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邮件》 内容简介 《失效邮件》作者:境风 简介: 失效的邮件,过期的留言, 固执着点开它一遍又一遍。 感谢白玉将军设计制作的封面~ 缘更,连载期不入v。 大概十万字 简澍(攻),谈拂晓(受)一个旧友重逢的故事,会比较平淡,也可能比较无聊 内容标签: 都市 主角视角谈拂晓互动简澍 一句话简介:点开它一遍又一遍。 立意:旧友 第1章 第1章 谈拂晓表面看起来很平静,实则内心像个失去理智的吹风机。 他正坐在口腔科候诊区,这个位子距离诊室很近,缴费单捏在手里,面如死灰,听诊室里的人震声惨叫,谁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名字?”医生拿过他的缴费单扫码。 “谈拂晓。” “拔智齿对吧。”医生推眼镜,电脑上快速浏览他的牙片,“行,隔壁操作间等我一下。” “好。” 上周,谈拂晓的牙龈肿得可怕,发炎了三天,去社区卫生所挂水。 社区医院说他这牙得拔,否则以后还有他受的。 智齿嘛,得炎症过去才好拔,可炎症过去了它又跟你心平气和,讲大家都是自己人,上回是我不对。 谈拂晓的智齿偶尔发炎,可没一次是像上周那样猛。 上周它来了个狠的,这周谈拂晓也给它来个狠的。 门推开,口腔科那个躺椅实在可怕,金属托盘里牙钳骨锤一干器械,以及他最怕的刮匙。谈拂晓心生退意,定了定神,呼出一口气,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医生拿了两小瓶麻醉过来:“快进去啊,椅子躺下。” 他硬着头皮去躺下,医生打开无影灯的瞬间他因为恐惧,本能地闭上眼。 惊醒时睁眼一头冷汗,手机铃声高歌不歇。 “喂?” 电话里的人听他声音发虚,问:“你这是……怎么了?” 谈拂晓伸着胳膊去床头柜够台灯,把它按开,缓了口气,说:“上午去拔牙,现在麻醉刚过去,痛劲上来了。” “嘶——”对方宽慰,“这样也好一劳永逸,呃,那你先休息,过两天再说事儿吧。” “你直接说吧。” “群里没见你回复我才给你打电话的,估计你是没看见,代理公司的人发通知,实验室采购标,买红外水分仪的那个,下周二开标。” 谈拂晓首先把手机拿下来,退回桌面,看了眼时间和日期。 上午拔完牙回来睡觉,睡了一个多钟头。今天礼拜五,他请假拔牙,因为明天就是中秋假第一天,预约的医生明天不出诊。 所以…… 谈拂晓手机贴回耳朵:“所以是节前挂网节后开标,这是什么节,中秋节还是我的肺结节?” 由于太虚弱,发火像是垂死挣扎。 电话那边努力劝说:“哎,先不想这些了,你先把牙养好,开标不管什么结果,周一都要跟至明理想过来的经理吃饭。” “……我知道。”谈拂晓有气无力,“这个采购标的标书先别给至明理想的人看,问起来就说封标了。” “我有数,你歇着吧。” “嗯。” 他关掉台灯,太痛了,一点微光都会放大痛感。那种痛从牙龈顺着颌骨向上,溯源侵蚀一般游去大脑,在里面呼风唤雨。 谈拂晓想打开备忘录看上一颗止痛药的服用时间,一粒泪珠砸在手机屏幕上,落在“邮件”。他被痛出眼泪。眼睫毛太长,被眼泪打湿,黏成一缕一缕。 邮件app的信封图标被眼泪敲开,加载出了他的工作邮件列表,是默认登录的工作邮箱。 再看备忘录,还没到可以吃下一颗的时候,谈拂晓锁屏手机。 这个中秋节谈拂晓没回老家,父母问原因,他没说拔牙缓不过来,只说节后开标,这个假期跟同事加班,父母理解。 不过这不是搪塞,确实第二天就爬起来去了代理公司。合格的代理公司拥有法定节假日,合格的招标代理人全年无休。 跟招标代理打探消息的过程中,智齿拔过缝合的地方非常有存在感,谈拂晓觉得应该是缝线断开或是脱落了,让人非常忍不住想去舔掉。 整场谈话没有解决实质问题,谈拂晓想要解决开标时间——以他们钺辰建设的人脉,请代理公司搞点小意外拖延一下还是有实力的。 好比去年,越州本地一家颇有关系的建设公司想要延后开标,代理公司直接把自家光纤切了,没网,开标前一夜断的,维修工起码下午才能到。 但这回,招标代理跟谈拂晓打了几轮太极,一招一式过下来,总结就是,太抱歉了,你的人脉干不过别人的脐带。 谈拂晓恍然大悟,听懂了,表示理解,那是自然,你加班辛苦,中秋快乐。 代理也是苦命,对了,听说你们跟至明理想有个大项目,预祝你们一切顺利。 “还是注意点身体啊。”代理送他到电梯时这么说,“你看着气色太差了,还瘦了不少吧。” 恰好走到电梯门前,平滑的金属面倒映出他的脸。 苍白得吓人。拔牙前一周猛烈发炎只能喝点果汁,挂水三天有了好转,却胃口全无,拔牙前吃了顿说得过去的饭,拔牙当天麻醉褪去他差点生命也褪去,到今天仍有隐隐不适。 眼神疲惫,嘴唇带着死皮,毫无血色,人也瘦了一大圈。 “是、是啊。”谈拂晓叹道,“会注意的,谢了。” 乘电梯到车库取车,途中同事发来微信,告知他订好的饭店包间。今天至明理想的项目经理到越州,明晚和他们两个吃饭。 敢情这中秋节真是没人在过。谈拂晓回复收到。同事又问他牙如何了,他回“只要搞得定那项目经理,钨钢板我都嚼给你看”。 钺辰建设楼下大院的门识别到谈拂晓的车牌,自动抬杆。 因为在假期,公司楼下没几辆车,他懒得去地下车库,在地面占了领导的空车位。锁车上楼,假期很安静,电梯都不用等。 电梯旁边打着几个金属牌,几楼到几楼是某某物业,几楼到几楼是某某通信。他们钺辰建设楼上也是一家建设公司,叫金钩建设,同行们把他们两家称作“斧钺钩叉”。 谈拂晓进电梯刷卡上行,在轿厢里思索着这个采购标该怎么办。 时间太仓促,他们标书是套模板赶出来的。 公司只有前台一个人在值班,看他来了见怪不怪,点头打了个招呼继续嗑瓜子看电视剧。 谈拂晓戴上蓝牙耳机给资料员打电话,事出紧急,这个采购标中了之后是要通过至明理想购买设备的,现在大佛已经降临越州,这个中秋节谁都别想好好过。 资料员接通:“谈经理,怎么啦?” “不好意思啊小吴。”谈拂晓先道歉,“资料柜钥匙放在哪?我要看看招标文件和标书。” 在建设公司当资料员,小吴早已习惯假期处理工作,她和谈拂晓差不多年纪,三十出点儿头。前阵子两人还聊过,说毕业前以为只有互联网公司才这样,原来只要是连接了互联网的公司都这样。 小吴给他报了保险箱的密码,保险箱里有一串钥匙。既然经理要看标书,那么小吴也知道自己要随时待命,给他讲标书里的哪些东西可以改哪些不可以。 时间往前推几十年,招投标行业是一种封闭生态,监管不严的地区,工程干完了,业主单位来按照这工程上上下下定招标文件,建设单位把标书交上去,中标完事。在大基建时代,建工行业有句话,干工程的,捡钱都不用弯腰。 “没生在好时候啊。”谈拂晓到餐厅坐下,将电脑包放在旁边空椅子,揉了揉眼睛,“这什么茶,能喝吗?” 同事点头说可以,打量着他:“不过你这是个什么造型啊?咱今天是见客户,大客户,大佛,你……” “我……?”谈拂晓赶紧打开前置摄像头,“我刮胡子了啊,我头发也刚剪过,我怎么了?” “精神面貌!”同事说,“你眼袋这么青也就算了,衬衫都扣岔位了啊谈大经理!” ——然而来不及抢救了。 包厢门嘭嘭敲响两下后被打开,对方似乎不太确定,只倾身,视线探进来。 对方戴一副窄镜片无框眼镜,声音让谈拂晓整个人发紧:“请问是孟经理吗?” 同事就站在门边,挡住了谈拂晓的视线。只见同事迅速伸出胳膊跟他握手:“对的对的,简总,我是孟微!” 声音对上了。 “简”总,姓也对上了。 谈拂晓紧急再喝一口茶,站起身。孟微转身给两人介绍:“简总,这位是谈经理,谈拂晓。拂晓,简总,简澍,至明理想的项目总经理,等采购标结束,至明理想对我们公司的收购流程,也是简总负责。” 孟微对他使眼色,别发呆了,你过来握手啊。 谈拂晓如梦初醒,赶紧挪开旁边椅子,这餐厅搞得什么重工木头椅子啊死沉死沉,他搬了两下才获得一条通道。 走到简澍面前,握手,他镜片很薄,同自己一样的惊诧在他眼里无法遮掩:“你……” 说你好? 说好久不见? 还是说,怎么是你? 谈拂晓说:“你……近视了啊。” “嗯。”简澍手握得发僵,“开、开…开车的时候,和平时写材料什么的,要戴眼镜。” “喔。”谈拂晓点头。 手还握在一起,简澍身形也僵着,电脑包把手攥得死紧:“你……你脸色有点憔悴。” “因、因为我,我前两天拔牙。” “喔。”简澍点头,“难怪,是……是左边那颗智齿?” “嗯……”谈拂晓也握得手僵,“你、你坐。”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过得太痛苦了需要开文啃啃可爱的读者们 缘更,连载期不入v 又是小短篇,十万字左右 第2章 第2章 简澍坐下,电脑包搁在旁边。 一个包间只坐三个人。孟微极力想将简澍推到主位,简澍推辞说实在不必,一番常规流程之后,简澍坐在谈拂晓旁边,中间隔一把椅子,放电脑包。 孟微坐两人斜对面,显然大家都没想到这位千里迢迢过来的项目经理是谈拂晓的旧友。 六人包间,餐桌没有大得夸张,不至于三个人伸着脖子高声交流。 服务生来上菜,孟微将第一道凉菜转到简澍面前:“简总尝一尝蜜汁小番茄,小番茄去皮之后腌在柠檬薄荷水里,很开胃的。” 简澍用凉菜盘里的勺子舀一颗到自己碗里:“谢谢,孟经理您昨天在群里说开标提前到周二,就是明天了,招标文件我昨天看过了,钺辰做的标书我可以看看吗?” 孟微笑着继续转圆盘:“我们封标了。” 蜜汁番茄转到谈拂晓面前,谈拂晓也舀一颗。 简澍说:“电子版呢?” “资料员放假回老家了。”孟微笑得很抱歉,“不过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随便问,拂晓是项目经理呀。” 简澍偏了偏视线,又问:“既然是忽然开标,那和代理公司沟通过了吗?” 招标代理公司,谈拂晓拔牙第二天就去过了。 谈拂晓去沟通过,孟微知道,但不好告诉简澍。因为简澍过来还有个收购流程——虽然可能性不高,但万一他们那控股集团非常尊重法定节假日怎么办,钺辰建设公司的经理中秋节还去干活,你公司正经吗。 谈拂晓放回公勺:“这个标我们中不了的。” 孟微想瞪他,但不好太明显,眼神差点抽搐。这话能说?人家再跟你是旧相识,现在也是客户。 “怎么说?”简澍吃下小番茄,冰冰凉的,酸甜适中,薄荷水的清凉恰到好处。 谈拂晓上半身微微侧向他:“原本这个采购标应该是这个月末挂网,下个月中旬挑一个周一开标,现在整个流程往前搬了大半个月,就是有人在操作。” “我明白。”简澍点头,“你见过招标代理了?” “见过了,基本没希望,我们报价肯定不是最高也不是最低,不过现在采购标最低报价也未必能中。” 简澍停顿片刻:“至明理想和设备方的采购合同已经签了。” “我们可以付违约金,毕竟是我们拍着胸脯保证能拿下的。”孟微赶紧插话,他感觉对面两个人气氛不太对劲。 “这个自然。”谈拂晓说,“但我还是需要告知你,越州的招投标情况和你们那不太一样,三线城市目前还是时不时会发生……” 该怎么解释呢。 昨天招标代理人三两句就能点明白谈拂晓,是因为谈拂晓本身就晓得“你的筹谋你的人脉终究干不过别人一根脐带”。他钺辰在业主单位里的人脉再硬,硬得过别人自家亲戚? 简澍所在的城市属于超一线,超一线招投标会严格符合规则,退一万步,人家大城市基本都无纸化电子标了,越州这边还哼哧哼哧牛皮纸封标。 “我知道。”简澍说话时,服务生继续上热菜,他们默契地收声喝茶。 包厢门关上,简澍继续说:“如果没中标,你得给我出一份合同终止的说明。” 孟微迅速插话:“那肯定!” 说完也不顾简澍就坐那,狠狠瞪谈拂晓。 但谈拂晓没有顾及他:“如果没中标,我们肯定给你出说明,但我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听这话,孟微稍稍放心了些,他对自己搭档的能力和魄力都很有信心。 倒是简澍,一直在设法放宽他的心态,甚至都没追问是什么导致了开标提前。 “如果再争取会得罪业主单位的话,倒是没有必要。”简澍说,“毕竟下个月开始收购,你们的赔偿我可以设法往收购条件里再补一点,平衡一下。” 谈拂晓摇头,他被拔牙折磨得瘦很多,进入状态后,疲累的模样反倒像个诡谲高人:“这个标,越州本地公司有六家在投,外省两家,我们楼上金钩的标我知道报价,城郊和两个县里的公司报价我明早能查到,只要他们报价相近,开标后不管评分,直接发质疑函,告他们阶梯报价,质疑串标,多发几家,有希望流标。” “质疑函我们已经写好了。”孟微补充。 服务生敲门进来,菜胆蟹黄煎酿豆腐。 简澍转移了一下注意力:“你纽扣好像……” 谈拂晓:“别管这个。” “喔。” 最后一道,金汤藜麦烩淮山。 服务生说菜齐了请慢用。简澍客气地跟孟微笑笑:“再不上齐,我得让那几个律师赶紧改签提前过来一起吃了。” 孟微晓得,这是简澍在暗示,大家可以暂时聊天轻松的,跳过投标话题。他心领神会:“对了,律师团队不是跟您一块儿过来的吗?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来。” “对,公司律师们这阵子出差多,他们上一家还没忙完,在收尾了,中秋也没过。” 孟微“啊——”了一阵,表示心酸:“都一样都一样,我们现在这不也是嘛,咱仨吃个团圆饭了。” “是啊。”简澍很上道,拿茶杯站起来,两人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孟微正准备顺势聊一聊至明理想的待遇、工作强度、集团下控股的那些公司有没有什么八卦,总之就是跳过采购标这个话题。 毕竟对方已经说了,即便赔偿,他也会在收购条例里添上一些。 再退一万步,都是公家的钱,又不是要自己掏腰包。 谈拂晓今天跟着魔了似的:“我的意思是,流标之后如果收购流程已经走完了,还是辛苦你在越州多待几天,一直到我拿到中标通知书。” “拂晓。”孟微实在不行了,“这个问题我们其实可以放一放了。” 简澍扶了下眼镜,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 “放不了,孟微,你不明白我意思吗?”谈拂晓看向同事,那位跟自己向来肝胆相照的好同事。 孟微恨铁不成钢,也顾不上简澍在场了:“现在我们着重需要做好的,是收购,拂晓,分一下轻重缓急……算了,简总和你是旧相识了对吧,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们年初做的那个总包内外装修项目,投标保证金还是没给我们退回来,公司……缺钱缺得紧。” “还不退?”谈拂晓错愕,“住建怎么回事啊,今天说明天这周说下周,是不是等到年底直接说不好意思扎账了。” 简澍偷笑,端起茶杯也敬他:“你还得管投标保证金?” 谈拂晓和他碰杯两人都没站,随意喝一口,答:“不太管,但听着也烦。” “不都是中标后没几天直接退吗?” “大家要是全按规章制度来,我也不用操心怎么流标了。” 简澍将甜汤转到他这儿:“说的也是。” 孟微将话题拉回来:“所以我们现在的重心应该是多跑跑住建那儿,叫他们赶紧把钱退回来。” 谈拂晓一听见住建就头疼:“怎么讨,叫你女儿帮我们弄个未成年退款吧,你就说这标是你们家孩子不懂事瞎投的,赶紧退回来不然你报警了。” “喝汤吧你。”孟微翻了个白眼。 简澍等他盛完汤,转到自己这儿,也盛了半碗。 “你怎么下定决心去拔牙的?”简澍问。 “上礼拜发炎三天,我脸肿得一回头能到隔壁去,受不了了就拔了。” 孟微松了口气,原以为这祖宗终于绕过了采购标,正要继续深耕智齿话题时,谈拂晓放下汤勺,纸巾一擦嘴,又开始了。 他表情严肃:“我知道你出差有补贴,流标延期再开标的这段时间,我会照价赔偿你的损失。” “我……” “这个标真的很重要,简澍。”谈拂晓很坚定,“至明理想同步收购了几家建设公司,收购钺辰之后我们老板会直接离职走人,至明理想会空降一个ceo过来,我得跟他竞争。” 钺辰建设的老板一直想将公司转型,做工程五年垫资十年回款的日子已经过得够够,眼下至明理想控股愿意收购,他趁机赶紧卖了脱手,去买别人的科技公司。 谈拂晓这样的打工人那自然是哪里能往上爬就往哪里去,收购是大家的机会,谁想中秋节还坐在这陪客户——这客户不是简澍还会是别人。 孟微心里琢磨,搭档和这位简总估计是曾经关系不错,否则这样的话他绝不会往外说。 简澍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红烧肉已经被盘子下边的蜡烛收光了汤汁涌上了糊味,孟微赶紧一吹。 蜡烛熄灭的同时,简澍终于开口:“跟你竞争的那个人就是我。” 谈拂晓向来一点就透。 招标代理跟他说的话,他立刻便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提前了开标。 简澍的这句话也叫他当即明白——为什么简澍在劝说自己放弃,为什么简澍上来就要看投标文件。 谈拂晓盯着他:“那个……那个人是你。提前开标的,是你。” “不是我。”简澍无奈解释,“首先,我不知道钺辰这边的项目经理是你,我一直以为是…是孟经理,谁都不想空降一个ceo顶头上,我理解,我也不想从集团去做下属公司的下属。所以……所以我找了齐安淼。” “嘶。”熟悉的名字,谈拂晓想不起来。 “学习委员。” “哦——!”谈拂晓恍然,“他也在做招投标?怎么没听说。” “他姓齐。”简澍提醒他。 “靠,齐主任是他爸?” “是他大伯。” “啊——”谈拂晓痛苦地闭了闭眼,“干不过别人的脐带啊。” 一顿饭总算没有白吃,大家都剖开了坦然相待。 坦然是坦然了,问题也一个绕一个。大家的需求和目标冲突,还得合作,散场后孟微和谈拂晓送简澍打车,原本想送他,他拒绝,说住得很远。 孟微当然做足功夫,执意要送。 简澍却已经迅速下单了快车,说真的住很远,在俐山风景区里边。 那确实是远得很,三十多公里。 “住那么远。”孟微跟在谈拂晓旁边,往停车场走。 “怎么是他啊。”谈拂晓苦恼,“是他我还怎么动手呢。” “什么关系啊。”孟微终于有机会问。 “就是……上学的时候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我们学校初高中是并在一起的,我跟他初高中六年。反正,反正就是你总有那么一个朋友,读书的时候特别好,其实后来也没发生什么,好吧可能发生了那么一点点小事吧,但真的不算什么,可还是慢慢就不联系了。”谈拂晓走到车边,拿走雨刮器夹着的停车缴费单,“简澍就是我的‘那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这篇并不是破镜重圆,说旧友重逢应该更合适~ 第3章 第3章 “这道简述题请简澍同学来简述一下。” 当年语文老师这么说的时候,谈拂晓一咬牙察觉不妙。 简澍站起来回答:“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老师练习册一拍:“谈拂晓!” “……”谈拂晓就坐在讲台边,那练习册一拍,震他半边脸的粉笔灰,茫然站起来,“啊?” “全班就你们俩写思乡之情!”老师气得肺疼,“这诗人是被贬了,被贬人家是在思国忧民!思什么乡啊!谁教的谁啊!” “老师我。” 男生正是窜个子的年纪,他站讲台边,比讲台上的老师还冒一截儿。“我教的他,老师。”谈拂晓说。 “你给我讲讲。”语文老师肺疼肝疼,“讲讲你是怎么觉得诗人在思乡呢。” “难受……就想家呗?” 这诗讲过没有十次也有八回了。语文老师郁结在胸吸不上来气,流食一样的分数塞嘴里了还能往外吐的,纯属上课在下边当木偶。 谈拂晓已经坐讲台边了,此种殊荣不言而喻。所以老师直接问简澍:“他教你,你就信啊?” “老师。”谈拂晓揽过这个话头,“他太信任我了,导致我就非常自信,不好意思啊。” 简澍在他斜后方几排的位子,绝望地看着他希望他别再说了。 “站着听吧!”老师深呼吸。 两人就站着。 “站后面去!”两个都那么高的个头,挡人。 谈拂晓靠墙站,简澍靠近最后一排站,自觉得很。 下一堂数学,老师气还是没消,跟数学老师说他俩再站一节课。数学老师进来发卷子,看着他们俩啧啧摇头。说,小孩子哦,一天天的尽惹老师生气,咱年级这几个老头老太被你们气得降压药当糖吃。 罚站写卷子就是卷子按在墙上趴着写。简澍回头看他,他右手比划着在左手掌心写字,表示咱俩没有笔,快去借。 每组坐第一排的学生拿卷子,一搓一拿,绝对就是那一组的数量,误差不会超过五张,唯手熟尔。 从第一排向后传,卷子翻涌向后,窗外风打枝叶唰啦唰啦唱着和声。 这组坐第一排的真是人才,完美拿捏,传到简澍手里刚好最后两张。 “给你。”简澍把纸质的资产评估单传给谈拂晓,补充说,“接下来关于收购的会议冯总都不会参加了,你把他跟你的授权书上传一下,我做备份,后面的事情都直接跟你聊。” 冯总是钺辰建设的老板,干工程已经干得五脏六腑各有各的坟要哭,直接甩手交给了谈拂晓。谈拂晓乃是他最为信任也最看重的员工,共事一场,这会儿在帮着谈拂晓跟至明理想的高管聊收购后ceo的事儿。 收购流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主要是至明理想的法务全在外出差,负责钺辰的那个团队一行四人在另一个城市卡在收尾,他们就先做常规的资产核实。 简澍的助理姗姗来迟,一下巴的胡茬推门进来就朝着大家道歉,说上午堵在白云桥,往西二环拐的那个匝道交警来了都没什么用,到了车站只能改签。 谈拂晓作为钺辰目前的最高级,笑了下说没事:“快坐吧,中秋节返工没办法的事。” 助理坐到简澍旁边,偏过来声音不大也不小,没显得是讲悄悄话,问了句进展到哪一步了,简澍指了指斜对面钺辰资料员递过来的资产单。 “对了,没见孟经理?”简澍问他。 “去住建局了,讨钱。”谈拂晓说。 “他不用参加吗?我记得他也是项目经理。” “有什么我转达给他就行,放心没事,我跟他都多少年兄弟了。”谈拂晓笑着说完,有点僵。 简澍扶眼镜,拧开矿泉水送一口进嘴里。 孟微和他,确实是多年手足之情。 那简澍呢,简澍难道就只是半路碰上的客户吗。 这会开得谈拂晓提心吊胆,生怕再说出什么鬼话把简澍戳得前后透风。 他用词谨慎,譬如资料员小吴询问某一项要保留讨论,等孟经理回来。谈拂晓只点头讲ok,全然没有“我能代他做主”的意思。 一场会40分钟开下来,谈拂晓额头冒汗。林林总总的情况核实了一半,钺辰的现有资产很清晰,一目了然,麻烦的是有几项工程处在管养阶段,它们的项目合同不好修改,需要再和简澍讨论。 开完会,简澍的助理要先去住处安顿一下,他的行李箱还放在前台。 谈拂晓在简澍的胳膊上一拍:“跟我来,你开车没?” “没。” 电梯下到b3,谈拂晓走到自己车位,把副驾驶的杂物丢去后排座椅:“上车。” “去哪?”简澍扣上安全带时,嗅到车里熟悉的气味,“你……你爸的车?” “对啊。”谈拂晓点头,“高三接送我们俩一学期呢。” 车子有年头了,启动轰轰响。简澍问:“你现在就开这辆了吗?” 谈拂晓说对:“我都31了还不给他俩带儿媳妇回家,能给我买新车吗。” 简澍笑了下,侧过身把电脑包放去后座,一回头,后排车厢上方扶手挂着早已褪色的小锦囊,锦囊上的小字是“金榜题名”。 算算时间,竟有十四年了。 简澍放了电脑坐好:“去哪里?” “你吃早饭了没?”谈拂晓问完又说,“应该没吃,你住俐山那边,三十多公里没开车,你得六点就出来坐公交,为什么没开车?” 简澍只答第一个问题:“没吃,你带我去吃饭吗?” “没开车?”谈拂晓追问,“你们公司是什么企业文化,给员工出差租房住到俐山去?保证员工在越州也能感受到申江的通勤时间?” 这点很反常,谈拂晓想,别是被职场霸凌。 “先去吃饭吧。”谈拂晓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到了边吃边聊。” 车子开进隧道,越州交通非常洒脱,虽然不是举国闻名的那种,但绝不逊色于一些人们存在刻板印象的城市。 譬如现在,隧道里震声的广播通知:有摩托车进入隧道,请注意避让。 隧道回声严重,简澍听了两遍才听懂:“越州不是禁摩吗?” 谈拂晓见怪不怪:“你很多年没回来了,我们冯总也是在越州开车开惯了,有次去申江办事,他好悬没把驾照埋那儿。” “申江确实很严格。”简澍推眼镜,“转向灯都拍。” 谈拂晓一笑:“越州别说转向灯了,变道都是蟹行过来的。” 简澍跟着笑了:“确实,我刚来那天,导航说限速60,我开着60,一直被超车,还一直有后车闪我。” “你小时候就老实。”谈拂晓说。 “嗯。”简澍没否认。 “所以你是被欺负了吗?”车子驶出隧道,谈拂晓问这话的气势,让简澍回想起谈拂晓坐到讲台旁边的契机。 他在鲁迅作品填空中答:从百草园砍到三味书屋。 “你是说住在俐山这件事吗?”简澍问。 “对啊,我认真的,如果说你真的在至明理想被霸凌了,那收购结束后至明建设ceo给你做,我不要了。” 简澍意外地看看他:“没有,真没有。公司租好的房子就在市区,到钺辰就十分钟,但是房子是劣质装修,气味太大,我另外找的酒店住。” “那你跑俐山去?” “就那一家宠物友好酒店,我带了只猫。” “猫?!” “黄灯了!” “我看见了。”谈拂晓踩刹车停稳,红灯九十秒,n挡手刹,看他,“猫?猫呢?” 简澍降下些车窗透气,说:“我早上没开车来,因为上午保洁打扫房间,我把猫装包里放进车里,车停在酒店,留了窗缝。” “那房子……” “那房子的事情我说了,领导加了租房补贴让我自己再找个房子。但这两天太忙了,一直没空。” 谈拂晓仔细打量着他:“真的没被欺负吧?” “真没有。”简澍笑笑,“我也31了,不至于。” “好吧。”谈拂晓一直沉默到绿灯。 太多年没见面的朋友,就总会停留在从前的阶段。 就像外出工作的人,明明在大城市打拼了几年,金身练就,某年返乡还是会被亲戚看作这不行那不会,这也要操心那也要提醒。 这份沉默谈拂晓一直维持到餐厅。说餐厅,更确切来说是个小馆子。老板一瞧他:“哎帮帮忙哎你把门带上哎,我开着空调……哦哦还有个人,里边请哈哈哈哈哈。” 谈拂晓很无语:“我同学。” “里边坐里边坐。”老板招呼着。 小馆子做些家常菜,晚上食客多,中午提供炒面馄饨盖浇饭。 “我一般都自己来。”谈拂晓坐下,拿纸巾稍微擦擦桌面,“喝豆浆吗?” “喝。”简澍左右看了看这馆子,问,“一般都不带孟经理来吗?” “他中午接小孩呀。”谈拂晓恰好收到一条消息,回复完了放下手机才感觉到这个问题的微妙。 “呃。”谈拂晓看看他,笑了,“你……他……他是个很不错的人,你相处相处就知道了,真的。” 