过去,一见到魏子然,双目顿时熠熠生辉,似已忘了肩背上的伤,高声唤了一声“心斋哥哥”,便欲起身迎上去。 周丹葵忙从旁制止了她,笑道:“妹妹莫要得意忘形了,你肩背上的骨伤还未养好呢!” 林瑶华朝她吐了吐舌尖,见自家哥哥已引了魏子然过来,只好老老实实坐着。 魏书婷见只来了自家大哥哥,这几日又是见惯了林知泉的,也便将面纱又摘下了。 侍女又为两位哥儿搬来了桌椅,茶水糕点也随之送了上来。 魏子然落座,默默看了看林瑶华的脸色,见她眉间虽有见到自己的欢喜雀跃之色,却不似往日那样照人心扉,倒也为她的遭遇真心感到难过。 而林瑶华也在默默打量着他。 “听说你受伤了……” “心斋哥哥病愈了么?” 目光相撞之时,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表示了自己的关切。 “病愈了。” “我没事。” 两人的默契,让周遭的人目瞪口呆;林知泉更是笑着调侃道:“你俩何时这般心有灵犀了?同声共气的,如此默契。” 周丹葵在旁温温笑道:“两人是同样的心思,心里想到一块儿去了,嘴里自然就能说到一块儿去。” 魏子然笑道:“我这份心思里头还有一同来的几位哥哥的关怀慰问,他们也让我在姐儿跟前问候一声,盼你早日病痊伤愈……也请你节哀。” 林瑶华本为两人间的那点小小默契而暗自欢喜,听他急着撇清的话语,心头如降寒霜,见到他的喜悦慢慢酝酿成了伤心恼怒,只管闷闷坐着不说话。 魏书婷心细,察觉到身边这姐儿情绪低落,暗中握住她的手,却是笑着问魏子然:“哥哥是同谁一块儿来的?” 魏子然遂将文、尚、许、蒯吊唁前后的事说了一遍,而后又向一脸落寞的林瑶华温声解释着:“不是他们不肯亲来探病,是顾忌着男女之别,怕坏了姐儿清誉,才托我代其问病的。你莫多想,也莫恼他们,他们不是不关心你……” 林瑶华真是哭笑不得,也不知他是真不知自己伤心失落的缘由,还是故作不知,气哼哼地嘟囔着:“那几个哥哥顾忌着男女之别,你也是男的,为何没有这样的顾忌?不怕这样与我见面,坏了我的闺中清誉?” “我……”魏子然有些难堪,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笑,“是我疏忽了。姐儿若不想见到我,我这就走。” “诶!”林知泉一把拉住魏子然衣袖,百思不得其解,“你俩怎么回事?方才还那般默契,怎么一言不合就闹成这样了?” 林瑶华哭道:“谁跟他默契了?他本就不是好心来探病的,是来给我添堵的!我才不要他假惺惺地来关心我!” “瑶妹你怎么说话的呢?”林知泉见她犯了小姑娘的脾性,头疼不已,“心斋好心来看你,你怎么将人往外赶呢?赶了这一回,他就再难被请动了——你真要赶他走啊?” 林瑶华红着眼打量着一声儿也不吭的魏子然,触到他望过来的温和目光,心肠又软得一塌糊涂,小声嗫嚅着:“哥哥忒会冤枉人了!我从不曾赶他,是他自己要走的。” 这个服了软,林知泉又去问身边的好友:“她这样说了,你还要走么?” 魏子然无奈笑道:“我若是还要走,不显得我小肚鸡肠、无理取闹么?” 因这儿毕竟是女儿的闺房院落,魏子然不敢在此多逗留,与林瑶华叮嘱了几句养伤节哀的话,便又随着林知泉回到了前头的院子里。 碧桃树下,周丹葵见身旁的姊姊一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样子,知晓她的心思,善解人意地劝了一句:“姊夫也来了此地,姊姊不去见见么?” 周丹旐难得红了脸,难为情地笑了:“订了亲,不能像从前那样没顾忌了。” 好友有喜事,魏书婷与林瑶华发自内心地觉着高兴,不约而同地问了句:“姊姊的日子定在了什么时候?” “你们也这般默契呢!”周丹旐捧脸笑道,“六月初六,大吉日。” 林瑶华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沮丧道:“我见不着姊姊穿嫁衣、上花轿的模样了!” 想起亡母,她心口又是一阵抽痛,不觉泪染双颊,身边好友忙着宽慰开解。她也自知不该再如此伤情,慢慢止住泪之后,又问了一句:“姊姊是招婿入赘,这婚礼要如何办?” 周丹旐道:“不会大肆操办,就请两家亲友简单吃个酒。” 魏书婷问:“没有迎亲么?” “本是没有的,”周丹葵笑道,“但女孩子一辈子许就只有一次嫁人的机会,爹娘不想姊姊有这样的遗憾,便决定早几日将姊姊送去外祖母家里,再将姊夫接进家中。到了正日,由姊夫将姊姊从外祖母家里迎回来,这样也算是迎了一回亲了。” 魏书婷想起许荆光因当年端午龙舟竞渡的事,对周丹旐心存偏见,这回许周两家结亲,许家亦是形势所迫、被逼无奈;而那许荆光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入赘周家定然让他有一肚子的不甘,怎会有满腹柔情对待周丹旐呢? 然,提起那位许家哥儿,周丹旐的一言一行,无不表示她早已对那人芳心暗许了。 她担心这位周家姊姊婚后受委屈,斟酌良久,轻声问:“那哥儿对姊姊是怎样的心思?对姊姊好么?” 周丹旐毫不在意地说:“甭管他对我是怎样的心思,对我好不好,进了我家门,有我对他好便够了。男儿志在家国,不该有小女儿的柔肠。我不图他的爱,只要他肯上进,肯立志建功立业,我就不算错看了他!” “姊姊此等胸襟,令人羞愧汗颜!”林瑶华称羡不已,又疑惑不已,“姊姊招他做婿,不是因为心悦他么?” “心悦……”周丹旐微微红了脸,“应是心悦的吧,不然我也不会在一众男人里选中了他,让他做我夫婿呀!” “你心悦他,他却心里没你,这样的单相思……”林瑶华不禁想到了自己那无法交付出去的相思之情,幽幽感慨道,“姊姊,单相思会很辛苦,也很痛苦,梦里都会痛醒的苦……” 魏书婷知晓她是想到了自身,暗叹一声,倾身替她揾去了脸上滚落的两行清泪,柔声安慰道:“妹妹莫哭。哥哥不是你良人,不值得你总是为他流泪哭泣,哭坏了身子,他也不会心疼你的。” 林瑶华将头埋进她怀里,嗡嗡抽泣着:“姊姊让我哭一哭,哭过……哭过这回,我就再也不为他哭了……我会……会找个比他好千倍万倍的夫婿,再也不想他了……” 几人正安慰着这位伤心姐儿,花树后的墙头上忽冒出了一名成年男子的头。那男子听了这小女儿家一番哭哭卿卿的话语后,蹲在那墙头上冷声嘲笑着:“为个男人哭哭啼啼的,真丢你林家姐儿的脸!” 他小心爬下墙头,穿过几棵花树,径直走到林瑶华跟前,甩手扔了两瓶药到她怀里:“这是你大哥哥不眠不休为你配制的药粉,早晚敷一敷,能缓解你的疼痛。” 林瑶华却一脸惊恐地望着这个青天白日里、翻墙入她院中的甘家哥儿甘桦,低声质问:“我这院墙有两三丈高,你怎么翻墙爬进来的?” 甘桦笑道:“我借来了一架梯子,就竖在外头。你这院子里有没有梯子?借我翻出去。” “没有。”林瑶华干脆摇头。 甘桦不死心,催道:“我是来为你送药的,你好歹得为我寻一架梯子来。你爹见不得甘家的人,我不想撞到他老人家面前吃他一顿骂。” 林瑶华正想唤院中侍女去外头寻梯子,周丹葵忽笑道:“翻墙何须用梯子?林妹妹要往外头寻梯子,必定会惊动她父亲,哥儿会爬墙,应会爬树,何不借着墙根处的那棵树翻出墙去?” 甘桦蓦地转眸盯着她,笑着说:“你这主意好是好,但那树与墙头也有一来尺的距离,我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怕是过不去。” “我可以帮你。” 第160章 第160章 【天启四年春·墙根下】 甘桦不知这纤纤弱弱的女子能如何帮自己,疑惑间,却见这女子已扎起裙角,身姿矫健地攀上了墙根处的那棵树,只轻轻一跃,便跳到了墙头上。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着同他那两个姊姊一样的叛逆心性,举止出格。 此时,这姐儿稳立墙头,脚下是一片灿烂红霞,头顶是万丈晴光暖阳。清风过处,青丝舞,素裙扬,似睥睨天下的女将军,让人不敢仰视。 “你过来,”墙头,周丹葵向甘桦招手,“你学我方才的法子,上树跳过来。你是男儿,腿比我长,不用担心会摔下去,我在这头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她话说得温柔和气,听在甘桦耳中,却总觉着是被小瞧了。男儿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何况是在这满院子姐儿的注视下,他更不肯输了面子。 他在树下扎挽起裤脚衣袖,如灵猴般三两下便蹿上了树。爬至与墙头齐平的高度时,他蹲在枝干上却犯起了难。 看那姐儿跳过去似如履平地般容易,临到自己,方知有些困难。 他在估摸着何处下脚容易些,墙头上的周丹葵已抛了一条长带过来,他险险抓在手中,方知这是她腰间那条用双线编织而成的银灰色绦带。 他笑叹一声,心想这姐儿真是不知“矜持”为何物,连女儿家这样隐秘的东西也敢随意抛给不相识的男子,也不知是不知羞耻,还是果真与众不同。 周丹葵自然不知这哥儿在想些什么,见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定在了自己脸上,温温柔柔地对他笑着说:“你抓着那一头,我在这一头牵着,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她笑的时候,两颊边各有一个浅浅梨涡,让他觉着熟悉。 然,她在那头温声催着,他无暇细想,试着向那墙头跨出了一大步。双脚落在墙头上时,他的脚底并未踩踏实,若非绦带另一端被周丹葵牵着,她又及时伸手扯住了自己,他怕是真的会摔下墙头。 墙根处,周丹旐仰头笑斥:“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周丹葵道:“姊姊莫冤枉妹妹。我只是扶了他一把,何曾搂抱了?我送他下梯子,也顺便问他些话,姊姊过去两个妹妹那边吧。” 周丹旐似有些不放心,认真嘱咐道:“妹妹矜持些,莫让人占了便宜。” 甘桦听这话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满脸不高兴,反驳道:“你们好生奇怪呀,又不是我求着要她帮我翻墙的!被占便宜的是我!” 周丹旐不理他,将方才的话又对周丹葵叮嘱了一遍,看着两人先后下了墙头,方才返身而回了。 墙外,甘桦因被误认成了居心不良的登徒子,见周丹葵随他下了梯子犹纠缠不休,便冷了脸道:“姐儿看着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你我又素不相识,何苦对我纠缠不休呢?” 周丹葵低头把玩着腰间绦带上的流苏,见他已扛起梯子要离开,又紧紧跟了上去,笑着唤了一声:“桦哥哥。” 甘桦猛地顿住脚,偏头凝眸注视着她;她却又笑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甘家的桦哥哥?” 甘桦双眸骤紧,目光蛛丝一般缠着她,将她整个人都罩进了无形的蛛网里,心中茫然如雾,似又明朗似镜。 一别十载,她的脸面早已褪去了幼时的青涩幼稚,白瓷一般圆润细腻的脸蛋上透着两片胭脂似的红霞。这红艳若桃李,不会轻易出现在她脸上,旁人难得一睹她这温柔里带着些妖冶的姿容面貌。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十年前,眼前的人儿,是他陌生却又熟悉的。 “你是……”甘桦搁下长梯,凑近她,低声问,“是小葵?” 周丹葵点头,因他认出了自己而目光生辉:“一别十载,我长大了,桦哥哥也长得我快要认不出来了。早听说哥哥定下的那姐儿前年不幸伤风去世了,这两年你家里可又为你说定了人家?” 甘桦眼帘微垂,不答反问:“你呢?许人家了么?” 周丹葵欲试探试探他的心意,双目一转,笑着说:“有人家上门提亲,爹娘让我从中挑个称心如意的,我尚未拿定主意。里头应有你相识的人,你能帮我拿主意么?” “这事岂是我能帮你拿主意的?”甘桦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一个外人怎好横插一脚?若误了你,岂不是莫大的罪过?” “你何必故作不知呢?”周丹葵轻声叹息道,“我拿这事问你,你当真不知我的用意么?” “我知道!”甘桦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轻声问,“当年,你说周家女儿不外嫁,现今可还是这话?” “若是,你仍是宁肯娶一个自己不曾爱过的女人,也不愿进我家门么?” “你又何尝不是宁肯招一个不爱的夫婿,也不愿进我家门?”甘桦的眸光在她温润如水的脸上扫过,笑得讽刺悲凉,“小葵,你大了,也该离开你姊姊了。” 离开姊姊。 周丹葵只觉这是在剜她心头的肉,是她这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事。 他的气息慢慢拢住了自己,温热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一捏,听他说:“我还未说亲,等你哪一日想通了,愿进我家门了,我再去府上提亲。但你若执意要招婿,我也只能祝福你了。” 说完,他转身欲再次搬起长梯,周丹葵却唤住了他,定定看着他说:“我们彼此留个信物为凭。” 甘桦笑问:“你真要与我私相授受?我的名声不打紧,就怕坏了你清誉,你再难招到好的夫婿了。” 周丹葵不语,已是解下了腰间那条银灰色绦带,坦然大方地挂在了他手臂上,笑对他说:“真要说清誉,幼时便被你毁了。你趁我午睡时,偷偷亲过我,是也不是?”又温声催他,“将你腰间这绦儿解了给我吧。” 她分明在引诱他做这些不合规矩、不知廉耻的事,却偏偏笑得坦荡真诚,好似他才是那个将这温柔纯良的姐儿引入歧途的登徒子。 然,他念念不忘的,便是她温良乖巧面目下,那不安分、不老实的心思念头。 在她的催促下,他一手慢悠悠解着腰间的绦儿,双眼却直直地盯着她,漫不经心地笑问:“这些年,你真没遇见个称心如意的好儿郎?” 周丹葵只是温温柔柔地望着他笑,眼中潋滟生辉,让甘桦平静无波的心海慢慢起了涟漪,使他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果真姑娘家大了,一颦一笑都似勾子在挠人心口,勾人勾得不动声色,却又明目张胆。 在将解下的绦儿递至她面前时,他看着那双伸至眼前的莹白细腻的纤纤玉手,粗粝大掌将其紧紧裹住,顺势将人往怀中一带,双臂绕过她的纤腰,不由分说地将那绣着祥云图样的玉色绦带系在了她腰间。 腰间一紧,脸上一热。 周丹葵心口狂跳,定睛张目,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将她送的那条绦带系在了腰间。 “你这人……”周丹葵抬手轻抚方才被他亲过的脸颊,笑嗔道,“怎么愈发轻佻没规矩了?” 甘桦却道:“我幼时敢偷亲你,你便知我这人不是个守规矩礼法的正人君子;如今又自入虎口,与我叙旧情,互赠绦带,你还指望我老实守规矩么?周丹葵,你已十八,我却二十二了,还只是卫所里的一名总旗,我若去提亲,你会答应么?你家人又瞧得上我么?” 周丹葵道:“甘家的门楣配得上周家,你不用担心会被我家人小瞧,只是……我尚未考虑好是否要外嫁。你给我半年时间,待姊姊与许家哥儿完婚了,我再给你回复,你愿意等这半年么?” 甘桦笑道:“我等了你何止半年?我一直在等你啊,傻丫头!” “等我?”周丹葵不信,轻笑讽刺,“你说一直在等我,却又早早与旁人订了亲,若不是你命里克那姐儿,你现今应是妻环子绕了。今日,我若不主动与你相认,你应认不出我吧?桦哥哥,你不用学那些话来哄我。你虽未能认出我,但心里还是记得我的,记得,我便心满意足了,毕竟是我强人所难,给你出了这样的难题。你若真愿意等这半年,哪怕最后我们仍是不成,我也会将你这份心意记在心里一辈子的。” 这番话,说冷酷无情吧,却又满含柔情蜜意,让甘桦摸不着她究竟是怨他还是爱他。 他想与她好好解释一番,她却借着那靠在墙边的长梯,蹬蹬几下蹿上了墙头,立于那高墙上对他粲然笑道:“谢君青云梯,助我上云霄。来日再会。” 话音一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墙头,衣香鬓影却仍残留在他指尖鼻端,是小女孩儿长大后温温软软的女儿香。 而他,又何须拿话哄她骗她? 这些年,他何曾有一日忘记过她?又何曾不是在一直等她回心转意? 那年冬至,若非听闻周家姊妹受人之邀往孤山放鹤亭赏梅吃茶,他何苦要冒着风雪、三请四催地邀陈知上孤山? 然,那时,他仍是错过了与她重逢的时机。 幸而老天有眼,让他猝不及防地与她在此相逢了。 第161章 第161章 【天启四年春·郎家庄院】 从林家回来,魏子然在家待了两日,便带着笔墨纸砚、携着清泉,随郎清赴满觉陇为郎家老祖母画像。因路赶得急,他也无暇玩赏陇中的春日之景,匆匆走过一条条繁花密树的寂静小道,便登山径奔半山腰上的郎家庄院。 庄院外早有仆从等候接待,郎家家主郎云锡更是亲自烹水煮茶来招待他这个小辈,与他闲谈时,始终言语温善,一团和气。 问到他的姻缘一事上,因听说他还尚未定亲,竟还替他说起了亲,言说:“我有个亲外甥女,是清哥儿的姑表妹,与你年纪相仿,我瞧着你们挺登对。这回,她随了她娘来家里探望她外祖母,有机会,你们见一见。” 魏子然头疼无奈,又不好直言拒绝,委婉道:“实不相瞒,家父家母已替晚辈看中了一户人家,这几日就会定下来了。您的好意厚情,晚辈怕是无福领受了,但会铭记于心。” 郎清在一旁听他亲事有了着落,心中一紧,催问:“我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令尊令堂替你说的是哪户人家?” 魏子然静静看了他半晌,沉声道:“是南家。” “又是南家!”郎清不知是未想明白,还是不愿去深想,疑声道,“你与南家那湘姐儿不是已退婚了么?那姐儿更是削发出家了,他家思姐儿去年也已出阁,你说的不是太平坊的这个南家吧?” “是太平坊南家。”魏子然知晓他对李屏山的心思,并不打算瞒着他。 郎清蓦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瞅着他。他想刨根究底问一问,但考虑到李屏山与那南家屏姐儿身上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敢当着父亲的面细问,只想着日后找李屏山问一问。 这等大事,这猴儿竟从未对他提起过,他定要好好问一问! 因郎家老祖母病得神智昏沉,时常昏睡着,郎家人想要老人清醒时的画影儿,魏子然只能趁老人清醒的那一两个时辰描图作画,却总是画着画着,那老祖母的双眼便慢慢阖上了。 这幅画,魏子然画得磕磕绊绊的,多数时候却是在与这老人闲话聊家常。 而老人时常挂在嘴边的,却是曾服侍过她的李屏山。 “她怎么不来看我呢?”老人喃喃自语着,“清哥儿那媳妇若再敢为难她,我让清哥儿把他媳妇给送走,送走了,这里就没人会为难她,她也能常来看我了……” 话及此,老人心中似就打定了主意,忙让人将孙儿唤进来,见面便吩咐郎清:“你将你媳妇送回娘家,再将屏山那孩子接到家里来,我要和她好好说一回话。” 郎清大惊失色,不依:“好端端的,为何要将紫英送走?祖母,您不能昏了头呀!您卧床这些日子,她日夜在您床头服侍,又是端汤送水,又是端屎端尿,您这时候说要将人送回娘家,让人家怎么看我们郎家?” 老祖母已是病得迷了心智,只因想要见李屏山,便有些分不清歹与好了,一心要这孙儿将潘氏送走。 自老祖母着病以来,郎清对这老祖母向来是百依百顺,唯独在此事上不肯让步,让这老祖母气愤又伤心,一口气未能缓过来,竟一头昏倒在床不省人事了。 郎家老祖母再次病危,郎家上下忙成一团,主子们已是无暇顾及魏子然,但一应吃喝仍是安排得妥妥贴贴的,无丝毫怠慢。 因画像底稿已成,在众人忙乱之际,魏子然倒也能安安心心地作画。 傍晚,他所在的客院又进了一位客人,他并未在意,不想那客人将将安置妥当,便过来敲响了他的窗。 他闻声望去,透过半开的窗棂,便见李屏山弯腰笑倚在窗前,从窗外探进半张脸,邀请道:“外头夕阳正好,出来赏赏这春日霞光啊!” 魏子然怔愣片刻,在她盈盈若水的目光下微微颔首:“好。” 李屏山算是郎家的常客了,又因她颇受郎家老祖母与郎清的重视,院中侍女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早已在这客院的青青春草里备好了茶水果子。 李屏山因与魏子然有些话要说,并不让人在跟前伺候,将郎清安排在院中服侍的三两侍女尽打发到外头去了。 她亲自为魏子然奉上第一道茶汤,茶过一巡,便说了来意:“三日前,南直隶一带多地有地动,我有相好的在扬州,至今也不知生死,我想亲自去探一探,得出门一趟。你与南屏的事,待我回来再说,如何?” 生死事大,魏子然自然不会如此不通情理,只对她口中的“相好的”万分在意,却又有些难以启齿。 “你一人去么?”他问,“要不要我让家里人……” “不必!”不待他说完,李屏山便截断了他的话,冷清清笑道,“我独来独往惯了,不惯身边有人跟着!你也不必替我担心,去扬州的路,我也走过三两回了,不会有事的!” 魏子然仍是不放心,试图说服她:“若是从前的太平日子,你往返途中倒也能平安无事。可如今各地灾乱四起、流民乱窜,你去的地方又是将将遭了灾的,灾中最易生乱。你虽做的是男儿打扮,可终究是个没有武艺傍身的弱女子,若真遇了险,你只身一人如何安然脱身?屏山,你听我一句劝吧?” “屏山……”李屏山却一脸促狭地看着他笑着,“魏子然,你与我就这般不见外么?唤我名字唤得多亲热呀!不过,唤得再亲热也无用,我不惯与人同行,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魏子然被她调侃得脸面微红,仍是不死心地望着她,低声问:“我与你同去呢?” 李屏山眼眸倏地一沉,晦涩不明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少年衣袂鬓发上皆笼上了一层霞光艳影,那双温柔清澈的眼眸里嵌着红霞、装着她,熠熠生辉。 见过了他病中死气沉沉的眼,李屏山竟再不忍灭了他眼中的那点辉芒,想替南屏永远留住这道光。 “李屏山,”魏子然久不见她回应,又轻轻催问了一声,“你愿意让我同行么?” 李屏山擎杯饮茶,缓声道:“只怕你爹娘不同意。” 魏子然听她话语似已松动,喜不自禁,欢声说:“男儿本该行路万里,不应囿于一方,我会说服我爹娘的。” “我给你三日期限,”李屏山道,“三日之后若未能说服你爹娘,我不会再等你。” “好!”魏子然欣然而应,又问,“我明日应能回,你要在此盘桓几日?” “我来只是看一看他家的老祖母,”李屏山脸色平平,并不见哀戚之色,“明日便回了。” 说话间,院外忽有了动静人声,须臾,那声音的主人便带着三两侍女袅娜轻盈地入了院中。这女人衣着光鲜,钗环华丽,脸上搽脂抹粉,打扮得比天边晚霞还要娇艳明媚,似开在烈日下的红玫瑰,美则美矣,却带着刺。 她的目光只在魏子然脸上停了一瞬,便刺在了李屏山脸上。 魏子然虽从未见过郎清的结发妻子,但从这妇人的穿着打扮上,他一眼便断定,这女子正是那妻子潘氏。 “喝茶呢!”潘氏轻移莲步,缓缓靠近桌边,皮笑肉不笑地说,“屏山先生真是好兴致啊!来了我家不先去看我老祖母,却在这儿与家里的客人饮茶,倒真是丁点儿也不见外,真当这儿是自己家了?” 李屏山笑道:“少主母这话说错了。李某来时,您一家子皆守在病人床前尽孝心,我一个外人胡乱掺和进去才是不见外。我是你们请来的客人,在这客院里与同来做客的然哥儿饮茶闲话,在你们郎家是不被允许的么?” 潘氏笑道:“先生言重了。郎家与我潘家世代做茶,此处就是喝茶的地方,怎么会不允许客人在此喝茶呢?只是这后宅内院向来是老祖母在掌管,如今她老人家重病在床,我又是将将接手的,这院中的那些丫头小子们就不老实了,趁机勾搭成奸,坏了我家门风。所以啊,我就新定了条家规: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不可同席而坐。二位虽是客人,但客随主便,您二位还请看在我家夫君的面子上,莫让我在一众下人面前失了威信,成么?” 李屏山分明听出这番话是在讽刺自己行为不检点,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的,挑眉笑问:“都说你们郎家皆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么我与我未来的夫君在此饮茶赏日,也要被诬蔑成是偷奸呢?这就是你们郎家的待客之道?” 乍然从她嘴里听到“未来夫君”的话,魏子然只觉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刷地一下红透了双颊耳根,连目光也似罩了一层纱,朦朦胧胧,躲躲闪闪,竟不敢再直视她那对坦荡明亮的双眼。 潘氏自然也被她的话语震惊得久久无言,将信将疑间,心口似松了一大口气:“你们真是订了亲的?” 李屏山道:“还未正式下定,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潘氏望向沉默不语的魏子然,见他自始至终也不曾否认,倒也信了,却又望着李屏山冷笑道:“但愿你能一心一意对人家。” 李屏山道:“李某从不会三心二意。” “如此甚好。” 潘氏离去后,李屏山忙向魏子然撇清道:“方才是权宜之计,你莫当真。你是与南屏结亲,不与我相干的!” “我知道。不过,我尚有疑虑……”魏子然平复着心情,低声问,“你与屏儿既是同生共体的,你们……不,是你,你是如何打算的?会……会另择夫婿么?” 李屏山睨他一眼,似能一眼看到他心里去,冷嘲道:“你怕我借着与她同一副躯壳皮囊在外头勾三搭四么?成了亲,你与她自自在在过你们的日子,我不会出来干涉你们。但,清风园的事,我需要出面处理,此事,你与你家人也甭想干涉我!还有,”她饮一口茶,微顿之后,又道,“你若是胆敢在外头乱来,我不会顾及你与你家人颜面的!眠花宿柳,我比你更谙此道,你风流快活之前,最好想想后果!” 魏子然是心性纯良之人,未经男女之事,与她谈论此事,本有些紧张忐忑,见她坦然大方、毫不避讳的态度,那缠绕在他心间的念头,将他缠得愈发紧了。 “你放心,我若娶了南屏,誓不宿娼、不纳妾!”他认真道,“但你也得向我承诺,自此之后,不再去那些小倌馆,成么?” 李屏山真觉他可怜又可笑,玩味地看着他,笑问:“魏子然,你既当我是个嫖客,就不怕日后与我朝夕相处,我会背着南屏,扒光你衣裳?” 她倾身凝视着他精致秀美的眉眼,一手轻抬起他的下巴,目含春情,语带春露,满面春风地笑着:“你可知,你这张脸,比我见过的那些小倌伶人的脸,更耐看、更勾人?” 这样明目张胆的戏弄调戏,让魏子然难堪异常,正色道:“你何必这般羞辱作践我?你这身躯不是你一人的,你不能任意妄为。” 李屏山却道:“既然不是我一人的,自然也不是南屏一人的,我的私人之事,你又何必多管多问?” 魏子然顿时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而李屏山见他经不起逗弄,遂有些心灰意懒,收了玩笑的心思,坐正身姿,沉声道:“你放心,我行事有分寸,不会给你添丑蒙羞。”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启四年二月二月十日申时四刻,南直隶的应天、苏州、松江、凤阳、泗州、淮安、扬州、滁州等六府二州俱地震,扬州府尤甚。上元、江宁、六合、吴县、江阴、丹阳、金坛、丹徒、溧阳及江西,同日皆震。 (此次地震破坏性蛮大的,牵扯到文中的人和事,后文会说的,反正文卿他娃的满月酒是摆不了了。) 第162章 第162章 【天启四年春·杭州前卫】 前去扬州,说服父亲容易,难的是说服母亲。毕竟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魏子然要去的地方是将将经过大灾的扬州,恁他好说歹说,杨连枝始终不肯松口。 因知晓他是陪同李屏山前往扬州寻找友人,她更是对这个许是南屏的未来儿媳有了些许怨言,只觉这女子一言一行太过出格,将她家好好一个哥儿迷得神魂颠倒不说,竟还几次三番引诱他行些荒唐离谱事。 魏显昭倒没有杨连枝这样那样的担忧,反倒觉着魏子然这般大了,该出门走一走了。扬州之行,虽说会有不测之事发生,只要他多遣些人跟随,托当地友人官府多多关照一二,倒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因此,他也不等杨连枝点头同意,已先替魏子然备好了船只马匹,又催乡下的魏琮从庄子里挑了十来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跟随。 随后,他又从城中各大铺子里挑了些精明能干的伙计,三两日便组了一只船队,紧追着魏子然一行人的船只,要往扬州贩货买卖。 为他自作主张将魏子然送离了临安,杨连枝这两日见了他都是满肚子的气,得知他的船只已离了苕溪,却又难免悬望挂念,日日在家烧香拜佛,祈求父子二人此行平安。 行船走运河前去扬州需三两日,她默默算着父子二人抵达扬州的日子,日日盼着能有信送回来。等了盼了将近十来日,才有从扬州送回来的报平安的信。 信是魏子然送来的,里头说在扬州遇上了他幼时的开蒙恩师宣先生。先生不幸在那场地动里受了伤,他须在那儿盘桓些时日,会迟些日子再返程。 随信一道寄回来的,还有扬州当地的一些特色小吃糕点,说是给家中哥儿、姐儿留一些,其余的要她托人给仁寿坊的宣家送去。 杨连枝收了信,连忙往宣家送了拜帖。 次日午后,她打点好要送的礼,便乘车往仁寿坊去了。她的车马将将驶离家门,尚攸便策马疾驰到了门下。 薛鼎见他来,忙将人迎进门房奉茶,寒暄的话尚未出口,尚攸便急急地道:“薛管事不必费心招待,老爷在家么?” 薛鼎道:“老爷与大哥儿都往扬州去了,夫人也将将出门拜访友人去了。小先生这般急赶着来此,是为何事?” “昨夜,杭州城中火起,守城的九营兵卒却趁机作乱,万余人进城烧杀抢掠,拆毁了钱塘门外的更楼,连锦衣卫在城中的督办司分署衙门也未能幸免。焘哥儿在这场兵乱里受了伤,现今在我家中躺着,托拙荆与友人看顾着!”尚攸焦急道,“然,现今城中兵乱未息,全城戒严,我们不敢出门替他延医,我也是趁乱出城来报信的!府上能否想法子给他送些药进城?” 薛鼎一听此言,已是无暇思考太多,直接将人带去见了薛氏,将魏子焘因兵乱受伤的事又对薛氏说了一遍。 薛氏听后,登时吓得手脚冰凉,却仍旧从容镇定地向尚攸细细问了问魏子焘的伤情,得知并无性命之忧,方始松了一口气。 然,眼下两位当家的皆不在,她纵使有主意,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得遣身边人先往仁寿坊去知会杨连枝,又在院中简单安排了些饭食汤水给尚攸吃。 杨连枝得了消息,连忙辞了宣家主母,急急赶回了家中。 薛氏早已打点好了行装,见了杨连枝,便将前项事由一一与她细说。说到最后,一直平静从容的面容上,终是落下了两滴清泪,微微哽咽着说:“小先生说他是为避火逃到了街上,身上本被烧伤了两处,谁知又遇上了那些官兵作乱,被人又推又踩的,肚子上还被砍了一刀,现今浑身是伤躺在他家里。妾不放心,想自己过去看看他,还请夫人许妾出一趟门。” “你何必与我说这些生分客气的话呢?”杨连枝善解人意地道,“我们都是做娘的人,焘哥儿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但他既然唤我‘母亲’,我又岂会不疼他?但听小先生之言,那儿全城戒严了,事态又尚未平息,我怕你也遭遇不测了。我们再想想旁的法子吧?” 薛氏目光微沉,坚持道:“请夫人成全!” 杨连枝拗不过她,只得为她备了车马人从,随同尚攸一块儿出了门。 临行前,她不断叮嘱着:“若进不了城,你便回来,我们再想法子。进了城,也要格外小心,那些人作乱无非是为银钱军饷,若是遇上了躲藏在城中的这些乱兵,你将身上银子舍下便好,我会时常往城里问信的。” 薛氏颔首,辞了她,便登车远去了。 沿途,一行人时常能见到趁乱逃出城的杭城百姓。临近钱塘,附近又能见到不断来回巡视的持枪带刀的将卒,时常会不由分说地扯住路上的百姓细细盘问。 这些百姓昨夜已是被吓破了胆,见到兵卒便两腿发软。 薛氏的车马亦被这些兵卒拦下了。不管尚攸在外如何言说这车里只是家中一名女眷,没有窝藏昨夜带头作乱的乱兵,那些人压根不听。那带头的一名小旗官更是不管不顾地闯进车里,见了端然坐于车内的薛氏,心中暗自惊叹这妇人的姿容月色,竟似忘了身上肩负的重任了。 他爬进车厢内,装模作样地在内环顾了一圈,那双眼落在薛氏脸上便再也不肯移开了。 而薛氏从始至终皆是不动如山,对男人不怀好意的打量无动于衷,冷冷开口道:“军爷不是要看我这车里是否藏了人么?看完了么?” 这人笑嘻嘻挨在她身畔坐下,目光溜向她裙角,眼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笑着说:“你这车里也只有这么大,我都看过了,但只有娘子的裙底还未曾一看。敢问娘子这裙底可藏了个男人?” 从前,薛氏已是见多了这类男子的嘴脸;今日再见,她的厌恶之情较从前更甚。 男人闯进来的那一刻,她便拔了头上的银簪袖在袖中,在男人抬手欲掀开她衣裙那一刻,她手中的簪子已是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啊——”男人痛呼一声,反手一巴掌便扇在了她那张素净冷清的脸上,“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如此,你也别怪爷心狠手辣了!” 车内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守在车外的两名兵卒,两人忙探头来查看情况,见头儿左手手背上鲜血淋漓,忙将人扶下了车。 在两人为自己敷药包扎之际,这小旗官便大声唤来了附近的几名手下,恶声吩咐道:“这群人欲行刺朝廷军官,其心可疑,许是夜里带头作乱的那些乱兵的同伙,押回去,先交由甘总旗审问!” “军爷,车里是临安魏家魏老爷的家眷,并非乱兵同伙!”尚攸虽已猜到这人是见色起意,在薛氏手上吃了亏才恼羞成怒,却仍想与他理论解释,“我们身上皆有路引为凭!” 这人冷笑道:“我不认识什么临安魏老爷!你们的路引谁知不是伪造或是抢夺了他人身上的?带走!” 车马被扣留,薛氏只得下了车,被人用绳索套住手脚,如牵羊拉牛一般被牵进了城。 经过昨夜的一场大火与兵乱,城内随处可见断壁颓垣和一些无家可归的百姓。街上冷冷清清,没了往日的鼎沸人声与热闹喧嚣,街巷里多是巡查搜捕的九营兵卒。 路过的兵卒队伍里有认识这位小旗官的,见他押了一位美丽端方的妇人进城,便上前来攀谈打问,言及薛氏时,言语里多是戏弄挑逗。 薛氏平生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若非心里尚牵挂着重伤在床的魏子焘,真恨不能当场咬舌自尽。 她与尚攸一行人被带至杭州前卫的一处军营里,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男人们形形色色的目光,不去听那些羞辱戏弄的话语,只管闭目等着接下来的一轮轮审问。 然,等了许久,那小旗官所等的甘总旗一直未曾露面。 她似听见有人对那小旗官耳语:“朝廷派了监察御史来巡视江南,这位御史老爷现在南直隶一带巡视灾情,听说我们这儿兵卒作乱,不日就要过来了。这老爷素有威名,所到之处,惩贪官,治污吏,除豪强,丝毫不留情面的。他老人家若是一来,知晓我们抓了许多无辜百姓来顶罪,上头定然会将这责任推到我们几个小旗身上,那时候谁能替我们做主呢?” “胡说!”这小旗官怒道,“我们抓来的那些人何曾无辜了?只要好好拷问拷问,不怕他们不招认!” 因久等甘总旗不到,他也没耐性等下去,索性先将薛氏一行人关押进牢房,交由牢里的人进行审问。 至晚,他那上峰甘桦总旗前来点兵时,他便提到了今日抓到的这一行可疑人,将牢房那边的审问笔录呈上去给他过目。 甘桦在城中巡视了一日,因未抓获一人,将将被上头的把总训了一顿。这会儿见手下的小旗官呈了四五人的供词上来,他脸上并不见喜色,冷笑着问:“带头作乱的不过就那几个人,一日之内,九营里已不知抓了多少平民百姓来审问了,你这几人又是从哪儿抓来的?” 小旗官道:“是卑职在钱塘门外抓获的。这几人可不是寻常百姓,里头那女人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明知卑职的身份,竟还敢行刺谋杀!”说着,便将缠着绷带的左手露了出来,愤愤道,“您看,这就是她行刺谋乱的证据!” 甘桦似已信了几分,回到灯下去看那一叠供词,看到“临安县长桥下魏显昭妾室”的供词时,他先是存了几分疑,但也没太放在心上。直到看到尚攸的供词,他方确信这小旗官确实抓错了人。 他搁下供词,急声道:“你错抓了人!快带我去关押他们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启四年正月(一说三月),杭州城内士兵乘诸生某家点灯起火,延烧房屋之机,发动兵变,拆毁钱塘门外更楼十座。一杨姓把总企图阻止,被士兵捆于高竿之上,并欲用弓箭射死。两游击再三劝告才平息下去,事后,这个姓杨的把总被革职。 (文中取的三月这一说法,么么哒(●'?'●)) 另外,也不知道是哪位天使宝宝给我猛灌了好多瓶营养液,灌得我心花怒放了。感谢感谢(づ ̄ 3 ̄)づ 第163章 第163章 【天启四年春·夜色下】 甘桦赶去卫所牢房时,只见到了尚攸及魏家那几个家下人,唯独不见薛氏。他百般打听,方知这儿的提牢见薛氏貌美,欲献上谄媚奉承上头的指挥使。 甘桦一听是送去了指挥使那儿,不由眉心一皱。 营中的指挥使是周家那个先前跟随川浙总兵赴辽的参将叔叔周义,去年年底将将提调到此。虽说脾气暴躁了些,却也有勇有谋,为人爽快大气,只是于女色一事上,颇令人诟病。 薛氏若到了这人手里,他若看顾魏家当家人的面子,倒能留住清白;若不然,这妇人今晚便难逃一劫了。 甘桦不敢擅离职守去管这等事,打通关节将尚攸一干人放出后,又让那小旗官将魏家的车马归还。 末了,他在尚攸耳边悄声吩咐着:“周指挥使最疼他家的那两个侄女,你出去后,径直去周家找那一对姊妹,只要能让一人出面,魏家那姨娘的清白就能保住。但此事要快,一刻也耽误不得!” 尚攸谢了他,丝毫不敢耽误,让魏家仆从先行前往他家,他自己则骑马径奔清宁巷周家。 时夜色已浓,在全城戒严、家家户户紧闭门户的情况下,清宁巷的防守巡护较城中其他街巷更为严密。这里火把林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往来巡视的不是九营兵将与州县衙役,皆是周家的子侄仆从。 在巷子口,尚攸便被拦下了,一番盘问下,那仆从虽信了他的言语,但并不放他入巷子,只让他在此等着。没一会儿工夫,这人便替他唤来了在街巷另一头站岗巡视的周丹旐。 两人毕竟是打过照面的,周丹旐一眼便认出了尚攸,笑着问:“小先生深夜到访,为何事而来?” 尚攸见这里人多口杂,怕那事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来坏了薛氏的名声,便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周丹旐满心疑惑,随他行至隐蔽僻静处,尚攸方将魏子焘因兵乱受伤、他出城进城的前因后果对她一一细说,而后请求道:“请姐儿看在与婷姐儿相识相交的份上,出面劝劝令叔父将魏家的薛姨娘给放了。” 周丹旐本有些侠义心肠,也早就看不惯那叔父贪恋女色的毛病。这人平日里爱往家里带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回来便算了,这回竟还将主意打在了她好友家人身上,她如何能视而不见呢? 当即,她便向尚攸表态:“你放心,我便是冒着‘擅闯军营指挥使营’的罪名,也会将魏家姨娘给救出来的!”因来不及备马,便随手牵过了尚攸手中的缰绳,“借小先生马匹一用,你在此等我消息!” 说完,便跨鞍上马,绝尘而去。 城中各处有巡逻的兵将,见她策马狂奔,自是要举枪来挡,将人团团围住。 周丹旐有武艺,但不想动武,只稳坐马上,高声道:“吾乃清宁巷周家周丹旐,有机密大事要上报指挥使,你们敢阻我,误了事,你们担当得起么?” 周家双姝之名,在这杭州如雷贯耳,身上武艺不输军营里的男儿,不是谁都敢惹的。 听她自报了名号,这些兵卒也不敢多加阻拦,领头的与她小心赔了话,便放她离去了。 策马至指挥使大营,周丹旐方得知周义将将往更楼上去巡视了,就是不知那薛氏是否已被他污了清白。 然,她在此寻了多处,却未找见薛氏,便问那守营的兵卒:“被送到这儿的女人呢?” 守营兵知晓指挥使的这侄女不好糊弄,支吾搪塞着:“没……没女人……这儿是军营,除了您,就没女人来过……” 周丹旐笑道:“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么?你若是不肯说实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老实交代!”恐他有所顾虑,又安慰道,“你放心,擅闯指挥使营的是我,你们的周爷是个办事公正、是非分明的人,不会怪罪到你们头上的。” 守营兵权衡一番后,悄声对她说:“那女人惹恼了周爷,被送到马房那儿喂马去了。” 周丹旐一听,便知她那叔父未曾得手,心中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她又快马赶至马房,问了马房管事的,那管事的见她是周家姐儿,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让人将薛氏唤了出来。 此时此地的薛氏,鬓丝杂乱,钗环俱无,不但衣上沾染了马粪,脸上也似有几点粪土污迹,浑身一股尿馊粪臭味。 然,即便仪容不整,她那脸上始终冷清镇静,眼中亦有暗光闪烁涌动,不见一丝萎靡消颓之态。 周丹旐心想,这妇人的心性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她自叹不如。 她将来意对薛氏说了,让那管事的打水让薛氏简单地净了手脸,不顾那管事的阻拦,便将人请上马,牵出了马房。 回了清宁巷,她与尚攸简单说了寻找薛氏的过程,便吩咐家下人烧汤备水供薛氏沐澡濯发,又遣人随尚攸往竹竿巷将魏子焘接来家中调伤,家里人也早已将客院的屋子收拾了两间出来。 送来魏子焘的是许荆光与蒯飞及魏家的车马人从,而许荆光只将人送至巷子口便止住了步伐,只在灯火阴影处等着蒯飞。 然,等来等去,却让他等来了不愿见的人。 他看着周丹旐于灿然一片的灯火里,慢慢走进他所在的这堵屋墙的昏昏阴影处,隔着两步距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着头,坦然大方地笑望着他:“既然来了,进家里坐坐吧?” “不必,”许荆光神色冷硬,甚而有几分不大自在,语气清淡如水,“你回去吧。” 周丹旐抿唇笑了笑,走近他,轻声问:“你家在钱塘门外,自昨夜城中兵乱之后,你便一直未归,你家人一定很担心你。但戒严期间,你要出城也有些困难,可要我帮你?” “不必。”许荆光想也未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口拒绝了她的好意。 周丹旐早已习惯了他对自己的态度,但此时借着天上的微弱星光与巷子里投过来的隐约灯火,这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这股遗世独立的清冷气质,真是令她欢喜又心伤。 “许荆光,”她轻叹一口气,望着他笑道,“你觉着,是一辈子受许家牵绊一事无成丢脸,还是入赘我家做我夫婿得以大展宏图更丢人?” 许荆光不愿回答这样的问题,避开她灼人的视线,轻声催道:“夜里风露重,你进去吧。” 周丹旐没多少女儿家的柔肠,见这人总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也觉无趣。 然,这人毕竟是日后的枕边人,这门亲事是她主动结成的,她不好给他脸色,仍是柔声细语地询问着他:“这几日,你借住在谁家?你不愿我帮你出城,总得送个信给家人,也好让他们安心。” 许荆光静默了一瞬,缓声答:“借住在蒯鹏举家中。” “好!”周丹旐笑道,“我会找人帮你传信的,你安心在他家中待些时日吧。”顿了顿,又斟酌着道,“这场动乱应不会延误我们的婚事,有件事,我想与你好好谈谈,望你能敞开心来回答我,使得么?” 提起婚事,许荆光心底便一沉一凉,眸色清冷冷地盯着她,沉声问:“何事?” 周丹旐也不忸怩,坦然道:“我听到一些话,是关于你与南家那个已削发出家的姐儿的事,说你时常往那寺院去会她……你二人之间的事,我希望你能与我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许荆光神色微凉,语气有几分不耐,“与你不相干的人和事,你少理会。” “许荆光,你记住——”周丹旐凉凉笑道,“我不管你从前与她之间有多深厚的感情,但你二人,一人既已出家,一人也要成亲了,多少得避点嫌,莫行差踏错坏了她的修行,也毁了你的前程,让我也成了笑话,行么?” 许荆光默然不语,只是微微冷笑。良久,他才垂眸凝视着她傲然冷清的脸庞,冷声问:“你既然将我的事都打听得清楚明白了,又怕闹笑话,当初何必要以救助之名招我为婿?周家家世显赫,上赶着入赘做你夫婿的应不少,为何盯上了我?” 周丹旐轻轻笑道:“与你说说倒也无妨,只怕你又要说我不知羞、没廉耻了。” 许荆光乍见她这含羞带怯的笑,心底先是疑惑不解,后似若有所悟,但因想到这女子惯会耍心机、使手段,对她突然露出这副温柔小意的情态反倒有些嗤之以鼻了。 他正欲从她脸上收回目光,却见她坦坦荡荡地注视着自己,认真道:“许荆光,你我因当年龙舟竞渡结缘,自你放弃夺标下水救我那一刻起,我便知你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因此敬重你之为人。后来几番接触,你虽对我始终心怀偏见,言语刻薄,但我却知你内里不是这等冷漠尖酸的人,慢慢了解,昔日的那点敬重之心倒多了些仰慕爱重之情。你问我为何偏偏选中了你,我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你——选你,是因我心悦你,非你不可!” 许荆光左眼皮猛然跳动了两下,一时怔愣得忘了言语。 他还从不曾见有哪个良人女子敢如此大胆地向一名男子剖白心迹,从始至终脸不红心不跳,坦荡得好似与人闲话家常一般。 他想,便是夫妻间说几句私密话,也没有哪个女子有她这般大胆。 这姐儿,果真是个没廉耻、不知羞的女子。 “你知不知羞?这种话也是能在外头乱嚷出来的?”他板着脸规诫,言语神态极其冷淡。 周丹旐却毫不在意,敛了笑容,低声说:“外头说不得,日后成亲了,屋里说吧。” 许荆光眼皮又是一跳,冷了脸催道:“你回去吧。” 周丹旐只觉这人甚是无趣,也没兴致与他在这儿谈风说月,遂辞别了他,返身踏进了来时的那片明灯夜火里。 第164章 第164章 【天启四年夏·仁寿坊】 城中为抓捕当日伙同作乱的人,百姓日夜不得安宁,百余户无辜平民之家亦被连累。一时间,城中各州县监狱里人满为患,处处可闻喊冤叫屈之声。 那监察御史李时馨1到任后,明察暗访,辨明曲直,最终只严惩了当初带头作乱的几个罪魁祸首,其余人等接受一番规诫教训后,悉数免刑释放。 自此,各州县监狱为之一空,城中的防守也渐次放松,陆上车马、水上船只、街上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一切又恢复到了往日的井然有序与热闹繁华。 待城中太平后,杨连枝亲身前来钱塘,与周家人见过后,当天便将薛氏与魏子焘接到了莫衙营。 魏子焘所受之伤皆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及五脏六腑,在周家人与薛氏的悉心照料下,他身上的伤已无大碍,静静调养便有望痊愈。只因当日受伤救治得不及时,失血过多,虽是调养了这些日子,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且受了这场惊吓,这哥儿只要听到丁点儿声响动静,皆会于梦中被惊醒。 城中一切恢复如故后,常有书院的同窗及友人前来探望。 书院学子书生聚在一处,言谈间,少不得要谈一谈边关战事与各地频发的天灾兵乱,说到慷慨激昂处,有人竟悲愤得痛哭流涕。 有同窗好友时来开怀解闷,魏子焘颇思再回书院,薛氏不放心他的身子,劝他再养些时日。魏子焘不敢忤逆,只得依从。 这日傍晚,莫衙营宅子内送走了前来探望的少年书生,随同魏子然一道前往扬州的清泉忽风尘仆仆地进了宅子。 他本是先回临安报了信,从薛鼎那儿听了焘哥儿的事儿,得知主母一行人皆在此处,便又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杨连枝听说他回来了,忙让将人唤到她屋里来,见面便问:“你与哥儿一同去的扬州,怎么只你回了呢?哥儿呢?老爷呢?” 清泉道:“哥儿的船过两日才到,让我先回来与您报个平安。但因船上载了宣先生,哥儿会径直转道回临安,不在钱塘落脚;老爷在扬州与人谈了一桩生意,会迟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因听说上月城中兵乱,问家人是否平安,让小的给回个信。” 杨连枝神色一暗,微微笑着说:“难为他还挂念着家人。你去信与他说,家人一切都好,只焘哥儿在那场兵乱里受了些伤,现今已无碍了,让他不必时时挂念家里,自己留心,早些回来。”又问,“哥儿这一趟,可有遇险?” 清泉老实回道:“去时小有波折,但也是有惊无险,并无意外。回来的路上,亦是一路平安。” 杨连枝这才放了心,看他一身风尘,便让他先下去吃饭歇息。而她,则又与薛氏商议着回临安的事宜去了。 魏子然的船只于四月初八日的午后方才抵达长桥渡口,杨连枝每日皆遣了人来此望消息,听说人回来了,忙派了一行人来码头接人。 因船上还载着在地动中坏了双腿的启蒙恩师宣韦德,魏子然又专门让四个人抬了担架将这先生送回宣家。而他也不先回家,让随行的人将船上货物卸了后,又暗中吩咐清泉将舱中晕船晕得神思不清的李屏山先送回清风园。 仁寿坊里房屋紧凑密集,窄窄一条巷子弯弯曲曲,两旁皆是店铺,挑担摆摊的亦是将这街道挤得拥挤不堪,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不为招揽顾客,似要在此斗嗓一般。 张家叫:“来哟!尝尝我家的祖传酥饼!这里一年四时花常开,有桃花酥、杏花酥、桂花酥,梅花酥……” 李家喊:“卖糕啦!卖糕啦!新鲜出炉的如意糕、吉祥果,先尝后买!先尝后买!” 宣韦德与这街坊里的许多店铺老板皆有些交情,那些人一见他被人抬进街巷,少不得要关心几句,好心慷慨的随手便送了店中吃的塞进他怀中。 走过这热闹处,进入巷子深处,耳边方才清净。在一排排砖砌的老旧房屋院落间,宣家那座门墙皆已斑驳的两进老院子便藏于其间。 宣家院门大开,院中有一少年正坐于院中的一棵老杨树下高声背诵着诗文。宣韦德被抬进院门,他听到动静,见了担架上的父亲,高兴得丢开手中的书册,起身迎上前:“爹你回来了!”又疑声问,“您怎么了?为何要躺着被人抬进来呢?” 宣韦德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提醒道:“宣明,家里来了客人,娘与姊姊呢?” “在屋里绣花呢。” 原来宣韦德与妻子柳氏只孕育了一对姊弟,姊姊宣微今年已年近十九,仍待字闺中;弟弟宣明不过将将七岁,虽年幼,却也晓得些事理了。 在母亲柳氏闻声而出时,他且由着母亲引着那抬架子的人将父亲抬至屋内,自己则将魏子然引至屋内待茶。 魏子然看他家这般朴素简陋,不欲让这家人费心招待,只让宣明给他几人一盏凉熟水解解渴便好。 待柳氏从房内出来,他便将宣韦德双腿的伤情细细告知了这妇人。 柳氏一听丈夫的腿已医不好,犹如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冰凉凉的,哽咽着问:“真就医不好了么?他这腿真伤得这般重?” 魏子然神色凄然地点头,悲声道:“先生这腿是被屋顶的房梁砸断了,又被困在地下三两日方被发现,救他出废墟时又让双腿受了苦,大夫说膝盖处的骨头已碎了,接不回去了,要截肢。” “截肢?”柳氏吓得脸色惨白,“这样……截了他的腿,他还能活么?” “截了还有机会活着,不截……”想起这些日子照料这位先生时的情景,魏子然心有余悸,叹息着,“不截,先生断腿处的伤毒会蔓延至全身,那时就真的再无回生的可能了。此事重大,家父与我不敢擅自做决定,便将先生带回来了,请您定夺。若您决定截,我会替先生找来好的医生大夫的,钱财的事,也不必费心。” 柳氏一时拿不定主意,抬手擦着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水,犹豫不定:“这事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这腿是他的,我得问问他……” 魏子然向屋外望了一眼,见那小哥儿趴在门前偷听,遂低声对柳氏说:“实不相瞒,先生自这双腿坏了后,便意志消沉,言说自己已是个无用之人,会成为家人的拖累,只想一死了之,这事您不能听先生的。若实在拿不定主意,您可与令爱商议,尽快给我个准信。先生这腿,再拖不得了!” “好,”柳氏含泪点头,“我两日后给你信儿。” “那便说定了!我两日后再来问信!”他因心牵李屏山,也不欲在此多耽搁,“晚辈尚有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又叮嘱道,“先生常会腿疼,夜里须家人多看顾些。” 柳氏颔首,领着小儿亲自将他一行人送出院门,看着人走远方才转了回来。 这家姐儿因家中来了男子便一直躲在自己闺阁里,窥见那几人离开后,便守在了宣韦德床头。看着曾经能顶起一片天的父亲毫无生气的伤残模样,她心中悲痛难耐,泪水滚滚如珠玉,滑过她那张年轻秀美的脸上,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美之态。 宣韦德的意识是模糊的,隐约听见耳边有低泣声,费力张开眼,瞅了半晌,方才瞅清床头坐着的是自己掌心里的女儿。 他有许多话要对这姐儿说,正欲出声,柳氏又带着儿子悲悲戚戚地近了他的床前,两人眼眶皆被揉得红红的,显然是将将哭过的。 “你们哭什么呢?”他努力扯出一抹笑,想要坐起身,忙让女儿搭把手,“还不到哭的时候,我有些话要说,你们都过来坐下听我说。” 待宣微在他身后垫了软枕,扶着他坐靠在床头,他方才忍着腿上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看着柳氏低声说:“那魏家哥儿应与你说了要如何救我这条命,但我如今已是个半残之躯,救回来又能如何呢?我们家不比那些殷实之家,养不起我这个废人,便是延医治伤的银钱也是凑不出来的。家里攒下的那些钱不能动,那是姊姊的嫁妆钱和弟弟日后进学读书的钱!你们听我一言,不如就此让我去了,也能让我少受了苦。” 听他这番言语,柳氏与一对儿女早已泣不成声,纷纷摇头说不。宣明更是趴在床头,拉住父亲那双掌心里满是厚茧的手,抽泣着说:“爹怎么会是废人呢?爹没了腿,还有手,还能教人写字读书……爹不能扔下我们……不能……爹还要教我读书写字……” “弟弟说得对,”宣微拭泪道,“您还有手,不是废人!娘与我也都是有手有脚的人,能在外揽些活计,我们手脚勤快些,多揽些活,总能凑够银钱替您治伤的。” 宣韦德摇头,还欲继续出言说服妻子儿女,柳氏忽道:“你真是好狠的心啊,真就忍心抛下我们娘仨么?你若是不在了,我们孤儿寡母若是受人欺负了,谁又能替我们做主呢?眼下魏家既然还念着往昔的一点旧情,愿意救治你,你何以一心求死? “你尚在扬州坐馆时,魏家那主母来过家里,言语之间似有替她家那哥儿求娶我们姐儿的意思。因当时魏家主母未将这意思挑明,我不好腆着脸去问,现今那哥儿既然还未定亲,我再去试探试探口风。若魏家果真有意,他家那聘礼定不会寒碜,足够医你这身伤了。” “你如何能说出这般没见识的话来?你你你这是……”宣韦德气得脸色青白,一把打开柳氏伸过来的手,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有气无力地道,“你这是在卖女救父!若是如此,我倒真情愿一死了之!” 他喝下宣微递到嘴边的凉熟水,缓了声气,继续说:“即便是真要与魏家结亲,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他家提及此事。我家虽贫,但志不可穷,不能指望一辈子靠别家来救济。何况,我家姐儿养在闺中,胸中学识、手上女红不比那些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差,何必要自轻自贱去求这门亲事呢?他家若果真有意,早该来提亲了,不会等到今日的,你就莫在姐儿身上费这样的心思了。” 丈夫鲜少动怒,柳氏知晓自己方才的话触了他的逆鳞,只好不再说起。 夜里,服侍着丈夫睡下后,柳氏让宣明在床头先守着父亲,又将宣微单独叫到院中说话,眉间愁绪挥之不去,只能抓着女儿的手获取些许力量。 “你爹平日里看着极好说话,其实是个油盐不进的固执性情。他现今因怕拖累我们娘仨,一心要抛下我们,你看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回心转意?” 宣微道:“当务之急,是要说服他截了坏掉的那双腿,先保住他的命。银钱的事,我们先瞒着他将为我攒下的嫁妆钱动一动,若不够,眼下也只能求助于魏家。他家肯千里迢迢将父亲送回来,我们找他们家借这笔钱,他家应不会拒绝的。” 柳氏心底却总是惦记着她的亲事,轻声问她:“今日他家那哥儿来了家里,你应也窥见了,你觉着合你心意么?” 宣微微微红了脸,笑着说:“娘让女儿如何说呢?儿女婚姻之事,但凭爹娘做主,合不合女儿心意,并不打紧。” 柳氏欣慰于她的明理懂事,细声说:“不为你爹,只为你的亲事,我还是得舍下这张老脸为你探探他家的口风。娘今日见了那哥儿,他虽有些风尘仆仆的,但仪容举止皆是可圈可点的,与你也般配。”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李时馨,字望文,明绥德州人。史料关于这个人的事迹很少,能知道的是,天启四年,杭州兵变造成了许多冤狱,他到任(具体哪一年不知,文中是私设的年月)后,只严惩了罪魁祸首,其余人都放了。 另外,有文章里说他不附党(包括东林党和阉党),魏忠贤当权期间,他托病辞官,崇祯时复官坚辞不受,后病故。也有说他在朝为官时,写过谄媚魏忠贤的文章(这点,我会在文中提一提,也算是私设,因为资料实在太少啦/(ㄒoㄒ)/~~)。 