简澍也笑笑:“我相信你的眼光。” “我跟他一起跳槽来钺辰的。”谈拂晓说,“我们上一家公司是建伟工业。” 简澍没再笑了:“建伟工业?建伟工业身上的司法案件4000多起,同日三次成被执行人。” “而且特别卷,我曾经最惨的一个礼拜6天出差4个城市,第7天回来还要写材料,因为周一开标。”谈拂晓一耸肩,“孟微帮了我很多很多地方,至明理想集团下没有建设公司,所以你应该不太了解,我们干工程,同项目有两个项目经理的话,互相使绊子的更多,所以能像我和孟微这样的搭档,很难得的。” “我知道。”简澍稍稍垂下眼。 “简澍?”谈拂晓跟着他视线的方向。 “嗯?” “我觉得你也可以和他当朋友,真的。” 这话听得简澍五味杂陈,他不能说不行,因为没什么不行的不是吗。简澍点头:“放心。” 老板端来两盘炒面和汤,两瓶豆浆,一碟小菜。笑眯眯地讲慢用。 炒面香辣得宜,呛炒的辣椒不会让人咳嗽,同时那股辣气是正正好,吃得人冒汗,怪不得要开这么猛的空调。 “你什么时候找房子?”谈拂晓问。 “下午吧。” “下午不行,下午开标。”谈拂晓说,“采购标,你忘了?我得让那几家废标然后流标,这样,你先别住俐山了,住我家来。” 简澍咽下食物:“猫去就行了。” “那串串房你也不能住啊,猫来,你也来。”谈拂晓说,“但我家有机密材料你不能看啊。” “不方便吧。” “方便的,我爸妈出去自驾旅游了,一个海拔比我工资高的地方。” “猫去就行。”简澍说,“我不跟你的机密材料住一起。” 谈拂晓蹙眉审视他:“你猫识字吗?” “……”简澍无语,“识字,上过学,语文考35呢,专门让作者思乡。” 第4章 第4章 猫牢牢扒在猫包里,倒不出来。 “你确定这里面有猫?”谈拂晓问。 从俐山风景区宠物友好酒店退房后,两人开车先把猫送回谈拂晓家。幸亏钺辰建设开会是功效型,上午开完会九点四十,吃过炒面,往返共计六十公里,距离开标还有一段时间。 猫不出来,简澍先教他猫砂盆怎么铲。 谈拂晓家在三楼,封闭式阳台,有金属纱窗,起码猫不会应激去跳楼。 猫砂盆放好,倒猫砂进去。简澍是实践派,浇了半杯水进去,直观式教学。谈拂晓点头表示懂了,非常简单。 然后是猫粮和零食,简澍郑重叮嘱,它很会装可怜,你万万要顶住,不可以多喂。 谈拂晓比个“ok”,我铁面无私。 最后,简澍告诉他:“它刨猫砂盆的动静比较大,你如果受不了了及时告诉我,我来接走它。” “开什么玩笑。”谈拂晓笑着抄起车钥匙,一指猫包,“就它,能有多大劲,走了。” 开标现场在越州市政务中心某办公楼的七楼。 孟微和他们前后脚,见面先跟简澍握手,然后跟谈拂晓快速摇摇头。谈拂晓当即会意,表示明白:“没事,我先上楼开标,今天上午核实公司资产,几个长期管养的项目不太好修改建设单位,有几个还能改,简澍带了合同章,你带着他到那几个主任办公室都跑一趟,能签多少签多少。” “行。”孟微把u盘递给他,“我先带简总去找杨主任吧,我上午刚在他那吃瘪,下午怎么也要给个甜枣了。” 采购标不是谈拂晓的强项,只是时间点撞上了收购,这才不妙。 至明理想控股集团下边有几家效益不错的科技公司和主做半导体的。前些年,几个年轻人从斯坦福回国,创办人工智能工作室,据说创立公司前的办公地点就在至明理想楼下马路对面的自习室。至明理想慧眼如炬,打包买下,与自己的科技公司合并,专攻智能模块。大到spmt智能系统,小到新能源汽车上的辅助驾驶,也是据传,这个公司日益壮大,在至明理想的地位百尺竿头,据说内部已然是它与效益最好的科技公司二圣临朝。 今年至明理想忽然开始收购建设公司,是谈拂晓看到的自己事业的转机。 毕竟,钺辰好是好,但做顶天了也就做到冯总那位子,还是跟业主单位打交道,在客户单位之间斡旋,然后跟代理公司一起给大家当狗。 孟微有次讲过,干工程就是当狗。给供应商当护卫犬,给业主单位当导盲犬,给外包当搜救犬,给审计当防爆犬。 可恶,谈拂晓当时扼腕,我第一志愿是宠物犬啊! 所以在钺辰,干到天上,也还是这些事情。 至明理想这次一年半内买了三家建设公司,一看便知这是至明理想对自己的“加强工业化”。那么大概率这三家公司会在至明理想合并成一家子公司,这样一来,它就需要一个ceo。 前两家公司被收购后,是他们董事会成员之一挂了个ceo,实际上仍在虚悬。这就是谈拂晓的机会,只是恰好,采购标就在这个时候。 这个标如果他拿不下来,第一印象就是一场失败。 如此对比,简澍这个至明理想宗族内的投资部经理就更合适。 像来到一个熟悉的战场,但拿了把不适配的武器。因为谈拂晓的强项还是工程类项目,采购方面做得不多,标书里如何讨巧,他也不太了解。 结果是意料之中,钺辰没能中这个标。 “怎么样?”孟微见他下楼。 “没中,赶紧发质疑函。”谈拂晓边说边走,没看见简澍,没多问,只赶紧说眼前的事,“我们连前三都没进去,从第一名到第四名是同一个人拉的公司,你先把质疑函发了,废标三个,我去找代理公司,看能不能问出这人是谁,找谁做的标书,肯定有漏洞的。” “我知道了。”孟微跟他一起走到停车位,匆忙把手里的材料放进他副驾驶,“现在能改协议的就两个项目,还有一个连质保期都没到,领导说什么都不愿意改,一层层报上去太麻烦了,付款方式也得改,也是层层上报,居然叫我们工程结束再收购。” 谈拂晓开车门:“这个我叫冯总去想办法,先把这标流了。我先走了,对了,简澍人呢?” “说有事先走了。” “喔。” 谈拂晓马不停蹄跑去代理公司,招标代理人和他称得上老熟人。招投标招投标,招标和投标一样苦。 代理一看他来就头疼。 头疼也得接待,谈拂晓就是这样一号人物,讲台旁从来不是凡夫俗子。 “我只能给你看我认为你可以看的部分。”代理面无表情地让开电脑位子,“三十分钟后我回来,看你自己本事了。” 谈拂晓千恩万谢。 质疑就是找别人的茬,鸡蛋里挑骨头,你挑别人,别人也挑你。大不了一起废标流标,都别干了。 当然,这种掀桌式流标在谈拂晓的职业生涯里不常发生,毕竟一个城市兜兜转转干工程的就这么些人,大概率你下个项目还是跟这些人一块儿投。有时候谁家少个什么资质还要来笑着跟你商量挂靠你,给你拿返点。 既然有掀桌式流标,那么也有和颜悦色地流标,那就是出现了个“地域圈”之外的公司。此类公司可能实力雄厚,经验丰富,资质超群,并且家底丰厚愿意全额垫资并承诺五年内绝不起诉讨要工程款,这哪家业主单位不喜欢! 于是这些“地头蛇”们就会坐下来商量商量,总不能便宜外人吧,大家一起互相投诉质疑,流标算了。 所以找茬,谈拂晓还是很可以。 但平时找茬,是他、孟微、小吴和若干资料员,大家一起加班抠字眼,综合想法动辄一天一夜。这回代理只给他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估计只够他能看完标书的响应部分。 太难了,这个拉了四家公司投标的人后台是真硬。谈拂晓不得不剑走偏锋,不从标书找漏洞,他快速思索,决定从封标流程开始看。 外省公司要封标寄过来,越州还在用纸质标书。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代理人从办公室外回来,推门一个闪身冲到办公桌,嘭合上电脑,语气严肃:“好了,快走快走,差不多了。” “谢了。”谈拂晓朝他笑,“改天请你吃饭。” “吃屁吃,快走。” “行。” 回公司,打电话给资料员。 叫资料员在今天业主单位下班前去投诉,四家公司封标后,在快递app下单的时间一模一样,都是下午5点25分——质疑他们是标书做完后统一交付给某人审核,此人审核完毕后,一起下单寄出,质疑串标。 资料员接下吩咐立即去办,谈拂晓在公司收拾了下电脑和一干硬盘u盘,装包回家。 到家停好车后,在车里坐了会儿,喘口气。挣扎片刻,给简澍发了条微信: 你忙完没?孟微说你下午有事走了。 他和简澍的微信聊天记录一条都没删。即便是从前小内存手机,空间吃紧的时候都没有删过。 他还记得微信刚注册的时候,是高二要住校,他们父母有些担心,万一在学校半夜里有什么事,好用作联络。 所以他们两个是彼此微信上的第一个好友。 最开始的聊天记录是谁买饭,谁买水。谈拂晓还记得,他跟简澍说,“my friend”读起来就是“买饭的”所以我们就是真正的“friend”。 中间段的聊天记录就是放假了,拍照发题问怎么做,问出不出来吃饭,谁喊打球去不去,谁家买了ps4要不要去蹭着玩。 不聊天的日子都在一起。 聊天的时候,也是在聊快出来见面。 再往后,变成定期的祝福。 生日快乐。 某个节日快乐。 元旦零点的新年快乐。 最终在下一个没有发“新年快乐”的那年变成无边的沉默。 简澍回复:集团线上开会,我找了个星巴克。 谈拂晓回“ok”给他,下车锁车上楼。 “嗡”,微信又来。简澍:它叫小瓜。 忙得昏头,都忘记问小猫叫什么名字。谈拂晓边回简澍说好的边按电梯上楼。中午把小瓜送回家后它一直在猫包里不出来,就只能把包打开着随便它,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简澍带着猫从申江市来越州出差,谈拂晓一点都不奇怪。他知道简澍有一定程度上的被迫害妄想,所以不会把猫放在宠物店寄养,也不放心叫人上门喂猫,甚至谈拂晓都能想象得到,即便是一个简澍非常信任的人每天去他家帮他看看猫,简澍都会在半夜幻想家里着火。 开锁开门,谈拂晓家里留了灯。 “小瓜?”谈拂晓踩上鞋垫,换上拖鞋,自我介绍,“谈叔叔回来咯。” 真是奇怪啊。 小瓜正在地上立正,有些局促,似乎明白自己被爸爸放在某个叔叔家了。总之,谈拂晓先给它放猫粮,然后去检查猫砂盆。 小猫咪已经大概适应了,谈拂晓铲完猫砂,给简澍录了个小视频发过去,简澍回复多谢了。 谈拂晓问他住处找好了没,简澍说在市里暂住酒店。当然,这比住在俐山风景区好多了,景区酒店又贵又远。 晚间小瓜进来卧室找谈拂晓有事,谈拂晓显然没有养小动物的习惯,他在看材料,把小瓜从桌上抱下去:“别偷看啊。” 小瓜还在努力吸引他的注意力,谈拂晓正烦着:“瓜啊,你是你爸派来捣乱的吧?” “喵!”小瓜平时不爱叫的。 “怎么了啊!”谈拂晓低头,“你不是上学过吗,说,你有什么诉求。” 瓜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视他:“……嗯。” “……” 谈拂晓去客厅一看,水盆干了。赶紧给小祖宗满上,满上后给它道歉,可别跟你爸告状,我跟你爸的关系不似从前了。 “哎。”谈拂晓叹气。 电话又响,看来电人,是表姐。 “姐?有事吗?” 表姐语气听起来很急:“在家吗?” “在啊。” “行我马上到,中秋节奶奶给你的秃黄油和海苔饼,我正好在你家附近,给你拎过去。” 表姐到的很快,电话挂断没二十分钟就到了。谈拂晓给她开门时叫她赶紧进,她纳闷,进来了才知道家里有只小猫,是谈拂晓怕猫溜出去。 “哎哟这小宝贝!”表姐蹲下一顿搓,把小瓜搓地呼噜噜,“我得发几个邮件,在你家坐会儿啊。” “行啊。”谈拂晓把东西放进冰箱。 表姐在客厅餐桌插上电脑电源线开始忙活,谈拂晓给她倒了杯水,拨开小瓜试图伸进杯子的猫爪。 “什么时候养猫的啊?没听说呢,朋友圈也没见你发猫。”表姐说。 “不是我的,我同学来越州出差,猫就放在我这。” “你同学蛮信任你的哦。”表姐这么一讲,他才察觉到,以简澍的被迫害妄想,十几年没见面,还敢把猫放在自己这边,的确够信任。 “啊……”谈拂晓在姐姐旁边坐下来。表姐在仔细检查抄送人,这个阶段马虎不得,所以谈拂晓没出声。 一一核对后,邮件发出去,表姐喝水。 “姐,那个,邮件里过期失效的附件,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再打开吗?” 表姐继续发下一波邮件:“附件下载过吗?” “没有。” “上传过云盘吗?” “没有。” “从邮箱转发去别的app过吗?” “没有……” 表姐看向他:“所以你是从来没点开过?” 谈拂晓默默点头。 姐姐纳闷:“那应该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吧?” 不好说。 “基本没办法了吗?” 她想了想:“我有个同事会做数据修复,你需要的话,明天我问问看吧。” 说完,小瓜在旁边扒拉表姐,表姐捏捏它的手。 谈拂晓模棱两可地应了句“还是再说吧”,姐姐跟着“嗯”了声。 “多久了?”表姐问。 “二十分钟。”谈拂晓以为姐姐问的是她来这儿多久了。 “我是问那个失效的邮件,隔了多久了。”姐姐拔电源线,“时间不久的话,让对方再发一遍是最简单的呀。” “十一年。”谈拂晓说。 “啊?”表姐诧异。 第5章 第5章 清晨五点四十五,谈拂晓恍惚间听见有人锯门。 他意识挣扎,谁一清早在锯我家门,这么嚣张这么有节奏感锯这么半天还没锯开? 带着滔天的怒意掀被子下床,想出门跟人吵架,谁家这个点开始装修。一到客厅,这声音就在家中。 “简小瓜!” 被喝大名的瓜在猫砂盆里呆滞半秒,怔怔看向谈拂晓,很是无辜。 简澍的叮嘱浮出脑海,它刨猫砂的动静很大。 自己当时怎么说的,开什么玩笑。是啊开什么玩笑,一只小猫咪怎么……谈拂晓步伐紊乱地走到餐桌坐下,坐下后冷静思考,对,昨天中午小瓜几乎是吸附在猫包里,那就说明此猫核心力量极强。 被点大名,简小瓜惊吓到凝滞。它的处境像极了被寄养在亲戚家的小孩,明明只是在做自己观念里寻常的事情…… 谈拂晓缓缓神,是的,简澍提醒过了的,自己也夸下海口了。他深呼吸,走到猫砂盆旁边,小瓜跳出来,察言观色。 “没事小瓜。”谈拂晓摸摸它,“不怪你,我起床气,没事没事,你接着忙,我……我买个耳塞。” 小瓜从他手里一缩脖子,走开了。 谈拂晓还蹲在那。坦白讲,他二十五岁之后就很少像这样因为“没睡好”“被吵醒”“本来压力就大”等等因素而对一个无辜的人……呃,猫也行,总之对一个无辜的个体发火。但事实就是这样,覆水难收,小瓜已经默默远离了他,一个人缩在沙发和窗帘中间的落地灯下,警惕地看着他。 谈拂晓先把屎铲了。 补上新的猫砂,把猫的水碗饭碗拿去厨房洗一洗,添上干净的水和猫粮。彻底不困了,谈拂晓再去找猫,猫还缩在那里,可怜兮兮。 “来,小瓜过来。”谈拂晓蹲在沙发旁边,“出来吧,叔叔错了好不好,吓着你了,你什么都没做错,我知道的。” 小瓜扭过头,闻了闻落地灯的灯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有点难受也有点想家,谈拂晓内疚得不行,管不了那么多了,去拿了两根猫条过来,笑眯眯地:“简小瓜,不气了,我们吃猫条~” 捏着嗓子说的,用尽功力。 猫咪宽宏大量,谈拂晓在沙发上抱着它舔完两根猫条,吃完,他叮嘱小瓜,可不能告诉你爸。这才住了一个晚上,秘密是越来越多。 起得太早,再睡又睡不着,谈拂晓瘫在沙发上搂着猫玩手机。 他在刷购物软件,买猫零食,又因为不懂品牌配料营养成分,切换着其他app。来来回回眼睛发酸,小瓜居然不计前嫌,凑过来用鼻子贴了贴他的眼皮。 天呐,谈拂晓等不及快递了,切app选同城极速达。 谈拂晓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理智,没有一股脑把小瓜喂成巨瓜。上午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在家等代理公司的消息就行,十点左右极速达送到,谈拂晓主要买了很多玩具,会响的会叫的磨牙磨爪的,差点把小瓜埋起来。 小瓜努力在一众玩具里探出身子,轻盈地朝谈拂晓怀里一蹦,扒拉谈拂晓的手——不要玩具只要你,来根猫条行不行。 似有所感,瓜之父适时发来一条微信,给谈拂晓吓一跳。 他打开消息。简澍:小瓜早上会很吵人吗? 早晨十点一刻。谈拂晓放到十五分钟后才回复他:没有吧,我刚睡醒,稍等我出去看看它。 再过五分钟,谈拂晓对着小瓜录了个小视频发过去:小瓜很乖,我去公司了,粮水都添好,猫砂已处理。 简澍:麻烦你了,多谢。 十一点整,钺辰建设公司会议室,代理公司在群里发布通知,实验室采购标已经流标,择日再开。 谈拂晓狠狠松一口气,向椅背上重重地靠,然后立刻坐直起来:“小吴,重做标书,采购报价不变,但我们加一条,采购的设备可以在开标后24小时内交付。” 小吴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怎么可能,你要提前把红外水分仪买到越州来?” “你这样想。”谈拂晓看着他,“这个标原本是下个月开,现在有人提前开标,打我们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那么现在来回一折腾,实验室是不是等着设备用,又或者即便他们不急着要设备,这个项目总要收工,虽然业主单位没有写明,但这个实验室是烟草公司的,国企向来要求外部省事,事情越拖越夜长梦多。” 小吴还是觉得不行,摇头:“钺辰在被收购之前不能再垫资了。” “不是我们垫,至明理想去垫。”谈拂晓弯起嘴唇,“这个采购标最开始就是要给至明理想做的。至明理想要用这个采购去和供应商搞好关系,现在又正好在收购我们,把这份垫资融进收购条件里不就行了吗。之前简澍告诉我,至明理想和设备方的采购合同已经签了,那就顺水推舟,把设备买回越州,找个仓库放着,直接放在标书条件里。” “万一……”小吴还是顾虑,“万一我们又没中,那几台设备怎么办?” “更简单了,谁中标,卖给谁。”谈拂晓掷地有声,“否则我让中标的公司这辈子在越州及下属县市都找不到施工队。” 这就是谈拂晓当初入行时候意识到的先机——在脱离冯总这个老板之外,他上在政府没有人脉,中间没有跟其他公司有往来,要想在这行稳妥地做下去,他选择了施工队。 每个和钺辰合作过的施工队,谈拂晓都殷切地搞好了关系,或给好处,或揪着他们的把柄。施工队的把柄太好揪了,只要有耐心,只要常常跑现场,没有人是每天都在严格安全施工的。就拿最最显而易见的东西来说,阀控式储能电池,合格证和实际设备对不上号的,一整个控制系统里总有几个。 “地头蛇”就是这么来的,你安生,我不找事。你出了事,我绝对伸出援手,但我出了事,你也得帮一把。 这就是代理公司看见他就头疼的原因,不好得罪,但又烦人。 代理公司和各家公司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得罪了他,和自己关系好的公司施工找不着人,从外地找施工队,还得负责车马吃喝,谁想呢。 小吴汗颜:“行行行……你去找至明理想的人沟通?” “我……”谈拂晓抿住嘴唇,“呃,我……吗?” 小吴瞪他:“冯总人在申江欸,就在至明理想董事会为收购的事忙着呢,再叫他去沟通这个标,是不是……不太合适。” 肯定不合适,一个老总去人家集团,不能把信息聊杂了。 再者说,这种小项目,董事会可能听都没听过。 “简总不是正好在这边吗,你去跟他聊聊好了。”小吴耸肩,“他是至明理想的投资部经理,这点权限他肯定有的,听说他们那边,两百万以下的工程不上报。” 说是这么说,谈拂晓真不知道怎么跟简澍开这个口。 毕竟这个采购标是谈拂晓自己想要递给至明理想的投名状,而这个标,又是简澍刚到越州之后和自己第一次暗中交锋。 简澍当初不想钺辰拿到这个标,就是不想钺辰的人有筹码去竞争ceo。现在他要简澍帮忙,会否有些太嚣张。 “怎么说?”小吴催促他,“我觉得你讲的很可行,第一项目资金不大,第二本来就是至明理想自己的人情世故,第三……第三我说真的,如果是开标后24小时交付设备,我感觉实验室绝对会接受,这个标我们中定了,管他那个谁是谁家的侄子外甥在暗度陈仓,我不信实验室放着现成的设备不要。” “是啊……”谈拂晓咬着嘴唇上的死皮,不小心咬过头,裂了,舔到血味,然后收到简澍的微信。 简澍:钺辰建设今年年初有个工程,是越州中学公共建设,你还有印象吗? 谈拂晓先解散会议,边往自己办公室走边回复:怎么了?那个工程我们做的一标段,现在在管养阶段。 简澍回:我这边和律师核实这项工程的时候,发现竣工时间和审计报告的对不上,审计报告出的太早了。不符合规定,我们没办法正常收录进来。 谈拂晓想来头痛,又不好意思说,一时半刻不知道怎么回复他。 但简澍那边等不了,急着列好清单来盘点具体金额。因为工程竣工了,现在进入管理养护,这一年年的都是钱。 这个工程说来又让谈拂晓为难,抠着嘴唇的死皮,只有找孟微商议。 一通电话,两人交流了三十多分钟。 最后决定跟简澍实话实讲。而这三十分钟的通话把简澍的四通电话挡在外面,等谈拂晓回电话给简澍的时候,他人已经到了钺辰建设公司。 “麻烦你帮我按一下电梯。”简澍在电话里说,“我们面谈吧。” “……好吧,抱歉啊,刚刚就是在跟孟微聊你说的这个工程。”谈拂晓边说边起身往电梯跑。 “既然是我说的工程,不能直接跟我聊吗?”简澍问。 【??作者有话说】 我更新很不稳定的,谨慎追更…… 第6章 第6章 “能!”谈拂晓迈进电梯,“完全能的,我现在就下来接你,我进电梯了。” 简澍说的那个工程,是今年年初越州中学,一标段做院门项目和高中部2号教学楼内外翻新。 “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 两句道歉跟着电梯门开时一起说出来,和这两扇门一样,各退一步。 简澍迈进来。谈拂晓稍微移过视线,看见他上颌唇侧犬齿隆突,那位置撑起一个不错的弧度。 在这道视线被简澍发现之前,谈拂晓用工牌碰电梯感应器。 “不好意思,我确实应该直接跟你聊,但这个工程确实有些细节上的问题……不止和审计日期对不上,我都会和盘托出,但在这之前需要跟孟微商量。” 这是工作,谈拂晓不能把旧友情谊放在第一位。或者说不能把任何感情放在它前面,否则就真是汲汲营营最后煎水做冰。 简澍理解:“我明白,所以才来跟你面谈,不能留痕。” 谈拂晓意外了一下。 到了楼层,谈拂晓才恍然,是自己多虑了,简澍也是来工作的,他想得太复杂。 离开电梯轿厢,谈拂晓带路,回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东西杂而有序,简澍小心避让。地上堆的,档案柜锁的,待客沙发只留下一个空座。所以谈拂晓随手一指说“坐”,简澍就只能坐在文件纸箱和各种中秋月饼中间。 简澍的身材坐在那,像被卡进去的,膝盖并得局促,望着他。 “要不……你坐我这来吧。” 谈拂晓坐办公桌侧边,简澍坐谈拂晓的椅子。 “越州中学的公共建设一标段……”谈拂晓在电脑上找到这工程的合同,然后笔记本转过去,“一标段是我们中的,要求20天竣工,3年养护,合同在这。” 简澍粗略看看开工报告竣工报告和隐蔽工程,直接问最关键的:“为什么和审计报告对不上,还能给你们上会结款?” 谈拂晓说:“当时学校里……出事了,后勤主任要我们提前竣工走人,但当时我们活还没干完,你知道的,2号教学楼是高中部的,每层楼每个楼梯转角都有监控,内外翻修麻烦得很。” 简澍问:“可竣工报告上是20天工期的,实际竣工时间更早,是吗?” “对。”谈拂晓点头,“当时年初,还在过年,施工队不好找,我硬着头皮凑了三组人,三班倒赶工赶完的,同期出了审计报告,验收拖到最后一步。” 简澍不解:“这么混乱的步骤?为什么?” “当时学校里有个孩子跑到那栋楼的天台……跳楼了。”最后三个字谈拂晓压低嗓音。 “……”简澍明白了,叹气。 时间和事件都赶在最不妙的节点,过年赶工,春季开学,20天的工期极致压缩,春节假期后肯定哪里都忙着返工事宜,那时候找人签名盖章估计都是游击战。 “这件事情学校压下去了,当然,也要求我们牢牢闭嘴。”谈拂晓说,“所以……你看,能不能……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能,但律师团队已经看到了。”简澍看向他,“这个项目还要养护3年,后面的养护款需要至明理想的资料员去结,他们自己对请款资料审查很严格的。” 简澍三两句话里俨然已经把至明理想归为“他们”,这让谈拂晓多了份心安。 “那我们想个办法吧。”谈拂晓做项目经理这么多年,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解决实际问题,“我想想。” “好。” 简澍开始观察他。 他变了很多,也有很多没变。 身量高大了些,比起高中时候,现在像是枝桠抖落了泥土挺拔起来。 但也比过去疲惫,他看得出来,以前高中早读前走向班级的那段路的画面通常堪比湘西赶尸,谈拂晓在一群僵尸里属于冒得出人类气息的那种。 看来工作压强更可怕。简澍看着他在手机里滑着联络人,又去电脑上搜索些能用的材料,最后叹气,说:“我们得去一趟学校了。” “让他们出一份说明吗?”简澍问。 “对,没别的办法了。”谈拂晓锁上手机,“因为等至明理想对钺辰的收购完成,这个项目还需要一份异地经营的补充协议,今天过去就算探探口风。” 越州中学是他们的母校。 开车过去耗时二十五分钟,去前给后勤主任老师打了电话,老师跟门卫打过招呼,车停在路边走进去。 上课时间,从校门到行政楼空空荡荡,颇为不适应,就好像自己是逃课出来。 “五楼。”谈拂晓说,“五楼510办公室的赵老师。” 行政楼里的气味和教学楼完全不一样,在学生时代谈拂晓只来过这里一次,那是溽暑的季节,这里头却悄悄散发着阴潮味道,要仔细闻才能闻到。 510办公室虚掩着门,谈拂晓敲了两下,里边说“进”,他推门:“赵老师您好,先前跟您联系的,钺辰建设项目经理谈拂晓。这位是简澍,我同事。” 学校的行政老师总是那副腔调,只抬眼皮子不抬头:“哦,是什么事啊?” 人家没说坐,就别坐,两人默契地站到他办公桌边。简澍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您好老师,我们公司今年年初做了学校大门改建和2号教学楼内外翻修。” 赵老师拧起眉毛,有些抗拒地拿过材料,草草翻了几页,撂下:“出什么事啦?” 谈拂晓跟他们打过交道,仍带着笑脸:“我们这边的竣工时间和审计报告出的时间对不上,一般应该先竣工再验收,最后出审计造价,这项工程当时乱了,先出的审计金额,然后才竣工验收。” 赵老师摘下眼镜,整个人稍稍向后靠:“那就是搞错咯,那怎么办呢,又不能时间倒流。” “对,所以我们这边写了个情况说明,就按照纸张打印错误来定,麻烦您给签字盖章。”谈拂晓还是笑吟吟地递上写好打印出来的三张a4纸,“一式三份。” “不行不行。”赵老师戴回眼镜,“这我不能签的。” 身边简澍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他将电脑包交给谈拂晓,说:“你拿一下电脑,我去教学楼那边转一圈看看。” “好,你去。”