文案对号入座的这个女婿其实之前也露过脸,但这回是正式露脸,总是忍不住剧透,我要捂住自己的嘴(⊙x⊙;) 第165章 第165章 【天启四年夏·两地会】 魏子然赶去清风园时,听园内人说李屏山回来便已歇下,得知她并无大碍也便放了心。 回了家中,他自是先去净荷堂里见了杨连枝,与她细细说了在扬州的见闻与行事。因是去的灾后之地,昔日一座山明水秀之城,已然成了断壁残垣之所,眼见的是烟尘污血,耳闻的亦是哀叫悲号,实在无甚悦人耳目的见闻。 杨连枝听了多时,听得热泪滚滚,已是不忍再听下去,只与他闲话家常。说话间,难免会提到杭州城中的那场兵乱及在兵乱中不幸受伤的魏子焘。杨连枝趁机嘱咐道:“你是做哥哥的,在家里歇过几日,好歹去书院看看他,莫不管不问的,冷了你们兄弟间亲亲爱爱的心。” 魏子然颔首,又与她说了父亲想要为宣先生治疗腿伤的事。 对此,杨连枝并无异议,只道:“这事依着你爹便是。两日后,他家若是定了主意,你再来与娘说说。”因见这哥儿面色憔悴、神情疲惫,遂道,“行船辛苦,你好好歇一歇,夜里在迎风阁内为你设了接风宴,那时,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在等宣家消息的这两日,魏子然日日往清风园跑。他本是想找见机会与李屏山说说话,她却似有忙不完的事,总是抽不开身,他也只得包了个阁子,坐在那儿听戏,一听便是半日。 两日之期的第二日午后,他如昨日一般在楼上阁子里听戏,清泉却忽寻了过来,言说宣家主母已来过家中,母亲现急着唤他回去。 魏子然一心以为宣家主母是为宣先生的腿而来,也不及寻见李屏山与她知会一声,便搁下茶钱,随清泉急匆匆赶回了家里。 行至净荷堂,柳氏已然离去,只有杨连枝坐于院中的那棵槐树下,独自一人饮茶观花。魏子然上前见过礼,坐下喝过一巡茶,杨连枝方笑着对他说:“急着叫你回来,不为别的事,是你师娘方才来家里,与我说了一件事。因此事事关你,又有些急,娘便唤你回来商议商议。” 魏子然觉得蹊跷,心中生疑:“是何事?” 杨连枝不知如何开口,斟酌了良久,方道:“娘且问你,你……是非南屏不娶么?” 魏子然心口蓦地一沉,隐约猜到了宣家主母因何而来。但他尚不知母亲问这话究竟是何意,遂顺着自己的心意点头道:“请娘成全孩儿,孩儿非她不娶。” 杨连枝虽怜他的这一片痴心,但思及南屏遭遇的那一切,她总觉得,这性情莫测、身份成谜的姐儿,已配不上她这干干净净的一个哥儿。 而宣家那姐儿,无论是性情才貌,还是言行举止,皆堪为女子楷模,无疑是她中意的儿媳之选。 但她知晓儿子的心思,也不欲拆他姻缘冷了他的心肠。 他回来之前,她其实已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就是不知这哥儿是否会点头。 “娘其实很为难……”她叹了一口气,顿住许久,方缓缓道,“今日,你师娘来家中,是来替她家那姐儿说亲的,娘不敢擅自做主,便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觉着这门亲事怎样?” “孩儿不明白……不明白母亲是何意?”魏子然脑袋嗡嗡乱响,似难以理解她与自己提起这事的真正用意,“去岁年底,孩儿重病之时,您与父亲不是说要与南家结亲么?为何……为何又变卦了?您为何就是不愿成全孩儿呢?幼时,您与父亲已拆过我们的姻缘了,孩儿恳求您,不要再次拆散我们!求求您!” “娘不是要拆散你们!”杨连枝忙道,“娘是想……想替你说个知书达理、体贴周到的妻子来扶持你。至于南屏,你可在娶妻后的一年两载里再将她抬进门。” “您想让她做妾?”魏子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底如覆寒霜,“您真的就这般瞧不上她么?” 杨连枝道:“娘是不想你错过了好人家的女儿,错过了好姻缘。” 魏子然问:“何为好人家的女儿?何为好姻缘?娘,孩儿斗胆问您一句话——自您之后,父亲迎了一个又一个女人进门,又收了您身边的玉竹,外头也不知还有多少女人,您心里高兴么?” 杨连枝如被人扼住了咽喉,气上不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许久,她才认命般地垂下了头,柔柔笑着说:“娘是为了你们三个活着的!看着你们一个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娘这一辈子才算安心了。” 魏子然认真地道:“您得为自己活!” 杨连枝苦笑道:“身为女人,活得太过刚强,会很辛苦。女人若总想着为自己争命,会没命的。” 魏子然极不赞同,甚而是痛恨她这副逆来顺受的认命姿态,还想再劝劝,杨连枝已是笑着制止了他,转回了话题:“娘方才是与你商量,不是要替你做主,你莫因此与娘生了隔阂。你既然不愿意,娘也不好逼你,只希望你没有看错人,相信那姐儿会是个贤妻良母。” “娘放心,”魏子然笑道,“屏儿性情温顺,心灵手巧,会是个贤妻良母,自然也会是您的好儿媳。” 杨连枝见他提起这姐儿便双目流光、面颊生辉,便知这哥儿已是情根深种,再难脱身,也只得妥协,于他姻缘一事上,再也不生别的念头了。 她无奈叹息道:“改日,你带娘去清风园听听戏吧,也顺便拜访拜访屏山先生。” 魏子然心一紧,沉声问:“母亲为何要见她?” 杨连枝道:“当日你病未愈时,南家哥儿曾与你爹说,若要弄清南屏与李屏山之间的关系,可先去清风园见一见这个屏山先生。当然,你若是肯将她二人的关系实话对娘说,娘也便不跑这一趟了。” 杨连枝向来忌讳鬼神之事,魏子然不敢向她坦白那二人的秘密,却也不好直言拒绝惹她怀疑,便委婉道:“她园中事务繁忙,近些日子怕是不得闲。不如这样,我先将您要见她的事与她说一说,看她何时闲了,我再带您去她那园子里,成么?” 杨连枝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好,你与她商议吧。不过,娘也好心提醒你一句话,你们毕竟是男未婚女未嫁的,多少得避着些嫌,你少往她那头跑。” 魏子然讪讪:“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当天,趁天已黄昏,魏子然又跑了一趟清风园。 他到时,园内各处已燃上了灯火,有铜锣管弦之声自那座戏楼里传出,里头灯影幢幢、人影绰绰,台上的戏也将落幕。 这时,戏台前只是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人,李屏山亦支着下巴懒懒散散地坐在其中,含笑盯着台上的戏,偶尔也偏首低眉与身边人轻声说笑。 魏子然找了处无人的角落坐下,立时便有园中的伙计上前来,对他歉然笑道:“对不住,白日里的戏要散场了,夜里的戏要一个时辰后方才开锣,客人夜里再来吧。” 魏子然笑道:“我不是来听戏的,是来找你们屏山先生的。” 因他不是这儿的常客,这儿的伙计觉着他面生,狐疑地瞅了瞅他,让他稍坐片刻,便上前头去找李屏山了。 没一会儿,这伙计便返身折了回来,态度变得恭敬了许多,笑着说:“先生要等戏散场,请客人先随我去楼上先生的屋子里坐一坐吧。” 魏子然是头次进洗心居。此间分内外两室,月洞门之后,一架围屏将外人的视线阻隔在外,窥探不到内室里的丁点儿景象;而外间的一桌一椅、一橱一柜皆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来人眼前,鲜花香炉、书籍乐器被归置得整整齐齐、妥妥当当,无丝毫杂乱之感。 外间的窗口正对着楼下的那座戏台,这儿安桌铺席、焚香架炉,临窗而坐,便能将台上搬演的戏目一览无余。此处,无疑是最好的观戏之所。 魏子然独自一人在此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楼下的戏便散了场。透过窗子,他能看到李屏山是如何满脸堆笑地将台下的客人一一恭送出门的。 这样的她,让他看得难受。 李屏山入内时,魏子然已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笑,有的只是疲惫与倦怠。 她径直过来窗边屈膝坐下,挑出一只干净茶盏斟了一杯茶润喉,方才抬眼问他:“你不是已走了么?又过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魏子然这时方才发现她眉眼下有一圈青黑,关切道,“你这几日该好好歇一歇的,怎么还去招待楼下那些前来听戏的客人?” 李屏山道:“去了一趟扬州,随你在那儿耽搁了许多日子,这园子里的事便堆成了山,我若歇着了,谁来替我处理?好了,你既已看过了我,又不是来听戏的,早些回去吧,莫在我这儿耽搁。” “我还有件事与你商量。” 李屏山漫不经心笑问:“何事?” 魏子然遂将杨连枝要借来此听戏之机想要会会她的意思对她说了。李屏山听了,微怔之后,又笑了:“令堂怕不是想见我,是想要见她未来的儿媳吧——她知晓我与南屏的关系么?” “不知,”魏子然道,“但有疑惑。你要见我娘么?” “为何不见?”李屏山挑眉,“正好大后日园子里要搬演新戏,我也想让令堂见见我园子里的一对堂姊妹,你不如那天带令堂来观戏吧。” 魏子然道:“你园子里的人,为何要我娘见一见?” 李屏山神秘一笑:“到那时,你自会知晓。”又催了一声,“你回去吧,莫忘了两日后带令堂过来。” 她一催再催,魏子然也不好赖着不走,却又实在不放心她的身子,认真叮嘱道:“你莫逞强劳累坏了身子,先好好歇一歇,养好了精神再来处理你园内的事,也能事半功倍。屏山,你好歹听我一句劝吧。” “你好啰嗦!”李屏山不耐烦道,“魏子然,是不是这些日子我给尽了你好脸,你觉着你能管着我了?我与你说过许多回了,我不是南屏,不会对你百依百从,你莫用对南屏的那副心肠来对我。” “此是……”魏子然道,“对朋友的一点关怀之心。” “朋友?”李屏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魏子然,我与你之间隔了个南屏,这辈子,是注定做不成朋友的。” “为何做不成?我不明白。” 李屏山凝眸注视着他,缓缓道:“我与南屏,非我即她,终有一日,会有一人离开的。若最后离开的是南屏,那我便是逼死她的罪魁祸首,如此,你还会当我是朋友么?” “不……”魏子然摇头,“你们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是此即是彼,彼即是此的存在。你说你偶尔能感知到她的情绪,我想,她应与你一样。既然你们彼此心灵相契,是一心同体的,那不正说明你就是屏儿,屏儿也正是你么?” “没的扯淡!”李屏山似被戳了脊梁骨,黑沉沉的眼眸幽冷冰寒地锁住他的视线,冷冷道,“魏子然,你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恼我,惹得我性起了,休怪我不念一点情面,彻底断了你与南屏的姻缘,让你再也见不得她的面!最后警告你一次,我与南屏,她是她,我是我,谁都不与谁相干!记住了么?” 魏子然慑于她此时的脸色,那些话也不敢再提起,转口问了一句:“你平日里会看些医书药典么?” 李屏山蹙眉,不知何意:“我又不行医治病,看那些劳什子书做什么?” 魏子然却道:“那夜,是你去了我心头的病,你不行医治病,却有医我的药。我方才那些话,你仔细想一想,也多想想你与屏儿。” 李屏山神色似雪,眼眸如霜,冷冰冰吐出了一个字:“滚。” 第166章 第166章 【天启四年夏·寻亲会】 宣韦德断了腿的事,这两日已传得街坊邻里尽已知晓,更有好事者传出宣家欲嫁女谋取聘资为父医治腿伤的话来。 早些年,宣家也常有媒婆冰人上门来说合亲事,而宣韦德欲为女儿择一才学品貌兼优的青年才俊,眼光甚高,挑来挑去却始终未挑到合适的。因此,这姐儿至今仍待字闺中。 如今,宣韦德遭了不幸,这两年不敢上门来的冰人,忽如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蜂拥而至。这些人惯会卖弄唇舌,这个说东家老爷家里有石季伦的泼天富贵,那个道西家哥儿祖上攒了陶朱公的万贯家私,无不夸耀自己保的媒是最好的。 柳氏原先还会向冰人细细打听那些人家的情况,但见男方不是上了年纪的鳏夫,便是游手好闲的纨绔,更有想要纳妾的,她便再也不愿费心招待这些上门来的冰人了。 其中虽也有替那些家风严谨清正的人家来说亲的,但那些人家并不是富裕人家,因女方索要的聘资不是男方能负担得起的,也只能打退堂鼓了。 宣韦德虽重伤在床,不知家里吵吵闹闹的这几日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听到了一点风声。他唯恐柳氏一时糊涂,应了外头那些人的亲事,断送了女儿的前程,日夜愁闷得不得安睡。 魏子然来家劝他尽早截去那双断腿时,他仍是咬牙不松口,却是将他单独留在了床边说话。 “截去双腿,也不知能不能活。即便能活着,可没了双腿,不就是个废人了么?”他认命般叹着气说,“生死有命,留着这双腿,死后还能留个全尸,也算没有辜负父母的生养之恩。你也莫替我瞎张罗了,日后也请你多关照关照明哥儿,督促他读书上进,将来光大宣家门楣,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而眠了。” 这不是魏子然头回听这先生对他交代这番似临终前的话语了,然,每回听到这些嘱托,他都觉先生是用刀在刺自己的心口,逼着自己去接受这样无何奈何的死亡。 “先生为何不愿试一试呢?”魏子然不死心,打算再劝劝,“只要您还能写,还能说,一样能教书育人,并不会成为家人的拖累。您真舍得下家人么?没了您,谁来护您的妻儿呢?我来时,您家里还有冰人来替人求娶您家姐儿,您不想看到她嫁人么?日后,您家里那小哥儿大了出息了,您难道也不想看到他出仕为官么?” 宣韦德道:“你是不知这两日登门来求亲的都是怎样的人家,我家好好一个姐儿,怎能卖去给人家做小?你今日见到的这冰人,这两日日日上家里来替那家人当说客,不就是看我现今是个废人,觉着我们会贪图他家那点聘资,将女儿卖进他家么?你师娘是个主意不坚的妇道人家,那做媒的嘴又是抹了蜜的,保不齐会将她说动。她这不是在救我,是在杀我!你也别再劝我了,将来肯关照些儿,我便感激不尽了。” 对于一心求死的人,魏子然已然不知该如何劝得他回心转意,只觉胸口闷闷的、胀胀的,一阵酸痛苦涩之味漫溢至喉头,让他痛苦难受得再也说不得一个字。 心情沉重地出了宣家院门,行至坊间那条拥挤热闹的街市里,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已记不清先生最后对他说了些什么,记得的,只有那副破损孱弱的身躯和那张痛苦绝望的面容。 今日是清风园开演新戏的日子,魏子然虽是心情郁结,没心思观戏,但因早已应了李屏山,也包了一间阁子,只得强打起精神,领着母亲的车马慢慢往清风园来了。 新戏安排在夜里,魏子然一行人来得早,这时候,园中尚无客人占位子,杨连枝也不必刻意避着人,由着园中的伙计引上了楼上的阁子里;随同而来的车夫随从则被安排在了楼下。 没一会儿,便有人送来了茶水果子和戏单子,单子后还附了一份扮演戏中人的戏子名单。 原来清风园与别处不同,凡是新戏,会在正式登台之前,挑几折戏先搬演三两回,请人来此观戏。而后,清风园则会根据这些人观戏后的反应与建议,再精打细磨,直至李屏山点头,这戏才会正式登台亮相。 而打磨一出新戏,少则三四月,多则一年半载也是有的。当日的开园戏,便是李屏山与那些戏子费了大半年的心血打磨而成的。 今日这出《寻亲记》1,亦是自去年年底便开始准备的,今夜才是正式登台前第三次请人来观戏。 魏子然也是这些日子才知晓,在此事上,李屏山有一颗常人不及的痴心,对念白唱段、身段步法、神态动作严苛到了近乎吹毛求疵的地步。 开锣前,李屏山抽空来阁子里见了这对母子。 杨连枝是头回来戏园子里观戏,亦是头回见了近日来名声大噪的屏山先生。因李屏山做的是男儿打扮,虽是生得唇红齿白,眉间却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柔纤弱,一身风流傲骨丝毫不输男儿。 她客气有礼地对人笑的时候,让杨连枝有些恍惚,好似再见了许氏的面貌。 这一刻,她已确信,李屏山就是南屏。 不然,她的眉眼面目何以如此肖似已亡故的许氏呢? “你是南屏吧。” 李屏山眸光微沉,脸上的笑微敛了敛,语气平平地道:“我不是南屏。戏要开锣了,李某还得见见今夜来的其他客人,请二位恕李某失陪之罪。” 杨连枝自然不会强留她,只觉这女子似条滑不溜秋的泥鳅,让人抓不住她的心思,她那时常挂在脸上的笑也似生意人一样,和气是和气,但难见真心。 临窗而望,她能瞥见她用对待自己一样的言语姿态去招待楼下那些客人,混杂在一众男子里,也能游刃有余,与人谈笑风生。 若李屏山真是南屏,这样一个丝毫不顾忌男女之别、与老少爷们逢场作戏的女子,又如何会安分守己地在家相夫教子呢? 杨连枝心底忧心焦虑,想与身边的哥儿说些什么,又怕惹得他痴病发作,也不敢这时候贸贸然与他说起这些令人不快的事。 楼下锣鼓敲响后,她却已无心去看那戏台上正演着怎样的悲欢离合,一双眼总是要往坐在那群老少爷堆里的李屏山身上瞅,听戏听得心不在焉的。 因此,当戏散场,李屏山笑着将那些人一一送出园子,重回到她所在的这间阁子里,问她今夜的戏演得如何时,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好。 李屏山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又去问魏子然。魏子然倒是认认真真看了,台上虽只演了《训子》《相逢》两出戏,但词曲动人,颇感人心。 而魏子然幼时又是看过这个戏本子的,这回观戏,倒勾起了他年幼时的记忆,唯恐李屏山又改了结局。 “他们一家人团聚了吧?”他不说戏之好坏,只想知晓李屏山是否希冀家人完聚。 李屏山笑道:“自然是团聚了的,但那是我们的压轴戏,只会在正式登台搬演后亮相。哥儿若想看他一家完聚的戏,还得等些日子。但戏中人虽团聚了,我这园中有一对姊妹千里迢迢从沧州寻亲至此,却至今不能与亲人团聚。二位肯帮她们寻一寻亲人么?” 魏子然只觉她这份热心很是蹊跷,狐疑不已地打量着她。 而杨连枝听说是沧州来的一对姊妹,顿时想起了自己的亲人,虽还未见那对姊妹的面,倒生出了一两分家乡人的亲近之心来,遂应道:“两个女孩家从北走到南,真是不容易。我们一家祖籍也是沧州的,许与她们要寻的亲人相识,说不定能帮着寻一寻。你让她们进来吧。” 李屏山见这主母是个慈悲心肠,心中一喜,忙出阁子吩咐园中伙计让杨家那对堂姊妹来此认认亲。 不多时,伙计便引来了杨家姊妹。李屏山为双方介绍了彼此,又道:“说来也巧,这对姊妹与您同姓,是从沧州辗转寻亲至此的。姊姊杨梦,妹妹杨燕,因入了戏班,方在她二人各自的名字加了个‘廷’字。” 听得此言,杨连枝更觉得心上亲近了几分,观这对姊妹又都生得好模样,姊姊清丽出尘,妹妹明艳动人,皆瘦瘦小小的,看得让人顿生怜爱。 “听你们先生说,你们是从沧州寻亲至此的,”她亲切道,“我也是沧州人,也姓杨。你们要寻的亲人是谁,能与我说说么?今日相逢即是缘份,我又看着你们觉着亲切欢喜,定会帮你们打听亲人的踪迹的。” 姊妹俩见她态度和善、言语温存,心底的防备松了些。姊妹俩相视一眼,妹妹杨燕方才开口道:“既得夫人如此相待,我们姊妹二人也自当坦诚相告。不瞒夫人,我们所寻的亲人是幼年离家走失的姑母。因那时没有我们姊妹二人,我们也不曾见过姑母的面,只是家父在病故前,曾告知过我们姑母的姓名。” 杨连枝笑道:“既是有名有姓,要找人也容易些——你们那姑母叫什么?” 杨燕恭敬道:“闺名连枝。” 杨连枝与魏子然俱是一怔。 “可是‘愿为连理枝’的‘连枝’?”杨连枝满怀期待地颤声问,“你们父亲叫什么?” “家父杨颐年,”杨燕道,“堂姊父亲唤杨天年,两年前已相继病逝了。” 此时,杨连枝内心已是没有丝毫疑惑。 世上即便真有同名同姓之人,却不会一家兄妹都与人同了姓名。 杨天年是父亲与原配妻子的孩子,而杨颐年与她则是父亲与续娶的妻子所生的孩子。 然,这对姊妹却告知她,她上头的两个哥哥皆病逝了。 既然已不在了,魏显昭又为何要骗她说家人安然无恙?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寻亲记》,又名《教子记》,明代传奇剧本,《远山堂曲品》著录。宋元南戏有《周羽教子寻亲记》,据张大复(彝宣)《寒山堂曲谱》卷首《谱选古今传奇散曲集总目》所载,明代梁辰鱼、范受益、王錂、吴中情奴、沈予一等均有改编本。现存本为王錂改编。 写宋代富豪张敏,见秀才周羽妻郭氏美貌,欲占为己有,设计陷害,使周羽蒙冤,流落鄂州20余年。周去后,郭氏生子周瑞隆,含辛茹苦,教子成人。瑞隆中进士,授官荣归,得其父在鄂的消息,即弃官寻父。至鄂,知父遇大赦,已启程归乡。父友李员外恐瑞隆不识其父,以周羽诗集赠之,作为寻父的凭证。后因周羽父子同住一旅店,瑞隆思父不能成眠,乃出诗集低诵,父子终于喜得相逢,回家与郭氏团圆。此剧写出真情苦境,曾轰动一时。《借债》、《前索》、《遗青》、《杀德》、《出罪》、《府场》、《前金山》、《送学》、《跌包》、《复学》、《荣归》、《拜别》、《刺血》、《茶访》等出,一直流传在昆曲舞台上,今地方戏中也有据此改编的剧目。今存明刻本,《古本戏曲丛刊初集》,据明万历间富春堂刊本影印。 (这个里面的文字特别典雅动情,共三十四出,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第167章 第167章 【天启四年夏·认亲会】 昔日,杨家姊妹虽靠卖艺辗转至江南,却并未入乐籍,如今只是受雇于清风园。 这是杨家仅存的两点血脉,杨连枝不忍心让她们在此讨生活,试着与李屏山商议;李屏山并不松口,言说要过了合同文书里的一年受雇之期,才会放人。 杨连枝见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又有姊妹二人签下的合同文书为凭,也不好强求。想着一年之期已过半,闲暇时,李屏山又不会约束她们的行动,她也能将姊妹二人接到家中好好聚聚。 姊妹二人认了亲,自然也是皆大欢喜。 次日午后,杨连枝便遣了人来接姊妹俩前往魏家,两人在得到李屏山的首肯后,便打扮得齐齐整整,兴高采烈地登车离了清风园。 车马在魏家大门前停住,薛鼎知晓车中的两位客人是主母娘家亲人,丝毫不敢怠慢,将人恭恭敬敬请进大门;后又有魏子然亲来迎接姊妹俩,将人先引进了净荷堂。 院中,各个院里的姨娘与哥儿、姐儿悉数陪坐在杨连枝身边,茶水果子、糕点糖饼亦摆满了好几张桌面。 杨燕见了这幅家人和乐融洽的画面,思及自身,不觉心下凄然。 这些年,父亲总说姑母是被家中那魏姓小厮儿拐走的,心里挂念担忧得紧,何曾想过那不受父亲待见的小厮儿在此挣了这样大的一份家业?又何曾料到那被拐走的姑母做了这宅子里的女主人,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的? 所幸姑母是个念旧情的人,愿意认下她与堂姊这两个无依无靠的亲人。 在杨连枝的指引下,姊妹俩先是认了魏子然、魏书婷、魏书嫀这三位姑表亲,又一一与薛氏、卢氏院里的哥儿、姐儿照了面。 “你姑父去扬州了,待他回来了,你们再见见。还有两个哥儿,”杨连枝环顾在场的诸人,遗憾道,“一个是薛姨娘院里的焘哥儿,他人在书院,来不及回来见你们;另一个是自小就养在乡下庄子里的熙哥儿,与卢姨娘院里的煦哥儿是一胎里出来的双生儿,你们见一个便是见了一双,日后总会都见着的。” 问及两人芳龄时,杨梦羞涩涩答道:“侄女今年虚岁二十,妹妹也是将满十六,虚岁十七了。” 杨连枝回顾身边的儿女,笑着说:“我这两个姐儿,大的前些日子将满十五,十六岁了;小的呢,也有四岁了,你们是姊姊。就是这个哥儿,今年虚岁十八,是燕姐儿的哥哥,却是梦姐儿的弟弟。薛姨娘与卢姨娘的这几个哥儿、姐儿都是比你们小的,也是你们的弟弟妹妹。你们日后来家了,也莫与这几个生分了,都当亲人一样看待。”又对规规矩矩坐着的那几人说,“你们也多与这两个姊姊亲近亲近,日后,她们也是要搬到家里来的,就当亲姊姊一般看待。” 这几个哥儿、姐儿自然不敢忤逆当家主母的话,不约而同地垂首恭应:“谨依母亲之言。” 杨连枝又招这对姊妹在身边坐下,柔声细语地说:“这时候就同我们在这儿坐着说说话,随意吃些茶果糕点垫垫肚子,下半晌随同这些哥儿、姐儿去露春园耍耍,彼此熟悉熟悉。晚上为你们备了席面,夜里再送你们回清风园,好么?” 两人相继道:“但凭姑母安排。” 一众人在此饮茶话家常,杨连枝怕拘着了孩子们,便吩咐魏子然带着一众哥儿、姐儿往露春园去耍耍,只留了年幼的魏书嫀在身边。 魏书嫀本是个爱热闹的,又格外亲近海棠苑里的魏子煦与魏子照,见母亲单单留下自己,哭闹着要去找哥哥姊姊耍。 杨连枝被她吵闹不过,只得依了她,让玉竹跟过去照管。 玉竹领着魏书嫀到露春园时,清波回廊那儿已是一派清歌弦声。她定睛看时,家中哥儿、姐儿三三两两地散在回廊里听曲闲谈;而那倚栏抚琴的正是卢氏院里的煦哥儿,和着琴声浅吟低唱的则是今日来家的那对姊妹。 “三哥哥在弹琴!”魏书嫀听了琴声便挣开玉竹的手,兴冲冲地跑进了回廊。 玉竹在后头快步追着,生怕这姐儿摔着了:“姐儿慢些儿!莫又摔了!” 魏书嫀不理会身后的声音,径奔人群里倚栏抚琴的魏子煦。她突然闯进来,还要往那抚琴人跟前凑,魏书婷怕她坏了众人的兴致,忙起身抱她到栏台上坐下,柔声叮嘱她:“三哥哥与两位表姊姊在以曲会友,你莫上去缠他,同我们坐着好好听哥哥姊姊弹琴唱曲。” 魏书嫀乖巧点头。可她本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又是小孩儿心性,琴声曲子听了一会儿便腻烦了,见魏子然与魏子照在不远处撒饵喂池子里的鱼,又撒腿跑到了两人跟前。 在饵食的诱惑下,回廊下聚了群大大小小的红鲤,翕张着嘴嘬食,拶拶有声。 魏书嫀将脑袋挤进两人中间,趴在栏台上看鱼儿争食。看到痴迷处,她竟也学着鱼儿鼓着嘴吐泡。 魏子照看她流了满嘴的哈喇子,忍不住笑道:“小祖宗,你在做什么?吐泡泡吐了自己满嘴的哈喇子,你也不擦擦?脏死了!” 一旁,魏子然递了手巾过来,轻声催她:“自己擦擦。” 魏书嫀却不接,转而一把抱住魏子照圆滚滚的腰身,将脑袋拱进他腰肚上使劲蹭。 魏子照反应过来时,已被她蹭了满肚子的哈喇子。他心底委屈,又不能对着这个比自己年幼的妹妹哭诉,只能扯住魏子然衣袖,让他做主。 “大哥哥,你看!”他指着身上那几块水渍印记,可怜巴巴地说,“妹妹忒坏了,拿我衣裳做抹布1,弄了我一身哈喇子!这是新衣裳,我特意穿了来见今日的两位姊姊的,被她弄脏了!” 魏子然顺手将手巾递了过去,笑道:“让她给你擦擦吧。”又对魏书嫀说,“与子照哥哥赔个礼,将你蹭在他衣上的哈喇子擦干净。” 魏书嫀不乐意,嘟囔着:“是他先笑话我、嫌弃我脏的。” 魏子照忙道:“我可没笑话你,也没嫌弃你,是好心好意提醒你,怕你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回去了挨骂。” 即便如此解释了,魏书嫀仍是想不过来,却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又抱住他,用脸蛋去蹭他的衣裳。 魏子照哭笑不得,将她扯开,让她找魏子然讨鱼饵去喂鱼。 这边风波将息,那头的琴音歌声也歇了,众人又相约要去划船。 魏子然因心头有事牵着,没兴致与众人嬉闹戏耍,只在回廊上坐着,遥遥望着一众兄弟姊妹划船取乐。 他见薛氏院中的嬛姐儿亦未上船,便扬声唤了她一声,笑着问:“妹妹为何不上船耍一耍?” 魏书嬛过来与他见了礼,方含蓄笑道:“我……我耍不来,他们玩的,我不会,又不会说话,我怕上船闷着了他们——大哥哥为何不上船呢?” 魏子然笑道:“与妹妹一样,耍不来。”瞥见她袖口藏着一卷书,转口问,“妹妹近来看的什么书?” “是大姊姊整理出来的温飞卿诗词集子,”魏书嬛老老实实将袖中藏着的书露了出来,“我借来读一读。” “能让我过过目么?” “当然。” 温飞卿乃花间词祖,其诗词多写闺中怨情,倒也契合闺中少女的心境。而魏书婷自己抄录的这些温诗里头,果真以闺怨之诗居多。 魏子然只知魏书婷于诗词之外,更爱好史书传记,虽说偶会涉猎些闺情怨诗,但她钟爱的却是李易安、秦少游之类的婉约清丽词风。 而她近来却偏爱这些写尽闺中女子离愁别恨的诗词,魏子然隐隐能猜到一些缘由,却也无可奈何。 他将这本诗词集子递还给魏书嬛,温声提醒了一句:“你整日笼闭家中,又大了,看多了这类诗词,易自寻烦恼,还是少读些这样的诗吧,可多读读李易安、苏东坡的词。” 魏书嬛正是情思朦胧的时候,又是个聪慧颖悟的姐儿,知晓他话里的深层意思,不由羞红了脸颊,低声说:“姨娘也不让我多读这些诗词,每日会让我背诵默写《女诫》,我只是近几日看了一些这类诗词。” 魏子然笑道:“你也不用日日将自己锁在家中,多与你大姊姊出门走走,见见她的朋友,多长些见识。” “不行的!”魏书嬛似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连连摇头,“自幼,姨娘便教导规诫我们,说女孩家嫁人前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不能抛头露面,大了后,更不能见外头的男子。大哥哥莫怂恿我行这样有损女儿家清名的事,若让姨娘知道了,我会被训斥的!” 魏子然不过随口一提,见她是这样的反应,忽觉有些悲哀。 也许,在薛氏看来,不止是外头的男子,连他与卢氏院中的哥儿,她院中的姐儿也最好不要见,没的将她苦心栽培的姐儿引上了歧路,让她们的名声也像魏书婷一样被毁了。 此时,他已没有兴致再在此待下去,见湖面上的船只已进了草木繁密处,起身对魏书嬛说:“我出门去一趟仁寿坊,那些人回来若是问起我,你便实话说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抹布,又叫幡巾、幡布。因为“幡”犯民俗忌讳,当时人们才唤“抹布”的。可见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一》。如下: 民间俗讳,各处有之,而吴中为甚。如舟行讳“住”,讳“翻”,以“箸”为“快儿”,“幡布”为“抹布”;讳“离”、“散”。以“梨”为“圆果”,“伞”为“竖笠”;讳“狼藉”,以“樃槌”为“兴哥”;讳“恼躁”,以“谢灶”为“谢欢喜”。此皆俚俗可笑处,今士大夫亦有犯俗称“快儿”者。 (其实,筷子是明代才有的说法,以前叫箸或其他的。) 第168章 第168章 【天启四年夏·阁子里】 五月中旬,魏显昭的船只方才抵达临安,船上载满皮货漆器,给家人买的吃食玩意也塞了满满一船舱。 这次扬州之行,为救灾,他虽耗费了许多银钱货物,但也算是在扬州打通了关系,与人合伙购了一块林地,做些木材生意。 因此,家里的生意,除了原来的茶叶、玉石、桑蚕、药材、杂货买卖与最受他重视的盐引买卖和番邦作物的种植之外,又多了一条门路。 而关于盐引买卖,因朝廷又下诏加了盐税,他长期浸淫在这项买卖里头,虽说是尝到了许多甜头,却时常是如履薄冰,须上下打点关系方能走得顺一些。 官场复杂,班子又时常换来换去的,若不能攀上朝中当权的,这条路终究是走不长久的。但朝中如今当权的是那东厂太监魏忠贤,要他去巴结一个阴险狡诈的宦官,他倒情愿趁早将手中的盐引转手出去,从这里头抽身而退。 回了家的当天夜里,杨连枝便将寻到杨家那对姊妹的前后与他细细说了一遍,又告知他:“她们与清风园的文书合同今年十月底便到限了,那时,我打算将姊妹俩接到家里来,与婷儿一个院子里住。” 魏显昭自她说起认亲的话头后,眉心便一直紧皱着,听了她这样的打算,终是忍耐不住,略显不满地指责着:“你胡乱认亲便罢了,怎么还自作主张要将人接到家里来?你怎知人家不是冒名来认亲的?这些年,顶着我们两家的名头来认亲的还少么?你不能只凭她们知道你家里几个人的名姓,就将别有用心的人引到家里来!” 杨连枝道:“她两个女孩儿千里迢迢寻到这里,父母俱不在了,不幸到沦落在李屏山那戏园子里讨生活,你不可怜她们便罢了,怎么还随口污蔑诋毁她两个别有用心、心思不正呢?她们是我杨家人,与我血脉相连,我见一面,便知真与假。倒是你,我两个兄长分明家境艰难,早些年便离了沧州流落在外,两年前又相继病逝了,你为何要骗我说他们阖家无恙?” 魏显昭目光微沉,避开她的眼,低声道:“我派去沧州打探消息的人,确是这样回报的。不然,我何以要说你认下的这两个姐儿是人冒名顶替的呢?连枝,你已离家多年,亲人面目早已生疏,更是没见过后辈子侄的面,莫心软被旁人言语骗了善心。改日,你让我会会那两个姐儿,我好好问问她们,她们定会露出马脚、不攻自破。” 杨连枝只是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却似再也看不透他了,心底对他存有的一点夫妻情义,此刻忽散得一干二净了。 他会为薛氏费尽心机去打听年幼失散的兄长,给他在这府中安排了一份差事,却唯独不肯收留救济她的亲人。 “老爷,杨家并未亏待你吧?”杨连枝心凉如水,眼中失望又痛心,“两个哥哥虽不待见你,给过你难堪,可事情已过去许多年了,你看在我已逝母亲和我的面上,真不肯接纳他们的遗孤么?我们是这两个姐儿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了,你真忍心看她们流落在外,靠声色取悦他人么?你又要骗我到几时呢? “你与何县尊也有些来往交情,他难道没同你说起杨家的事么?他一家都能打听到杨家家道中落,家中子孙七零八落的,怎么你派人特意去打听消息,打听到的却是不一样的。老爷,那是你派去的心腹人啊,若非老爷授意,我实在不知那人为何要背恩欺主。老爷若不肯收留那对姊妹,我也不敢再拿此事烦恼你了,会自己安置她们的。 “老爷既然如此不待见杨家人,我这里也不敢留你。日后,你除了来看看孩子,还是少往我这屋里来吧。” 魏显昭未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些断恩绝义的话来,怔怔失神了许久,见她已唤了玉竹进来,心底有些话反倒不好在这时候对她说起。 “服侍老爷去歇着吧。”杨连枝淡声吩咐玉竹。 玉竹正为此暗自欢喜,魏显昭却冷着脸道:“不必让玉竹服侍,我往别处去,日后也不来搅扰你了。”说完,便毫无留恋地出了净荷堂。 玉竹将人送出院门,回到房内时,见杨连枝撑着头闭眼假寐,一副恹恹不乐的模样,心底的疑惑终是问不出口。 她上前,轻声催促道:“夫人,夜深了,该歇着了。” 杨连枝微张开眼,朝她歉然笑了笑,柔声说:“我讨不到老爷欢心,倒连累了你。” “夫人说哪里话?”玉竹慌忙道,“婢子是您屋里的人,只要伺候得您安心欢喜了,婢子心里也高兴。夫人说连累了婢子,那岂不是折煞了婢子?” 杨连枝见她这样识大体,心里愈发爱重怜惜她,也愈发觉得愧对于她:“我是帮不了你了,日后得靠你自己了。你还年轻,正是适合生养的好年纪,若能为魏家添个一儿半女,我也会与老爷提一提的,让他扶你做个姨娘。” 听及,玉竹不禁心花怒放,脸上克制着笑意,羞怯怯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夫人莫打趣婢子,早些安歇吧。” 当晚,魏显昭就在书房内歇了一晚,一早在临近的菊香院用了早饭,便独自一人出门慢慢踅到了清风园。 上半晌园中没有戏,他来时,这园子里静悄悄的,戏楼里亦无人。守门的钟器让他下半晌再过来,他却径直往里走,言说要见班子里的杨家姊妹。 钟器见拦不住他,又不敢得罪这些大老爷们,只得将人请进楼上的阁子里,往后院去知会李屏山了。 李屏山听说是魏显昭前来,又直言要见杨家姊妹,还以为是来认亲的,倒也没有多想。因她此时抽不开身,便让赵廷石领着那对姊妹往前头戏楼去见客。 因魏显昭要单独与这对姊妹说话,赵廷石让人送来茶水果子之后,也随之离开了阁子。 清风园的茶水与郎家茶楼同出一辙,魏显昭只尝一口,便知清风园背后的大老板是谁。但这不是他今日来访清风园的目的,眼下,他迫切想要知道的,是面前这对姊妹寻亲背后的意图。 “我是谁,你们应也知道了,”他轻抿一口茶,态度语气并不亲切,反倒有些凉薄,“至于你们是否真是杨家的人,我也懒得去求证真伪了,只想问你们一句——你们此番寻亲,为何直奔临安而来?” 杨梦一听这姑父语气不善,全然没有姑母那样温柔和气,心底已先怯了。 杨燕却丝毫不惧,只是略感寒心,微微冷笑着道:“您在怀疑什么呢?是觉着我们背井离乡寻亲,只是贪图您家的银钱家资?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家父若是知晓当年那个拐走姑母的人成了我们的姑父,也不至于为了寻她而客死异乡,我与堂姊更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若非见了姑母,我们也不会知晓魏显昭就是拐走姑母的。姑母怕是至今仍不知晓,将杨家逼入绝境的就是您这个枕边人吧?” 魏显昭心口蓦地一紧,双目幽深深地盯着这个伶牙俐齿的姐儿,意识到不能小觑了这姐儿,遂沉声道:“我不管你们是从谁那儿打听到了你姑母的下落,但她早已脱离了杨家,肯认下你们,不过是念着一点旧日的血脉亲情。你们杨家的没落,不与旁人相干,是你们咎由自取。若非杨家出了几个败类,通敌卖国,你们杨家阖族上下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杨燕冷嘲道:“魏老爷对这朝廷倒真是赤胆忠心!既做了揭发乱民贼子通敌卖国的大义之举,为何不敢将这番大义灭亲之举向家人坦白?是在害怕什么?” 魏显昭发现这小女子的口舌比她父亲幼时还要毒,不忍心过分为难,却也不愿接纳这对姊妹。 他端杯饮茶,顿了片刻,笑着问:“姐儿既然知晓杨家与我有这些恩怨,还敢住进我家么?不怕我将你二人卖了?” “魏老爷是心中有大义的大善之人,不会做出这等没人性的事来。”杨梦恐身边的姐儿一时气恼说出得罪人的话来,忙暗中扯住杨燕手臂,抢先开了口。 “姐儿不必说这些恭维话,总之呢,”魏显昭道,“魏家是不会收留你们的。但看在你们姑母面上,待你二人与清风园解除了雇佣关系,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回沧州,后半生的银钱不会少你们。但你们得答应我,永不得再见你姑母的面。做得到么?” “凭什么?”杨燕恼道,“你凭什么阻止我们与姑母相见?谁又稀罕你那几个臭钱?当年,是你拐了姑母,骗了她的钱财,逼着她与你做了夫妻,我姑母是许了人家的……你就是个夺人-妻女、略买人口的人牙子,我可上官府状告你!” “燕儿!”杨梦被她这番言语吓得心口狂跳,忐忑不安地望着面如寒霜的魏显昭,慌张得失了言语,只能低声在杨燕耳边劝着她,“妹妹莫冲动!魏老爷在此挣得了这样大的家业,官府里哪里没有关系人情,你去告官,讨不到丁点儿好处,还会失了姑母欢心。不如……不如就依了魏老爷,我们回沧州……” “要回你回!”杨燕气难平,冷瑟瑟的目光毫无惧意地直视着魏显昭,“魏显昭,不,魏珩,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也不管一直与自己形影不离的杨梦,气咻咻地甩袖出了阁子。 杨梦只能不停地向魏显昭赔礼,惶恐不安地说:“请魏老爷给我们一些时间,妹妹只是性子急了些,不是有意冲撞老爷您的!回沧州的事,我会劝劝妹妹的,那时候,还请魏老爷看在姑母面上,莫忘了今日的话。” 魏显昭点头,忽笑道:“你这个堂妹,脾性随了他父亲,又臭又硬。”因见这姐儿性子要软绵和顺一些,便问,“究竟是谁告诉你们,说你们姑母在临安的?” 杨梦不敢隐瞒,老老实实答道:“那人说自己是魏家人,但也没说是魏家的谁。因他说姑母过得不好,叔父担心,才说服父亲和他一同南下寻亲的。请魏老爷明鉴,我与燕儿妹妹寻姑母,真的没有任何不良之心。” 魏显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杨梦也没再多说什么,恭恭敬敬辞了他,便下楼去寻杨燕了。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启四年五月初九日,朝廷下诏增加盐税。除陕西河东池盐及云南旧额不增外,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广东及四川共增课五十四万七千九百九十三两。 第169章 第169章 【天启四年夏·暑中会】 近些日子,魏显昭除了偶尔进净荷堂看看小姐儿,夜里便只在海棠苑与菊香院内轮流安歇。家里人虽察觉到了一点端倪,但因碍于两人的面子,没有谁当着两人的面提到此事,只在背后议论。 家中下人发现当家老爷与主母感情不和之后,很快又发现在薛氏与卢氏之间,老爷爱去的地方分明是薛氏的菊香院,常常是一连四五日皆宿在那儿,卢氏那儿不过偶尔去一两回而已。 而在一众妻妾里,薛氏虽早卢氏进门,却是这里头年纪最轻的,不过三十出头;又精通诗书文墨,能当家,善理财,魏显昭自来爱重她,只偶尔会嫌她太过严肃正经,少了些女人的柔情蜜意。即便是床笫之间,她也始终维持着她的端方之态,鲜少有动情的时候。 然,这几日歇在薛氏屋里,魏显昭却发现她的言语姿态较从前更柔和了,昔日从不会在行事时唤他,如今却似放开了自己,一声声都能叫到他心坎里,让他欢喜爱怜不已。 这日,在菊香院陪着薛氏与这院中的几个孩子用过晚饭,正闲话家常时,明灯忽寻到了此处。见主子与这院中的姨娘、哥儿姐儿其乐融融的,也不急着进门,只在外头探头探脑的。院中的老妈妈见他做贼一样的往里瞅,得知他是有事来寻老爷的,便将人请了进来。 魏显昭问他为何事而来,明灯瞅了一眼围坐在他身边的人,犹犹豫豫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低声说:“这是小的在小东门附近一条街巷的墙上撕下来的,那几条街巷贴满了这样的文章。小的粗粗看了看,觉着这里头的事不简单,便急着回来见您了。” 魏显昭接过他递过来的这写满字的纸,一眼扫下来,上面声讨控诉的却是他诱拐逼娶杨连枝一事,以及杭州各州县受他贿赂不予受理此事一节。 这篇文章出自谁人之手,不用细思,魏显昭也能猜到。 当日,他只当那姐儿只是恼羞成怒随口说出的一句气话,没承想,她竟真的请人写了多份状子投进衙门。临安县对此不管不问,她又往府里去投状,府里也不予受理之后,她竟丝毫不顾忌杨连枝的面子,将当年之事胡乱捏造一通,张贴在了城中各门各户的门墙之上,不闹得人尽皆知,不肯罢休。 “这东西是何时张贴在街巷里的?”魏显昭忍着怒气,怒睁着双目盯着明灯,厉声问。 明灯道:“听附近街巷的百姓说,他们一早出门就看到了这些东西。小的猜测,这东西应是昨日夜里张贴在街巷里的。不过,小的离开时,衙门里的人也赶到了那儿,将这些东西皆撕去了。” “撕去了有何用?”魏显昭冷笑,“不过是亡羊补牢。若不能抓出那个污蔑造言的罪魁祸首,这样的文章言语,过不了两三日,还是会出现在城中。那时,城中百姓便能尽知此事,那人的目的也便达到了。” 他现今唯恐让杨连枝知晓了此事,又问:“然哥儿今日出过门么?” 明灯想了想,道:“我听六儿说,哥儿这几日都会出门往仁寿坊去看望宣先生,今儿应也是出了门的。” 魏显昭也没再多打问什么,袖着那纸文章急急离开了菊香院。 今日,杨连枝是同魏子然一同前往仁寿坊的,回来时正好经过小东门,已是知晓了张贴文章一事。 关于她与魏显昭早些年的事,也并非文章里头说的那样。写这文章的人,虽是在指责控诉魏显昭,但字字句句却在诛她的心。 不管她现今与魏显昭的关系如何冷淡,当年却是她宁可受世人指责谩骂,也要逃婚跟着他远走他乡。与他做夫妻,亦是她心甘情愿的,魏显昭从不曾逼迫过她,反倒为了让她免受世人诟病,他不但请了冰人做媒,还邀了一众乡中里老作证,光明正大地迎娶了她,让她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即便这些年,他变了心,但还不至于冷落她,她的日子也过得安稳舒适。 然而,今日城中张贴的一篇文章,好似撕开了这些年的假象,让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随他私奔到此的、不知礼义廉耻的水性妇人。 魏子然其实并不清楚父母年轻时的事,见母亲看了那墙上的文章,脸色便变得异常难看;回了家更是茶饭不思,闷坐着不说一句话,只是让他在暖阁内陪她坐一坐。 坐了不到一会儿,魏书嫀却衔着满脸的眼泪鼻涕、哭哭啼啼地进了暖阁,径直扑到杨连枝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娘,大姊姊送我的兔子淹死了!” 杨连枝一听,强打起精神将她揽进怀里,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脏污,柔声问:“怎么会淹死呢?你带它到大姊姊那儿去玩儿了?” 魏书嫀抽噎着说:“是在大哥哥那儿淹死的!娘让大哥哥帮我将它救活!” “死了,你大哥哥怎么能救活呢?” “我不管!不管!是大哥哥那儿的水淹死了我的兔子,就要大哥哥救活!” 杨连枝本有些心闷,被她吵得头疼,欲呵斥,魏子然忙起身道:“娘先坐坐,我随妹妹去看看那只兔子,没准还有些气儿,能救过来。” 屋外,丑儿已将那只湿淋淋的兔子抱了过来,玉竹正为那兔子擦拭着毛发。 魏子然被魏书嫀拽着衣袖引至院中的兔笼前,蹲下身将将从玉竹怀中抱过那只兔子,魏书嫀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此刻又哗哗淌了满脸,好似下一刻就会背过气去一样。 “大哥哥……能救活么?” 魏子然摇头。怀中的兔子已然气息全无,四肢也已慢慢僵硬,已是救不过来了。 “不!不!不!”魏书嫀哭得愈发伤心,央求他,“大哥哥能救活的!你帮我救活它!” “姐儿莫为难大哥儿,”玉竹替她擦着泪,哄她,“我们先将这兔子埋了,日后再替你买只回来,好不好?” 魏书嫀不依,只是流着泪恳求魏子然将兔子救活。 魏子然被她哭闹不过,与她商量:“这只兔子,大哥哥没法救过来。我送你与这只一模一样的,使得么?” “我就要这只!” “我送你的就是这只,”魏子然道,“只是不会动,你要不要?” 魏书嫀一时想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因听说送的还是这一只,只当是他能救活这只兔子,遂欢欢喜喜地点了头。 而魏子然见哄好了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将那只死兔子交给丑儿,吩咐道:“将这兔子身上的脏污处洗一洗,仔细理一理毛发。” 丑儿不解:“哥儿要做什么?” “莫问那么多,照做便是。” 因怕魏书嫀吵到了母亲,他又让玉竹将人引至魏书婷院中耍一耍。 魏子然在暖阁内守着杨连枝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直至掌灯时分,杨连枝方才在他的劝说下,勉强用了些饭。 玉竹进暖阁向她说婷姐儿将小姐儿留在了她院中歇息,她只点头说知道了,想起魏书嫀那不幸溺死的兔子,便问魏子然:“你说要送她一样的兔子,是在哄她?” “也不算是哄,”魏子然道,“我画几幅画送她,应能弥补她失去这个玩伴的伤心失落了。这兔子她也养了一年了,自然养出了些感情,但小孩儿忘性大,伤心一两日,应能接受这事了。” 杨连枝却道:“嫀儿性子不如婷儿幼时温顺懂事,有些恃宠而骄,只怕她不识你这份好心,到时候要与你闹。她若与你闹,你也莫一味顺着她,以哥哥的身份好好管教管教她。她这般大了,也该懂些事儿了。”又叹气道,“娘如今精力不如从前了,管教不了她,家里人又一味顺着她、宠着她,倒纵容得她娇气又任性。娘偶尔指责她一两句,她便又哭又闹的,小孩儿哭声尖细,哭闹起来真是要人命!你与婷儿幼时也会哭,却不会像她这般哭。” 魏子然道:“娘既然管教不过来,不如让她搬到婷姐儿院子里去。那儿有个玉兰,不怕管不住她,婷姐儿也能帮着看着她一些儿。” “你这提议不错,”杨连枝欣然点头称是,笑着说,“让她姊妹俩住一块儿,既能有个照应,也能让她们更亲近些。不过,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这孩子还是念旧情的,若是就这样送她过去婷儿那头,怕她一时想不明白,还当是娘不要她了呢!你先与婷儿通个气儿,让她多来我这儿走走,多带嫀儿去她那头歇觉,歇得嫀儿亲近依赖她了,这小姐儿自会吵着闹着要同她大姊姊一个院子里住。” 魏子然道:“还是母亲思虑得周到些。” 母子俩又坐着说了会儿闲话,玉竹忽在暖阁外头说了声:“老爷过来了。” 杨连枝即便不愿见到他,但也知晓他这时为何事而来,笑着对魏子然说:“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 魏子然颔首,与她行礼后,终是忍不住问道:“城中张贴的那文章,里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杨连枝缓缓笑问:“你相信你爹是个拐卖良家女子的恶人么?” 一句话,顿时让魏子然茅塞顿开,遂笑道:“那孩儿便告辞了。” 出了暖阁,他又与默然立于屋檐下的魏显昭见了礼。正欲离去,父亲忽在他身后轻声问了一句:“你娘好么?” 魏子然不知这话是何意,又听他说道:“算了,你回自己院中吧。” 魏显昭将将从县衙回来,方知杨家那姐儿已将他“诱拐逼娶”杨连枝一事的状子投递到了浙江巡抚处。 抚院今日已向县里下达了明令,责令临安县县衙尽快将此案勘察明白,不可敷衍了事,必要时,可向沧州的州县确认事情真伪。若临安魏显昭之妻杨氏果系男方诱拐逼娶,务必惩戒男方并勒令其放归杨氏,双方子女由双方自己协商归谁抚养;至于女方是否与先前订亲的男家完婚,听凭男家意思。 魏显昭现今已猜不透杨连枝的心思,不知她知晓这样的事后,会如何看待他。 魏子然离开后,他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直至玉竹传了杨连枝的话来催他,他方才步伐沉重地入了暖阁。 这里,是他这几日想来却拉不下脸来的地方,今夜,却又害怕踏进这里。 榻上,那个自幼跟随他的女人,已不再年轻,脸上的笑亦不再明艳,却始终是温婉柔和的,能吹散他心底的一切阴霾。 他在她对面坐下,见她对自己的态度不冷不热的,也冷了要与她诉旧情的心肠,只将袖中的那篇文章摊在了两人间的小案几上,淡声说:“我去过衙门了,抚院给何县尊下了明令,县里要受理此案。这上面的话虽不属实,但既然被你那好侄女闹到了这般地步,假的也只能是真的了。” 杨连枝抬眼静静瞅了他半晌,轻声问:“老爷是要认下这罪名么?” 魏显昭冷笑:“你当初跟着我,说起来其实是私奔。女子逃婚随另一男子私奔,这事若是闹到官府里,传开了,于你名声不好。反正不管是诱拐,还是私奔,我们终是要分开的。但我们也做了这些年的夫妻了,好歹让你体面一些,将来也能再找个好人嫁了。至于那三个孩子,就跟着你吧。” 杨连枝问:“认下那些罪名,老爷会怎样呢?” 魏显昭从她眼里捕捉到了一丝担忧关心,笑了笑,说:“这上面的罪名我也不会全认,况我这些年在官场里也有些人情,托人打点打点,也不过是在牢里住几日。你也不用担心你与几个孩子的吃穿用度,莫衙营的宅子是当初替子然买下的,你们可搬去那儿安住,银钱的事,我不便出面,会让映容出面。” 杨连枝惊叹于他短时间内便有了这样深远的打算,好似早已计划好的一般,心底忽生了些疑惑:“老爷是去清风园见过那对姊妹了么?是不是对她们说过什么?” 魏显昭脸色一冷,恼道:“你至今还执迷不悟!你那侄女能在短时日里将这事闹到抚院那儿,你还当她们是真心来寻亲的?” 第170章 第170章 【天启四年夏·牢房里】 考虑到会有一场牢狱之灾,魏显昭连日将临安、钱塘、仁和县里的铺子账目细细过目了一遍,又暗中叮嘱明灯替他好生留意着各大铺子的生意,若有谁敢趁他落难之际暗中使坏,让他先不要打草惊蛇,待日后再慢慢算账。 家中外院内宅的一切事务,他也细细吩咐薛家兄妹帮他好好打理。 而他,甚至已拟好了一份和离书,删删改改多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县中的传唤文书便送进了家里。 没几日,临安县长桥魏家家主魏显昭诱拐逼娶杨连枝的事便传遍了杭城,魏家下人仆从自然早已闻到了风声。 这些年,魏显昭乐善好施的名声,早已被杭州乃至附近各府州县的百姓所熟知,此事一出,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不肯相信,也有人落井下石……平日里宾客盈门的魏家,这些日子真可谓是门可罗雀了。 当家的人被衙门里的人带走了好几日不见消息,一时间,魏家上下已开始人心惶惶,以为魏家家运就此衰落,请辞的家下人一日多似一日;更有几间铺子里的伙计趁机携款潜逃的。 因魏显昭早预料到了铺子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明灯又始终记着魏显昭的叮嘱,好似不知晓一般,对此不管不问的。只在探监时,将铺子里的这些事一一告知魏显昭。 因此,魏显昭虽是身陷囹圄,对自家铺子里的事却是了如指掌;家中事也能从来此看望他的家人口中得知一二。 这日午后,魏子然由何深身边的长随李贵引至外监,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外监,魏子然并不陌生,而魏显昭如今被关押的牢房,也正是他当日身陷囹圄的那一间。 牢中暑气甚重,时有蚊虫上下盘旋飞舞,在人耳边嗡嗡乱响。有稀稀拉拉的日光透窗而入,照得这巴掌大的地方愈发灼热难耐,好在衙门为牢房里的犯人备了凉席与艾条,倒也能让里头的犯人熬过这炎炎夏日。 魏子然打点了些银钱给看守牢房的狱卒,无非是恳求这人能多宽限他时辰,让他与父亲多聚一聚、谈一谈。 里头的犯人本就是县尊老爷交代要好生看顾的人,狱卒自然不会多加为难,收了银钱,为他开了牢房门,便自觉退到了远处。 牢房打开的那一刻,魏子然看见魏显昭正坐在桌边埋头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头望过来之际,眼中熠亮生辉。 这些日子,家中哥儿皆来看过他,唯有这哥儿不曾来过,他还当是这孩子忘恩负义,不管他老子死活了。 他笑着朝这哥儿招手:“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魏子然是头一回来此探视,但牢中毕竟不比家里,酷暑难捱,他没想到,短短几日,父亲竟消瘦得如此厉害。 他顺从地过去父亲身边坐下,扫了一眼被推至手边的纸,那分明是一纸放妻书。他登时惊骇得瞪大了眼,失声道:“父亲……这是何意?” 魏显昭道:“此前,我已与你娘就此事商议过了,此是保全你娘名声最稳妥的法子,你无需多疑。有这纸书为凭,何县尊便能尽快结案,你娘与你们也能少受些连累。此事尘埃落定后,你便带着你娘与两个妹妹搬去莫衙营。 “钱塘有两家铺子,是贩茶和药材的,里面的伙计皆是靠得住的,供货的事是家里雇请的姜小哥儿他一家子在负责,天目山的那座茶园也是他们在打理,这些是要留给你们的。茶园与铺子里的事,你无须耗费太多心思在上头,你们帮衬帮衬便行。你的当务之急是准备今年的院试,若是过了,也该准备乡试了。” 这番话,魏子然并未听进心里,反倒将那张纸又推了回去,沉声说:“请恕孩儿直言,父亲这番认罪放妻之举,看似在保全母亲的名声,其实是弃了她,让母亲徒遭人笑话而已。父亲难道就没有想过,您若是认罪了,当初替您与母亲保媒作证的那些人也逃不开干系?孩儿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认罪。” “此事,我有自己的打算,你无须过问太多,往后顾好你娘和妹妹便好。” 魏子然见他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外人,心口微凉,静默良久,缓缓道:“娘病了。” 魏显昭神色一紧,语气却显得凉薄:“病了便请大夫。” 魏子然道:“心里头的病,大夫是医不好的。” “您真不要娘了?”他似即将溺水而毙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低声问,“将近二十年的夫妻之情,您真能说弃就弃?” 魏显昭道:“这不是你个后辈该过问的事。” “是,孩儿不该过问!”魏子然见他态度坚决,似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彻底死了心,凉凉笑道,“您不缺女人,更不缺儿女,娘与我们几个算什么呢?您怕是早已厌烦了娘,这次不过借着了这样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娘休弃,好扶薛姨娘上来……” “你个混小子怎么敢这样跟你老子说话!”魏显昭被他三言两语激得怒火中烧,气得额上热汗淋淋,骂道,“老子养了你这些年,倒养出了你这头白狼眼!父母长辈的事,是你能妄议的?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牢房里又闷又热,短暂的沉默,也令人心闷到窒息。 微弱光线下,魏子然能看到细细密密的汗珠从父亲那张布满细纹皱褶的脸上缓缓滑过,最后皆被父亲那双大手胡乱地抹去了。 那手,亦是布满风霜褶皱的,抚过额间鬓角,他甚至看到了满头青丝里的几缕白发。 此时,魏子然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已慢慢老了。 他忽不忍过分为难这个男人了。 他在此闷闷沉沉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墙外树丛里时不时传来的几声蝉鸣,又觉躁得慌,缓缓说:“孩儿来此,是想告诉您,过几日,您应能从这里出去了。那纸和离书,您出去后亲手交给母亲会妥当些。”又起身与他行礼,“孩儿告辞。” 魏显昭蓦地愣住了,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连声唤住了他:“你等等!回来把话说清楚再走!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 魏子然并未回到桌边,只在离牢门很近的那面厚重的石墙下立住,面色平静地说:“您进了这里后,母亲又让孩儿约那对姊妹在郎家茶楼会了一面,将当年与您离家至此的经历,记得的都对她们说了。自然,杨家是如何没落衰败的,她们也对母亲说了,母亲也正是为此病倒在床的。父亲既然不关心母亲的病情,孩儿也便不拿这事烦您的心了,只说与您相干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今日,杨家的姊姊来找了孩儿,说是会以杨家人的身份出面,替您澄清那些罪名,不会让您后半生皆顶着‘诱拐逼娶他人-妻女’的罪名,更不会让世人知晓娘当初是逃婚随您私奔到此的。” 