谈拂晓拿过电脑包。 手提包递过去时,简澍刻意按了下他手指,谈拂晓当即会意——赵老师不认识简澍,只认识常常和他在一块儿的孟微,所以不愿意详谈工程上发生的事。 果然,简澍离开,门刚带上,赵老师重重叹气:“这项目不是早就结束了吗,怎么又来讲这讲那的啊?” 谈拂晓无奈,搓了搓脑门:“申江市有个集团要收购我们公司,这段时间在走流程,核查资产和正在进行的项目,他们律师发现这个项目的材料里,审计报告日期早于竣工日期,问我们怎么回事。” “你说了!?”赵老师坐直,眼睛瞪老大。 “没有。”谈拂晓摇头,“当然没有,现在就是需要您把这个签了,就说是打印错误,寻常岔子,留给他们公司做存档就行。” 赵老师打量他,又看看这一式三份的情况说明。 外面打了下课铃,行政楼距离教学楼有段距离,铃声遥响时,谈拂晓本能看向窗户。 他们读高中的时代是文理分班,在某个下午的下课时间,大家收拾自己的书本杂物去到选好的文科、理科班。 谈拂晓书包装得满满,怀里还抱着一摞书走去理科班。 高中是早恋高发期,越州中学的高中部每层楼一个监控摄像头。新班级要再爬一层,谈拂晓来到转角处,监控正下方,一个短头发女生咬着牙,在谈拂晓进入她视野的瞬间,她像是竞速起跑,奔过来。 啪! 一封情书拍在谈拂晓怀里最顶上的那本书上。 谈拂晓两只胳膊抱着高到自己下巴的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拍下情书跑掉。 被吓得后退两步,撞上同样上楼搬班级的简澍。简澍扶住他后背,问怎么了,帮你搬? 谈拂晓转身,快!追!还给她! 一看那粉色爱心信封,简澍心领神会,抄起情书追去走廊,情书塞去女孩手心的同时,被对方班主任当场抓捕。 简澍你追女孩儿追到我们火箭班了是啊?!!——火箭班的班主任,不需要降压药。 因为压力都在学生身上。 所以这位班主任中气十足铿锵有力,一把夺过情书:下节下课来我办公室!你们两个都来!! 看热闹的同学们起此彼伏地“噢~~”还穿插了几道掌声和口哨。简澍回去新班级,站到谈拂晓面前。 谈拂晓问,搞定了没? 简澍说,差不多吧。 “搞定了没?”简澍收到微信后,和他在校门口碰头。 谈拂晓摇头:“说什么都不肯签,我就差威胁他了。” 简澍料到了:“可能‘打印错误’实在太低级了?” 谈拂晓匀了匀气:“不是,这种问题偶尔会发生,我们有个工程的中标通知书上‘管理’的‘理’字给我们少打了个王字旁,后期请款我们资料员扫描下来p图的。” “再想办法吧。”简澍说,“我也跟我们那边律师再聊一下,能糊弄过去最好。” 谈拂晓觉得够呛:“先走吧,我给孟微再打个电话。” 车停在路边,中秋过后的气温居高不下。孟微接通电话听说他们进展不顺,说晚上到他家里详谈吧。 时间已经傍晚,在学校附近对付一口晚饭,驱车到孟微家里。 孟微没办法出来加班和他们两个开会,因为妻子出差,他得在家里陪女儿。 坐谈拂晓的车到孟微家里,他全程没有导航,拐拐绕绕地找到一个无主的停车位,倒进去停稳。 上楼敲门,孟微已经准备好了拖鞋,女儿看见谈拂晓,喊了声“谈叔叔好~”又看见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叔叔,小脸僵住表情,躲去她爸腿后边。 立刻被拽出来:“叫人,简叔叔。” “你好。”简澍换鞋,小女孩烫嘴似的说简叔叔好,逃回房间里。 三人围坐在餐桌,孟微给女儿拿ipad找好动画片,泡上茶,端来茶点坐下。 不仅聊这头痛的学校项目,还有一些仍处在管理养护期的项目。有几个好动抬头,有几个不好动,不好动的怎么处理怎么沟通。 谈拂晓说一个方案,孟微针对这个方案挑刺反驳。他们两个总是这样扮演对手角色来完善方案。 这个过程简澍无法参与,这是成年后谈拂晓的生活。 他有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工作环境,有保持默契同频交流的好朋友。甚至他也感觉到了孟微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面面俱到,没有做工程人惯性的油腔滑调,甚至是孟微先一步递出了信任,将学校工程的实情告知自己。 因为他明白,在孟微的视角中,谈拂晓相信的人,孟微也可以相信。 他的确是个好人,但这让简澍愈发难过。 孟微看向他:“简总,你如果同意的话,这些没办法更改抬头的工程,我们就在内部改为代持人,签补充协议和情况说明。” “可以。”简澍点头,“其他都可以在集团内部多几道协议,但学校工程确实是被律师揪住了。” “这个我回头再想办法。”孟微眼珠转了几圈,然后喝茶,“不行就豁出去了,我有个远房表哥的好兄弟和学校那边有关系,改天请他喝酒吧,疏通一下。” “哎。”谈拂晓听到这个就叹气。没办法,做工程的碰上死局还是要靠人脉。 说到喝酒吃饭,孟微跟简澍打趣,说前几年他们两个还在建伟工业做事的时候,谈拂晓被领导要求去招待几个外地客户。 “然后拂晓啊,他那时候刚毕业没几年,哪知道领导的意思。领导叫他带客户找个好地方按按摩,拂晓把人家带去中医理疗推拿!” 简澍一愣,笑出来:“你真的啊?” “真的。”谈拂晓嚼着榛仁,“我当时不懂,领导叮嘱一定要找个好的,我就搜地图啊,问我姐啊,我姐说她常去的那家可好了,师傅功夫了得。果然,把那几个客户按得嗷嗷叫……” “你…你当时那个领导的意思应该是……”简澍边说边笑。 “对,是那种黑乎乎的,影院式的洗浴按摩。”谈拂晓杯子里茶喝完,孟微直接把茶壶拎到三个人中间来。 又倒上茶,孟微聊到建伟工业就开始吐黑泥,吐槽他们公司这不好那不好,异地开标给他们的出差补贴一天就三十块,没中标还得内部写说明。谁家没中标还得项目经理反省的?简澍总是能挑到别人话里最要命的点。 譬如孟微说,建伟工业那老总的人品真不行!他就是风口上的猪!踩着时代红利了! 那简澍就补充一句,他们公司实际亏损很多年了,今年财报再救不上来,估计就得摘牌退市。 孟微脖子一仰,举茶杯跟他碰杯:“你这话我爱听!” 可以想见孟微和谈拂晓当年在前司有多惨,碰了个茶,把孟微兴致调起来了,打开冰箱搬出来一提啤酒,又拆两包卤味,微波炉叮热端上来继续聊。 聊至明理想,聊建伟工业,聊钺辰建设。 又聊他们各自的学生时代,聊到这儿简澍才知道孟微比他们俩小一岁。 孟微用下巴指指谈拂晓,问简澍:“他读书时候是不是班里最捣蛋的那种?” 简澍咳嗽了下:“我觉得还行。” “可拉倒吧。”孟微嫌弃地看一眼谈拂晓,“我看人很准的,就他,不是后门旁,就是讲台边。” “讲台边。”简澍说。 “我就知道。” 谈拂晓酒量一般,喝过两罐后,语言表达能力险胜谷歌翻译:“我这人不能拥有同桌,我们樊老师说我是神仙。她说,谈拂晓啊,能把死人聊坐起来,坐起来干嘛呢,捂住他嘴叫他消停点儿。” “……”孟微无语地看着他,“你这岁数越大酒量越差了可怎么办,前两年还能喝个一轮再倒呢。” “他喝一轮?”简澍意外,“高考完他喝两杯果啤就睡着了。” “啊?”孟微对此更意外,“不啊,他前两年还是比较能喝的,我们在建伟的时候到云南出差,他起码还能围着桌挨个敬一口。” 谈拂晓想起来了,跟简澍说:“对对,后来回来我妈问我云南菜什么味儿啊,我说我不知道,那边吃饭先喝酒后上菜,上菜之前我就晕了。” “天爷啊谈拂晓,咱俩以前在建伟工业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孟微仰头喝干,易拉罐一捏。 捏扁,他女儿跑出来了,要妈妈,要睡觉。 孟微瞬间变理智,把女儿抱起来:“今晚爸爸哄你睡觉好不好?” 女儿说不好。孟微说妈妈今晚和明晚都不回来啦,去外地出差啦,然后就听见卧室门关上之前,小姑娘哇——开始嚎。 “叫代驾吧。”谈拂晓摸手机,左边口袋没有,右边也没有。 简澍把桌角的手机推到他手边:“我来叫吧。” 代驾过来要二十多分钟。简澍看着一餐桌吃喝的盘子筷子:“我收拾一下吧。” “行,一起。”谈拂晓撑着桌边站起来,一趔趄,简澍伸手扶住,眼镜摘下来搁在桌子另半边。 “你坐这,我来收。”简澍兜着他胳膊想叫他坐下。 “简澍。”谈拂晓抬手抓住他衣服,“你……你记不记得,你给我发过一封邮件。” 简澍屏住呼吸。 “附件里是什么?” 简澍放松了些:“我忘记了。” “喔。” 第7章 第7章 车子太老了,方向盘裂皮,代驾上车前给驾驶座内饰拍了几张带有时间戳的照片。 代驾调整好导航出发,两人坐后排,像高三最后一个学期那样。 那时候困呐,两人左右上车,脑袋一靠就开始睡。碰上90秒的红灯是最舒服,闭着眼睛听见谈父挂到停车挡,发出一声浅浅的“哎哟”,因为这一耽搁,他自己上班可能要晚了。 车子的发动机规律震动,车厢里睡得比床上还沉。到了校门口人会自然醒过来,滔天的困意有千斤,下车前手指弹一下“金榜题名”锦囊,17岁单薄的身躯从车走到校门犹如重装徒步。 车厢是他们高三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晚自习后还是坐这辆车回家,清晨是困,晚上是疲。途经一条商业街,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有灯。到这边会停一下,谈父和两个小的都进去吃一口,然后再回车里。 吃过再上车就是又疲又困。 但只要坐在车里就什么都不用想,靠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或者睡觉或者聊天。一般是谈拂晓滔滔不绝,说他今天在老樊办公室里抄写的时听见取消高三春游;说老张抓了几个抽烟的,那几个蠢货还给老张递烟;说谁翻墙拿外卖,翻一半没翻好,人过来了外卖摔那边了。 谈父听着不对劲,红灯,回头问:“意思是,人家翻墙的时候,你也在墙根?” “对啊。”谈拂晓理所当然,“我比那小子强多了,我都用嘴叼着,双手翻更稳妥。” “……”简澍按他大腿叫他别说了。 谈父无奈:“你能有简澍一半懂事吗?” 谈拂晓嘿嘿笑着贴到简澍旁边,凑近看他,特别小声说:“要我揭穿你吗?” 红灯结束,车子继续开。 夜空黑洞洞,车开进隧道反而更亮,新修成的隧道,内部照明充足。谈拂晓贴近简澍,仔细观察他。几罐啤酒不足以叫人断片,仅仅迷糊。 周围的元素让谈拂晓出现错位感,老当益壮的凯美瑞,前座有人在开车,晚自习放学的时间,斜上方挂着“金榜题名”,面前的简澍。 面前的简澍,不应该戴眼镜。 于是谈拂晓伸手,捏住他眼镜鼻托上的金属梁,摘下来。谈拂晓笑了,满意了。 他不喜欢简澍的眼镜,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不是他的好友,是十余年未见的旧友。 代驾开车很稳,眼镜被谈拂晓随手放去旁边,可是又看见鼻托在他鼻梁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坑。 他做过很多次这样徒劳的事情,非常多次。在收到那封邮件时因为抗拒而搁置,搁置多年后再打开,附件后三个字“已过期”。 他可以摘掉简澍的眼镜,却阻止不了所有事物匆匆前行。 所以他偏过脸悄悄地眨掉眼泪,简澍的手臂从后肩将他托过来,脸按在肩膀,车子开出隧道,夜空重新压下来。 不熟悉的气味、不熟悉的温度,这是一个早已不熟悉的人。 他们曾在这辆车的后座拌嘴聊天傻笑,吃饭喝水背书,对答案补作业看漫画,却从没在这里拥抱。 谈拂晓抬头,双双不发一言。 语言总是贫瘠,或者说语言最贫瘠,千言万语抵不过一滴眼泪。 “请问下从哪个口下车库呀?”代驾问。 “东门的入口。”谈拂晓瞬间清醒,坐直,回答代驾。 “好嘞。” 小瓜见到亲爹吐了一肚子话,平时少言寡语的猫咪一个劲的嗷呜喵呜嗯嗯嘤嘤,谈拂晓在旁边翻译。 “它说它这几天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它说我们严格遵守了科学喂养原则。” “它说它跟我特别投缘完全不想你的。” 简澍边听他胡言乱语边抱着小瓜这里抓抓那里挠挠。毕竟是亲爹,知道它最喜欢被摸哪里。猫都有自己的性格,有黏人的有冷傲的,小瓜就是个小朋友,小朋友都不喜欢被丢在家长的亲友家。还是从没见过的亲友。 即便这位亲友对自己很不错,但小瓜还是更喜欢爸爸。 “好吧。”谈拂晓垂下头坐在换鞋凳,是的他还没换鞋,“它应该很想让你接走它,就算住宠物友好酒店,待在车里……甚至是那个空气里都是致癌物的串串房。” 简澍回头:“你刚还说它完全不想我的。” 谈拂晓沉默,换拖鞋,拿走小瓜的饭碗水碗去厨房洗。简澍去铲猫砂,清扫猫砂盆周围带出来的猫砂,找到湿纸巾,将猫砂盆周围的地面擦一擦。 两人沉默地忙着,房子里清扫声水龙头声不停歇,宛如两个家政机器人。 最后谈拂晓在卫生间洗手,简澍等在门口,他洗过自己进去洗。小瓜眨着眼睛,谈拂晓说:“对了,它在你那里也爱看人上厕所吗?” “爱看的。”简澍说。 “那就好,我以为针对我。” 时间接近凌晨两点,谈拂晓指了下客房:“晚上在这睡吧,我给你找套衣服。” 这个晚上两人都没睡好,谈拂晓根本没怎么睡。 大概是酒精在一定程度上会兴奋神经,但回家后打扫卫生洗澡到现在也该累了。他躺着胡思乱想,听见小瓜在挠客房的门,听见简澍打开门。 他想再等等要不要溜进客房把简澍的电脑偷出来,从他的邮箱里偷看一下那封邮件,但又不知道简澍的开机密码。 等下,好像不是不能猜出来。 越想越睡不着。他坐起来,赤着脚摸黑到书桌边坐下,毕业后书桌就是办公桌了,掀开电脑开机点进邮箱。 发送时间是十一年前的秋天,凌晨3点49分。 附件早已过期,邮件标题“无标题”,发送人“jianshu”。前些年,谈拂晓有阵子完全把它忘掉了,再想起来时竟是强烈汹涌的想要恸哭的冲动。 他曾打算把它删掉,又从垃圾箱里拖出来,前后大约两秒,之后再没动过删除的念头。 就像他跟孟微说的,初高中六年最好的朋友,其实也没发生什么。 好吧可能有那么一点小事,但真的不算什么。 总之就是不联络了,大家都有那么一个朋友。 但大家好像会慢慢接受“我们不再联络”了这个事实,人们忙于生计,忙于追着时代更迭喘着粗气奔跑,无暇想念那个朋友。 “啵~” 谈拂晓吓一跳,是邮件提示音。 [新邮件]jianshu:无标题 不会是幻觉吧,谈拂晓先慢慢往后挪,和电脑拉开些距离,静观其变。 它并没有变。 谈拂晓再缓缓靠近,鼠标竟在此时亮了红灯,电量不足,遂连忙用笔记本触控板点开它。 有一个附件,附件的标题是[小瓜的一岁生日纪念]。 谈拂晓看见标题就笑了,点开来下载,是个手机拍摄的视频,拍摄地点是申江市的一间宠物友好餐厅。谈拂晓觉得按这视频里的强度,应该是为宠物开设的人类友好餐厅。 简小瓜不怕人,脑袋上顶了个生日帽,一群服务生端来它的生日蛋糕,小瓜伸脑袋就要啃,被简澍拉回来按住。直到听完生日歌,简澍牵着它两个前爪许愿。周围还有很多来参加小瓜生日party的猫猫狗狗,有只金毛的口水快淌到西高地的头上。 谈拂晓知道他发这封邮件过来的意思,别太固执,该走出来了。 视线移到屏幕右下角,凌晨3点57分。 应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固执吧,你不是也没睡。隔一间客厅发邮件,像小瓜试探的手,我摸一下你的水杯你不会生气吧,我深夜发一封邮件过来,你不会还醒着吧。 谈拂晓回复邮件。 dawn:无标题 明早我买饭,你点咖啡。 没再出现新邮件,也没有新的微信,谈拂晓等了片刻还是没等到。可能他发过邮件后就睡下了?谈拂晓合上电脑刚站起来,“咚”一下敲门声。 简澍抱着猫在门口,戴着眼镜:“小瓜今年两岁。” “喔。”谈拂晓愣愣的。 “拂晓。”他嘴唇轻微打颤,“可以交换吗,你留着这封小瓜的视频,把那封邮件删了吧。” 嘭。 谈拂晓把一人一猫关在门外。 小瓜抠紧爪子,在简澍手臂上拉出一个小坑。眨眼的时间,门又打开,谈拂晓气急败坏:“凭什么?凭什么啊,你邮件到底发了什么?是,我承认我根本没打开过,那是因为我——” “因为我们当时已经互相放弃了。”简澍冷静地补充。 说实话,如果这次猝不及防的重逢是二十来岁,可能又是惨淡收场。幸好年过三十,回头看从前,哪有什么大问题,不过都是小孩子犟脾气,大家都被困在那个环境和那个思维能力里罢了。 十几岁二十岁的时候就是处理不了那些超过承受阈值的情绪,所以试管炸开来,以为是满地狼藉,现下回头看,不过是拆张湿巾抹进垃圾桶的事情。 所以现在的门是打开状态,谈拂晓摸摸他怀里的猫:“你还睡吗,不睡觉我们出去等早餐出摊吧。” 他知道简澍的意思,用现有的小瓜替代掉过去种种,他也理解简澍这么做的动机,甚至这应该是现下最好的解法。 简澍把猫递给他,问:“我可以在你这住一阵子吗?问了几个房东,都拒绝带宠物。” 小瓜想和简澍住在一起,其实小瓜也有点喜欢谈拂晓,它在谈拂晓怀里,左右看看,然后用脑袋蹭蹭谈拂晓的下巴。 “天亮去收拾行李搬进来,下次小瓜生日我要参加。” 简澍笑着点头:“到时候小瓜应该叫你什么?” “教父吧,我再躺会儿。”谈拂晓转身进卧室,抱着猫上床躺下了。 第8章 第8章 收购流程又卡在某个工程上。 流程就是这样。从前的工程一一找出合同,收录整合入数据库;进行中的工程四处跑单位,要么修改材料要么改代持人总之想办法;未来打算做的工程,由至明理想评估,制定方向。 钺辰建设会议室开会中。 孟微在讲目前卡住的这项工程:“市政排水工程,是当初越州一家做沥青的老板挂靠我们公司做的,现在的问题是,当初他们切路面,往地底下塞雨污管之后,他们把原本挖出来的土方直接折腾一下回填了,因为没有运输车进出场记录,至明理想的审核需要我们补充说明,这个问题……谈…谈谈吧大家。” 本想叫谈拂晓讲一讲,结果孟微扭头,他已经困到给他塞一颗没熟的酸李子他估计也能迷茫地嚼一嚼咽下去。 几个资料员抓耳挠腮。小吴抱怨:“土方回填……回填谁给他们老老实实填砂石垫层和级配碎石啊……” “是。”孟微顺着小吴的话,“话是这么说,而且当初现场清单上回填的是差不多规格的粗中砂和原石料,勉强也行。” 小吴更不理解了:“那至明理想纠结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现在去项目地点,把路凿开,一层层验收究竟回填了什么?” 孟微解释:“所以那沥青老板,你说他老实吧,他不按标准回填,你说他不老实吧,他甚至不愿多做几个运输车进出场单。现在就是现场清单和验收清单对不上,至明理想需要我们给个说法。” 孟微说完,瞥一眼谈拂晓,还在神游。 “嗯?”谈拂晓感受到好友杀人的视线,终于转过脸来,“谁的工程?” “你的。”孟微说。 “我是做什么工作的?”谈拂晓问。 另一位也没好到哪里去。 至明理想的律师团队出差通常租酒店套房,在越州也是,套房有会议室,简澍来跟他们开会。 “清单对不上……吗?”简澍摘下眼镜,抿一口咖啡。套房里的咖啡胶囊不晓得放了多久,酸苦中掺有灰尘的味道。 合同律师困惑:“这……不是你自己核查的吗。” 简澍“哦”了声,滑动鼠标,发现自己屏幕里还是文档封面。 讲到第几页了? ——想这么问的时候想到了谈拂晓,因为这都是他的词儿啊! “呃。对。”简澍戴回眼镜。 核查工程材料是大家分摊来的工作,任何的不吻合、不合理都要记录上报,然后转移给钺辰的负责人处理——也就是此时此刻和他一样困呆了的那位。 合同律师敲敲他这边桌面:“你要把握好机会。” 简澍再喝一口要命咖啡:“我明白,只是这清单对不上,或许不是太严重的问题,因为不是正式材料,只是他们的对账单。” 合同律师更讶然:“你是不是……” 然后压低声音,倾过来咬牙切齿继续说:“你是不是魔怔了,简澍你以为老子闲得慌啊在这儿给你一遍遍过他们的材料?他们公司冯总已经在董事会聊美了,把谈经理聊得比他老爹都牛逼,你再不多找点他们的错处,以后收购进来了,和那两家合并成至明建设,ceo你还做不做?!” 如此恨铁不成钢,合同律师这么多年甚少见他这样,继续敲打:“我告诉你,这位谈经理不是善茬,我们集团和测控厂家的红外水分仪采购,那个标,他快搞定了,你那老同学齐安淼今天早上给我回了消息,说流标后业主单位态度冷淡很多,齐安淼从代理公司那儿听说,谈经理打算用现货交付这招,你赶紧想办法吧!” 简澍听得头疼,但也没办法:“嗯……” 合同律师是简澍的好友,翻了个白眼:“现在这对不上单子的工程就是机会!天呐,你这两天是不是中邪了?” “我得外卖点两斤糯米洒你身上。”孟微抄起手机打开app,“我看你是出毛病了,对方律师现在就是在找茬,你还看不出来吗?人家是简总那边的人,当然说什么都要把简澍抬到ceo办公室里坐着,你能不能打起精神先?!” 小吴和其他资料员们早已放弃跟他交流,人家几个已经凑到桌角坐着交流着怎么办。 小吴的想法是找运输公司买几张没写抬头的旧收据,充作当时运输车出入场地的证据,就表明材料里那些清单是施工队随便糊弄的。 谈拂晓想插两句嘴,被孟微一胳膊挡下去:“你目前这个思维能力不要参与这项决策了。” “那我现在干什么?”谈拂晓问。 小吴给了他一个方向:“你现在回你办公室写一张说明,为了购入实验室的红外水分仪垫资,叫简总把这笔资金融合进收购条件。” “哦……”谈拂晓默默合上电脑,“我…一定要我去吗?” 如果条件允许,小吴很想就此下班:“不然我们一起去给简总跪下?” “我我我。”谈拂晓嗅到空气不对劲,“我必然搞定他,放心。” 孟微想了想,起身跟过去,走前朝小吴抱拳,意为“都拜托你了”。 跟到办公室,孟微带上门:“你昨晚干嘛去了?喝完酒回家不睡觉的?你神仙啊?” “昨晚简澍在我家,我们两个一夜没睡。”谈拂晓坐下,插电源线。 “莫名其妙,你们俩不睡觉干什么,加班啊?”孟微拿了个凳子坐过来,“打听出什么没?” “什么?”谈拂晓没懂。 “啧。”孟微急地凳子往前拽两下,“至明理想前头收购过了两家建设公司,一家是西北的另家是他们申江本地的。” “嗯对。”谈拂晓开始找文档模版。 “但对他们的收购审核没有这么严格的。”孟微说,“所以是冯总在那边的游说起效果了,你这阵子干得好,接得住招,这ceo就是你的!” 谈拂晓困地努力睁开眼:“我现在连鼠标都快接不住了。” “他们会裁员的。”孟微说。 谈拂晓抬头,又垂下去:“没事,我会安排他们到金钩继续上班,或者胡梅的公司,他们这点面子会给的。” “你现在真是浆糊脑子……”孟微怨声载道,“至明为什么这么看重钺辰你想过吗?” 谈拂晓终于、终于加载完成:“因为我们有二级爆破资质。” “资质。”孟微强调这两个字。 资质是一个公司的能力,资质同样也是招投标行业的重要评分点,甚至于,某个资质你没有,那你连投标都免谈。 这才有挂靠,才可以在招标文件上做文章。 “至明理想收购这么些建设公司,他干嘛,忽然怀旧,想念基建时代的辉煌岁月?”孟微瞪着他,“还是说他们至明的老总决定吃一吃建工的苦,忆苦思甜?” 谈拂晓:“哦,他们是想把公司买进来,然后全国范围给别人挂靠,收返点。” “那可是个大总包了,谈拂晓。”孟微万幸他终于清醒了,“你想,有二级爆破的公司,从我们越州到东边海岸线,一级到四级,你能找出一百家吗?” 目前,爆破资质的供给端基本锁死状态,但工程爆破需求是日渐在涨。 而就在去年,省内有老板120万找一家有二级爆破的公司,急得团团转,钱都送不出去。 这就是至明理想最想要的东西。要不说冯总是个人物,拿着一张二级爆破就能让一个控股集团董事会跟他推杯换盏。 “真正能干活的找不出五十家。”谈拂晓说。 “对啊。”孟微手一摊,“你还做不做ceo,以至明的野心,说不准以后他还要炸矿山呐!” 话说到这份上,孟微就像当年的樊老师,将所有一切已知条件切得条理清晰一览无遗,就等着他说出正确答案时的期盼目光。 就那样看着他。 拜托,我的好朋友,ceo诶。 实权岗位,真金白银,一个普通人能爬到的相当极限的位置。 孟微受不了了疯狂摇他肩膀:“谈拂晓!!清醒一点啊!那简澍只是个老同学而已好不好!!” “等等等等,眼珠子要被你搡出来了。”谈拂晓制止他,“我先给简澍写个申请。” [新邮件]dawn:《收购添加条件申请书》 “不批准!”合同律师就差踩到桌子上,“简澍你敢给他批这笔钱,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可这个采购,是至明理想和测控厂本来的合作……”简澍试图叫他冷静思考,“本来的事,只是更换一种支付方式,丁易你先把这些恩怨放一放。” 丁律师气急败坏:“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集团还是你自己?你不批这笔钱有八百个正当理由,集团谁会追究你?你批了这笔钱你就是把整个未来送出去了!” “……”简澍太困了,太阳穴突突得痛。 最近因为找不到愿意接受宠物的房东,他住了几天酒店,隔音太差其实每个晚上都睡不好。 加上昨晚喝酒后几乎通宵,被丁易撕扯灵魂般的一通喊叫后……骤然起身跑去卫生间呕吐。 留下一把摔倒在地的椅子。 【??作者有话说】 *爆破资质属于小说情节需要的夸大部分,正常来讲私营建设公司基本不会有二级爆破 (但并不绝对…?这方面我没有深入了解,总之现代架空了,就当作杜撰吧谢谢包容~) 第9章 第9章 越州市民的驾驶风格极为彪悍,孟微更是个中翘楚,一路超车加塞堪比烧杀抢掠。 “不、不用这么急。”谈拂晓前一夜没睡觉所以今晨就没开车,坐在孟微副驾驶,“简澍电话里说了,是急性胃炎挂水而已。” “急!”孟微拍下这么个字,方向盘一搓,别走想要加塞的一辆黑色轿车。 孟微迅速一瞥,见对方还有加塞之势,毫不手软继续挤压并向前跟紧前车,同时嘴上一声“嘁”:“来啊再来啊,再挨上来老子让你见识见识宝马的零整比!” 谈拂晓知道,当友人在路上开车骂人的时候自己最好跟两句,但这时候他心里装着别的事。 不过不影响孟微发挥,车开进隧道,方才加塞的车又一次贴近,被孟微再次逼开。 “哟呵?”孟微诧异于此车主的执着,再瞥,瞧见对方车牌,“外地车这么嚣张?” 存在部分越州本土司机对越州牌照抱有集体荣誉感。拜互联网所赐,这种荣誉感在越州大范围蔓延,譬如今年春节大堵车,就有网友上传自己行车记录仪画面,配文: 当你陷入拥堵车流,找到一辆越州牌照车,跟住它,它会带你逃出生天。 这种强者姿态让司机们像孟微这样,当外地车来加塞时,会觉得对方螳臂当车。 生活就是这样巧,黑色轿车竟一直同路,并且轿车司机与孟微似是杠上了,几番若即若离,搞得孟微火气冲天。 谈拂晓在劝说友人和助其威势之间选择了恍然大悟:“哦,你这么急着赶去医院,是为了看看简澍病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他不能正常工作,我们就可以越过投资经理,直接去找他们总经理申请调整收购条件,买下那批设备。” 孟微:“你醒啦,英国脱欧了。” 越级申请在至明理想虽不是天大的忌讳,但你去越级申请,至少要有个由头。简澍病了,这就是最好的由头。 所以孟微很急,继续跟那轿车上演马路肉搏。 接近傍晚,医院停车场不再排队,标牌显示剩余车位一百多个。就这么巧,黑色轿车也开进医院停车场,巧到让人胆寒,对方也停在靠近急诊电梯区域。 两边下车,三人都是白衬衫西装裤打扮,对方拎着电脑包。马路肉搏熄火而止,具备教养的成年人之间约定俗成。 乘电梯到1楼急诊,事情已经巧到让谈拂晓在心里祈祷他千万不要是至明理想的律师,因为他们一同径直来到输液室,并且目标一致地走到简澍身边。 所以此前应该跟至明理想的律师们先见一面,不巧一直在处理事情,和律师见面交流就交给小吴。 “电脑给你拿来了。”丁易把电脑包放到简澍腿上,转头看看旁边两位。 “……”谈拂晓干巴巴地笑了笑,点头致意,“呃,您、您好。” 孟微强撑着如此尴尬的氛围打招呼:“哈哈,哦,我是钺辰的孟微,请问您、您贵姓?” 谈拂晓顺便自我介绍,三人在病号面前自我介绍社交,诡异得很。 “哎?”护士走过来给简澍换水,“你们不要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啊,一个人陪护就行了。” 旁边小孩子看见护士,以为又要打针,张嘴开始嚎,角落已经睡着的小孩听见这边有哭嚎声也跟着嚎。一时间这边环境说不清什么,谈拂晓趁机快速把马路肉搏事件拨走,询问丁易:“丁律师,他是吃坏东西了吗?” 丁易点头:“估计是喝了过期咖啡,也可能最近我们工作强度比较高。” 谈拂晓见他态度客气,猜测他没有记恨方才一路上的恩怨,终于放心看看简澍,问:“你感觉怎么样?” 简澍没力气,想回答但是提不起劲,被丁易适时截去这个话头。 丁易代为作答:“挂水是因为炎症指标太高了,他现在就是虚,没别的,最近两天他要清淡饮食,今天晚上只能喝点儿白粥。” “哦哦,好。”谈拂晓礼貌应下。 护士又来赶人:“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边陪护只能一个人啊,还有,他不能喝粥,是喝白粥上边一层的米汤。” 急诊输液室每个座位周围的空间很狭窄,孟微灵机一动,主动开口:“是是,马上就走。对了丁律师,您看咱们挤在这儿也不是办法,简总现在真不适合聊工作,让拂晓在这儿陪着,咱俩去外头那个便利店里稍微沟通一下?” 护士给旁边患者拔针,听见这话,跟着催促:“是啊,你们到外面去聊,在这边很挡人的。” 谈拂晓知道孟微要去聊什么,他不确定能不能聊得通,在简澍旁边坐下,瞧瞧他脸色,已经惨成这样,还想拿电脑出来。 “你手冷不冷?”谈拂晓边问边摸了摸他手指。输液室的空调比较猛,手指冰冰冷的。 简澍摇摇头,轻声说:“凉一点比较舒服。” “喔。”谈拂晓坐的是陪护的凳子,朝他身边挪了挪,“要挂几瓶?” “还剩一瓶。” 谈拂晓听他声音又飘又哑,四下望了一圈:“我去走廊给你倒点热水。” 开水间一般在走廊,果然输液室斜对面就是。孟微这时候发过来一条微信,说自己跟丁律师聊完了,现在去买点白粥送给简澍,谈拂晓回复好的。 “医院的纸杯有点软,你会不会握不住?”他端回输液室,怕简澍手指没力气,“我喂你喝吧。” “我没……” 我没事三个字还没说完,纸杯口已经抵到唇缝,谈拂晓因为被阻碍到视线,弯腰细看,以防喂过头淋他一身。 水温刚好,顺着喉咙落到心尖上。 谈拂晓坐回去,说:“孟微去买粥了,不用说谢谢,本来我想自己打车过来,孟微一定要跟我一块儿,他这么火急火燎是因为你病了,那么我们新申请的收购条件就可以越过你,直接去找投资部总经理。” 简澍听完笑着扶了下眼镜:“那也得谢。” “好了你别说话了。”谈拂晓听着他强撑着讲话的声音很不是滋味,“我的意思是,无论这份收购条件你批不批准,都不要被等下那碗白粥影响,你应该维持你自己的想法。” 简澍安静地听。 输液室里时不时有人痛苦呻吟,有人长吁短叹。谈拂晓将语调控制得很到位,让简澍觉得这是他从前在课上唠嗑唠出来的经验。 谈拂晓看看他,换了个话题:“之前你电话里只说你吐了,是不是吐出血来了才送急诊的?” 简澍点头。 那猜对了,谈拂晓看了看他电脑包,打算逗逗他开心:“上班上吐了。” 简澍似是被戳到笑点,嘴唇一抿,憋住笑转头看他。 和读书时候没两样,一个人憋笑可能就憋住了,但憋笑的同时看向另一个人就完蛋。 谈拂晓手指比在唇上,严肃道:“嘘,急诊不要嬉笑打闹。” 接着说:“哦对,有个特别巧的事情,我们从公司开过来的路上,有一辆黑色轿车,申江牌照的。” 他讲孟微如何跟黑车马路对抗,讲下车后余恨未消却上了同一个电梯。重现上课闲聊的光景。 前两天在孟微家,谈拂晓说自己不配拥有同桌,但其实简澍就是他的最后一任同桌。 那时候是高二刚刚分文理班,搬去新班级,他还没有被调配到讲台边。他们理科4班比别人散漫,隔壁两个班所有人都收拾安顿好,同学们自发按顺序填学号姓名表摆上讲台了,他们班在分葡萄。 分葡萄那位名叫齐安淼,气质相当随性,抛起一颗葡萄用嘴接,没接住掉地上,捡起来吹吹继续吃。 这个班人才济济。一袋葡萄,有耍马戏的,有演纣王妲己的,还有谈拂晓这样开盘口的。 他拿了三颗,排开摆在简澍面前:“我赌中间这颗最酸,输的晚自习请夜宵,潜出去买炸串。” 简澍比较严谨:“怎么判断,三颗葡萄一人一口然后写个品鉴?” “呃。”谈拂晓疏忽了。 这葡萄是不用剥皮的品种,谈拂晓看着葡萄,像是看航母设计图,细细琢磨:“每个葡萄的大小只够我们俩一人一半,没办法再分出一口给第三个人当裁判了,但又不可能我们俩下注,让第三个人全吃了再说哪个最酸,因为我也想吃葡萄。” 简澍不管他了,一指最右边的葡萄:“我赌它最酸。” “我押它!”谈拂晓指最左边。 葡萄每个一人咬一半,咬过一半递给对方。右1和右2酸得快要融化谈拂晓的五官。简澍也被酸到,闭眼别开脸,说:“谈拂晓我赢定了,你选的那个除非是醋做的!” 谈拂晓拿起最后一颗他赌最酸的,咬,简直甜到可以颁奖。 “拿来。”简澍迅速缓过酸劲,淡定看着他手里剩的半颗,“谈拂晓,拿来。” 谈拂晓不可能认输,当场反悔要把半颗塞进嘴里,电光石火,简澍胳膊一捞他脖子:“干什么,吞食证据啊?” 证据刚进谈拂晓的嘴,简澍单手在他两颊一捏,在谈拂晓震惊的视线里挤出那半颗葡萄。葡萄掉进简澍掌心,简澍盯着他眼睛放进嘴里。哎,年度最甜小葡萄。 目睹全程的前座同学向简澍赞叹鼓掌:“你有这种胜负欲你不如大学学法吧,以后当律师帮人打官司。” 简澍坐下:“那不是文科专业吗。” “是吗?”同学挠头。 “不是吗?”谈拂晓也坐下,“有纸巾没?抽两张给我,全是葡萄汁。” “没有,我帮你借。”同学相当义气,站起来高声询问,“哎谁有纸巾啊?!纸巾有没有!” 不知道谁砸过来半包抽纸,又不知道谁丢过来一小卷卫生纸,还有不知道谁扔来的半包手帕纸……然后樊老师进来了。 三十出头的老师看着面前的班级都忘了生气,年轻的班主任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进行死亡无限循环: 这就是你要带到毕业的班! 第10章 第10章 “只能喝这个部分对吧。”谈拂晓用勺子舀白粥上层的米汤。 孟微买了白粥回来,简澍最后一瓶水刚换上。谈拂晓舀了一勺正打算喂他,被孟微一把夺过:“我来我来,你出去外边那个便利店吃一口,正好我跟简总聊聊。” 谈拂晓难以置信:“你……你喂他?” “要喂吗?”孟微更难以置信,“我……我帮他捧着不就行了吗。” “哦……” 是哦,谈拂晓看看自己这要喂的架势,反应过来,是的,简澍并不是双手挂水。再看简澍,他把电脑包拿上来平放在腿上,刚好充作小桌板,说:“你们两个都去吃饭吧,我自己可以的。” “哦。”孟微将白粥放上去试了试,再把勺子递给他,“行,这样也挺稳的,那我们俩先去吃一口,很快。” 谈拂晓稍微晃了晃电脑包来测试它的稳定性,其实挺稳的,还是问:“真没问题?” 简澍“嗯”着点头。 恰好右边挂水病患的陪护人端着热水走回来,是个脸颊肉肉的中年女人,说:“哎呀去吧去吧,没事,万一倒了我这儿有护理垫和卫生纸,帮衬一把的事儿。” 两人赶紧连连道谢。 便利店在医院住院部左侧,没两步就到了。天色完全暗下来,竟然将近八点了,他陪简澍聊天的时候完全没看过手机。 谈拂晓拿便当,孟微打算吃关东煮,一起结账的时候两个人用冰冷的视线盯对方,先憋不住笑出来的那个买单,孟微掏手机付了。 “哎。”孟微搅和着关东煮端过来坐下,“那位丁律师不好搞,笑面虎,三明治拒绝法。跟我说,对对对你们这个标确实很重要,但还是不要越级申请,是的是的我们一定尽全力帮忙。” 谈拂晓被加热过的包装烫了下“嘶”一声:“肯定啊,他是简澍大学室友,当然是向着简澍。” “啊?你认识?那你下午还在那儿自我介绍。” 谈拂晓决定先晾一晾便当,说:“不认识,只是见过,第一眼其实也没认出来,下午坐那儿陪简澍吊水才慢慢想起来的。” “喔,难怪。”孟微拧开汽水喝,喝一口觉得不对劲,“不对啊,你们俩是高中同班同学,那会儿还是文理科,他理科报法学啊?” “没有,他是工科,他们大学宿舍配置就是乱七八糟。” 孟微听着他说话语气低靡:“不是,你到底跟他是什么程度的朋友,你能给我透个底儿吗?怎么中秋假第一次吃饭的时候还是很多年没见,我这才蒙眼当几天驴,他住你家去了?” 孟微越问越觉得蹊跷,放下筷子:“不对劲,谈拂晓这不对劲。” 这是要拷问,谈拂晓叹气,拆开便当晾着:“我说不上来。” “哎我说得上来。”孟微指甲敲敲桌面,“就说竞争ceo这个事情,但凡不是简澍,换一个人,以你的脾气手段,你在这人背后捅的刀子已经能刷爆三张医保卡了。” 谈拂晓无法反驳。 孟微又一句话迎头劈下来:“你根本没拿他当朋友。” “我——?” “别急。”孟微抬手打住,“且听老夫细说。” “行。” “你设想一下,假如现在是我在跟你竞争,我们俩,会是怎么样的情况。” 谈拂晓在琢磨。 “别琢磨!”孟微用筷子敲碗边,“就迅速的立刻的想法。” “是你的话,竞争个屁,谁当都一样,你做ceo那我肯定是一字并肩王。”谈拂晓说。 孟微很满意,点头:“是啊,对啊,但你对简澍没有这么直白的定论,因为他不在你的‘朋友’思维里。就像我老婆天天求她闺蜜早点升官发财,一个道理,这才是真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我当ceo你就是并肩王,你当ceo,我就是整个至明理想最大的贪官污吏!所有从我手上过的项目统统收5%过路费!而且你还得保我不被查!” “……”谈拂晓转过头看看四周,“收声收声。” “忘我了,不好意思,就这么打个比方。”孟微也意识到这种事情确实不好讲出口来,“那你再看看简澍?你们这是怎么个招式?反正我看不懂,虽然我看不懂,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不仅你没把他当朋友,他也没把你当朋友。” “怎么可能,他知道我才是项目经理之后还收招了呢,不然怎么流标这么顺利。”谈拂晓反驳得有理有据。 孟微哼笑摇头:“浅!看浅了!” “那你看出什么了?”谈拂晓开始吃饭。 “我需要你先回答,你认为简澍是你什么程度的朋友。”孟微正色直言,“来,以防你分不清等级,我给你列几个出来——聊得来的朋友、偶尔聚聚的朋友、可以借车的朋友、肝胆相照的朋友,来,请选择。” 谈拂晓懵了,没有合适的选项。 孟微就知道他会懵:“是吧,朋友就是这样的,‘朋友’可以有非常庞大复杂的种类,但它的概念是死的,朋友就是朋友。” 友人弦外之音——你能否在这个基本完善的标签池里挑出那么一两个来判定简澍是你的“什么朋友”。 “很…很久没见的朋友。”谈拂晓试探着交出答案。 “ok很久没见的怎样的朋友?”孟微嚼鱼丸。 “曾经的好朋友。” “好。现在的怎样的朋友?” “……” 谈拂晓身后有人拉开冰箱门,一道冰凉的雾气披到他背上。 他没办法自信地回答孟微我们现在也是一样的好朋友,就像孟微说的,朋友不分概念而分等级。简澍是什么级别的好友?几天前他甚至还不认识简小瓜。 所以简澍是什么级别的朋友? 孟微适时咳嗽一声:“算了我们先放一放这个问题,现在的现实情况是,我刚才说你看浅了,我来告诉你我看出了什么:简澍和你都有同样的行为,在这个最该下招最该动手的情况里,你们两个犹犹豫豫举棋不定,什么情况?基于我对你的了解,我的定论是你心软下不去手,那他呢,谈拂晓,你们俩十几年没见面了,全凭那初中高中的友情你敢说简澍没有在憋个大的?” 谈拂晓向来巧言善辩,这时候埋头吃饭不发一言。 因为他对此能给出的解释只有苍白的“简澍不是那样的人”,可孟微说的也没错,你们俩都十几年没见过面,天知道谁变成了什么样。 他心底里有一种堪比基因禁令的力量在坚固着他去信任简澍不是憋阴招的人,毕竟他都敢把小瓜交给自己,那可是简澍—— “不会不会。”谈拂晓摆手,“他都敢把他的猫放在我家,说明他对我是极度、极端的信任。” “为什么?” 谈拂晓埋头吃饭,嘴巴里塞得满满。 “啧。”孟微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说啊,赶紧的,出来有一会儿了,说完让我好做打算。” “因为他……简澍,他没那么容易信任别人,他小时候被他爸妈影响太深了,被迫害妄想。”谈拂晓边说边嚼,因为讲到这个话题他有些抗拒,所以让话语模糊不清会稍微让自己减轻点负担。 孟微蹙眉:“被害妄想症?” “我觉得他没有到病症的程度,只是做事太过谨慎。” “哦,懂了。”孟微点头,“原因呢?总不能是凭空长出来的。” 边走边说吧。谈拂晓三两下扒完饭,丢掉饭盒离开便利店。 “简澍爸妈的问题。他爸妈在有简澍之前有过一个儿子,上一年级的第一天晚上车祸去世了,是当时人多车多没有牵好他。后来他们俩有了简澍,养得非常非常小心,初中我们春游,他爸妈说什么不让简澍参加,因为咱们学校去俐山,那山里有好多大大小小的水塘子。” 孟微明白了:“所以他这次从申江过来出差,把猫也带在身边?” “对,他们公司租的房子味道太大了,所以一开始他住在俐山风景区,那里面有个宠物友好酒店嘛。” “哦哦。” 两人走到住院部入口,有几个推轮椅的走得很慢,就干脆待在墙边等。 谈拂晓继续说:“我跟他没再联系的原因……其实也跟这个问题有一点关系,关系不大,只是当时我跟他处在一个前额叶都没发育完全的年纪。是我复读那年,他考的那学校到越州有两千公里,每个周末都回来看我。” 孟微瞪大眼:“他没事吧?” “每一个。”谈拂晓重复。 “你被他搞烦了?” “没有。”谈拂晓摇头,“反而我挺开心的,本来复读就头疼,他每星期回来陪我待一会儿舒服的很。但是当我知道他整个周末有一半花费在路上,我就叫他不要再回来了。他说他怕我复读压力太大做傻事……是的我们越州中学学生跳楼是老传统了,可他奔波一整个周末三天两夜让我压力更大吧。” 孟微匀了匀气:“你等会儿我消化一下。” “你边听边消化。”谈拂晓这些话从未跟人提起,自己也闷了很久,“在这之前,也就是我们的高三下学期,那时候简澍父母开始给他选大学,不准他出省,不准他考驾照,必须每周回家。简澍受不了了,提出高三住校,他爸妈更是不准,那时候我就叫我爸妈去交涉,毕竟我们初高中六年在一块儿玩,我们两家父母也认得了有了交情,我爸妈去好话说尽,简澍高三下住在了我家。” “慢点慢点。”孟微拍着自己胸脯,“……好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高三打基础高四985,简澍报了个两千公里外,大学第一个学期打工赚到了驾校报名费。他爸妈在家寻死觅活……好吧那时候我还叫他不要再回来给我制造焦虑了确实挺过分的。”谈拂晓叹气,“但怎么办呢,我也就是个小屁孩啊,我懂个屁啊我就是觉得他来回折腾啊,他那学校荒郊野岭的我还怕他半夜打车回去出事呢。” 孟微拍拍他肩膀:“对,但你第二次高考完应该可以修复关系了吧。” “……哎。”谈拂晓又叹气,“本来想的,结果我高四也没忘在班里广结善缘,考完当晚拍了个合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和我此生最好的兄弟们成功渡劫。” 孟微换了个眼神看他:“啧啧啧!” “什么破眼神。”谈拂晓皱眉,“我都说了那是个前额叶发育不完全的年纪……好了我接着说,后来我意识到不对劲了,我大一国庆假期跑去他们学校找他,没找到他,找到丁易了,告诉我简澍在城里哪个咖啡厅打工。我就去找他,他当时可能太累了还是什么…现在想想,应该是压力大又累吧,他请我喝了杯咖啡,就一直在忙,我不好打扰,就说先走了,他嗯了下,就没了。” 如他说的一样。 发生了些事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慢慢地不联络了。 你总有那么一个朋友。 “当时年纪小,现在三十一了,再想想简澍那时候每周末回来看我,是一种被害妄想的重心转移。” 孟微了解:“从前这种‘被害妄想’是简澍父母着重在他身上,后来简澍把这份重心转移到你身上,现在是他的猫,对吧。其实简澍的被害妄想不是妄想自己遭受什么事情,而是怕身边的某个人某只猫有什么不测。” “对。”谈拂晓转过头,“所以我说简澍不是那样的人,他敢把猫交给我的。” 孟微一时间被搞得很难受:“是……是,算了,先等他病养好吧,一会儿我送你们俩回去,你路上外卖买袋米,明儿继续给他煮白粥。” 说完,孟微自己笑了。 谈拂晓奇怪,问他笑什么。 孟微摇摇头,两人继续往急诊走:“就是觉得你俩挺有意思的,你小时候确实仗义,简澍这么大没长歪,有你的功劳吧?要是没你在旁边,他不能跑去那么远上大学。” “喔。”谈拂晓略过了这个部分,还是被友人发现了,“是,哈哈哈哈哈,我们俩在被窝里千挑万选的一个学校,我给他想招。我说反正我要复读,我报个省内学校,录取了,p图改一下姓名打印出来给你爸妈交差,你该跑跑,不然你爸妈肯定追过去,到时候在你学校那边租个房住下,全完了,还看地图呢,特意选了个远离城市,四周没什么居民区的校区。” 孟微翻了几个白眼过来:“你从小就这么损??” “还没完呢。”谈拂晓接着说,“我们为了阻止他父母送他去那个省内学校报名,我派我爸妈在出发前一晚找他爸妈喝酒庆祝,把他爸妈灌得烂醉,但我爸妈也喝多了,所以是我表姐的爸妈把简澍一路送去坐飞机。当时我也想去送他,但我得跟我爸妈去省内那所大学把档案退回来。” 孟微笑了好一阵,两人才继续走去输液室。 护士正在给简澍拔针。 “按着。”护士说。 “我来吧。”谈拂晓牵过简澍的手,拇指按住止血贴,“孟微拎着他电脑,走了。” “好嘞。”孟微拎上,“停在负2,走走走。” 第11章 第11章 小瓜像一辆警车咿呜咿呜地来门口,简澍抱起它,它又跳下去,猜不透。 “小瓜是不是饿了?”谈拂晓问。 “没事,这么胖,晚吃一会儿没问题。” 谈拂晓错愕地看向他:“哪里胖了,人家只是发量多,蓬松。” “它不是长毛猫,拂晓。” “那又怎么样。” 说完谈拂晓去给小瓜放猫粮,简澍换好鞋走过来。原本这里只有一袋猫粮靠在墙角,走过来看见有个木质收纳架,三层的,一层猫粮,一层冻干猫条,一层罐头。 谈拂晓新添了很多东西,猫玩具狗玩具满地都是,简澍拿起一只很明显是小狗玩的足球:“这球快赶上半个它大了。” 谈拂晓看他一眼:“是球的荣幸。” “……喔。” 小瓜把猫粮嚼得嘎吱嘎吱,吃得很香。谈拂晓边看医院拿回来的那些药边说:“小瓜在我这适应得挺好的,我上网查了小猫换环境会有哪些不舒服,结果它一条都没对上。” 简澍在铲猫砂,蹲那没回头:“可能小瓜比较……” “可能小瓜知道它爸爸在这住过一学期。”谈拂晓说。 简澍兜着的垃圾袋哧啦响了下,是他手抖。小瓜慢悠悠走过去,脑袋在简澍膝盖上靠了靠。简澍还没问它怎么了,听见身后谈拂晓走近,也蹲下,手里拿了个旧旧的橙色海胆玩具递给小瓜:“找它吗?” 小瓜开心地叼走,并对谈拂晓投去一个“你很上道嘛”的眼神。简澍见状很意外:“已经能懂了?” “小瓜表达能力挺强的。”谈拂晓把垃圾袋拿过来,顺手搀一把简澍,“别忙了,你去躺着吧,刚挂完水。” 简澍还是有点虚,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吓得谈拂晓松开手去扶,垃圾袋落去地上。 “嘭!” 是简澍忽然抱住他,两份年久失修的回忆重新通电时发生的爆破声音。 谈拂晓喉结紧张,偷偷咽了一下。简澍从小就比他高一些些,但现在他弓着背,几乎伏在他肩上。 其实要不是今天孟微问起来,那些回忆大部分已经漶漫不清,不是被他忘记,只是有太多事情埋住了他。 谈拂晓抬起手臂抱过他的肩膀,在他后背拍了拍:“还不舒服吗?” “不舒服。”简澍说。 太多事情就像谈拂晓的微信聊天列表,置顶了三个群组五六个重要客户以及若干施工队负责人。他必须每天先过一遍置顶消息,确认无事,才能向下划去看看他的生活。 就更不要提什么少年往昔,而且谈拂晓的高中是心惊胆战地结束。 他至今仍抗拒回想高四查分那天的情境,甚至他刷到一些“重生回高中”的爽剧都会赶紧划走,划很多下,生怕它追上来。 有时候谈拂晓也觉得自己那时候太没心肝,但他又不得不为自己开脱,人就是会在十几二十岁做蠢事啊。于是他叹气。 简澍站直,阳台顶灯年事已高聊胜于无,简澍在用力地看着他。虽然“用力地看”是个没有证据的信息。 “你不舒服快点去吃了药睡吧。”谈拂晓自己也困,“去吧,你先去睡,我研究一下那个电饭煲怎么预约煮粥。” 说是自己研究,简澍吃过药过来帮忙。谈拂晓是个和厨房不熟的人,简澍自力更生了很多年。 “这个。”简澍按下按钮,他手指修长,写字留下的茧造成轻微的畸形起伏,“水不够多,拂晓,再加点。” 谈拂晓忽然紧张了一下:“喔。” 电饭煲“滴滴”响起来,谈拂晓看不明白是否成功,简澍告诉他这样放着就好了,他就点点头。 夜间还要吃一次药,谈拂晓定了闹钟起来,大约十二点左右。 他裸睡,起来穿睡衣,纽扣随便扣上两颗,去客厅找矿泉水。 睡衣半敞,到客房床头柜前打开台灯:“简澍。” 简澍慢吞吞醒过来。谈拂晓弯下腰:“坐起来吃药。” 因为没戴眼镜,又是睡着被叫醒,视线里的人朦胧不清。上衣扣得随性,无所谓地露出胸膛皮肤。 简澍想去摸眼镜戴上,被谈拂晓按住手腕:“吃药戴什么眼镜。” 他想看清楚些,只是他不知道谈拂晓不喜欢眼镜。 可能谈拂晓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常规观念里,一个人并不会因为朋友戴上眼镜,看起来和过去不太一样而产生抗拒。 就像上一次他在车后座摘掉简澍的眼镜,那是个不合乎常理的行为。 此时他按住简澍的手,也是个不合理的行为。 简澍坐起来吃药。 “谢谢。”他拧上矿泉水还给谈拂晓,提出了一个要求,“有点清醒了,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谈拂晓二话没说躺上床来,简澍让一让位置分给他一半被子。高三下每天都这么睡,那时候觉不够睡,睡前聊不到两句就昏过去了。 “你怎么想要养猫的?”谈拂晓很好奇。 “小瓜啊。”简澍稍微侧一侧,“业主群里领养的,邻居在楼下抓的野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养它,那天下班特别冷,就觉得,如果晚上回家可以抱着一只猫……就去加好友申请领养了。” 谈拂晓也侧躺过去,闭上眼,说:“申江冬天也很冷吗?” “冷的。”简澍用视线描他的五官,“天阴的时候最冷,感觉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布做的,是蚊帐。” 谈拂晓笑了:“有了小瓜之后呢?” “小瓜一开始很怕我,因为它妈妈那时候刚走,它没有安全感,不让我抱。” “它妈妈?”谈拂晓睁眼,“你女朋友?” “它的生母。”简澍掷地有声,“它的生母病逝了。” 谈拂晓眼睛立刻闭回去:“抱歉忘了,忘记你实际身份是养父。” “嗯,放心,收养材料藏得很好,不会被它知道身世。”简澍相当无语。 谈拂晓紧紧闭着眼睛跟着他胡言乱语:“嗯嗯,没事,孩子语文才考35,就算被看见也读不通。” 听见简澍笑了,他才先眯着睁一只眼瞧瞧,然后放心地再闭眼:“你爸妈呢,我以为他们俩会跟你住一辈子。” “之前差点来申江找我,后来还是回鸪县老家了。”简澍声音平平地回答他,“简韬埋在那儿。” 简韬是简澍父母的第一个孩子,过早夭折,让简澍父母变得病态。 曾经谈拂晓抱怨过,他们把简澍捆得喘不过气。谈拂晓爸妈却叫他不要这样想,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谁家都不可能真的顺顺当当过日子。 “你呢?”简澍问他,“最近几年一直在工作吗。” “那不然呢。” “没有谈恋爱?” “没。”谈拂晓匀了匀气,声音放轻,“今年我妈把我谈恋爱的奖励从前几年承诺的谈上了给我买一条爱马仕腰带,升级成了保时捷718。” 简澍笑得“噗”了一下:“结果你现在开着老丰田。” “哎你这话说的,我们家这老丰田不好吗,就是我这种年轻人开老车,才显得高深莫测不知道我是何方神圣。” 简澍同意:“在理。” “你呢?”谈拂晓也抛这两个给简澍。 简澍以为他要问感情话题,正准备张嘴。 谈拂晓:“你那车开多久了?” “……”简澍调整了一下情绪,“二手车,开不到两年。” “为小瓜买的吧。”谈拂晓都不用问。 “嗯,看病打针洗澡什么的,有车方便点。出差也能带着,不然我害怕。” 谈拂晓向他的位置挪了挪,手臂伸过去搂住他:“没事,不怕。” 慢慢睡着一直到次日早,他们才发现台灯一夜没关。 上午至明理想律师们和钺辰建设全员开一次阶段总结会议,清算资产负债和所有出现问题的工程材料。 谈拂晓带着简澍刷卡上楼,恰好孟微等电梯下楼。 看见简澍,孟微诧异:“你、你不再休养休养吗?” 简澍礼貌点头:“没事了,拂晓照顾得比较周到。” “哦,那就好,哈哈。”然后看谈拂晓,“你来得正好,跟我下楼去抄我们工程车的发动机编号。” “啊?”谈拂晓不想去,“你不能独立完成吗?” “我老花。” 