魏显昭本有着自己的计划和打算,如今却全被打乱了。他真不知是该感激这对母子为他如此费心费力,还是该怨怪这两人多此一举坏了他的计划。 “你们真就轻信了那对姊妹?”魏显昭心力交瘁地道,“她们背后有人!你当我为何轻易就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也算是经过事的,真没想过我家为何频频被这些造谣生事的缠上?先是你,后又是婷姐儿,如今更是欺负到我与你娘头上了,你真当这些事都是巧合?我魏家就真的是树大招风么?” 魏子然大惊,又有些疑惑:“孩儿当年遭的那点事早已过去了,婷姐儿的事不也有了着落么?父亲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这么多年了,谁又会如此锲而不舍、大费周章地和我们家过不去呢?” “正因敌暗我明,那人做事又万分谨慎,我们找不到蛛丝马迹,才会处处被人算计。不过,”魏显昭微凉的目光穿过缕缕光线落在魏子然脸上,低声说,“这人在临安定有个落脚处。我本想借着这次机会引出那个人来,只要我久陷囹圄,那人必定会露出马脚,露面也是早或晚的事。只要他露了面,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他似又想起了什么,拧着眉心说:“婷姐儿的事,李屏山没对你说实话。” “父亲不可冤枉了她!”魏子然忙道,“那造言生事的不就是何县尊的那个弟弟与罗年兄的那同父异母的兄弟么?” 魏显昭却道:“当初县尊老爷升迁,何二爷上门来请时,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屏山当时将他与罗律绑到引凤轩后的那座茶楼后,对他们说过,有人借着他俩造出的谣言在背后煽风点火,这背后之人不是子虚乌有拿来哄弄他们的,而是真的另有其人。何二爷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李屏山在袒护那背后之人。” 魏子然实在是不能认同他这样的猜测,但也不反驳,只道:“父亲多虑了。孩儿先告辞了,待事情尘埃落定了,再来接您回家。” 因出了一身的汗,他回了家,先回听钟小院沐了个澡,方往净荷堂来看望卧床的杨连枝。 暖阁内,魏书嫀已是一个人歪在矮榻上酣睡着,身上还摊着他为那只兔子画的一卷画轴,俨然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先是过去她身边卷起了那卷画轴,而后方踏进了隔壁的厢房里。 屋内,杨连枝的床头围满了人,除了时常守在床边的魏书婷与玉竹外,卢氏也带了她院中的两个哥儿前来探病。 魏子然见母亲的病容已是好了些,心底安慰,在她殷殷期盼的目光下,遂将父亲如今在牢中的境况与她细细说了。 杨连枝听后久久无言,一双眼里却慢慢蓄起两汪眼泪。 卢氏忙倾身宽慰道:“夫人莫担心,大哥儿方才也说了,老爷在那里也还过得去,您别又哭坏了身子。” 杨连枝病恹恹笑道:“我不是在哭他,是在怨我自己糊涂,害他受了牢狱之灾。” 卢氏道:“夫人别说这样的话。这几日,您为老爷的事,舍下脸面去求人,还将自己累得病倒在床了。这样的情义,老爷岂不能明白?” 杨连枝只是淡漠地笑了笑,又与她闲话了些家常,以头疼身累为由打发一行人出去了,只留魏子然与魏书婷在床头陪着。 “子然,”她见魏子然坐得离她床头远,向他招了招手,“坐过来吧,娘有些话要问你。” 魏子然依言坐了过去,垂首恭敬问:“母亲要问孩儿些什么话?” 杨连枝笑道:“你莫紧张,娘只是想知道,你去见你爹,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不敢向她和盘托出,低声道:“只是将杨家姊姊愿出面替他澄清罪名的消息告知了他,并未多说什么。” 杨连枝又问:“你爹知道后怎么说的呢?” “没说什么。” 杨连枝却看着他笑了:“那便是说了什么,我也能料到他会说什么。他不信任杨家人,总觉着杨家人心术不正,不安好心,实则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心内不安,才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子然,婷儿,娘累了,往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嫀儿,我更是没精力教养她,只能请你们这做哥哥姊姊的多费些心了……” “娘,您何故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头来了?”魏书婷握住她苍白瘦弱的手,噙着泪眼道,“您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生死有命。自生下嫀儿后,娘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这回更觉大限将至,怕是撑不过去了……”杨连枝摸她满头青丝,柔声安慰着,“婷儿莫哭,你的及笄礼尚未举行,娘想着不能再拖下去了。待你爹出了狱,让家里给你操办起来,娘也会尽力撑到你及笄那一天的,看着你成人,说了个好人家,娘走也走得安心一些。” 魏书婷已是泣不成声,连连摇头:“不!我不要长大,不要娘抛下我!” “傻孩子,人,总是会长大的,也终逃不过生死的轮回。” “不……” 魏子然偷偷背过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回转过身,强作镇定道:“母亲放宽心,您这是被这身病乱了心神、损了心志,您莫自己先泄了气。” 杨连枝怕说的多了,坏了孩子们的心绪,只得闭口不言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乡试时间记错了,内容已改~~~ 天启年间有三场乡试,分别是: ·天启元年(乡试),二年(殿试); ·天启四年(乡试),五年(殿试); ·天启七年(乡试),崇祯元年(殿试)。 第171章 第171章 【天启四年夏·午间会】 若非上头催促施压,何深并不想理会长桥魏家的案子,若细细追究起来,他自己也会牵扯其中,这是他不愿面对的。 好在最后杨氏女杨梦出面澄清了魏显昭身上的罪名,言说她姑母杨连枝实系走失,得魏显昭救助后方结伴辗转至了此地,并无诱拐逼娶一事。 何深正巴不得早些了结此案,当堂批了判词:诱拐逼娶,实乃误会。杨燕不加辨明诬告姑父,不孝明矣!念其此举乃孝顺爱敬姑母之心,准其和解。魏显昭无罪亦可放归,准其夫妻团圆,人伦重聚。 没能引出那背后之人,魏显昭只觉白吃了几日的牢饭。然,事已至此,他总不能赖着不走,只得谢过何深,在狱神庙拜过后,便随同前来接人的魏子然一行人回了家。 与家人一一见过后,得知杨连枝仍是卧病在床,他在薛氏院中简单清洗了身子,将头脸皆洗刮得干干净净后,也不及好好歇一歇,便又独自一人往净荷堂而来。 院中,三两侍女正守着魏书嫀拔砖缝里的青青嫩草,那小姐儿更是拔得满手满脸皆是泥,衣上亦是污迹斑斑的,全然不像个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的姐儿。 侍女们早已看见了他,正要起身与他行礼,他却抬手制止了。静静看了一会儿,方知这姐儿拔草是要铺在那空无一物的兔笼里;而后,他又见这姐儿连声催着身边侍女将怀中的一卷画轴放进那铺满青草的笼子里。 魏显昭不知这姐儿何故要这样做,近前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魏书嫀这才抬头看到了他,用那只脏兮兮的手去拉他的衣袖,将人牵至笼前,洋洋得意地说:“我在给我的兔子做窝,这样它就能在里头好好睡觉了!饿了,也有草吃!” 魏显昭奇道:“哪来的兔子?” “这就是兔子啊!”魏书嫀一指那卷画轴,“嘘!我们都小声些,不要吵着我的兔子了!” 魏显昭只觉这姐儿是鬼迷心窍了,内心惶恐又担忧,更有些悲凉。 他不知自己不在的这几日,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将好好的一个小姐儿弄得疯癫古怪。 他正欲好好盘问这院中的侍女,玉竹却缓缓走了过来,与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眉顺眼道:“夫人听到老爷的声音,让婢子来请您进去。” 魏显昭听闻是杨连枝来唤,也不敢多耽搁,只得按压住心头的疑惑,随玉竹进了西厢房。 房内,魏子然与魏书婷起身与他行过礼后,便缓缓退了出去。 兄妹俩在院中见了魏书嫀,看她又将自己弄成了个大花脸,皆是哭笑不得。 “妹妹,”魏书婷柔声唤她,笑着问她,“你要随我去大哥哥院里耍一耍么?” 魏书嫀自是巴不得有人带她去耍,欢喜地直点头:“大姊姊将三哥哥与小五哥哥也叫过来,我要听三哥哥弹琴,还要同小五哥哥比一比谁能吃。” 魏书婷笑道:“你们莫胡吃海喝,吃坏了肚子,多受罪!”又吩咐院中侍女带魏书嫀去洗一洗手脸,换一身干净衣裳。 魏子然因要出门,也不随她们回听钟小院,径直出门往清风园去了。 他这趟清风园之行,实则是受杨连枝的嘱托,要邀杨家那对姊妹夜里来家中赴宴。而依他这几日与这对姊妹相处交谈时的了解,他知晓,要说服那个表姊杨梦容易,难的是让杨燕毫无芥蒂地点头。 在阁子里等待那对姊妹的戏散场,魏子然只等来了杨梦。 “燕儿妹妹似中了暑气,身上不爽,不便来见你,非是怠慢。”杨梦甫一坐下,便歉然向他解释道。 魏子然知晓这只是她为那性情乖张的姐儿想的托词,并不追究,只将来意讲明了,又真诚相邀:“父亲今日出狱,姊姊功不可没,还请姊姊看在母亲的面上,夜里能赴家里席宴。” 杨梦温和笑道:“你都亲自来邀了,我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我夜里要上戏,怕是抽不开身。” “姊姊戏重么?”魏子然问,“能否与你们先生商量商量,找个人顶一顶你?” 杨梦为难道:“怕是不行。先生于戏上对我们十分严格,找人代我,那人不熟我的戏份唱段,台上出了错,先生会责罚的。” 魏子然因不想让母亲失望,便央求楼上待客的伙计帮他去请李屏山。 李屏山来时并不入内,只抱臂懒懒斜倚在门框上,耷拉着眼皮皱着眉头,呵欠连天地问:“找我什么事啊?” 魏子然看她精神困倦,又有些仪容不整的,猜到她应是在午憩,心内过意不去,便起身将人邀至阁子里坐下,亲自为她奉茶。 虽说平日里他待人也是这样细致周到,但李屏山却仍是从他今日这番殷勤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一丝可疑之处,看一眼端坐于一旁的杨梦,心底已是明白了过来。 “你又来我这里要人了?”她秀眉轻挑,语气玩味,“敢情我辛辛苦苦找来的班子,是专供你使唤的?” 魏子然摸不准她这态度是何意,低声恳求道:“你通融通融。你班子里能人多,她夜里的戏,你定能找个人来代她。” 李屏山并不给他回应,饶有兴致地转口问:“怎么?你只请了姊姊,不请妹妹么?” 杨梦忙道:“请了妹妹的!只是妹妹中了暑气,去不了了。” 李屏山心里明镜似的,但也并不揭穿,倦倦道:“天热,你们要多注意些。厨房里熬了绿豆汤,送一碗给她解解暑。夜里的戏,我可代你登台,你就安心赴宴吧。” 杨梦吃了一惊,欣喜之余,又感激不尽,之后便在李屏山的催促下,往厨房去为杨燕讨绿豆汤了。 李屏山又去催魏子然:“如你所愿了,还不走啊?” 不知是否是魏显昭当日在牢房里的那番猜测动摇了他的心,魏子然此时单独面对李屏山时,脑海里总是想起父亲的那些话。 他很想问问她,听她亲口否认父亲的话,心底才会安心。 然而,他怕她见怪动怒,始终开不了口。 最终,在李屏山渐渐失去耐性的目光下,他却开口问了另一个在意的问题。 “清风园背后的老板是郎春白么?” 李屏山眸光倏地盯住他,倒被他这严肃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是他——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也想与他争做清风园背后的财主?我倒是很乐意我这园子能多几个财主。” “你知晓我没银钱……”魏子然窘迫难安,硬着头皮说,“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屏山先生能为我解惑。” 李屏山困倦得连眼也快要睁不开了,却也知晓这哥儿偶尔也有些难打发,只能强打起精神,神色倦倦地道:“你有什么事快说吧,说完了,让我歇一歇。” 魏子然也不欲耽搁她许久,甚至来不及斟词酌句,直截了当地问:“你背后既然有郎春白这样的财主大老板,当初应能轻易盘下这间园子,为何偏偏找到了我?你明知我手头银钱不多,为何……屏山,你能真心坦诚地对我一回么?” 李屏山惊了一惊,慢慢坐直身子,认真回视他如蛛网般的目光,漫不经心笑问:“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了?” “我只想知道真相!”魏子然道,“屏山,为何找到我?” 李屏山喟叹道:“你既然坚持知道真相,我便与你坦白吧,免得你日思夜想又害了心病。其实这事说起来,还是为南屏的缘故。我借由你家婷姐儿的事接近你,是想慢慢取得你的信任,待你对我没了防备心之后,我便能促成你与心巧的好事。如此一来,既遂了心巧的愿,也能让南屏看清你的嘴脸,让她对你死心,你也没脸再来纠缠她了。 “魏子然,我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为达目的,什么肮脏下流的手段都使得,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因此,若哪一日你负了南屏,我也是可以不顾昔日与你的交情而同你翻脸的。” 她为南屏一步步接近自己、算计自己的事,已过去了,魏子然不想再追究了,又趁机问了一句:“在婷姐儿一事上,你应没对我隐瞒什么吧?” 李屏山立时警惕了起来,沉声问:“魏子然,你究竟想说什么?” 魏子然道:“我想知道,在婷姐儿一事上,是否真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那人是谁?” 李屏山是久浸词曲戏文里的人,心思异常敏锐,也惯会联想。 在她看来,魏子然今日接连向她追问过去的事,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想到他家将将遭遇的事,她立时将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想到了一块儿。 面对魏子然的疑惑,她不答反问:“你怀疑令尊遭遇的这场牢狱之灾,也有人在背后唆使杨家的那对姊妹么?” 魏子然点头:“母亲早已与沧州杨家断了音讯,父亲也从未向外透露过母亲的身份,连母亲的闺名也只有家里人和些许亲近信任的朋友知晓;而梦表姊却说是魏家人将母亲在临安的消息告知了她们一家。寻亲而来的魏家人,只有二叔与三叔知晓母亲的身份,他们一向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愿,应不会暗中与杨家通消息。父亲怀疑,这回在背后唆使杨家姊妹的人,与当年在婷姐儿一事上煽风点火的是同一伙人。” “一伙人?”李屏山失笑,“你魏家得罪的人还真有些多!” “屏山,”魏子然见她对此事漠不关心,心底有些失落,但并不表露出来,只是低声恳求道,“若是当年真的找出了那背后之人,还请你能告知!” 李屏山默然无言,只是垂着眼帘静静看着那碧澄澄茶水里倒映出的面孔,慢慢陷入了沉思。 她与江秋燕时常会有书信往来,即便未曾会面,这女子显然早已放下了那负心人,反倒不厌其烦地叮嘱她,让她务必将此事烂在心里。既已放下,又何须再煞费苦心地去算计他一家呢? 良久,她方举杯慢慢饮尽杯中已凉透的茶水,偏头对魏子然笑道:“也许,你们可查一查写下《鬼女选夫》这个人的下落。当年,我们都忽略了这个在事发前便逃走的人。” 魏子然似瞬间被她点醒了般,胸中有种茅塞顿开的通透:“我倒真忘了这个人!屏山,谢谢你!” 李屏山却毫不领情,戏谑道:“哥儿方才分明是一副我伙同了他人要陷害你家人、对我失望透顶的态度,这样快就变了脸?不怕我又是在算计你,设了圈套诱你往里钻?” 魏子然羞赧笑了笑,起身与她施礼致歉:“方才我是一时情急,言语可能不周到,你多担待。我不曾怀疑过你,只是……怕你不肯敞开心怀对我。屏山,我信你心若皎月,不会坑害人的。” 李屏山只觉他心思太过天真纯良,一言一行皆让她有些难以自处,好心提醒他:“魏子然,去岁冬日里,你可是被我害得险些儿病死床榻了,就因我偶尔给你点甜头,你便好了伤疤忘了疼,当真就如此轻信于人么?” 魏子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知你那样算计我是为了南屏,我倒要感谢你肯如此为她着想。只是,你行那事毕竟易伤人心,往后莫再这样轻易试探人心了。” 李屏山笑而不语,只是低头默默饮茶。 魏子然知她困倦,不欲多叨扰她,遂与她拱手作别。 李屏山淡淡应了一声,却又忽说了一句:“粗通文墨的人,写不出《鬼女选夫》这样的话本子来,这人还是有些才气的。” 第172章 第172章 【天启四年夏·马市街】 当天夜里,杨梦为杨燕带回了魏家席宴上的点心菜肴,与她说了席上的一些见闻,又将魏子煦自己谱成的一首曲子送与她过目。 甭管是吃食还是曲谱,杨燕皆不关心,只冷冷问:“那个男人要送我们回沧州的事,姑母怎么说?她愿意离开那个害得杨家家破人亡的男人么?” 杨梦犹豫了一会儿,柔声劝她:“妹妹何必执迷于此事呢?我们家落得如今的下场,真不能怪到姑父身上。你找人写那些文章张贴在城中,又往杭州的各大衙门投递状子,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还让姑父吃了一场官司、坐了几日牢房,他老人家看在姑母面上,不同你计较,你何不见好就收呢?” 杨燕冷笑:“我没有姊姊这样大的心胸,做不到心无芥蒂地与那家人再来往。姊姊也不要再在我跟前提到那家人,离开这里后,我们就各走各的道。” “你何必如此?”杨梦惊诧,低声下气地哀求她,“好妹妹,你跟我回沧州吧!沧州的家虽没了,可我们的根在那儿,回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燕不为所动,目光似深井般深邃幽沉,低声说:“我倒要看看,我便是留在临安,那个男人能将我怎样?” 杨梦见劝不动她丝毫,只能徒叹奈何,且由着她去了。 因杨连枝的病情时好时坏,坏的时候甚至连话也说不囫囵,急得一屋子的侍女丫鬟、哥儿姐儿六神无主。 杨梦得空常常会往魏家来探病,若逢杨连枝精神好一些,常常会与她说一些杨家人的事。杨连枝离家多年,又一直没有家里人的音讯,倒也爱听那些琐事。 因魏书婷的及笄礼已定在了今年的八月初八日,杨连枝又千万叮嘱杨梦那时千万要来观礼。 “若能说动燕姐儿也来,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杨梦显得有些为难,苦笑道:“妹妹是个心气高、受不得委屈的,因我常往这头走动,她已与我离了心,至今都不怎么睬我了呢!” 杨连枝黯然。真要论亲疏,自然是同胞哥哥的那个姐儿与她亲一些,可偏偏这姐儿不似眼前这个姐儿温顺柔和,性子执拗得似头牛。 因临近周家姐儿的婚期,魏显昭早几日便收到了周家发来的请帖;周丹葵更是在婚期前一日亲来魏家接请魏书婷,欲让她随同着一道前往于潜去陪伴待嫁的周丹旐。 魏书婷不放心母亲的病情,欲婉拒周丹葵的这番邀请。杨连枝却劝她不能冷了周家姊妹的心,让她不必挂念自己,好说歹说,方才劝得这姐儿同周家姐儿离家去了于潜。 至六月初六日,魏显昭在杨连枝床头安排了人好生伺候着,便带着魏子然与礼金贺仪骑马出了临安。 两人于午后方才抵达钱塘,也不往莫衙营去歇脚,径直往清宁巷周家而来。 这场赘婚,周家虽说是不欲大肆操办,但毕竟是家中颇受珍视的掌上明珠的头等大事,周家父母仍是不愿委屈女儿,势必要将这场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家中不但请了接亲的鼓手乐人,还请了城中的戏班子来此添彩助兴。 今日这场喜宴,虽没有遍请诸般亲眷与四邻八舍,但喜宴之热闹喜庆丝毫不输当年,官兵士贾充盈满庭。 进了周家,魏子然先随父亲去见了周家父母,在外头一众宾客里见到了几张相熟的脸,便别了魏显昭,寻到了围坐在一处闲谈的人群里。 人群里,有与他相熟的尚攸、蒯飞,也有与他有过一两面之缘的罗循,还有他见过却早已想不起名姓的。 因未见到文卿,他不禁有些意兴阑珊,被蒯飞拉在身边坐下后,便听他在自己耳边神神秘秘问了一句:“我们几个还当你家出了那档子事,你今日怕是不能来呢!府上应没事吧?” “没事。”魏子然不愿多谈及此事,转口问,“静缘兄不来么?” “来!”蒯飞从桌上的八仙盘里抓了一把胡榛子到手边,一边剥壳一边说,“只是他离得远,又公务缠身,会来得迟一些!” “郎春白呢?” “早随许荆光往于潜接亲去了!” 蒯飞是个善谈的,话家常,谈学问,只要那话入了他的耳,他能立时舍掉这头,转头便插进那头的话里了,滔滔不绝。 赶路来此,魏子然腹中正饥,此时吃着果子听席间这些人东拉西扯,倒也觉得有趣。 没一会儿,周家哥儿便引来了文卿,他自己也在此坐住了。 “大表哥来迟了!”罗循见他满头热汗,忙为他斟茶倒水,殷切问,“哥哥是骑马来的?” “嗯,”文卿接过他递到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笑着说,“行船太慢,我怕赶不及。”又问,“你爹的腰伤好些了么?祠堂修缮得如何了?” 罗循点头:“好多了,已能下地走了。祠堂尚未修缮,家里人觉着原先那方位不吉利,所以才会在上回的地动里塌掉,会坏了家运,长辈们商议着要迁祠堂呢!” 罗家家族里的事,文卿不好多嘴。因见魏子然在席间,便起身绕到他身后,在他头顶轻声道:“贤弟随我来。” 魏子然诧然,但也没有多问,用身上的汗巾简单擦了擦手,便起身随他离了席。 “你们两个!”蒯飞看他们行为神秘又亲密,追着两人的身影骂道,“你们真是两只团粪的蜣螂虫,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还要背着我们?” 文卿并不理会身后的谑骂,出了周家,沿着人家屋墙投下的一溜儿阴影出了清宁巷,径往马市街而来。 马市街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沿街一带多是车马铺,也有卖染料绒线和一些生活琐碎之物的。 暑热天气,街上行人皆是撑伞戴帽的,沿街的叫卖声似有若无,似被天上的炎炎暑气给蒸发掉了。 顶着烈日,魏子然跟着文卿进了街角的一家马鞍铺子。铺子里生意冷清,店面也不甚整洁,挂在墙面的几副马鞍已布满灰尘,让客人丝毫没有取下来一观的心思。 铺子里的老板亦是懒懒的,正坐在柜台前打盹儿哩。 魏子然顿觉这铺子不是个真正做生意的地方,疑惑问文卿:“静缘兄带我来这里,是要买马鞍?” 文卿摇头,眉眼处尽是欢悦:“带你见一个人。”说着,他已走去柜台那边唤醒了那打盹儿的老板,“他人呢?” 老板有些迷迷瞪瞪的,双手攥拳揉着双眼,懒洋洋地向店后指了指:“到后头的水槽里给马喂水去了。” 前店后屋间隔了一间小天井,天井内杂草丛生,却也被人踩出了一条曲径小道,那条喂马的水槽便藏在这半人高的杂草丛里。水槽四周,已被那草丛中的一人一马踩了一块平地出来。 天井处一片阴凉,有悠悠南风穿庭而过,凉爽惬意。 此时,那马正被拴在水槽边饮水,那人却悠闲自在地躺在踩平的草堆里,用一顶遮阳笠挡住了脸。许是天热的缘故,他上身只着一件无袖的轻绸白汗衫;一袭半臂对襟短衫被他随意地搭在附近的草丛里,似乎是睡着了。 魏子然与文卿顺着那一人一马踩出的路径来到水槽边,那躺在草坪上的人却动了,抬手移开了脸上的遮阳笠,只露出了一对半睁不睁的眼睛。 那双眼,在见到魏子然的那一刻,忽大放光彩。这光芒,比头顶的烈日还要耀眼灼人,让魏子然有些恍惚。 这双眼,他是熟悉的,但又觉得陌生。 他静静地看着那人缓缓坐起身,随着那顶遮阳笠被重新戴回到那人头上,他方看清了那张脸。 那左脸下颌至整个前脖颈那一块,残留着片片或红或紫、凹凸不平、褶皱横生的疤痕,乍然望过去,令人触目惊心。 他虽一眼便认出了这个面目全非的故人,此刻却有些不敢认了。 他望一眼身边的文卿,又转眸定定看着已至跟前的人,胸中如堵巨石,喉咙又酸又痛。 “罗年兄?”他颤声问,“你是罗年兄?” 罗衡笑道:“这世间应没有另一个我了!”又抬手摸了摸左脸下颌处的烧痕,“我这样子吓到你了么?” 魏子然摇头,顿时热泪盈眶,含泪笑道:“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还会被你这模样吓着么?你的脸怎么受伤的?你又是何时回来的?为何会在这里?” “你的问题有些多呀!”罗衡无奈笑道,“我知你们还得回去赴许荆光的喜宴,也便对你长话短说吧。我回来也有十天半月了,但迄今为止,我也只见过你与大表哥。这里,也算是我现今藏身的一个地方吧。铺子里的老板,是当年与我一同前往蜀地的一位朋友的父亲,那朋友入蜀没多久,便因水土不服,染病去世了。这老父亲得知消息后,便糊涂了,总将我认作他儿子。巧的是,我与他儿子同名,我想着,不如将错就错,我在这儿一日,便做他一日儿子。你日后若来此处寻我,便说是来寻肖家的衡哥儿。” “至于我这脸,是两军征战时,被炮火烫了……”说着,他便解开了汗衫上的一排盘扣,指着胸口肚腹上纵横盘结的烧痕说,“我这身皮肉算是烂了,不过也是值了!” 他胸肚上的这些烧痕,文卿亦是头次见,看得令他心中郁结难解。 罗衡也怕身上这些伤吓着了这两个不曾见过战火血腥的人,也便将扣子扣起,又操起草丛里的那件短衫穿上。 “你们先回去吧,”他笑着催促道,“吃过喜酒,再来会我。” 文卿点头,又不放心地看着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回罗家了么?范氏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家里也盼着你回来后,让你们完婚。” 罗衡眸光一暗,沉声道:“我这烂泥坑里的人,怎敢妄想天上的明月呢?你也替我劝劝家里人,让他们别拖累范家那个好姐儿,就说我死在外头了,让范家退了这门亲吧。” 文卿默然片刻,望一眼魏子然,又道:“范家的亲事可退,贤弟家的那个姐儿,你要如何让她死心?” 闻言,罗衡眼中光芒尽散。良久,他方抬眼笑了笑,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魏子然,便催道:“你们该回到喜宴上去了。” 第173章 第173章 【天启四年夏·新婚夜】 魏子然与文卿回到周家时,许荆光已是将新娘子迎了回来,南家哥儿亦来了。 既然在这喜宴上碰面了,魏子然不好不去打声招呼。因南春阳身边还坐着个他不曾见过的男子,南春阳立时向他介绍:“这位是家姊夫。”又向那男子介绍魏子然,“此是临安魏家的然哥儿。” “陈象吾,表字虚白,”男子起身与魏子然行礼,行的却是军营里武官间的礼,“魏小哥儿,幸会!” 魏子然忙还礼:“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原来这陈象吾与周家叔父周义同是杭州前卫里的军官,世袭的千户,现任卫所指挥佥事,与担任指挥使的周义属上下同僚的关系。今日这场喜宴,他既是替妻子来的,又是受了周义之邀而来的。 他虽不爱这等热闹喜庆之事,但新郎新娘两头的情面都抹不开,也只得勉为其难地来赴宴了。 他才与魏子然客套了两句,卫所里的那帮人见了他,便连拖带拽地将人拉了过去。 魏子然毕竟不是头一回赴他人的喜宴了,看到堂上那对新人,思及昔日相识之人已陆陆续续成了家,而他与南屏的亲事仍没有个定数,不禁有些神伤。 在一片鼓乐笙歌里,看着那对新人被人引进洞房,他又想到了罗衡。 许荆光回到贺郎酒的席间,敬酒敬到魏子然这一桌时,已有些不胜酒力了。桌上一众人皆是知情识趣的,怕他真醉了误了良夜清宵,只让他以茶代酒。 许荆光似真有了醉意,不依:“诸位莫小看了许某人!我没醉,我敬你们一人一杯酒!” 文卿笑道:“留仙真醉了。”顺便斟了桌上的一杯醒酒茶送至他手边,“莫逞强。这样的日子,你不能醉酒,周姑娘还等着你呢!” 听他提起周丹旐,许荆光微醉的眸光似清明了几分,慢慢敛起脸上的笑,默不作声地接过那杯醒酒茶,一口饮尽。 郎清因怕别桌的客人为难这位新郎官,更是将许荆光那壶中酒换成了醒酒茶,殷殷叮嘱他:“今日你是新郎官,客人们多少会给你些面子的。你再敬酒时,就斟你壶里的,桌上的客人,你莫大意给他们斟了你壶里的茶。” 他才叮嘱完,蒯飞见剩下的那两桌客人皆是卫所军营里的人,也有些不放心,便将在附近陪客的周礼唤了过来,细细叮嘱:“你这新妹夫已被前头那些客人灌醉了,后头那两桌是你叔父营里的同僚好友,你陪着他去,帮着挡挡酒。” 周礼在灯火下见了许荆光的脸色,也知晓事情轻重,郑重应了蒯飞的提议。 而那两桌的客人果真想着要灌醉今日的新郎官,识破了那壶里装的是茶后,轮流上来要罚许荆光的酒。许荆光来者不拒,被众人灌得头疼欲裂。 若非周义看这帮人闹得不像话,在一旁劝阻喝止,周礼真不知自己能不能带着许荆光脱身。 他看许荆光已有些脚步不稳,本欲扶他回新房,许荆光却拂开他扶过来的手臂,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新房去了。 先前,周丹旐皆是与周丹葵在一间院子里住,因招了许荆光,父母便将家中西南角那间独门小院给了这对新人。 小院远离周家大院,是个幽静所在。因今日家中有喜事,一路上皆是张灯挂彩,往来的下人仆从也较往日多。 周礼不远不近地跟在许荆光身后,直至将人送进了那座红艳喜庆的小院,方才退了回来。 院中,灯火如昼,人影稀疏,除了吃完酒回来的一个媒婆和新娘子娘家的一位舅母在外间说笑,那新房里头便只坐了个蒙着盖头的周丹旐。 许荆光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丝清明,接过媒婆递过来的喜秤,微微颤着手臂,慢慢揭开了新娘子头顶的红盖头。 盖头下的女子皓齿明眸,一双眼里清辉潋滟,少见的染了一丝羞怯,低垂着眼帘,不敢明目张胆地瞅他。 他知晓床头坐着的人是周家的掌上明珠,但在醉意深深里,又总是不可抑制地将眼前这张脸错看成是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人的脸。 这时,那舅母上前来催促两人饮交杯酒。外头也不知何时又喧哗热闹了起来,呼啦啦涌进来了一群大人小孩,皆是前来闹洞房的。 一群人足足闹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有些意犹未尽地退出了新房,有些人更是趁乱将新房内的吃食袖得所剩无几。 而许荆光被这些人在房中闹了一通,酒已醒了几分,却仍是头疼得厉害。 人皆去了后,他在桌边坐着饮了些凉茶,回头见周丹旐已卸了头冠钗环、脱了鞋袜喜服,率先入了帐。 这时,他方才真正意识到:他已与这女子结成了夫妻,今夜,是他与她的洞房花烛夜。 床上,周丹旐将喜帐悉数放下,隔着帐子唤了声:“许荆光。” 许荆光即便不愿与她同床共枕,事到如今已是没有退路,饮一口茶后,便起身入了床帐。 帐中芳香馥郁,周丹旐已是直挺挺地躺在了里侧,微闭着双眸,双颊红霞遍布,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竟有几分女儿的娇媚之态。 许荆光脱去外头的喜服,脱得只剩单衣衬裤时,方才在外侧躺下了。 他内心不愿碰身边这个新婚妻子,却也知晓这样冷落她,于她来说是不公的。 身边人似乎有了动静,他转眸去看,却见她已侧身背对着自己蜷着了。 “我不勉强你,”周丹旐道,“你若不愿意,今夜便先歇着吧。” 许荆光内心忽有些过意不去,慢慢挪过去,低声与她商议:“也许……可以试试。” 周丹旐感知他气息就在耳后,是成年男子身上带着酒气的成熟灼热气息。她不知是被帐子里的浓香熏晕了眼,还是被男人身上的酒气熏醉了心,看着突然出现在上方的那张脸,竟有了从未有过的紧张羞涩,心底却又是期待欢喜的。 他温热的两指轻抬起她的下巴,幽邃似深井的目光锁住她,烛光在他脸上落下了明明暗暗的光影,眼底亦覆着一层厚重阴翳。 周丹旐透过他这双无波无澜的眼,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与抗拒。 她忽就看着他笑了,不知是在同情自己,还是在可怜他,冷冷嘲讽道:“我说过你不必勉强自己,不行便算了,我可不想得到你的可怜,更不想你在与我行那事时,心里想着别的女人,那样会让我觉着恶心。” 她欲从他单手撑起的空隙里钻出去,他却忽翻身掀帐下了床。 笼罩其身的男人气息一空,周丹旐顿觉心口也为之一空,微微刺痛自心间蔓延至眼角,竟让她湿了眼眶。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很快便将这样的情绪压在了心头,也懒得去理会这个男人下床往哪里去了,再次滚到床边侧身躺着了。 折腾了一日,她身心俱疲,没了乱她心神的男人在身边,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然,她阖眼没多久,半梦半醒间,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许荆光亦不知何时又爬进了帐子,身上的酒气比先前更浓郁了。 周丹旐迷迷瞪瞪的,忽见他慢慢挨了过来,人登时清醒了过来:“你又出去喝酒了?” 许荆光半阖着眼眸,勾唇笑了笑:“喝的壮胆酒。周丹旐,我们试试。” 周丹旐早已没了这样的心思,不欲理睬他,身子却猝不及防地被他那只臂膀捞到了怀中。 因平日里会练功,许荆光并非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看着不甚强壮,膂力却惊人,饶是周丹旐这种自幼勤习武艺的女子,慌乱中也挣不开。 她是习武之人,也不是没被男子近身过。然,那些不过是切磋武艺时的贴斗,不同于被新婚丈夫箍在怀中,会让她心潮澎湃,情思旖旎。 帐中闷热,她后背前胸已沁了密密层层的细汗,黏潮得让她难受又羞耻。 “许荆光!”周丹旐头回觉着男人饮了酒是危险的,抬手轻扇他脸颊,试图唤醒他,“我不是你湘妹妹!你清醒点!” “我很清醒,”许荆光道,“你也不必时时在我面前提起她,她不与你相干。” 许是他出门寻来的那二两酒真能壮胆,也能让他暂时抛开那些不自在的心思,他现今看她,竟也不觉得与她这般亲近会令自己厌恶。 做她的赘婿,亦不似从前那样让他难堪了。 至少,此刻将她搂在怀中,他心底对她也生了一丝欲念。尽管这欲念只是男人对女人的渴望,但世间多少婚前未曾谋面的夫妻,不都是在这股欲念下相扶相持到老的么? 而他发现,周丹旐平日里如何坚韧刚强,脱了壳,亦是软绵绵的女子,会像初夏吐丝的菟丝子一般,不由自主地攀上来缠着他,缠得他挣脱不得。 帐内热气腾腾,两人皆似从水中捞起来一般,被褥衾枕亦是湿漉漉的,黏糊糊得似狗皮膏药贴在人汗淋淋的肌肤上,让人侧卧横躺皆难受得恨不能将身上的皮扒下来。 室内红烛燃尽,许荆光披衣下床开了窗,有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他体内的燥意。 再回到床边时,周丹旐仍是精赤条条地侧卧在床头,一双眼似两池春水,潺潺绵绵,自有一股温柔妩媚的情态。 许荆光扯过喜服为她盖住肚腹腿根,听她说渴,又到桌边为她斟满一碗凉茶递到了她嘴边,想要喂她喝下去。 周丹旐起初有些怔愣,触到他认真的眉眼,也便由着他了。 “我方才看了看,”周丹旐斜靠在床柱上,将喜服向上提了提,遮住惹眼春色,语气有些踟蹰,“我们同房,未见红。” 听及,许荆光的目光下意识往那凌乱不堪的床上扫了一圈,确实没见到女子初次与男子同房时落下的血迹。而他,现下方才留意到,周家人并未备下那验明女子清白之身的白喜帕。 他心中一时有些茫然不解,又有些难以置信,沉默许久,方道:“你是招婿,无须应付公婆,见红不见红又有什么要紧?” “你是我夫婿,你在意么?” “不在意。” “是因不在意我这个人,才不在意这事吧?” “周丹旐,”许荆光忽目光沉沉地盯住她,冷声道,“夫妻不是这样相处的。我不追究你从前有过几个男人,你也莫总是追着我从前的事不放。我既然来了你家,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丹旐撇嘴微笑,也不再为难他了,笑着说:“你放心,在你之前,我未经过男人。未见红,这事我也想不通。不过,你既然说了不在意,但愿你不是口是心非,没的嘴上说不在意,心底又暗暗骂我水性放荡,不是个自尊自爱的女子。” 许荆光厌烦她总拿当日事来埋汰自己,不想与她理论,转口问她:“要唤人进来伺候你洗身子么?” 作者有话说: 因为jj提倡绿色出行,行车开船有风险,所以,这篇文里的这种戏份都是一笔带过,或者是用一些比较抽象化的或比较写意的写法来写。 另外,作者在开文前,还立下过一个小小的誓言:不是脖子以下不能有么,我连kiss都不会直接写,哼,我是有脾气的(¬︿??¬☆) 第174章 第174章 【天启四年夏·马鞍铺】 当夜,魏书婷恁是被周丹葵留在她院中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她在好友院中用过早饭,周丹旐却一个人寻了过来,言说要去马市街买马鞍,想请她二人陪着去选一选。 周丹葵却笑道:“姊姊如今招了姊夫在家,何不同姊夫出街去逛逛?” 周丹旐道:“他被爹和二叔留在书房了。何况,我买马鞍是要送他的,也不便唤他同去。” “姊姊对姊夫可真好!”周丹葵酸溜溜地说,“看来你们昨夜里应就恩爱得如胶似漆了。你与姊夫圆房了吧?” 周丹旐被她闹了个大红脸,笑啐道:“你个未出阁的姐儿,说话怎口无遮拦的?” 魏书婷也在一旁笑着说:“我也想知晓姊姊昨夜过得好不好,与新婚夫婿是否合得来。” 周丹旐道:“合得来合不来,还得看以后的日子。”又道,“趁日头还不大,你们陪我走一趟吧。” 魏书婷想着耽搁不了多久,也便点首同意了。 酷暑天里,即便是晨间,日头也火辣辣得晒人,好在出了清宁巷,拐个弯便是马市街,一行三人撑伞而行,倒也悠闲。 周丹旐买物会货比三家,沿街逛下去,虽有中意的,但仍是不能令她万分满意。 行至街角那家肖氏马鞍铺子前,她见这间时常闭门拒客的铺子又重新挂起幌子做起了生意,便忙收伞入了店。 一夜之间,这间满是灰尘蛛网的铺子已是焕然一新,柜面被擦洗得光新如镜,墙面亦被刮扫得平整如初,各式各样的马鞍马镫也坚固漂亮。 柜台前,铺中老板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副双鹰纹银马鞍,只这一眼,周丹旐便知,这副马鞍正是自己要找的。 “肖老板,开门大吉!”她缓步上前,笑容可掬与那老板打了声招呼,目光却始终不离老板手中的那副马鞍,“今日做得生意么?” 老板抬头瞅了她一眼,缓缓点头:“犬子回来了,小店的生意自然就得重新做起来了!” “果是令郎回来了?”周丹旐不信,“怎不见令郎在铺子里帮忙?” “怎么没帮忙?”老板笑道,“这店里不都是他和他找来的两个朋友连夜帮忙打扫干净的么?这会子,他在后头割草铺砖呢!” 周丹旐听他言之凿凿的,也便没再多打听了。 前些年,她时常听附近街巷里的人说这家店的儿子死在了外头,这儿的老板亦变得痴痴傻傻的,不久之后,便关了店铺,街上百姓不过偶尔看到他开了这店门,一个人呆坐在门前哭泣。 那时,她还为此感慨过,既为这老板没了儿子而惋惜,也为这间铺子关了而遗憾。 毕竟,肖氏的马鞍做得精巧牢固,在马市街一带,也算是颇有名气的一家马鞍铺子。 最后,她便以七钱银子买下了看中的那副马鞍。因她是铺子重开张的第一位客人,老板又送了一副马镫,让她日后多来关照店里的生意。 买到了心仪的马鞍,周丹旐与随同而来的两个姐儿将将跨出店门,老板那正在后院割草铺砖的“儿子”忽兴冲冲地从后院奔了进来,高声道:“老爹,我在院子里挖出了一罐白花花的银元宝,足足有十锭!这是不是您藏的私己钱?” “哎呀!你莫嚷嚷啊!”肖老爹向他摆手努嘴,奔出柜台,在他耳边悄声说,“有外人,你这样嚷出来,若是让人惦记上我们家的钱,可就会遭祸了!这可是我替你攒下的娶媳妇的钱,你藏好了,莫让人盗了去!” 罗衡这时方才留意到铺子里是来过客人的,因见那三个姐儿的身影已远去,倒也没将那些客人放在心上。 然,他喊着话奔进店铺中时,魏书婷落了后,尚未远离店门。她闻声望过去时,却是清楚地见到了那张藏于遮阳笠下的脸,及他下颌脖颈处的烧痕。 因周家姊妹在前头唤她,她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离了这家店铺。 昨夜,她随同着迎亲送亲的队伍一道进了周家后,在贺郎酒之前,便一直在新房内陪着新娘子,只在周家喜宴散后,与父兄匆匆见了一面。 那时,她便觉着哥哥似有话要对自己说,却因父亲也在的缘故,那些话,他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她想,他夜里要说的那些话,应与她方才见到的那个人有关。 虽是多年未见,他的身形样貌变了许多,可眉眼轮廓仍是当年的模样,她不会认错。 回去周家的路上,她因心里始终牵挂着这事,逢周家姊妹同她说话,她不过心不在焉地回应两声而已。 “婷妹妹怎么有些无精打采的?莫非是中了暑气?”周丹葵关切道。 魏书婷摇头,想了想,便道:“我似乎落了东西在那马鞍铺子里,我回去看看。” 周丹旐道:“我们陪你去。” “不用,”魏书婷连忙笑着拒绝,“天热,二位姊姊还是早些回去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因这条街离周家并不远,周家姊妹见她态度坚决,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叮嘱她早些回去。 魏书婷返回肖氏马鞍铺时,罗衡正与肖老爹在店中一角饮茶闲话,陡然见一袭绿罗裙迈进店中,肖老爹慢慢起身迎了上去。 他一见是随同先前那客人一道儿来的姐儿,笑着问:“客人怎么又回来了?” 魏书婷不说话,将青绸伞放于门边,目光便定在了那个侧身对着自己的人身上。 他已换了一身朴素轻便的衣裳,脸面头发皆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贴贴,不再是方才见到的那副仪容不整、热汗淋漓的模样。 他遥遥望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些疑惑,渐渐又变得幽暗深邃,令人不可捉摸,最后竟对她视而不见,收回目光便又开始若无其事地饮茶。 若说先前猝然一瞥,她许会认错人;可如今,他就坐在她眼前,她不会认错。 他的视而不见,令她心如刀绞,却又没有任何立场与理由去责怪他。 毕竟,当初是她执意要与他恩断义绝的。 而他既然回来了,迟早也是要与范氏完婚的。 即便知晓不该去纠缠他,可她还是想问一问他。 她脚步如灌铅,向前迈动几步几乎让她汗流浃背,最终终于在他面前站定。 店中老板一直在身后问她是否落下了东西在这里,她只是点头,却是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视而不见的男人,咬唇轻唤:“罗子意……” 她的声音依旧轻软动听,罗衡终是抬头看向了她,却是笑着对一旁的肖老爹说:“老爹,这位客人,我来接待。” 肖老爹只当这是送上门来的媳妇,哪有不应的道理:“后院凉快,你去后头好好招待这位客人,茶水果子,爹出门去买。” 罗衡也不推脱,起身在魏书婷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随我来。” 耳边气息如火烧心,却也带着茶的清香。 魏书婷讷讷点头,在肖老爹和善的目光下,后知后觉地跟着那道身影去了后院。 院中杂草已芟除干净,一捆捆摞在角落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味,有沁人心脾的舒畅。 穿过天井,便是一排厢房,她看着罗衡径直入了最北边的那间屋子,猜到那应是他歇觉的房间,犹豫不安地跟了进去。 屋内窗明几净,虽不大,却也分内外两室,转过一顶博古架,那里头小小一块地方便是他的卧房。 魏书婷跟着他进了这简陋狭窄的卧房,有些坐立难安,见他已是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起来,心头忽然一阵火起。 罗衡看出了她的羞恼愤怒,缓缓笑道:“你放心,我引你来此,不是要轻薄侮辱你,是想让你看看我这身烂皮肉。看过后,你就会后悔这一趟不值得。” 魏书婷听他言语如故,心中那点紧张不安似被慢慢抚平了,紧盯着他的下颌、脖颈,低声问:“你的脸怎么了?” 罗衡不答,慢慢褪下了上身的衣衫,一点点露出了肩背肚腹。 魏书婷毕竟是闺中女子,从未见过男子这样的穿着打扮,在他将衣衫褪到肩背时,便羞得紧闭了双眼,红着脸恳求道:“你将衣裳穿上,我不要看!” “不看也行,”罗衡近她身前,牵起她藏于袖中的双手,在她头顶鼓励着,“不看,你就闭着眼,用手摸一摸……” 他掌心有汗,滚烫湿黏,指根处的薄茧磨得她手心发痒、耳根发烫。 随着他的指引,她的双手指尖触到了一层松弛褶皱的肌肤,掌心按压下去时,她仿佛觉着自己触摸到的是一具腐烂腥臭的亡人尸体。 而她,也真的闻到了一阵阵刺鼻的气味。 她厌恶这样的触摸,却挣不脱他的手掌,蓦地张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丑陋可怖的烧痕。这肮脏的烧痕看得她头皮发麻,几乎令她作呕。 然,即便如此,她却仍是死死盯着那些伤痕,两手轻轻从那些伤痕上走过。 “不……不……”魏书婷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汹涌而出,面纱后的脸惊恐万状,“怎么会这样?罗子意,你遭遇过什么?” 罗衡见她站也站不稳,扶她到床沿坐下,自己则背对着她穿上了衣裳,低声说:“战场凶险,我能捡回一条命,算是幸运的了。”他回头看她,看她面纱后楚楚动人的脸,忽问,“婷婷,我已是这般模样了,你看了也觉害怕,还敢要我么?” 魏书婷睁着莹然泪眼望着他,慢慢抬手解下了脸上的面纱。 她自毁容貌的事,罗衡昨夜已从魏子然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今日相见,他本不欲揭她伤口,眼下见了她脸上残留的两道丑陋疤痕,他只觉心口猛烈抽搐了几下,竟是再也做不到对她冷心冷情了。 “你怎么舍得对自己下如此狠手?”他手指轻触她脸上的伤痕,柔声问,“疼不疼?” 魏书婷摇头:“当时疼得险些儿晕了过去,现今早已不疼了。你呢?身上那些伤还疼么?” 罗衡只是垂眸静静看着她,陡然发现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长大了,无论是身段模样,还是言语神态,皆已褪去了稚嫩青涩,一举一动多了些风韵柔情。 魏书婷被他看得面颊微红,轻声催问:“罗子意,你应一应我,好么?” 罗衡笑了,过去她身边坐下:“你真不怕我那身伤?真不会再次狠心地将我抛舍?” “不会!”魏书婷摇头,认真道,“你皮肉已烂,我容貌已毁,破铜烂铁,正好凑一对。” “你才不是破铜烂铁!”罗衡屈指轻刮她眉心,对她贴耳轻言,“你是明珠宝玉,是我心头丢不开的牵挂!你说我们能凑一对,那便凑一对。你若真不嫌弃我,我便请冰人上你家去说亲。不过,不是以罗家子孙的身份,而是以这家店老板儿子的身份去求娶你,你肯么?” 魏书婷满心疑惑:“说起这个,你为何会以这家店主儿子的身份住在这里?” 既然放不下这段情,罗衡自然不会对她隐瞒任何事,便将肖老爹认他为子的缘由与她说了,又道:“以我现今的身份门庭,我高攀不上你,但你既然还肯要我,我想争一争。” “不,”魏书婷想起了当日的那些流言蜚语,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我如今名声不好,容貌又毁了,没有哪家有头有脸的人想聘我的。不过……” 罗衡见她欲言又止的,连忙追问:“不过什么?” 魏书婷抿唇静静看着他,缓声道:“你要如何以肖家子的身份上我家求亲呢?你这张脸,熟知你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你要如何瞒过众人?你与吴县范氏的婚约,又该如何处理?” 罗衡道:“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又一手扶过她的脸,低声问,“这些年,你怨我恨我么?” “恨过,怨过,”魏书婷点头,笑着说,“但更担心你。我还为你求过一支签文,找林妹妹的大哥哥解过签,他说那是一支大凶卦,唬得我每日都提心吊胆的,唯恐你真的出了事。” 罗衡正欲问她那支签文的内容,肖老爹忽叩响了门:“茶水果子给你们送来了,衡哥儿出来取一下。” 第175章 第175章 【天启四年夏·雨中会】 这两年,罗衡攒了些钱,凑起来却不足五十两。若是娶寻常人家的姐儿,这些钱也足够了,然而,用来求娶魏家的掌上明珠,这点银子便太过寒碜了。 肖老爹为他儿子攒下的那百来两银子,他是动不得的;昔年在罗家攒下的那点家私,他也不便去取回。 思来想去,他也只得去信向文卿讨借了一百两银子,文卿遣人送来的银两里,却又赠了他一对玉扳指、两把折扇、一匹细布,旧衣旧鞋亦送了一些给他。 回信里,这位表哥虽不同意他借他人之名去求娶魏家姐儿,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劝说阻止他了,只是劝他考虑周全了再行事,让他回桃花巷见见罗明生。 桃花巷罗宅里还存放着重要的东西,他必须得取出来。如此,他即便不愿在罗家人面前露脸,却也不得不回一趟罗宅。 他选了个阴雨绵绵、行人稀少的午后,披蓑戴笠,步行出了马市街,出武林门便径往桃花巷而来。 这条他走过无数回的青石巷道,仍是当年模样,逢雨天,处处皆是水坑水洼,若不当心,便会落得满身黄泥污水。 罗宅守门的依旧是当年的老伯,虽年齿渐老,人却不糊涂,在罗衡摘下雨笠后,一眼便认出了这哥儿的眉眼。 “老奴不是在做梦吧?”老伯揉了揉眼,又凑上前细细打量,“你是衡哥儿?” “是我,”罗衡点头,又问道,“二叔在么?” 老伯摇头:“二爷还在书院,主母在家。对了——”似又想起了什么,又道,“律哥儿这两年被送到了二爷这儿,也被安排在哥儿住的那间阁楼里,他今日约了两个朋友来家里。” 罗衡微微拧眉,说了声知道了,便快步朝后院的阁楼去了。 阁楼冷清寂静,不再有当年友朋相聚取乐的热闹,院中花草却依旧繁茂如初。 罗衡无心欣赏院中之景,双脚将将踏上台阶,便听楼上传来两声巨响;紧接着,他便听到了男人愤怒的谩骂声。 “你不过是我家花几两银子买进来的贱婢,让你脱光了供哥儿们玩玩,是抬举你!你个低贱的婢子竟然还敢咬人!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这粗重得如同杀猪般的声音,罗衡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兄弟罗律的声音。 罗衡听这哥儿在上面口吐秽语,欺凌-辱骂原先服侍自己的侍女,已是解了蓑衣、摘了雨笠,缓步上了楼。 昔日与友人谈诗论道的地方,却成了这些人寻欢作乐的声色之所。 这些人,个个衣衫不整,虽是人样,行的却是禽兽事。在这一片淫-声-浪-语里,隐隐有女子低低的抽泣声传出,却又很快被男人的喘息声盖过。 行军途中,罗衡时常会撞见营中将士兵卒成群结伙地招那些营妓和被俘的妇人女子来泄欲解闷。那时,他便发觉,恁是再英武盖世的英雄将军,只要遇上女人,扒光了衣裳,沉迷声色里的行为举止,已与禽兽无异。 那样群-交-媾-和的淫-乱场景,简直令他作呕。 此间此起彼伏的欢爱声,因罗衡猝不及防地闯入而中断。他看着几人慌慌张张穿衣系带、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忽有些想笑。 而罗律乍然见了他,犹如撞见了鬼一般,边穿衣边问他:“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罗衡睬也不睬他,只是看着埋头整衣的踏雪与寻梅。踏雪倒还好,只是寻梅脸上却有伤肿,手臂、肩背处也有些淤痕,有些伤痕甚至有些陈旧,应是平日里没少被人折磨虐打。 毕竟是尽心尽力伺候过自己的人,她们被人随意玩弄欺辱,他心里也不好受,不禁十分痛恨这些不拿她们当人看的风流纨绔子弟。 一旁,罗律已是穿戴齐整,凑近了问:“罗子意?你真是罗子意?你何时回来的?怎么是这副鬼模样?” 罗衡笑道:“我回不回来都碍不着你什么事,你不必如此紧张惶恐。” 罗律因心底有鬼,怕他此次回来会追究,试探着问:“你既然都逃婚逃去外地了,又回来做什么?莫非是想通了,要回来与范氏完婚?” “你管好你自己,少来问我的事!”罗衡冷了脸,道,“你那两个朋友在下面等着你呢,你不去同他们鬼混,只管缠着我做什么?” 罗律有些怵他的冷脸,也不敢再赖着不走,暗地里却不断向踏雪与寻梅使眼色威胁示狠。 他离开后,踏雪方才露出了一副悲悲戚戚的模样,哭着爬到罗衡脚边,哀声问:“哥儿回来了还会走么?若要走,能不能求求二爷,将婢子与寻梅也带走?” 罗衡叹息道:“现今,我带不走你们。” “求求哥儿发发慈悲!”踏雪向他不住地叩首哀求,“婢子不会拖累哥儿的!您也看到了,自律哥儿住进了这里,婢子与寻梅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再这样下去,早晚会死在这哥儿手里!您不知您家里这哥儿背地里是个怎样的人,他强了我们,让我们去伺候他那些狐朋狗友不说,在行事时,他甚至会逼我们喝他的溲水!我们贱虽贱,可也是人啊!求哥儿救我们性命!” 罗衡问:“寻梅身上的伤,都是他弄的?” “是,”踏雪道,“寻梅是个性烈的,不肯顺从他,每回都会被他虐打。她的两只耳朵都被他打得听不清话了,身上也全是伤。哥儿将回来,可能还不知道,他曾将主意打在了魏家的婷姐儿身上。因未得逞,还特意找人写了个话本子来诬蔑那姐儿,让那姐儿清名受损,被人议论笑话。” 将魏书婷牵扯进来,是她的无赖之举。 同时,她也在赌,赌这哥儿还是当年那个会怜惜她们的主子;也赌他对魏书婷的情意依旧,会因罗律对那姐儿的所作所为而有所行动。 看到罗衡眼中流露出的震惊愤怒,她觉着自己赌对了。 “魏家姐儿的名声,是他捣的鬼?”罗衡冷声问。 怪道他那日问起此事时,魏书婷始终讳莫如深,不肯与他细说经过始末,原是在顾及他的面子。 “你将这事……”他正色道,“好好与我说一说。” 踏雪道:“婢子不敢说。” 罗衡皱眉:“为何不敢说?” 踏雪道:“二爷交代过,说您若回来了,不能让您知晓这件事。婢子方才一时心急说漏了嘴,已是罪不容赦,再不敢多说了。不然,若是让二爷知晓您是从婢子这儿听闻此事的,婢子怕是真的没有活路了。哥儿若真想知晓前后始末,可问与您交好的然哥儿。” 这事既然让他二叔都这样讳莫如深的,罗衡也不为难她,遂道:“既如此,我也不让你难做。我回来,是要取回春信轩里的一样旧物,你们将钥匙找出来给我吧。” 寻梅一直在侧耳倾听着两人的对话,虽有许多话听不清,那‘春信轩’三字却似烙进了她的骨子里,她只看罗衡的嘴型,便知晓他要进去里头。 她忙起身跪在罗衡脚边,认罪一般,低声说:“婢子无能,未能守住春信轩,那儿的钥匙在律哥儿手里。” “他要那屋里的钥匙做什么?”罗衡问,“里头的东西,他乱动过么?” 他的话语很轻,寻梅难以捕捉到他的声音,还是踏雪在她耳边转述了一遍,她方俯身回道:“律哥儿跟着二爷学书,他说想借用那屋子好好用功,二爷见他肯刻苦用功,便同意将那屋子借给他用一用。那里头的东西,二爷也叮嘱过他不要乱动,他偶尔会翻一翻、动一动,但最后都放回去了。只有一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他拿走后便一直未还。” 那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正是罗衡想要取回的旧物。他一听罗律将这匣子拿走了,心底一慌,蓦地起身下了楼。 屋外雨势渐大,罗衡冲进雨里,寻至梅林处,见罗律与方才那两个朋友在那间六角梅亭里饮酒谈笑,便疾步走了过去。 “罗律,谁准你动我的东西的?” 他突然闯进来,神色冰冷似霜,又因下颌处有伤,让他的整个面目看上去有些狰狞可怖。 罗律自幼便有些怵他,但那时候的衡哥儿还是个风流温柔、眉清目秀的书生,又懒得搭理自己;他怵虽怵,却也知晓这个哥哥不会将自己怎么样。不然,他也不敢一次次地假他之名去行事。 然,眼下这个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人,已然不是当年的罗子意了。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心思已不同于当年。 罗律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里早已乱了方寸,弱弱问:“我……我动你什么东西了?” 罗衡道:“一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 “那匣子……”罗律心口狂跳,硬着头皮说,“那匣子被我扔了……” “扔哪儿了?” 罗律情知是躲不过去了,况若真要说起来的话,他手上是握着这哥哥的把柄的。思及此,他便有了底气,挺起胸膛道:“扔了就是扔了!反正那匣子里的东西在我手上,我也看过了,你日后若是都能依我,我可将那些东西还给你,里头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罗衡却笑道:“从小到大,我何事不是依着你的?你借我名头狎妓宿娼,我可曾为难过你?你将那些东西找出来还我,我便离开,罗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罗律不信:“你真舍得将罗家的一切拱手让给我?” 罗衡点头,催他:“我只要那匣子里的东西,你快些取出来还我。” 罗律见他口口声声不离那匣子里的东西,也知那些东西对他至关重要,遂别了两位好友,兴冲冲地回屋将那一沓信封取出来交给了他。 “你可得说话算话啊!”罗律不放心地叮嘱他,“这些皆是你与那魏家姐儿往来的信,你们私下里这般往来,我若是嚷出来,那姐儿可就真的完了!” 