下楼转去后院,好几家建设公司的登高车作业车都停在这边。孟微怒斥他:“你把他照顾这么好干什么!怎么一夜过去神采奕奕地来开会了!?” “我……”谈拂晓不知道找谁说理,“我难不成半夜去给他灌点鹤顶红吗?” “哎呀我的意思是他早上要跟你一起出门的时候,你就应该把他强留在家里啊!”孟微气得想掴他两下,“你就不会说,简澍你脸色太差了不要去开会了,这样我才能理直气壮找他们投资部总经理啊!” “……那我把他绑我家里最合适了,收购完成再把他放出来。” 见孟微表情仍是肃穆,谈拂晓震惊:“你不会认真在考虑吧?” “算了,项目经理只能因为项目去蹲牢子,不能因为非法拘禁,不符合老祖宗的规矩。” 阶段总结会议的过程比较顺利,除开排水工程外包给沥青老板那个事儿律师一直咬着,其他项目都有在按流程方法进行着。 市政排水当初是谈拂晓做的外包,谈拂晓需要尽快去想办法解决材料清单不吻合的问题。 还有一项,简澍在会上批准了谈拂晓添加的收购条件,同意直接购买红外水分仪。 丁律师也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了多年前大二的国庆假期见过谈拂晓一面。 在车上,丁易问简澍:“谈经理和你以前就认识吧?” “是啊。”简澍在副驾驶看手机。 “旧交情?”丁易问,“还是说,因为申请符合规矩,批准下来合情合理,其实不管是谁申请的你都会批?” 简澍收起手机,推眼镜:“当然不是,是他我才批的。” “哎……”丁易笑着摇摇头,“哦——你当初做那个视频,就是发给他的吗?” “嗯。” “他看到之后说什么了?”丁易问。 “没有,他没看到,邮件过期了。” 谈拂晓拉住孟微:“等下。” “啊?” “等下,我回个消息。” “哎呀你到了再回。” “很急。” 孟微纳闷:“谁啊?” “我姐。”谈拂晓边说边飞速按着屏幕。 表姐发来一个好友名片,说: 你之前不是问数据修复吗,我这个同事会做,她这几天有空,你跟她交流吧。 推送过来的名片头像是最近网上流行的梗图,打着咖啡吊瓶的社畜。 一看就很靠谱。 谈拂晓申请好友,其间还打错了字。把“您好,我是李裕的弟弟”打成了“李裕的订单”。 干工程把输入法干出了工伤,“dd”的第一个联想词是“订单”。 第12章 第12章 “你再抱着那破手机回微信我现在就触柱而亡谈拂晓!” “好了好了。”谈拂晓着急忙慌锁屏手机放回口袋,顺手调整领带,迈台阶跟上孟微。 台阶上玻璃门映出谈拂晓的身形。据谈拂晓妈妈回忆,谈拂晓因为身材比例条件优秀,加上初中三年那如临深渊的成绩,当时她想,要是这孩子高中还不见长进,就早点送去学舞蹈,好过没大学上,也不枉这手腕过臀线的一对长腿。 谈拂晓在玻璃门前站定片刻,里头人来开门。是个发际线略显心酸的员工,笑脸相迎:“不好意思啊二位,久等了,我这刚刚放下东西赶着下来开门的。” 他们来的地方是做市政排水的那家沥青公司老板办公室,当时挂靠了钺辰建设,现在谈拂晓和孟微过来跟这老板商量一下解决办法。 谈拂晓稍一点头:“没事没事,辛苦了。” 对方陪着笑脸,看向谈拂晓的目光不免有些羡慕,大家都是干工程的,居然真有人能维持形象和体面。但转念一想,他们钺辰建设就要被收购,往后并进至明理想集团控股下的至明建设,那人家集团收购,确实是挑着好的收。 三人一同进了电梯,上行到16楼,谈拂晓和孟微交换眼神,都知道这将会是一次不太愉快的沟通。 和市面上很多建设公司的老板一样,这位主要做沥青的老板也是个什么都做一做的人物。不仅做沥青生意,瞧见有什么工程标他也能设法挂靠某个有资质的公司,再找个哪里的施工队,接下这工程来小赚一笔。 这类人物通常有个自己的厂,厂子也可能根本不是自己的,只是有这厂子的门路。总之大概就是要啥没啥,没有资质,没有施工队,没几个员工,甚至可能办公地点跟营业执照都对不上。 总结来讲就是工程行业的街溜子。 其实年初他们来找钺辰挂靠的时候谈拂晓并不知情,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愿意接这个项目,但当时冯总碍于亲戚来说情,面子上过不去,接下来,递给谈拂晓。 要说冯总为什么这么看重谈拂晓,如今愿意为了他在至明理想那边卖老脸去争取一个实权岗位,正是因为谈拂晓为钺辰建设解决过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疑难杂症。 项目经理嘛,从施工到竣工,工程围挡以内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还是一派祥和尧天舜日,就看这个项目经理的水平。 谈拂晓和孟微这样年轻的项目经理往往压不住人,但如此多年都太平着过来了,总是有些技法傍身。老冯总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来告状,他便装痴装聋,说自己都这把岁数,治不住年轻人。 谈拂晓出招从来不讲情面。好比去年的道路养护工程,路面维修的路段要暂时挖走红绿灯,做亮化的不愿意了,掏钱吧,不然谁给你挖来填去的。谈拂晓跟人聊价格,对方见是个年轻人,也知道他着急修路,张嘴要价五万八,谈拂晓坐那儿一笑,说行,你给我发个报价单,拆除重装五万八,一毛不能少。 付钱可以,谈拂晓要求每一项费用由钺辰建设一笔笔付给配件供货商和劳务公司。付完钱,红绿灯拆走修路,路修好,红绿灯装回来后,谈拂晓带着报价单和发票一家家核实。 登高车真实租赁价格与发票不符、劳务公司应付薪酬与发票不符、电缆电瓶太阳能电板的真实损耗更是抬到夸张。谈拂晓整合资料后让公司律师一家家起诉,甚至不为讨回这五万八——毕竟钱不是他出,是钺辰去付,但这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谈拂晓脸上,他不可能不打回去。 结果就是对方没想到碰了个硬茬,几家供货商和劳务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一打出来,每一笔钺辰汇过去的款,都有一部分转出到亮化公司某负责人的个人账户上,谈拂晓当时还说,就不会用现金吗,蠢得很。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长着一张清爽帅气的脸,干着一拳一个坑的事儿。 今天也一样,坐对面的老板脸色铁青。 “郑总,您听我说完。”谈拂晓甚至还没把话说完,“我又不是要把路面再挖开,咱们手续本来就齐全,没必要。所以您有两个选择,这有一份回填工程补充说明,您签字盖章;或者您把当时运输车出入场扫码抬杆的照片发给我,证明咱们有过材料出入场。” “很好选的。”孟微在旁适时缓和氛围,惯用配合,“签字盖章得了呗,其实真没事,这文件只是放在至明理想存档,没人来查的,再说,有人查又怎么样呢,这工程按流程竣工的,对吧,谁能挑出错?至于那几张材料清单,现场工头搞混了呗。” 再是工程行业街溜子,也知道有些文件不能轻易签,这种东西签下来,和认罪书有什么区别。 然而谈拂晓坐那儿朝他礼貌地笑,让郑总回想起去年那个一脑门官司的红绿灯施工方。 那家建设公司给供货商和劳务公司赔款,赔钱事小,得罪人事大。越州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都知道那小子办事不敞亮,还被个刚三十的小年轻打了一巴掌脸。 郑总哆嗦着盖章签字,拿到文件谈拂晓和孟微起身告辞,马不停蹄回公司扫描发给简澍。 出现问题,解决问题,这两件事充斥着谈拂晓毕业后的生活。 做这行久了之后就会莫名觉得世界上所有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只有解决不了的人。 小吴瞧见郑总签名盖章的补充说明,拎起来仔仔细细欣赏,啧啧称赞谈拂晓,说他幸好是生在现代文明社会的人。你这样的在古代,得逼出多少冤假错案呐,小吴叹道。 简澍收到邮件后回复已通过审核存档,顺便催了一下学校改建项目竣工审计时间的问题,那边也同样需要补充说明。 谈拂晓“啊”了一声倒在椅子里,孟微看了看他一办公室的东西,没个能坐的地方,又看看他。 “不收拾了?” 谈拂晓摇头:“不收拾了,反正下个月搬走,这样还方便分哪些带着哪些不带。” “冯总那边有消息没?”孟微走近,问他。 “有。”谈拂晓坐直起来。 “怎么不讲!”孟微瞪他,“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其实冯总每天都和谈拂晓有沟通,谈拂晓知道他在至明理想的每一项进展,只是当他知道竞争对手是简澍之后,对冯总反馈回来的消息莫名抵触。 某种意义上孟微的问题确确实实难倒他,简澍是你什么等级的朋友,你拿简澍当朋友吗,他明白孟微这一连套问题的核心——你这是跟朋友竞争的心态吗? “说话啊!”孟微急死了。 “好……好坏都有。”谈拂晓搓搓额头,一脑门官司,“至明理想觉得我年轻,没有干工程的油滑味,履历不错。” “坏消息呢?”孟微焦心。 “坏消息……我在申江没有购房资格,购房补贴浪费了。” 孟微很想把他办公室里那些各方各家送来的月饼礼盒全部拆开一颗颗往他头上扔,测试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脏东西。 事情一件接一件劈头盖脸,孟微去打点学校的关系,托人情赔笑脸终于弄到一份材料。仍在管养中的几个项目虽说进度踢一下动一下但好歹都有了盼头。 周一实验室采购标重新开标,钺辰建设中标,谈拂晓拿到中标通知书,正常和至明理想的经理走流程。 微信里和表姐推荐的程序员聊天记录停留在谈拂晓说“修复附件的事情我再稍微考虑一下,谢谢您”对方也很客气,回复“ok啊,有需要再联络”。 越靠近越恐惧,从前都是在玻璃罩外面描摹一个包裹,现在有个人说,你要打开它看看吗我可以帮你把玻璃罩拿开。 但他站在外面已经十一年,第一反应是怯步——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十一年还没准备好吗? 谈拂晓的大脑分裂互搏,幸好铺天盖地的工作在旁打掩护,一切都合情合理地让开空间。 然而事情总会一件件被解决,中标通知书放在打印机里扫描,谈拂晓站在它旁边。等它扫过这张纸上传给电脑,就要被抬去楼下的大件运输车,送去申江。 简澍跟着孟微一起上楼。孟微回他自己的办公室,简澍来这边。门掩着,他敲敲门然后推开一些:“收拾好了吗?” “快了。”谈拂晓把中标通知书原件收进文件夹,合紧盒子放进纸箱,“家里呢,收拾好了吗?小瓜的玩具要不要留几个在我家,万一以后你还带它回来,还有的玩。” “留了几个。”简澍说。 “嗯。”谈拂晓朝他笑笑。 收购到这里基本收尾,未来的项目大部分与申江市的政务机构合作,办公地点举家搬迁过去。 谈拂晓还没在申江找好房子。 “你家方便住吗?”谈拂晓拿胶带封箱子,“我太累了暂时不想找房子租。” “方便。”简澍过来一起搬资料箱,“我那边两室两厅,我回去清一间房间出来。” “嗯,不会跟你挤太久的。”谈拂晓和他搬到电梯门前,放地上等电梯上来,“我居然还没去过你家。” 这话说得有些期待,简澍靠近过来拿开他衬衫领口粘着的一片透明胶:“你可以一直住着。” “那我可能会偷你电脑。”谈拂晓半开玩笑半认真。 简澍今天没有戴眼镜,眼镜他留在车里。简澍说:“可以,你只要猜对开机密码,什么都可以看。” 陡然间谈拂晓明白了自己在修复附件这件事上退却的原因。 他的确希望看到邮件内容,但他希望是由简澍给他看,而不是通过数据修复。 这两者完全不一样。 于是他认真询问简澍:“只要我猜对开机密码?” “我没在开玩笑。”简澍也很认真。 第13章 第13章 即将搬去申江市这件事在谈拂晓告知父母后,夫妻俩提前结束旅行回到越州帮他一起收拾。 虽然说越州到申江不过三百公里,开车一下午,高铁两个钟头,但谈拂晓的妈妈还是收了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春夏秋冬的衣物鞋子,俨然谈拂晓未来三年都不会回家的架势。 “这是什么意思呢妈,要二胎了在清场?”谈拂晓看着客厅的两个箱子,这样问出口后被他妈狠掴了一下胳膊,讲话没个把门的。 打完孩子又转脸笑眯眯地看简澍,关切地问:“小澍真的是很久没过来玩了,这几年怎么样呀?一个人在申江打拼,好辛苦的吧?还养小猫啦,哎哟真是长大了都这么高了……” 再看谈拂晓他爸,已经把小瓜摸得开始呼噜噜了。 简澍和谈拂晓的计划是中午一点出发,傍晚五点左右就能到申江,不过到申江时会赶上晚高峰,只有这点不太巧。 原钺辰建设的员工没有被至明理想裁员裁得太彻底,谈拂晓提前开会统计了哪些人想跟去申江,哪些人要留在越州。 跟去申江固然是好,不过越州近些年的发展有目共睹,而且像谈拂晓这样的孤家寡人其实不多。只有谈拂晓和小吴是坚定要去至明理想,小吴早听闻申江市对大龄单身女青年很友好,此番去一探究竟。 因为至明理想控股集团总部大楼和至明建设的办公楼路段都对外地牌照限行,所以谈拂晓把老丰田凯美瑞的车钥匙还给他爸,坐简澍的车去申江。 车子启动后,简澍在后排把小瓜从猫包里放出来,给它穿上牵引绳,谈拂晓奇怪着小猫居然也有牵引绳。绳子另一端是安全带卡扣,简澍把它扣在后排座椅安全扣里。 “不能不扣它吗?跟拴狗似的。”谈拂晓在副驾驶拧着身子看他们。 简澍确认了一下长度,小瓜的行动范围仅在后排座椅上,然后说:“不行的,它会开窗。” “你这车没有儿童锁吗?” “有,但它发现车窗开不了的时候会站起来开天窗。” “你不会真送它上过学吧?” “……”简澍扣好小瓜,关上后座门坐回主驾驶,“它很喜欢捣鼓按钮、拉杆之类的东西,等你到我家就知道了,洗衣机的旋钮都装了个盖子。” 两人闲聊着开上主干道,导航指引他们前往高速入口。etc抬杆时,谈拂晓发消息给孟微,说他们上高速了,孟微很快回复了他。 “孟微说刚出发去高铁站,车两点半开,差不多能一块儿到。”谈拂晓收起手机。 简澍“嗯”了下,想起件事:“孟微是不是还没签入职?我记得我发去他邮箱了。” 谈拂晓:“不急啊,到了申江再签也行,最近忙得人都晕,应该是没想起来。” “嗯,说的也是。” 车子平稳开在路上,这个时间往申江的车不多。小瓜在后排睡觉,两人没有主题地闲聊。 从前谈拂晓是个大话痨,上学喝水的量都比别人大,从前的简澍话比较少,但别人说话他会认真听,接话很精准,谈拂晓就喜欢这样的,自己滔滔不绝后有个人能抓住重心,很爽。 到现在两人似乎在没见面的时间里向彼此平衡,可能是在某种维度上他们其实在进行相同的成长路径。 并非职场晋升的路径,是离开学校后面对独自生活的心态。 人与人永远存在差异性,譬如和他相处甚为合拍的孟微,和他也具有相当强的差异性。孟微毕业后希望有个避风港式的家庭,所以他比谈拂晓还小一岁,组建了家庭并且女儿已经上幼儿园。 小吴也算是谈拂晓很投缘的同事兼朋友,小吴毕业后莫名产生极强的社会适应能力,几乎是行李箱从学校大门拖出来的第一步就无缝转化成核动力驴。 此一程从越州到申江,四小时的车程里除开服务区休息和适时的短暂沉默,一路闲聊下来,谈拂晓发现简澍和自己的心态路径几乎一模一样。 对此谈拂晓并不意外,甚至觉得这太正常了。少年时天真的妄想我长大要做什么什么,飘去天边埋在云里,变成加班后从公司走到地铁途中呵出的一口白气。 然而他们都接受良好——我果然不是什么少年英才,也没有贵人相助,那就醒醒定定,安身立命。 这点,在第一个服务区休息的时候,谈拂晓就感受到简澍和自己同频,没有变成工作狂也没有感叹怀才不遇。尤其再次上车前谈拂晓问他,你有在申江买房的打算吗。简澍回答,我自己的话没有,但如果某天整个申江市的房东都拒绝携带宠物的话,我会把买房看作目标。 他们在服务区短暂地遛了一下猫,小瓜在地上疯狂嗅闻,再上车继续出发。 果然抵达申江时遭遇非常具有城市特色的堵车盛况,尤其是他们好不容易小碎步来到岔路口时,谈拂晓惊讶地发现这里有两个交警。原来堵成这样已经是有交警在的前提,他表示真不愧是申江晚高峰。 简澍笑笑,说以后你会习惯的。 “可别,我又没开车过来。”谈拂晓打开外卖软件,“你家小区叫什么,我先点个外卖过去吧。” 在简澍家里的第一个晚上,两人收拾出了杂物间,铺上干净的床单被罩,收拾行李收拾小瓜的东西,简单做一做卫生然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到至明理想总部大楼开会。至明理想控股收购的三家建设公司正式合并完成,至明建设的办公地点在申江市榆木大街768号写字楼8至11层。 当天会议上,谈拂晓见到了另外两家原建设公司的负责人,他们已经定好职位,分别做至明建设的工程部和采购部经理。 那么至明建设ceo必然会在简澍和谈拂晓之间产生,这点大家心知肚明。 现ceo是董事会指派过来暂时顶班,处理一些人事和资料问题而已。但大半天的会开完,也没给两人之间的某个人安职位,让其他人那声“谈总”叫也叫不出口。 倒是简澍,因为投资部拎得出来的人里除了总经理就是简澍,所以他那“简总”大家早就叫习惯。 不过这天大家都在新公司办公处整理材料和工作。晚上至明理想高层组织了酒会,原本三家独立建设公司合并后难免分为三拨人马,酒会是非常简洁的互动方式。 临近结束时简澍正准备叫代驾,和预想中的一样,这附近叫代驾的人很多,他需要排队。 “简总。”有人碰了碰他肩膀。 简澍扭头:“孟经理。” 孟微跟他点点头,然后伸手:“我没喝酒,车钥匙给我吧,我送你们两回去。” 简澍在递出车钥匙之前,问:“你收到我发给你的入职邮件了吗?” 孟微伸着等接车钥匙的手去抓了抓后脑勺:“呃,我有收到。” “那你记得尽快贴上电子签然后回复给我。”简澍晚上喝了点酒,但不妨碍思维清晰。 孟微应得含糊,最终拿到车钥匙,到停车位上,三人上车。 开回简澍家,简澍邀请他上楼坐坐,点了些夜宵,总不好真拿人家当代驾,到了地方就下车走人的。 孟微进门后和所有来简澍家拜访过的人一样,和小瓜进行亲切交流,然后夸赞你家小猫太可爱。 简澍给他倒水,给谈拂晓搅了杯蜂蜜水。 孟微带着一上衣猫毛来沙发坐下,饮下小半杯,说:“那份入职协议我不会签了。” 这句话,简澍在意想不到中又有些微妙的预感。他迟迟没收到协议的反馈,一天两天可能是忙忘了,但人都到了至明理想这边还没有签上发回来,那就不对劲。 “什么——?”谈拂晓差点站起来,“为什么?” 然后试探询问:“你还要涨薪?” 孟微翻了他个白眼:“我是两眼只认钱吗?老婆孩子都在越州,我一个人跑申江来上班,你自己掂量掂量。” 谈拂晓的掂量耗时半秒:“越州又不远,你周末回去不就好了。” 孟微端起水又喝一口顺顺气:“我明明可以留在越州,干嘛要每个礼拜往回跑,又不是限制在这边。” 说完,孟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没敢看简澍,怕露馅。但孟微知道谈拂晓意识到了,被限制在某地但仍然每个礼拜跑回越州的另有其人。 简澍很安静。 “但、但公司步入正轨之后,做项目经理本来就不需要朝五晚九坐班啊,你随时可以回去。”谈拂晓还是希望孟微留在这边,继续说,“那你之前还说什么我要是做了ceo你就是至明理想最大的贪官,你忽悠我呢?” 孟微无奈:“我那时候不是得让你燃起斗志嘛!” 紧接着扭头向斗志那个“斗”的一方笑了笑:“别介意哈。” 简澍摇摇头说没事。 接着孟微认真跟谈拂晓说:“放心,我在这边辅佐你把位子坐稳,做ceo也好继续做项目经理也好,各方面都捋顺了我再回越州。” 谈拂晓搓搓自己额头:“哎……好吧,我疏忽了,确实知知太小了。” “对啊,知知才刚上幼儿园,我这一走就全指望她妈妈。”孟微说完,在沙发上挪了挪伸手拍他肩膀,“我上个月做了胆囊摘除,已经没办法继续跟你肝胆相照了。” “……”谈拂晓跟他翻白眼。 “没事,起码小吴是向着你的,简澍也是,在这边应该不会太难。”孟微说。 三个人吃了点夜宵,孟微打车离开,谈拂晓还是哀叹。 和简澍一起在厨房洗筷子——虽说就拿了三双筷子两只勺子根本不需要两个人来洗但他还是挤进来了,简澍隐约猜到他在愁什么,把东西放回消毒柜,关上门。 “孟经理有家室的,而且他也说了,他回越州去一样有建设公司抢着要。”简澍递给他纸巾。 谈拂晓接过来擦擦手然后丢掉:“这点道理我懂,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偏要自己朋友抛下一切跟我待在一起。” 说完,他对上简澍的视线。 “虽然、虽然性质不一样,但是当初自作主张帮你报的大学,掩护你逃出越州,让你不得不抛下一切的人是我。”谈拂晓第一次这么问他,“你后来过得好吗?” 高三不知天高地厚的十七岁男孩自以为做了一次无比伟大的出逃派对,谈拂晓那对乐天派的父母也同样觉得只要木已成舟,简澍家里不可能真的叫他在两千公里外自生自灭。 但结果是简澍只得到自己第一年的学费,他勤工俭学买机票每周往返,假期打工,攒钱学车。毕业后没有从家里得到任何帮助,但得益于习惯工作以及稳定的内核,在至明理想迅速进化出强大的工作能力。 当谈拂晓后知后觉这一切的时候,因为过度的自责和难过,他选择在大一国庆假期被简澍冷淡对待后,从意识里逃避掉,慢慢、慢慢和他不再联络。 所以简澍后来过得好吗,谈拂晓从不敢去看一眼这道疤,尽管今天的简澍是体面的集团经理,租住在申江市很不错的居民小区。 简澍知道谈拂晓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什么,所以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他说:“我一直很感激你。” 谈拂晓闭上眼:“我不知道这从头到尾究竟对不对。” “当时没有人知道,所以没有答案的事情不重要,我一直很感激你,真的。”简澍再次强调。 并且,简澍第一次主动提及这件事:“否则我不会给你发那封邮件。” 谈拂晓睁眼。 睁眼他看见简澍在笑。简澍笑起来很好看,他唇周和下颌的骨骼结构突出,容易让人着迷。 等谈拂晓缓过神来,面前摆着简澍的电脑。 不知是简澍在调节他的情绪,还是简澍其实也在期待,屏幕处在输入开机密码的界面。 小瓜跳上餐桌坐在电脑旁边。谈拂晓看看小瓜,希望它能给自己点提示。 小瓜舔舔左爪。谈拂晓抬头:“六位数数字?” “对。” “小瓜知道吗” “它知道。”简澍又笑了,“但它是跟我一边的。” “哎。”谈拂晓叹气,“是它的生日吗?” “不是。” “是它的绝育纪念日吗?” “跟它无关的数字,不许再问了,自己猜。” 简澍留下他和小瓜去卫生间洗澡。谈拂晓一筹莫展,把电脑旋转到小瓜面前:“输密码,输对了给你拆猫条。” 小瓜不假思索踩上键盘企图来蹭蹭谈拂晓,然后显示第一次输入错误。“哎哎哎!”谈拂晓就这样浪费了一次尝试,“输错5次就锁定了!” 他还剩下4次。 他们之间具备纪念意义的数字并不多,甚至它们说有纪念意义都很勉强。谈拂晓第一次输入高一入学的年份和班级,不对。 再次输入高三高考的年份和日期,也不对。 思索片刻,他小心翼翼地打下高二他们两个短暂住校的宿舍门牌……卡顿片刻,谈拂晓紧张起来。 也不对。 “最后一次机会了。”男生宿舍只剩下一间宿舍的最后两个床位,谈拂晓快要把申请表塞到简澍的眼珠子里,“住嘛!这样我们半夜就可以跑出去玩了!!” “我妈不会同意的。”简澍嘴上这么说,还是拔掉笔帽签字,“等樊老师打所有家长电话确认的时候我妈绝对会说不同意。” 他知道的,在简澍家里,简澍出门上学已经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你先签,签完我去求樊老师,本来的事嘛住校就是为了更好地学习。”谈拂晓看着他签完名,抽走申请表,洲际导弹一样奔去教师办公室。 樊老师见到他就头痛,听完他的诉求头更痛。 谈拂晓你们各自管好自己行不行,你管简澍怎么样就算了你还管到他父母头上了!? 谈拂晓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在樊老师那儿笑得可甜了。老师你帮帮忙嘛,简澍成绩这么好,高二这么关键,住校之后前前后后能多睡一小时呢! 樊老师说就算住校能让简澍每天多睡八小时,也要先家长同意的! 那您到时候说两句好话劝劝嘛!谈拂晓祈求着樊老师,说了一大堆这这那那,最终被樊老师一句话点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看看这住校的几个人,除了齐安淼,你们几个月考分加一块能读个技校吗!? ——后边半句当然是夸张了的。所以说完樊老师自己没憋住笑了。 谈拂晓一看有戏,跟着一起笑,笑过又信誓旦旦。我下次月考争取读上技术岗,毕业后在工地建设城市强大祖国!那是高中生对技校和技术岗都避之不及的年代,所以樊老师叫他滚蛋。 但现在看来谈拂晓这誓言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兑现了。 所以同样,简澍也如奇迹般被允许住校。 他父母的确有夸张的被迫害妄想,但“学校”终究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地区。 简澍被父母要求手机不可离身,那里面的软件有实时定位功能。父母要求他每天晚间宿舍大楼锁上之后和他们视频通话一次,以证明他没有夜里乱跑。 住校后到安生日子过去没多久,谈拂晓原形毕露,在某个晚自习提前下课的时间,几个同学说某部电影上映,周中票价友好,要不要一起翻墙出去看。 谈拂晓积极参与,拉上简澍。简澍拒绝,晚上要给父母报备,同学出主意,把手机给齐安淼,叫齐安淼蒙着被子发条语音给父母,说不舒服先睡了。 结果那场电影播到一半,影院工作人员弓着腰走到他们这边,询问哪位同学姓简,你家长在影院大厅叫你出去。 显然,齐安淼不是个好演员,他的演技和临场发挥能力不足以对抗疑心病极重的成年人。于是简澍短暂的住校时光结束,那部电影也没有看完。 事后谈拂晓父母带着他一起跟简澍父母道歉,谈拂晓显然在家里挨揍了,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简澍父母在其他方面是通情达理,且这事并非谈拂晓一手策划,也是几个男生撺掇。高中生嘛,坐不住的年纪,这事就过去了。 他们还是在一起玩,每天黏着。 有次谈拂晓说等高考结束电影重映的话再去看一次。简澍说好。 结果第一次高考,出分那天谈拂晓惊呼系统有问题,这数字不对劲,我要去举报。 简澍过来看他分数,那三个数字叫他目瞪口呆。电影计划搁浅。 第二次高考的分数那数字才对,两人齐齐落下大石,电影却再没重映。 六位数字,最后一次机会。 谈拂晓输入了他自己两次高考分数。 电脑进入加载界面,来到桌面,同时卫生间的水流声停下,在谈拂晓看着桌面停滞不前的时间里,卫生间的水流声变成吹风机声。 积压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推到阳光下,没有重获新生的狂喜,只有等待审判的焦心。 比起“会是什么”,谈拂晓大脑里更强烈的疑问是“要不要看”。 这个盒子打开后,现实会坍缩到哪一边? [存档邮件]数量显示只有一个“1”,显而易见。 附件被打开,是一支视频。 第一帧是普通的白日街景,行道树建筑物,和一行字幕:hi,拂晓,好久不见。 第二行字幕:这里是我的学校。 手机拍摄的画面有常规抖动,环境音出现,轻微的噪音是路人的说话声、电瓶车自行车来来往往、店铺里的音乐声。拍摄角度比较低,没有拍到谁的正脸,接着谈拂晓听见简澍……大学时代简澍的说话声。 “我…我觉得还是应该给你看看你帮我挑的学校,除了这个办法,不知道还能怎么给你介绍了。学校蛮好的,你看看,虽然当时说校区在荒郊野岭,但学校里有很多…哎不好意思,呃刚刚差点撞到别人,有很多店开在学校里。” “咖啡店、书店、小超市。哦对,我最喜欢的店是这家——” 镜头快速抬起来展示了一下店门又落下去,回到拍摄成年人腰部的角度。 “看到了吧,这家面包店,他们家好香啊,不知道为什么,面包是普通的面包但店里特别香。我最近在这家店里打工——啊,对我在打工,但不用担心我,我们宿舍4个人都在打工,我们班大部分人也打工,很平常的。扯远了,就因为他们家太好闻了我才来这边打工。” 视频有30分钟。 简澍拍摄了他平时在学校里常常出没的每个角落,向他介绍着自己错过的大学时代。甚至还介绍了他的3位室友,当然,字幕上提醒了已经征得室友的同意。 拍摄时间跨度应该是一学期,因为视频尾声是一场夜雪。 半夜下起雪时,有人高呼下雪了,接着半个宿舍楼都趴到阳台来看。 越州在长江流域东南部,不常见雪。 简澍打开手机录象,他说下雪了。只说了这三个字,剩下的是环境音,风声,其他人说话声,窗户和门开开关关声。 这部分简澍的手很稳。 直到视频来到最后几秒钟。 雪夜画面结束,短暂的黑屏,再次亮起时,是空白文档录屏界面。 简澍像写信一样,在文档里打下了两行字: 你不能穿我身而过却不带走我, 这太让人沮丧了。 第14章 第14章 十一年来,简澍没有等到他的回信,谈拂晓的逃避让邮件过期,他们默契地将此定义为彼此互相放弃。 在后来的年岁里,没有得到回信的人把邮件存档,努力过好对方为自己选择的生活。 而在无数个只有电脑屏幕亮着的夜里,失效的邮件,过期的留言,谈拂晓固执着点开它一遍又一遍。 谈拂晓以为自己会哭得喘不过气,直到视频结束,黑色屏幕映出自己的脸,以及站在自己侧后方的简澍。他们一同出现在在这封十一年前发出的邮件里,成为视频的结局。 终于,谈拂晓从椅子站起来,他动作慌乱带着椅子在地板滑动,磨出一道尖锐的惨叫,转过身抬起手臂去抱住简澍。 太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整个人有些发软,简澍将他抱得很紧。 简澍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淡味道,柔软的棉质睡衣和他此时给谈拂晓的拥抱一样,有落在实处的安心。 这让谈拂晓慢慢平静下来,抱了一会儿,顺应简澍的力道坐回椅子,简澍顺势蹲下,仰头很轻松地笑笑。 “我做完这个视频之后过了很久才发给你,拍的时候是我大二,但我在大三那年才发给你。”简澍讲得淡淡,“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但本质真的不希望对你造成困扰。” 谈拂晓哑声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困扰。 简澍接着说:“大学很好,虽然是荒郊野岭的校区,但学校里什么都有,室友们人都很好,丁易你也看到了,城市也好,会按时下雪,是托你的福,拂晓。” 简澍希望他知道自己过得很好,一切都好。 他声音柔软,像是努力想要把谈拂晓包裹起来。看来他的努力起到效果,谈拂晓的情绪有所缓和,心跳慢慢恢复速率。 两人的手在谈拂晓的腿上紧紧攥着,简澍试着用指腹抚摸他手背,皮肤互相摩擦的触感酥酥麻麻,他看见谈拂晓垂着眼睛,长睫毛无力垂着。 “拂晓?”简澍见自己哄了半天,这位还一言不发。 谈拂晓闭上眼吞咽了一下,稍稍偏过视线,不敢看简澍的眼睛,说:“我……我刚收到邮件的时候不敢看,我不知道,我很害怕面对你,不管是什么形式。” 十一年前他们二十岁,已经可以回头看到十七十八岁时自己做了些什么蠢事情。 譬如他复读的那年无法频繁使用手机,而我自我感动式地每个礼拜飞回去对他来讲是不是一种压力? 譬如他那样来回奔波我没有用更妥帖的方式拒绝,高考结束的朋友圈又是否太不过头脑。 所以到二十二三岁,又可以回头看到二十岁的自己——为什么不打开附件,现在好了,彻底打不开了。 人生总是这样,所以后来谈拂晓不再回头。或许可以说,比起邮件的内容,他在那些夜晚看的就只是“邮件”。 就像他打开简澍的电脑再打开他的邮箱后他想起,在过去,他总是隔着一个玻璃罩看一个包裹。 同样,他原可以想办法,上网找教程或是花钱雇个专业人士。可他偏选择固执地重复点击“已过期”。 因为时间越久他越不敢面对。简澍缓缓低头,再低些,额头落在谈拂晓的膝上。 “那个朋友”在多数情况下、多数人的人生里,最后会停在“那个朋友”这四个字里。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这样幸运能够恰好在这样合适的年纪乍然重逢——没有预告,风尘仆仆,衬衫纽扣错位。 三十一岁再回头,从前种种,不过尔尔。 谈拂晓手指在简澍头发里轻轻摸到后颈,上身微倾下来:“但你一直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无论……我有多少好朋友。” “可我爱你。”简澍抬头。 “……什么?” “可是,我爱你。”简澍重复。 原本安静的客厅里出现小瓜睡着打呼的声音,小猫不在乎谁爱谁。 谈拂晓感觉自己在升温,没有被简澍攥着的那只手抠住椅面侧边,很不合适的一个时间,谈拂晓想起小瓜第一天到自己家里时抠住猫包不出来。他现在也很想找个包钻进去。 但不是逃避,是还没做好准备! 简澍是一个相对弱势的在下方的姿态:“邮件隔了一年才发给你,因为在那一整年我一直想念你,反复地想你,直到……意识到我爱你。” “你要理解。”简澍看他吓呆了,试图从逻辑上让他接受,“是你把我救出越州的,我不是指报考大学这件具体的事情,如果我只是考得远,离我父母很远,这不够的,是你让我勇敢地走。拂晓,单单考远没有用,因为我们都知道我父母的控制欲情有可原,他们有无懈可击的前提条件,我也有理所当然归顺的理由,但你和我说过,选学校的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简澍,我知道你爸妈有苦衷,但理解是相互的,事情做得太过分,那么安全屋也是牢笼,你不是从越州逃出去,是要从牢笼里逃出去’。” “你还记得吗?” 谈拂晓点头:“我记得。” “所以我说我爱你,你还觉得不可思议吗?” 谈拂晓想了想:“好像……” 他咳嗽;“好像淡了点。” “那我再说说?”简澍笑了。 “别再说了。”谈拂晓有点绝望,“我……我只是觉得……” “觉得太奇怪了?”简澍问。 “我说不上来。” 简澍没有指望他立刻接受,只是笑起来,让气氛不那么紧张:“早跟你说了语文分太低不行的。” “你!?” “我在给你找台阶呢!”简澍说。 “这台阶怎么充满恶意啊?” “总比没有好吧。” “行吧,我凑合凑合踩吧。” 事实上简澍没有打算在这个晚上告白,但他不知道再拖下去还会不会有机会,他也没有想在今天立刻得到谈拂晓的回答。 于是他合上电脑,观察了一下谈拂晓的情绪,看起来挺轻松的。事实证明对谈拂晓来讲,在失效的邮件面前,其他什么都要再弱一些。 谈拂晓去洗澡睡觉,次日到至明建设打卡上班。 虽然是新成立的公司,但前身都是身经百战的建设公司,走上轨道的效率很快。 挂名ceo在上午会议上讨论了几个申江及周边地区还没挂网的工程,申江的城市规模比越州大了不是一点半点,几个工程有大有小。 有项目经理说要不先做做小工程,譬如那个市政就挺好。 谈拂晓反对:“市政标怎么都要下浮十几个点,做工程是赚钱不是练手。” 对方收声笑笑。 又有人说那就干个大的,就那个写字楼内外装修了! 谈拂晓也反对:“这种工程我们目前自己吃不下来的,你中了之后要切割分包吧,水电、墙体、采购,他们内外的‘外’还包括楼下周边的绿化和路灯,地基要找吧,亮化要找吧,我们公司现在连个打印竣工图的绘图仪还没买呢。” “简总觉得呢?”那人头一转看向简澍。 谈拂晓一眯眼觉得不对劲,也看简澍。 简澍喝水,扶眼镜,说:“我觉得……切割分包,不太好管理,如果做它,这一个项目就会占掉起码三个项目经理,加上切割分包,最终实际收益可能并不理想。” 谈拂晓再回头看那人,依稀猜出大概,应该在钺辰建设合并进来之前,另外两家建设公司已经向简澍投诚,期望简澍可以做ceo,那他们便有从龙之功。 “要不先做个报表,申江本地的墙体水电我不太熟悉,但地基我能找个靠谱的,综合对比一下,能做就去投,做不了下一位。”谈拂晓言简意赅。 “我同意。”简澍说。 谈拂晓将目光投向小吴,小吴面无表情比了个“ok”,表示这个报表交给她。 散会后孟微在他办公室等,询问开会定了几个工程。谈拂晓咕咚咚灌了大半瓶水,说:“恨不得把申江那条江填平了盖楼,这集团多大胃口啊?” 孟微一听就笑了。 谈拂晓皱眉:“丞相何故发笑?” 孟微解释:“这ceo是控股集团来的,他看工程跟我们看工程的角度不一样,我们干工程是‘你多大裤衩我多大腚’,他们干工程是中标等于此事可行。” 谈拂晓的新办公室比过去的更宽敞,有一个单独的茶水间。孟微在他过来之前已经里里外外参观一遍,说:“你在这架张床就能住这了,都不用租房。” “我现在住简澍那。” “那也挺好,他要是跟你抢工程,你可以赖他房租。”孟微说。 “好在哪里?”谈拂晓问。 谈拂晓坐下,跟孟微聊了一下大楼内外装修工程的问题。大楼内外他们钺辰在越州做过,算有经验,确实赚钱,但实在磨人。 虽说做工程就没有不磨人的,但这种工程万一出纰漏,那ceo可能就跟谈拂晓拜别了。 正聊着,简澍敲门,谈拂晓请他进来。 简澍来送一些材料,进来后带上门,三个人又就工程问题聊了一会儿。 聊完,结果是可以做,但目前还没必要。就像谈拂晓说的,公司还没准备好,写字楼内外装修,即便一千万中标,外立面改造就少说一百五十万,又要扣点,分包商难免以次充好,别让公司第一个工程就搞得难看。 孟微不经意提到ceo的问题,他没有明说谁做会怎么样,只是说这工程如果一定要干,那你们两个最好都别沾。给别的经理干,干好了他们不会威胁到ceo位置,干出问题,也跟你们俩无关。 “等小吴先出报表和明细表吧。”谈拂晓说玩,看简澍,“如果能做,你跟我一起做。” 孟微差点昏过去:“我刚刚讲了个屁呗?” 谈拂晓笑了:“你放心,我先看报表,做不了我不会硬吃,我又不是二十几岁了死要面子。” “你确定?” 谈拂晓说确定:“我们可以把越州之前做内外总包的那家直接找过来,越州那个工程干得很顺利,楼下绿化道路亮化另找一家……就去年做村道那家吧,市政排水照明配套工程都能做。” 孟微开始琢磨。 简澍插了句话:“黄健可以做。” “谁?” “刚刚开会,就是他说干票大的。”简澍答。 “哦……”谈拂晓明白了,“你麾下的。” “这说的有点夸张。” 谈拂晓靠在椅子里,手指摸了摸领口纽扣,盯了会儿简澍,才说:“行,大楼内装修我做,外立面和楼下市政你做。” 孟微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架势不对劲:“我请问一下,你们两个不会在施工现场带工人互殴吧?” 尤其谈拂晓,坐老板椅里翘二郎腿,他那双腿长得,翘起来膝盖高过桌面。 简澍也开玩笑:“谈拂晓你现在是敌是友啊?” 谈拂晓摸着纽扣的手朝旁边一摊:“我亦敌亦友。” 第15章 第15章 谈拂晓在申江市适应得很好,某天和小吴一起干活时闲聊了一会儿。 小吴说申江这边工资水平确实比越州高一些,但物价和房租也高太多了。谈拂晓觉得也是,说今天吃早餐花了将近四十块。 四十块的早餐给小吴带来极大的冲击力:“你吃的什么牌子早餐?麦当劳早餐套餐你吃两份也比这便宜啊。” “是、是吧……申江真的……太夸张了。”谈拂晓说完自己哈哈笑两声,因为是他跟简澍两个人的早餐,赶紧转移话题,“好了,我这边人员职责划分写完上传文档了你看一下。” “噢行。”小吴点击同步。 在大型控股集团下公司上班有一条绝对的好处是他们的人脉在某种维度或许真的可以跟别人的脐带一较高下,据简澍所说,某家业主单位的某位领导的晋升之路上,至明理想曾居功至伟。 当下谈拂晓抬手叫停这个话题,谈拂晓开玩笑说我可不敢知道太多,免得你哪天夜里潜来我房间灭口。 周末继续加班。 因为得到消息,西部铁路项目,预估两百多亿,12个标段,6年工期。谈拂晓野心勃勃。但不是指望至明建设中标,这种工程必定是央国企中字头,谈拂晓打算混个分包。 周六下午三点半,小吴猛吸一口冷萃,一边往肚里咽一边靠近电脑屏幕:“哇……” “哇什么?”谈拂晓在看招标文件。 小吴说:“他们写好交给我的成本明细,大公司这么谨小慎微的吗。” 谈拂晓不用看都知道:“那肯定,你以为大贪污时代吗,铜包铁,铝包钢,混凝土叠饼干棒。” 小吴笑着滑动鼠标滚轮:“对了你在看西部铁路那个工程吗?” “对。”谈拂晓点头。 “这份招标文件简总也跟我要了一份。”小吴停顿了下,说,“我发给他了,我知道你们两个还在竞争,但毕竟从头衔来讲他也是我的上层。” “嗯?……哦!没事没事!”谈拂晓这才听明白小吴的意思,“真没事,你不要有压力,平时事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小吴听完点点头回去继续看明细表。 非常正常的一种心态,新朝自然亲旧主,那边两家也是一样。谈拂晓先切回微信,代理公司没有发新消息,说明写字楼内外装修的项目还没进展。 因为是周末加班,谈拂晓没有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办公室,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工程部这里的空位。 所以简澍一过来就看见他,径直走过来。 小吴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自己的电脑,以防简澍偷看,并默默决定该买个防窥膜。 简澍是直接走过来的,坐下后放下自己的电脑,推眼镜,说:“外立面改造和绿化的施工组我找好了,你评估一下能不能用。” 谈拂晓伸手把他的电脑带过来,靠近看。小吴偷偷大惊,这一双竞争对手会否有些太不合常理,谁会这样给别人看电脑屏幕?还让谈拂晓上手滑鼠标? 直到小吴眼睁睁看着简澍起身去饮水机倒水,把电脑单独留给谈拂晓,小吴只觉得她不太理解这个世界。 尤其简澍还在饮水机旁边挑选要泡哪个茶包。 小吴默默质疑他防备心如此低,是怎么爬到投资部经理那个位子的,靠真诚吗? 一时间小吴很想把自己手里这个u盘递给谈拂晓,不管是什么,全都拷进来! “看他们做过的工程还不错,但报价太高了,怎么两台作业车一天要收一千块,这是什么意思,面对申江地区企业智能报价上浮十个点?”谈拂晓评价。 简澍坐回来,他泡的青提抹茶,还加一片柠檬。纸杯刚放下,谈拂晓评价完报价,用眼神暗示他。 他把纸杯递给谈拂晓:“我也觉得报价太高,所以正在考虑要不直接把他们买进来。” 对此谈拂晓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报价太高干脆直接买进来?” 简澍淡定点头:“并购前的三家公司都没有自己固定的工程队,但还是要先用一用,你觉得他们资质还不错的话,先签合作协议,30%预付,结款方式留空白,工程结束如果做得还不错,就收购进来内部结款。” 施工方嘛,工程项目食物链的最底层。上游没钱下游垫资的日子过多了,付款方式暂时空白但不垫资只干活都称得上一声良心企业。 细想来,谈拂晓心中感叹投资经理和项目经理是两种思维方式,他认为可行,点点头。 加班的众人各干各的。谈拂晓等招标代理回话,简澍筛选施工队,小吴整合各种明细表写标书。另两家的人也是几个坐那儿敲敲键盘看看文件。 直到某人忽然接起一通电话,此人在瞬息之间调整状态,宛如明明刚睡醒却装作早已忙碌一整个上午:“哎对您说!几个标段?!六个?!!” “坏了。”谈拂晓低声说,“是铁路项目,十二个标不知道是谁家中了六个,我们未必吃得下来。” 小吴在斜对面抬头,开玩笑:“混凝土叠饼干棒?” “谨言慎行啊吴其薇。”谈拂晓指她,“不要断送大家的事业。” 小吴哈哈一笑:“简总,万一真是六个标段,至明建设吃得下来吗?” 简澍想的确实另一回事:“现在这个时间……” 谈拂晓几乎是同时感应:“你在担心新修的法案?” 小吴的视线在两人脸上移动观察。 “对。”简澍推一下眼镜,“丁易最近一直在研究这个事情,围标串标的罚款最高到10%了,如果哪家一次拿下6个标段,后台得硬成什么样才这么大胆?” 谈拂晓却觉得没这么可怕:“感觉该不怕的还是不怕,你想想建伟工业的法务部,工作内容就是出席各个城市的被告席挨骂。” “要不找丁易聊一下。”谈拂晓说,“让他评估一下我们真吃六个标段的风险,毕竟万一上游被罚款结不下来钱,我们怎么活,卖工程余料吗。” 果然,接完电话的同事惨白着一张脸跑过来了。大家都明白一件事,大项目中标未必一定是好事。 同事半张脸笑半张脸哭,报了个国企名字,说:“六个标段,确定拿下了,我打了个含糊给对方说周一我们开会讨论,虽然不是周一但我建议现在开会吧。” “别慌,我们先去找律师聊一下。”谈拂晓合上电脑,“既然出结果了今日事今日毕,大周六的先回去各自休息吧。” 小吴立刻合上电脑并清点她今天拿出来的几个ca锁,按原顺序装回抽屉,抄起包开溜。简澍给丁易发消息问他在哪里,丁易回了个定位和一段小视频。 视频点开后让简澍蹙眉,谈拂晓凑过来看,问怎么了,立刻变同款表情。 看来经历一星期的工作后没有让丁易在周末发光发热也没有发疯发狂,他选择去ktv抱着话筒化身发发世界里限量版的发发蝴蝶。 没办法,驱车过去,四十分钟车程三十分钟找地方停车,终于在ktv包厢与丁易碰面,两人同步掀开电脑,丁易的一众友人瞠目结舌。丁易就这样顶着压力也掏出自己的电脑,朋友们的震惊更甚,不是你居然周六出来唱歌还带电脑? 职业病,但丁易无力解释,三人蹲坐在角落。 以丁易对该企业法务水平的了解,及谈拂晓对这六个标段的初步评估,在包厢时限结束前,他们决定六个标段生吃。 收工后谈拂晓非常痛苦地回想起多年前冯总很爱讲工程行业的地狱笑话,譬如多大多大的项目都是在ktv里定下的。命运果然是个轮回。 丁易他们结束唱k转场烧烤,大家盛情邀请二人一起,但他们还要回家继续看材料。 从简澍告白到现在,两人的生活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因为生活被工作完全占领,更别提抽点时间来处理感情。 此现状的主要原因是谈拂晓的态度——他觉得“简澍爱我”这件事,让他松了口气。 说来奇怪,虽说在当时那个情境中谈拂晓灵魂出窍,但慢慢一个多星期过去,到今天,他只觉得这样和简澍和谐地朝夕相处起来非常舒服。 当然,他没有打算装傻逃避。 少年时的逃避是没有能力,成年后真不是逃避,是没有时间。 回家后给小瓜洗水碗饭碗,换上家居服来餐桌边居家加班,边挑外卖边交换成本核算清单,最后双双累倒去床上。 周一,写字楼项目中标公示,至明建设评分第一。 ceo仍未有定夺,这个工程又变成董事会内部评估参考。简澍和施工组签过协议后联络供应商准备采购各项材料,然而计划内预算最好的那家供应商负责人讶然回复他:至明建设不是早就来签过石材购买合同了吗,我们库存都按量定好了呀? 简澍察觉不对,问对方,还有多的吗? 对方发了个“汗颜”表情,说简总,现在大环境不好,没实力多囤,要不你等等,我给你联络别人? 联络别家可就不是这个价了,简澍在投资部做过采购,这样隔一层的采购肯定报价要往上提。而现阶段至明建设买石材还有本事不让自己知道的…… 简澍听见侧后方有几个人说说笑笑从走廊过来,转头去看,谈拂晓抱着一沓材料也看到他。 谈拂晓心领神会,做工程嘛,供应商肯定是第一步,简大经理还是缺乏经验了。 简澍放下手机,跟他隔空眼神对战。 都说过了亦敌亦友,这还不知道防范那你就乖乖提成本吧。谈拂晓抱着材料跟在大家最后面,迈进电梯轿厢前挑衅似的给他一个飞吻。 第16章 第16章 简澍深呼吸,手机里翻找其他供应商。 孟微周末返回越州,周一下午才过来,过来就给谈拂晓带来一则好消息,越州有一家更物美价廉的建材商,美中不足是这家供应商最近在打官司。 作为一家多才多艺的供应商,经营范围除开采购销售,还做一做建筑幕墙、设计咨询之类合情合理,所以这位老板也经历了非常具备行业特色的拖欠结款流程。 孟微在两人对面坐下:“这家建材很不错,老板最近在起诉他上游,我跟他聊了一下,他知道我们在申江,说在申江给他找个好律师,胜诉后他可以免掉运费,再添几个老师傅过来配合咱们施工,师傅的车马费工费他出,咱们出三餐就行。” 这确实不错,谈拂晓看看简澍,简澍跟着点头。 十五分钟后丁易来简澍办公室和三人碰面,坐下听完那位老板的案情,当即丢下一句话:“什么挂靠什么分包,分明是实际施工人。” 三人恍然大悟,当天下午下班丁易收拾行李准备跟孟微前往越州。 简澍开车送他们两个去车站。到检票前,丁易检查了一下包里有没有带律师袍。孟微好奇,还没见过律师袍。 丁易说:“不知道你们越州法院有没有要求,申江是要求穿律师袍,哦ok我带了,走吧。” “我看看?”孟微很好奇。 谈拂晓也好奇。 丁易大气抖开律师袍展示:“72块两件,男女同款!” 不同以往,提及炫耀时许多人第一反应是昂贵奢靡的东西,如今你能72块两件买到如此上好的律师袍简直是天命之子,太值得在朋友们面前炫耀一番。 但孟微并不懂这个。 他趁丁易收回律师袍整理背包时小声问谈拂晓:“他真能行吗?” “怎么,火云邪神有穿很贵的高定吗?”谈拂晓肃声。 “哦……”孟微觉得有道理,等等,“哎不对,火云邪神最后不是……” 谈拂晓又厉声打断:“别管!你别管他结局怎么样,你就客观评价他强不强!” 送走两位友人,开车回家。 “应该没问题吧,就他们两个人……”谈拂晓在副驾驶有点不安。 简澍不解地笑了下:“当然没问题,你在担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总感觉他们两个会搞出什么神秘事件。” 简澍跟着前车刹停:“不…不至于吧。” 谈拂晓轻轻耸肩表示谁知道呢,直觉告诉他,那二位都不是等闲之辈。 无论如何今天按时下班,且大部分事情都已经搞定。供应商、施工组、安全员统统就位,就等开工许可下来然后进场施工。 简澍的冰箱里有不少半成品食物。坐在沙发端着披萨一起吃,边吃边聊天,电视里投屏放巴列维王朝被推翻的那段历史。谈拂晓已经对不上视频里说的那些名字和职位,打了个呵欠。 简澍以为他困了,问:“还看吗?” “放着吧。”谈拂晓揉揉眼睛,“我没困,就是终于忙完一堆事情,现在有点脱力。” 晚间下了一场短促的雨。只要一下雨,小瓜就会去落地窗前坐下,专注看玻璃上的水痕。 谈拂晓刚说完自己没困就感觉到困意上涌,但他不想挪地方,因为他在沙发上找到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他怀里抱着个特别软的靠枕,上半身完全靠在简澍身上。 直到雨停,小瓜从落地窗前走开,简澍起身去关窗帘。再折回沙发,失去倚靠的谈拂晓顺应地心引力倒在沙发上。简澍只能环着他托起来,重新放在自己身上让他靠着。 “不要误会,我体能很强,只是现在没劲。”谈拂晓为自己辩驳,“我今年还扛过四十斤的标书爬楼梯。” 简澍摘下眼镜放去沙发扶手上:“没电梯吗?” “外省开标,有楼梯给你爬就不错了。”谈拂晓声音懒懒,“扛到地方我差点自己顺着楼梯滚下去,然后开始想,我有这能耐我应该去景区大山上当挑夫啊,最起码我把零食饮料扛上去之后甲方不会说我‘你这没按包装颜色深浅排序啊你下去重新挑’。” 简澍失笑,轻拍拍他肩膀:“那你除了做项目经理,还有什么理想工作吗?” 谈拂晓回答:“给月饼脱模。” “……”简澍沉默片刻,“这我帮不了你。” “你呢?理想工作。”问过,谈拂晓自己笑了,“别说‘至明理想’啊,我还没当上你领导呢。” 简澍认真思考了下,说:“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想过?”谈拂晓睁眼,换了个方向,下巴垫在他肩头看他。 简澍一时回答不上来,因为他看见谈拂晓的睫毛在客厅暖色光里每眨一下轻晃一下。谈拂晓笑起来:“理想是不工作?” 简澍没说话,只挪开眼睛,意义不明地摇头。 他明白人难免有贪欲。分开后想修复关系,修复了关系又想再近一点,住进家里来还不够,还想搂到被窝里。 简澍只能逃开视线,回答他的问题:“不知道,我只记得以前你告诉我,人在吃饱之前只有一个问题,吃饱之后会出现无数个。所以我不给自己找问题,只要有地方待着,吃得饱就行。” 简澍的人生哲学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字。 很多时候他尽量不让自己过度思考,比如面对谈拂晓,他没有让思维太宽泛,跳过了所有世俗问题,告诉他我爱你。 “所以我没有理想的工作,我只有理想的生活。”简澍补充。 “是怎么样的?” “现在这样。”简澍重新看向他。 电视里的视频还在平铺直叙,小瓜早已睡着,两个人的电子设备都在充电,猫粮储存桶的真空标识灯缓慢地呼吸,明灭交替。 