罗衡撇嘴冷笑,见他珍藏的信函皆在此,便将其细细塞进了衣襟内,又道:“匣子里头还有一枚玉搔头和一支金钗,你莫昧下。” “那个……”罗律道,“我送人了……” 第176章 第176章 【天启四年夏·兄弟会】 玉簪与金钗,是罗衡早些年便准备要送给魏书婷的及笄礼。罗律这胖小子随意翻看他珍藏的书信便算了,竟还敢擅自拿他的东西去送人。 “你随我上楼,”罗衡嘴角微扬,笑得亲切温和,“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这时候,他笑得愈是温和,罗律愈是觉着遍体生寒,支吾着:“我那两个朋友还在梅亭里,我……” 罗衡道:“你可唤他们一道来看看我的好东西——守之,你给不给大哥哥面子?” 在家人面前,罗律向来是个怯弱懂事的哥儿,见罗衡已拿出了兄长的身份来震慑自己,他纵使再不愿,也不想让这哥哥在二叔面前告自己一状。 他那两个朋友自然也是欺软怕硬的,听闻罗衡要请他们上楼看好东西,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便纷纷找了个借口逃之夭夭了。 罗律暗骂这两人不够义气,却也只得磨磨蹭蹭地随罗衡上了楼。 楼上的那间屋子已被清理干净,燃上了沉香,踏雪不知何时已提了一桶兑好的温水上来,那桌凳上一字儿摆着笸箩、布单、手巾、剃刀、梳子、篾子之类的剃头物事。 罗律不知罗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上前道:“大哥哥要给我看的好东西,莫非就是这些玩意儿么?” 罗衡斜倚在窗边,笑睨着他,说:“我那好东西须你净身濯发之后,方能让你见识到它的不同凡响之处。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净身便不必了,我让踏雪为你濯发。” “我想让燕燕……让寻梅为我濯发……” 罗衡道:“你们方才如何对她了,你不知道?让她好好歇一歇,你也莫挑三拣四的。” 罗律只觉自己如今真是那待宰的羔羊。若要不依罗衡,他许会彻底失去家人的欢心;若要依着罗衡,却又显得自己太过软弱窝囊,让这屋里的侍女从此便小看了他。 踏雪伺候人没有寻梅那样细致温柔。即便是濯发这样的小事,这丫头也拿捏不好轻重,不是太轻,便是过重,好似浑身发痒却总挠不着一样,不上不下的让他心慌又难受。 待踏雪将他湿漉漉的头发抹干,他的眼角余光便瞥见罗衡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了桌上的剃刀。 刀光清冽,刺得他眼睛生疼。 “你要做什么?”未干透的头发忽被罗衡一把拽住,罗律头皮刺痛,惊恐问,“罗子意,你要做什么?” 罗衡将手中剃刀往他眼前晃了晃,笑着问:“识得这好东西么?它能为你剃去这三千烦恼丝,带你见极乐。” 虽是暑热雨天,罗律却被眼前的寒光吓得冷汗直冒,手脚冰凉凉的。他肥胖的身躯被卡在圈椅里,动不得,也不敢动,弱弱哀求着:“大哥哥,你不能剃我的头。我身上的一肤一发皆是由父母精血孕育而成的,你……你不能这样做……这是大逆不道的!” 罗衡只是冷笑,并不理会他,而是让踏雪在一旁搭把手帮他为罗律剃发。 雨日,阁楼清净,家下人无事不会来此;罗明生因在书院,这时候更不会前来。 罗律见这时候指望不了他人,只能苦苦哀求身后的罗衡;见罗衡睬也不睬他,他只能去求一旁的踏雪,又拿一些好言好语来安抚她,想以昔日的床帏之情来动她的心。 而他以为的情深意重,在踏雪看来,却是屈辱折磨。从前,他在此作威作福,她只能忍让顺从;现今,她原来的主子回来了,她也不必腆着脸去讨好恭维他了。 她见罗律在椅上挣扎得厉害,冷着脸好心提醒了一句:“哥儿安分些儿,衡哥儿手上的刀是不长眼的,割破了您的头,受罪的还是您。” 罗律见她区区一个贱婢竟敢用这样的言语态度对自己,登时气得满脸通红,骂道:“贱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是不是也想要有楼下那贱人的待遇?想尝一尝滚水烫头、皮鞭抽身的滋味?” “罗律,你给我消停些!”椅子上的人不安分,罗衡为这哥儿剃发也剃得不顺心,以刀锋对着他的脖子,警告道,“再乱动,当心我割破你脑门!” 罗律是个惜命的,带着一肚子火气端坐着,咬牙质问:“罗子意,你敢剃光我的头,就不怕爹和二叔找你算账?” 罗衡毫不在意地笑道:“他们怎会找我算账?我这是在替天行道!”又一把扯过他头发,弯腰在他耳边说,“从前,你如何算计我、坏我名声,我都不与你计较,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在她身上!你坏她名声,盗我书信簪钗……真当我是个没脾气的,不敢将你怎样?” 他因不想再听这哥儿在耳边叨叨,便抬起罗律的下颚,将桌上那半湿不湿、不干不干的手巾揉成一团,塞进了这位哥儿的嘴里。 为人剃头,罗衡虽是头一回,但他随军参谋时,倒是学会了为马剃毛的手艺。军营里多烈马,性情并不温顺,为此他也没少吃苦头。 昔日为马剃毛,他尚且能游刃有余;今日这人也还算老实乖顺,他操刀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看着慢慢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这颗光溜溜的脑袋,罗衡很是满意,又亲自为他擦洗了头部。至于那被剃掉的头发,他则吩咐踏雪好好收起来,待发干后,分成一绺绺,送给家里人留作念想。 这时,罗律早已流了满脸的泪,及至在镜中见了自己那颗油光发亮的大光头时,更是痛苦得嚎啕大哭,嚷着要与罗衡拼命! 但因罗衡身上藏着刀,他不敢挨近他。大哭过后,他便如一滩烂泥瘫倒在了竹席上,有气无力地抽泣着。 “罗子意,你会不得好死的!”最后,他恶狠狠地盯着罗衡咒道,“你死后,也会像你那晦气的娘一样,会被一把大火烧得尸骨无存!” 罗衡抬手冷笑着摸他的光头,言语亲切:“我带你去见大表哥,他与玉泉寺的师父相熟,可为你讨张度牒,请寺里的主持方丈为你正式剃度受戒。从此,你可得跟着寺里的师父好好修行,做个好人。” 傍晚,罗明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了书院,家人驾车前往书院接人,言说衡哥儿回来了时,他那严肃正经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些激动欢喜的笑容。而他更是来不及等雨势小一些,便迫不及待地上车催促车夫赶车回罗宅。 到了家门口,他向守门的司阍老伯确认了两三遍,也不先回自己院子,撑着伞径直往后院去了。 阁楼里,并不见罗衡身影,只有踏雪与寻梅在灯下捋着不知从谁人头上剪断的一缕缕青丝墨发。 “家里人说衡哥儿回来了,怎不见他?”罗明生问,“律哥儿呢?” “衡哥儿带着律哥儿往严州去寻表少爷了,”踏雪是得过罗衡吩咐的,虽面对的是不苟言笑、刚正不阿的罗二爷,这时却也能气定神闲地回复他,“衡哥儿走前,留了句话给二爷——哥儿说,他要送律哥儿去寺里受戒修行,让您莫阻拦他。” 罗明生惊道:“他想做什么?为何要将好好的一个哥儿送进寺里去?他们走多久了?” 踏雪默算了算时辰,恭敬道:“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了。”又将捋好的头发奉上前,忐忑道,“这是律哥儿的头发,衡哥儿已先替他剃了。” “胡闹!简直胡闹!”罗明生气得脸颊热汗滚滚,怒道,“这小子这些年在外头都学了些什么?自家兄弟,纵使有再多不是,也不该将人送进寺里啊!” 他本为罗衡平安回来而欢喜激动,此刻真是气也不是,恼了不是,竟为此整夜未眠。 连日的暴雨雷电天气,让杭州水满为患,书院虽是不用去了,出门却有诸多不便。罗明生在家等得心急如焚,本想等城中的水退下去一些便乘船往严州去的,谁知这天似破了个窟窿,雨如瓢泼,似要将这杭州城灌成一座水城方肯罢休。 水路行不得,他只得吩咐家下人备了车马,带着两名随从,冒着雨往严州的方向去了。 车马行至严州城外已是傍晚,罗明生只得先在城外的旅店里歇了一宿,趁次日天放晴时,吩咐一名随从往文卿的居所送了个口信。 他正在旅店的客房内用早饭时,那传信的随从便领了一位身形颀长瘦劲的哥儿敲开了他客房的门。 罗明生本想着见了罗衡的面,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然而,及至见了面,见了他似吃足了苦头、受尽了磨难的模样,那些责备教训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大表哥公务繁忙,一早便往府衙去了,侄儿便代他来接您了!”虽是两三年未见,对这个自幼教导自己的叔父,罗衡并没有久未谋面的生疏,言语亲切热络,“二叔收拾一下吧!” 罗明生却是笑着骂道:“臭小子,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叔啊!你个目无尊者长辈的混小子,你回来不先见家里长辈就算了,怎么行那荒唐离谱的事?律哥儿呢?” 罗衡微微牵动嘴角笑了笑,说:“二叔,您来迟了。” 听言,罗明生的脸色倏地变了。 第177章 第177章 【天启四年夏·玉泉寺】 玉泉寺掩映在一片万松滴翠的黑松林里,背靠乌龙山,藏于山南麓的石佛坳里。这里四周群峰耸峙如莲、蜿蜒似龙,山中古木参天、山泉淙淙。登寺远望,可观富春江、新安江、兰江三江之水滔滔而流。 因山中连日大雨,山路泥泞难走,泉水泛溢,蚊蝇成群。 罗衡带着罗明生穿过那片污水横流、黄泥软烂的黑松林,又蹚着没到脚踝处的泥水登上石佛坳,终在黄昏日落前,带着一身的污泥臭水上了玉泉寺。 寺院清净,风中偶尔送来一阵阵晚课时的诵经声,庄严而神秘。 罗衡怕脚上污泥污了寺院,将脚上鞋袜尽数褪去,又于寺门外的一处水洼里洗净了腿脚;随后,又主动将罗明生腿脚上的污泥也擦洗干净了。 寺院中小沙弥拿了两双僧鞋替两人换上,将人引进一间寮房后,便又送来了斋饭。 许是这几日没有俗客上来的缘故,而这些寺中和尚又奉行着“过午不食”的戒律,因此,送来的斋饭也极其寒碜,不过是两碗白米粥和一蝶酱瓜而已。 至寺中晚课结束,这儿的住持智真师父方才领着罗律进了寮房。 罗律身躯肥胖,罩着件宽大衲衣,顶着那颗光溜溜的大圆光头,显得憨态可掬的,也有几分滑稽可笑。罗衡每每见到他这副模样,总是想笑。 而罗明生自见了他这副模样,却总是盯着他那颗光头。没了青丝护顶,他愈看,愈觉着这颗头实在太大了。 智真师父吩咐小沙弥送来煮好的凉茶,便笑容可掬地说:“释凡夜里还得跟着贫僧读经,二位施主若要与他谈话,也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请体谅。” 罗明生问:“他悟性如何?” 智真道:“他初入佛门,尘心未泯,六根未除,还谈不上有悟性。佛中有八戒,他若能秉持我佛戒律,也算是个有诚心的,悟佛参禅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罗明生不毁佛谤佛,但也不信佛拜佛。他宁可家中子侄儿孙一辈子碌碌无为,也不愿看到他们剃发出家。 然,当着智真师父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不过问一问罗律这几日在此过得如何、经书可看得明白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直至智真师父离去,他方才直言向罗律问了一句:“我此次来,是想问一问你,你想还俗么?” “想!”没了严厉苛刻的师父在身边,罗律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山洪奔涌而出,眼泪和着鼻涕一块儿淌,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二叔,您快安排我还俗!我不想再待在这破烂寺庙里!那老和尚又古板又严厉,白日里,要听这些个和尚讲经说法,还得像个奴仆一样,为他们挑水劈柴;到了夜里,这老和尚又逼着我读经抄经、打坐参禅;过了午时,更是连饭也不让我多吃……二叔,我在这儿吃不饱、睡不好,再这样下去,会被这些和尚活活逼死的!” 罗衡笑着说:“律哥儿连这点苦也吃不了么?为了让你能跟着这儿的智真师父修行,我可是费了不少口舌,方才让方丈师父点头的。这样大的造化,你可得珍惜。” “既然是场好造化,大哥哥为何不自己跟着他修行呢?”有了罗明生为自己做主,罗律的胆气壮了几分,委屈愤怒道,“这儿就不是人能过的日子!你就是不安好心,想害我,想着日后独占家里的家产!” 罗衡冷笑:“我要害你,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又转头对一脸沉重的罗明生说,“二叔,您也莫为难。他在您身边也受教了两年,您应知晓他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若不吃些苦头,他便真的没救了!出家修行,于他是好事。智真师父是个得道高僧,跟着这样的师父修行,朽木烂泥也能成器成材。您莫心疼他。” 罗明生似被他说动了几分,却仍是有些犹疑:“话虽如此,只怕你爹不会答应,守之他娘也不会同你甘休的。” “对!我娘是不会与你甘休的!”罗律趁机插话道。 罗衡并不睬他,只笑着对罗明生说:“今早,我已往吴县送了信,将律哥儿已剃度出家的事告知了在吴县的罗家人。家里人这两日应会过来了,我等着他们来与我算账。” 罗明生眉心一皱,猜不透他的心思算盘:“你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罗衡敛眉,垂眸轻言:“我想摆脱罗家子孙的身份,断了套在我身上多年的锁链枷锁。” 他这决定令罗明生惊骇无言;罗律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疑惑之余又有些愤怒:“你要摆脱罗家,做什么要将我牵扯进来?你直接与我说,我回家在爹娘跟前替你说一说,准能做成此事!”说着便又觉委屈,流着泪道,“做和尚,肉不能吃,酒不能饮,这做不得,那也做不得,我就情愿做根朽木腐烂到死。” 听言,罗衡嗤笑不已;罗明生也似彻底对这哥儿寒了心,叹着气催了一声:“守之早些去你师父那儿读经去吧。” 罗律纵使不愿,可见罗明生话语冷淡,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的话,遂与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起了身。 将踏出寮房时,罗明生却又在他身后提醒了一句:“你只辞了我,还未辞过你大哥哥。” 罗律是满肚子的怨气牢骚无处发泄,又只得回转过身,装作恭敬谦顺的样子,规规矩矩朝罗衡施了一礼,方才迈出了寮房。 叔侄俩在寺中歇过两宿,于第三日午间,文卿便领着罗家长房那边的一对夫妻上了玉泉寺,夫妻俩身边还跟着长房三子罗循。 夫妻俩衣着光鲜地出现在寺中,先是在佛前参拜了一回,又被领着去见了在经房里抄经的罗律;而罗循却是趁着这机会,拉着文卿溜到了叔侄俩所在的寮房里。 寮房里,这对叔侄正在窗下对弈,并未留意到他人的到来。 而罗循见了阔别已久的哥哥,激动地扑上前,从身前一把抱住罗衡的肩,欢喜道:“大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想煞我也!” 他突然蹿出来,衣袖裙角掀落了棋盘上的几颗棋子,恼得对面的罗明生直接扬起手中的蒲扇扇他的脑门,骂道:“冒冒失失、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好好的一盘棋,就被你小子给毁了,你真是气煞我也!” “二叔莫气!”罗循遂转身宽慰罗明生道,“侄儿是方才见了大哥哥,一时得意忘了形。我们兄弟久别重逢,您做长辈的,多体谅些儿。您要下棋,正好大表哥也在,您与他下方是对弈。” 罗明生白他一眼,不理他,转头问文卿:“怎么只你两个来了?” 文卿道:“舅父舅母先去经房看律表弟去了。” “大表哥话说错了,”罗衡纠正道,“罗律已出了家,法号释凡,现今算是佛门中人了,不该再以俗家身份来称呼他,该尊称他一声‘小师父’。” 文卿微怔,笑了笑,说:“一时未能改口。” 一旁,罗循已寻了两张蒲团过来,递了一张给文卿,郑重道:“大哥哥这事做得虽大快我心,但父亲和母亲却万分恼恨你,说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该被乱棍打死、乱箭射死。为此,静缘表哥也没少受埋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向来溺爱偏心二哥哥,父亲又有些怵她,你怎敢太岁爷头上动土,真的剃了二哥哥的头发?” 罗衡尚未回应他,便听到寮房外的走廊上响起了厚实沉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几乎盖过了外头的其他声响,似锤子一下一下击在人胸口上,天生带着一股压迫感。 门外有大片日光投射进来,那脚步声的主人抬脚而入,壮硕肥大的身躯几乎遮住了整片光影,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屋内的罗明生、文卿、罗循见了这妇人,已是先后起身迎了上去,大嫂、舅母、母亲的相继行礼问好。 原来这妇人正是罗玉书续娶的妻子孟氏。 而面对他人恭敬有加的问候,孟氏不过淡淡点头而已。 她的目光落在岿然不动的罗衡身上时,便大步跨了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冷冷道:“衡哥儿见了母亲,怎也不同我问声好?是在外这些年,将家中的礼仪规矩都忘了么?” 罗衡客气而疏离地看着她,微扬唇角:“您既是来同我算账的,何须我假模假样地奉承您?”因始终不见他父亲罗玉书露面,便又抬眼问孟氏,“只有您过来了?” “嗯,我来就够了,”孟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得如同雕塑,“让你爹好好陪陪律哥儿——说吧,你做下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想要为娘如何责罚你呢?” 罗衡喜欢她这直来直往的性子,笑着说:“我自幼身子弱,皮肉娇嫩,不想挨您的棍棒。您若肯施舍一点慈悲心,便免了这一顿打,让父亲将我从罗家族谱里除名吧。”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罗明生因早已知晓他的决定,此时倒也不惊讶;而孟氏虽已从罗律口中得知了他的打算,此刻亲耳听这哥儿说出来,仍是有些震惊于他的果决。 “罗家并未亏待你吧?”孟氏笑道,“罗衡,你可想清楚了,从罗家族谱里除名,日后,你便休想从罗家捞到丁点儿好处。即便我与你爹百年后,罗家的家产,你也不能染指分毫了。如此,你还是想脱离罗家自立门户么?” 罗衡笃定点头:“我不稀罕你们罗家的一切。不过,我娘生前的东西,哪怕是一针一线,你们也得交给我!” “好说!回了吴县,我便命人给你送来。不过,”孟氏满心欢喜,顿了顿,又问,“我要给你送去哪儿呢?” 罗衡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罗明生,笑着说:“便先送去二叔家吧。”又道,“我既已离了罗家,与范氏的婚事,还须您帮忙退了。” 孟氏没有异议,却是丝毫不在此多留,再次踩着厚实沉重的步伐出了寮房。 她一走,罗循顿觉心口一松,向外张望了一眼,见那人已走远,才蹭地跑到罗衡身边,难过地看着他,低声问:“大哥哥真要弃我而去么?” 罗衡道:“这怎么能叫弃你而去?我离了罗家,你难道便不认我了?” “认!认!我怎会不认你?” “这还差不多!”罗衡满意一笑,又叮嘱道,“罗律那小子不成气候,罗家日后还得靠你来当家。今年的乡试准备得如何了?” “我想应是没问题的。” “那就好。” 他又看向始终默默无言的罗明生与文卿,笑着宽慰道:“二叔与大表哥莫哭丧着脸啊!我又不是死了,是重生了,你们得为我高兴!” “高兴?你是个没良心的,不知感恩的,当我们都像你一般么?”罗明生冷着脸骂道,“早知你回来是来闹事的,倒不如就死在外头算了!” 罗衡笑道:“你们一个个皆咒我死,我若是真死了,你们可别又后悔了。” 文卿劝道:“你们莫将‘死’挂在嘴边,多少对死敬畏一些。” 说着话,罗循从窗口看到父亲正往这头而来,便提醒屋内众人:“父亲来了。” 第178章 第178章 【天启四年夏·寮房外】 细细回想起来,罗衡发觉自己与生父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而有些冷漠生疏。他生母走得早,走了不到两年,罗玉书便续娶了孟氏。 孟氏进门将满八月,便生下了一对一瘦一胖的双生姊弟。生产前,家里人一直当孟氏是早产,及至见了这对姊弟,而那弟弟又生得那样胖嘟嘟、圆润润的,家里便渐渐有了流言,说:孟家为了攀上罗家,让孟氏去勾搭家里大老爷,大老爷是因孟氏怀了身子,被逼无奈才娶了她。 孟氏出身寒门,颇通诗书,却性情泼辣、脾气急躁。将来罗家,因未立稳脚跟,待人倒也和气宽容;及至为罗家生了个胖哥儿,又听到了家里的那些风声,腰杆子立时挺直了,便开始雷厉风行地整治后宅。 后宅的下人仆从多是原先伺候已故主母瞿氏的老人、旧人,还有一些是瞿氏从娘家带过来的侍女、妈妈。 孟氏早就因罗玉书留恋瞿氏留下来的侍女舜英而心怀不满,此次逮着了这样的时机,自然要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来,借机遣散了不少不合她心意的人。罗玉书留恋的那名侍女自然也被她寻了个由头打发了出去。 罗玉书向来不理后宅的事,下人仆从来的来、去的去已是家常便饭,他也未将这些人的来去放在心上。直至孟氏告知他,她已将那侍女舜英遣出了家门,他方才得知此事。 然,他因有把柄握在孟氏手中,对此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得瞒着她,偷偷将舜英安置在了外头。这事自是瞒不过孟氏。但孟氏亦知晓,男人的心是拴不住的;何况论起姿色体态,她远不如人,她没有那些个闲心思提防这个提防那个,只想着早日执掌中馈。 只要在罗家立脚安身,甭管罗玉书往这后宅带回多少女人,她仍是这儿当家的主母,那些个女人终是矮她一截的。 因此,她在罗家站稳了脚跟后,便主动劝罗玉书将外头的舜英与循哥儿接回来;又在身边新添了两个姿容出众的丫鬟,待养成了自己的心腹,便将人送去了罗玉书房里。既不让丈夫独宠那个舜英,又借此挽回了一点丈夫的敬重之心。 当然,她是再不会让除她之外的女人为丈夫诞下子嗣的。 罗循是个庶出,动摇不了她那哥儿在罗家的地位,只有丈夫与前妻所生的那个罗衡,是她心头大患。 但,在人前,她还是得做一个好后娘;在人后,对于这个“不服管教”的哥儿,她有的是法子让他好好听话。毕竟,在外人眼中,这哥儿是好是坏,不过她一句话的事儿。 后娘亦是娘,对娘不恭不敬、不孝不顺,就该打该骂。 最终,她也算是将人打跑了,让这哥儿情愿给二房那边当继子,也不愿再回到这个家里来。 本以为将这哥儿过继给二房,已算是了了自己的一大愿,丈夫却偏要将一半的家产留给他,煞费苦心地为他定下了吴县范氏。 这哥儿逃婚流落在外那些年,她做梦都巴不得他死在外头算了。可偏偏,这哥儿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将她心尖上的宝贝哥儿剃光了头、送进了寺院。 她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即便将他从罗家族谱里除名,亦难消她心头之恨。 谁知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丈夫,这回竟然为了他,头一回厉声指责了她,将她那隐藏的心思念头一一抖了出来。 罗玉书将将与孟氏有过一场争论,近了寮房,也不急着进去,只是立在走廊上遥望着远近的青山绿树,思绪亦不知飞到了何处。 罗明生出屋请他进去坐坐,让他见见衡哥儿。 罗玉书却似有些近乡情怯的胆怯慌张,低声道:“他应不想见我。” 罗明生亦是低声说:“这小子自小便不服管教,看似脾性挺温和,其实骨子里犟得似头牛。大哥哥进去了,莫劝他改主意,先暂且依着他。从族谱里除名,这不是你一家的事,是整个家族的事,先不说族里那些长辈的态度,只父亲那儿便不会同意,毕竟他是我罗家长房的嫡子嫡孙,除名一事,非同小可!” 罗玉书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凝眸注视着他,悄声问:“你的意思是……拖着他么?” “非如此不可!”罗明生向身后的寮房看了一眼,苦笑道,“这小子回来有一阵子了,若非出了守之这事儿,我看他压根就不想见我们罗家的人!他此次借着守之这事儿想要脱离罗家是一回事,实则还是想要解除与范氏的婚约。我猜,他这般打算,应还是为着临安魏家的那姐儿。” 罗玉书疑惑道:“如何又牵扯到那姐儿身上去了?” 罗明生道:“他回来了这些日子,应见过魏家那姐儿了。那姐儿下月初八便要行及笄礼了,虽说是声名受了损,容貌也毁了,可毕竟是殷实之家养出来的女儿,贪图她嫁资的人家还是不少的。这些日子,魏家的门槛应都快要被那些冰人踏破了吧?这小子又怎会不着急呢?” “那姐儿有什么好,值得他又是逃婚,又是要与家人恩断义绝的?”罗玉书痛苦又不解,想了想,说,“他若执意要娶她,将她纳在房里不就好了,何必要与家人闹到这般地步?” 罗明生却笑道:“我也曾将这意思与那姐儿说了。不过,我那样说,不过是想劝那姐儿放弃,倒没想过真让罗衡那小子将人纳为妾的。毕竟,她也是魏家的嫡长女,也有些才气,又怎会甘心与人做小、看人眼色行事呢?她家里人更不会同意此事了。” “难道真的要与范氏退婚,让罗罗八抬大轿地将她迎进门?” “哥哥许还未认清一个事实,”罗明生提醒道,“那姐儿名声是如何被毁的,哥哥莫非忘了?魏显昭又怎会让他家中姐儿与罗家结亲?” 罗玉书已是被罗衡要脱离家门的事乱了心,六神无主地看着面前这个冷静镇定的胞弟,虚心请教:“二弟若有什么良策,只管说出来,教教我该如何做。” 罗明生微微叹息着:“我这法子说起来,其实有些不厚道。” “你只管说来。” 罗明生想了想,道:“我早些年与魏显昭有过来往,对他家中一些哥儿、姐儿,倒也有些了解。他家那婷姐儿,说起来也是个识大体、懂礼数的闺秀,诗文史书都精通,见识还是有些的,这应便是衡哥儿倾心于她的原因吧。这样的姐儿,其实堪为罗家长孙媳妇。 “哥哥若肯听我一言,不若应了衡哥儿的请求,先拖着他,让他以旁的身份门庭去魏家试一试。若不能成,我们再劝他回心转意;若成了,他遂了愿,我们也还是可以在他成婚之后,将他劝回罗家的。” 既然是能让罗明生看得上的姐儿,罗玉书也从心底接纳了一半,只是仍有些忐忑不安的。 “脱离了罗家,魏家还能在一众求亲者里看中他么?” 罗明生却拈须笑道:“此事,大哥哥便交给我来办吧。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他家两个哥儿的授业恩师,由我来做衡哥儿的媒人,魏家多少还是会给我几分面子的。” 罗玉书见他这一副胸有成竹又洋洋自得的模样,好似觉着自己被他算计了一般。 然,只要能让罗衡回心转意,与魏家结亲,也不是不行。 最终,他仍是在罗明生的劝说下,进屋见了罗衡。 父子相见,言语并不亲昵,多数时候,是罗玉书在问,罗衡简单应答两声而已。 旁人见他二人关系这般僵冷,也时常会插言三两句话,不至于让父子俩的会面变得尴尬窘迫。 “律哥儿……”罗玉书道,“我打算让他在此跟着智真师父修行半年。半年后,他若仍是无心向佛,也只能依着他,让他还俗。” 对此,罗衡不置一词,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道:“我娘的东西,您早些送回到二叔那儿,我会去取的。” 这时候,罗玉书只能依着他,点头说好,心中有许多话要交代,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他急着要回吴县处理家事公务,也未在寺院多停留,领着罗循便随文卿下了山。 至于孟氏,因不忍与罗律分离,便决定在寺中陪他一个月。 罗家那对父子前脚刚走,罗衡与罗明生也准备着下山回杭州了;文卿又抽空将两人的车马送出了严州城。 临别前,文卿忽对这对叔侄说:“我不日将要调往徐州了,日后相见怕是更不容易了。” 罗衡道:“徐州虽属南直隶,却已挨着山东了,离你吴县老家却是更远了。不过,还是得恭喜大表哥,你这一路升官发财,将来定会封妻荫子,我辈是望尘莫及了!” 文卿却笑道:“你莫在这儿信嘴胡说,我只是调任,不是升官。” 罗明生道:“我听说前几日大雨,黄河水又冲了徐州。你去了那儿,当心些。” “外甥省得,舅舅毋虑。时候不早了,您与罗罗表弟路上当心些!” 三人话别后,归途中,罗明生便问罗衡:“魏家那姐儿的及笄礼快到了,你要上门提亲,找好媒人了么?” “礼尚未备好,”罗衡道,“缓两日再找。” 罗明生道:“你专心备礼吧,媒人我替你找,找了便直接上门去替你做媒。” 罗衡惊且奇,笑问:“二叔可请得动官媒?若您真有心,便在请媒人的事上,替侄儿多用些心,可行?” 罗明生笑骂道:“臭小子,你莫得寸进尺!我保管替你做成此事!” 罗衡知晓这位叔父是个从不夸口的人,既然肯替他张罗此事,也便放了一半的心了。 车窗外有霞光漫进来,他推开小窗向天边张望,见了漫天红霞,想着日后若能有机会与心爱之人共赏这霞光美景,那应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个bug~~~ 第179章 第179章 【天启四年秋·说亲会】 因今年府里乡试,与院试的日子撞到了一块儿,府里便决定将院试的考试时间提前到了七月底;想着让那些过了院试的学生,也在今年的乡试里下场试一试,免得又耽误了三年的大好时光。 八月初五放榜之日,清泉见他家两个哥儿的姓名皆在红榜上,又都是名列前茅,数下来,魏子然排在第五,而魏子焘离榜首不过一步之遥而已。他喜得似自个儿中了榜一样,立即策马疾驰回临安,将这一大喜讯带了回去。 二子一同中榜,家里便出了两个秀才,魏显昭少不得要为此庆贺一番;又因魏书婷及笄礼将近,魏家这几日真是宾客盈门,热闹又喜庆。 杨连枝的身子因养好了一些,这一日也扎挣着从病榻上起身,与家人一同饮宴谈笑。 为两位哥儿庆贺的家宴上,魏显昭便随口问了一句:“乡试也临近了,你们要下场试一试么?” 魏子然已是厌倦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不假思索地道:“欲速则不达,孩儿还是再等三年吧。” 在家中,魏子焘向来谨小慎微,凡事不愿太冒头,也跟着附和了一句:“三年后,孩儿与大哥哥一块儿下场。”忖了忖,又道,“这三年,孩儿想在家攻书,不再去书院了。” “成!”魏显昭爽快而应,“爹早些年送你们去书院,是想要书院的教授先生约束约束你们,也让你们多结交一些书院里的朋友同学,好过在家里请先生来教你们。你的性情较你大哥哥更稳重可靠些,他在家攻书能考中秀才,你更没问题!” 饮宴间,薛鼎忽送了帖子进来,说是钱塘桃花巷罗宅的人送来的拜帖,言说他家主子明日会来拜访。 魏显昭狠狠吃了一惊。自魏书婷声名被毁了,他便对罗家冷了心肠,与罗明生自然也渐渐断了来往。这样的关头,罗明生忽遣人送了拜帖进来,他猜不透这人意欲何为。 但他向来秉着与人为善的原则,抛开对方罗家人的身份,他也愿意与这样的人结交来往。 他不动声色地收了拜帖,淡淡说了声知道了,便继续与家人饮宴闲话。 席上,只魏子然与魏书婷能猜到罗明生为何而来,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笑了笑。 杨连枝却疑声问了句:“老爷与罗家的二爷仍有往来啊?” 魏显昭道:“多时不曾来往了。” “那这位爷为何突然往家里送了这一份拜帖进来?” “你莫多心,”魏显昭沉吟半晌,猜测着,“子然与焘哥儿好歹是他教出来的学生,他们这回中了秀才,他这个做老师的,上门来恭贺也是全了这场师生间的情分。” 听他如此说,杨连枝也便不再多问。 这日,听闻魏家双子同中秀才的人,便纷纷前来登门庆贺,那些个替人说媒拉纤的冰人媒婆也趁着魏家有这样的大喜事,也抓着这样的好时机,替人家来说合亲事。 这段时日,上门来的冰人也有不少,魏显昭原先还会好茶好水地招待,没几日便渐渐厌烦了。他看得出,那些人家虽是请了冰人来说亲,更多的却是希图他的家资;有些冰人甚至口出狂言,拿他家姐儿的名声清誉说事。 渐渐地,魏显昭便懒得再招待这些人,问明是替谁家来说合的之后,可招待便招待,不能便想着法子将人打发了。 然,今日魏显昭心情畅快,虽仍是不愿招待这些上门来的冰人,却让薛鼎送了些银钱将人打发走了。 想着明日罗明生要上门,他便吩咐薛鼎:凡是明日要来拜访的,一律给推了,请那些人大后日来家观他家姐儿的及笄礼。 次日一早,家中便预备了席面,专候罗明生。 午后,罗宅的车马便在魏家大门外停住了,薛鼎看那车夫似有些眼熟,因一时认不出,也没太在意,径直将罗明生引去见了魏显昭。那车夫说要喂马,薛鼎便吩咐门房里的仆从引着他去马厩,也让那仆从安排些酒肴果子给那人吃。 罗明生被引至前院厅堂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魏显昭便露了面。 此番会面,让昔日的两位友人唏嘘感叹不已,这个说那个胖了,那个又说这个老了,言谈之间,话语已逐渐亲热活络起来。 魏显昭问:“刚清兄此番莅临寒舍,究竟是为何而来呢?” 罗明生呷了一口茶,缓缓道:“我来不为别的,是替我一个旧相识来做媒的,要说合他与贵府大姐儿的亲事。” 魏显昭猜测了多种他突然拜访的缘由,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这个刚正不阿、傲骨清风的罗不阿竟会自降身份、舍下脸面来替人做媒。 魏显昭虽不知他口中的“旧相识”是何人,但既然是这人的旧相识,年纪自然不会小,妻妾儿女也不知有多少。 罗明生为这样的人来说他家年纪轻轻的一个姐儿,简直是在羞辱他! 他端杯啜饮一口茶,不动声色地冷笑着:“罗二爷当真看得起我家婷姐儿!二爷的旧相识,定然是高官厚爵,妻妾儿女应也不缺吧?” 听及,罗明生方知这人误会了他的话,笑着道:“看来魏兄这些日子被那些上门来的冰人缠怕了,歪瓜裂枣也想着来贵府碰一碰运气。你放心,我这旧相识,比令郎大不了几岁,今年将将二十有二,年纪应不算太大,与您家大哥儿、大姐儿也是相熟的,尚未娶妻。” 魏显昭愈发疑惑:“二爷不妨将话说明白些。您是在替谁做媒?” “正是小侄罗衡。” “是谁?”魏显昭心口猛跳了一下,紧盯着罗明生道,“罗二爷在与我说笑吧?我这儿可没听到您侄儿回来的风声,您这又是说的哪门子的媒?再说……”顿了顿,又道,“即便令侄回来了,与你们吴县范氏亦退了婚,我魏家也不与罗家结亲。其中缘由,二爷应也清楚,还请二爷收回那些话。” 罗明生道:“魏兄许还不知道,这小子为了能娶到您家的姐儿,回来这几日便没消停过。先是为您家那姐儿剃光了小侄罗律的头发,将人送到了严州玉泉寺里,又闹着要脱离罗家自立门户,已是认了钱塘马市街肖家铺子里的肖老板为父。 “我今日替他来求娶贵府婷姐儿,不是替罗家来说合这门亲事的,而是替肖家来的。魏兄若不嫌肖家门庭寒微、家道艰难,还请看在小侄罗衡这般用心的份上,应下这门亲事。” 随后,他又将罗衡这几日的行事及闹着要与罗家脱离关系的事,对魏显昭细细说了一遍。 魏显昭并非没有心思城府的人,不说罗家长房那边对罗衡想要脱离罗家的事是何种态度,单说罗明生,这个人断然不会同意将这个继子从罗家除名出去。 除名,不过是来迷惑他罢了。 若他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即便罗衡是以肖家子的身份迎娶了魏书婷,难保日后罗家人不会又将人给接回去。 回了罗家,魏书婷便是罗家的儿媳、孙媳,对于根已烂透的罗家,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但罗明生是个好面子的人,又放低身段亲自来做媒说亲,他即便能猜到这人心里的盘算,却也不好直接拂了他的好意。 良久,他方才为难笑道:“不是魏某不肯应下这门亲事,实则是与本县的何县尊有过一个‘三年之约’,不好仓促应下二爷。罗二爷能否容魏某考虑考虑?况且,婷姐儿这门亲事,也还得问问内子的意思。” 罗明生哪里不知这是此人的推托之词,又因在罗衡面前夸下了海口,他不能无功而返,也不管将要说的话是否不中听了。 “据我所知,”他拈须笑道,“贵府姐儿脸上那伤……应是不想与何家结亲,自己划伤的。您家这姐儿看似温柔顺从,却也果决性烈,魏老爷真要再次罔顾孩子们的心意,将孩子逼上绝路么?” “罗二爷何必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魏显昭不悦道,“我家姐儿脸上的伤,是她自个儿不当心划伤的,何曾是二爷说的那般?” “是与不是,魏老爷心知肚明。”罗明生笑道,“罗某已是舍下脸面上门了,魏老爷何不放下那点骄傲自尊?小侄罗衡今日是随我一块儿来的,若无意外,您家哥儿应已引着他去见令正了。” 闻言,魏显昭只能在心中暗骂自己养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知晓杨连枝是个心软的人,因魏书婷伤了脸的事,更是格外心疼这姐儿。若是让罗衡先去见了她,保不齐她会顾念着往昔的一点恩情,一时心软应下了这门亲事。 其实,他也并非不愿成全这一对苦命鸳鸯,只因被罗家伤透了心肠,不愿家中姐儿与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罗家人成为一家人罢了。 而杨连枝自从魏书婷伤了脸之后,也确实一直盼着罗衡能平安回来。若这哥儿仍是痴心不改,她也大可在生前遂了孩子的心愿,也好让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当魏子然在她病榻前告知这哥儿已等在院内时,她便强撑着病躯在暖阁内接待了他。 罗衡此次前来,因怕自己下颌、脖颈处的伤吓着了这位主母,炎天烈日里,他便在伤处缠上了纱布。 杨连枝见他这副打扮,奇道:“你不热么?怎么将自个儿的脖子和半张脸皆捂得严严实实的?” 罗衡道:“我这小半张脸与脖子皆被炮火烧伤了,太过狰狞丑陋,怕吓着了您。” 杨连枝却道:“你解开我看看。我知晓你是为求娶婷儿来的,她不便出来与你相见,但我总得替她好好相一相你的面貌。若真能吓着人,我怎放心将婷儿许给你呢?” 罗衡察觉这话里有戏,心中喜不自胜,这时候却又不敢将肩背肚腹上的伤也说出来,恐杨连枝真的会嫌弃他皮肉丑陋。 他拆开纱布前,认真提醒了一句:“您让您家哥儿在一旁好好护着您,晚辈怕您吓得倒床不起了。” 魏子然在一旁笑道:“年兄净会吓唬人。你那伤不过是初看着吓人,看得久了,也没那般可怕了——你快拆了纱布,没的将伤口处的肉也闷烂了。” “子然,”杨连枝拉着他的衣袖,笑着劝道,“衡哥儿来了是客,你这话说得便不中听了,莫再说了。” 魏子然连忙应了声:“是,孩儿谨记。” 罗衡脖子处的那些伤不但未能吓到杨连枝,反倒惹得她心疼不已,哽咽着问:“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管不顾地跑去军营里去了呢?这伤……仙姑能替你治好么?” 罗衡如实答道:“仙姑也是凡人,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她也只是能帮晚辈将这些死皮烂肉割掉,再慢慢敷药淡化一下伤痕。”又忐忑问,“晚辈这模样……配得上您家姐儿么?” “婷儿脸也毁了,只是没你这样严重……”杨连枝叹道,“好在你这脸没怎么伤到,还是看得过去的。你与婷儿的事,都在我身上。她爹即便不同意,我也会劝一劝的。我就只有一个条件。” “您尽管说。” 杨连枝静静瞅了他一会儿,见他眉眼清亮真诚,便郑重道:“若有朝一日,你负了婷儿,我若还在,是不会与你讲什么情面的!” 第180章 第180章 【天启四年秋·魏氏家祠】 这些日子,魏书婷一直跟在薛氏身边学着女子及笄时的礼仪规矩。 及笄礼仪之繁琐复杂,时常搅得她头晕目眩,不是记不住到了哪一步改行什么样的礼,就是将那些规矩记岔了。 然,薛氏并不因她是家中嫡长女的身份而对她稍有放松,行错礼、坐姿步态不端不正的时候,该打打,该骂骂,让魏书婷不敢有一句怨言。 大礼前,家中便开始为这场及笄礼忙碌着。因行礼须在家中祠堂里举行,又须在祠堂东面搭一间供魏书婷更衣的屋子,魏显昭索性将搭建屋棚的事交给魏子然来负责。 因这屋棚搭在祠堂东面,所以便又称之为“东房”。 虽只是临时搭建的棚子,魏子然却也格外用心。他以圆木为梁柱,又亲自编了几卷草席竹帘做遮日挡光的墙壁屋顶,地面亦铺了一张草席。 东房搭成后,他先让魏显昭过了目,又请魏书婷来此看了一回,见这些人皆满意点头,他也才觉没有辜负众人所托。 至大礼当日,魏家宾客盈门。因是女子的及笄礼,前来观礼的宾朋里,除了两三位年长的男子之外,皆是女子,家中子侄也不得入内;受邀而来的正宾、赞者、执事和乐人亦皆由女子担任。 其中,主持此次及笄礼仪的赞礼人乃是薛氏;正宾则请的是何深的妻子蒋氏,蒋氏自己带了相交甚密的两个友人来协助自己,一赞者,一执事;而乐人则是请来了清风园的刘廷美与杨梦。 祠堂里,主人家早将行礼场地布置妥当,一应礼器、礼服皆已准备周全。 薛氏怕家下人粗心大意遗漏了什么东西,或是东西错放了位置,将布置好的场地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确认加笄的深衣襦裙、发笄簪钗的摆放位置顺序皆无错,醴酒淡饭、几案坐垫、香炉盥盆也已备齐,方才让人去请魏书婷进东房。 魏书婷早早便沐浴净身、换上了采衣采履,在玉兰与墨香的陪同下,先去各个院里拜见了几个兄弟姊妹,而后才入了东房安坐。而那些早已等候在外的宾客也便在一片音乐声里,依礼按序被邀入了祠堂。 待众人相继落座后,魏显昭与杨连枝方才入座。 乐声止住后,魏显昭便起身向前来的宾客做了一圈揖,含笑道:“今日吉日良辰,正是小女魏书婷行及笄礼之日,感谢诸位赏脸前来观礼。此是寒舍头一回为家中姐儿行此大礼,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他又说了几句感谢前来帮礼的正宾、赞者、执事及有司、乐人等一众人,便由薛氏主持着这场及笄大礼。 初加礼时,赞者先出来净了手,于西阶就位后,薛氏便在东房外隔帘唤魏书婷出来见客行礼。 魏书婷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墨香在一旁笑着宽慰着:“姐儿莫怕,我先前扒开帘子往外头偷偷瞅了两眼,宾客里除了老爷和两个胡子花花的老头儿之外,皆是妇人小姐,嬛姐儿与媖姐儿也在的。” 魏书婷强作欢颜,见玉兰已为她打起了帘子,只能端着手、迈着步子,仪态端方地走了出去。 今日天光朗朗,晴空湛湛,祠堂四周碧树连天,青草漫地,肃穆庄静得让魏书婷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日光照在身上,清风拂过脸颊,让她紧张忐忑的心情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薛氏将初加礼的规矩在她耳边细细叮嘱了一遍,便将人引进了祠堂。 祠堂内乐声悠然而起,吹弹演奏的皆是庄重典雅的曲子。 魏书婷记得薛氏的教导,在乐声歇住后,便立在正中央的席位上朝南面观礼的宾客作揖行礼;而后便向西跪坐了下去。 赞者早已于西阶就位,目光在她左脸上的伤口处停留了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解开了她头上的双平髻,用木梳将她的头发梳顺后,便将她脑后青丝悉数盘起。 这时,蒋氏见魏书婷的发髻已盘起,便先起了身,魏显昭与杨连枝也连忙起身相陪。待蒋氏在东阶下盥洗、擦干了双手,主宾互相揖让了一回,便又各自归位了。 发髻盘起,魏书婷便又由西转向东跪坐,蒋氏上前朝她微微颔首,念了祝词,便接过有司送上来的罗帕与发笄,跪坐着为她梳头加笄。 及至蒋氏回到了正宾位上,那女赞者又为魏书婷简单地正了笄,微微笑着低声说:“姐儿请起身,接受亲友宾朋的祝贺吧。” 魏书婷依言起身,脸上始终挂着得体大方的笑容,在席上的宾客一一向她作揖祝贺时,她也只是微笑致谢,不敢多说一个字,唯恐言语失礼惹了笑话。 初礼既成,她便转出祠堂,在再次悠然而起的乐声里回到了东房。 没一会儿,那赞者便捧着一套素衣襦裙进了东房替魏书婷换上。 魏书婷着了这套素衣襦裙,又随着赞者返回了祠堂,正式向父母行礼跪拜。 “女儿受父母精血孕育而成,今已成人,请父亲母亲受女儿一拜,谢二老养育之恩!” 魏显昭与杨连枝看着女儿已长大成人,皆是满心欢喜。但因大礼未成,这时候也不便与她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而已。 随后,魏书婷又向东跪坐,再次由蒋氏帮自己簪上了发钗。如同初加礼时一般,依旧是在赞者帮她正发钗、宾朋向她作揖祝贺之后,她便又在一片音乐声里回到了东房。 换上赞者送进来的直裾深衣,她再一次回到了祠堂,见过祠堂内的父母宾客后,便恭恭敬敬地向蒋氏作揖行了一大礼。 蒋氏受了礼,为她三加礼,戴上了吉祥如意珍珠钗冠。 她依前回到东房换上赞者送来的大袖长裙礼服,再次到祠堂见父母宾客,又向列祖列宗行礼跪拜。 如此三加礼、三拜礼之后,有司便撤去了西席上及笄礼的器物,摆上了醴酒。蒋氏揖请魏书婷入席,将醴酒送至了她手中。 魏书婷撒酒祭过天地后,又轻抿了一口酒;随后便接过有司奉上来的饭小小吃了一口,与蒋氏互拜互揖之后,这番醮子之礼也算是完成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魏书婷的身心没有一刻放松过。她在心底默默记了记薛氏曾教过她的礼仪,发现后头还得为她取字、聆听父母规训,只得又强打起精神来应付接下来的礼仪事项。 而后,蒋氏念过一遍祝词后,便为她取字“玉卿”。 父母的规训亦说得庄重严肃,不似平常与她说话交谈时的言语态度。她认真听着,忽瞥见父母鬓边的几根银丝,只觉胸口胀痛、眼角发酸。 但今日这场合不能流泪哭泣。 她强忍着一阵阵心酸痛苦的心情,听完父母教诲,她便再次恭敬有加地向祠堂内的亲人宾朋一一作揖致谢。 最后,魏显昭便道:“小女及笄礼已成,多谢诸位前来观礼祝贺。” 至此,魏书婷一直提着的心,方始落回到了胸腔内。 直至宾客散尽,魏书婷拜别了父母与薛氏,便携着墨香径直往听钟小院去了。 而家中的一应哥儿、姐儿似极有默契般,竟皆在此等着她。 魏书嫀因年幼,未被允许观礼,这会儿见了发髻高挽、盛装而来的大姊姊,一时间有些认不得,畏畏缩缩得不敢上前。 直至魏书婷来到她跟前,她方才仰着脑袋说:“大姊姊今日比画上的美人还要好看!这身衣裳也好看,我也想穿!” “小嘴儿真甜!”魏书婷笑着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等你像姊姊这般大了,也能穿上这身衣裳,那时候会比姊姊更好看!” 姊妹俩正说着话,旁的哥儿、姐儿又凑过来,东一嘴西一嘴的问个不停。 人群外,魏子然忽问了一句:“听嬛姐儿说,何县尊的夫人为你取字‘玉卿’?” 魏书婷点头,疑惑道:“这字不好么?” 魏子然笑着摇头,待众人相继散去后,方才私下里对她说:“罗年兄还留在城中,想见一见你及笄时的模样,妹妹被折腾了大半日,是在我这儿歇一歇再去见他,还是现下就去?” 魏书婷蓦地红了脸,嗔怪道:“他不日就要上门提亲了,我怎好去见他呢?娘也一直叮嘱我,婚事定下后,婚前便不能与他相见。我答应过娘的,不能食言惹娘伤心失望。” 魏子然见她态度坚决,也只得放弃,转而道:“既然你不便亲自去见她,那便允我为你画一幅像,将你这模样画下来给他见一见,妹妹愿意么?” 魏书婷含笑而应:“可以。但我脸上的伤痕还是有碍观瞻的,我戴上面纱让你画吧。今日来观礼的宾客虽嘴里没说什么,可我看她们的眼神便知晓,今日我算是出丑了。” “你何必在意外人如何看你?”魏子然道,“罗年兄岂会嫌弃你脸上的这两道疤痕?你莫戴面纱遮着了,就这样随我去海棠苑吧,那儿的秋海棠开得正好,与你这身衣裳甚是相配。” 魏书婷也爱那儿的海棠花,遂欣然点头而应。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比较无聊,礼仪繁琐,还是简化了再简化的。(●'??'●) 曲裾在魏晋之后基本就被直裾取代了,所以把及笄礼上的曲裾深衣改成了直裾,( ╯□╰ ) 第181章 第181章 【天启四年秋·秋色里】 入秋以来,魏家便一直忙不消停,魏书婷的及笄礼已过,家中又开始忙着过中秋,还得张罗大哥儿、大姐儿的亲事。 罗衡正式以肖家子的身份上门提亲后,杨连枝因还想留魏书婷在家过个年,与男方商议了一回,便将亲事定在了来年的春日里。 然,魏显昭因始终不见罗家那头将罗衡从族谱里除名的动静,心里头总有几分不是滋味;再思及罗明生如此热心为两人牵线的态度,愈发觉着这门亲事里头有蹊跷。 因见杨连枝与魏书婷皆是欢欢喜喜的,他也不好在这时候翻悔,说一些扫兴的话出来,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若罗家果真另有打算,算计了他家姐儿的婚姻,他大可以此为由头,再将魏书婷接回来。 想好了退路,他也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家中大姐儿的婚事有了着落,也该考虑考虑将将中了秀才的大哥儿的婚事了。 魏显昭本想与魏子然商议商议去南家提亲的事,寻遍了家中各处院子,皆寻不到这哥儿的踪迹。问了他院中的人,方知这哥儿又去了仁寿坊宣家。 至掌灯时分,魏子然方才回来,模样甚是消沉低落,见到他便说:“宣先生于五日前过世了。” 魏显昭讶然不已:“宣家为何未送消息进来?” 魏子然道:“近来家中一直忙着妹妹的及笄大礼,师娘怕晦气,不敢上家里来,他家在此也无亲眷,也便未将此事告知亲友,打算择个吉日便葬了。” “怎能如此草草了事呢?”魏显昭道,“虽是没有亲人,邻里旧交还是有的,这些人甭管来不来得了,好歹得遣人送个信知会一声儿。” 但因不是自家的事,他也不好将胳膊肘伸得过长,打算明日去吊唁一番,也算是尽了一份心了。 他似忽想起了什么,又疑声问:“我大半个月前去见宣先生,他还能写能说的,怎么就去了呢?” 魏子然悲声低叹:“先生是烧炭自尽的。” 自双腿无法行走后,宣韦德便一心求死,只因他想在死前为儿子编写一册文章集子,才坚持了这些日子。 如今心愿已了,也便烧炭自尽了。 他本想从容赴死,可烧炭之举令他的遗容显得万分痛苦狰狞,脸上、脖子上甚至有多处抓痕。 次日,魏子然随同着魏显昭又往仁寿坊去了一趟,门庭冷落、人丁稀少的宣家院内却多了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身风霜,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似也是将将到此,正与柳氏、宣明交谈。 “您怎么过来了呢?”柳氏同男子寒暄着,“他的事,我们并未向外头说起呢。” 那男子望了一眼她身边的宣明,从衣襟内取出一纸信函递至柳氏面前:“这是他半月前托令郎找人送去扬州的信,信里说他的日子不多了,让我来操办他的后事,请阿嫂莫推辞。” 柳氏道:“这事如何能麻烦您呢?” 男子道:“宣兄遭难,我一家其实责无旁贷。若非他应我之邀去我家坐馆,也不会遭这场难。但因当日他出门往街上去了,地动时,我也无法去寻他;事后接连寻了几日,却寻不到他的踪迹。后来,我才从相熟的人那里打听到,他是被与他相识的人救了出来。我本想着抽空过来看看他,因我家儿媳妇在那场地动里不幸离世,家里的房子也倒了几间,倒没想到宣兄竟就这样走了——阿嫂莫嫌麻烦,这是我应当做的,一切丧葬钱财,我来承担。” 柳氏见他说得诚恳真切,也想着让丈夫走得热闹体面些,也便点首同意了。 她叮嘱宣明先领着这男子去见一见父亲,又亲自招待了魏家的这一对父子。得知两人是来吊唁的,她又有些赧然:“家里还未设灵堂、立灵牌,二位若不怕晦气,便先去房里看看他吧。” 魏子然虽不欲再见死者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但因得陪着父亲,只得随着柳氏入了卧房。 因有外人,宣微早已退到了房中支起来的帘幕后,端然静坐。 在魏显昭与那男子攀谈、听那人说自己叫“沈粲”时,魏子然总觉在那儿听到、看到过。他再细细打量这人面貌,脑海里亦有些印象,只是一时之间实在难以记起。 后听这人说起他原本也是杭州钱塘人氏,与宣韦德曾共席读过书。后因家中有了变故,便卖掉了莫衙营的老宅子,举家迁到了扬州。 魏子然听他提起莫衙营的宅子,陡然记了起来,有礼有节地询问了一句:“您那老宅子是不是卖给了一个魏姓小哥儿?” 男子拧眉想了想,点头道:“正是。哥儿如何知晓?”转瞬便恍然明白了过来,“小哥儿个头蹿高了,模样有了些变化,我还真没认出来。” “小子也未能认出您呢,”魏子然道,“真想不到会与您在这样的情形下又见了面。” 许是因这人与宣先生有着同窗之谊的缘故,魏子然便对他生出了一股亲切敬重之意。 而这人能不远千里为友人来操办后事,也令他颇为动容,更觉此人是个重情重义的。 他想,宣家的丧事由他来操持,宣先生的黄泉之路应也走得顺当安心。 宣韦德生前为人较为和气,从不与邻里争气,谁家有事找他帮忙,他也从不推辞。因此,街坊邻舍在接到他已离世的噩耗后,家家户户皆备了香烛纸钱前来吊唁死者、慰问生者。 送殡当天,这些邻舍街坊也不顾天飘着小雨,坚持将死者送入坟地安葬,方才抹着泪哭哭啼啼地返了回来。 魏子然也跟着送了一趟,正欲跟随着那些街坊邻舍出坟地时,沈粲叫住了他,将他引至一旁的青松下,低声请求他:“我明日应就返程了。但他家没了主事的男人,往后的日子会更艰难些,我想请你及你的家人多关照关照那家人。当然,此事无须你一家破费,只是别让一些泼皮无赖上门欺辱他们孤儿寡母的。哥儿愿意么?” 魏子然道:“我会与家父说一说的。” 沈粲斟酌了一会儿,又有些为难地道:“还有他家那姐儿……宣兄其实给了我两封信,在另一封信里头,他其实已将她许给了我家的小哥儿。但这样的关头,我不好与他一家说起这事,只能请你找个机会与他家人提一提。若他家那姐儿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的。” 他如此相求,魏子然推脱不了,只得点头应下,又问了一句:“您如此信任我?” 沈粲笑了笑,毫不避讳地说:“实不相瞒,我找上你,一则是无人可托;再则,我也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当日,我便看出哥儿是个至诚君子,所以才愿意以一百两银子将我那祖上的老宅子卖给你。这回,我还是选择相信你。” 魏子然有些受宠若惊,笑道:“您都这样说了,那我便不能让您失望了。” 随后,沈粲便将扬州的住处告知了魏子然,叮嘱他记得常写信给他。 魏子然应下后,便与其分手作别了。 回到家中,他先回了听钟小院沐澡更衣,随后便往净荷堂看望杨连枝。 许是近日来家里有诸多好事的缘故,杨连枝的身子竟慢慢养得好了起来,已能下床打理些家事。 魏子然来时,同胞的两个妹妹皆陪伴在杨连枝身边,暖阁内的榻上堆着两匹鲜艳夺目的布匹,一屋子的人皆围在榻边挑挑拣拣的。 见他来,杨连枝忙招他到身边,笑着道:“你来得正好!这是衡哥儿将将托人送进来的两匹布,说是给婷儿做嫁衣用的。这孩子倒用心周到,连这个也备着了。两匹布虽皆是大红喜色,可上头的花纹不同,一匹纹的是金线比翼鸟,一匹是银线连理枝。你帮忙选一选,哪匹布好一些呢?” 魏子然笑道:“是妹妹的嫁衣,您让妹妹自己选吧。” 杨连枝却道:“她选的是银线的,娘觉着金线会更庄重些,银线太惹眼了——你觉着呢?” 魏子然不知如何选,建议道:“娘不若找裁缝做两套吧?做成了再来选。” “瞎说!”杨连枝嗔怪道,“谁家女儿出嫁会备两套嫁衣?姑娘家备一套嫁衣,一辈子跟定一个人,穿一回便够了。你备两套,是盼着你妹妹穿两回嫁衣么?” 魏子然不知母亲从何处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温声道:“孩儿可没这样想过。家里有这些个姐儿,多备几套都是无碍的。嬛姐儿也快到了议亲的年纪,可为她先备着。” “你这孩子真是愈说愈没道理了!”杨连枝笑斥道,“果真是个没经过这类事的哥儿,不知规矩!若是我们自家的布,多做几套为家中姐儿皆备着,也是无碍的。可这两匹布是婷儿她未来的夫婿送进来的,是送给婷儿的,我们拿来为家中旁的姐儿做了嫁衣,他会如何想?” 魏子然被她一席话驳斥得哑口无言,默了片刻,又笑道:“娘还是让妹妹选吧。” 魏书婷忙接口道:“还是依娘的吧。” 私下里,魏书婷又将魏子然引至外头的院子里,羞答答地对他说:“哥哥替我问问他……若他那头还未开始裁制喜服,你便让他将身量长短、肩背胸腰的宽窄量一量,我替他做……” “你亲手为他做?” “嗯,”魏书婷含羞带笑点头,“哥哥帮我问一问,成么?” 魏子然看她这副娇怯温柔的模样,想到她就要嫁人了,即使那人是他敬之爱之的挚友,对她,他也感到万分不舍,竟不想她这样快便离了家。 “大哥哥,”魏书婷催他,“我不能与他见面,也不便书信往来,你替我问一问,好么?” 魏子然抛开心中那份陡然而生的不舍难过之情,微微笑着应了声:“好,我帮你问问。”顿了顿,又道,“嫁了他,他若是变了心,或是对你不好,你莫自己一个人藏着掖着,记得对我说。” 魏书婷怔了怔,而后笑着点首:“好。” 第182章 第182章 【天启四年秋·重逢里】 前往南家提亲前,魏显昭独自一人去了一趟清风园。本欲单独会一会李屏山,园中伙计却告知他,他们先生在楼上招待客人,让他在阁子里等一等。 然,他耐着性子在此等了两三盏茶的工夫,李屏山仍是没有露面。 他出阁子逮着楼道上往来端茶送水的一个伙计,问道:“你们这儿来了什么贵客,还得你们先生亲自招待?” 那伙计匆匆答了一声:“我不认识,只听见说是钱塘南家的哥儿。”又哀求道,“客人老爷莫拉着我了,我还得给阁子里的客人们送茶点呢!” 魏显昭放了他,回阁子里又等了一会儿,却等来了南春阳。 南春阳先是与他见了礼,又坐下寒暄了几句话,方才说:“屏山先生说不便与叔叔相见,让我替她来见一见您。” 魏显昭静静盯着他,沉声问:“这里的屏山先生,可是令妹?” 