简澍理想的生活就是现在这样。 谈拂晓耳畔似乎又浮出简澍说过的“我爱你”,就接在自己对他说的“你一直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于是谈拂晓慢慢在和简澍的对视里思维涣散,有一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他说不上来也形容不好,看来语文确实是大问题,他没办法解读现状。 谈拂晓向他靠近,近到他的眼睫毛扫到了简澍的鼻梁。他发现自己越靠近,奇异感越强烈,就好像再近些就能得到答案。 脸侧被简澍的手掌扶住,谈拂晓闭上眼就要吻上去的瞬间。简澍问:“你想好了?” 谈拂晓猛然睁眼,如梦中被唤醒,心下一惊。但要后退时那只手又绕去后颈拦截他,简澍让他保持这个距离,盯着他眼睛:“你想好了吗?你亲上来就没有退路了,拂晓,你二十一岁亲过来的话我可以给你个台阶,年纪小太冲动,亲过就算,但现在不可以了。” 谈拂晓心跳开始加重。 简澍接着说:“你亲过来,就得跟我谈恋爱。” 这次简澍没有给他台阶,给了他一道门槛。并且看简澍的状态和决心,他迈进门之后,简澍大概会用混凝土把门封死与墙融为一体。 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失而复得后愿意再失去一次。 谈拂晓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他知道大家这个年纪提出“谈恋爱”的意义,比起谈恋爱,说我们亲一下睡一下更轻松愉快。 “先让我亲一下。”谈拂晓暂时没有能力思考谈恋爱这件事,他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当问题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跳过。 简澍没有给他机会,先闭上眼吻下去。 如果问谈拂晓,和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接吻是什么感觉,他答不上来。 但问他,和简澍接吻是什么感觉,他觉得很温暖。 在他心里简澍一直是暖烘烘的。小时候常常在家挨打在校挨训,闯祸了简澍遮掩,挨罚了简澍陪着。再大一些,厌学情绪高涨,几个臭小子喊他翘课出去玩,简澍拉着他手腕说你陪我上课嘛。其实复读那年简澍每个周末回来看他,他也感觉很温暖,住校封闭,简澍次次给他买汉堡饮料。 谈拂晓被他吻得意识渐远,口舌生津。 简澍的手在他腰上按着,隔着睡衣两块皮肤一起发烫。这个漫长甜腻的吻有一个天然的、无懈可击的优势,这是纯粹无比的爱。 这份爱从小时候“我最好的朋友”开始,它就被冠以“最”字。 他们学会“最”字的释义后,用它为对方加冕。那是在父母的社交圈之外,脱离懵懂年岁后,自己选择的朋友。 多年以后,生活千锤百炼,工作来回碾压,很难再出现一个“最”如何如何的朋友。 甚至都很难出现一个人能让人们心甘情愿、兴高采烈地说“你是我最爱”。 谈拂晓被他捉回手腕。简澍心有不快:“想拿手机?” “没有。”谈拂晓气息紊乱,“我只是想……捂小瓜的眼睛。” 简澍转头,小瓜正在严肃审视他们。 两人同步狼狈地坐起来整理睡衣睡裤。简澍去拿沙发扶手上的眼镜戴上,谈拂晓捡起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抱着的靠枕抱在怀里,恢复到端正家长的姿态。 视频里巴列维王朝的解说来到最后几分钟,这个王朝终于在一次密室外交后走向覆灭。时代辗转,万物变迁,宇宙的终点是一切消亡。 但小猫不在乎,它看两人恢复常态后,转身走去喝水。 第17章 第17章 谈拂晓对自己的性取向没有兴趣。 或者说,他对谈恋爱这件事情没有兴趣,虽说在早恋的年纪里他频频收到情书,不过别人写情书的时候他在写检讨,别人想方设法送情书的时候他在忙着闯下一个祸。 这正是谈拂晓他妈妈近几年将他的恋爱奖励从奢牌皮带跃迁到保时捷的原因。他妈妈急啊,独身主义还是宁缺毋滥倒是给个说法呢,结果谈拂晓在a or b中选择先abandon再振臂一呼bravo! 谈拂晓在自己荷尔蒙最蓬勃的时间段没有恋爱的欲望,那么随着年龄越长,恋爱欲就越微弱。所以自然,他对自己的性取向根本不感兴趣。 昨晚两个人吻过后坚持了片刻成年人应有的冷静,随后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铲猫砂,洗猫碗,收拾晚餐垃圾。最后简澍说恋爱的事你考虑一下,谈拂晓点头道好的那你等我通知。 彼时确实冷静泰然,但简澍那句“你亲过来,就得跟我谈恋爱”在谈拂晓脑子里久久徘徊不去。直至这天临近下班的傍晚,孟微从越州发来录音版会议记录,没有附带任何文字,冷冰冰的一条音频,谈拂晓点开—— 播放的第一秒,谈拂晓迅速去按电脑上的音量减弱键。只听丁易震声怒道:“侬要西嘞这东西是能签的啊?!” “什么东西……?”简澍从他椅子后路过。 斜对面的小吴也默默摘下耳机,跟着问:“你在看什么本土情景喜剧吗?” “呃,是…是丁易孟微和建材老板在开会,那个打着官司的建材老板。”谈拂晓解释。 显然建材供应老板签了些让丁易深感无力的文件,而孟微把这段音频发给谈拂晓也并非希望从他这里得到法律援助。孟微只是在跟他分享,丁易是个暴躁律师。 不知不觉围过来听的人越来越多,整个音频都是丁易在单方面输出,最后他以“你这找律师没用的你找个道士去咨询一下吧!”为完结。谈拂晓听见背后围着的同事们之中有人情不自禁地鼓掌。 他回头:“都散了都散了,丁律师在外面吃苦呢,有什么好听的。” 人们散了简澍没走,这几天写字楼工程开标后进入进场阶段,谈拂晓一般都不在办公室里,方便别人来找他。简澍在这儿坐下:“这么难办?” “我来和孟微讲吧,太难办就不办了,供应商多的是,没必要非用他们。”谈拂晓说完就准备给孟微打字。 “再等等。”简澍推了下眼镜,“丁易应该搞得定的,这家供应商能带师傅过来,估计自己也有施工条件,我叫丁易多留意他们公司的资质和实际情况,还不错的话就买进来。” 谈拂晓真的不解:“你们投资部买公司怎么跟买零食似的。” “投资部就是干这个的,而且不一定买公司,买他的供应链也是可以。” “传言你两百万以内不用上报是真的假的?”谈拂晓尝试打探。 简澍轻轻摇头:“怎么可能不上报,只是两百万以内的收购项目总经理都不太在意。” 谈拂晓换了个说法,支着下巴:“那是总经理信任你,说明你在投资部做得很好。” 简澍没接这个话,转而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谈拂晓顿时方寸大乱,“这不是才过去一……” 不是才过去一天吗,不是24小时还没到吗这个简澍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铁路项目,总包本来说给我们六个标段,现在减到四个,三个养护一个新建,你考虑的怎么样了。”简澍看着他。 “……”是说这个啊。 他还没开始考虑,这两天公司的事情有多繁杂大家都知道,一个项目衍生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再勾出其他问题。 “没关系,也不是特别急,只是投资组这边需要先出一个内部报价,你看我们先做几个标段的报价比较合适?”简澍真的跟他聊起公事来了。 谈拂晓迅速思考了一下:“先做三个养护标段的报价。” “明白。”简澍说完便走。 后面几天各忙各的。 至明理想控股集团下的至明建设,这公司最近在行业里引起的讨论度相当高。 申江市的几家公司早早坐不住,都知道至明理想财大气粗,本以为他们收购几家建设公司是为了给人工智能组当小白鼠,结果不仅没当,人家还热火朝天接起工程来了。 所以这几天,招标代理带着客户的任务频频联络谈拂晓,把谈拂晓搞得很烦又不能摆脸色。 这一个星期下来,写字楼工程进入施工阶段,西部铁路项目几家在抢,招标代理要小心应付也要暂时藏好公司实力。 越州供应商老板终于在丁易和孟微二人巧妙的配合下把自己公司的经营状况、各项工程细节、采购链生产链等等和盘托出。丁易觉得这官司是打不赢的,老板签过的不利协议太多,开始评估从他这边买点什么,好歹也算给这老板回笼些资金。 终于终于熬到周五晚下班,谈拂晓瘫在简澍的副驾驶,连手机都懒得玩,一脸倦容。 简澍也是差不多的状态,等红灯的时候快速查看手机里的几条信息,谈拂晓无力地看向他,问:“我现在对手机光有点过敏,你能不能收起来。” 简澍立刻锁屏,笑了:“在越州的时候看你那工作强度,我以为你到这边来会天然适应。” “越州那边一两千万就算是大项目了,来你这儿一个铁路建设总价两百亿,我赚钱都做噩梦。”谈拂晓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又累了几个度,把座椅靠背向下调了点儿。 “ceo可不能这样想啊,谈总。”简澍说。 周五上午的会议上确定了谈拂晓在至明建设的职位,在至明理想决定对钺辰建设实行收购时就开始考察他的个人能力,到今天,他正式称为至明理想控股下,至明建设的执行总经理。 谈总眯着眼睛半躺,懒懒地觑他:“你一直都没想跟我竞争这个位子的,对吧。” “什么时候发现的?” 谈拂晓眼睛闭上,语速慢悠悠:“你刚到越州跟我们吃饭的那天。简澍你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你许愿不会说出来,目的不会摆出来,你提前告知我‘跟你竞争的人就是我’的时候,你就已经放弃了。” 也是周五上午的会议,任命ceo后,董事会宣布简澍升职,做至明理想投资部副总经理。他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做的所有事情都在利好自己在投资部的晋升,甚至包括当初为谈拂晓批下采购标所需的设备资金。 总而言之这漫漫工作日终于结束,回到家后谈拂晓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隐秘冲动。 毋庸置疑他压力很大,工作压力精神压力以及对后续项目进展的焦虑,有次夜里做梦都是梦见工地上出事,睁眼的瞬间摸手机要去联系安全员。 此时冒出来的冲动或许是他本能地选择自我解压的方向,他现在非常想在那个沙发上和简澍再亲一次。 这次要把小瓜关到卧室里去。 所以他愣愣地站在饮水机旁边盯着简澍,把简澍盯得想装没看见都装不下去,只能把吸尘器挂回去,问:“不会现在想辞职回家了吧?” “那没有。”谈拂晓又喝一口水,杯子放下,“这几天过得太累了。” “虽然不像大厂有业绩压力,但建设公司的压力太实质,难免的。” “嗯。”谈拂晓又拿起杯子看了看,无意义动作。 简澍搜肠刮肚:“其实你做得不开心的话,先撑一段时间,之后再想办法调节岗位也不是不行。” 谈拂晓“艺考往那一站就是分”的身材比例站在他家饮水机旁边像个代言人,西装裤完全放下裤脚才能装得下他双腿。周末是不是应该带他去裁缝铺做一身西装了,简澍这么想。 “没到那个程度,就是想再、再……” 简澍等着他说完。 幸好谈拂晓是年过三十的社畜,他只“再”了两回而已,就可以完整说出来这句话:“想再亲一次,行不行?” 小瓜平时常常出入卧室,但猫去哪里取决于猫在那个当下想去哪里,把猫强行关进某个空间里,就势必要承受后果。好在这个时候的简澍可以承受任何后果。 关上卧室门,简澍走向谈拂晓拉过他手腕拽来自己怀中,手掌按住他后颈和腰。 “帮我摘眼镜。” 谈拂晓腰窄得精妙,皮带勒得性感,刚喝过一杯水,嘴唇湿润。被亲得差点拿不住这根本没分量的眼镜,身体不自觉想跟他贴得再密,稍有动作时两人皮带卡扣打在一起,衬衫被蹭起褶。吻到更深,简澍刮他的牙齿,趁机半睁开眼看看他,发现他真的……在解压。 不烟不酒不打牌,个人嗜好自然是董事会评估一个年轻人做ceo的标准之一,所以特意观察过。 别说做工程的项目经理,就说最普通的上班族,没有个轻微不良嗜好,怎么解压呢,董事会成员之一很是困惑。也正因如此,他们觉得谈拂晓从这方面来看确实是个人物。 现在简澍知道了。他抗压能力强,的确强,但也还没强到真的不用解压的程度。 谈拂晓硬得可怜,推开简澍,说好了,下次再细聊,然后回次卧关门。 猫赏罚分明,被无缘无故关进主卧,猫在简澍床上尿了一滩。 并且稳坐在书桌一角,在简澍进门后,优雅地把蓝牙鼠标推去地上。父亲对此感到轻微羞愧,然后拿出手机对着被尿湿的床拍下一张照片,小瓜跳下桌返回客厅,简澍带着照片敲开次卧的门。 谈拂晓过了起码一分钟才来开门,只开一道缝,硬着头皮:“怎么了?” “小瓜把我床尿了,我今晚得跟你睡。”简澍举证,“照片在这,你想过去看实物也可以。” “……” 简澍的第一个动作是帮谈拂晓解领带,他说领带都不解开的话你会没办法放松。 “不欢迎我?”简澍握着他,“一句话都不说,我不知道这样你能不能接受。” “我也不知道。”谈拂晓语无伦次,“就这样吧。” “好吧。”简澍将床头柜上的纸巾拿到枕头旁边来,说,“那我自己看着来了。” 谈拂晓没有把这件事假手于人过,支撑的时间很不理想,最后脱力,两眼无光,空洞地躺在那儿,很绝望地让简澍在自己身上收拾。这里擦擦那里擦擦,被喂一点水,谈拂晓说:“没不欢迎你,扫榻相迎。” 简澍笑笑,再亲一口他,自己去洗澡。 这晚一起睡在次卧里,周末生物钟驱动下双双醒过来一次,看眼时间继续睡。 谈拂晓还没给他发通知,他也不催。 简澍不急的,开玩笑,十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时。谈拂晓却急,急得团团转,导致周一小吴不得不把他按下来叫他别转了。 “谈总。”小吴指着会议桌那头的椅子,“你能不能坐下说话,我现在这个身体条件是近视的同时伴随老花,你转得我眼晕。” “哦。”谈拂晓去坐下,“铁路项目我得去啊,我肯定得去现场啊,你想,这项目这么远,造价这么高,我不亲自过去看着我晚上都睡不着啊。” 小吴心力交瘁:“那这两个标怎么办?不干了?这辈子就干铁路这一个工程?” “我不在标都不投了吗,这么多项目经理。” 小吴非常想念孟微,因为这种事情从前都不用自己沟通:“我说实话,那几个项目经理连工地用钢板围挡还是泡沫夹芯板围挡都搞不清,甚至不如我在县里找的包工头,人家甚至能看懂设计图。” 谈拂晓灵机一动:“吴其薇同志,你想做项目经理吗?” “我不想。” “给你涨工资。” “……” 铁路建设的实际施工城市在祖国西部地区,12个标段足以证明其工程体量相当之大,12个标段全央国企中标,全国的建设公司面带微笑坐直腰背等着大哥分点活来干。 这让谈拂晓怎么能安心坐在申江办公室里,他恨不得今天就坐最早的飞机过去,争取中午抵达工地,晚上就给工人开会。夜里写报告早晨交材料,事必躬亲谈拂晓。 这么大的工程,这辈子就没有过这么强烈的工作欲望。 董事会听闻他有出差意愿,略有些迟疑,一来项目工期足六年,尽管养护标段时间没这么长,你也不可能日夜盯梢,那这ceo有何意义。 谈拂晓自然明白,说就去盯一两个星期,施工走上正轨了就回来。 “简总一起去吧。”谈拂晓在集团大楼咖啡厅里等自己的咖啡,靠在吧台边跟他聊天,“你不过去买几支施工队给我嘛,施工队劳务合同签到公司里能省一笔中间商手续费呢,你们投资部不是‘集团给我十块,我还集团八百’吗。” 简澍边看手机消息边答:“可以陪你去,但你知道的,我过去得开车,3500多公里,路上往返就要四天。” “那怎么了我自己过去也得开车的,那地方铁路,简总,站台和站台之间那么远,当然是开车方便。” “谈先生您的咖啡好了。”服务员说。 简澍拿过来,递给他:“你想去我就陪你去,这么大项目你放不下心的我知道,集团在西部也有项目,我过去正好也找那边的经理开个会。” 这样一听,谈总龙颜大悦:“好,你喝什么,我请你。” 第18章 第18章 谈拂晓的计划是在施工现场停留十天,途中往返大约五天,也就是半个月不在公司。 新官上任扭头出远门实属无奈。项目体量大,在当地招募组建施工队,施工负责人也是与至明建设第一次合作,集团领导们在仔细考量过后也觉得确实应该谈拂晓亲自去一趟。 路程远,耗时长。公司批出差时发现简澍也去,且两人一起开车,工程部顺带把一式三份一大箱纸质资料放他车里,他们路过青海,三江源停止采矿后需要各家曾参与过采矿工程的公司交材料上去,钺辰建设干活,合并到至明后还是他们的业务,顺路的事了。 于是收拾行李,备上物资,带上小猫。 简小瓜这位小同志对于各种长短途旅行完全适应,因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简澍就带着它出差各地,它很习惯。 车子装备好,两人在路边早餐店里吃小馄饨,吃一半,丁易过来了,点了馄饨坐下,开始倾吐在越州出差的所有压力。 丁易:“那建材老板上过学没有?你知道他签了多少自认风险协议吗?还有挂靠分包合同,那官司,我当时想把他往实际施工人上打都不行了,他签字就像app注册账号时候勾用户协议一样爽快。” 谈拂晓边笑边被馄饨烫到:“可别赖我,那是孟微找的建材商。” “但他的货源、物流和价格真的确实很不错。”丁易拿筷子,“幸好孟微能跟上我的节奏。因为那老板打官司就是为要钱,可他那些七七八八的合同签完就意味着他很难很难从上游要到钱,基本不可能,我们两就是我恐吓他,孟微安抚他,说些‘这些事情都不怪你,是上游太坏了’,然后我再假意要走,叫他另请高明。一通演下来,最后提出买他的供应链,反正他急要钱嘛!” 谈拂晓跟简澍交换了个眼神,笑了:“你们坐车去越州那天我就跟简澍说,你们俩不是等闲之辈。” 丁易的馄饨端上来,简澍去扫码付钱。 临行前丁易把他需要他们沿途送的材料也放进车里,摸摸扣好安全带的小瓜,跟他们说路上小心一切顺利。 简澍上车戴眼镜,第一个目的地是去某地法院帮丁易送文件。简澍开的是至明理想旗下的混动能源suv,后排空间很宽敞。后排座椅地上一半塞着材料,另一半是小瓜的猫粮零食和猫砂。 上午九点五十分,在上班时间外出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别人都在上课,自己跑出来溜达。 那时候学生们都被收纳在教室里,他是掉出来的那个玩偶,学校里熟悉的一切都变了个味。空的楼梯,空的喷泉池,空的连廊。 有次谈拂晓翘课,偷摸回来的路上看见连廊有人接吻,不知是哪个年级,一男一女,躲在监控的死角里通红的两张脸。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中秋后热得燥燥,谈拂晓在连廊那头进退两难,校园恋爱的情侣眼里只装得下对方。无辜路过的谈拂晓也莫名眼里暂时只装着他们俩——你们快走啊,我要回教室了。 以至于那边一对这边一个都没发现连廊那头,也就是谈拂晓背后的这个走廊过来四五个人。 谈拂晓肩膀被人一拍,他吓得猛回头:“简澍?” 简澍和其他几个人走在一起,瞧他在这鬼鬼祟祟,问:“埋伏谁呢?” “没,你……” 简澍解释:“拿竞赛的编号,现在回来了。” “噢。”谈拂晓点头。 那边情侣看见有人,连忙跑了。简澍和谈拂晓一起回教室,没叫带课老师起疑,安然返回。 校园爱情嘛,正常的啦,哪所学校没有恋爱的才是有问题。但不妨碍别人八卦,回教室坐下,谈拂晓悄悄跟简澍说,我之前看见那两个人在亲嘴。 简澍皱皱眉,你小心被灭口。 啊。谈拂晓心下一慌,不会吧。 算了不管那个。谈拂晓从校服里抽出来一个掌机,简澍大惊,一把抢过塞进自己的桌屉里。班主任对简澍有十足信任,不会翻他的桌屉书包,放他这边更安全。 疯掉了吧,你想被叫家长,回家又要挨打。简澍斥他。 抗揍。谈拂晓说。 那是高二,他们还在做同桌。简澍成绩好,参加市里省里这样那样的竞赛,班主任明里暗里问过他好几次,你要不要换个座位,你这同桌可是个人物。 虽说谈拂晓尚未有欺负同学这种前科,加上班主任知道他们初中就是同班同学,但高二了,眼见就要高三,不如调开他,你安心学习。 简澍次次都糊弄过去,说没事,和他坐一起没事的。且有一次简澍暗示班主任,他跟我坐一起还能安生点,把他放出去可能更完蛋。 高二的谈拂晓最洒脱,除了本应锁在家中父母卧室的掌机,他还能频频从校服口袋、外套里面、卫衣帽子里掏出不应该出现在学校里的任何东西。 直到现在他的这个设定仍然奏效。 他在副驾驶坐着呢,忽然一摸裤兜,掏出来了一个有点眼熟的u盘。谈拂晓细看看它,认出来了:“简澍、简澍,快掉头,我把丁易的u盘拿走了!” “什么……?”简澍很是纳闷。 “刚刚吃馄饨呢,他随手放桌上的,走的时候我以为这是我车钥匙,顺手装起来了!” 简澍困惑:“可你在申江没车啊。” “现在是戳我肺管子的时候吗!” 可是车已经开出二十多公里,简澍叹气,就近找了个丰巢柜,下单同城送。 重新出发,谈拂晓悻悻道:“我常常干这种事,以前忙昏头的时候还顺过别人的打火机,但其实我根本不抽烟。” “我真的很少见做工程的不抽烟。”简澍瞄一眼导航,“我之前认识一个项目经理,他说他自己其实很讨厌抽烟,但没办法,就像喝酒,领导叫喝就得喝,领导递烟就得抽。” “不是你不给抽的嘛。”谈拂晓想都不想,“你原话我忘记了,大概是说……‘你可以跟那群小混混一起打台球打游戏,但不能一起抽烟’,你的意思我当时明白,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就是不行,那时候如果说我跟他们一块儿抽烟,就会真的被纳入那个群体。” 简澍对他这番话很意外,但意外的重心偏了:“你明白?你当时就明白?那你还跟我闹别扭?” “当时是谁在闹?!简……”谈拂晓回头看了眼小瓜,顾虑着孩子才两岁,放低声音放缓情绪,“简澍你讲讲道理,我那天在教室是怎么说的,我只是说‘我学会抽烟了’我又没说‘我开始抽烟了’,你语文考那么高你没理解?” 简澍无奈笑笑:“我理解。” “理解你还——”谈拂晓轻轻一哼,别开脸,“神经,三十几岁了还在吵十几岁的架。” 简澍这回真笑了,纯粹开心的那种笑:“我理解,但是不妨碍我生气啊,我出去一下午参加竞赛,回来见面第一句话跟我说你学会怎么抽烟了,你叫我怎么反应,夸夸你学东西真快?” “不应该吗,你怎么把学习局限得如此狭窄?”谈拂晓没理也力争。 “谈拂晓。” “你不是吧又来这招。”谈拂晓下意识肩膀一缩,“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我不怕你了。” 车开上高速之前让小瓜下车排泄,上高速后小瓜开始睡觉,一位非常适应自驾旅行的两岁小猫。 第一天行程从早到晚,两人轮换开,在晚八点左右抵达第一处落脚点。这是谈拂晓第一次住宠物友好酒店,停车场就看见很多遛狗的,下车时,车附近两个牵着大型犬的狗主人在互相询问对方狗狗的性别。双方都很礼貌,对着起码八十斤的狗问“你家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 简澍拎出来猫粮猫砂,关后备厢锁车:“走了。” 长途开车后人会睡得很沉,关灯没一会儿两人一猫都睡着,夜里听见小瓜哒哒啪啪的喝水声。偶尔隔壁的狗叫两声,狗主人非常迅捷,在第二声狗叫的末尾就掐住了狗嘴筒子,以防这一整层的狗跟它一呼百应。 早晨小瓜照常刨它的猫砂,如同锯门,省去闹铃,两人慢吞吞醒过来。标间两张床,床中间两张床头柜一个落地灯,距离刚好和高二宿舍差不多。醒来一转头看见那边的人,恍惚了片刻。 “这不是人吃的吧?”谈拂晓在酒店自助早餐厅小声询问。 简澍靠近看看,不确定:“没写宠物食品。” 路过一女孩告知:“第一次住这边?这个是人和狗都能吃的南瓜派,人吃的自己放盐和黑胡椒。” 两人同声道谢,吃完拿了个外带盒,装些吃的给小瓜。 退房时,前台送给小瓜一条口水巾和可以露出耳朵的小草帽,谈拂晓路上拿着它们把玩半天,总之是一次很新奇的住宿体验。 简澍说小瓜不喜欢口水巾,谈拂晓就把这些礼物随便放在后排座椅上,小瓜扒拉了几下没再管。 谈拂晓知道,不是小瓜不喜欢,是简澍不会在它脖子上戴东西。口水巾不会系得很紧,和脖子有一定空间,即便猫跳去哪里,口水巾被勾住,身体扭几下可以推出来,不至于勒死。但简澍从根源上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们抵达了第一个交材料的城市,丁易事前跟对方打过招呼,他们在办事大厅等。 这边在叫号立案,隔壁大概是调解室,保安挺多,来来走走的有四五个。收材料的人还没出来,谈拂晓骤然听见保安震声:“哎哎!这里不让搞对象!” 谈拂晓下意识挪开些位置和简澍拉开距离,转念一想,不对,他和简澍没干什么,凭什么说他们在搞对象。 再看保安,驱赶走一个满脸堆笑的人,才明白保安喊的是“这里不让搞推销”。 简澍在旁边憋着笑,收材料的人急匆匆跑过来说谢谢辛苦了。 搞对象,真是不合时宜的词。 这段时间谈拂晓一直搁置着简澍的诉求,简澍不催,他不管。并非他吊简澍胃口,更不是不想跟简澍恋爱——甚至在谈拂晓的概念里,他和简澍的关系如果是“恋爱”的话,反而降级了。 因为恋爱就有分手的风险,在一起就有分开的一天。他不晓得怎么跟简澍表达他的诉求,不是恋爱,但做恋爱做的事情,如果某天关系僵化,双方摘掉恋爱牌,戴回朋友牌。 自然,谈拂晓深知这不可能。 而当一个标处于一根筋两头堵的情况,项目经理要做什么呢,一个字拖。拖到优势来我方,拖到招标文件不合规,拖到法条修改领导下马拖到地老天荒说不定拖着拖着他们俩就奔着四十去了。 就像简澍发来的邮件。 拖到过期那天,他就可以把叠加态按死在那里。他想的是,当我永远不知道邮件内容究竟是与我断绝还是向我求和,那么我们的关系就可以保持在“不联系的朋友”状态,这对谈拂晓来讲是安全的。 快到傍晚下起雨了,车速慢下来,能见度降低,换到西和高速上,距离西宁不远了。简澍问他想要就近下高速住一晚,还是在雨里开到西宁。 谈拂晓说慢慢开吧,简澍说好,我们慢慢来。 谈拂晓一时呼吸纠结,动了动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语文分低确实不行。 第19章 第19章 青海南部地区在近些年为保护水源,禁止了大部分开采工程,原先在这边做工程的要么被调离要么转型做自然防护工作。一些陈年材料还是要归档保存,有些分包商注销了联络不上,有些早已转行根本不搭理。