南春阳迟疑了一会儿,缓缓道:“是她……” 魏显昭却愈发糊涂了。他记得杨连枝会过她后,她曾亲口否认了自己是南屏。 “可李屏山却不承认她就是令妹。” 南春阳目光闪了闪,为难道:“此是因为……她自幼离了家,与南家隔了心,不愿回到南家,更不愿承认自己南家人的身份。” 甭管是李屏山,还是南屏,身上皆有太多秘密,让魏显昭对这人总有几分提防。 他见南春阳是个言语和软、态度和善的实诚人,便趁机道:“我此来,是为我家那个哥儿的亲事来的。既然遇上了贤侄,令妹的事,还请贤侄能坦诚相告。” 南春阳本也打算与他说一说南屏的事,因此,并不推拒遮掩。 “叔叔既然问了,晚辈也自当奉告!”他正色肃容,斟酌着说,“实不相瞒,家母对家中的几个姐儿管教颇严,对家妹更是如此。幼时,我们都吃过家母的打骂,但因屏儿爱扮戏唱曲的缘故,家母觉着她自甘下贱,对她打骂得就更多更狠些。 “不过,家母的初衷其实是好的。但家妹那时候还太小,不懂家母的用心,因此便与母亲离了心,有些怵母亲;又因她幼时身子不好,家母又信奉神佛鬼道,觉着人病了,是被鬼祟缠上了。因此,逢她久病不愈的时候,便带她到寺观里去祈福,也会请和尚道士来家里驱鬼赶邪……” 听到此,魏显昭不由想到了那些年杨连枝因魏子然身子虚弱而求神拜佛的事,心中一时感慨良多,对那个多年未曾谋面的南家姐儿生了一丝怜悯之心。 “当年,她随着那宋妈妈离家出走,是因令堂的缘故么?”魏显昭幽幽问。 南春阳即使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妄议亡母,为了南屏的心意,也只能实事求是地点头说是,而后又道:“离家之后,妹妹又遭遇了一些事,那些事,叔叔也知晓。她自小经历的这些事,寻常人家的女儿只遭遇一件,也会自寻短见,她也寻过……”抬眼见魏显昭一脸凝重地听着,便满怀希冀地说,“她遭遇了这些事,性情有些古怪多变,但心眼却是好的,又颇能持家……魏叔叔,您肯接纳她么?” 魏显昭叹息道:“哥儿许还不知我家那哥儿是个痴儿,若是这回不能遂了他的愿,怕是也会与我们离了心。” “叔叔的意思是……”南春阳喜道,“愿意再与南家结这门亲么?” 魏显昭颔首:“令妹离家遭遇的不幸,说起来,魏家其实也有责任的。若是当年我们两家没有偷偷换了她与令姊的庚帖,她也许便不会跟着那个妈妈离家出走了,后来的事自然便不会发生了。” 因魏显昭仍是想要单独见一见南屏,南春阳只得替他传了话,费了些言语,方才说动南屏来此见他。 早些年,魏显昭虽见过她扮作李屏山的模样,但因那时她还小,身段模样都是娇小稚嫩的,他早已记不得这姐儿究竟是何模样了。 今日,她虽仍是一身男儿打扮,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姿容面貌与他家婷姐儿不分伯仲,当真是秾丽无双、清雅出尘。 然,眼前的这个人,态度却清冷又麻木,全然不是外人口中那个长袖善舞、狡黠聪慧的屏山先生。 魏显昭一时真有些糊涂了:“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南屏微抬双眸,清水一样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方埋头低声答道:“李屏山。” 魏显昭因怜悯同情她,态度语气皆变得和缓亲切,和声问:“为何是李屏山,而不是南屏?你不愿承认自己是南家人么?” 南屏似被说中了心事,静默了许久,方轻点螓首:“是。” “你不要我问你一句,你便答一句!”魏显昭觉着她言语温吞冷淡,鼓励道,“日后你若是进了我家门,便是我家长媳,我也算是你长辈了。对长辈,态度言语要恭敬。你在家时,也是这样对你父母和上头的哥哥姊姊说话的么?” 南屏黑沉沉的目光陡然抬了起来,似是微微笑了笑:“没人教我该如何与长辈说话,我也没说要进您家的门。” “你说什么?”魏显昭震惊难言,见她始终这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态度,心头火起,“李屏山,你在耍我们魏家、耍我家那个痴心糊涂的哥儿么?” 提起魏子然,南屏便沉默了,垂下眼帘去抚弄自己的袖口。 “李屏山,你究竟想要什么?”魏显昭压抑着怒气,和声和气地与她商量,“你之前说想要我家八抬大轿抬你进门,是在耍弄那傻小子么?” 南屏轻叹一口气,低低地道:“我想见一见他,当面与他说一说这桩婚事。” “那倒不必!”魏显昭只觉这姐儿反复无常,怕魏子然得知这姐儿又翻悔了,从而引得他心病发作,便耐着性子与她周旋,“儿女婚姻之事,当由父母做主,你同我好好说一说便好。我不管你是南屏,还是李屏山,但这事是你当日应了他的,如今却出尔反尔,当真不愿与我魏家结这门亲么?” 南屏道:“您家若真要结这门亲,那便让他迎娶李屏山,而不是南屏。” “你是何意?”魏显昭彻底糊涂了,“李屏山与南屏,不都是你么?” “我的意思是……”南屏依旧是淡淡道,“就当世上从没有过‘南屏’这个人,只有‘李屏山’,您家要提亲,便去将墅里苍家提亲,求娶李屏山。”微顿之后,又放软了语气说,“魏叔叔,您先坐着听会儿戏,我便不在此作陪了。至于是否要去苍家提亲,您可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告辞。” 魏显昭已是被她这副冷淡无礼的态度恼得无话可说,更是没有心思在此观戏,付过茶钱便匆匆出了清风园。 回了家,他便径入听钟小院。因见魏子然招了卢氏院中的煦哥儿与照哥儿,同一众侍女、厮儿杂坐在院中弹琴说笑,心火骤起,冷着脸吼了一嗓子:“你们在做什么?成何体统?” 他这一声吼吓得一众下人连滚带爬,战战兢兢地朝他行礼跪拜,大气也不敢喘一下。那三个哥儿只当他这一趟前往清风园,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方会回来,没提防他会这样快悄无声息地回了家里;再看他脸色,也能猜着他是从别处受了气回来的,这时候并不敢放肆无礼,老老实实地等着听训挨骂。 魏显昭懒得去训斥他们,将一众人喝退后,又对卢氏院中的两个哥儿说:“明年替你们请个先生来家里坐馆,你们给我好好跟着先生读书学礼!燕哥儿也跟着你们一块学,他比你们都小,书却读得比你们多,你们也不知害臊!日后好好向他学学,听到了么?” 魏子煦与魏子照知晓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不敢忤逆,怏怏不乐地异口同声应声道:“听到了。” 魏显昭点头,又对魏子然说:“还有你,这般大了,还是一点规矩也没有,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再让我看到你同那些丫鬟小厮儿这样厮混,小心老子打断你的腿!” 魏子然恭声应道:“孩儿谨记。” 魏显昭因是要来与他说一说李屏山或南屏的事的,也不欲与这几个哥儿多纠缠此事,将魏子煦与魏子照支走后,便将魏子然引到屋内去说话。 他将今日在清风园内与南春阳和南屏的谈话说了一遍,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子然:“那个李屏山,南家那哥儿说她与南屏是一个人,我今日见到的,那言语性情却不似人们口中相传的那个李屏山。你娘见过她,与我提起过她,说她是个言辞爽利、能说会道的姐儿。而我今日见到的那姐儿,不但态度冷淡无礼,性情看着似也有些沉闷无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这番话里,魏子然断定父亲见到的不是李屏山,而是南屏。 他即便时常会往清风园里跑,也难见南屏一面。今日她既然肯出来见父亲,应也不会拒绝与他会面。 现下,他只想着抽身去见她,对父亲的疑惑,只是随意敷衍着:“孩儿不清楚里头的缘由,须见过她才能弄明白。父亲,请恕孩儿失陪之罪,孩儿得去一趟清风园。” 魏显昭虽是见不得他这副一心只想着儿女之情的模样,此时却不拦着他,冷笑着叮嘱着:“你见了她,也将我当时来不及对她说的话转告给她,说我魏家要说的媳妇是南家的屏姐儿,而不是苍家那个莫须有的远方亲属李屏山。” 这时候,魏子然不敢说一个“不”字,含糊应下后,回卧房唤来映红为他新换了身衣裳、又重挽了发髻,便往清风园去了。 然,他兴致冲冲地赶去清风园,却被园内伙计告知,他们的先生受邀出门往钱塘去了。 魏子然心头如浇凉水,不必细细打问,便知她是被南春阳接回钱塘南家了。 李屏山不惯坐船,南屏却不一样。 他离了清风园,又一路追至长桥渡口,船来船往的河面上,并不见她与南春阳的身影,想是已坐船走了。 在此徘徊了三五圈,他只得意兴阑珊地返回了家中,打算这两日抽个空往钱塘去一趟。 魏书婷听说他要往钱塘,便将连日赶工裁制好的喜服托他为罗衡送去,叮嘱他:“你让他先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我再改改。” 魏子然见她一心想着罗衡,忽有些羡慕这位年兄了。 南屏若能像魏书婷待罗衡一般来对他,他又何须去羡慕他人? 然,从始至终,皆是他心甘情愿的,他不该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怨念。 次日,他便打点好一切,带着清泉骑马出了临安。 入了钱塘,他在莫衙营歇了歇脚,便独自一人往马市街的肖家铺子而来。 店中,只有罗衡一人在守店,见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友人,他忙丢下手中的鞍具,笑容满脸地迎上来,引他到店内坐下:“稀客!哪阵风将你吹来了小店?快请里边坐,里边坐!” 魏子然见他如今这一副招揽客人的态度,笑着调侃了一句:“多日不见,年兄这迎来送往的本事倒是学得有模有样的了。” 罗衡为他沏上一壶茶,笑说:“为了生计,不得不舍下脸皮来迎客。”坐下后便问,“你来钱塘有何贵干?” 魏子然遂将带来的包裹从肩上解了下来:“受人之托,给你送喜。妹妹不辞辛劳,为你夜以继日地缝制了这套喜服,让你看看是否合身。” 罗衡心中如饮蜜糖,与他说了声稍待,便转入后院去试穿心爱之人亲手缝制的喜服。 他再转回来时,仍是先前的那身素白直裰,眉眼间盈满笑意。 “如何?合身么?” 罗衡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纸信函递了过来:“这是我前两日写下的一封信,你既然来了,便再替我们当回信使,将这信替我送出去。” 魏子然笑道:“你们还真当我是个跑腿的?” “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罗衡将那信塞进他衣襟内,唇角微扬,道了句,“辛苦你了,好大舅子!” 这一声“大舅子”令魏子然措手不及,却又万分受用,遂笑道:“年兄这般识趣,我若不依你,倒有些不近人情了。不过,我今日还有事,便不在你这儿多留了,来日再会吧。” 罗衡也不挽留,将人送出了铺子,便与他辞别了。 离了马市街,魏子然便骑马径往太平坊南家来了。 通往南家的那条街巷已被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魏子然牵马挤进人群里,偶尔能听清人群里议论的话语。 原来是此间的南家,昨夜里忽走水失火,大火烧至天明,将南家山丘下的那座阁楼烧得只剩一堆灰烬,里头的人也烧得连骨头也不剩了。 魏子然如闻霹雳,呆呆怔怔地立了许久,忽听街头传来辚辚车马声,车前有人执鞭喝道,驱散了挡路的百姓。 魏子然却对渐行渐近的车马声充耳不闻,如石柱木桩一般立在路中间。 那喝道的要上前来赶他,车内忽传出一道清丽悦耳的妇人声音:“慢着!”又轻声吩咐车夫,“车马靠边停吧。” 那车正停在了魏子然附近,车内的妇人掀开车帘,露出了南思那张清丽秀气的脸。 “魏子然!” 她连唤两声,魏子然方才闻声望了过来,暗沉无光的目光在见到她这张与南屏相似的脸时,似有些恍惚,眼神忽明忽暗的。 “屏儿……” 南思蹙眉,肃容纠正道:“哥儿张大眼瞅清楚了,我是南思!” 魏子然适才慢慢回过了神,却是不再与她多说一个字,牵着马,慢慢往南家的方向走着。 南思的车马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隔着车窗对他说:“我将将接到家人传来的消息,说她是昨日被阳哥儿带回来的,夜里就歇在那座小阁楼里,已被烧得尸骨不存。我虽还未进家门,却不信她就这样被烧死了,而这火,说不准就是她自己烧起来的。她想烧死的只是‘南屏’这个身份,只要‘南屏’一死,‘李屏山’自然能代替她活着。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身上的秘密了。” 魏子然微微顿住脚步,偏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她还活着?” 南思笃定点头,冷冷笑道:“哥儿若不信,可回她那座戏园子看看。” 一句话,如拨云见日般,让他混沌茫然的心绪渐渐明朗清晰。他甚至来不及与南思道别,便牵转马头,跨马扬尘而去,马不停蹄地回了临安。 进城时,天已黄昏,他牵马直奔清风园。 清风园正在为夜里的戏忙碌着,大门大开,有人进进出出。 魏子然将马拴在门前马桩上,逮住正要出门办事的一个伙计问道:“李屏山在不在?” 那伙计认得魏子然,见他急不可耐的模样,脑子晕乎乎的:“好像在吧……我也不知道……” 魏子然知道自己问错了人,放了他,不顾园中那些与他打招呼的人,一心向李屏山所在的洗心居而去。 他在二楼楼道上遇上了刚从洗心居出来的赵廷石,便知她真的还活着。 他心口顿时一松,诸多情绪从心底涌出,有喜有悲,有怒有伤。 一门之隔,他不知在里头的人到底是谁,也辨不清自己渴望见到谁。 跨进那扇门,屋内帘卷纱舞,梨香扑鼻,还带着淡淡清冽的酒香。 如此,此时这个背对着他、倚在窗边饮酒的便不是李屏山。 他突然十分庆幸。 她果真还活着,也终于肯出来见他了。 “屏儿?”魏子然缓缓走了过去,在她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窗边的人缓缓回头,清浅温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如清风拂过,让他确信,眼前的就是南屏。 他不知有多少个日夜不曾见过她了,这份被思念折磨的痛苦心情,时常搅得他睡卧难安,梦里梦外皆是她的身影。 “你来了。”她笑着说,话语里含着欢喜雀跃,还有一丝怯怯的羞涩,好似已不记得当日离开他时的事情了般。 魏子然想,不记得了也好。只要她肯见自己,肯对他笑一笑,她不顾他心意、弃他而去的事,他亦能当作从未发生过。 魏子然笑了笑,在她面前蹲下,抬手抚上她面颊。她目光一闪,躲了躲,没躲开,只能迎面而上,问他:“你盯着我不说话,是不是想亲我?” 魏子然心口一跳,见她言语较从前开朗了许多,这让他欢喜无比,便凑近她,轻声笑说:“一直都想……可以么?” 南屏笑着瞅了他一眼,随手将手中未饮完的半盏酒送到了他嘴边:“你我毕竟男女有别,你得守点规矩——赏你点儿酒喝。” 魏子然伸手接过,坐下来慢慢饮完了盏中的酒,酒还温热,绵柔清冽,如雨后梨花滋养心肺。 适时地,南屏又送了一颗青梅到他嘴边。 他偏头凝眸看她,见她轻纱薄裙、发髻半拢未拢的女儿装扮,心中生出许多感慨。 “屏儿,”他张口衔住那颗青梅,轻声问,“焚火自尽……是谁的主意?” 南屏跪坐在他身侧,低头剥着松子,低低地道:“是我们共同的主意。我想离开南家,以她的身份活着。从此,这世间便没了南屏,只有李屏山,不会有人再说我体内有鬼了。” “不是……”魏子然不想听她说这些自暴自弃的丧气话,轻轻捉住她的双手,温声安抚道,“屏儿,那不是鬼,屏山她不是鬼。你既然说是你们共同的主意,应也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屏儿,你细想想,屏山她是在护你。你与她是可以共存的。” 南屏目光沉了几分,沉默片刻,忽朝他笑了:“我们莫谈这事了,说说我们的事吧。” 闻言,魏子然心口骤然一紧,唯恐她又说出那些伤他心的话来,紧张道:“若你还是要说那些与我分开的话,我不想听。” “不分开。”南屏抬眸微笑,试探着伸出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话语轻柔如风,带着些悔意,“你卧病在床的那些时日里,我能从李屏山的情绪里感知到你的心意,后悔一句话也不曾留给你便扔下了你,让李屏山那样算计了你,害你那样痛苦。这大半年来,我偶尔会出来,可我不敢见你,总觉着是我害了你。 “昨日,我见过你爹了。我的态度许有些冷淡无礼,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了,但我不是要惹他生气的,只是想试探试探他老人家是否能接受我这样反复无常、不懂规矩礼貌、性情古怪多变的人做儿媳;又是否舍得委屈你娶一个身份卑微、甘愿与梨园戏子为伍的下贱之人为妻。” “你莫这样看低自己!”听她这番言语,魏子然早已心花怒放,轻声安抚道,“父亲昨日从你这儿回去后,确实有些生气,但也没说不让我娶你的话。他说,你想以苍家远亲姐儿的身份嫁入魏家,是么?” “是,”南屏点头,“‘南屏’已被烧死在南家后院的那座小阁楼里了,你娶不了‘南屏’了,只能娶‘李屏山’。” “这个‘李屏山’是你么?你不会趁着这机会将我推给你体内那个真正的李屏山吧?” “不会,”南屏笑着摇头,“我与李屏山已商议好了。她的户籍不是你替她做成的么?为此,你还吃了一场官司……魏子然,我不会再抛下你了,你肯再信我一次么?” 魏子然却道:“我字心斋,你能改口唤一唤我么?” “心斋?”南屏微红了脸,却是笑着说,“我唤你‘子然’吧。” 作者有话说: 补上昨天的~~~ 第183章 第183章 【天启四年冬·相思会】 没两日,钱塘太平坊南家屏姐儿丧身于大火里的消息便传到了魏显昭耳中;他尚在震惊疑惑中,临安街巷里又传出了话来,说清风园里的屏山先生原是个女娇娥,有人曾目睹过那先生换回女儿装扮时的身段模样,疑似天仙下凡。 一时间,清风园内门庭若市,不为听戏,只为一睹屏山先生的花容玉貌。 若非知晓南屏就是李屏山,魏显昭也还真当这姐儿被大火烧死了呢。 至此,他也算是明白了这姐儿脱离南家的决心,也意识到,这姐儿的心机手段,非常人可比。 这样的女子,真能做他家儿媳么?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找杨连枝商议此事。 杨连枝也正为此事发愁,又见过李屏山是如何应付一群大老爷们的,其实打心底里是不愿接纳这样不规矩、不安分的女子做儿媳的。 逢魏显昭来与自己商量此事,她便道:“子然的一颗心全在她身上,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遂了孩子的意愿,依照这姐儿的意思,去苍家提亲了。不过,我们去提亲时,也得将话讲明白了——若要做我家的儿媳,须她将清风园的事务丢开,安安心心在家相夫教子。好好的姑娘家,成日里与那些伶人戏子厮混,又与那些男人们周旋,终究是不成体统的!总之呢,就是让她在子然与清风园之间做出选择,借此,也能让我们看看她对子然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魏显昭道:“我晓得的。” 近些日子,城中处处流传着关于清风园“李屏山”的话,褒贬不一。褒扬的,多是夸她的玉容仙姿;贬损的,无不是骂她不知礼义廉耻、自甘下贱。 而清风园内的人在知晓那个冷漠乖僻、目下无尘的屏山先生,竟一直是个女儿身时,个个欢喜异常。 毕竟,换回女儿装扮的先生是清雅出尘、清冷温柔的美人儿,又烧得一手好菜,谁人不为之欢喜? 班子里的人,本是被世人骂惯了的,任凭外头如何任意诋毁谩骂他们的先生,这些人并不理睬,只管唱自己的戏。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觉秋去冬来,北风骤起,围绕着清风园的谈资也已渐渐被风吹散,人们似早已接受了清风园的领班是名女子的事实。 然,不知何时,城中便又传出了“清风园的李屏山是魏家聘下的大儿媳”的话来。魏家在临安有些声望,于是,人们又开始纷纷猜测这李屏山究竟是何来头,明明是个自甘堕落、不知廉耻的人,何以能让魏家看上并聘为儿媳呢? 外头的这股风声让魏显昭纳闷不已:他分明还未上苍家提亲,怎么就传出了这样的话来? 打听到魏子然这三两月来,隔三岔五地往清风园里去会李屏山,他方知外头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定然是这小子在那园中将两家要结亲的事给说漏了嘴,让人听见传了出来。 他本被外头的那些风声恼了性子,这会儿又寻不见人,便遣清泉将那人从清风园里给拽回来。 这段时日,魏子然已成了清风园的常客,与园中诸人渐渐混得熟识了。每逢他来,园中伙计也不替他通报,任他出入楼上的洗心居。 南屏好酒,他回回陪她饮一些,皆会醉倒。 清泉来唤他时,正是他醉意朦胧的时候,只随口答着:“你先去,我就回。” 清泉老实,依他所言,先回去见魏显昭了。而魏子然却是说过就忘,仍欲继续与南屏对饮叙情。 南屏恐魏显昭见怪,笑劝他:“你爹唤你回去呢,你也应了。我让厨房给你送醒酒汤来,你喝过歇一歇,便回去吧。” “屏儿,你莫赶我……”魏子然半睁一双饧涩醉眼觑着她,醉倚在窗边,缓缓笑着,“我想在你这儿多待会儿……” 南屏坚持劝说:“你莫让我难做,惹你爹娘见怪。”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魏子然哪有不依的,乖乖喝下园中伙计送来的醒酒汤,便依依不舍地出了洗心居。 走出几步,他又折了回来,认真叮嘱了一句:“你也少饮些酒。” 南屏微微颔首,立在护栏后,目送着他出了戏楼,方才收回了目光。 今日园中休园,整座戏楼一片寂静。 相较于锣鼓震天、人声鼎沸的热闹喧嚣,南屏更喜欢这样空旷清寂的幽静。哪怕只是一个人饮酒,却更自在无拘。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自己这样孤僻古怪的人,真能如常人一般嫁人生子么? 她愿意与魏子然朝夕相对,却也明白,一旦嫁了他,她面对的不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诸多的家人与朋友。 她难以与人亲近交心,更害怕与人亲近交心。 然而,她却再也舍不得伤他的心。 楼下,班子里的老旦周廷香引了怜儿上来,笑着说:“先生得空么?老身有件事要与先生商量商量。” 南屏淡淡点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怜儿脸上,却见这小姑娘双眼通红,眼中还闪动着几点晶莹莹的泪光,显然是将将哭过的。 “进屋里来说吧。”她直觉要说的事与这怜儿有关,三言两语怕是说不完,便当先迈步入了洗心居。 周廷香随后也便引着怜儿跟了进去。 然,面对态度始终清冷的人,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总觉着,换回女儿身的先生,虽温柔美丽,性子却极其冷淡孤僻,好似变了个人似的,让她不敢亲近。 若是从前,她这样吞吞吐吐、婆婆妈妈,对面这人早就不耐烦了;如今,这人却始终气定神闲,连催促都是温声细语的。 “您要与我商量的事,让您觉着为难么?” “也不是……”周廷香似有些不忍,将沉默不言的怜儿牵到身边,苦笑着说,“是怜儿这丫头,吃不了这碗饭,老身实在是教不了她了。” 南屏瞅了一眼默然垂首的怜儿,淡淡道:“她是你们班主送进来的人,这里若是待不了,便送她去班主的那间茶楼吧。” “我这儿不要她!”郎清不知何时进了清风园,倚在门外道,“小猴儿若不想她流落街头,便将人留在身边吧。” 南屏目无波澜地看着他大步迈了过来,并不应他,只是将目光放在了怜儿身上。 这个宁肯流落在外,也不愿回家与家人团聚的小姑娘,让她想到了自己,也动了她的那一点恻隐之心。 “你会梳头么?”她问。 怜儿蓦地抬起头,使劲点头:“我会,先生!我还会洗衣做饭、扫地刷碗,也会铺床叠被!” “那便留下吧。” 听闻,怜儿喜极而泣,朝她屈膝跪下,不停叩首:“多谢先生收留之恩,怜儿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先生!” 南屏却道:“无须你尽心尽力,只偶尔替我梳头拢发便行。”顿了顿,又道,“‘怜儿’这个名字不好,换成‘折柳’吧。” “是,多谢先生赐名!” 周廷香领着折柳出去后,南屏见郎清似没有离开的意向,既不催他,也不理他,只是一个人凭窗饮酒。 郎清见她对自己这般冷淡,便知这人又变回了那个不通人情的木头美人。 他心底虽失落,这份心情却早已不似当年那般浓烈。这些年,他早已看清了事实,自知自己配不上她,那恨不得占为己有的爱慕之心,已慢慢淡了,反倒更想以朋友的身份来关心爱护她。 “小猴儿,你听到外头的风声了么?”他在她对面坐下,随手取过案上一只干净酒杯,倒了杯冷酒吃了,“你真要嫁进魏家了?” 南屏眼眸低垂,浓密细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重阴影,淡声道:“是真是假,总有一日会知道的。” 郎清叹道:“我是真不明白,你只要换回了这身女儿装扮,对我就总是这样冷淡,与从前那个小猴儿简直判若两人!李屏山,你究竟是扮戏入了迷,还是本就有两样心肠?” 南屏目光微沉,偏过了头,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并无言语回应。 她的目光平静空洞,虽落在他脸上,心思却不在他身上。 此时,她心里想的只是魏子然。 郎清的一句话,好似让她重新认识到了魏子然对待自己的那颗与众不同的真心。 外人不知她与李屏山的秘密,只会说她性情古怪、脾气多变;南家人即使知晓她身体里的秘密,却是将她当成鬼怪邪祟,巴不得她去死。 所以,那家人才会同意配合她扮演一场假死的戏码,让“南屏”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不再成为南家的拖累与笑话。 即便是她愿意信任亲近的哥哥,也一直将李屏山当成她体内的“鬼”。 她想,这世上,怕是只有魏子然不会将她当成鬼祟邪魅,能一眼看出他眼前的人,究竟是李屏山,还是她。 若非对她怀有着深切的爱恋之心,他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就能分清她与李屏山呢? 但是,为了回应他这样沉重深切的爱,她真的该舍下李屏山辛苦经营的心血么? 这样的疑惑始终缠绕着她,让她夜里也难以入眠。 她似忘了这屋子里已多了一个伺候自己的折柳,将将披衣而起,屏风后忽传来了那小姑娘的声音,着实吓了她一跳。 似乎未听见她的回应,折柳已燃了烛火,因不敢踏进她的内室卧房,只在屏风后轻声问:“先生要起夜么?” 南屏回了句:“你睡你的,我出去透透风。” 折柳道:“外头风大,先生多穿些。” 南屏应了声好,披了件斗篷,便提灯下楼,绕到后院开了西南角的小门出了清风园。 阒静昏黑的街道,不见一个行人,偶闻几声犬吠,在这寒风朔朔的夜里,倒叫得让人胆颤心惊。 前头有巡夜的提灯而来,紧一下、慢一下地敲着梆子,见了她,身上似乎突然有了劲儿,梆子敲得震天响,板着脸训斥她:“你知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你犯禁了,知道不?识相的,就跟我走吧!” 南屏气定神闲地道:“我出门看大夫。” 那巡夜的看她弱不禁风的,声音又柔似柳絮,也不为难,好心道:“姑娘家夜里出门不安全,你快去快回!莫在街上游荡!” 说完,便又紧一下、慢一下地敲着梆子往别处去了。 南屏本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冷清寂寥的冬夜街巷里,不知不觉竟慢慢踅到了魏家门前。她从魏家大门绕到后门,又从后门绕到前门,来来回回徘徊了两圈,抬头望了望墨黑苍穹下的点点繁星,终是叹息一声,沿原路返回了清风园。 临近清风园,她见大门前有一道身影在此徘徊,近了跟前,方知是她想要一见的魏子然。 这一刻,她心底是欢喜的。迎上他震惊欢喜的眸光,她的眼角眉梢亦染上了一层喜色:“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这里?” 魏子然笑道:“我夜里醒了,睡不着,想见你,便从家里偷溜出来了。这时候,你出门做什么去了?” 南屏静静看着他说:“同你一样。” 魏子然先是一惊,而后又是一喜,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有些受宠若惊,小心询问:“你也……想见我么?” 南屏轻轻点头,低唤一声:“子然。” “嗯。” 南屏深吸一口气,柔声道:“你给我与屏山多一些时间,待我与她达成共识,将清风园的事务处理好之后,我们……再议亲,好么?” 魏子然却道:“清风园是屏山的心血,她不会舍弃的。不过,你也莫为此事烦恼,我会想办法说服我爹娘改变主意。到那时,你不会再食言了吧?” 南屏缓缓道:“我不通世故,许做不好一个妻子,也做不好一个儿媳,更做不好一个母亲……日子久了,你会厌倦我吧?” “不会!”魏子然笃定道,“屏儿,你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意。我有许多毛病,还怕你日后与我住在一块儿,会嫌弃我呢。你不要想得那样远,我们慢慢来,好么?” 良久,南屏才轻轻缓缓地应了一声:“好,我们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折柳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哦,魏家儿媳之一。 忍不住剧透的我飘过~~~ 第184章 第184章 【天启五年春·辞亲宴】 年底,魏家上下张灯挂彩,只为迎新岁,庆元宵。 因魏书婷留在家中的日子已不多,杨连枝万分不舍,自守岁那夜之后,便将人接到了自己屋子里来,与她殷殷叮嘱了许多母女间的温情话。 杨连枝以过来人的口吻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你看上的这个人自然也不是完人。未做夫妻前,你看他千般万般好;可一旦做了夫妻,以后日夜相对,两人之间难免会生嫌隙,会有争吵。有些夫妻,感情是越吵越好的;但有些夫妻,吵着吵着,感情就没了,甚至亲人吵成了仇人。 “这时候,娘不希望你委屈自己,但也不想你太过倔强,该示弱的时候还是得示弱。当然,你也不能一味顺着男人,该争的时候就得争。好在你嫁得近,衡哥儿若是欺负你了,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都记得,你身后还有家人,爹娘,还有你大哥哥,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现今,魏书婷虽相信罗衡不会欺负、委屈自己,但并不拒绝母亲这样的担忧与关怀,往往是母亲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眼见得离婚期二月初二愈发近了,家中将将过完元宵,便又开始为魏书婷准备婚礼的事宜了。 这是魏家后辈儿女的第一桩婚事,虽是早已与男方那头商量好了不会大肆操办,但魏家这对当家的夫妻却不想太过寒碜,嫁妆自然格外丰厚,有金银宝珠、衣带鞋帽、床凳橱箱、瓶盆尺镜;也有子孙桶、压箱底、梳妆台、龙凤被;还有家中兄弟姊妹送的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一件件、一样样陈列在堂前,几乎将整个前厅占满。 早一日,魏显昭便让家下人将这些嫁妆与花轿抬进了肖家铺子里,薛氏也带着家中的一众仆妇前往男方家里为这对新人铺床。 前来的仆妇见男方家的婚宴布置得有些寒碜,心底便有几分瞧不上,言语态度不觉染上了几分高傲骄矜之色,甚至对那些用来招待客人的酒水饭食也挑三拣四的。 这场婚礼,罗明生自然不会缺席。见魏家来的这些下人仆从都敢给他脸色瞧,气得脸色发青,却因顾忌着罗衡,也只能忍气吞声、隐忍不发。 好容易将魏家的人送走,他已是攒了满肚子的气,逮着罗衡便说:“你瞧见了吧?你自降身份求娶他家姐儿,他家那些个低等的下人也不将你放在眼里,图什么?” 罗衡满不在乎地笑道:“我图他家姐儿啊!”又好声好气安抚道,“二叔莫气。这也怨不得人家,从前罗家不也是这样瞧人家的么?” “所以说,娶妻嫁夫,还是要门当户对!”罗明生叹道,“你现今就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我看你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二叔,”罗衡郑重道,“好歹是侄儿的好日子,您说些吉利的话。您怎么总是盼着我不好呢?我若不好,谁为您养老送终?” 罗明生没理睬他,催他早些准备明早接亲的事。 当天,附近清宁巷的周家姊妹也过来肖家铺子里瞧了瞧热闹,又找到罗衡与他说了些恭喜的话,而后周丹旐道:“我们今儿得赶去临安,你有什么话需要我们替你向婷妹妹转达么?” 罗衡确实有许多话想对魏书婷说。然,面对周家姊妹的好心,他只是笑了笑,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那些话,还是我亲口对她说吧。” “行!”周丹旐道,“留仙今晚会从卫所里回来,明日会来吃你的喜酒!” 周丹旐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不便骑马,便与周丹葵乘马车出了钱塘。车马行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已进了临安。 今日虽不是正日子,魏家已是宾客盈门,廊前树下皆能见到三三两两的人影。 周家姊妹被人径直引进了魏书婷的院子里,院中除了忙进忙出的丫鬟仆妇,魏家的几个姐儿也皆在此陪着魏书婷饮茶闲谈。 魏书婷亲自将姊妹二人迎进屋子里,连声道辛苦,便向姊妹俩介绍了自己家里的嬛姐儿与媖姐儿;随后便又向家中姊妹介绍了周家的这对姊妹。 屋中一众姐儿彼此见过礼后,言谈间,彼此也便慢慢熟悉了起来。 说笑间,院内忽接连响起了几声叫唤:“大姊姊——大姊姊——” 魏书婷听出是魏子照与魏书嫀的声音,与屋内的几个姐儿说了声稍坐,便起身行至了院中,却见这一对兄妹怀中各自抱着一只毛色雪白发亮的兔子。 见到兔子,她便想到了何东流,微蹙着秀眉轻声问:“哪里来的兔子?” 魏子照道:“官塘的何家哥哥带来的,说是送给姊姊的新婚礼!” 魏书婷心中抵触,此时也不关心何东流是何时从老家回来的,只想着如何委婉拒绝他的这份礼。 她正为此烦恼,面前的这对哥儿、姐儿却丝毫体会不到她的心情,一个上前将那兔子往她怀里塞,一个满心欢喜又期待地询问她:“那个哥哥送了大姊姊两只兔子,大姊姊送我一只,好不好?” 魏书婷将那兔子塞回到魏子照怀中,低声对他说:“你去找何家那哥儿商量商量,看他愿不愿意将这两只兔子送给妹妹,好么?” 魏子照不解其意,只问道:“姊姊不要么?那我和妹妹一人一只,行么?” 魏书婷坚持道:“这不是大姊姊的东西,你得问问这兔子的主人。” 屋内的一众姐儿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纷纷出屋来看,却又恰逢魏子然送了官塘林家的信来。 他未料到这院中聚了这么些人,笑着说:“妹妹这儿好热闹!”顺手将一封信递了出来,“林家姐儿送来的信,送来的礼在前头,是一对大活公鸡。” “这林妹妹……”魏书婷哭笑不得,“她送鸡来做什么?” 周丹葵笑道:“林妹妹这鸡送得好啊!妹妹属鸡的,新郎官又是属兔的,如今鸡兔都送来了,你们这对新人也该团聚了。” “兔子谁送的?”魏子然问。 魏书嫀道:“何家的哥哥送的!大姊姊不要,我要和小五哥哥一人一只!” 魏子然今日一直在忙着迎客,只听说何家父子送完礼便走了,倒未曾料到这贺礼里还有两只兔子。 他知晓魏书婷的心思,看她为此愁眉不展的,遂道:“这是人家送来的贺礼,我们不好不收。妹妹若不喜欢,便送给他两个吧。” 魏书婷点头:“就依哥哥。” 魏子然又道:“别亲酒要开席了,酒席设在了迎风阁,妹妹准备一下赴席吧。”又对周家姊妹说,“二位便同家中这几个姐儿坐一桌席,成么?” 周丹旐道:“我们是客,随主人安排吧。” 送亲头一天的这场别亲酒安排在了傍晚,席上多是魏家的亲眷;杨梦因被杨连枝劝住了行程,今日也来赴了这场席,与魏家姐儿坐一桌席面。 魏家往来的亲眷并不多,又因魏珏人在外地赶不回来的缘故,庄子上的亲人只来了魏琮与二婶云氏;肖家一众人倒是都来了,却也凑不够八人一桌的席面。 好在家中儿女多,又因男女不同席,拼拼凑凑,倒也坐满了四桌席。 酒席开始后,魏书婷便离席一一与席上的长辈敬酒辞行。敬到父母跟前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嫁,日后便再难承欢父母膝下,再也不能日日聆听父母的教训规诫。 嫁与心爱之人,她本是期待欢喜的,即使偶尔生出些不舍的心绪,不过转瞬即逝。 然,这一刻,她终是难过不舍得泪染双颊,朝父母屈膝跪了下去:“女儿叩谢爹娘养育之恩!请爹娘恕女儿不孝,再不能承欢膝下、侍奉您二老!” 杨连枝被她这一闹,也不禁落下了几滴泪,扶她起了身,笑着抚摸她乌黑发亮的鬓角,柔声规训:“嫁了人,你便是他家媳妇,要孝敬公婆,知道么?” 魏书婷点头,哽咽着:“女儿知道。” 魏显昭见她母女二人似生离死别般,觉着不吉利,插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是喜事,你们莫哭哭啼啼的,婷姐儿回去吃席吧。男方一早就会来迎亲了,你夜里就得起身梳洗了,早些吃完早些歇一歇。” 闻言,魏书婷只得慢慢收了泪,回到了自己那桌席面上。 席散后,魏显昭又开始着手安排明日送亲的人。长辈里,只有魏琮能去送,他也只能从与魏书婷平辈的一众哥儿里挑了魏子然、魏子焘、魏子煦护轿送亲;陪嫁的,则是一直以来伺候服侍魏书婷的墨香。 他担心这几个哥儿头回送亲不知规矩,叮嘱了又叮嘱,也让魏琮多费些心。 魏书婷本还打算让周家这对姊妹也送一送自己的,却得知周丹旐如今已怀了身子不能去送,不免有些遗憾。 “林妹妹因为母服丧不能来,姊姊来了却不能送,我这日子选得不好。” “大喜的好日子,妹妹怎么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周丹葵道,“虽说姊姊不能去送你,我还是能去送的。妹妹是觉着我的面子不比姊姊大么?” “怎么会?”魏书婷笑道,“你们总是形影不离的,我这不是怕拆散了你们么?” 周丹葵叹息道:“妹妹有所不知,姊姊如今有了姊夫,早已将我抛舍了。你这一嫁,便也是抛舍了我,只有林妹妹与我作伴了。” 周丹旐冷笑一声,道:“妹妹开始胡乱攀咬人了。叔父说你总是借着探望他的名头,与他营里的某个甘总旗眉来眼去的,妹妹的好事也将近了吧?” 周丹葵倒也不扭捏,坦然道:“还没影儿的事,姊姊不要拿出来乱说!叔父找他谈过话,说他若是不能坐到把总的位置,便不让他上门提亲。” “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好友三人挤在帐内闲话,不觉雄鸡唱晓,院中的侍女、仆妇已相继起身,墨香亦进屋来催促魏书婷起身梳洗打扮。 魏书婷虽觉困倦,这时候也只能强打起精神起身,又对身旁迷迷糊糊的一对姊妹说:“姊姊们再睡会儿,天色亮了再起身吧。” 姊妹俩也不客气。周丹旐因是经历过的,笑着提醒道:“嫁人挺折腾人的,妹妹这才刚刚开始。妹妹可得在身上多藏些吃的,上了轿,要等到衡哥儿替你揭了盖头,与你饮了交杯酒,你才能吃上东西。” 魏书婷笑道:“我记着了!”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写到这一卷的最后一年了,写完这年,这卷就结束了,然后就能进入新的篇章了,要着重写兰竹篇(魏x林)的故事啦~~~ 然后,兰梅篇,大家根据四君子花应该能猜到是谁和谁吧? 第185章 第185章 【天启五年春·花烛夜】 天光微明时分,天边忽滚过一道天风,天风带雨,滴滴点点,击瓦敲窗。 这一场风雨来势凶猛,慌得魏家上下人等纷纷往屋里搬锅抬灶、扛桌拿凳。大雨噼噼啪啪下了一个时辰便慢慢止住了,风却始终盘旋不止,吹得树摇沙飞,将露春园搭建起来的棚子吹倒了一片,整座园子一片狼藉。 魏显昭觉着这场风雨来得甚是不祥,不觉忧心忡忡的。 明灯却在一旁宽慰着:“今日是龙头节,这是龙王来送福了,是大吉!” 听如此说,魏显昭方始展颜,一面吩咐家下人清扫狼藉、重搭酒棚,一面又遣人去询问魏书婷是否梳洗妆扮齐整了,一面又让送亲的人先去厨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这一通忙至巳时正,家中的酒席方才准备妥善,客人也陆陆续续登门来吃酒。 巳时三刻,迎亲的唢呐鼓乐声便传遍了附近的街巷,薛鼎已安排了人手在大门前接着,款待男方的席面也已准备停当。 魏子然在大门外接着迎亲人马,见那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新郎官形容狼狈、衣衫污浊,不知何故。 “路上有些不顺,”罗衡见他脸色晦暗,下马后主动向他解释,“我们出门早,正好遇上了那场大风大雨,马儿跌了一跤。烦你先引我去你院子里简单濯一濯这身喜服,也重新收拾收拾我这头脸,再去拜见岳父岳母吧。” 魏子然无法,只得让薛鼎先将迎亲的一众人请进院中,也顺便将新郎官的情况向父母说一说,而后便抄小路将人引进了听钟小院。 今天这日子,院中的映红与净儿、丑儿皆在外头帮忙,魏子然只好自己去厨房打了一桶温水过来,又点燃了火盆,将屋内的熏笼移了过来,帮着熨抻那身喜服。 杨连枝闻讯过来看视情况时,罗衡已将头脸重新收拾过了,只是那身喜服因天冷风寒,难以在短时间内烘干。 杨连枝怕等这身喜服烘干会误了吉时,又怕他穿着这身半干不干、半湿不湿的衣裳在寒风里走一遭会着病,便道:“去年婷儿帮你裁制喜服时,我也帮子然裁制了一套。本想着为他先备着的,今日便送了你吧。” 罗衡道:“这样怕是不妥,小婿穿这一身无碍的。” 杨连枝不依,坚持道:“这样冷的天,外头还刮着那样大的风,这身湿衣裳怎能穿在身上?你听我的。”随后便吩咐随行而来的玉竹将她屋里的那套喜服取来。 事已至此,罗衡自然不好再拒绝。 他生母走得早,自幼饱受后母的打骂,文氏叔母又是个庄重冷淡的性子,成长至今,他几乎不曾从这些女子长辈里体会过被关爱重视的滋味。 “私下里,我能唤您‘娘’么?”他突然低声询问道。 杨连枝怔愣了一瞬,看着他满怀真诚期待的眼神,缓缓笑了笑,说:“人家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你若真有这份孝心,能好好待婷儿,唤我‘娘’自然是好的。” 罗衡喜道:“您放心,我不会辜负她的!日后,自然也会好好孝敬您二老!” 杨连枝点头微笑,想起他自幼丧母的身世经历,不免惹动了她为母的一片柔肠,心底对这女婿又亲近了几分。 待玉竹送来崭新的喜服为他换上,他便去前头正式拜见了岳父岳母,魏子然陪着他简单吃了些茶饭,便净手漱口准备去催新娘出阁了。 随他一道前来迎亲的鼓手乐人,这时候已是酒足饭饱,拥着他吹吹打打地往新娘子的院子去了。 途中,魏家的一众亲眷宾客纷纷围拢过来,伸手找他讨要喜钱。从院门到闺房,攒攒人头,拥拥挤挤,吵吵闹闹,真个是鼓乐喧天、人声鼎沸,将狂风的声响都盖了下去。 杨连枝恐罗衡身上带来的喜钱不多,被这些亲友宾客厮缠胡闹到丢了脸面,便暗中吩咐魏子然往人群里散散喜钱,让新娘子早些出阁,以免误了拜堂的吉时。 闺房内,魏书婷因不忍过分为难罗衡,不过简单对了几句诗,便由墨香与喜婆扶着出了喜阁,后头跟着新娘子的一众亲眷姊妹与好友。 男方见新娘子出了阁,忙忙让开路,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奏乐的奏乐,拥着一对新人向前院的大厅而来。 魏显昭与杨连枝早已在厅上坐定,这对新婚夫妇向两人三跪拜之后,听了两人的一番教训,方才跟着乐队出门上马登轿。 杨连枝终究是不舍的,跟赶着出来,看魏书婷已被人扶进了喜轿,两只眼里不觉滚出了两行热泪。 她看见人群里准备送亲的三个哥儿,便招手让三人上前,一面擦泪,一面叮嘱着:“你们跟着三叔好好护着婷姐儿的轿子,早去早回!”又对魏子然说,“早间下过雨,路上泥泞难行,你让衡哥儿慢些儿走。那些抬轿的轿夫,路上也让他们多歇歇,没的颠着或是摔着了妹妹。” 她似有许多话要叮嘱,因车马人轿已慢慢离开了家门,她不好拉着这三个哥儿不放,只得放了他们,含泪看着送亲迎亲的两方人马渐渐走远。 车轿走得慢,由午时一刻走到酉时方才将新娘子接到了肖家铺子里。 为了办这场婚礼,铺子的店面设置成了喜堂,铺子前及左邻右舍皆搭了棚子来招待宾客。 魏书婷被引进后院的新房里坐了不到一刻,便被人请出去拜堂行礼。 她本以为及笄礼已算是折腾人的,今日经历了这一遭嫁娶之礼,方才真正明白周丹旐所言非虚。 好在如今她是蒙了盖头的,不用担心旁人会如何看自己,只需按部就班地跟着司礼的傧相来行礼便好。 被人簇拥至新房内,罗衡陪她坐了一会儿,那手总是有意无意地去揭那红盖头。 见状,屋内的喜婆忙斥道:“新郎官莫坏了规矩!这盖头还不到时候揭开,您得去前头陪客人吃酒了!” 罗衡只得作罢,却仍是坐着动也不动,一双眼直直地盯着身旁静默无言的人,眼里心里似只看得到这个藏着不肯露面的妻子。 屋内的周丹葵、墨香、喜婆看着他这副模样暗暗发笑,最终仍是喜婆看不过眼,冷着脸再次催道:“您这新郎官好不明事理!新娘子已是迎进门跑不了了,您日后天天都能看到,贪这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么?前头客人还等着呢,您去了,也好让我们坐着吃些东西!” 罗衡被催赶不过,只得起了身,却也不忘吩咐墨香:“让你们姐儿也吃些东西。” 墨香笑道:“我知道,姑爷早去早回早安歇!” 罗衡去后,院子里也为相陪新妇的人安排了一桌酒席,请她们出去吃一吃酒。 因新妇身边总得有人陪着,周丹葵吃完酒,便让墨香也出去吃些东西填填肚子。待墨香出去后,她便从怀中掏出了几块豆糕与干果递到魏书婷手边,笑着说:“这贺郎酒也不知会喝到什么时候,妹妹吃些东西垫垫,夜里够你们折腾的,饿着肚子可不行!” 魏书婷听出了她话里深意,不觉心涌热浪、面涨热意,笑着抱怨着:“姊姊说话口无遮拦的,分明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却总说这些荤话浑话!不害臊!” “你看看你,”周丹葵不甘示弱道,“才将将嫁作人妇,就开始嘲笑我这个老姑娘了?我说的可都是合乎人伦道义的夫妻之事,你们做得,我自然能说得。” 魏书婷只觉这个周家姊姊看似温柔娴静,实则乖张叛逆,更会用一些歪理来厮缠人。她说不过,便只好闭了口,接过了她送到手边的吃食。 她本以为罗衡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方会回来,哪知去了才一炷香的时间,便急急赶了回来。 回了屋子,他也不顾那喜婆尚在院中吃酒,拿了桌上的喜秤便先挑开了魏书婷头上的红盖头。 魏书婷心里埋怨他无礼,因阻止不了,只得举起藏在身上的一把团扇遮住了脸。 周丹葵笑骂道:“哥儿平日里不守规矩便算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怎么也行这样不知轻重的事?好歹叫喜婆进来为你俩唱一遍祝词呀!” 罗衡理亏,又见魏书婷不肯拿开团扇,只得妥协:“那便烦你帮我将院子里的喜婆请进来吧。” 那喜婆进屋见新娘子的盖头已被揭开,对罗衡冷嘲热讽了一番,便斟了两杯酒递到这对新人手中,冷着一张脸说:“请新娘新郎对饮交杯酒。” 魏书婷因恼罗衡方才的无礼之举,饮酒时,也不肯将团扇移开。 周丹葵看这对新人新婚头一夜里便闹了一场不愉快,只能摇头叹息,拉着喜婆与墨香出了新房,又将前来闹洞房的一众人拦在了院中,不许人靠近那间灯火通明的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轻纱曼舞,依床而坐的一对人儿却相对无言。 罗衡试着拿开魏书婷用来遮脸的团扇,却不防她忽扬起手中的扇子,狠狠扇了一下他的脸。 罗衡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从她手中拿开了那把团扇。 至此,他方才看清了新婚妻子今夜的芳容。只见她:青丝儿高挽,金钗儿斜插。额儿广而方,眉儿细而长。一双眼儿藏秋波,秋波能勾魂;两瓣唇儿吐莺语,莺语最惑心。半边脸儿娇娇艳艳一块珠玉招人眼,半边脸儿长长短短两道伤痕惊人心。 而他在看她时,她也斜觑着一双眼,偷偷打量着他。但看他:眉峰英挺,眼波清澈。一张脸不黑不白、不胖不瘦,两团酒后红云似雪中红梅晕染而成,清冷高傲,却也温情脉脉,花香、酒香将她熏得醉醺醺的。 罗衡见她始终不肯正眼瞧自己,倾身过去紧紧挨着她,鼻尖蹭着她的脸蛋、脖颈,最后在她耳边轻言:“方才确是我鲁莽心急了些,你打也打了,好歹正眼看看我吧。” 魏书婷被他温热绵长的气息撩得浑身不自在,向一旁微微侧过身子,朝他回眸嗔怪:“大半年你也等了,就等不了那一刻么?” 罗衡喜爱她明艳娇媚的模样,将她环腰紧紧揽住,低声说:“今日出门不吉利,去接你的路上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随行的人又说了些不吉利的话,说这是老天爷来与我抢新娘子了。虽是一句玩笑话,但我怕你真被今日这突然而起的怪风给刮跑了。” 魏书婷笑道:“脚长在我腿上,便是真被刮跑了,我还是会回来的。” 她似是这时方才发现他已换回了自己为他亲手裁制的那套喜服,疑惑道:“我听说这件喜服因为弄脏了,洗了未干,娘将为哥哥准备的喜服送了你——你何时又换回来了?” “接你回来,与你拜堂前我便换回来了!”罗衡笑道,“先前送去你家里的这两匹布,是我娘留给我的,这身衣裳又是你亲身裁制的,我不能辜负了你们的心意。” “原来是令堂留给你的东西!” “如今,她也是你娘了!”罗衡纠正道,“婷婷,我们已是夫妻了,不要与我见外。” 魏书婷赧然笑道:“我也不是要与你见外,是一时未能改口。” 两人因许多日子未曾相见,彼此间似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相依相偎在床边,吃着茶水果子,竟闲话至了半夜。 眼见夜已过去一半,一对红烛照着一对人儿,两人间的话语在烛光摇曳里,慢慢成了无声的凝视与对望。 室内烛火越烧越旺,两人眼中火苗亦越来越炽。 魏书婷只觉自己快要在他的凝视下被烧成灰烬,试图躲开,却躲不开。 他就似那吐丝作茧的蚕,将两人一同包裹在这厚厚的蚕茧里,又用丝线将彼此紧密地缠在一起,互依互偎、互搂互抱。 这一刻,魏书婷仿佛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蚕,他的丝,她的丝,缠绕再缠绕,带给她一股几近窒息的欢愉。 入了帐,她又觉着自己成了那蜕壳的蝉,娇嫩脆弱的身躯正一点点暴露在寒风冷露中。 魏书婷毕竟是未经人事的,不觉害怕得浑身发抖,颤声唤:“罗子意……罗子意……等等……” 罗衡此时已是衣衫半解,露出了胸口处若隐若现的烧痕。他见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烧痕看,忙将衣衫扯到了肩头,爬到她身侧躺下,忐忑问:“那些伤吓到你了么?” 魏书婷摇头,翻身蜷进他怀里,嗡嗡道:“我不是怕你那身伤……”因怕他误会多想,又满含温情地抬头瞅他,柔声道,“我只是有些紧张害怕,你等等,好么?” 罗衡一怔,柔柔应了一声:“好。” 不知何时,屋外狂风减弱,伴随着绵绵密密的早春冷雨,悄然湿润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城中梆子敲过,已是五更鸡鸣时分。 墨香一早便来屋外唤这一对新婚夫妇起身,待罗衡替她开了屋门,她便端了一盆温水来伺候魏书婷穿衣束发。 魏书婷初为人妇,身上处处皆有昨夜欢爱过的痕迹,这让伺候她的墨香连声埋怨:“姑爷也忒不会怜香惜玉了!看着挺斯文秀气,却将人身上弄得红一片紫一片的,也不怕弄疼了我这娇嫩嫩的一个姐儿!” 她这些话并未避着这对夫妻,惹得魏书婷脸燥耳热,一句话也不敢说。 罗衡却认真解释道:“你家这姐儿娇嫩得很,轻轻碰一碰,身上就会留下一道痕,我已是很小心了。” 魏书婷忙红着脸嗔道:“她说她的,你何必这样与她解释?” 罗衡道:“她说我不知怜惜爱护你,这话若是传到你家人耳中,我那时怕是有嘴也解释不清了。” 而罗衡嫌魏书婷带来的这个侍女太过聒噪,将人赶了出去,自己动手帮魏书婷绾发描眉。似是昨夜仍不尽兴,又缠着与她温存了片刻,方才带她去见肖老爹。 一屋子四个人在铺子里用过早饭后,他又租了辆马车,与魏书婷同乘着往桃花巷去了。 作者有话说: 洞房花烛夜,我尽力了~~~ 然后,婚礼的具体流程,我要留到下卷男主大婚的时候好好整一整,(●'?'●) 第186章 第186章 【天启五年春·祖孙会】 二月初的天,寒意料峭,头顶春云叆叇,难见一丝日光。 车马行过熙攘热闹的街道河岸,拐进桃花巷那条水印斑驳的青石板巷道后,魏书婷方才放下车帘,眷恋不舍地从车窗外收回了目光。 罗衡本以为她是贪看热闹,这会儿见她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不知何故,凑近身子问道:“怎么进了这里,你便心事重重的?怕见罗家人么?” 魏书婷道:“我倒不是为要见你家人而发愁,是为我们日后的生计。” 罗衡一惊,她又定定看着他,话语里似有些踌躇不安,轻声与他商量:“方才我一直在看那些铺子小摊上的人是如何招揽顾客做生意的,你说我能不能也找个店面做门子生意?” 罗衡饶有兴致地问:“你想做什么生意?” 魏书婷道:“早些年,我从你给我的那些香方香谱里学会了制香。那时候,一直都是林妹妹帮我销出去的,现今,她在家为母守丧,我不能再麻烦她了,便想着自己立个门面来卖香——你觉着成么?” 她才将将嫁与他为妻,便开始为往后的日子细细规划打算了,这让罗衡内心既愧疚又怜惜,情不自禁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贤妻”“娘子”不住口地夸赞。 “若你喜欢做这样的买卖,那便去做!”他抱着她说,“若不喜欢,只是为了贴补家用,我倒情愿你整日里会友游玩。昨夜的酒席上,许荆光代周家的那叔叔请我去他营里做个马头,帮着养马赶马,一年到头,也有三四十两银子。闲时,我可替人写字作文,也能赚几笔润笔费。这些钱虽不能让你过上在家时锦绣金玉般的日子,但这日子是能过得下去的,也会越来越好。” 魏书婷笑道:“我自然是喜欢才想要去试一试的。在家时,我没这般自在,现今嫁了你,只要你与肖家爹爹不怕我这般抛头露脸给你丢了脸,过几日,我便在城中去看看铺子门面。我们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得多攒些银钱在手里,家里老人的养老银子,还有日后养儿育女的银钱也得多攒些……” 罗衡见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两人往后的日子,又提到了养儿育女一事上,忽想起了她尚年幼时说过的话,便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贴着她的耳轻轻笑问:“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不要生孩子的,现今改主意了,愿意为我生儿育女了么?” 魏书婷被他拿旧日的事取笑了一回,羞恼万状,埋首在他怀里不吱声儿。 她的身子暖香温软,令他爱不释手,很想就这样抱着她直至地老天荒。 他费尽心思才娶到了她,远未想到生儿育女的事上去,只想着要将失去的几年狠狠补回来,好好爱她护她。 这世间,除了生死,再也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将她与他分开。 从前,他总以为男女之间的爱,就当像他与彩铃之间的来往,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不应当贪恋皮肉之欢。 而今,他发现自己真的错了。 他的这股欲念,自与她相识相知以来,似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难以抑制。 他乡孤月,他难免会因念她想她而被这股欲念折磨。那时,他觉着自己的这股念想玷辱了清清白白的一个姐儿,是极其卑劣可耻的,甚而觉着没脸再见她。 然,昨夜的一场欢爱,让他意识到,他的沉沦放纵,能带给她舒适欢喜。 她既然喜欢,他又何必将这念头视为可耻的呢? 罗衡娶妻并未知会在吴县的罗家人,罗家长房那边也只有已进京准备春闱的罗循托罗明生送了礼来。然,罗衡却是知晓,罗家的老祖父早两日便来了桃花巷罗宅,专为他脱离罗家一事而来。 罗家的老祖父是个板正严肃、不苟言笑的人,罗衡怕魏书婷被刁难,在拜见过罗明生与文氏叔母后,本想让魏书婷先回马市街。然,那老祖父却指名道姓要见他两个。 魏书婷不想罗衡为自己之故,与罗家人的关系闹得太僵,甚至生了隔阂仇恨,便鼓足勇气见了丈夫口中威严冷酷的老祖父。 罗家老祖父酷爱书卷,日夜手不释卷。因年幼在灯下熬坏了眼睛,这老祖父身上常佩戴着一副西洋眼镜1。 罗明生领着这对新婚夫妇前来书房时,这老祖父正坐在窗下,举着那副西洋眼镜观察着窗台子上那盆水仙花的叶片脉络,对几人的到来充耳不闻。 罗明生带着两个小辈在此立了一会儿,见这胡子花花的老人似入了迷,只得恭声提醒道:“父亲,衡哥儿他两口子来了。” “来了就先坐一会儿吧,”老人头也不回地道,“你也留一会儿。” “是。” 叔侄三人坐着吃过了一盏茶,这老祖父方才收起了眼镜,拄着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见状,罗明生连忙起身去扶,罗衡与魏书婷也相继起了身,与已近跟前的老人规规矩矩见了一礼。 老人的目光在罗衡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缓缓落到了魏书婷脸上,看到她脸上长短不一的两道伤痕,摇头惋惜着:“姐儿脸上若没有这两道伤,这容貌确是世间女子少有的。”又瞅见罗衡暗中牵住了魏书婷的手,神色骤然一冷,满是嘲讽地看着罗衡说,“娶妻当贤。妻子容貌太过艳丽出众,便易招惹是非,你的眼皮子还是太浅了!” 罗衡蹙眉道:“您这般以貌取人才是眼皮子浅!若您唤我们来此,只是要拿这些话来折辱她,那便恕我们失礼告辞了!” “衡哥儿!”罗明生轻喝道,“休得无礼!长辈教训规诫后辈,你们好好听着便是,怎么还敢顶嘴反驳?” “他敢对我这般无礼,还不是你们放纵的!”老祖父板着脸冷笑着说,“他算是在你身边长大的,这臭脾性也随了你,倒不像他那温吞软绵的爹!在女人一事上,他的行事比你当年更荒唐离谱!这都是你没有教好的缘故!” 罗明生被训得一句话也不敢为自己辩驳,躬身受教:“是,是儿子失责,没能教好他。儿子愿为自己的失责之罪领罚。” 老祖父道:“我上了年纪,也打不动你了。你既然甘愿受罚,便替我劝劝这小子,让他回罗家来,娶个门当户对的姐儿做我长孙媳妇。至于魏家这姐儿,已是娶了,若她肯伏低做小,也不是不能留下来服侍我这大孙子……” “您的话说完了么?”罗衡冷着脸问。 在这老祖父说出让魏书婷“伏低做小”的话之后,她在他掌心里的手便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里的温度更是骤然而退,他摸到的是一片冷汗。 察觉到她想挣开自己的手掌,他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也不怕与她亲近是否会被人斥为不知礼义廉耻,又轻轻揽过她的肩,在她头顶轻声说:“你放心。” 而这老祖父见这两人竟敢当着长辈的面搂搂抱抱,震惊失言了好一会儿,方才使劲敲打着手中的手杖,勃然变色道:“你两个还知廉耻为何物么?魏家姐儿,我当你魏家只是门户低了些,养出来的女儿终究还是有些礼仪廉耻之心的,不想是我高看了你和你家!你这勾引迷惑男人的手段和本事,较之那些娼妓,也不遑多让!你就不配进我罗家的门!” 罗明生见这老祖父的话说得难听,忙道:“父亲消消气,莫说这些气话!您是要将衡哥儿劝回罗家,这样只会逼得他与罗家彻底决裂!” “他倒是决裂看看!”老祖父道,“我看他离了罗家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罗衡本想一走了之,听了老祖父这句话,便笑道:“您既然这样说了,那便早些将我从族谱里除名。我早些脱离罗家,也能早些向我岳父岳母交代。” 老祖父已是气得声嘶力竭,却仍不忘责骂提醒:“你就是个数典忘祖的白眼狼!我事先给你提个醒,离了罗家,你什么都不是,后头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魏家除了有几个钱,对你的前途无丝毫帮助,到时候,你即便跪着求着要回罗家,我罗家也不会接纳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孙!” 罗衡拱手道:“多谢祖爷爷成全!出了这扇门,我与您罗家便各走各的道。”又向罗明生施礼,“二叔,侄儿告辞了。” 罗明生想跟出去劝劝这个大侄子,老祖父却在背后气呼呼地道:“你不许追,让他走!他总有后悔的时候,我看他能犟到何时!” 罗明生不敢违背父亲的言语,却还是叹息着轻声规劝了一句:“您让那魏家姐儿伏低做小便罢了,怎么还拿她与那些妓子作比?” 老祖父冷哼一声,想起罗衡那一副六亲不认的言语态度,依旧气难消,板着脸警告道:“自此之后,你最好别与魏家来往,也休想背着我去关照那白眼狼!” 罗明生知晓与正在气头上的人说不清道理,恭恭敬敬应了声是,便出了书房。 回去的车马上,魏书婷隐忍多时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不但再也不愿见罗家人,连罗衡的面也不愿见,始终背对着他默默流泪。 “婷婷,你理一理我,好不好?”罗衡不顾她的躲避疏离,扳过她的身子,替她揾去一道又一道新旧交替的泪痕,轻拍她的背,低声哀求着,“那些话是罗家人说的,不与我相干,你不能不理我呀!好姐儿,你摸摸我的心,它将你当成了宝,从不曾将你看成是那些妓子……” “你骗人!”魏书婷推开他为她拭泪的手掌,心中委屈又悲愤,“你与你们罗家人一样,瞧不上我的身份门庭!在你心里,我与你的彩铃姊姊无甚分别,这是你当年在柳洲亭外亲口对花音坞的那个妓子说的……罗子意,你将我与花音坞的那些人等同而看,不就是同你那祖爷爷一样,将我看作勾引人的妓子么?” “不是……”罗衡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忐忑道,“这是何年何月的陈年旧事?婷婷,你可不能冤枉我,我从未将你看成那些妓子!” 魏书婷不愿与他做口舌之争,静默片刻,忽道:“你让我回家吧,回魏家。” 罗衡只觉心如刀刺,故作不知道:“三日回门,你再等两日。” 魏书婷也知如今不是任性的时候,叹息道:“那便送我去莫衙营的宅子吧。” “你要做什么?”罗衡急道,“不到一天,你便厌倦了我?” “不是……”魏书婷眨了眨泪眼,哽咽道,“我不想见到罗家人,想一个人待着……” 罗衡自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从背后抱住她,头轻轻枕在她娇嫩柔软的肩头,低低道:“婷婷,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不要为旁人的几句话就与我生了隔阂。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现今是我明媒正娶迎回来的妻子,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你若真要再次撇撒了我,这一回,我也不要你了。” 听言,魏书婷胸口如遭万蚁啃噬,疼痛密集而尖锐,不禁泪盈于睫,一呼一吸都似针刺。 “我何曾说过要撇撒你的话了?”魏书婷委屈,泪光莹莹地回眸看着他,“你若后悔了,我也不会缠着你,就此……” “好了,别说了!”罗衡忙伸出两根指头点住她的红唇,笑道,“拿话吓你的,你莫当真。我恨不能与你日夜相对,怎舍得弃了你?你还要回娘家或是莫衙营么?” 魏书婷瞋他一眼,嗔怪道:“你不许再拿这些话吓我了!下回我便当真了,不再理你了!” “好,好,好!”罗衡见她终于肯给自己好脸色,连忙应承,欢欢喜喜地将人抱到怀中坐着,与她耳语,“受了气,可以向我撒气,但莫胡乱冤枉人。你方才给我安了个那样的罪名,可真是冤死我了!” 魏书婷道:“我可没冤枉你!那年,哥哥在柳洲亭为我庆生,你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话里的意思,”罗衡道,“我方才也仔细想了想,也能想起一些当年在柳洲亭外对心巧说的那些话。我将你与她二人等同而看,可不是低看你,自然也不是高看她们,只是觉着,你们同为女子,不该以身份地位来论高低贵贱。婷婷,妓子并不都是低贱卑劣的,她们许多都是身不由己,你也不应低看这些身处淤泥,却心性纯明高洁的女子。” 魏书婷明知他这番话没有任何私心,却因牵扯到了他昔日看重爱视的彩铃,心里头便有几分不自在,闷闷道:“她能得你青睐,定然是有着不同凡响之处的,我反倒不及。” 罗衡觉着好笑,轻抬起她低垂的脸,笑问:“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陈年旧醋?” 魏书婷也觉得追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显得她有些不明事理,索性不再提起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眼镜,据史料文献记载,北宋及南宋称为“叆叇”,“眼镜”一词在明朝的史料文献里才出现。可见明·张宁《方洲杂言》,如下: “尝于指挥胡纗寓所,见其父宗伯公所得宣庙赐物,如钱大者二,其形色绝似云母石,类世之硝承,而质甚薄,以金相轮廓,面衍之为柄。纽制其末,合则为一,歧则为二(这是一副折叠式眼镜,是皇帝赐的,还蛮高级的~),如市肆中等子厘。老人目昏,不辨细字,张此物于双目,字明大加倍。近者,又于手孙景章参政所再见一具,试之复燃。景章云:‘以良马易得于西域贾胡满剌,似闻其名为僾逮。’” 另外,感兴趣的可以查查明末清初的镜学专家“孙云球”这个人,百度介绍他为“光学仪器制造家”,著有《镜史》,也是个牛人~~~ 第187章 第187章 【天启五年春·回门宴】 回门这日,清泉一早便赶了车马前来马市街接人。 罗衡对魏家这样细致周到的用心,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但,人家既然已不辞辛劳地来了,他总得安排些饭食给这人吃;又将要送给岳家的茶酒糖果之礼细细点了一遍,因是要图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他所备之礼皆是成双成对的。 罗衡本想将墨香留在铺子里,这侍女却早已扶着魏书婷上了车,他只得牵出了养在马槽里的马,慢慢赶马,跟着清泉所驾的那辆马车出了钱塘。 春光明媚的山野水泽之地,随处可见迎风摇曳的迎春花,蜂儿蝶儿翩跹往来于这金黄灿烂似锦的花丛里,又见水鸟野鸭凫水嬉戏在片片春水荡漾的浮萍碧波间。 罗衡贪看这山野春光,下马折了两枝攀附在山崖石壁上的迎春花花枝,催马赶上前头的马车,将那两枝花枝从车窗口递了进去。 魏书婷接过,从车窗内探出那张比春花更娇嫩灿然的脸,笑着与他商量:“罗子意,你将马借我骑一骑,你帮着清泉赶马驾车,好么?” 罗衡奇道:“你会骑马么?” “我学过的,”魏书婷笑着点头,又定定看着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是为你学的。” 罗衡并不知这些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道:“我这马儿脾性有些烈,我怕摔着了你。我们可以同乘一匹马。” 魏书婷赧然,觉着光天化日之下,与他同乘一匹马实在不太妥当,并未立即答应下来。 罗衡却已催马赶至前头,让清泉停住了车马,唤出魏书婷后,便让清泉载着车里的墨香先行一步。 墨香只觉这哥儿行事不够稳妥周到,细细叮嘱着:“姑爷莫贪玩,早些赶上我们!” 罗衡匆匆应了一声,看着那马车已走远,便将魏书婷抱上马背,自己又跨坐上马鞍,圈过她的腰身扯住了缰绳。 “你要马儿慢些儿走,还是要跑得快些儿?” 魏书婷问:“慢些儿是怎样?快些儿又是怎样?” 罗衡笑道:“马儿慢些儿,我们就能一路慢慢赏景说话,只是会误了你回娘家的时辰;若是快些儿,这春日春光,你便无暇细赏,好在今日风轻云淡,马儿跑起来,会很痛快。你想如何呢?” 魏书婷偏头侧眸,粲然笑道:“我们先慢慢赶马走一路,待到了平坦大道上,再快马赶上清泉与墨香,成么?” “成,就依你。” 山野间的风是香的,是花的香气,也是他身上的幽幽梅花香。 春花,春水,春山,春风,还有春日下温柔多情的郎君,这一切的一切,皆令魏书婷感到欢喜满足。 自年少被他挑动了心弦,甜蜜有过,酸楚有过,痛苦也有过,却从未有如今这样的惬意欢喜。 她苦苦恋着的人,现今已是她的丈夫。即使皮肉已烂,只要那颗心还在,哪怕他真的烂成了一堆腐肉,他也始终是当年金鳞池上风流多情的少年,是她深深爱着的人。 饱看了山野间的山水花鸟,快马赶上前头的马车时,魏书婷已是被风吹乱了发髻,墨香只得在车里替她重整了发髻、新上了妆容。 她见这姐儿唇上的口脂皆被吃了,不禁笑道:“这个姑爷行事好没分寸,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调戏姐儿,姐儿竟也不恼。” “你少说两句吧,”魏书婷羞窘难安,嗔怪道,“没了玉兰在身边,你的胆子也愈发大了,连主子的事也敢多嘴多舌了。这回回去,我便将你配了家里的小厮儿,不要你伺候了。” 墨香却嘻嘻笑道:“姐儿若真要给我配个小厮儿,可得配个俊一些的。” 魏书婷愣了一下,而后扑哧笑道:“你是真不害臊!”又向车外努嘴,低声说,“将你配给清泉如何?” 墨香挠着头嘀咕着:“可他傻啊!” 魏书婷笑道:“他傻你痴,可不是天生一对?何况,他其实也不傻,只是老实忠厚,是个好人。” 墨香好似被说服了几分,认真想了想,遂笑道:“我去问问他!” 不待魏书婷反应过来,她便爬出车厢,推开车门,直言不讳地问:“傻六儿,你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愿意与我搭伙过日子么?” “啊?”清泉莫名又震惊,回头看了看这张并不熟悉的脸,面不改色地答道,“我今年二十岁了,不曾婚配。至于与你搭伙过日子,需要问过我娘。” 听言,墨香似有些失望,回到车厢便哭丧着脸对魏书婷说:“他不愿意,我也不愿意。我还是留下来伺候姐儿吧,姐儿不要赶我走了,我往后会少说些话的。” 魏书婷不过是随口一提,见这侍女就这样冒冒失失地与清泉谈论这事,倒后悔方才故意那样吓唬逗弄了她,便顺着她的话点了头:“你是个痴奴儿,我还得将你留在身边教你一些人情世故。还有啊,衡哥儿不比我,日后,在他忙碌的时候,你莫再吵他了。” 墨香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杨连枝一早便不断遣人来大门前望消息,听说车马已到了门前,她忙出净荷堂来迎。 门前,这对新婚夫妇正一样样清点着车里的礼,回头见杨连枝竟亲自出门来迎,慌得夫妻两个忙上前来见礼问候。 杨连枝见日头大了,忙将两人迎进净荷堂,吩咐人上茶端糕,对两人嘘寒问暖了一番,便对罗衡说:“你们这回来,便在家多住些日子。家里热闹,子然也一直在家,你走了这些年,该好好聚一聚的,这些日子便住他院子里。” 罗衡与魏书婷正是燕尔新婚、如胶似漆的时候,夜里一刻也不愿分开,忽被岳母好心款留在此,他不便拒绝,只能欣然领受这份好意。 因还不到午宴开席的时候,杨连枝留两人在净荷堂饮茶叙话了一会儿,便让人唤来魏子然,让他带着这对新人去拜见拜见那两个院里的姨娘和哥儿、姐儿。 离了净荷堂,魏书婷方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爹不在家么?” 魏子然道:“子照前些日子吃坏了肚子,闹肚子闹得厉害,父亲这两日都歇在海棠苑。”又笑着宽慰道,“妹妹无须忧心,这哥儿也不是头回因贪嘴吃坏肚子了。今日已是好些了,一早又请大夫过来看过了,再吃两日药便好了。” 即便他如此说了,魏书婷依旧忧心忡忡的,与罗衡先去菊香院内见了薛氏及这院中的几个哥儿姐儿,再去海棠苑内见过卢氏,便留在了此处。 魏显昭因有些话要与这新女婿说,便随同着一道去了魏子然的院子里。 父子、翁婿在老院子的松树下喝过几盏茶,彼此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后,魏显昭方才向罗衡询问他日后的打算;罗衡不敢含糊,遂将杭州前卫指挥使周义欲请他去卫所养马的事如实相告。 “去卫所养马并无官职,倒不如我找人举荐你去南京太仆寺!”魏显昭道,“你在军营里待过两三年,应也结交了一些人,又有功名在身,动动关系人情,进太仆寺任个寺丞应是没问题的,何必要去卫所给人养马?” 罗衡道:“南京太仆寺在滁州,离杭州有些远……” “你连四川贵州那样的地方都能去,滁州怎么去不得了?”魏显昭打断他,因能猜到他的顾虑担忧,语气还算温和,“你也不要为了儿女私情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婷姐儿是个识大体的,你与她好好说一说,她还会哭闹着不让你去么?你也莫担心她,我们都在这边,会好好照应她的。” 罗衡笑道:“我与她商量商量吧。” 魏显昭分明听出他是在敷衍自己,心里因他如此耽于儿女之情而有几分恼意,还欲再严词厉色地劝劝,魏子然忽道:“父亲给年兄多些时间吧。他与妹妹成婚不过三两日,若是真能毫无挂念地去外地求前程,那只能说他没将妹妹放在心里。若他果真是个没心的,谁知这一去是不是又三两年没个音信,要是他就此一去不回了,妹妹岂不是要为他守活寡么?” 罗衡虽觉他这番话不中听,却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倒也心存感激,便顺着他的话趁热打铁道:“大舅子这话说得欠妥,不过,对令妹的这番关心顾虑倒也情有可原,还请岳父给小婿些时间来处理这些事。您为小婿前程担忧,小婿感激不尽。小婿也不是贪恋儿女之情不求上进,只因实在不忍这样快就让婷姐儿独守空闺。这事……须从长计议。” 魏显昭也知此事急不得,何况罗衡还年轻,让他在卫所里先养养马也能慢慢磨练磨练他的心性,没的走多了捷径坦途,让他变得虚浮、好高骛远。 因这哥儿从前是个病弱的身子,这两年似长得结实了些,他便关心了一句:“你这身子里头的病根,是否断了根?” 罗衡已有许久不曾被人问及自身的旧病,也几乎快忘了自己的身子是有旧疾的。 “我不知道,”他不想面对这样的问题,却又不得不实话实说,“不过,已是许久不曾发病了。” 魏显昭这才放了心。 三人又坐着闲谈了一会儿,杨连枝便遣人来请他们去迎风阁赴宴。 迎风阁内,除了闹肚子的魏子照未曾赴席,魏家的一大家子皆来了。 饭后,魏显昭又留下罗衡与屋内几个大的哥儿在此饮酒闲话,与一众人谈了谈朝中的局势,一再叮嘱家中哥儿日后入朝为官,不能失了骨气。 魏子然早已发现父亲酒后喜欢高谈阔论,更爱以长辈的身份口吻规诫教训后辈。 因魏子煦亦被留了下来,魏显昭又拉着这哥儿的手,苦口婆心地劝说:“来家坐馆的西席先生,我已替你找好了,是沈推官的一个同乡好友,来这里投奔他的。因三月里爹要去一趟泉州,请先生来家的事,就在这几日,你带着子照跟着先生好好读书习文。我从泉州回来,会考你功课作文的,你不许偷懒贪玩!” 魏子煦纵使不愿,因此事已无商量的余地,只得点头称是。 魏显昭又叮嘱魏子然与魏子焘:“你们做兄长的,先生不在的时候,也要好好督促他,莫纵着他!” 最后,他又将魏子然与罗衡单独留了下来,神色郁郁地盯着院中的几点昏昏灯火,沉声对魏子然说:“你那二叔就是爱胡乱认亲,先前认了徐村肖家一门亲也没什么,起码肖家几个兄弟都还老实。这回倒好,又自作主张认了魏家的两个兄弟,被这两个兄弟算计得丢了泉州的田产不说,更是被这两个兄弟折磨得性命难保! “我此去泉州,许会遇上些麻烦。不过,即便真遇上事了,你也莫惊慌,铺子里的人事我都打点妥当了。我会让明灯也留下来,你跟着他学着理一理铺子里的生计,庄子上的事有你三叔在,倒不用你操心。 “去苍家提亲的事,等我回来吧。若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让你娘做主吧。” 顿了顿,他又转头交代罗衡:“婷姐儿的嫁妆里,有钱塘的两间铺面,一间皮货铺子,一间绸缎铺子。她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姐儿,不知生意上的事,你既然打算留下来,有闲的时候,帮着照应照应。这两间铺子是新开起来的,里头的人都是新的,你也多留意留意。铺子已是交给你们了,能不能经营得起来,我不会再过问,随你们怎么折腾。若是亏损了,魏家是不会贴补你们一分一毫银钱的。” 这些日子,家中一直忙着魏书婷的出阁事宜,对泉州的事,魏子然竟是一点儿风声也未曾听到。父亲这如同交代后事的姿态口吻,让他莫名有丝心慌不安。 “二叔认了魏家的哪两个兄弟?”魏子然切切问,“既是魏家的兄弟,为何要这般算计折磨二叔?” 魏显昭眉眼阴郁,凉凉笑道:“那两个兄弟是当年来此投奔的魏家人,心思不正,拿你与婷姐儿来威胁我们。当年,我状告了他们,他们便被流放到了辽东充军。这些年,辽东一直不安宁,我倒未曾想到他们会趁乱逃了回来,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着,靠写那些低俗下流的话本子混口饭吃。《鬼女选夫》就是这两个畜生的杰作!” 作者有话说: 终于等来了泉州之行,改变魏家命运的关键点,有点小激动~~~ 另外,专栏里有兰竹篇(魏子然x林知泉)的预收,感兴趣的,帮忙收藏一下呀,拜托拜托~~~ 因为每一卷的故事太长了,所以,我是打算四卷分开写的~~~ 第188章 第188章 【天启五年春·延师宴】 延请西席先生到家坐馆的席宴,魏显昭特意挑了个沈昭敏休沐在家的日子,连同这位推官老爷也一道请来赴宴。 而沈昭敏的这位同乡老友是位年近花甲的老秀才,身量不高,却生得黑黑胖胖,肚皮圆滚滚的有弥勒佛的肚量,肉乎乎的脸上亦显得格外亲切随和。 因他有弥勒佛的肥胖身材与大肚量,村人皆呼他为“老宋活佛”,他却自号“长汀子”。久而久之,亲友便皆以“活佛”“长汀子”来称他。 魏子煦、魏子燕见了这样一位大腹便便的先生,不由自主地拿眼去瞅身边那个胖嘟嘟的哥儿,竟觉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一老一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约而同地掩嘴偷笑。 魏子照生性有些迟钝,不知身边的兄弟是在笑话自己,只觉这先生面目可亲,心中那股对书本文章的厌倦之情好似立即散了,欢欢喜喜地上前拜见了先生。 这老秀才一眼见到这胖哥儿,好似见到了自己的亲亲孙子,也颇爱他,恨不能将人抱进怀里,让他唤自己一声“祖爷爷”。 三位哥儿简单行过拜师礼,露春园的席宴也已布置妥当,魏显昭将客人引至露春园,又唤来了魏子然、魏子焘与罗衡在此坐席陪客。 唤来的三人,两个是新秀才,一个是旧举人,魏显昭将这三人介绍给老秀才认识时,颇有几分骄傲自得之色,只觉儿子、女婿给自己长了脸。 罗衡这时方知自己是被拉来充门面的,亦是来陪这老秀才饮酒的。 老秀才腰间常挂着一只酒葫芦,罗衡以为自己在军营里待了这些年,酒量已非昔日可比,却发现这老秀才的一张肚皮是装不满的。他甘拜下风。 魏显昭见家中这几个大的皆喝不过一个老的,也歇了一较高下的心思,笑着说:“老先生海量!能练就这般大的酒量,您老定是身经百战了的,我等不及!不及!” 沈昭敏道:“我这老友平生没甚爱好,专一爱饮酒,饮了大半辈子,我还没见过有人能喝过这老先生的。” 魏显昭不信,又见这老秀才气度不凡,一心想着要好好款待这人,便命家下人将家中珍藏的烈酒皆送上来,找了仆从里善饮的来陪这老秀才饮酒,想看看这老秀才肚量究竟有多大。 席上的几个哥儿见此处已不是个坐处,便纷纷离席往桃花林散酒消食去了。 正是二月春光暖丽的好时节,林中花红似霞,习习春风穿梭于此,时不时带起一阵花雨,飞红乱人眼。 桃林深处,魏书婷邀了家中的嬛姐儿与媖姐儿在此赏花吃茶,本以为家里哥儿皆被拉去吃席,她姊妹三个可以自自在在聚一聚,不提防这几个哥儿竟说说笑笑地闯进了这片桃林。 若只是家中哥儿倒也罢了,因罗衡也在其中,她怕两个妹妹会见外,从而坏了兴致,便先起身迎了上去,笑着问魏子然:“那头的席散了么?你们如何都来这儿了?” 魏子然笑道:“还未散呢!妹妹们好兴致,我们能入席么?” 他话音未落,魏子燕已牵着魏子照的衣袖先奔了过去,欢声叫着:“二姊姊,三姊姊,你们这儿有好吃的么?” 魏书媖嗔怪道:“你何时同子照这个胖哥儿一般贪吃了?” 魏子燕据理力争:“我这不是贪吃,是方才在席上未吃饱。姊姊不要吝啬,请我们入席吃些东西吧。” 魏书媖遂笑着邀两位哥儿入了席,随口问了一句:“爹替你们请来的西席凶么?” “凶倒不凶,”魏子燕看着埋头苦吃的魏子照笑道,“和小五哥哥一样是个大肚肠,一个是饭桶,一个是水桶。” 魏书嬛听他言语不恭不敬,温声规诫:“子燕,注意言行!还有,坐有坐相,吃有吃相,莫像没骨头似的歪着身子坐;吃东西时,要细嚼慢咽,不要出声。” 魏子燕心里老大不情愿,但恐回去被薛氏责骂,只得端正了坐姿,开始慢条斯理地饮茶吃食。 没一会儿,魏子然、魏子焘、魏子煦便相继入了席,桃林中却已不见了魏书婷与罗衡的身影。 “大姊姊与姊夫去哪儿了?”魏书媖问。 魏子煦道:“姊夫在席上吃多了酒,大姊姊送他回去歇着了。”看魏子照又在此胡吃海喝,一掌便轻轻扇在了他脑门上,骂道,“你真是那猪圈里馕糠的猪崽!在席上已馕了许多,这会子又在这儿馕,不怕又馕坏了肚子?” 魏子照羞愧难言,只得住了口,那手却总是控制不住地要往那香气飘溢的糖饼茶果上伸,回回皆被身边的魏子煦拿手打了回来。 吃食在前,却不能吃上一口,他心慌又难受,对席上人谈论的诗词文章又无丝毫兴趣,便出桃林溜到净荷堂去寻魏书嫀了。 然,他寻至净荷堂,只见母亲与两位姨娘在槐树下闲话,并不见魏书嫀的身影。 “妹妹呢?”他问。 杨连枝笑道:“去你大哥哥院子里找净儿、丑儿耍去了呢!” 辞别了母亲、姨娘,他便又寻至了听钟小院,远远地便听见了魏书嫀欢欣雀跃的笑语。 原是这小姐儿正与丑儿在老院子周围的花木丛里扑捉蝴蝶,他大姊姊与姊夫也在廊下或坐或卧地看这两人在花丛间嬉戏。 而魏书嫀见了他,遂拉他进花丛,恳求道:“小五哥哥也来帮我捉蝴蝶!” 魏书婷满心欢喜地看着弟弟妹妹这般嬉戏玩耍,想到日后再难见家中兄弟姊妹的面,又不觉悲上心头,忽有些羡慕周丹旐了。 她单手撑着脸,含笑看着花丛间的人追着翩翩而舞的蝴蝶往别处去了,仍是不肯将目光收回来,心思也好似跟着那串串银铃般的笑声飞了过去。 身后,罗衡问她何时回去,她因心思不在此,并不知他说了什么,只管痴痴怔怔地看着那片已无人影的花丛。 罗衡微蹙眉,凑上前在她耳边轻唤:“婷婷。” 他因是饮多了酒的,虽是歇了这一会儿,身上仍带着若有若无的酒香,这酒香勾回了魏书婷的心思。 她茫茫然回头,笑问:“怎么了?” 罗衡一手从后轻揽过她的纤纤细腰,一手轻抚她鬓角青丝,鼻尖在她颈间流连,言语轻轻:“我问你,我们何时回去?在这里,诸事不便。” 魏书婷被他闹得面颊通红,欲拨开他手臂拨不开,想躲开他唇舌亦躲不开,只能央求他:“你行行好,莫这样欺负人!院子里还有几个孩子,这儿也时常有人进出,你守些规矩、注意点分寸,好不好?上回被你在马背上偷吃了唇上的口脂,害得我被墨香取笑了一回……你松开我吧?” 罗衡却道:“那明日我们便辞行吧。婷婷,你在这儿住了七八日了,夜里没我在身旁,你会想我么?” 魏书婷道:“你先松开我,我们再好好说话。” 罗衡却是缠了她一会儿,方才松开了她,在她身旁规规矩矩坐了下来。 魏书婷见他果真规矩了,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到了胸腔内,认真问他:“去卫所养马,是你心甘情愿的么?” 罗衡心口一沉,疑声道:“好端端的,你为何提起了这事儿?我们不是在说与你家人辞行的事么?” “罗子意,”魏书婷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话语虽柔和,态度却认真执着,“你好好回答我——你真的情愿一辈子替人养马么?” 罗衡见她这副不依不饶的姿态,微微笑着说:“我在军营里也养过马,我挺喜欢养马的。去卫所养马,说出来虽不好听,但我现今已不求高官厚禄,只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守着你好好过完这一生。 “婷婷,我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自那之后,我应就不是你从前认识的罗子意了。你眼前的这个人,他现今是个贪生怕死的凡夫俗子,不再想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只想好好活着。 “当日被火烧身时,那火也将我心中的信念抱负烧成了灰烬。那时,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再见你一面。” 自重逢以来,魏书婷从不知他埋藏在心的这些心思念头,更无从得知他这些年的经历。 她只是觉得他变了,却也没有变。 “这些事……”魏书婷低头抹着眼泪,嗡嗡问,“你为何不与我说呢?” 罗衡道:“我既怕你瞧不上我,又怕会惹你烦恼。”又将衣袖递过去,“莫哭了,莫哭了。让那几个孩子回来看见,还当是我欺负你了呢。” 偏偏事不凑巧,恰逢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正撞见他拢袖为魏书婷擦泪。 罗衡恐被误会,在这哥儿提出质疑前,便主动解释道:“她是风沙迷了眼,可不是我惹哭的。” 魏子然道:“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又问默默揩泪的魏书婷,“他对你做什么了?” 魏书婷赧然道:“未曾做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没什么话。” “真的?”魏子然细细打量着两人,并不信魏书婷这欲盖弥彰的谎言,笑着说,“你不要这般偏心袒护他,冷了我的心。” “魏子然,你少操些心!”罗衡道,“人家夫妻间的事,不是你这个外人该过问的!我也没对她说什么,只是向她坦白了我贪生怕死、贪图安逸的心思,她是心疼我才哭的!” 听言,魏子然万分尴尬,但却见不得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冷笑道:“你与我说起这事时,还三申五令地警告我不能向她透露一个字,自己却拿这事扮可怜、博同情。” “你怎么一身酸味?”罗衡笑道,“魏子然,你不要总是担心我会让你家这姐儿受委屈,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 经他这一提醒,魏子然恍然想起自己急赶着回来,是想邀这位年兄一道去清风园观戏。 “煦哥儿也会跟着一块儿去,年兄若想去,便好好收拾一番随我出门吧。” 罗衡道:“你既亲自来邀了,我不能拂你面子。我也挺想见见你放在心上的这位‘屏山先生’现今是何等模样的人了。” 魏书婷也颇想见见李屏山,却因碍于如今的身份而不便诉诸于口。 罗衡察觉到她的心思,低声对她说:“你扮成你大哥哥的小厮儿,跟着我们从后门溜出去,再趁家人未发觉前,悄悄溜回来。” 魏书婷想了想,询问魏子然:“哥哥包了阁子么?” “不用包,”魏子然笑道,“清风园一直替我留着一间阁子。” 作者有话说: 魏子然:狗粮我吃够了~~~ 罗衡:那就请你不要再来当电灯泡了~~~ 第189章 第189章 【天启五年春·烟火里】 午后的清风园一片沉寂,不闻锣鼓管弦之声,反倒在大门处立了一块“闭园休整”的牌子。 这几日,魏子然日日与罗衡在家观花下棋、对饮闲谈,已有七八日不曾上这儿来,只隔三岔五托清泉往这儿送些吃食玩意过来,并不知清风园要闭园休整的事。 然,守门的钟器仍是将他一行人请进了园内,园中伙计又将人熟门熟路地引至魏子然来时常待的那间阁子里,如从前一般送来了茶水果子。 魏子然问那伙计:“你们这儿为何要闭园休整?” 那伙计因见他带了这些人来,有些讳莫如深的,只摇头说不知。 魏子然也不为难,只道:“你们先生若得空,还请她来此见一见老友。” 这伙计应了声好,生好了茶炉,便出了阁子。 不多时,阁子外便传来了轻快急促的脚步声,跨门而入的,不是众人皆想一会的李屏山,而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郎清。 这人进来便直奔窗边的罗衡,整张脸上热情洋溢,言语亲切热络,笑着抱怨着:“罗子意,你偷摸着回来不来见见我这个故人便算了,前几日迎娶魏小哥儿家的姐儿,竟也不请我吃杯喜酒,真是忒伤我心了!”又盯着他下颌处的伤问,“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罗衡见他仍有着从前那股真诚热情劲儿,丝毫不与人见外,倒也不好不给他面子,便简单与他说了这伤的来历,又笑着说:“魏家已是请了你们郎家,你连魏家的酒席也不曾去,我那头的酒席应更入不了你的眼了。” “这便是你误会我啦!”郎清连忙澄清,又对魏子然解释着,“那日,我本也是打算随家父赴宴的,只因清风园这边出了点事,这才没去成令妹的酒席。” 魏子然并不在意他是否赴了宴,只对他提到的清风园的“事”留了心,顺着他的话问:“清风园为何要闭园?是出了什么事?” 郎清环顾阁子里的人,见没什么外人,便压低了嗓子说:“这事说出来不好听,你们听听便算了,可别出去乱说啊!说起来,也与你家有些干系的!” 魏子然愈发困惑:“春白兄但说无妨。你园里的事,为何与我家也牵扯上了?” 郎清道:“是班子里出了件不干净的事,而这事牵扯到的就是令堂娘家的那个大侄女和班子里一个唱净角儿的戏子……” 魏子煦一听,便已心领神会,震惊道:“莫非是我那梦表姊与这个戏子好上了?你们清风园不许班子里的男女有私情么?” “若是男未婚女未嫁,这点私情算什么?”郎清笑道,“那净角儿苏廷圭是有妻室的人,他妻子还是我们园里的台柱子。如今丈夫变了心,一心要跟着贵府那表姊远走他乡,她如何肯依?她不肯再登台,这戏也就难以唱下去了。小猴儿这几日正为这事愁得夜不能寐的。那杨廷梦毕竟也算是贵府亲眷,我说与贵府也有些干系,应不算冤枉了你们。” 魏子然赧然,又因与这个表姊并无过多的来往,还真不好插手此事。 魏子煦却不然。 当日杨家那对姊妹初次来家,与他弹琴论曲后,他便时常与这个杨家的大姊姊书信往来,论说些词曲歌赋上的事。 即使会面不多,他也能从那寥寥可数的几封书信里感知到她的温软恬静。 他想,这样性情的女子,该不会去勾引她人的丈夫。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他不愿自己信任钦佩的人是这样的女子,“梦表姊待人温和耐心,应不会……” “没有误会!”他话音未落,便被破门而入的一道声音打断。 阁子外,刘廷美斜倚在门框上,虽是面容憔悴,但依旧不减那身清冷孤高的气质。 走廊上,周廷香疾步赶来。她先是与郎清见了一礼,又好声好气去劝女儿:“儿啊,你病了就好好养病,跑客人的阁子里来做什么?班主在这儿会客晤友,你莫进去冲撞了客人。听你老娘的话,回屋子里好好养病吧!” 刘廷美却压根不听劝,目光从魏家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而后盯着魏子煦冷笑道:“这位魏家小哥儿想必也是被她那温柔体贴的性情迷惑了吧?你杨家的这个姊姊可不就是凭着这样的性情,将你们这些男人迷得七荤八素的么?不止你和我家圭郎,这班子里,哪个男的不爱她? “听说她要离开清风园,这些人一个个都如丧考妣,还各自凑了些银钱,准备在城中的同春楼整治一桌酒席为她饯行呢!你们这表姊迷惑男人的本事,也算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现今,你们这表姊也不知藏在了何处,圭郎为她要死要活的。你们若是知晓她的藏身之处,麻烦告诉她一声,让她将圭郎带走。这个男人,我不要了!” 说完这一席话,她便毫无留恋地走了。 周廷香与阁子里的人赔了回礼,便追着她下了楼。 阁子里静了许久,罗衡忽道:“你们这根台柱子的话可信么?她口中的那姐儿真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将你这园内整个班子里的男人都迷住?” 郎清道:“我这班子里原先也不过三个女子,这一个和杨家另一个姐儿,都是冷漠高傲、争强好胜的性子,班子里的那些男人哪能招架得住?相比之下,那杨廷梦温柔宽善、体贴周到的性情,自然会让男人信赖亲近。他们亲近信赖她,自然也没有这刘廷美说得那般不堪,只因她那丈夫自个儿陷进去了,她这一股怨气无处发泄,只能将这气撒在那姐儿身上。 “现今,杨廷梦已离开了临安,她那丈夫因失去了心上人的踪迹,整日茶饭不思的。小猴儿看他这样,倒不忍心将他赶出清风园。又因他向来孝顺他丈母娘,那老姐儿也不愿女儿女婿就此成了仇人,总想劝两人回心转意呢。 “这种事,我与小猴儿真不好插手。但任这对夫妻这样闹下去,园里的班子迟早要散伙。这可是小猴儿的心血,我好歹得替她守住!” 魏子然见他事事为李屏山考虑,心底虽感激他,却也怪异难受。 正如郎清所说,清风园是她的心血,班子里的人更是她看重爱视的人。现今,这好不容易组起来的班子,却因两三人间的儿女私情而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局面,她定然万分难过吧。 他提出说想见见李屏山,郎清犹豫了一会儿,仍是决定带他去见她。 魏子然自是感激不尽,又对同来的三人说:“你们坐着吃会儿茶,我去去就回。” 罗衡却道:“你不必急着回来,遂愿了再来寻我们吧。” 自这园子开园以来,魏子然便再未踏足过中庭与后院,见昔日荒凉颓败的庭院廊屋已被繁花密树围绕,更有人影往来穿梭,他忽觉着有些欣慰。 至少,这儿有了烟火气,她不会再是一个人,应能在这儿体会到似家人朋友般的温暖与关怀。 这样一处充斥着人间烟火与欢歌笑语的地方,他不能让其分崩离析。 魏子然本以为班子里出了这样的事,人心思离,后院应不会有人排演戏目,却未料到仍是有一年轻小后生在园中的亭子里练习走步与唱腔。 少年声如珠玉,清润婉转;又似钟磬,清脆优美,让人如沐清风,如坠云端。 魏子然不觉被这声音吸引,立在远处驻足听了许久。 郎清发现他并未跟上自己的脚步,折转回来寻到他时,他便问了一句:“你们班子里有这样好的嗓子,为何我来此听戏,在台上从未听到过他的声音?” 郎清道:“班子里的人皆是小猴儿来分配的,你得问小猴儿。” 魏子然又问:“此人如何称呼?” 郎清笑道:“他原是我家班子里的人,姓宋,本唤作‘宋十三’,来了这儿,小猴儿便给他取了个名儿,叫‘宋廷园’。” 魏子然默默记下了这少年的名字,便随郎清穿过后院,径向西南角的厨房而去。 班子内人心思离,园中的领班不思凝聚人心,却还有闲心来厨房捣鼓吃食。几乎无须见面,魏子然便能猜到,他即将见到的不是李屏山,而是南屏。 引他来此的郎清,对她这样的行径却百思不得其解,对他说:“这猴儿有两副心肠、两张面孔,一个爱做男儿打扮,一个偏爱女儿装扮。若是做的男儿打扮,小猴儿还是小猴儿;一旦穿上了这身女儿的衣裳,便不大理事,只爱待在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里。也不知她从何处学来的这手艺,做出来的糕点,竟让客人赞不绝口,许多来此观戏的,其实并不是为戏而来,而是为了她做的吃食而来的。” 魏子然笑而不语,已是抬脚跨进了那间烟火缭绕的厨房里。 郎清因嫌里头火烧烟绕,不是个洁净的地方,不愿踏进厨房一步,只在远处等着。 厨房内,尚有两名厨娘在灶台边忙着添柴蒸馒头,南屏却坐在桌边认真专注地捏着面团。 那面团到了她手中,便好似活过来了般,皆变得有鼻子有眼儿的,片刻的工夫,一只只飞禽走兽便在她手中呈现,活灵活现。 魏子然看她捏得认真入迷,脸上沾了点点干面1也不曾察觉,在门边立了一会儿,方才在团团烟雾里轻轻咳嗽着,唤一声:“屏儿。” 南屏闻声望过来,静若深海的眼眸深处泛起了点点涟漪,微扬起唇角,轻声问:“你怎么寻了过来?” 魏子然道:“我有些话与你说,你肯赏脸出来与我说说话么?” 南屏却道:“这是为园子里的人做的馒头,我尚丢不开手。你若有什么话,就委屈你在这儿与我说一说吧。” 听言,魏子然只得顺从地过去她手边坐下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火亮通红,映照得她的半边脸颊如染红霞,若非她脸上落了块块白点,坐在这烟火气息里的人,亦是明艳动人的。 他怕前头阁子里的家人久等,即使贪恋与她这短暂的相聚,也不敢在此多耽误,细声将从郎清那儿听来的有关清风园的困境对她说了一遍,后又道:“班子不能散,园子里的戏也还得继续唱,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呢,屏儿?” 南屏丝毫不见担忧,从容道:“只要屏山在,班子就不会散,园子里的戏也还会继续唱下去。我为他们整治了一桌吃的,吃了这顿饭,该去的自会去,该留的自会留。过不了几日,清风园便会重开园了。” “若是都去了呢?” “怎会都去了呢?”南屏道,“清风园不曾亏待过这些人,他们又并非不知恩的人,总会有人留下来的。” 魏子然笑道:“我知晓这些人不会都去了,只是有句话想对你说一说,你也可转告屏山。” 南屏遂抬眸瞅着他,轻轻问:“什么话?” “我想……”魏子然忖了忖,道,“清风园不能只靠一根台柱子撑着。梁柱不倾,大厦则不覆。但,单靠一根梁柱撑起大厦,大厦终有倾覆的一日。我的意思是,你与屏山可从班子里再挑两三人,将他们培养成梁柱。如此一来,即便一根柱子倒了,后头还能有撑起大厦的柱子,你这儿也不会因台柱子折了而人心思离了。” 南屏道:“梁柱不是人人都做得的,也不是短短几日便能培养出来的。不过,你所虑甚是,只是班子里现今除了廷美,找不出这样的栋梁之材。” “我方才在这后院中见到了你这班子里的一个人,叫宋廷园,他嗓子很好,为何我从未见他上台过?” 南屏想了许久方才想起了这个人,笑着说:“我听班子里的人说,他是个怪人,只能唱独角戏,一旦与人对戏,便一句词儿也唱不出。平日里,他也是独来独往的。” 魏子然倒不知这人的性情如此孤僻,心中直呼可惜,忽听南屏道:“不过,他似是格外亲近折柳。自折柳进了这里,那颗心似乎也活了过来。至于他从前在郎家遭遇过什么,我不得而知。” 魏子然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么说,他不是天性孤僻的?” 南屏淡淡道:“我不知道。” 恰逢此时,郎清在门外催促道:“然哥儿,你与小猴儿的话还要叙多久?阁子里的人该等急了!” 魏子然被他催不过,只得依依不舍地辞了南屏,后又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你脸上……待会儿记得擦一擦。”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干面,即面粉(一般指小麦磨成的粉)。 面粉应该是个现代词语,古代的资料文献里记载的好像都是“干面”。如: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饼法》:“刚溲面,揉令熟,大作剂,挼饼粗细如小指大,重萦于干面中,更挼如粗箸大。” --清·李伯元《文明小史》第二十七回:“堂倌道:‘客人不知,现在干面涨价了。’” 第190章 第190章 【天启五年夏·升平巷】 最后离开清风园的,不是一心想要追随杨梦远走他乡的苏廷圭,而是杨燕与班子里帮着管理后台琐碎事务的小管事杜廷梅。 杨燕与清风园的雇佣合同本在去年十月底便到了限,她要走要留,自然全凭她自个儿的意思。 然,杜廷梅却不一样。他当初是带着自己的班子进清风园的,手底下还跟着一个亲亲兄弟与两个徒弟。他这一走,跟着他的兄弟、徒弟自然也要跟着走。 这些人一走,班子里便只剩一半的人,能登台唱戏的却只有那四五人。若要演完一整出戏,一人便得扮演许多脚色,许多人不但精力跟不上,能力也不足以担此大任。 李屏山素闻引凤轩荣宝儿之名,本欲与引凤轩的妈妈商议着将荣宝儿请到清风园,那妈妈却说荣宝儿已被临安观月楼的人买去了。 杭州寻不到人才,李屏山只得将园内事务悉数交给文武管事赵廷石打理,她则孤身一人径往南京去了。 魏子然这段时日一直跟在明灯身边学着看账理账,听说了清风园现今面临的困境,本想着趁父亲登船前往泉州前一日抽空往清风园去一趟,却被告知李屏山早几日便出门去了。 班子里人手不够,清风园也只能搬演一些老戏目,生意已是大不如从前。 至此,魏子然方知,真正与杨梦有私情的,是那带着自己班子离开清风园的杜廷梅。而这人离开清风园,也正是追随着杨梦往沧州去了。 至于那苏廷圭,不过是一厢情愿。最后在他那丈母娘的劝说恳求下,选择了留下。 而女人终究容易心软,伤心气愤时,话说得再绝情,只要男人低声下气说几句软话,她便会轻易选择原谅。 起初,刘廷美虽是不肯服软,因有班子里人与老母亲的劝说,更有丈夫的殷勤示好,她那坚冰一样的心终究被融化了。 由此,魏子然不禁想到了杨连枝。 他想不明白,难道这世间女子真有如此大的心胸,能容忍丈夫变心、纳妾? 为父亲送行这日,魏书婷也急急赶到钱塘江边来送行,还因罗衡在卫所不能亲来送行而向父亲致歉。 魏显昭倒丝毫不在意,而是劝说着:“卫所养马非长久之计,待个一年半载便够了。男儿不可丢了志气,你平日里得多督促勉励他,莫让他沉迷于儿女之情里。” 魏书婷不敢将罗衡的心思说出来,温顺应道:“父亲的话,女儿铭记于心,会好好督促他的。这一去,父亲务必小心在意。” 魏显昭知晓此行凶多吉少,也不欲与前来送行的儿女说太多,只叮嘱了几句话便催船离了岸。 他这一走,便失去了音讯。 家中接连两月没有收到泉州送来的信,魏子然本想亲往泉州去探探父亲与二叔的安危下落,杨连枝恐她这好好的一个哥儿也遭遇了不测,坚决不许他出这趟门。 魏子然不忍让母亲担忧悬望,只得请求往日与父亲来往甚密的相公老爷们帮着打听消息;又找到尚攸,请求他给他远在漳州的叔伯捎封信,让尚家的叔伯也帮着打探父亲的下落。 这两月里,魏书婷已将家里送给自己的那两间铺子的生意理顺。这两间铺子离得不远,皆在升平巷,此处多是贩卖皮货的商铺,也有绸缎铺、香粉铺及杂货铺。巷子两端皆有四眼井,一为上四眼井,一为下四眼井,相传是唐朝李泌所开。 魏书婷见这儿人烟稠密、商铺集中,与马市街平行而立,离得并不远,便不打算单独赁一间铺面来制香、卖香,想着借着肖老爹那家铺子的院子来制香,再将制好的香杂在两间铺子里去卖。 近来,她已是习惯了抛头露面,也不怕让人看到她脸上的伤痕,打理两间铺子的生意,倒也能游刃有余。又因罗衡在卫所,不能时常回家里来,她偶尔也会帮着肖老爹打理马鞍铺的生意。 魏子然近来也忙着家里其他铺子的生意,又时常要往各处去打听父亲的消息,便也留在了钱塘,兄妹俩倒是时常能聚一聚,说一说生意上的事。 这日,魏子然在升平巷的绸缎铺子里寻到魏书婷,却是焦眉又愁眼的,将人引至铺子后的库房,方才低声说:“有父亲的消息了。” “真的?”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魏书婷欢喜万分,可看魏子然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底似预料到了什么,忐忑不安地问,“父亲……出事了么?” “嗯……”魏子然道,“消息是沈推官托人打探到的,说是泉州当地的府尊老爷拟了奏章,要状告父亲在当地屯粮积草、纠集乱民暴徒作乱,甚至勾结红夷海寇,意图谋反。” “怎么会?”魏书婷被这罪名吓得面如土色,“父亲怎么会……他曾因为杨家人通敌而选择大义灭亲,他自己又怎会行这样大逆不道、诛灭九族的事呢?” 魏子然忙道:“妹妹莫急。这事有蹊跷,父亲定然是被人陷害的。沈推官说,泉州的那份奏章还未送到京城,我们可赶在这前头进京为父亲折辩伸冤。进京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我已先让清泉往乡下去请三叔了,三叔若愿意陪我上京,我们明日就会启程。 “只是,母亲身子不好,我怕她两头悬望又坏了身子,便想让妹妹先丢开铺子里的事,回家陪陪母亲,也好开解开解她。回家的事,你与年兄商量商量。” 魏书婷渐渐冷静了下来,又默算了算日子,道:“他今晚应会从卫所回来,我会与他商量的。”又含泪叮嘱道,“我听说近来各地闹饥荒闹得严重,有些地方甚至到了人相食的地步,哥哥进京途中小心些。” “我省得。”魏子然因要急赶回临安安排进京的事宜,也不在此多留,与她匆匆作别后,便骑马出了升平巷。 行至巷子口南端的那口四眼井旁,沈昭敏似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忙忙下马行礼,恭声问:“推官老爷为何在此?” 沈昭敏似有难言之隐,默了许久,方道:“你头回进京,又未历官场,不知朝中局势,我来是想与你叮嘱几句话。” 魏子然并未多想,感激道:“愿听教诲。” 沈昭敏忖了忖,方道:“当今朝廷,朝纲混乱,朝政悉已被阉党把持。你此次进京,若想救得令尊,有一稳妥的法子,便是想方设法去收买疏通这些人的关系,若能借机见到那位九千岁的面,令尊的命便保住了。” 魏子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沈推官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朝中难道真的没人了么?” 沈昭敏笑了,似悲似叹:“我只是来给你提一提这个建议,哥儿若真想救令尊,别无他法。若我未记错的话,令尊早些年与东林人士来往甚密,若是被人趁机将此事告知那位九千岁,令尊即便没有那勾结外贼、意图谋逆的罪名,也免不了一场灾殃。成大事者,要学会忍辱负重,声名好坏与百姓存亡相比,又值得什么呢?我言尽于此,进京后,万事保重!”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子然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陡然惊觉,昔日那个从容镇定、磊落光明的推官老爷,那脊梁已弯了,身姿风貌亦不复当年。 莫非被这官场浸染过的人,都难以保持初心么? 那朝中,真就没了铁骨铮铮的人? 他不信。 当天,他连夜赶回临安,魏琮早已带了庄子里的几名壮丁来了家中,就连徐村的肖基亦跟了来,言说要随同着一道上京为外叔祖折辩伸冤。 魏子然看他一片热忱之心,也不好拒绝,便允他随行。 一行人连夜打点好行装,次日一早在家用过早饭,便前来净荷堂与杨连枝辞行。 魏家接二连三遭殃遇祸,这回遭遇的祸事更是让上下老小惊慌失措,杨连枝心底虽慌乱,却仍是强作镇定地出面主持家中大局。 她记得丈夫在京中结交过一些朝中权贵,虽不知那些人肯不肯出面相帮,但也还是吩咐一行人上京后去这些人府上拜访拜访。 考虑到魏子然毕竟是头回进京,又太年轻,她又嘱咐魏琮与肖基:“我将子然交给你们了,他性子还不够稳重,遇事决策时,你们若觉着不可行,可得劝着他一些。此行,你们也得注意安全,该打点银子的地方就多打点些银子,只要能救出老爷,将家底掏空也是成的。” 魏琮道:“嫂嫂放心。” 此行,除了护行的壮丁仆从,魏子然身边便只带了清泉这个随从,铺子里的人事便悉数交给明灯打理。 车马出了东门,他见李屏山牵马等在城墙下,遂翻身下马,欣喜问:“你是来送我的?” 李屏山浅浅笑道:“我是代南屏来送你的。”说着便从马背上解下一个褡裢,“呐,这是她连夜为你蒸煮的干粮,让你在路上吃的。虽然知道你不缺这些,但她似乎也只会做这些,你要不要?” “当然要!”魏子然欣然接过,似有许多话要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道,“我走了。” 李屏山缓缓点头,默了半晌,方沉声道:“早些回来吧。”似怕他会误会,又道,“她还等着你。” 魏子然道:“我会早去早回的。” 因见前头的车马已走远,他不便在此耽搁,便策马追了上去。 车马须过钱塘,出武林门后,沿着运河往北而行。 罗衡今日向卫所告了半日假,早早便带着魏书婷等在武林门下了,却不料会在此碰到前来送行的尚攸与蒯飞。 几人寒暄了一阵,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见了魏家的车马人从。 好友亲人来相送,魏子然自然得下马寒暄致谢,众人无非说一些“一路平安”“此行保重”的温厚话语。 话别时,罗衡忽悄声对魏子然说:“此行,你应会路过徐州,可去会一会大表哥。他家在朝中有人,你找他讨一封书信,多一个人多一条路。我这里也会求求二叔,看他老人家能不能托朋友帮一帮忙。” 魏子然道:“让年兄费心了。” “瞧你!”罗衡不悦道,“你这话说得便见外了!遭难的是我老丈人,我能袖手旁观么?” 因此行亦是吉凶难料,前来送行的人直将这一行人送出城外几里地方才慢慢转了回来。 途中,罗衡见魏书婷忧心忡忡得一句话也不曾说,便宽慰道:“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爹会没事的。” 魏书婷悒悒点头,低叹道:“我这一趟回去,也不知要多少时日,你莫挂念我。” “我怎会不挂念你?”罗衡道,“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你别愁坏了身子。想见我时,托家人往卫所捎封信,我会去见你的。” “好。” 作者有话说: 注:升平巷,即皮市巷。 这章主要走,啊,不,是跑剧情。 第191章 第191章 【天启五年夏·天灾下】 魏子然一行人离开杭州后,杨连枝日日盼着能有报平安的书信送进来,惶惶度日间,竟连小姐儿的生辰都抛到了脑后。 外头铺子的事,她虽不曾经手过问,因早些年起家时,皆是她帮魏显昭打理着,对里头的门道她还是精通的。现今,她虽不便露面,明灯却是跟了魏显昭多年的伙计,为人精明又忠心,有他在,倒也省了她不少心,只吩咐他每月将铺子里的账目拿来给自己过过目便好。 内宅后院的事,她因没有那样多的精力,索性-交给薛氏来打理。 六月底,薛氏来净荷堂与她说要不要为小姐儿准备一桌生日酒时,杨连枝本想着今年便算了,魏书婷却在一旁说:“家里近来死气沉沉的,该为妹妹办桌酒来祛祛晦气。” 杨连枝却道:“你爹生死不知,你大哥哥至今也没个消息送回来,娘没有心思办酒。若真要办酒,就请院里的几个哥儿、姐儿聚在一处吃顿饭就够了。”又与薛氏商议,“我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想着请寺里的师父来家诵经祈福几日,你让你兄长去寺里请三两个师父来家,你看使得么?” 薛氏恭顺应道:“一切遵从夫人吩咐。” 杨连枝又道:“还须将你屋里的焘哥儿请过来供我使唤几日。然哥儿不在,迎僧请佛的事,我也只能麻烦他了。” “夫人说哪里话?”薛氏笑得得体大方,淡声道,“您是他的母亲,有事尽管吩咐他便是,何须问我的意思呢?” 杨连枝道:“你是他的娘,我总得问问你。” 这边正说着话,魏书嫀顶着日头,不知从何处热汗淋淋地跑进了净荷堂,口里大声嚷嚷着:“娘——大姊姊——来看大飞虫!外头飞来了好多大飞虫!有我指头那样大呢!” 她手中举着一只成人拇指大小的飞虫,热气腾腾地扑到杨连枝怀中:“娘,你看,这是丑儿替我捉的飞虫!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飞虫!” 然而,杨连枝见了她手中的飞虫却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出屋来看。 晴日朗朗的湛蓝天空下,成千上百只蝗虫如雨点散布在空中,所过之处,犹如秋风扫落叶般,草木枝叶瞬间被啃噬殆尽。 院中,侍女们已拿了扫帚、风袋之物去扑捉这些从天而降的蝗虫。 蝗虫降,灾难生,地里庄稼将会颗粒无收。 杨连枝正忧心庄子上的禾嫁,薛鼎便引着罗衡入了净荷堂,亦送来了魏子然从外地发出的书信。 杨连枝忙将罗衡请进屋内,吩咐屋内侍女闭了门窗,又喝止了一个劲儿要往外头去捉蝗虫的魏书嫀,不顾这小姐儿的哭闹,让玉竹将人引到暖阁去歇午觉。 这小姐儿却不听劝,一心只想往外头去。 罗衡见这姐儿只是想要抓蝗虫,便开窗放了两只蝗虫进来,哄着她先去抓屋内的蝗虫。 有飞虫可抓,魏书嫀也不在乎多少,果真拉着玉竹满屋子去抓这两只蝗虫了。 杨连枝嫌她太过吵闹,便闭了暖阁的门,唤女儿、女婿在身边坐下,将魏子然的信递给两人看,微微笑着说:“子然写这信时在沧州,现今应到了京城,就是不知他爹的事如何了。”又温声问罗衡,“你今日应在卫所,怎么这时候来家里了?” 罗衡道:“卫所里的兵大多被调到田间去捕这些蝗虫了,我尚未被派到田间。但若这次蝗灾严重的话,卫所的兵都得下田里去,我怕到时候你们去卫所送信收不到回信,今日便抽空来与您和婷婷说说情况。” 魏书婷问:“这些虫子是从何处来的?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蝗虫呢。” 罗衡道:“应是从山东济南飞过来的,那儿闹蝗灾闹得严重,听说出门都见不到日头了。” “如今这世道啊,处处是灾祸……”杨连枝叹息道,“前两日,明灯还与我说,有从延安来贩货的客人,说他们那儿六月便开始下雪了呢!这可不是怪事么?” 罗衡却道:“关中不比江南,六月飞雪古已有之,是天灾,是示警。” 因此行是偷着空儿来的,罗衡不便在此多待,甚至来不及多吃口茶饭就急赶着要回钱塘。 他难得来一趟,杨连枝留不住他,又为魏书婷陪在身边的缘故,让这对夫妻分隔两地,她心上过意不去,便道:“你既然来了,便将婷儿接回去吧,我这里也不需她长久陪着。” 罗衡自是巴不得魏书婷跟自己回去,但在丈母娘面前却不敢将这心思赤-裸裸地显露出来,便转眸去看妻子脸色。 魏书婷虽也想念他,却不放心在这关头离母亲而去,便道:“娘让女儿再多留几日,待外头的蝗虫去了,我再回去。” 杨连枝坚持道:“你们平日里本就相聚不多,你又时常往娘家跑,这样下去,娘何时能抱上外孙呢?听娘的话,先随他回去,家里请师父祈福诵经的时候,娘再遣人将你接过来住几日。” 如此,魏书婷也不好赖着不走,只得吩咐墨香简单收拾了行李,登车离了魏家。 烈日艳阳下,飞蝗障目,路经山野田地间,魏书婷时常能见到捕捉蝗虫的男女老少。 为这从天而降的蝗虫许会吃光地里的庄稼,大道旁,甚至有农人伏地痛哭。 魏书婷自幼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曾真正体味人间疾苦,也不知这满天乱飞的蝗虫究竟有多可怕。但,看着这些贫苦百姓为了吃饱饭,顶着烈日在田间设法挖坑灌水捕虫,她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暗下决心要学父亲多做一些造福百姓的善事。 江南一带多水田,蝗虫依草而生,这些穿山越岭而来的蝗虫,并未在此处兴起太大的风浪,陆陆续续被人给消灭了。 然,此次蝗灾仍是让此间的禾苗庄稼损失了三两成,这损失的三两成粮食,对于那些寻常百姓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为此,魏书婷将半生所藏积蓄悉数拿出,又拿了嫁妆里值钱的金银首饰,买米赈灾。 一时间,升平巷下四眼井旁的绸缎铺放米赈灾三日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临安魏显昭乐善好施之名,早已被城中百姓所熟知,如今他家大姐儿也学父赈灾,邻近州县村落的百姓也蜂拥而至,天未亮便从家里出发,早早便守在了铺子门前。 杭州城内,受过魏家恩惠救助的百姓有许多。这些人听说魏显昭如今落了难,朝廷要以通敌谋逆之罪将人押送京城审问的消息后,便纷纷到各州县衙门请愿,希望衙门里的相公老爷们能想法子救救他们的大善人。 州县衙门不理,他们便去府衙和巡抚衙门里喊冤,口口声声声称他们的大善人是被冤枉的,苦苦哀告衙门里的青天老爷们将他们的大善人还回来。 现巡抚浙江的是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人潘汝桢1,早些年惩奸除弊,颇有能声,也素闻临安县魏显昭乐善好施的名声。 他本不予理会百姓的诉求,但恐百姓生变,又因有自己的思量,便修书一封,托人暗中送往京城去了。 但百姓这番为魏显昭请命,他觉得甚是可疑,猜想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细细查访探听之下,他方得知魏家姐儿在城中买米赈灾济苦。 然,他并未往升平巷去见这位姐儿,反倒在放衙后,以访友之名去桃花巷拜访了罗明生。 抚院老爷下降罗宅,罗明生不得不整衣相接,恭恭敬敬地将人迎进书房喝茶。 潘汝桢本是便服而来,见罗明生不是以友人之礼来接待自己,心里便有些老大不乐意,冷下脸道:“刚清兄如此待我,便太伤我心了!” 罗明生道:“镇璞是来问罪的,我怎敢怠慢?” “不要跟我扯这些虚的假的!”潘汝桢道,“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在背后鼓动怂恿那些百姓为魏显昭请命的?” “正是。”罗明生并不否认,爽快承认。 “为何?”潘汝桢不解,拧眉道,“你罗家不是与临安魏家老死不相往来了么?你这样做,不怕你那老父亲将你也赶出家门?” 罗明生却道:“镇璞不说,家父又何从得知?” 潘汝桢冷笑不已,呷了一口茶,方道:“魏显昭在泉州买的那块地,如今可是块香饽饽,朝中有人想要拿来献媚邀功,便拿他开刀了。但那人的目的应不是要置他于死地,而是魏家的银钱,所以,你大可让他家人安心等着——魏显昭会安然无恙回来的!” 罗明生道:“镇璞是不是知道什么?” 潘汝桢笑而不语,不过饮茶而已。 罗明生再追问,这人只是不说,反而顾左右而言其他:“你家那个剃度出家又还俗的侄儿,近来有些不安分啊,顶着出家人的身份名头,专干些调戏良家妇女的行径。我看你老罗家的面子,没怎么为难他,但你们既然将他从寺里接了回来,就该好好管束他呀!再要是敢在我的地儿放肆,我可顾不得你们老罗家的面子了!” 罗明生道:“镇璞无须看罗家面子,日后该如何惩治便如何惩治吧!” 潘汝桢颔首,在此喝了几盏茶,便离了罗宅。 罗明生将人送出家门,看着这人骑马出了巷子,方才回身问司阍的老伯:“律哥儿出门回了么?” 老伯道:“老奴不曾看到哥儿回来。” 罗明生道:“备车吧,我亲自去寻他。” 老伯却道:“天色晚了,老爷要往何处去寻啊?” 罗明生道:“我自有寻他处。” 罗律自还俗后,一直安分老实,还立誓说要改过自新。而这两个月来,他也确实规矩安分,行为举止皆有礼有节的。 若非今日潘汝桢上门来,罗明生还不知这哥儿的旧病又犯了。 这哥儿现今发尚未蓄齐,还舍不下脸皮去那些妓馆青楼里消遣玩乐,罗明生能猜到他出门会往何处去。 家人替他备好车马后,他便吩咐车夫径直往升平巷去寻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潘汝桢,字镇璞,今安徽桐城人。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进士,授浙江缙云知县,寻拜监察御史,视屯田。复任山西巡抚,除奸剔弊,奸吏畏怯。天启初以佥都御史巡抚浙江,转南兵部左侍郎。后罢官(因浙事)归里。 注:据史料记载,天启五年六月,延安大风雪三月;又济南飞蝗蔽天,秋禾荡尽。是年大饥,致人相食。 注:明·徐光启《除蝗疏》载:“地有高卑,雨泽有偏被,水旱为灾,尚多幸免之处。惟旱极而蝗,数千里间草木皆尽,或牛马毛幡帜皆尽,其害尤惨,过于水旱也。” 这里是说,蝗虫一般爆发在干旱地区,若能遏制蝗灾,古代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扩大水田面积,水田受蝗灾的危害程度轻于旱田。因为蝗虫是依草而生的,水里的鸭鹅,还有青蛙瘌虫合虫莫什么的,是吃蝗虫的。只要除草勤,就能有效遏制蝗灾。 但古代人力有限,科技不发达,除蝗还是相当艰巨有难度的,而且蝗灾爆发都是数量惊人的,文中只是简单提一提。天启五年,山东确实爆发了蝗灾,导致多地饥荒。但是具体遍及了哪些地方,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文中这些飞到江南的蝗虫是杜撰的,勿考据哦~~~ 第192章 第192章 【天启五年夏·绸缎铺】 魏书婷给今日前来领米的最后一家三口装上十斤大米,便与铺子里的伙计撤了店门前的凉棚与摊位。这一通直忙到天色昏暗,一众人方才吃上一口米饭汤水。 今日是三日赠米之期的最后一日,铺子里的伙计相继回家后,魏书婷本想着理理账目,身子却时不时泛起一阵热意,伴随着热意而来的,还有一股令她羞耻难言的欲念。 她不知何故,索性撇了账目,打算唤墨香随她回马市街,铺子前忽又来了两名衣衫褴褛的乞丐。 魏书婷只当是城中行乞的乞儿,便让墨香回库房给两人称些米来,她回屋欲寻出晚饭时未曾吃完的饼,那两名乞儿也跟着她进了铺子。 魏书婷倒也没在意,欲让两人在此等等,铺子的门忽被这两人从里关上了。 她尚在怔愣中,便被其中一人抱了个满怀。被抱住时,那股欲念便愈发强烈了,她四肢热软得甚至没有力气挣扎,更别说施展周家姊妹昔日教给她与林瑶华的防身之术了。 这时,她方知自己中了药,却又不知是何时被人下了药。 库房里,墨香仍在认真仔细地称米,见魏书婷被这俩乞丐扛了进来,疑惑间,却毫无防备地被人从身后抱住。 她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她家姐儿模样有些不对劲,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大喊着:“你们要做什么?快点放开我!救命啊!救命!” “你别白费力气了!”抱着她的人冷笑道,“你这店里守店的已被我们收买了,这时候是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你看看你们姐儿,多老实听话啊!” 库房里多的是布匹绳索,这人寻了两截绳索,即便墨香挣扎得厉害,仍是毫不费力地将她捆了个扎扎实实,又解下腰间的腰带揉成一团塞住了她的嘴。 做完这一切,他见那同伴已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忙过去将人推到一边,骂道:“你小子倒是会偷懒捡便宜!这样的尤物,自然该我先尝尝鲜!你先去消受那个小鬼丫头吧!” 这同伴自然是不依的,嘻嘻笑着:“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她是我先得到手的,自然是我先受用!” “放屁!” 魏书婷虽被体内的药折磨得意识模糊,脑中却也留存着一丝清明。 她见两人为了她争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只觉屈辱恶心。趁着这时机,她拔了头上的金簪袖在袖中,伸手去拉尚有衣衫蔽体的那人的破烂衣袖,张着一双水光盈盈的眼望着他。 这人本就爱她艳丽无双的姿容,被她这样一看,身心早已酥软,得意洋洋地对那同伴说:“好了,我们也不消争了,美人已是选了我。你放心,我们是结拜的好兄弟,我受用过了,便该你快活了!” 事已至此,这同伴也认了命,垂头丧气地向被捆在角落里的墨香走去。 美人在怀,这人也不急着行事,只顾细细欣赏怀中的美人尤物。 魏书婷见墨香已被这人的同伴解了绳索,扑在那人身上拼命撕咬,却又轻而易举地被那人制住,那人更是甩手便给了墨香两记耳光。 这两记耳光扇得墨香头晕眼花,也扇得魏书婷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手中默默蓄了力,趁抱着她的人不注意,袖中的金簪已是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后颈处。 这一刺,用尽了她所剩无几的气力,却也刺中了此人的要害。她只听得这人惨叫一声,将她狠狠推开后,便踉踉跄跄地栽倒在地,鲜血自他后颈处漫溢而出,染红了四周的青砖。 这一变故吓得那同伴面色惨白如纸,忙不迭地披上那身破烂衣衫,甚至不顾同伴的生死,便跌跌撞撞地奔出了库房。 出了绸缎铺,他正与前来寻罗律的罗明生撞了个正着。他虽是做的乞儿装扮,罗明生却仍是借着微弱灯火认出了这人的面貌,正是常与罗律厮混的两人中的一个。 罗明生本是为寻罗律而来,见了他的朋友,自然也不轻易放过,眼疾手快地将这人扯住,冷声问:“这么晚了,你扮成个乞儿跑到这铺子里来做什么?罗律那小子是不是跟你们在一块儿?” “杀……杀……”这人已被吓得口不能言,惊恐慌张地摇头,“我不知道……这里……杀……杀人了……” 罗明生眉心一紧,将这人交由车夫看管后,便疾步入了铺子,循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寻到了灯火昏暗的库房里。 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里,他一眼便看到那倒在血泊里的成年男子,以及相拥而泣的一对主仆。 罗明生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近前,亦是一眼便认出了地上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他蹲下身探了探这人的鼻息,见这人还有气儿,忙撕开手边的一匹布,替这人包住了不断淌血的伤口,随后便大声唤来了铺子外的车夫:“赶紧将这人送到附近的医馆里医治!务必要保住他的命!” 他再返回库房时,才发现魏书婷的脸色不对劲,脸红似血,眼媚如丝,额间面上热汗滚滚,似欢悦又似痛苦。 罗明生不知何故,见那侍女一直抱着魏书婷哭哭啼啼的,有些心烦,厉声道:“你不要只知道哭!你主子不对劲,应是病了,赶紧找大夫来看看!” 墨香哽咽着说:“不是病了……是……是被人下了药……大夫不管用……要男人……” 罗明生倒被这侍女这番直言不讳的言语闹得红了耳根,对此也有些束手无策,便问:“衡哥儿今夜不在家么?” 墨香摇头:“不在。” 罗明生猜到这事与罗律那小子有关,心底愧疚不安,便道:“你关好铺子,好好守着你们姐儿,我去卫所找衡哥儿。” 墨香依他之言,认真仔细地锁好了铺子里的门窗,又见那看店的果真不在铺子里,便知那人应是逃了;而魏书婷身上那药也定是那人下在她饭菜里的。 罗明生离开后,她又听从魏书婷吩咐,在附近的井中打了几桶水回来,将人扶到院中,含着泪,一桶水接一桶水往主子身上淋。 然,这样终究是杯水车薪。 水淋下来的那一刻,魏书婷觉着欢畅舒适。然而,一旦没了水,那火烧火燎的痛苦反而加倍了。 她怕自己情难自禁时,做出羞耻不堪的事来,便请求墨香:“你拿绳索将我绑起来吧。” “我怎么敢绑姐儿呢?”墨香不敢听从,含泪恳求着,“姐儿再忍忍,罗教授去卫所找姑爷了。姑爷回来,您就不难受了。” 魏书婷想到方才被人抱在怀里轻薄的事,胸口又闷又痛,并不愿让罗衡见到她如今这副模样。 然,她即便不想见他,他却仍是出现在了她面前。 夏夜风清月淡,他披星戴月而来,眉间有月的清辉,眸中亦有星的璀璨,轻而易举便能虏获她的芳心。 他的胸膛是滚烫的,带着盛夏晚风里清新又热烈的气息。 她被他抱到那铺锦堆绣的库房里,房间内的那滩血迹已被清理干净,教授与墨香也不见了踪影。 这带给她屈辱的地方,因有了他,似大变了样,变得绚烂多彩。 而在罗衡眼中,此时的魏书婷,就是那滚入锦绣堆里的珍珠白玉,锦绣再华丽耀眼,也挡不住她的光芒。 这光芒是他未曾见过的,好似一道霹雳撞进了他心里,将他整个人撞得神魂颠倒。 然,这光不可亵渎,他不敢轻举妄动。 从她眼里,他能看到渴望,亦能看到抗拒。 他知道她渴望什么,亦知道她抗拒什么。 “罗子意……”魏书婷眼中泛泪,弱而无力地攀着他的肩,“我不喜欢这样,不喜欢糊里糊涂地与你行事……” 罗衡将她紧紧抱住,对她贴耳轻言:“你不喜欢,我便不勉强你。我今晚就在这儿陪着你,你若是熬不住了,莫强撑着。你不要觉着羞耻,夫妻也有用药催情的,这并不是丑事。” “你不要编这些话诱哄我,”魏书婷羞得满面通红,嘟囔着,“人家夫妻间的事,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罗衡道:“我何须诱哄你?夫妻闺房之乐,花样层出不穷,你真不想与我试试?” “你真是越说越不着调了!”魏书婷被他言语撩拨得心如火烧,很想远离他,身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他。 而罗衡见她已是动了情,又在她耳边说了些蜜语甜言,让这娇嫩嫩的妻子根本无从招架,只能乖乖听他摆布。 夏夜总是太过短暂,两人相拥着在满堆绸缎里醒来时,艳阳已透窗而入,如火灼人。 墨香为两人各自送来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裳,又打了水进来伺候两人洗漱。 这个时辰还不到开门做生意的时候,经历了夜里的一场事,魏书婷本想将铺子关两日,罗衡却道:“还是如常开门纳客。这间铺子里有伙计见魏家落了难,便动了歪心思,另一间铺子里应也有人不安分。昨晚逃跑的那个人,定然从铺子里卷了些银钱货物,你正好可借着这事,好好整治整治两间铺子里的人,是去是留,看这些人的诚意态度吧。” 因怕那些伙计欺魏书婷是个娇弱好欺的姐儿,他又道:“这段时日,我会在卫所的马儿归圈后,赶过来帮着你处理此事,你不要怕得罪他们,一切有我。周家姊妹也在附近,白日里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请她们过来帮你镇镇场子。” 魏书婷笑道:“怎么到了你口中,周家姊姊就成了帮人镇场子的了?再说,周家大姊姊现今在家养胎呢,我只能请丹葵了,就是不知她这段时日是否有闲。” 夫妻俩在铺子里简单用过早饭,铺子里的伙计便纷纷前来上工了。 罗衡因心里惦记着昨夜的事,并未在铺子里多留,骑马径直往桃花巷去了。 罗明生早已在家等着他了,却见这哥儿招呼也不与他打一声,便道:“二叔将罗律与他那两个狐朋狗友交出来吧!” 罗明生唯恐他冲动闹出事来,肃容劝着他:“你莫冲动!那一个被婷姐儿刺伤的哥儿,人尚未醒过来,你别闹出了人命!待他醒来,我会将他二人一同交由官府发落的。” 罗衡却冷笑道:“二叔还要袒护罗律这扶不上墙的烂泥么?那两个畜生敢将主意打到我妻子身上,不是他在背后怂恿教唆的么?看来是上回剃头的教训太轻了,他还想见识我那把剃刀的厉害。” 罗明生还欲劝说,罗衡忽道:“二叔放心,侄儿不会让您难做。我要教训这三人,不会在您家里教训——您将他三人交给侄儿吧。” 第193章 第193章 【天启五年夏·卫所里】 “你们这事没做成,罗子意事后必定会找你们算账!他去了一趟蜀地,在军营里待了两三年,是杀过人的!如今的情况是,不管是落到他手里,还是被我二叔送到官府,你们的下场都会很惨,所以,我们得先发制人! “现今,这个傻柱生既已被那个魏家姐儿刺得昏迷不醒,还不知能不能活过来,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他就此睡过去,将这刺杀死人的罪名安在那姐儿头上……” 一早,踏雪本想进屋看看伤者,却不料在门外听到了罗律正与他那朋友商议着如何陷害魏书婷的话。 她登时吓得手足无措,在门外呆呆立了好一会儿,方才悄无声息地离了这里。 回到她与寻梅的屋子里,她便将这事悄悄与寻梅说了,而后拉着寻梅的手,战战兢兢地鼓动她:“这哥儿看着敦厚老实,心肠其实又狠又毒,我们若继续留在这儿,迟早会被他折磨得没命的!好姊姊,我们去求二爷,求他将我们安排到别处去!我情愿去溷所倒屎倒尿,也不想再留下来伺候这哥儿了!” 寻梅却道:“宅子里的人,二爷向来是不管的,我们当初是主母安排进这里的。但你也知晓主母的性情,她一向不喜我们给她找事。我们这些活在尘埃里的人,只能认命。” 踏雪却不愿坐以待毙,坚持道:“能救我们的,只有衡哥儿。” 她正为如何见到罗衡而一筹莫展,罗明生便带着罗衡来了阁楼,她喜得连忙拉着寻梅迎了出去。 罗明生问:“屋里的伤者醒过来了么?” 踏雪摇头,因见罗衡也在,也大着胆子将听来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罗明生听后骇然失色,顾不得身边的人,大步抢入楼中,径直朝罗律的卧房而去。 踏雪也便趁机扯住罗衡,跪在他脚边哭诉着:“请哥儿务必救救我们!只要能不再伺候律哥儿,我与寻梅情愿做牛做马服侍哥儿!” 罗衡道:“我是来带他走的,之后,他应再掀不起风浪了,你们安心留在这儿帮二叔守着这儿。他日,无忧会被二叔接回来,你们好好伺候新主子吧。” “哥儿的意思是……”踏雪惶惶不安地问,“律哥儿不会回到这里了?” 罗衡点头,已是迫不及待地进了阁楼。 还俗后的罗律,蓄了满满一头针刺似的头发,若是披上一身衲衣,倒有几分西域胡僧的样子,憨厚老实,乖顺懂事。 若非已知晓这哥儿背着家人做下的那些事,罗明生亦不会相信,这个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哥儿,心肠竟是如此狠毒又阴险,狠毒到能毫不心软地杀害朋友的性命。 他看着床上那人后脖颈处不断往外渗出的鲜血,摸着那渐渐僵冷的四肢,仿佛从这具死去没多久的躯壳上看到了罗家的命运。 他这一支,子嗣本就单薄,偏偏家中子孙不能团结一心,甚而还要互相残害。 他悉心教养的大侄子,因魏家的一个姐儿,毅然决然地与家族决裂了;这个二侄子,从里到外都烂了,已是无药可救。 他唯一能指望的,似是只有那个庶出的入了翰林院读书的三侄子了。 “二叔,柱生是被那姐儿刺死的,不与我们相干的!”罗律害怕罗明生一言不发时的冷脸,想要为自己辩解,“一早,他的伤口便裂开了,我们还帮着止了血……” 罗明生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叹了一口气,说:“衡哥儿在外头,你们两个还是乖乖跟他走吧。” 话音方落,罗衡便跨门而入,抱臂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罗律。 罗律却好似耗子见了猫一般,扯着罗明生的衣袖哀求道:“二叔,我不能跟他走,他会杀了我的!”见罗明生不为所动,便又去求罗衡,“大哥哥,不关我的事!昨夜,是他两个要奸污嫂嫂,你要算账,应找他两个!那个柱生已被这个莫小乙趁机谋害了,你可以将这个奸污嫂嫂的杀人凶手带走!” “放你娘的屁!”那叫莫小乙的不曾料到会被昔日称兄道弟的好友出卖,登时气得怒火冲天,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愤然道,“罗律,你莫将这屎盆子扣在我头上,我不认!分明是你买通了那铺子里看店的老头儿,哄着我们扮成乞丐去勾搭那妇人的!就连柱生,也是你怂恿我将他谋害的,就是为了将这罪名安在那妇人身上!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心底那肮脏龌龊的小心思!你怕是梦里都在想你那‘嫂嫂’吧?” “你闭嘴!”罗律怒吼一声,“你少在这儿诬陷好人!” 这一出狗咬狗的戏码,看得罗衡冷笑不止,罗明生早已看不下去,转头对罗衡说:“你将人带走吧。家里那边,我自己会去说明的。” 罗衡点头,笑道:“还请二叔送佛送到西,将您家里的车马与车夫借侄儿一用,帮侄儿将这两人送去卫所。” 因怕这两人不安分,罗衡又让踏雪、寻梅寻来了两截绳索,将两人捆成一团后,便将人牵出罗宅,推进了门前的马车里。 因他厌烦了罗律的哭叫吵嚷声,便掀开车帘低声警告着:“你若想留住舌头,最好安静些!对你,我可不会顾及手足之情。” 罗律见识过他的手段,不敢不听,含着泪弱弱问了一声:“你带我们去卫所做什么?” 罗衡笑道:“去了你便知道了。” 罗律头回进卫所,见此处营房密布、刀枪林立、兵将威猛,吓得双腿直打颤,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他与莫小乙随罗衡穿过一排排营房,在一群群如狼似虎的兵士的注视下,胆颤心惊地来到了一处宽敞威严的大营前。 营前便是点兵练武的校场,场上兵将正在演武操练,刀光森寒,剑影刺目。 那在场上巡视的,罗律并不陌生,正是他大姊姊夫家的二叔周义。见了这人,他心底方才有了底气,想着这人虽与自己不熟,应会看在他大姊姊的面上,将他从罗衡手中救出来。 他正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指挥使营前的兵卒已将周义从校场上唤了回来。然而,周义却是看也不看他与莫小乙,只笑着与罗衡打招呼:“你一早不去给我放马,来我这儿做什么?” 罗律却抢在罗衡之前,冲到周义跟前跪下,声泪俱下地哭诉着:“周叔叔,晚辈是吴县罗家长房的罗律,家姊是您侄媳妇……我大哥哥他要杀我,求叔叔看在我大姊姊的面上,救我一命!我情愿为您执鞭坠镫,报答您的救命恩情!” 罗律形貌突出,周义虽与他没见过两面,却还是对他有些印象。听了这席话,他觉着甚是蹊跷,便问罗衡:“这位胡僧模样的哥儿,不是罗家长房的律哥儿么?你要杀他?” 罗衡道:“我杀他不是脏了我的手么?是马房那边人手不够,我便找了这两个帮手来,特特过来向您请示,想请您让他们留下来。” 周义觉着可疑,疑惑问:“罗家人同意将他送进卫所里来喂马?” 罗衡却道:“您若是不愿留他们在马房喂马,我也只能丢他们到河里喂鱼了。” 周义听这话大有来头,若有所悟地一笑,却并不多问,只道:“你要留着便留着吧。不过,他家人若是找来闹事,你最好能自己将事情给摆平,不要来惊动我。” “您放心。” 听了两人的一番话,罗律顿时呆若木鸡。 见周义已走向了那片校场,他整个人软软地瘫软在地,愤恨不已地瞪着罗衡:“罗子意,我不要喂马!你放我回去!不然,爹和祖爷爷要是知道你这样折辱我这个亲亲宝贝子孙,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娶的那个姐儿,天生一张勾人的脸,还成天抛头露面勾引男人,你窝在那臭气熏天的马房里,怕是不知道她与别的男人风流快活时,是怎样的风骚放荡吧?” 莫小乙只觉这哥儿是在自找苦吃,见罗衡脸色不好,忙上前讨好道:“罗大哥哥,我愿意留在马房给哥哥当个帮手。还有昨夜的事,全是罗律威胁我去做的,我其实并未碰嫂嫂一根手指头……” “你别跟我套近乎!”罗衡冷笑,催赶着二人,“随我去马房。” 营房外是大片的卫所屯田,将近秋收时节,田中水稻虽经历了一场蝗灾,这儿却仍是风吹稻花香,金黄铺满地。 田埂又长又窄,罗衡行走其中,如履平地;罗律却似醉酒的胖汉,高一脚低一脚走得小心翼翼的。 行过这片屯田,他已数不清跌了多少跤,整个人似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般,湿淋淋、泥乎乎的。 爬上屯田前的那道高坡,穿过一排高高的栅栏,他已累得气喘吁吁,更是被头顶的日头晒得头晕眼花的,好似再多行一步便会累倒在这万马奔腾的跑马场里。 罗衡与跑马场内放马的三两伙伴一一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将身后的两人引至了马房里的马厩,吩咐此处的马卒准备热水衣衫,让罗律与莫小乙就在马厩旁沐澡更衣。 在马群里沐澡,罗律受不得这样的羞辱,有气无力地叫嚣着:“罗子意,你不要欺人太甚!” 罗衡笑道:“你还怕丑么?洗不洗,随你,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莫小乙已是认了命,低声去劝罗律:“已到了这般地步了,哥儿还是识相些吧。” 罗律听他说这些风凉话,恨得咬牙切齿的。但因身上满是泥水汗渍,他浑身难受得紧,见莫小乙已脱了衣裳,只得一面咒骂着罗衡,一面脱衣沐澡。 罗衡算着时辰再来马厩,这两人已是换上了马卒送来的粗布衣衫,却被困在马群里进退不得。 马厩里的马儿都是经罗衡驯熟过的,见他过来,便主动为他让开了道,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他领着两人在马厩里走了一圈,而后笑问:“这里养的皆是公马,你们在这些公马身上发现了什么?” 两人不知他是何意,相继摇头说不知。 罗衡笑道:“卫所里的马皆是战马,是要上阵杀敌的,杀敌的马须是温良驯熟的。但马儿易发情,发情的马即便是被驯服的,这时候的脾性也是暴躁的,不利于作战。所以,这儿的马儿皆是被骟了的。” 他将两人引至马厩旁的马棚里,棚内,马卒已在此备了春凳、热水、布单、刀具和药丸之类的物事。 罗律一见屋内这布置,便觉头顶凉飕飕的,抬脚便要跑,退路却早已被马厩内的马匹挡得严严实实的。 他见罗衡在那儿净手,惊恐万状地看着他,颤抖着声音问:“罗子意,你还想剃我的头不成?” “这回,我不剃你的头。”罗衡微笑着说,“要将马儿驯服成战马,必先去势。你屡教不改,见到女人便迈不动腿,我得彻底断了你这病根,让你变得老实乖顺。” 罗律一听,已是吓破了胆,双膝一软,跪倒在他脚边,涕泪涟涟地哀求:“大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会好好做人!往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争取200章把这卷搞定~~~ 但是,真的不会根据情节估字数/(ㄒoㄒ)/~~ 第194章 第194章 【天启五年夏·暴雨夜】 罗衡即使对这哥儿恨之入骨,恨不能手刃了他,却也知晓,现今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罗律虽然混账,身上也背负了一重人命官司,但这哥儿毕竟是罗家现今唯一的嫡子,罗家人必定会想方设法保住他。 而罗家作为江南望族,盘踞江南多年,处处是门路人情,杭州官府多少也会给罗家几分薄面,不会重判这人,到时候只会让莫小乙一人来顶罪。 再依孟氏那性情,这女人定会恶人先告状,反咬他与魏书婷一口,不趁这机会将他逼上死路,怕是不会罢休。 这番利弊,罗衡早已权衡过了。此次将这两人带回卫所,他并非真要亲自动手阉了这两人,不过是想吓唬两人写下一份意图奸污妇人、合伙谋害友人的供状。 只要有两人的供状在手,再将两人交由官府发落,他也不怕孟氏的无理撒泼。 当晚,罗衡回到马市街的肖家马鞍铺,得知魏书婷已从叔父那儿得知了那柱生身死的前后经过,便与她商议:“罗家收到消息赶过来需要三两日,我会趁着他家未来人之前,带着这供状先去县里的衙门状告他们,但这须你出面。”顿了顿,问,“你怕么?” 魏书婷摇头,眉间却有愧疚担忧:“我心里过意不去。若不是我,你也不会与家人决裂,甚而要与他们对簿公堂。” 罗衡却道:“婷婷,你不要与我说这样见外的话。我脱离罗家,不全是为了你,是自母亲离世、孟氏进门后,便有这样的念头了。若非为了二叔,我也不会留到至今。我若是能早一些下定决心,也不会让你受这样那样的苦,让罗律那小子几次三番地欺侮作践你。” 这番话说下来,他见魏书婷仍是眉心紧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觉奇怪。 他于帐中抚她的脸颊、眉心,关切问:“怎么闷闷不乐的?” 魏书婷缓缓笑了笑,催促他:“是天热得让人心闷,你将灯熄了吧,早些睡。” 罗衡将信将疑,下床熄了灯火,再入帐,便又将人揽入怀中,没一会儿,已是将她剥了个精光。 “是二叔与你说了什么?”他于黑暗中摸索,压着嗓子道,“你莫将我当外人,有事不要总想着瞒着我。” “没事……”魏书婷浑身黏热难受,拧着眉心抗拒着他的亲近,“罗子意,我难受……你放过我……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养在家里的玩物……” 罗衡蓦地一惊,耳边细微破碎的低泣,如尖刀剜心。他轻轻揽着她的腰身,手掌轻抚她的肩背,极尽温存之态,柔声轻哄:“你为何要拿这些话戳我的心呢?我何曾不将你当作是我心尖上的娇妻美娘子?你难受,不愿与我行周公之礼,你说一声儿,我没有不依你的,你又何必说这些自轻自贱的话?二叔究竟与你说什么了?” 魏书婷抽抽噎噎地道:“没……没什么……” 罗衡又急又恼,却仍是耐心询问:“你真要与我这般见外?是不是与你说了让我回罗家的事?又拿门第身份的事来劝你?你在乎这些么?” 魏书婷默然无语,良久方道:“二叔想让我劝你莫将这事闹到公堂上,说我们无法与罗家抗衡,这事闹起来,只会闹得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还会让我们以后的日子举步维艰。 “二叔还说,罗家已废了一个嫡子嫡孙,不能让你一直流落在外,终有一日会将你接回去的,让我日后少在外抛头露脸,多去家中跟着二叔母学一学罗家媳妇的规矩礼仪。二叔还提到了……范氏……” 从她嘴里听到“范氏”之名,罗衡心口骤然一紧,拧眉问:“二叔与你提她做什么?” “你真不知道么?”魏书婷缓缓道,“她对你也是一片真心,至今还在等你迷途知返。她是你们罗家上下皆认可的长孙媳妇,与你门当户对——罗子意,若我愿意为妾,你会重回罗家娶她为妻么?” 听言,罗衡方才醒悟这娇妻是在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胡乱吃味儿,提着的心慢慢松弛了下来,笑着问:“你幼时曾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现今反悔了?不但身体容不下我,心里也容不下了,竟还想着将我拱手让人?” 魏书婷蓦地红了脸颊,嗔怪道:“你好没正形!我不是在与你玩笑,你认真回答我,不要哄我骗我!” 罗衡道:“我恨不能将心都掏出来给你,你却仅因二叔的一番话,便要拿这些话试探我,你就这样不信任我么?你也看到了,你的丈夫虽已是个臭烂皮囊,还是有人惦记着,但他整颗心却全在你身上。只要你心里有我,信任我,甭管罗家如何为难,我的人,我的心,都是你的,便是死,也要死在你怀里。” “呸!”魏书婷忙抬手掩住他的嘴,啐道,“可不兴将‘死’挂在嘴边!我早就对你说过,你若是先弃我而去了,便是个负心人。你既负心,我便不再钟情于你了。我也不要什么贞节牌坊,会转头就另找个人再嫁。” 罗衡却道:“我长你六岁,没准真会走在你前头。那时,你若真遇上了个知心知意的人,跟了他,我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但你若还念着我们的一点情分,在你百年后,我还想你能与我合葬。” “罗子意,你不要惹我哭……”魏书婷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这时候却突然想起了当日在净慈寺替他求的那支签文,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难受得快要窒息过去,嗡嗡道,“我们的日子还长着,你若真丢下了我,我怕是也活不长久。你不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自那年重阳,你在哥哥房里乘醉摘了我头上的花,又与我在金鳞池上谈话之后,我便喜欢你了。那时,我知晓你心里只有你的‘彩铃姊姊’,也没指望你会将我放在心上。但你不嫌我年幼无知,甚至愿以朋友的身份与我书信往来,我为此高兴了好一阵子。后来,我被猫划伤了脸,你又为我求医治伤,还说愿意爱我娶我,我一心以为是在梦里。但我没想到,我们会遇到那样多的阻碍,我甚至亲手将你推开了——罗子意,你那时恨我怨我么?” “我舍不得去恨你怨你。”良久,罗衡方道。 因为知晓她心里有自己,他又怎舍得去怨恨她呢? 然而,他却是头一回听她向自己坦白心意,也是将将才知晓,她自初次与他相见后,便将他藏在了心底。 那年重阳,她应才十一二岁吧。 面对那样年幼天真的一个姐儿,他怜惜爱护,怜的是她身为女子的悲哀,爱的亦是她身为女子的纯洁。 这怜爱,是他对世间女子的怜爱,并不是独独对她的。 然而,他却已记不清,对她的这份怜爱里,何时夹杂了他的欲念;也记不清,她是何时将他的心牵得牢牢的,让他只想与她厮守一生。 罗衡向来不吝对她说些深情蜜意的闺房话,如今得了她几句剖白心迹的温言软语,自是不甘示弱,枕畔私语深情也露骨,让他贪恋至今的姑娘心甘情愿地敞开心怀、满怀爱意地由身至心都接纳了他。 夜色渐浓,帐内春情爱意也渐浓。 正是鱼水欢洽之时,黑沉沉的夜空下忽划过几道闪电,电光照得室内如同白昼。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雨如银河倒泻,顷刻间便在院中汇流成河,雨落地面,如乱珠飞迸。 魏书婷记起外室的窗并未关严实,窗下书案上还有罗衡的手稿,罗律与莫小乙的那纸供状也尚未收起来。念及此,她便忙忙披衣起身,燃了烛火去关窗。 雨水果真从半开的窗缝里灌了进来,湿了整张书案,案上的一沓手稿与供状已被雨水淋得面目全非。 魏书婷闭紧了窗子,一道霹雳忽在头顶炸开,声音震耳欲聋,令她心惊肉跳。 罗衡从身后揽住她腰身,看着那纸字迹难辨的供状,心底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沉声对怀中的妻子说:“我回卫所,再找那两人写一份供状,赶在明早去衙门递一份状子。” “你这时候回卫所?”魏书婷劝道,“外头天气这样恶劣,又是黑夜,你明早再回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罗衡道:“罗律狡猾,过了今夜,便又是另一番说辞了。这天气算不得什么,我在川贵随军打仗时,见过比这更恶劣的天气,还不是一样随军埋伏偷袭敌军,你尽管放心。” 不知为何,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让魏书婷莫名有些心慌意乱,想留住他,却也知晓他不会留下来。 院内,肖老爹将将往前头去看了看铺子的门窗是否关严实,见这对夫妻的屋里亮着灯火,便在门外催了声:“衡哥儿,媳妇,你们将屋内各处门窗关严实了,好早些歇觉。” 罗衡笑着应了声:“知道了,老爹!您也早些回屋歇着吧!” 听到肖老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罗衡便取了墙上的蓑衣、雨笠穿上,看魏书婷一副要与他生离死别的神情,捧着她的脸安慰道:“我取了两人的供状便回来了,你安心在家等着。” 魏书婷只觉心慌,满含乞求地看着他,轻轻问:“你定要这时候去么?我心里很是不安,你待天亮了再回卫所,好不好?” 罗衡并不应,抱着她耳鬓厮磨了一会儿,方柔声叮嘱:“好好歇一歇,等我回来。” 第195章 第195章 【天启五年夏·货船上】 罗衡冒着雷雨电光策马赶至卫所马房,却只在马厩旁的马棚里见到了被绑在春凳上的莫小乙,罗律早已不见踪影。 “罗律人呢?”罗衡冷声问看守的马卒。 马卒害怕罗衡的脸色,老老实实答道:“是周家的那个哥儿将人带……带走了。” 这句话,让罗衡如梦初醒。 他怎么就只顾着想着如何与吴县罗家的人周旋,竟将与罗家结了亲的周家抛之脑后了。 他并未在此多留,再三叮嘱马卒好好看管莫小乙,又往清宁巷疾驰而去。 此时天色将明,周家人向来起得早。罗衡赶到时,周家下人已开始服侍主子们起身洗漱,院中也有人冒着雨在挖沟排水。 罗衡与周家管事的说明了来意,那管事听说他是来寻家中哥儿的,又来得这般急,还当是有什么急事,客客气气地将他请进门房奉茶,随后便让人去知会周礼。没一会儿,那传话的便传了周礼的话来,让罗衡到他院中说话。 罗衡因带了一身雨水,被人引进周礼院中,只在屋檐下立着,并不进屋。 见了将将收拾齐整的周礼,他与其见了礼,客客气气地问:“罗律在子敬兄院中么?” 周礼不答反问:“他说你要杀他,可有此事?” 看他言语神态,罗衡便知这哥儿并不知晓罗律的行事,这时候却也不欲与他详说,只笑道:“我怎会杀他呢?是他害死了人,我要带他去见官。子敬兄一家忠肝义胆,素有侠义心肠,但也不能是非不分,包庇窝藏一个奸-淫良人女子、谋害友人的畜生吧?” 周礼大吃一惊:“我并不知他身上有这样大的干系!昨日,是你马房里的人来家传了他的话,说你要杀他,我才去将他接到了家里。你进屋里坐一坐,我吩咐人将他带过来。” 而他不知,早在听说罗衡来了家中时,妻子罗芮便让身边的侍女云珠去客院知会罗律逃走了。为了让罗律多一些逃跑的时间,她又言之凿凿地为那个同胞弟弟辩护,言说罗律老实乖顺,除了有些贪财好色外,没有胆子去谋害他人性命。 “大哥哥为了娶那个魏家姐儿,不认祖宗便算了,如今真要为了那姐儿与亲人反目,连手足兄弟也要杀害么?” 罗衡道:“他若不来招惹我,安分些,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事。” 前去客院的周家下人并没有带来罗律,言说罗律已离开了周家,周礼下意识地向罗芮看了一眼,见她始终气定神闲的,已是猜到了什么。 “你让人知会他逃走了?” 罗芮道:“怎能说是逃走了呢?你周家又不是关押囚犯的牢笼,腿长在他身上,他自然想走就能走。” 周礼一直当这妻子是明事理、识大体的,见她为了袒护那个恶贯满盈的兄弟,如此不辨是非,好似头一回看清了她,难以置信地问:“他伙同他人奸污良人女子,又犯了人命官司,你不能如此不辨黑白——他往哪里去了?” 罗芮为他当着罗衡的面数落了自己一通,脸色并不好看,冷冷道:“我不知他往哪里去了,大哥哥自己去寻吧。” 闻言,罗衡也便不指望从她这儿问出罗律的下落,也不及与这对夫妻告别,拔腿便出了院子。 然,他尚未出周家大宅,云珠冒着雨,不知从何处追了上来,小心向四周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搔头和一支金钗递到他面前,埋头低声说:“这是哥儿的东西,婢子如今物归原主。” 她送到眼前的这两样物事,正是罗衡当日欲从罗宅取回、却被罗律送了人的金钗玉簪。他只当罗律将其送给了妓馆行院里的姑娘,未曾想到竟是送了这侍女。 他恍然明白了什么,默不作声地从她手中接过金钗玉簪,提步要走,又听她道:“律哥儿往运河码头去了,应会乘船往吴县去。” 罗衡与她道了声谢,便又匆匆离了周家。 顶着雷电风雨,一路追至北关运河一带,天光已大亮,各码头渡口船只林立。这样恶劣的雷雨天气,许多船家并不愿拉货载客,河面上并无行驶的船只。 如此,罗衡便断定罗律应尚逗留在此。 他沿着渡口码头一路问过去,许是罗律形貌突出,竟真有船家一早便见过这哥儿前来搭船,给他指了个方向。 罗律所搭乘的是一艘货船,船上满载着桐油。船家本不愿载客,无奈经不住这哥儿的苦苦哀求,只得为他腾出了一处可容身的地方供他坐卧。 鼻尖充盈着桐油刺鼻的气味,就连船家好心送来的馒头,似乎也沾染上了桐油味,罗律压根吃不下。 他时刻关注着岸边来往的人群,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船家早些开船,船家只说要等雨小一些才会开船。 罗律苦苦熬着,陡然见了罗衡渐渐逼近的身影,登时吓得脸色煞白,大声催促船家:“快开船!我多付你再倍的银钱!” 船家不依:“哥儿没见这河上翻滚奔流的水么?这时候行船,很危险!” 罗律这时候哪管行船是否危险,一心只想躲开罗衡,见这船家不肯开船,便悄悄潜到船家身后,趁其不备将人给踹进了河里,自己解缆摇桨将船只划离了码头。 岸边一阵骚动,夹杂着那船家的几声谩骂,罗衡已是一眼抓住了那船上拼命摇桨的罗律。 寻到了人,他也不再着急,慢悠悠地扎衣束腿,缓缓脱下鞋,便一头扎进了水里,如鱼儿入水一般轻快迅捷地向那艘船游去。 江水湍急,自罗衡扎进水里,罗律便寻不见他的身影,只能拼命摇桨。 船尾忽有了动静,他丢开船桨去看时,便见罗衡已攀着船舷上了船。他欲翻船下水,罗衡已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人绊倒在地,双膝压着他壮硕肥胖的身躯,冷笑道:“你跑什么?真当跑回吴县,我便奈何不了你了?” 罗律此时已是心如死灰,愤恨不甘地质问:“罗子意,你何苦要死死相逼?我们是一家兄弟,你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你作恶时,欺辱陷害我的人时,可曾想过我们是一家兄弟?”罗衡解下腰间腰带将他手脚捆作一团,揪住他衣领,在他脑后冷冷道,“罗律,你已是烂透了,无药可救。我这回若是放过了你,还不知你要作多少恶。你就乖乖跟我回去认罪吧。” 罗律想起他逼自己写下的那份供状,知晓那些事若是闹到衙门里,衙门里的老爷深究起来,他的性命也难保。 他被罗衡拖到船家煮饭烧水的小舱内,见那炉子里还有火,阴沉着眉眼死死盯着那炉中火,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狰狞的笑。 他知晓罗衡不敢亲手杀了自己,在自己身处险境时,定然不会丢下他不管。 既然回去也是死,倒不如趁这机会拉一个陪葬的。 打定了主意,他便朝那炉子艰难挪动着身子。 罗衡本在外头摇桨划船,他在风雨里嗅到一股刺鼻气味时,便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奔进船舱来看,舱内已是烧了起来。 船上载着桐油,一点星星之火,也能瞬间成燎原之势,一场雨更恰似在火上加油,让船上的火越烧越旺。 罗衡是被炮火烧过的人,见到火,内心一阵恐惧。 他正要跳水逃生,舱内忽传来罗律一声接着一声杀猪似的呼救:“大哥哥——救我——” 罗衡想了想,仍是冲进了大火燃烧的舱内。 罗律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面前。 他将将帮这胖哥儿解开了手脚的束缚,这哥儿却猛地扑了上来,他猝不及防,竟就被扑倒在地。 被罗律这副身躯扑倒,犹如泰山压顶,在满船的烟尘火光里,他一时动弹不得。 罗律趁机从他身上取走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又从他衣襟内摸出了曾送给云珠的金钗玉簪。他一时不解,想到云珠对自己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又瞬间明白这两样物事为何会在罗衡身上。 这一刻,他真恨不能将身下这人大卸八块。 他用那副壮硕如山的肥胖身躯死死压着罗衡,目光欲裂地盯着他,眼泪鼻涕淌了满脸,咬牙恨恨道:“你将我的云珠也抢走了!她是我的!是我的!” 罗衡被他压得连气也喘不上来,火势更是烧得他目迷神昏。他摸到手边一截被烧毁的木头,欲给罗律一击,罗律手中的匕首却比他快,泄愤似的在他身上划了几刀,又将那金钗玉簪狠狠刺进了他的心口,边哭边笑:“你不是说我杀了人么?我杀给你看!大哥哥,你别怪我,是你逼我的!你想我死,我就拉上你一起死! “我那样仰慕敬爱你,你总是对我不理不睬,连正眼都不愿瞧我一下。我借着你的名头行那些荒唐事,你也不恼,从不将我放在眼里,只与罗循那个庶出的贱种亲近。他没我听话,没我那样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愿和我一块儿玩?他是个贱种,他不配你对他好! “大哥哥,你疼么?你求我一声儿,我就不用刀刺你了。你求我啊!” 火舌已是缠上了两人,罗衡意识模糊,听不清罗律在他面前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上的人掀了下去。 他拔出插入心口的金钗玉簪,匍匐着身子往前爬了两步,罗律却又从身后扑了上来,忍着被火烧身的痛苦,粗着嗓子道:“大哥哥不要逃,要死一起死!” 河上货船起火早已惊动了岸上的百姓,那货船主人见自己的船和货物被烧,心如滴血。 运河上有船起火的消息,不消片刻,便传得满城皆知,附近的百姓也不顾雷电交加,争先恐后地往运河而来。 魏书婷自罗衡冒雨出门后,睁着眼坐到了天明。因久不见罗衡回来,她也无心到升平巷的铺子里去,在墨香三番五次地劝说下草草吃了两口茶饭,便失魂落魄地守在马鞍铺前。 她心里总是慌乱不安,正想着要不要去卫所问问情况,周丹葵却撑着伞匆匆向铺子来了。 这姐儿见了她,脸上忽滚过两行清泪,又怜又悲地看着她:“衡哥儿在我家,妹妹随我去看看吧。” 第196章 第196章 【天启五年秋·秋日会】 雨,不知何时停了。 魏书婷醒来时,帐外一点灯火如豆,烛火摇曳下,屋内的一切皆是她熟悉的,却也是陌生的。她习惯性地向身侧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 这不是她与罗衡的卧房,是她尚待字闺中时的卧房。 罗衡不在身边,他失信了,这一夜并未如约回来见她。 不,他已有许久未曾回来了,也不会再回来了。 而她,也不再是他的妻了。 他与罗律在那船上出事后,罗家便将两人带回了吴县,让他再次回归了罗家,她自然是没有资格成为罗家媳妇的,也做不成他的妻。 何况,罗家人坚信是她害得他家失去了两个嫡子嫡孙,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又怎会允许她以罗家媳妇的身份自居呢? 那时,若非罗明生从中斡旋,罗家人怕是会一口咬定是她刺死了那意图玷污她的柱生,让她顶了罗律与莫小乙的罪。 她倒情愿顶罪,就此追随他而去。 枕下藏着他最后送给自己的金钗与玉簪,簪断钗折,上头残留着被大火焚烧过后的痕迹,落下了几点陈旧暗红的血迹。 看到这两样折断焚毁的簪钗,一阵尖锐的痛楚自心口漫溢到喉头,让她浑身痉挛不止,甚而觉着胸口疼痛,喘不上气来,口中更是发出了一声声痛苦到不可抑制的低泣呻-吟。 这样的痛楚令她胃里翻涌,趴在床沿吐了满地的酸水。 守在外室的玉兰与墨香闻声赶进来,忙近前来服侍。 玉兰见这姐儿浑身发冷,汗流不止,脸色更是白得吓人,忙吩咐墨香去净荷堂知会杨连枝,让人去请大夫来看看。 杨连枝闻讯赶来,看这姐儿仍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已然不知该如何劝解安慰,唯有流泪叹气而已。 大夫前来诊治后,说是心火郁结症,又殷殷叮嘱着:“您家这姐儿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子,务必要好好调养,家人得多陪着开解开解病人。” 一听说魏书婷已有了身子,杨连枝心情复杂:“她真有了身子?” 大夫道:“您自问问您家这姐儿,她的月信应有一两月未来了。” 杨连枝也并非不信这事,只是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怀孕辛苦,魏书婷这样的身子与心绪,如何能承受得住呢? 送走大夫,她又回到魏书婷床前,见这姐儿的双手轻轻抚摸着肚腹,死气沉沉的眼中似有了一点光亮,她又觉这孩子许是个好兆头。 “娘,”魏书婷轻轻唤了一声,嘴角隐隐露出了一丝恬静温柔的笑,“这个孩子,他家人不认,他应会认吧?” 杨连枝轻柔地抚摸着她苍白瘦削的脸蛋,为这突然到来的孩子而倍感欣慰,笑着说:“他是孩子的父亲,又怎会不认?娘只盼着你娘俩日后的日子好好的,没了他,你们还有爹娘,也有一帮子哥哥姊姊和弟弟妹妹,不会委屈你们娘俩——为了这个孩子,你可得振作起来吧?” 魏书婷好似从这孩子身上获得了力量,乖巧温顺地依偎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轻轻点头:“我会振作起来的,不会让家人再为我操心了。”又问,“爹和哥哥何时回来?他们知道自己做了外祖爷爷和舅舅,应也会高兴吧?” “自然!”杨连枝道,“依子然送回来的信,他们也就在这两日会回了。” 然,念及魏子然与罗衡的交情,她不免担心那哥儿也会像眼前这姐儿一般,会为好友的离世而伤了情志,变得郁郁寡欢的。 清泉的马早一日到了临安,风尘仆仆地来家与杨连枝说了车马的行程,又道:“朝中的九千岁爷爷认了老爷这门亲,又念在老爷这些年输粮赈边、捐谷赈灾的善举功劳上,特特为老爷请了个‘颖善伯’的爵位封号。朝廷派人带了皇帝爷爷的圣旨来,明日午时就会和老爷一道进城了。老爷说,接待朝廷使者的事,自有县里来接待,但家里得预备席宴为京里来的爷爷接风洗尘。” 杨连枝一听京里也来了人,丝毫不敢怠慢,忙忙找来薛氏,与她商议着明日宴席上的事;又着人去清风园请戏班子明日来家。 事情吩咐下去后,她又唤来清泉,向他细细打问一行人上京后的见闻经历。而她所问无非是魏子然此次上京言行是否规矩、可曾得罪过人,魏显昭的罪行是如何沉冤昭雪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清泉虽是跟着上了一回京,除了能说说魏子然上京后的作为,对于魏显昭是如何沉冤昭雪的经过,因他并不懂官场里的门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连枝也不为难他,因他提到魏子然近来似有些郁郁寡欢,不免十分挂念担忧这个哥儿。 次日一早,魏家上下便开始为酒宴忙碌着,杨连枝更是派了清泉早早便去城门下望消息。 午时,魏显昭的车马与朝廷使者的车队方才缓缓驶进了城,队伍人从里抬着一块御笔亲赐的横匾,匾上写着“博施济众”四个洒金大字。 何深亲自来城门下迎接朝廷使者,魏显昭片刻不敢离其左右,交代身边的兄弟、儿子先领着魏家的车马回家知会家里人后,便随着朝廷的车马人从往县衙去了。 杨连枝早已在家盼着,见薛鼎领着魏珏、魏琮、魏子然与肖基进了净荷堂,便忙起身将人迎进屋里吃茶。 她看这一行人皆瘦了,常年在泉州的魏珏因遭了一场难,更是没了往日的风采精神,面容已变得沧桑,头上白发森森,竟似老了好几岁。 杨连枝与几人说了些行路辛苦的话,便吩咐院中侍女带魏珏、魏琮、肖基先去沐澡歇觉,只将魏子然单独留了下来。 “我看你二叔似换了个人似的,”她将屋内人皆屏退,低声问魏子然,“泉州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娘好好说说,也好让你二婶安心。” 魏子然道:“是二叔认的那两个魏家兄弟蒙骗了他,煽动父亲当初从这边送过去的那批乱民人力作乱,将二叔拘禁了起来,占了我们在泉州的地;又与海上贼寇勾结,对外却是打着父亲的名号。父亲的船尚未到达泉州,这些人便在江面上埋伏着,击沉了父亲的船只,是当时在水面巡逻的水师将父亲救上了船,得知父亲的身份后,便将他看成是与那些海寇一伙的了。 “二叔会变成如今这模样,是在泉州被拘禁时受了折磨,被押送进京后,又受了些惊吓。如今,泉州的地被朝廷征收了,父亲也不欲再让二叔出门料理田地生意了,打算让他老人家在庄子上好好休养。” 杨连枝时时记挂着清泉的话,在魏子然温柔恭顺地与她说这些事时,她一直留心着他的言语神态,因瞧不出端倪,索性便问了出来:“清泉说你这些日子心绪不悦,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魏子然神色微顿,缓缓笑道:“这个六儿上了一趟京,竟变得这样不老实,怎么在您跟前胡说乱道?母亲放心,孩儿身心俱安,您莫听他乱说。” “如此便好!”杨连枝满目慈爱地看着他,顿了良久,方道,“舟车劳顿,你先去歇一歇吧。” 魏子然察觉到母亲似有些话要对自己说,这时却不好相问,与她行了一礼便离了净荷堂。 这一趟,他自然也为家中的兄弟姊妹与这院中的人带了些小玩意回来。见家里人已将那些东西送来了他院中,他给院里人分了分,又让净儿与丑儿往各个院里去送,只将为魏书婷与罗衡买的香粉香膏与金刀留了下来。 丑儿是个心直的,当下便道:“婷姐儿在家,我们给小姐儿送这些玩意,也会往那院里去,哥儿何不让我们一道送过去?不然,只送小的,不送大的,若是婷姐儿问起来,我们也不好搪塞呀!” 魏子然笑道:“我不知她在家。”又顺口问了一句,“衡哥儿是否也来家了?”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纷纷面色大变。 丑儿这时方知自己说漏了嘴,想起主母的叮嘱,也不敢在老爷平安归家的日子里,让主母得知这哥儿是从自己这儿得知消息的。 魏子然不知何故,想到母亲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意识到了什么,追问道:“你们怎么了?我只是问了问衡哥儿,你们怎么个个都这样紧张?他在家么?” 映红心底怨怪丑儿多嘴,此时也只能帮他收拾这烂摊子,笑着说:“你要问他下落,先洗洗身子歇一觉,吃了席宴,再去问姐儿吧。” 她这样说,魏子然愈发觉得可疑,带了香粉香膏与金刀便径直往魏书婷所在的院子去了。 院中,魏书婷正坐在檐下,撑着脸呆呆怔怔地看着魏书嫀在院中逗兔子玩儿,墨香在她耳边提醒然哥儿来了,她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 见了一身风尘、满面憔悴的魏子然,她忽觉眼眶一热,唤了声“大哥哥”,泪水便扑簌簌滚了满脸。 墨香搬过来一张鼓凳请魏子然坐下,又温声劝解着魏书婷:“姐儿莫哭了,哥儿与老爷平安回来,姐儿该高兴。再哭,会哭坏肚里的孩子。” 听言,魏子然喜道:“妹妹原已有了身子!”又问,“你如何见了我就哭?我瞧着你似瘦了许多,年兄给你气受了么?” “不……”魏书婷已是泣不成声,掩面摇头,“不……不会……” 魏子然更是奇怪疑惑:“你们都怎么了?怎么提起年兄,你们的态度便奇奇怪怪的?” “哥儿莫再往姐儿心上捅刀子了!”墨香道,“姐儿的这位旧姑爷是个薄情负心人,丢下姐儿先走了!不,不止丢下了姐儿,还有姐儿肚里的孩子!他就是个负心人!” “墨香!”玉兰牵了魏书嫀过来,轻声呵斥道,“哥儿来了许久,你也不知斟杯茶给哥儿吃,真是被纵得愈发无礼了!” 被训斥了,墨香不恼也不羞,笑嘻嘻地回屋为魏子然泡了一杯热茶来。 然,这杯茶最后却进了玩得满头大汗的魏书嫀肚内。 因许多日子未见魏子然,她便赖在了这哥哥身边,全然是一副不知愁的模样。看魏书婷哭得伤心,她只是不解这姊姊为何总是哭,便向魏子然诉苦:“大姊姊这几日总是哭,哭得娘也不要我了,到了夜里便将我丢给卢姨娘!” 魏子然问:“她为何总是哭?” 魏书嫀道:“她哭姑爷!我偷听到娘说话,说我们家的姑爷没了!” 魏书嫀的嘴太快,玉兰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小孩儿不知体谅他人心情,她恐这姐儿又说些童言无忌的话出来,也不顾她的挣扎叫喊,忙将人抱出了院子。 魏子然似已听不到她一声声唤着“大哥哥”,心跳骤然停了一瞬,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头空荡荡的,不知悲伤,不知痛苦。 他再细细打量魏书婷那张瘦弱苍白的脸颊,看着她被泪水浸透的双眸,那些消失的情绪感觉一瞬间又回来了。 一股悲痛难耐的情绪涌上心头,将他的心撑得满满的、胀胀的,堵得他的心口酸胀胀的;喉咙更是又酸又痛,让他发不出一个音。 许久许久,他才满目悲怆温柔地看着一脸哀戚的魏书婷,哑着嗓子问:“我上京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年兄……年兄怎么会……他何时走的?” 第197章 第197章 【天启五年秋·洗尘宴】 朝廷派来的使者是带着当今圣上的圣旨来的,使者的车马入了魏家,魏显昭与家中的一众妻妾儿女早已沐浴更衣,香案香炉皆已办齐,只等着听旨。 使者是朝中九千岁魏忠贤身边颇受信任的中官太监许由,这人因靠着魏忠贤得了势,出京来杭的路上,架子摆得极大。沿路的各府州县的相公老爷丝毫不敢怠慢,人人像供祖宗一样来招待接送这位爷爷,一路行来,礼也不知收了多少。 这太监进了魏家,先是被请进家中吃了几盏茶,挑了个宣旨的吉时,便唤魏家人悉数来大厅前听旨。 没一会儿,魏显昭便领着一众妻妾儿女来了厅前,拈香礼拜后便垂首肃立,等待听旨。 许由见魏家人丁兴盛,儿女品貌出众,气质不凡,心中一阵歆羡,当下便于阶下尖声道:“魏显昭及其妻妾儿女垂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自缵承大统以来,四海不宁,流氛日炽,边庭屡失。文武多人,实不堪用;黎庶万众,无耻从贼。而天下国家,赖乎百姓黎民;百姓黎民,赖乎土地食粮。今天下民乱土荒讵可悲矣。尔北直隶河间府沧州人士魏显昭,忠义仁德,输粮赈边壮我将士,捐谷赈灾济我百姓,先帝嘉之,授之以冠带,赐之以敕书,深眷如此,朕敢不反躬自省。念尔平贼灭寇有功,兹特封授尔为颖善伯,领浙江布政司参政1之职,锡之敕命,于戏。尔宜益励其志,彰显仁德于万世,敦化良善于万民,再加丕绩,钦哉。 “敕曰:夫大丈夫立身修德,非内妇不贤不可为也。朝廷之恩爵,夫妻共承之,懿范弥彰。尔北直隶河间府沧州人士魏显昭之妻杨氏,德容咸备,恪娴内则,柔嘉淑顺,毓秀兰慧。兹以覃恩封尔为三品淑人,锡之敕命,于戏。赤管炜炜,扬辉光于兰房;紫芝煌煌,表徽音于玉阶。壶范柔仪,茂渥其承。 “天启五年七月初五日。” 念毕,魏显昭跪地接旨谢了恩;许由又道:“朝廷念你功劳,另赏赐你麒麟服一袭,五梁冠一顶,金绶环一对,金带一条,四色云鹤花锦绶一条,佩玉一枚,玉扳指一对;赏赐令正三品翟衣吉服一套,金云霞孔雀纹霞帔一条,镂花金冠一顶,钑花金坠子一对;另再赏赐亲眷子女红宝石两只,蓝宝石两只,金孔雀六只,珠翠两副,金手镯两只,银手镯六只,蜀锦两匹;特赐御笔亲书‘博施济众’匾额一块。”又在魏显昭耳边小声提醒道,“伯爷可别忘了今日之殊荣是谁恩赐的,也莫忘了您阖府上下人等的性命是谁保住的。” 魏显昭惶惶,忙领着一众妻妾儿女再次叩首谢恩;后又听从许由的建议,当即便吩咐家下人将御赐的匾额挂在了大门门楣处,顿时门庭生辉。 各府州县的老爷相公们闻知魏显昭封了爵、升了官,相携相伴地前来祝贺。这几日,魏家的酒宴便未断过,魏显昭日日陪着许由饮酒吃茶、听曲看戏,竟无一时之闲与家人相聚叙情。 许由因爱魏子然的姿容风仪,席宴间,总要他作陪。魏子然纵使不愿受其差遣指使,却也知晓只要这人在朝中那位九千岁爷爷跟前说一句话,他一家子的生死不过在那人的点头摇头之间。 正是在陪席间,魏子然方知,这人下江南,原是受了朝廷的旨意,前来督促江南各府州县之地拆毁书院的情况,也暗中纠察潜藏在江南之地、曾依附于东林党的人士。 自七月朝廷下令拆毁了京师首善书院之后,御史张讷2又于八月上书,奏称书院“遥制朝权,掣肘边镇,把持有司,武断乡曲,无所不为”,请求尽毁天下书院。 这封奏疏正合魏忠贤心意,皇帝不明是非,遂下旨:东林、关中、江右、徽州一切书院俱着拆毁,变卖助工。 这道旨意一出,自然遭到了地方上诸多学子书生及教授先生的抵抗,然,民终究斗不过官。即便有些地方官最初对这道旨意抱持着观望的态度,终究抵不过朝廷的施压;又有东厂派往各地的太监巡视查验,各地书院不是被拆毁,便成了虎狼的栖息之所,再不见飘飘儒衣,也不闻琅琅书声。 近来,城中流传着一篇抗议朝廷禁毁书院的万民书。许由听说后,忙命人去打听究竟是谁鼓动了这一帮学子书生;又命人将那些参与请愿的名单抄录下来。 名单送到手上时,他发现魏家某位哥儿之名也赫然在列,眉心一皱,忙着人去请魏显昭到客院里说话。 此时已是深夜,魏显昭不知这人为何事着急来请自己,即便内心不愿,仍是穿戴得齐齐整整来客院见这位爷爷。 许由待他也还算客气,与他寒暄了两句,方才与他说起了万民书的事,而后便将那份名单拿出来,指着名单上的“魏子焘”三字,皮笑肉不笑地问:“这可是令郎?” 魏显昭眉心一跳,笑着说:“犬子一向中正老实,应不会随人做这事,这许是与犬子同名同姓之人所为。请公公明察!” 许由道:“咱家也见过伯爷家的这位哥儿,看着是个规矩老实的人,伯爷私下里再问问您家里这位哥儿。若令郎确实被他人鼓动,在这万民书上署下了自己的名字,伯爷该好好教导一番。咱家也会念着与伯爷的交情,将令郎的名字从这上头划掉,重新誊抄一份名录送上京请万岁爷定夺。” 魏显昭不能不应,笑容可掬地道:“多谢公公周全!” “伯爷客气!”许由笑道,“咱家这里其实还有一桩事要与伯爷说说,请伯爷坦诚相告。” “您请说。” 许由依旧是指着那名单上的名字,为首的几人,魏显昭并不陌生,正是吴县罗家的那位老祖父与罗明生这对父子。他知晓这份名单一旦送到那位九千岁爷爷手中,这对父子乃至罗家将会有灭顶之灾。 他倒不在乎罗家的命运,但毕竟与罗明生有过来往交情,他无法坐视不理。 “发起万民书的,是罗家的这对父子,”许由冷笑着说,“这个罗家,咱家也是有所耳闻的,他家在朝为官的不少,他家还有个哥儿现今在翰林院读书呢!我这段时日通过明察暗访也访明白了,一直以来,这个罗家都与东林党来往甚密,也无怪乎要发起这份万民书。这样的东林余孽,就该斩除。否则便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魏显昭道:“罗家是否是东林余孽,自有万岁爷裁决。但罗明生这人,我还是了解的,他只是有些愚直,又素来孝顺,签下这份万民书,应不是他本意。” 许由却道:“不管是不是他本意,名字在上头,不服朝廷旨意,企图祸乱人心的罪名,他也是跑不掉的。”又目光灼灼地盯着魏显昭,笑道,“咱家突然想起来了,伯爷家的姐儿曾是他家媳妇呢!” 魏显昭正色道:“小女实是杭州府钱塘县马市街肖家马鞍铺子里肖老爹的儿媳,不与罗家相干的。” 许由皱眉,疑惑道:“我可是听说令爱嫁的正是他家长房的子孙。” 魏显昭知晓这人看似好说话,其实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人,只得将罗衡与魏书婷结成夫妇的前后缘由一一向这公公解释了一番,继而道:“衡哥儿是在不幸身亡后,被他家人重又纳入族谱的,小女并未入他家族谱,与衡哥儿自然已不再是夫妻了。” 许由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依旧面带微笑地道:“人虽死了,咱家却听说令爱有了身子,这孩子毕竟是罗家的种,可不能留啊。” 魏显昭不禁骇然失色,惶惶然间,又听这人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罗家乃东林余孽,这孩子自然也是个孽种,伯爷知晓该如何做吧?” 魏显昭沉声道:“请公公放心。” 许由也相信他不敢在自己跟前玩花样,倒是没有多心,只道:“咱家在您府上叨扰许多日子了,明日要往苏州和徽州去办事,沿途州府送的那些花红酒礼便先寄存在府上,待咱家办完了事,再来取回。” 魏显昭自是巴不得这人离开,一早便吩咐厨房整治了一桌丰盛整洁的菜肴为一行人饯行,又亲自将人送出城门几里地外方才被许由劝了回来。 回了家,他因心里始终牵挂着魏书婷肚里的那个孩子,便径直寻到净荷堂找到杨连枝与她商议此事。 杨连枝听后怔然失色许久,方道:“那孩子如今就是婷儿的命,打掉孩子不就是要了她的命么?这孩子得留着。” 魏显昭道:“你是不知这些人的手段,即便能瞒住一时,日后这孩子落了地,那时被发现,我们所焦虑担忧的可不再是一个孩子的生死了。” 杨连枝道:“老爷如今也是个伯爷了,难道连自己外孙也护不住么?” 提起这重身份,魏显昭便觉羞愧,苦笑道:“说是伯爷,不过是傀儡。不提这个,我们得趁那行人再回来前,想法子安置婷姐儿与那孩子。” 杨连枝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忽低声道:“老爷当初在牢里写的那份和离书还在吧?” 魏显昭眉心一紧,不辨喜怒地看着她:“你以为离了魏家,那些人就会放过那个孩子?此法行不通!我夜里想了个法子,只要我们行事周密稳妥些,那孩子便能保住。” 杨连枝内心一动,连忙问:“是什么法子?” “那些人少说也得两三月才会回来取走寄存在家里的东西,”魏显昭沉声道,“我们只需在这两三个月里再为婷姐儿找个婆家,将她嫁出去,对外只说原先那孩子被打掉了,现今的孩子是新姑爷的。当然,这事得越快越好,日子拖得越久,她那肚子也瞒不住。” 杨连枝只觉这法子离谱,笑道:“老爷是不是将这事想得太过简单了?婷儿已是有了将近两月的身孕,外人看不破,进了婆家,日子不对,不是一眼便能被婆家识破?再说,急切之间,上哪儿找这样的婆家?婷儿又一门心思想着衡哥儿,她怕是不肯再嫁。” “你倒不用担心婆家的事,我有主张!”魏显昭道,“你让人叫她过来,我来与她说。总之,为了这个孩子,她不得不嫁!若不愿嫁,这个孩子,她也甭想留住!”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布政司参政,俗称“道台”。明朝各布政使司(掌管一省的民政、田赋、户籍)置,从三品,位在布政使之下。分左、右,无定员,随事增减。掌分守各道,及派管粮储、屯田、驿传、水利、抚民等事。 另,布政司和按察司是巡抚下属的二个司。 注释2:张讷,阆中(今属四川)人。由行人升御史,秉承魏忠贤意旨弹劾罢免赵南星等人,且请毁东林诸书院,深受魏忠贤宠信,任用其兄朴官至南京户部尚书。崇祯时,兄弟并列名魏党逆案。 注:说一下诏曰、制曰、敕曰、谕曰的区别,如下: 诏曰,是诏告天下。凡重大政事须布告天下臣民的,使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制曰,是皇帝表达皇恩、宣示百官时使用的。凡是圣旨中表达皇恩浩荡时,都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开头。“制曰”只为宣示百官之用,并不下达于普通百姓。 敕曰,有告诫的意思。皇帝在给官员加官进爵时,告诫官员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不要骄傲自满,恃宠而骄。 谕曰,比较灵活,不一定是正规文书。如皇帝口头表达的就是“口谕”;不用行文,皇帝亲手写一个条子,就是“手谕”。 另,听圣旨,并不一定都是跪着听的,很多时候其实是垂手肃立的。所谓“礼不下庶人”,即使有人在听旨时失礼,也不会像电视剧那样严重,不过教育两句就行了。当然,如果遇上不讲理的、变态的就另当别论了。 作者文学素养不够,文中封爵诏书死了很多脑细胞,也只能弄成这样了。明朝的诏书措辞都很典雅优美,真没那水平,/(ㄒoㄒ)/~~“ 第198章 第198章 【天启五年秋·小家宴】 若没有与罗家的恩怨纠葛,对罗衡这个女婿,魏显昭其实并无不满之处。如今,他人虽不在了,他好歹得替这哥儿留住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因此,哪怕知晓劝说魏书婷再嫁不易,他仍是将其中的种种利弊与她细细说了一遍。 他自己教养的女儿是何性情,他其实很了解。这姐儿随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性子,外表看似柔弱,内里却十分坚韧。 当初,她敢自毁容貌反对与何家结亲;现今,为了孩子,她应也能委曲求全。 女儿的情绪悉数落入了杨连枝眼中,她清楚地看到,那些好不容易回到这姐儿眸中的点点辉芒,似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暴吸入了无底深渊,倏忽之间,消失殆尽。 她轻轻握住女儿凉入骨髓的双手,心疼道:“你不必急着做决定,若是不愿意,我们再想旁的法子。” 魏书婷微微掀起低垂的眼帘,目光平静地看着魏显昭,低声道:“女儿愿听父亲安排。”说完便起身与父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女儿先告辞了。” 杨连枝轻轻颔首,温声宽慰开解了几句话,又唤墨香进来认真叮嘱:“好好陪着姐儿,让玉兰也不必如从前那般拘束着她。姐儿若是要出门散心,你先来报我。” 墨香应了声是,便随魏书婷回了后院。 魏子然与魏子焘这段时日一直住在钱塘莫衙营,两人时常邀昔日来往甚密的尚攸、蒯飞前来宅子里相会,所谈不过是当今朝局与边关战事,也谈朝廷禁毁书院的事。 而魏子然却从不参与讨论,只是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众人因知晓他是为好友的离世而伤怀,有意要开解他,他却总是笑着说:“你们不用在意我,该如何便如何,该说什么便说什么,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几人里,除魏子然之外,蒯飞与罗衡算是交情最深的。初听闻这位同窗好友不幸身死的消息时,他也为此震惊消沉了许久,前往吴县吊唁时,更是险些儿在那人灵前哭得背过气去。 然,他好歹能去亡者灵前吊唁吊唁,这位哥儿却连罗家家门都不能踏入一步。说起来,实在是可怜可悲。 而想起罗家现今的日子,他也是一阵唏嘘感叹。 “你们近来有静缘兄的消息么?”魏子然忽问了一句。 蒯飞长叹一声,道:“罗家因万民书的事被东厂与锦衣卫的人抓到了把柄,罗教授与他那老父亲都已被押送到京城的诏狱去问罪了。他家在朝为官的,更是被罢免的罢免,被贬黜的贬黜,家业已凋零了大半。文罗两家世代姻亲,罗家如今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灾难迟早也会落到文家头上的,静缘兄现今的日子,怕也难吧。” “前些日子,社里聚了一回,我倒是从慧德那儿听到了一点他的消息,”尚攸忽沉声道,“他已是辞官归家了。” “为何?”魏子然震惊不已,“这是何时的事?” “是在飞白先生被枭首传边之后。” 听言,魏子然便已猜到文卿是因何而辞官的。 飞白先生,这位被其引之为英雄将军的熊经略,因罪身首异处,在文卿看来,应是有冤屈的。朝廷不论曲直杀害了他仰慕崇敬至今的英雄人物,甚而传首九边,他应是对这朝廷失望了,才辞官归了家。 入京一趟,魏子然亦对这忠奸不辨、是非不分的朝廷大失所望,已是冷了科举功名的心。 两党之争,朝中已无正人,他们怀着的那些圣贤道理、济世理想还有用武之地么? 父亲说,大丈夫立身处世,欲成大事,须心地坦荡、能屈能伸。为家人,为百姓,为天下,要学会忍辱负重,更要有不惧身前身后骂名的觉悟。 没几日,魏显昭便遣人将魏子然与魏子焘唤回了临安,严词厉色地责问两人:“你们两个是嫌家里遭的事还不够糟心么?焘哥儿一向是个规矩的,怎么与你大哥哥在一块儿,行事便没了分寸?是谁鼓动你在那万民书上署名的?” 魏子焘老老实实道:“回父亲的话,是孩儿自己的意思,大哥哥并不知情。” 魏显昭冷笑:“你当我不知道,你一人便是代表了与你们相会的那一帮子人?你倒真是仗义!” 父亲训话,魏子焘不敢为自己辩解,唯有默默听训。 魏显昭也不忍过分责骂他,规诫道:“你们成日里会友谈天,当知晓当今的朝局如何,该要收敛言行,好好读书,静待天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是骨气,是迂腐愚蠢!这两年,你们老老实实在家读书,专心准备乡试。” “是!”魏子然与魏子焘异口同声道。 魏书婷近来胃口不甚好,时常困倦得厉害,墨香照顾这姐儿的饮食起居时格外精心,又时常说些趣事笑话来逗魏书婷。 魏书婷倒也乐意听她在耳边聒噪,但因近来在整理誊写罗衡生前的文稿,她便不愿这侍女在身边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些年,墨香跟着魏书婷学了些诗书,性情早已不是最初来魏家时那样呆蠢,还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只要这姐儿不再时常发呆流泪,能偶尔与她说笑几句,她伺候起来也顺心顺意一些,不必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 因此,她见魏书婷已不再沉浸在悲伤里,甚而还能找些事做,她自是欢喜异常,在一旁伺候笔墨时,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魏显昭请了何家父子来家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宴客会友,并未在意,回到后院,便将何家父子来家的事在魏书婷耳边说了。 魏书婷正在誊抄文章的笔端微微抖了抖,眼中死水一般平静,脸上亦毫无波澜,只道:“我有些困倦,要歇午觉。案头上的书稿你莫乱动,我醒了再来抄。” “姐儿一个时辰前便歇了一觉,”墨香觉着奇怪,嘀咕着,“这会子怎么又困了?怀了身子真有那般嗜睡么?” 魏书婷觉着她啰嗦,瞋她一眼,而后笑道:“待你嫁人怀了身子,你便知是真是假了?” 墨香叫苦道:“姐儿又说要嫁我的话了!莫非真要将我配给那个傻六儿?” 正说起清泉,墨香便听到了玉兰在外头与这人交谈的声音。没一会儿,玉兰便进了内室,见魏书婷解衣欲睡,忙道:“姐儿且先莫睡。清泉在外头问姐儿话,说是要求您身边的这个憨丫头,他家里老母亲已点了头,老爷夫人也同意了,哥儿让他来问问姐儿是否舍得将墨香配人。” 魏书婷望一眼墨香,见她呆呆怔怔的,遂道:“你带她出去,让两人自己谈谈吧。” 墨香心中一片茫然,听了魏书婷这话,又觉着委屈:“姐儿不要婢子了么?” 魏书婷道:“怎么是我不要你了?是人家已经求上门了,他又是哥哥身边的人,我不能拂哥哥的面子。是去是留,你先见过他再决定吧。”顿了顿,又道,“清泉是个老实可靠的,你若是跟了他,我其实也放心。” 墨香自己是拿不定主意的,听了这句话,心里头倒有了几分期待,遂欢欢喜喜地同玉兰出去见了清泉。 魏书婷歇过一觉,已是黄昏。 墨香伺候她起身,她瞥见这丫头发间多了一枚燕尾银钗,还总是偷偷发笑,已是知晓她与清泉的事成了。 “他何时迎你过门?”她笑问。 “啊?”墨香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后,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笑道,“明年开春。婢子本想伺候到姐儿生下肚里的孩儿,但玉兰姊姊说,即便是嫁了人,只要姐儿还愿意要我,我还是能回来伺候姐儿的。”又紧张兮兮地问,“婢子若嫁了人,姐儿应还会要婢子吧?” 魏书婷却问了一句:“何家父子走了吧?” “走了!”墨香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继续缠着她问,“婢子还能再回来伺候姐儿么?” 魏书婷尚不知自己还能在这家里待多久,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道:“嫁了人,你得伺候公婆、丈夫;有了孩子,还得照顾他们,怕是没有精力再来伺候我了。你先别想回来的事,安安心心待嫁吧。” 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杨连枝便遣了玉竹过来唤她去净荷堂用饭。魏书婷知晓是要与她说再嫁的事,揽镜自照了一回,想到罗衡,心口又似针扎一般的疼。 虽与他不再是夫妻,但毕竟做过半年夫妻,她却在他离世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便要将他彻底抛舍了。 这段时日,她梦里全是他的身影。醒着时,她不敢去想他那时在她怀里闭眼的面目笑容,梦里却总是会梦到那样痛彻心扉的场景。 当时,他身上遍布着刀伤,脸面已被烧得难以辨认,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她熟悉的一点光芒,藏着一丝笑。 即便他一句话也不曾说,但那双眼里,已将所有的话都说了。 她甚至在他阖眼前,在他眼角摸到了一点湿意。 那时,她恍然惊觉,她珍藏在心底多年、总是面带笑意的男子,原来也是会哭的。 身后的墨香见这姐儿又如往常一般默然流泪,连忙细声劝说:“姐儿莫想姑爷,多想想孩子吧。您这样哭,肚里的孩子是能感受到的。他还在肚内便体会到了伤心难过的滋味,多可怜呀!” “你总能说出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来!”魏书婷不禁被她逗笑了,“我听你的。你再替我上一上妆,也好去见爹娘。” 墨香依言,为她重理了妆容,将人送到净荷堂便又转了回来。 这一顿饭,魏子然也被请了过来。魏书婷不见同胞的妹妹,便随口问了一句:“许久不见嫀儿回我那院子里了,她这几日都在卢姨娘那儿么?” 杨连枝道:“她近来跟着那几个哥哥在书斋里听了宋先生几堂课,便爱往书斋里跑。虽是不懂先生在课上讲的那些诗书经义,可就是爱听那老先生讲书。娘想着,她愿意学书也好,正好能收敛收敛她那野马一样的性子。” 魏显昭却道:“孩子太小,不宜让她过早接触那些东西。要收敛她的性子,送她到映容那儿先学规矩吧。” 杨连枝一听便冷了脸色,微微笑道:“老爷怎么总要将我的孩子送到薛姨娘那儿去呢?我虽没精力教她,这院里也不是没人,让玉兰教她吧。” 魏显昭听她言语冷淡怪异,知晓她是误会了自己的用意,因知晓她对自己早已冷了心肠,也懒得去解释。 饭毕,他便对魏书婷说:“午时,我请何家父子来家坐了一会儿,说了说你的事,那哥儿对你还是有心的,说是只要你点头,他愿意帮你保住这个孩子。何县尊也表了态,只要你能安心做他家的媳妇,日后也能为他何家留下香火,这门婚事,他也乐见其成。” 从墨香那儿听说何家父子来家的消息后,魏书婷便知那对父子是为婚事而来,只是不曾料到那家人竟会这样轻易便点了头。 她现今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知是感激,还是愧疚,垂眸道:“此事,但凭爹娘做主。” 她即便点头同意了,魏显昭仍是不太放心,反复叮嘱:“嫁过去了,你莫又犯傻发疯拿剪刀划脸,从此就安安心心相夫教子吧。他家哥儿对你也是一片痴心,既然有缘结成夫妇,你也莫负了人家。” 魏书婷神色淡淡地应了声:“父亲放心。” 第199章 第199章 【天启五年冬·竹子林】 何深因公务繁忙,向魏家请媒提亲、纳征请期的事,皆是其妻蒋氏与自家兄弟何桓在操办。魏家姐儿虽是再嫁,但自家哥儿却是头回迎亲,蒋氏丝毫也不敢含糊怠慢,婚前的一应事体,皆操办得周到得体。 在聘礼上,何桓知晓兄长家艰难,怕太寒碜不好看,自己又悄悄添了些茶酒糖果与鸡鸭鱼肉。 过了礼,何深亲自请了阴阳先生择期,与女方商议后,日子便定在了十月初六日。 魏显昭因怕许由疑心,在与何家商议妥了婚事后,打听到那人已往徽州去了,还特意遣人去送了一封信,将他家要与何家结亲的始末告知了这人,信后还对这人未能见证两家儿女的好事而深表遗憾。 信是快马送往徽州的,没几日,送信的家下人便送来了许由的口信,无非是一番客套之言,却也送来了两斤上好的徽菊,以为嫁娶之礼。 这些日子,林瑶华日日蹲坐在竹子坡头,看着山坡脚下日渐喜庆的何家院子,丝毫不因魏书婷喜事将近而欢喜。 她不明白,魏家为何如此着急地将新寡没几月的姐儿许了人家?而她那好友,当初宁肯自毁容貌也不愿嫁与的儿郎,这回又为何轻易便松了口? 若非丧服未除,她真想登门去会会这个许久不曾相见的姐儿。 林知泉在山坡上找到她,见她脚下的那片地几乎被她用树枝刨出了个能装下她脑袋的深坑,失声笑道:“瑶妹,你若是闲得没处使力,帮我赶鸭去!” “不!”林瑶华看也不曾看他,目光始终盯着山下的何家小院,幽幽问,“婷姊姊又要嫁人了,我为何一点也不为她高兴,反倒有点儿难过呢?” 林知泉立地眺望着山野风光,笑着说:“你不是为她再嫁难过,是因她再嫁的那个人不是你看好的。你也莫在这儿自寻烦恼,她嫁过来,离你更近了,你该高兴啊!” 林瑶华猛地被这句话点醒了,心中阴霾一扫而空,恍然大悟道:“我竟一时未想到这上头来!这样一来,待我除了这身孝服,我岂不是能日日与她相见了?” 林知泉却道:“除了服,我们的爹就会为你说婆家了,你可得让他老人家给你说个近一点儿的。” 兄妹在此闲话,陡然见了前来送嫁妆的魏家车马,林瑶华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那群人里去寻魏子然的身影,果然让她一眼便抓到了那默然肃立于车马旁的人。 “心……”她扬手正要高声唤山坡下的那人,心底却涌起一阵心酸刺痛的感觉,生生将溢出喉咙的那个名字吞回了肚内。 身旁,林知泉亦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好友,将双手放在嘴边连声大唤:“魏子然——魏子然——” 今日正是女方前来送嫁妆、铺床的日子,魏子然并不愿走这一趟,因魏书嫀吵着闹着要来,杨连枝恐这姐儿在何家胡闹,便特意让魏子然跟过来看着她。 林知泉在山坡上唤他时,魏书嫀早已被何东流领着去看这哥儿饲养的那些鸟兽毛虫了,他与随行的清泉说了几句话,便沿着坡面缓缓登上了竹子坡。 好友前来,林知泉忙吩咐林瑶华:“瑶妹,去将我院中那套竹制的桌椅抬上来,茶水炉子也让人给我们送上来。” “你自己去抬呀!”林瑶华不高兴被他如此支使,撇嘴冷嘲,“敢情我不是你亲妹妹,这个才是你亲哥哥,你见了哥哥,便不将我当人了!我如此年幼弱小,你不知心疼我便罢了,怎还将我当牲口一样使唤?” “你哪来的这些牢骚?”林知泉觉着奇怪,若是以往,这姐儿不须他言语,怕是早已主动搬来了桌椅茶凳,“你不认你心斋哥哥了?” 林瑶华闷闷不语,偷觑了一眼魏子然,心中涟漪顿起,恁是让她软了心肠。 魏子然见这兄妹俩为他的到来起了这场争执,有些赧然:“我坐一会儿就走了,不吃茶,你们不必费心接待。” 虽是如此说了,林知泉却仍是抬了桌椅茶炉上来,于风声瑟瑟的竹林里,亲自煮茶来招待这位难得一见的好友。 林瑶华因不想扰了两人的兴致,只得下了竹子坡。 林知泉见魏子然眉间总有几分消沉郁郁之色,并不开解,只道:“静缘兄来信说要起社,让我给这社想个名字,我懒得在这上头费脑筋,难得今日抓到了你,你给想一个吧。” 魏子然却道:“他辞官后,我曾给他写过信,他看过信之后,又将信退了回来,里头还有他送的一片雁羽和一片鱼鳞。他既已表明要与我断羽绝鳞、息交绝游,我起的名字,他怕是不会用。” 林知泉笑道:“你不知‘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1么?文静缘是那冬日之日、夏日之云,有长者之风,无缘无故为何要与你绝了交情?你莫在那儿胡猜乱想,想不出名字,我不放你走!” 魏子然笑道:“我不曾见过你这样不讲理的!”又正色问,“他这个社是什么社?” 林知泉道:“不拘乡野庙堂,甭管草莽雅士,只要志同道合,便是此间人。” 魏子然想了想,道:“既是要聚天下志同道合之人,不若就叫‘合社’。合则聚,不合则散。” “好个‘合则聚,不合则散’!”林知泉就爱这不受人情所累、潇洒自如的话,“那便‘合社’吧!” 此次短暂相聚,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魏子然眉间的愁闷苦郁已慢慢散了,若非清泉带着魏书嫀寻了上来,他真舍不得与林知泉作别。 于他而言,林知泉真是个妙人儿。只要与他对坐相谈片刻,甭管是阴云罩顶,还是冷雨侵心,这哥儿轻易就能让他拨云见日。 临别前,林知泉忽郑重说道:“魏子然,甭管日后发生何事,我不希望你像猜测静缘兄那样猜测我。对我,你该有对子意兄那样的信任。” 魏子然难得见他这样正经严肃的模样,静默无言地凝视着他,良久方道:“他是我踏入这混沌人间结识的第一人,是兄,是友,也是师,这是你与静缘兄不能比的。” 林知泉愣了一瞬,嗤笑道:“你当着我的面说这样话,也不怕得罪了我?” 魏子然缓缓笑道:“林乐川胸怀坦荡,怎会因我这番话就同我翻脸?你的胸襟气度,是我等不及的,年兄亦无法与你相提并论。” 听言,林知泉不禁摇头笑叹:“我还当你实诚,却也是个会溜须拍马的,好话歹话都让你给说了,我想为难你,也无从下手。” 因魏书嫀一直在一旁催着魏子然,他也不好继续与之攀谈,只道:“来年夏日,我便除服了,那时可与你再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魏子然没走几步,林瑶华又追了上去,往他面前递了封信,低声请求:“这是给婷姊姊的信,心斋哥哥替我交给她。” 魏子然颔首接过,见她似有些话要说,便问了一句:“有话要我带给她么?” 林瑶华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要说的话都在信里,有些话,我一时也不知如何说起。她既然要嫁过来了,日后有的是机会,你替我将信交给她便好。” “好。”魏子然应了一声,便将信仔细藏进了衣襟内,随后便牵着魏书嫀下了竹子坡。 何家迎亲这日,天光晴朗,远近山色迷人,鼓乐声响彻山林,十里八乡的村人在路边挨挨挤挤、推推搡搡,只为见识见识新封的伯爷府上嫁女的仪仗队伍是否如传言那般盛大。 听闻渐近的鼓乐声,林瑶华便急急爬上了竹子坡,遥遥望着那顶喜庆红艳的花轿,却看不见她牵挂渴慕的好友。 在一片热闹喧闹声里,花轿被抬进何家,她的好姊姊自此便成了何家妇。 “二哥哥,”好友再次嫁作他人妇,林瑶华不知该喜该悲,低声问身边的人,“你会高兴娶一个心里没你的人做妻子么?” 林知泉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微皱着眉心说:“你这小脑瓜里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你也不是没见过你那未过门的嫂嫂,她心里有我没我,你不知道?” 林瑶华冷嗤道:“我又不是她,我怎会知道她心里有你没你?我一点儿也不想让她当我嫂嫂,古板又无趣,尚未进门,就妄图约束管制我!表姨家那么些姊姊妹妹,你为何偏偏看上了她?” 林知泉只觉她言语幼稚,不欲与她多谈此事,笑道:“新娘子已是被迎进了门,里头的热闹我们也看不到了,帮我赶鸭去!” 林瑶华却道:“二哥哥让我一人在此坐一会儿,我会帮你赶鸭的。” 林知泉见她似陷入了小女儿的心绪里,笑着道:“姑娘长大了,开始思春慕艾了!我这就去与爹说一说,让他老人家早一些为你相看几户人家,为你择个好郎君。” 听及,林瑶华连忙拔腿追了上去,口里不断地说:“二哥哥,你不许在爹跟前胡说乱道!否则,我不认你做哥哥!” 林知泉不过是逗逗她,见她追上来,便顺势逮住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赶鸭捡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鸿雁在云鱼在水,出自北宋·晏殊《清平乐·红笺小字》,全词如下: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另,文中用“鱼”“雁”之物所传达出的意思,魏、林两人理解的意思跟文卿本人想表达的意思都不一样。” 第200章 第200章 【天启五年冬·何家小院】 此次出嫁,墨香并未跟着魏书婷一道过来,杨连枝遣了魏书嫀的乳母邹氏前来照料。因她身边没个稳妥细心的侍女,她便将莫衙营的琉璃唤了回来,让这侍女随嫁了过去。 琉璃的心思皆在魏子然身上,忽被安排到魏书婷身边,心底即使有怨言,也不敢忤逆主人家的话,只得闷闷不乐地随嫁到了何家。 何家人丁单薄、家业艰难,一座一进深的农家小院即使在婚前修葺了一番,然而,对在莫衙营住过的琉璃来说,这儿的一切皆显得寒酸。 在宾客散尽、新房内的那对夫妇安寝后,她便将何家院子看了个遍。 自那扇低矮寒碜的院门而入,偌大的一间院子,青砖墁地,东边院墙下丹桂飘香,西边墙根处藤蔓缠绕。院子西边是一块空地,一根晾衣绳从屋檐下牵到了前头的院墙处;东边则用篱笆圈出了一块菜园子,种了些时令的蔬菜瓜果。 何家房屋并不多,除了待客的厅堂,不过只有三间房屋而已,东两间西一间。何深与妻子蒋氏住了东边后厢房,前头做了书室;西边的厢房要宽敞些,蒋氏精心布置收拾了一番,做了儿子的新房;魏家来的妈妈、侍女则睡在了后院的仓房内。 仓房与厨房相邻,这里常年受厨房烟火的熏染,总有一股油烟味;又因从前是堆放旧物的库房,这房间并没有窗子,急切收拾出来供人居住,里头时时充盈着一阵霉味。 而这并不宽敞的后院,亦被何东流从外头捡回来的那些猫狗鸟雀挤得满满当当的。到了白日里,鸟雀出笼,猫狗出窝,何家便似开了锅一般。 琉璃一夜之间从金屋回到了贫屋,对何家是万般瞧不上,只觉此生再也没了盼头。 夜里,她被邹氏的鼾声与屋内的气味搅得一夜未睡好,天未亮透,又被院内叽叽喳喳的鸟声吵醒,她只得嘀嘀咕咕地起了身。 与她同屋的邹氏早已起了,甚至自去厨房烧好了一锅热水。她回屋时,见琉璃将将起身,当即便冷下了脸,训道:“姑娘真是比主子们还金贵!前头的主子皆起了,你这个伺候人的,忒会躲懒!” 琉璃不甘示弱地冷嘲:“妈妈睡得是真香,自然不知道这屋子里打了一夜的雷。” “这样好的日子,何曾打雷了?你莫在我跟前弄嘴弄舌!”邹氏不知她所指,冷声催促,“手脚麻利点,将厨房里的热水送去前头伺候姐儿与姑爷起身洗漱!” 琉璃心底再不满如今的处境,但也知晓自己的身份,收拾齐整后,便打了热水去前头伺候主子了。 她因心里瞧不上何家,自然也没将何东流这位新姑爷放在眼里,见他已是自己梳洗妥当,倒也乐得如此,一心一意伺候魏书婷洗漱。 梳洗毕,何东流方才进屋,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瞅魏书婷梳洗妆扮后的娇艳容貌,垂着眼,压着声音问:“你收拾好了么?” 魏书婷点头,知晓今日是要正式拜见公婆的,便随他去厅堂见了何深与蒋氏。 她进门前,何家家中并未请厨娘,一切皆是蒋氏亲历亲为的。 今日拜见翁姑,本应由她亲自下厨整治一桌酒菜,但她并不晓得厨房里的事。因此,今日这桌酒菜,仍是蒋氏一早便做好了的。 魏书婷心底有些过意不去,过去与如今的公婆见了礼,赧然道:“媳妇起得迟了,失礼了。” 蒋氏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说:“新婚头一日,不怪。坐下吃饭吧,吃了让东流带你去附近走走,也认一认附近的人家,日后也好来往。” 魏书婷颔首,陪着公婆用了饭,欲收拾碗筷,蒋氏制止了她,在她耳边悄声说:“外人不知你现今是有了三月身孕的人,我们一家子却是知道的,哪能让你做这些粗活脏活?日后这些活,你也不必理会,好好对我们家东流便好。” 魏书婷自这番话里听出了些许埋怨规诫的意思,默默垂下头,低低应了声:“媳妇谨遵母亲教诲。” 蒋氏知晓这姐儿是个明事理的,又因媳妇将将进门,不好多加规诫,便让这对夫妻出门去逛逛。 何深今日还得去衙里,用完饭,何东流将人送出几里地便折了回来。 行至家门后院前,他见魏书婷一个人立在林家的那片山坡前出神,思及她与林家那姐儿的交情,便猜到了她的心思。 他不敢贸然过去,只是立在院门外默默看着她。 直至此刻,他仍觉自己是在梦里,不敢相信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竟真的成了他的妻。 夜里与她同床共枕,他其实也有渴望。然而,他怕伤了她腹中的孩子,更怕冒犯了她惹得她不喜,他连她一片衣袂也不敢碰,亦不敢正眼看她,只敢在她沉沉入睡后,细细观赏她的花颜月貌。 那样半张如玉无瑕的脸,在明明烛火下更有几分妩媚动人。他很想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却也只能按捺住心底那蠢蠢欲动的念头,为她整夜不成眠。 琉璃出屋为魏书婷送来御寒的斗篷,乍然见了痴痴呆呆立在门外的何东流,心里一阵奇怪,但也没将他这莫名其妙的行径放在心里。 魏书婷这时方才发现何东流也在,在琉璃耳边说了几句话。琉璃又转身来到这姑爷跟前,冷冷淡淡地传了魏书婷的话给他:“我们姐儿要上那山坡看看此处的景色,让哥儿不必在风里守着,进屋避避风。” 何东流知晓这不是魏书婷的言语态度,但还是为这番见外的话而暗自伤心难过。 他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的身子……要当心……我陪……陪你上去……” 魏书婷静默无言地看了他半晌,见他一副紧张无措的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那便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肯应下,何东流便喜笑颜开,又犹豫着向她伸出了左手,涨红着脸看着她,忐忑不安地解释着,“怕你摔了。” 魏书婷不声不响地看着冷风中的这只手,缓缓垂眸,终是慢慢抬臂,将右掌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似不敢用力握她,手掌温软无力,不似罗衡那样瘦劲有力。 每每被罗衡牵住、抱住,他那手掌似生出了无数柔韧强劲的藤曼,将她缠得紧紧的,恨不得将她揉进他的身体里,与之连为一体。她能从中感受到他浓烈而炙热的爱,也承受得起他那样的爱。 眼下,她知晓不该去想他,却无法遏止住这股思念。 她想一点点去接纳身边这位哥儿,也为他夜里的克制守礼而心存愧疚,却始终放不下那个将她无情抛撒的人。 登上竹子坡,魏书婷不见林瑶华上这儿来,略感失望。 高处冷风猛烈,魏书婷不敢在此多待,将随身携带的手帕系在了一竿细竹上,便随何东流一道下了山坡。 夜里安歇时,何东流欲在房内另支一张榻歇觉,魏书婷未说什么,蒋氏却不同意,将人叫出去规训着:“她现今已是你抬回来的娘子了,你怎么还是畏畏缩缩的?昨夜里,你与她丁点儿动静也没有,是不是没有圆房?” 何东流觉着被长辈追着问这等事很是羞耻,支吾着:“她……她有身子……” 蒋氏却笑道:“她已怀胎三月,胎儿稳了,能同房了。她已经过男人了,不比那些黄花大闺女害羞,你主动些儿!” 何东流不敢违逆,支支吾吾地应了,最后被母亲催进了西厢房。 房内,魏书婷已解衣睡下,却并未睡着,听到屋内踟蹰着不敢靠近的脚步声,轻声道:“你上来睡吧。” “我……我还不困……”何东流紧张道,“你先睡。” 魏书婷缓缓翻身,透过床帐看着他:“房里的柜子里有我带来的衾枕,你找一套出来,就在一旁睡吧。” 何东流依了,抱出一套衾枕铺在外侧,又在她的轻声催促下,熄灯上了床。 黑暗中,她的呼吸就在身边,浓密乌黑的秀发堆砌在枕上,偶有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悸动不已。 他多想她能面对着自己,能让他好好看看她;更想她能与自己说说话。 “玉卿……”静默中,他忽颤声唤道。 魏书婷是醒着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唤的是蒋氏在及笄礼上为她取的字。 “你睡不着么?” 何东流鼓足勇气道:“我想与你说说话。”又怕她厌烦,立马又改了主意,“你若是困了,还是先睡吧。” 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让魏书婷觉着他又可怜又可厌。她猛地于黑暗中坐起了身,目光深深地盯着一脸震惊的何东流,正色道:“我不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我并不曾给过你脸色,你何必对我唯唯诺诺的?这门亲事,是你情我愿的,我家不曾逼迫过你家,我其实也不该为此感到愧疚,更不应该觉着欠了你。何东流,我希望你能硬气些。” 何东流自知自己无法与他心中的那个人相提并论,但被她当面指出自己的懦弱无能,心中似针刺一般难受。 他看着她再次背对着自己在身侧躺下,大着胆子往她身边靠了靠,在她身后幽幽道:“等你生下这孩子,你愿意……为我生儿育女么?当然,这个孩子,我会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他!我也会努力读书功名,不给你丢脸!我就想……就想你能多看我一眼……” 魏书婷沉默着,想到如今的处境身份,认命般地喟叹道:“来日方长。睡吧。” 第201章 第201章 【天启五年冬·故人会】 天光晴朗的时候,魏书婷时常会在附近走动,已渐次与邻近的人家相熟起来。又因何家与林家只隔了一座小山坡,她与林瑶华倒是每日都能在那竹林里会一面。这于她是莫大的恩赐。 许是此地风光宜人,又有好友在彼,她再想起罗衡,似乎不全是悲伤难过了。 他留下的那些书稿,她已整理完善。只有那些关于养马、行军的文章,她不敢胡乱誊抄,将其细细归类后,托魏子然帮忙整理。 每月,钱塘的两间铺子都会送来账目给魏书婷过目,她则会将铺子里一半的盈利托人送到马市街的肖老爹手中。 蒋氏偶然间听到她与那铺子伙计谈到送钱给肖老爹的话时,心底便有几分不喜,但因那不是何家的钱,她也不好当着媳妇的面说起这事。 然,这事搁在心底让她难受,逢何深回家里来,她便将这事与丈夫说了。 何深却不以为意,反倒劝道:“那就是她自己的门面银钱,她要如何便如何,你计较这些事,倒是你没理了。” 蒋氏却道:“她现今是我家的媳妇,心却始终向着前头的那个人,连人家认下的爹也时刻惦记着,将东流和你这个阿公置于何地?我们家担着天大的风险迎她进门,将她当作菩萨一样供着,她的心多少得向着我们呀!” “你还要她如何?”何深道,“她进门不到两月,给家里添了不少东西,给我们也添了许多冬日里的衣裳,还为家里请了个厨娘。东流读书写字的笔墨纸砚,也是她置办的——她并不欠我们的,你还要她怎样呢?” 蒋氏冷笑:“我不过说了两句这姐儿偏心的话,你就这般护着了?我给你提个醒,她是你儿媳,你莫看她是那人生的,就昏了头,对她生出些恶心龌龊的心思来!东流的房间,你不许进去,也不许偷摸着独自去见她!” “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何深震惊骇然地瞪着她,恼羞成怒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当夜,他在前头的书室里歇了一宿,次日一早未用饭便骑马离了家,一连许多日子也不曾再回来。 蒋氏明知他不归家的缘故,在何东流问起时,却只说是年底衙门公务繁忙,他抽不开身。而她毕竟还是挂念丈夫的,怕他身边无人照料,因自己拉不下脸面去讨好,便托何东流进城给父亲送些御寒的冬衣与吃食去衙里。 魏书婷本也想回家看看,因身子日渐重了,山路颠簸,蒋氏怕颠坏了她肚里的孩子,坚决不准她回去,劝说她安安心心在家养胎。 魏书婷知晓轻重,便让何东流为她往家里送了封信。 魏家上下正忙着年关的事宜,处处张灯结彩,府中已是一派热闹喜庆。 何东流先往衙门给父亲送了衣裳、吃食,而后才往魏家送了魏书婷的信。 杨连枝念女心切,向他细细打问魏书婷的近况。 何东流老实,实事求是地说:“她挺好的,长胖了一些。” 杨连枝心知是怀了身子的缘故,思及那腹中孩子的父亲,总有些唏嘘伤感,更觉着委屈了何东流,便道:“你在家歇一宿吧。我这儿备了些年货,明日让人随你一道送去家里。婷儿既然来回不便,就烦你多体谅照顾她一些儿。她是个知恩的,你的好,她其实都会记在心里,只是还没与你相熟起来,你多给她些时间,好么?” 何东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腼腆道:“好。” 杨连枝本想让他找家中哥儿耍耍,却是魏书嫀听说他来了,便从老宋活佛的课上偷偷溜回了净荷堂,缠着何东流带她去草木花丛间抓虫儿去。 何东流道:“天儿冷,虫儿都藏进洞里了。你带我去看看你的兔子吧。” 魏书嫀忽扑簌簌掉下两行泪来,委屈巴巴地说:“我与小五哥哥的兔子早就被那个没胡子的许公公吃啦!我再也不养兔子了!” 何东流脸色微变,心里难过又气愤,不知不觉间,竟慢慢湿了眼眶。 杨连枝暗叹一声,轻声唤何东流:“自兔子没了后,嫀儿总是念叨着你。你若不嫌她聒噪,便带她到露春园去耍一耍吧。” “好。” 魏书嫀不愿走菊香院,欲从听钟小院乘船去露春园。入了听钟小院,她便大声唤来了丑儿,请他帮忙撑船载她与何东流过去。 丑儿应下后,不忘警醒她:“这院中如今供了尊金刚菩萨在此,姐儿再不可像方才那样大声嚷嚷,惊动了菩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哪儿的菩萨?”魏书嫀道,“菩萨都在娘那儿供着,大哥哥这儿只有人,你休想唬我!” 丑儿道:“甭管是人是菩萨,姐儿莫嚷嚷就是,这可是老爷交代过的。” 他搬出了父亲,魏书嫀便没了言语,连声催他去划船。 而丑儿口中的“金刚菩萨”,却是魏显昭疏通多方关系,从诏狱里救出来的罗明生。 京中友人将人送到魏府上时,罗明生已是奄奄一息,汤米难进。好在这人命硬,魏显昭为其请医调治了月余,这人已渐渐能进些饮食了。 只是那双写字的手,十指俱废,怕是再也握不住笔了。 身子养好,罗明生的意识也渐渐清醒,这时方醒悟自己已出了诏狱,不知何时被人抬进了魏家。 意识清醒后,他总是想起父亲因受不住刑罚撞墙而亡的场景。 日暮时分,魏显昭如往常一般往听钟小院来探望罗明生,见这人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似已习以为常,并不着恼。 他问守在床边的魏子然:“教授今日吃东西了不曾?” 魏子然摇头:“滴水也不肯沾。” 魏显昭唤了映红进来,冷声吩咐:“你来给他喂食!不管用什么办法,晚饭得喂进他肚里!你若是办不成这点事,这家里也不留你了!” 映红惊了一惊,一声也不敢吭,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魏子然更是诧然:“父亲为何要这般为难红红姊?她在这家里待了这么些年,您难道真要因此将她驱逐出门么?” 魏显昭不为所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床上的罗明生,笑着说:“罗二爷,此女是去是留,就看你了。” 罗明生暗恨他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威胁自己,却更痛恨他厚颜无耻地依附了阉党。他情愿自己在狱中被折磨致死,也不愿承他这样的救命恩情。 面对映红低低的哀求,他做不到狠心绝情,囫囵吞下了送到嘴边的汤粥,只觉味同嚼蜡,令他胃里一阵翻腾。 这顿饭入腹没多久,便被他悉数吐了出来,映红赶忙送了茶水喂他喝下,又忙着清理床边的秽物。 魏显昭见他硬气到这般地步,心中钦佩,嘴里却嘲讽着:“罗二爷是真不知柴米油盐贵。现今多少百姓吃不上一口饭,二爷说吐就吐了,对得住那些辛辛苦苦种地的农人百姓么?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要为百姓谋福祉,你们知道百姓要的是什么么?在你们看来,名声才是最重要的,百姓不过是你们赚取名声的工具罢了。 “你瞧不上魏某这样的趋炎小人,耻于与我相识,我倒要笑话你们憨直迂腐、不知变通。二爷要做君子,便继续做君子。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二爷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就该好好活着。手废了,你还有腿,还有嘴,一样能教书育人,为人师表,教出更多似你这般的正人君子。世间君子多了,像魏某这样的小人终有一日会难以立足。 “朝廷也曾是东林党把持着,满朝文武无不东林。殊不知朝中文武只要结成党派,便会开始党同伐异。曾经的东林党如此,现今二爷口中的阉党亦然。凡事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朝中的党派之争亦如此。 “自太-祖开国,朝中的党派之争便从未消停过,从最初的淮西党与浙党,再到如今的东林党与阉党。二爷也是精通史书的人,应知晓党派之争最易耗损朝廷的气数。朝廷之中,不该有党派!” 罗明生听了他这一席话,虽知他所说在理,但仍是无法接受他与阉党同流合污的行径。 “甭管你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他笑道,“脊梁弯了便弯了。” 魏显昭道:“罗刚清,刚正清直,名不虚传。但愿二爷能一直这样硬气地活下去。朝廷前阵子编了一部《东林点将录》,里头一百零八人,皆被归入了东林之流,没有你们罗家的人。你们罗家虽然遭了这场难,好歹是守住了家业。” 罗明生并无言语。入了一回诏狱,他方知罗家诸多叔伯兄弟皆是贪生怕死、没骨气的人,那副谄媚讨好的模样,简直令他作呕。 许是这次谈话让罗明生想通了,这两日,魏家给他送来什么吃食,他便吃什么。 魏显昭为此感到欣慰,便通知了他在吴县的家人前来领人。没两日,罗玉书亲自前来接人,却不愿进魏家的门,只在门外接着了罗明生。 魏显昭虽不喜他这姿态,但因这人接连遭遇了丧子亡父之痛,又历经了家族的变故,他也懒得去计较这人目中无人的态度。 看着罗家的车马渐渐驶远,他便明白,罗家与魏家的恩怨该散了。 从此,就该各走各的道了。 第202章 第202章 【天启五年冬·除夕宴】 魏显昭自被封了颖善伯、领了布政司参政一职后,日日忙于公务、应酬,年底更是忙得无暇回家,他索性便住在了莫衙营内。 涌金门外的那座租借给官府的园子,他已收了回来;而后又请了城中的能工巧匠来修建粮仓,还特意让魏子然跟着这些工匠学一学经验技巧。 江南夏秋多雨,粮食极易腐烂生虫,为了让粮仓内的粮食存放得久一些,工匠们与魏家父子商议了一番,便决定在地下挖土建粮窖。 工匠依照园中地形挖土开窖,大的粮窖,窖深四丈,口阔三丈;小的粮窖,窖深也有二三丈。夯实土层、挖好窖壁之后,工匠们又用火将窖内墙壁烘干,再铺上一层草木灰,又以干草、木板、草席、谷糠层层加盖,防虫防水;各个粮窖间又挖了一条条深浅纵横的排水沟渠,以防粮仓积水。 这番改造修整耗时耗力,自九月初动工,至年底方才完工。 粮仓修建毕,魏显昭又请各衙门司署里的相公老爷们前来观摩。 粮仓内挖了大小各四间粮窖,稻黍豆麦已渐次堆进了窖内,金灿灿一座山,黄澄澄一道岭,是无数百姓的救命粮食。 潘汝桢感念魏显昭这样的大义大善之举,亲自为这座新建起来的义仓题名为“丰豫仓”1,待其为座上宾。 魏显昭早些年虽也与官场中人多有接触,却多是钱货上的往来,并未真正涉足官场。如今身入其中,他方知,官场里的人情往来,较之生意场,更为复杂凶险。周旋在这些人里头,他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朝中的九千岁爷爷能认他做义子,许给他无上的尊荣,亦能立马翻脸不认人,一句话便能让他及他家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因此,他行事愈发低调谨慎,待人也更加平易随和,从不与人争气交恶。 自然,门楣光耀之后,登门说亲的也不少。 他家儿女众多,三两个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家中不但时常有冰人上门,也有诸多同僚替自家与朋友家的哥儿、姐儿来说亲做媒的。 因魏子然已是口头说定了清风园里的那人,只等来年便往苍老爹家提亲,魏显昭便思为薛氏院里的焘哥儿、嬛姐儿说个好媳妇、好夫婿。 他先与杨连枝商议了此事,杨连枝不愿自专,便让他与薛氏也商议一番。 夜里,魏显昭在菊香院歇息时,便将欲替魏子焘与魏书嬛择亲的事对薛氏说了。 薛氏自然知晓冰人上门说亲的事,却不愿过早为魏子焘说亲,正色道:“老爷先替嬛姐儿留意婆家吧。至于焘哥儿,等他弱冠之后再议亲,如今还为时过早。” 魏显昭不解:“男儿十六岁便能娶妻成家了,焘哥儿已有十七岁了,转头便又长了一岁,能议亲了。与我共事的那个道台彭老爷,祖籍南京,他家中有个孙女儿与焘哥儿年纪相当,也颇通诗书,性情娴雅柔顺,与我们哥儿正般配,不可错过了。” 薛氏道:“老爷自己先打探明白吧。若真是这般好女儿,焘哥儿的亲事便由您与夫人做主,妾无不遵从照办。” 魏显昭见她仍有些不情愿,便退了一步,叹息道:“那便先替嬛姐儿相看人家吧,焘哥儿的婚事,等然哥儿的事定下来了再说。” 因他尚未替魏书嬛相中一户人家,也便不与薛氏细说,只待日后慢慢相看。 在他看来,不管是为魏子焘择妇,还是为魏书嬛选婿,皆会更省心一些,不像那两个大的,时时刻刻都不让人放心。 岁除当天,满城飞雪,城中红一片、白一片,煞是好看。家家户户贴春联、挂年画、祭祖祀神。 难得的年节,魏显昭庆幸这一日终于不用再应酬老友新客,早早便让人将迎风阁收拾了出来,又遣人往乡下庄子里送了些吉祥物事与酒食银钱,要散给庄子里的庄客农人。 这日,他带着家人在祠堂祭祀完先祖,便取出早已备好的压岁钱,一一散给了家中的哥儿、姐儿。这些压岁钱皆用红绳串成一串,每串六枚铜钱,取“六顺”2之意。 家中每一个孩子上来向父母祝福行礼,魏显昭便递出一串压岁钱,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祝愿告诫:“一愿尔等千秋万岁、无病无灾;二愿尔等为人臣子要忠君爱民;三愿尔等为人父母时怀慈爱之心;四愿尔等为人子女常行孝敬之事;为兄为长不可不仁爱;为弟为幼不能不恭敬。六事皆顺,万事皆遂。” 随后,府中的厮儿侍女、厨子仆从也按差役之别前来行礼,魏显昭皆散了些钱财下去。 天将暮时,魏显昭便遣人唤来了在各处闲耍赏景的儿女。 妻妾儿女衣着光鲜地相继前来,魏显昭一眼扫过去,却独独不见魏子然,那哥儿院中也没一个侍女、厮儿在跟前。 没一会儿,那前去听钟小院请人的婆子便进了迎风阁,汇报说:“大哥儿不在院子里。他院里的映红姑娘说,哥儿领了压岁钱回到院中没多久,便被卢姨娘院里的照哥儿叫走了。” 魏子照忙道:“我去找大哥哥,是要请他到露春园看雪,三哥哥也在呢!不过,我和三哥哥在雪里玩了一会儿雪,再回到清波回廊那儿时,大哥哥已不在那里了。” 家里寻不到人,魏显昭已猜到那哥儿往何处去了,也不等他,命人摆上合欢宴3来。 今年的合欢宴,与往年并无不同,无非是些鸡鸭鱼肉、韭芹菠苋,也有蘑菇木耳、豆腐面筋,萝卜汤,莲藕饼……般般样样,菜式丰盛。 各样汤水饭菜摆上来,魏子然方才冒着大风大雪入了迎风阁,藏在衣帽里的脸冻得红彤彤的。 杨连枝忙唤他到火盆边取取暖,关切问:“这样大的风雪,你往哪里去了?怎么这时候才回呢?” 不待魏子然回答,魏显昭先冷哼了一声,嗤笑道:“他除了跑去清风园,还能往哪儿去?” 魏子然赧然,小声为自己辩解:“孩儿只是想送些年画过去,也没想要多待的。只是那儿的厨娘正好在做如意糕,让孩儿带回来给家里人尝尝鲜,也图个吉利。孩儿是等这糕等到了这时候,现今那糕已先送去厨房蒸了,待会儿送上来,父亲母亲分给大伙儿尝尝。” 宴席开后,男女分东西而坐,屋内伺候的侍女往来递酒布菜,忙得不亦乐乎。 帘外雪声簌簌,魏子照与魏书嫀这两个小的坐不住,趁众人饮酒闲谈时,便寻了个借口离了席。 玉兰不放心,连忙跟了出来,那两个却早已溜得不见了踪影,冒着雪在家中游荡着。 除夕夜,自大门而内,各院各门门户大开,檐下明灯高悬,阶前红烛尽燃,将整座府邸照得如金蛇火龙一般。 府中处处可见相聚在一处饮酒的下人仆从,魏书嫀见了,都要上前讨两口菜吃。 魏子煦前往海棠苑取琴的途中,在清波回廊碰上这两个小的,遂一手扯住一个,笑着说:“你两个何时偷摸溜出来的?赶紧随我取了琴耍去!” 魏子照却道:“那儿不好玩儿,爹与大哥哥和二哥哥说的那些,我听不明白,又不敢插话。妹妹也说她们那一桌没趣,坐着动也不敢乱动。” 魏子煦笑道:“我们正要去大哥哥那儿守岁游戏,没有大人在,你们真不去?” 听见如此说,两人自是欢喜非常,随他取了琴,便径直往听钟小院去了。 东暖阁内,在家的哥儿、姐儿悉数聚在了此处。 阁内铺了毡毯,席上铺肴设馔,几个哥儿皆是席地而坐,饮茶吃糕,倒也悠闲惬意;而薛氏院中的两个姐儿也已在榻上打起了双陆;映红与净儿、丑儿也在一旁坐下吃些酒食,随时等待主子的吩咐。 魏子煦抱了琴进来,魏书媖便道:“三哥哥这琴来得正是时候,如此良夜雪景,正该一首咏雪的曲子抒怀助兴。” 魏子煦并不推却,却是笑着道:“你们这儿多是文人雅士、淑女闺秀,我一个俗人,也不会什么文雅高深的曲子,便给诸位弹首《水仙子》,雅俗共赏。” 他也不用琴案,在一众哥儿里席地而坐,搁了琴在腿上,调弦试音后,便按着曲调弹唱着: 冷无香柳絮扑将来,冻成片梨花拂不开,大灰泥漫了三千。银棱了东大海,探梅的心噤难捱。面瓮儿里袁安舍,盐堆儿里党尉宅,粉缸儿里舞榭歌台。4 这支曲子经由他手弹口唱出来,更多了些趣味,让夜里的雪花也变得可爱活泼了起来。 一曲毕了,旁人再要想听曲,他便笑道:“我的曲子也不是白白弹唱给你们听的。若再要听曲,你们好歹赏我些银钱。” 魏书媖笑骂道:“三哥哥真是钻进了钱眼里,竟在自家兄弟姊妹身上打这样的主意,不害臊!” “大姊姊在家时,可不会计较这种事!”魏子煦道,“我也不是要贪你们的银钱,不过是添些新花样,让大家伙儿乐一乐。你们一人拿三四钱银子出来,也够消磨这漫漫寒夜了。” 魏子照忽插了一句:“我也要出银子么?” 魏子煦缓缓笑道:“你替我收银子,我还分你一半钱。” 听言,魏子照便一个个去哀求屋内的哥儿、姐儿。众人也不会舍不得那三四钱银子,有人手头并未带银钱,魏子煦便让魏子照一一记下,日后好讨要。 因魏子煦将映红与净儿、丑儿皆算了进来,魏子然替同胞的妹妹出了银钱后,又为自己院里的人各自出了一钱银子。 得了银钱,魏子煦也不耍赖,再次拨弦唱曲,和着外头的风雪声,一屋子的人倒也欢欢喜喜地守过了这酷寒难耐的除夕夜。 旭日初升之际,满屋子已没几个睁着眼的人,魏子然亦在不知不觉间憩了一觉。 醒来时,屋内便只剩下酣然而睡的魏书嫀。 映红提了热水进来为他更衣洗漱,他随口问了一句:“姊姊夜里睡了么?” 映红苦笑道:“我哪敢睡呀!你们一屋子的人,我睡了,谁来端茶倒水呢?伺候完你了,你便发发善心,让我去歇一歇吧。” 魏子然自然依着她,洗漱时,又听她感慨着:“昨夜守岁,你们几个都没熬住,薛姨娘院里的几个哥儿、姐儿,除了年幼些的燕哥儿,那三个真是规规矩矩地守了一夜。焘哥儿与嬛姐儿像是老僧入定般,一直都是端端正正坐着的。因怕吵着了你们,他们连话也不敢大声说一句。薛姨娘是怎样教出了这样的儿女来?” 魏子然不予置喙,洗漱完后,便打发她去歇着。而后,他便唤醒了魏书嫀,让丑儿将人送回到了净荷堂的后院里。 一夜风雪骤晴,天地一片洁白素净。 魏子然立在日光下看着这新年里的雪后之景,心有所感,便缓缓吟出了一首诗来,诗曰: 江山万里云光艳,晓日新晴照雪红。 老树枝头飞絮转,春风又落此楼中。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丰豫仓,这里有一语双关的意思。粮仓建在涌金门外,南宋时,这里叫“丰豫门”;而“丰豫”又有富盛安乐的意思。 注释2:六顺,出自春秋《左传》:“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此数者累谓六顺也。”(六六大顺应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文中的“六顺”祝福词是胡诌的。) 注释3:合欢宴,即年夜饭,也叫别岁饭。可见西晋·周处《风土记》,如下: “除夕之夜,各相与赠送,称为‘馈岁’;酒食相邀,称为‘别岁’;长幼聚饮,祝颂完备,称为‘分岁’;大家终夜不眠,以待天明,称曰‘守岁’。” “年夜饭”一词,据记载,最早出现清朝。可见清·顾禄《清嘉录》,如下: “除夕夜,家家举宴,长幼咸集,多作吉利话,名曰‘年夜饭’,俗称‘合家欢’。” 另,压岁钱一词,严格上来说,应是清朝才出现的词汇。之前叫厌胜钱、压祟钱、押岁钱。为了方便起见,文中都写成压岁钱(●'??'●) 注释4:此曲选自元·乔吉《双调·水仙子·咏雪》。 双调,宫调名,元曲常用宫调之一;水仙子,曲牌名。入[双调],亦入[中吕宫][南吕宫],该曲牌句式为:七、七、七、五、六、三、三、四。 注:袁安,东汉名臣(汝南袁氏的先人);党尉,这里指党进,北宋人,官居太尉,是个不通风雅的粗人。 袁安舍——贫士陋居;党尉宅——权贵豪宅;舞榭歌台——王侯场所,这三处对比很强烈,也很有喜剧效果,更具有哲理。不管是贫士的陋居,权贵的豪宅,还是王侯消遣作乐的舞榭歌台,在宇宙自然面前都是一样,最后都被大雪覆盖了。 这首曲子雅俗共济,用了很多俚俗之语,读起来是很有趣的。 另附宫调的种类,如:黄钟宫、正宫、仙吕宫、南吕宫、中吕宫、道宫、商调、越调、双调、大石调、小石调、般涉调、商角调、高平调(后五种在元曲里用的蛮少)。 元曲一般都是由宫调+曲牌作成的,每种宫调下并入了很多曲牌,如[正宫]端正好,端正好就入[正宫]这类宫调。但是,有些曲牌又不单单只属于其中一种宫调,如文中的[双调]水仙子,水仙子这个曲牌,既入[双调],也入[中吕宫]与[南吕宫]。 总而言之一句话,宫调与曲牌的关系就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 通俗点讲,宫调相当于现代歌曲的abcdefg等各个调子,曲牌相当于歌名,不过曲牌和词牌一样,对句式和格律有要求。(这里只是个类比,不能等同,我真的尽力想要解释清楚,不过,不懂也没关系,不影响阅读┭┮﹏┭┮) *明代尺码与今天尺码换算大致如下: 营造尺:1尺=0.32米 量地尺:1尺=0.327米 裁衣尺:1尺=0.34米 *据《汉书·律历志》记载,秦汉时期(后代基本都照这种标准换算)度量衡制度是: 度制:分、寸、尺、丈、引。即1引=10丈=100尺=1000寸=10000分。 量制:龠、合、升、斗、斛。即1斛=10斗=100升=1000合=2000龠。 衡制:铢、两、斤、钧、石。1石=4钧,1钧=30斤,1斤=16两,1两=24铢。 这是这卷的完结章啦,但是没有完成,我想用一首诗收尾了,因为今天来不及了,没时间来憋诗了,明天憋出来再补上。(结尾诗已补上,是一首七言绝句(●'??'●)) 后期会修改一下文中的错别字和bug,可以不用在意。 另外,第二卷“兰竹篇”感兴趣的,可以帮忙收藏一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