这边负责人找到钺辰建设的时候其实没抱多大希望,一听他们被至明理想收购,更是苦笑感觉没戏,材料多半要不回来了。 没想到联络的人没有装疯卖傻也没有一句“哪来的骗子”挂断电话,姓谈的经理逐个核实信息后,说留个微信,之后有往那边的出差行程我们就送过去。 “谈经理,原钺辰建设的项目经理。”负责人向自己同事介绍谈拂晓,两边人客客气气地握手。 工期短的工程,项目部办公室很多都是一个移动铁皮房,里边只有基本的桌椅电脑档案柜。负责人说“坐坐坐”,谈拂晓和简澍坐塑料凳。 坐下粗略整合信息的时候,几个工头进进出出,不乏有递烟的。给谈拂晓和简澍递烟的工头笑眯眯地说:“这是卷烟,你们那没有,这个可够劲了,尝尝!” 谈拂晓礼貌笑着推辞说不抽烟。工头十分意外,说稀奇哦。 谈拂晓在理智上并不算非常抗拒抽烟,行业特性就是这样。他还没到因为二手烟而辞掉工作的程度,况且即便辞掉再找,也只是去到另一个有另一堆问题的地方而已。 在简澍忽然回到他生命中之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在更久以前孟微问过他,很奇怪,你居然也不抽烟。孟微当时是女朋友很讨厌所以自己坚决不抽,那你呢?当时谈拂晓没能答上来,现在他大概可以了。 高中时,简澍按照谈拂晓给他的方向继续活下去。勇敢地逃出那个安全屋一般的牢笼,再也不要被牵绊束缚。谈拂晓同样,高中时代的简澍也对他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影响。 和那些小混混可以一起玩,但一起玩只能玩,有些事情不能做,可以和他们打台球打游戏,但不能一起抽烟。当时简澍的道理很简单:那是一种你摈弃“学生”概念去融入他们的一种信号。 这样的观念在谈拂晓如今仍然奏效。譬如他的前一份工作,建伟工业不仅卷得厉害,磨盘能拉出火星子,那公司招待客户花样百出。什么商k会所按摩店,谈拂晓统统只送客户到店,之后找个地方自己待着等,结束再去前台结账,从不进去。 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行。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数不清的成年人一点点推后自己的底线,最后或许并不会沦为怎样怎样的人,生活所迫压力至此不得不做。但谈拂晓忘不掉简澍那天竞赛回来生气的样子,所以即便后来不再联络,他依然不想让简澍失望。而不抽烟这件事,只是这一切的一个锚点。 自那之后再过些年岁,谈拂晓不太能分清那个“简澍”是具体的一个人,还是他模糊记忆里的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以前会和他的影子一起落在傍晚放学的窄巷地上,也一起映在校门书店的玻璃门上。甚至期间有一段时间,不去翻看照片的话,在他脑海里连简澍的脸也一并模糊。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后怕,谈拂晓忽然转过脸,紧绷的视线牢牢盯着简澍的侧脸。 简澍专心开车,没有感知到,导航一遍遍提醒前方路况如何。文旅发展起来后,青海到新疆几乎每一条公路都有了昵称,这条最孤独,那条最小众。有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认为这就是一片荒凉大地,坐车坐得屁股局麻。 一群人给这些公路打上标签吸引另一群人过来旅行,一件东西有人夸就有人骂,譬如这么偏僻的路居然还能堵车,谈拂晓和简澍下车时听见旁边同样下车活动筋骨的车主大声抱怨。大约是家庭旅行,几个人愤恨嚷着什么破地方,到这干嘛来了,天阴又大风,哪有景色看! 两人听见,对视一笑,往路边走几步,谈拂晓职业病犯了,低头看路。 普通的沥青路面,不知道哪家做的,如果是寻常施工成本,路基一平方一块多,级配碎石底基层四十多块一平方,水泥不知道多厚,这边水稳不知道多少,算六十多块吧,封层、沥青层、粘油层上层七七八八凑一凑,三百来块。 “不知道在这边做路面赚不赚。”谈拂晓闲来无事揣测一下,“市政标还要下浮……” 还没猜完,简澍拽拽他袖子,朝前方不远路边一指。那儿有个蓝底标牌:贷款修路,收费还贷。 啊,好吧。 赚个头哦。 不晓得还要堵多久,把小瓜放下车透透风。动物对气味敏感又好奇,小瓜立着尾巴狠狠嗅闻空气,谈拂晓握着它的牵引绳:“感觉你把小瓜当狗养。” “猫狗一定要区分开吗?”简澍问。 谈拂晓眯起眼,换一条腿作重心,站姿随意:“猫是猫,狗是狗,你不能因为小瓜睡的是狗窝就模糊它的物种。” “它睡狗窝是因为狗窝宽敞。” 侧面讲小瓜太胖。 两人在导航画面堵成猪肝色的路段边上讨论猫狗二象性。简澍讲,在人类家庭里猫和狗的基本职能是相似的。比如一块布,它用来擦脸还是擦地板,取决于你讲它定义成毛巾还是拖布。 谈拂晓“啧啧”看他,你早这么说,我住进你家之前就自己买条毛巾了。 “我只是做个类比。” “但擦地板和擦脸,用料上有很大差别的吧。” “那我换个品类吧。”简澍想了想,“厨房纸,和餐巾纸。” 这个品类谈拂晓比较能接受,想了想,反驳:“纸质家用品是同一个大类,换个。” 简澍顺从,思索片刻,就地取材,在谈拂晓后腰隔几寸距离的公路护栏上手指一弹,“当”一声。 谈拂晓以为他要说公路金属护栏和工程围挡,是,工程围挡有这么矮的也有这样材质的,但涉及到这种他专业内的问题,简澍未必是他的对手。 然而谈拂晓这个笑脸还没完全放开来,简澍话头一拧:“比如朋友。” 朋友和男友?谈拂晓笑到一半僵住。 “朋友和室友。”简澍的表情平淡。 聊天方向七转八回,小瓜对外界的兴趣已经耗尽,坐在简澍的鞋上打呵欠。谈拂晓心知肚明,他也知道谈拂晓揣着明白什么都不装。 简澍的眼睛从他衬衫第一颗纽扣看到他西装裤脚上沾的沙尘,才慢慢再次开口:“抱歉。” 心急讲话激进,简澍自己清楚。所以说一双旧友多年不见,就很容易把对方再摆回从前那个位置,而谈拂晓早已不是他可以拎着后脖子掐回自己身边按在凳子上叫他坐好上课的谈拂晓。 治那个吊儿郎当嬉皮笑脸17岁的谈拂晓,简澍信手拈来,眼前这个身段优越,五官清爽,帅气得没话说的31岁ceo,简澍无计可施。 幸好谈拂晓只是笑了下,笑了那么两声又笑了一小阵,觉得好玩似的,才说:“室友啊?你不是要跟我算房租吧?” “那不会。” “也没有要跟我算油钱吧?” “混动的,不贵。” “抚养权?”谈拂晓用眼神示意简小瓜。 “等我们两分开的那天,它应该已经搬出去独立生活了,这个不用操心。”简澍说。 知道是开玩笑,谈拂晓乐呵呵地蹲下吧小瓜抱起来,拍拍它身上沾的灰尘,亲一下小猫头顶,跟它说:“你还是别独立了,让你爸养你一辈子吧。” 堵车终于缓解,下车松快的人们纷纷回到车上,关车门点火扬长而去,道边丢的烟头无人管,还有人粗心大意丢了手机耳机。 这次换谈拂晓开车,他哂笑摇头,说这些人哦,知道铺这路有多贵吗,什么造价的烟头也配往上面扔。 开到傍晚,还没到落脚点,两人在服务区吃晚餐时,小吴一通电话,谈拂晓急匆匆回去车里拿电脑过来。 坐下掀开电脑连热点,简澍问怎么了,谈拂晓边滑鼠标边说:“写字楼装修,质监突击,有些东西跟设计图纸不吻合,小吴搞不定。” “还有小吴搞不定的?”简澍很意外,旋即又忧心起来,正色问,“不严重吧?” “不严重,就是有点麻烦,有些建材切成不同尺寸放在不同地方就是另一种东西,这个逻辑小吴还没完全吃透。” 简澍听完,悄悄笑起来。 谈拂晓自己还没意识到这整句话其实也适用于另些地方,他现在没空。那毕竟是质监突击,谈拂晓赶紧先把监理的前期审核和各项合格证找出来。 谈拂晓不放心,边整合资料边戴着蓝牙耳机跟小吴通话。这个可以给质监,那个不行,这个对账单是内部的,外部给他们看这个,质监突袭必然要剐点,这很正常,监理罚款我们出,事无巨细。 偶尔简澍趁着他讲话的空隙喂一小块牛肉,递过去插着吸管的饮料。终于事毕,谈拂晓长长卸气,叼住吸管猛饮一大口。 忙起来就是这样,无论在做什么,无论几点,项目上有事情就必须立刻处理。有些东西不能拖过夜,过了夜,业主单位一上班,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后来谈拂晓在副驾驶睡着,临到夜深,车子颠簸得厉害他才转醒。“到哪了?” “民宿。”简澍熄火车子,松安全带。 文旅经济确实是当下主流,多偏远的县镇乡村都有那么几家宠物友好民宿。这里距离铁道项目部有一百来公里,看院门的黑狗威风凛凛,小院子贴了灯串,其中有几个不会亮。 第四季度,游客多,民宿夜半烤肉,一院子大中小型犬你咬我我啃你,小瓜几番要从简澍怀里跳下去加入它们,简澍不得不按着它,说你还没别人尾巴大,玩什么玩。 次日早赶赴施工地点,项目名头是“中铁x局”,至明建设做分包,养护铁道在这边已经有一套成熟的系统,上午两人先后见过几位当地负责人,交换信息,看过材料,下午到新建铁道段。 铁道新建,铺道床尤为重要,轨道作业车已经备好,还没等到开工通知,这几天项目部在做施工前准备。 第二天第三天,简澍去市里和至明理想在当地做采购和投资的经理们开会,好几拨人连开两天,晚上民宿里只有谈拂晓和小瓜睡觉。小瓜是真的很想出去跟狗玩,谈拂晓偷偷带它去了一次半夜烤肉活动。 一院子带宠家庭很容易聊到一起去,民宿老板自己也养了两条大黑背,他说自己起先不喜欢狗的,就是养来看家护院,养着养着就变成了掐着嗓子的“到爸爸这来”,大家齐齐笑道果然如此。 谈拂晓抱着小瓜坐在一对男生旁边,他们牵着的狗谈拂晓认不出品种,只知道是油漆广告里那只。 旁边男生对小瓜非常有兴趣,问东问西,问猫咪拆家吗,猫咪晕车吗,猫咪会揍狗吗?我们也有打算养一只,准备去小区里抓,抓到谁就养谁。 谈拂晓一一作答,每次回答都不忘带上“我家这只不太能作参考”的免责声明。然而男生性格洒脱,一扬手:“猫跟狗一样的啦!” “怎么一样,猫又不用遛。”可说完,他看看牵引绳,看看穿着胸背的小瓜,两个人一起乐了。 “反正……”谈拂晓还没说完,小瓜忽然偷袭民宿老板的看门大黑背,吓得谈拂晓心脏漏拍,手腕一收将它拽回来。 所幸黑背有着较强的服务意识,被挠一爪子还傻呵呵地吐着舌头笑。老板说没事没事,它好脾气。 第三天简澍还没回来,谈拂晓知道他在那边被琐事绊住,但小瓜不知道。晚间跟简澍语音通话时谈拂晓开着免提在刷牙,小瓜听见爸爸声音,跳上盥洗台寻找声源,啪一声手机落地,砸在地砖上,谈拂晓咬着牙刷面无表情看着小瓜:“算在你账上。” 手机本质上没坏,屏幕碎得可怜,谈拂晓是个裸屏用户,这下好了。 屏幕碎掉,触屏不灵敏,多数时候用语音功能,无奈手机原装的siri也就定个闹钟的能耐,千辛万苦扫上微信电脑端,不至于和申江失联。 申江那边,写字楼装修项目由小吴和几个经理一起盯着,谈拂晓说质监突击不常发生,估摸着是至明建设起步,上面不够信任,中间有人眼红,下面期待接盘,他要求小吴和其他经理每天反馈一次施工情况。 项目嘛,不出事还好,出事了就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简澍又拖延了一天,新建铁路的施工许可已经下来,谈拂晓拿走原件留下扫描件。铺好道砟,作业车上轨道的时候工地放了几串鞭炮,晚间谈拂晓在县城请项目部全体吃饭,不强制来,几个得回家的自然是放回去。 工头非常纳闷,问谈拂晓怎么吃饭还开着电脑,谈拂晓说手机坏了,得用电脑联络别人。工头感叹,申江压力确实大,都这个时间了还要跟人联络。 确实。谈拂晓一边打开小吴的对话框,一边下滑,滑到简澍头像。下午说晚上请工人们吃饭,简澍问哪间饭店,谈拂晓讲过之后,他到现在还没回。 原本谈拂晓不打算喝酒,他开车来的,简澍把车留给他用。没承想偏远小县城虽然偏远虽然小,人家代驾还是有的,几个工头热切敬酒,谈拂晓跟工头们一一敬过,说就到此为止,酒量确实不行。 席间服务员进进出出上菜撤盘,一屋子人聊天抽烟闹哄哄,服务生领着简澍进来的时候,谈拂晓已经快耳鸣了。 手掌按在肩头时他吓一跳,扭头一看:“啊?” “哎哟简总!”工头站起来跟他握手,“吃了没有啊?快坐快坐,再上份餐具加几个菜!” 简澍笑笑:“不用,我吃过了,刚忙完,过来送个u盘给谈总。” 随后他弯下腰,眼镜镜腿碰到谈拂晓的耳廓,小声说:“车钥匙给我,我回去喂猫,然后来接你。” 谈拂晓耳廓发烫,前边喝的白酒,这会儿隐隐上头,握拳挡在嘴唇前面咳嗽了一声,喉咙动了动,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给他,他往自己手心塞了个u盘。 “行。”谈拂晓说,“你去吧,我这边结束叫你。” 简澍开车回民宿,喂猫,自己洗澡换衣服,稍微躺一下休息,一个钟头左右,微信弹了消息,谈拂晓说他这边快结束了,可以过来接。 出发前,简澍摸摸小瓜,跟它说:“爸爸去接人,晚点回来。” 接到谈拂晓的时候,他状态还可以。大小是领导,劝酒不会太夸张,跟几个工头喝过后,就是共同举杯了一次。 坐上车里才感觉安静点,简澍换过衣服,谈拂晓问他在那边开会顺利吗,他说还行。这边毕竟天高皇帝远,投资经理们捞油水的不在少数,所以此行投资部副总过来,一个个油腔滑调不好对付,简澍耗时这么多天,才收整好材料。 “然后呢?”谈拂晓问,“这边的经理挨个处理吗?不能吧。” “不会罚太过,点一下就行,这边偏远,换谁过来都差不多。”简澍说。 这么说着,谈拂晓习惯性去摸手机,屏幕碎了之后触屏很麻烦,“hey siri”结果把简澍的siri唤醒了,人工智能发展到今天显得siri略微痴呆。 简澍笑了下:“没空去买新的?” “哪有空,前面几天盯项目,电脑登上微信就行了,晚上都没劲玩手机。”谈拂晓叹气,“明天得去买个新的了。” 他这手机保修早已过期,要是换块原装屏,不如搭点钱购入新机。 “明天休息半天,去买个新的吧。”简澍说,“本来在那边市里想直接买一个拿回来给你,怕你……介意。” 谈拂晓真的不想搞成这样,一部手机,犹犹豫豫,买回来塞给自己太突兀,不买空手回来,他又空落落,没立场没身份。猫狗都一样吗,不一样也一样,都是人养在家里的宠物。但所有人都知道猫狗不一样,有不同的需求,不同的习惯,对待猫狗是不同的方式。 朋友和男友同理,一部新手机,几千块,朋友买回来,没边界感,男友买回来,理所当然。 谈拂晓抬手遮了遮眼睛:“不会,简澍你别怕。” “嗯。”简澍扶着方向盘,慢慢点刹车,“好的。” 红灯停下,空荡荡的十字路口,像极了从前晚自习放学回家那条路。 谈拂晓忽然握住他手腕,脸朝着车窗,慢吞吞地说:“我……不会……不会介意。” 小心翼翼的简澍让他想起大一国庆假期在咖啡厅打工的样子,那天热得让人想要人间蒸发,简澍工作服和围裙,在吧台里看见他进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简澍你明白我的意思,别跟我较劲。”谈拂晓加重力道,“手机你可以买,你乐意的话给我一辆保时捷我也笑纳了,但恋爱风险太高,我不可能让自己再一次出现半夜抱着电脑看邮箱的状态。” 语言承诺没有重量,书面合同可以违约,婚姻是人类社会即时生效的财权结盟,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稳固捆绑两个人天长地久。 所以简澍不承诺“我们不会那样”,他关掉导航,在下一个本该左转的路口直行,一直直行,在这本就偏远的西部小城一直开到只剩下车灯的郊外。 谈拂晓不明所以。简澍停车熄火,伸手打开他面前的手套箱。里面摆着套和油。 “我说过的,谈拂晓,你那天亲过来之前我就说了,你得跟我谈恋爱。”简澍自己摘眼镜,松安全带,倾身过来放倒他座椅靠背,“不过我可以等,我耐心充足,但等的过程里,你该做的都得跟我做。” “在这……吗?”谈拂晓稍有畏缩。 “房间里有小瓜。”简澍提醒他。 “也对。” 第20章 第20章 两个人贴在一起慢慢融化。“你爱不爱我”“你爱我吗”这两句反复在谈拂晓耳边交替询问。 有时谈拂晓分不清是简澍在问,还是这两句话一直在自己脑海里回响。所以即便简澍没有问,谈拂晓还是偶尔飘出一声“爱你”,这两个字从他嘴里送出去一次,简澍用力一次。 让简澍最后土崩瓦解的是谈拂晓无意识讲了一句“我很想你”。 他听见简澍在耳边轻笑,迷茫着侧过脸,睫毛坠着泪珠,问你怎么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谈拂晓蹙眉不满:“我很好笑吗?” “没有,我是很开心。”简澍说。 以乘坐为目的时,这辆车的车厢足够宽敞,做,爱的话,不太够用。简澍的动作幅度已经控制得很收敛,无奈成年男性的身量摆在这里,再小心再注意都避免不了到最浓烈的时候磕到撞到。 当下的状态里根本感受不到那点磕碰的痛,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兴奋,三魂七魄烂醉如泥胡言乱语。没人知道空旷静谧的夜空下,这辆车里充满爱意的一切。 和自己解决的感觉相差太多,他们独身多年的弊端之一是缺乏这样真实强烈的快感,当然同时也免去了很多麻烦,工作上在各种各样的关系里斡旋已经把精力消耗殆尽,再多几个床伴那也太辛苦。 导致第一次太凶,回去民宿洗澡睡觉,第二天浑身痛头也痛。谈拂晓早晨起床,看看自己身上,膝盖、小腿、肩膀,在车里磕出大大小小的淤青。 简澍身上也差不多,尤其他后肩不停撞在车顶拉环,谈拂晓看到了那片手掌大小的青色,估计再多几天就会发紫。 “你要不要……抹点药膏什么的?”谈拂晓早餐时候小声问他。 简澍纳闷抬头,咽下饼,眼睛看着他:“我吗?不应该是你、你用药吗……我准备吃过饭去买。” “……”谈拂晓知道他理解错了,“我说你肩膀,撞的那块。” “我没事。”简澍朝他笑。 上午新建铁道正常施工,谈拂晓去项目部转了一圈,工头一直叫他坐,他笑笑说没事不用坐。铁道铺设的施工方面谈拂晓懂的不多,所以他只在项目部看材料,每天的现场记录,带有时间戳的照片存档,以及材料上各方的签名。 因为是分包商,所以每时每刻都要回复总包的问询消息。中铁x局总包单位对各个分包商有派出一位经理,这位经理本人没有过来施工现场,他每天会在线上联络各个标段的项目经理,也就是谈拂晓本人。 中午在工地附近吃了点盒饭,西部城市虽然也使用北京时间,但实际上这边和申江在自然时间上存在两个钟头的时差。两个人在路边吃盒饭时,总包经理又发消息过来,询问今天上午的施工进程。 谈拂晓放下筷子回消息,简澍问,要不让总包经理联络工头。 “不行的。”谈拂晓边打字边说,“我知道这边工头是个很负责的人,但在很多问题上,项目经理和工头的逻辑完全不一样的。” 简澍点点头:“可是这边施工工期少说也要两年多,你不可能在这边常驻,公司不要了吗。” “还是得派个人过来。”谈拂晓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几口把剩下的吃完,接着说,“要派个我能够信任的人,还要有能力……” 如果孟微是个未婚未育单身汉,谈拂晓必定不需苦恼,直接把好友三千多公里扔过来,丰厚的薪水傲人的奖金奉上,扎在这儿干活。 “可惜孟经理回越州了。”简澍知道他。 “哎。”谈拂晓笑笑,“不可惜,人家在越州老婆孩子,真把他派过来我都怕他哪天受不了了夜奔到申江半夜割我喉咙。” “小吴?”简澍说。 “我考虑考虑。”谈拂晓怅然四下看看,“四个标段,养护段新建段都得看着。” 铁道项目部大部分在荒郊野外,养护新建几头跑。普通节假日也没有回家的必要,从这儿到附近的城市坐车转车去机场,再飞几个钟头回家,假期第一天在路上耗完了。 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很多钱,鬼能把磨盘推出火星子,但这边条件就是这样,即便休假了也没什么可以娱乐。 后面一连几天都是养护段到新建段的巡查,施工总会有些问题,尤其刚开工的项目。什么石料运输车故障了,哪里交通管制封路,钢构件加工车间又怎么怎么了,三天两头冒些出来,教人没一天清净。 项目经理每天都在解决这些问题。补充各种各样的协议、和各方领导交涉、在供应商之间斡旋,谈拂晓的微信列表又多出几个置顶,简澍笑说你把所有人置顶也是一种谁都没有置顶。 谈拂晓瞥他一眼,没得反驳。 工作量实在太密集,导致那晚在车里之后,两个人甚至没空聊一聊目前的状况。 聊是没空,但不影响期间他们再做一次。 那次做,是在民宿换了个套间,一室一厅,小瓜可以被隔开。 做的契机很平常,一个难得空闲的傍晚,他们从项目部开车回民宿时是八点半。天还亮着,带小瓜在附近遛一遛,微信和邮箱都没有消息,然后简澍问他做不做,谈拂晓说好啊。 谈拂晓解他的皮带,他解谈拂晓的领带,跳过羞赧推拒直接开始挑逗,似乎天生就该和对方贴近。哪怕相隔十几年,风流云散,再见面,旧友也是新欢。 关于恋爱,谈拂晓总是怕。他没想把简澍当炮友或床伴,他希望简澍和自己一直保持现在这样,不要聊关系,只亲吻、做,爱、共事、朝夕相伴。他不知道怎么跟简澍表达,甚至他明白,这可以被定义为耍流氓——怎么,你把恋爱里所有能做的都做掉,偏偏一个头衔不给别人?大厂实习生吗? 驱车返程。距离申江市还有600公里,最后一次停车过夜。 途中谈拂晓和总部有两次电话会议,都在商讨铁路建设的项目经理问题,肯定要派项目经理过来,而且不止派一个。至明建设同时在广招人,友司们的经理也是能接触到尽量接触,挖过来几个现成的有经验的比什么都强。 谈拂晓揉着太阳穴,坐在宠物友好酒店小院子里,酒店的露天水吧,简澍在吧台给小瓜买宠物奶油杯,问了下有没有人类能吃的奶油杯,服务生说这个没有,但可以用杯子给你挤一杯奶油,要不要。简澍说要。 小瓜在凳子上舔宠物奶油,简澍把人类奶油递给谈拂晓。 “看来我终于累到维持不住人形了,我的野兽形态暴露了是不是?”谈拂晓借着灯光看看奶油杯,“人宠通用奶油?” 简澍坐下,把他电脑向旁边推了推:“普通动物奶油,你歇一下吧,忙一路了,这个点集团也得下班,明天再忙吧。” 谈拂晓干脆把电脑合上,奶油杯拿来舀着吃,深深吸气再叹气,靠在椅背头看天,惆怅:“技术标压成本,商务标拉不开差距,这科创新区三期的基地建设工程,你知道今天申江宝钢的经理跟我说什么吗?” 简澍猜:“说‘你爱干你去干吧,反正我废标了’。” 谈拂晓含着奶油笑起来:“大概就是这意思,申江科创新区一期基地刚挂网的时候,中建局报价7亿都没中,当时总投资9亿他们报7亿,够意思了吧,中标单位5.6亿我真是不知道该哭该笑。” 简澍哑口无言:“5.6这活怎么干?” “是啊怎么干呢?反正我看不懂,所以申江宝钢宁愿废标也不干。” “你还是想试试,对吗?”简澍托起下巴看他。 谈拂晓沉默,然后点头。 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怎么变。看见第一次高考分数就决定复读,其实那个分数还可以,只是没有达到他自己的预期,老师父母认为他应该再考虑,在能上的学校里挑一挑专业,或者长远看一看研究生方向。于是由妈妈来劝他,别这么快做决定,再想一想。 谈拂晓抬头停顿,不到两秒,好的我想好了我要复读。 整个初高中类似的案例不胜枚举,小时候这种状态被大人批判说“你怎么想干嘛就干嘛”,长大后这种叛逆在不歪邪的前提下成了“魄力”。 这股魄力在智齿上都可以奏效,偏偏在简澍身上不行。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万一这样万一那样。谈拂晓几下舀完奶油,空杯递过去:“还想吃。” 工程标一个接一个,采购标也等着他审核,改建工程暂时不做了,驳回,怎么设计院图纸问题也来找他,谈拂晓回到申江一天没歇,屁股沾不到椅子,又收到铁路总包经理的消息,催到第三条:谈总,在忙吗?你那有没有兴趣做一带一路? 谈拂晓下意识想回复他说这事儿你跟我领导商量吧,转而想起这个公司的ceo就是自己。 最近事情有点多,我考虑一下。谈拂晓这样回过去。 “小吴。”谈拂晓在她斜对面空工位坐下。 小吴从两块屏幕前面抬头:“正好我要找你,国家的水利资金落地了,今年主要落在乡镇农村,固堤和河道整治这部分,做不做?做的话我去问问代理公司。” “……怎么全世界都在给我找活干,我不是才出差回来第二天吗。” “是哦。”小吴想起来了,“我太忙了把你都忙忘了,那边施工顺利吗?” “既然你问了。”谈拂晓坐直,“我需要一个项目经理带几个人过去常驻,要有能力,我信得过,工作经验起码五年以上,吃苦耐劳,你看……” 小吴眼皮直跳:“孟微早早娶妻生子是不是防着你这一天的。” “这谁知道呢。”手机在谈拂晓手里转笔似的翻转一圈,“你先考虑考虑,我同时也在问别人,先知会你一声。而且孟微最近被商业航天套牢,急眼了未必不愿意去。” “嗯,我刷到他朋友圈了,说航天为了套牢他,不惜发射了一枚火箭并成功回收。”小吴又叫住他,“等等!” 他刚站起来,回头:“嗯?” “我过去。”小吴说。 换谈拂晓迟疑了下,他重新坐下:“你还没问我那边是什么环境,常驻是多久。” “不重要,我主要想问问我回来之后的待遇和薪资。” 谈拂晓不解:“我以为你是很想在申江扎根的。” 这方面,在钺辰建设被收购时他们闲聊,小吴说过,她希望自己能留在申江。 “是啊,留在申江未必是赖在申江。”小吴轻轻耸肩,“是我的总是我的,跑不掉。” 谈拂晓点头,若有所思地站起来,走前没忘叫小吴把水利资金的材料发一份给自己。 一通忙到晚上回家,谈拂晓衬衫发皱领带松垮。今天起晚,早晨没来得及刮胡子,一天下来下巴冒了点胡茬。 简澍今天出城签合同,还没到家,小瓜对教父谈拂晓已经失去新鲜劲,逐渐接受他成为家人,自然也免去了一些类似回家要迎接一下的仪式感。 小瓜走到猫碗旁边,平静望着他。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谈拂晓给它放猫粮,加一些冻干。小瓜还没满意,谈拂晓去开冰箱,冰鲜三文鱼吃完了还没补,只能回头向它无奈笑笑。 算了。小瓜选择包容,转头去吃饭。 没多久简澍回来,刚好谈拂晓在客厅喝水,状态疲惫,倚着饮水机。“明天记得买三文鱼,冰箱里的吃完了。”谈拂晓拎着水杯,另只手解衬衫纽扣,“小吴下礼拜去铁道项目部做项目经理,你那边贸易公司合同签了没,先帮我做个采购合同,我——” 眼镜没来得及摘,亲第一下之后简澍才摘下来放到饮水机上再继续亲。 简澍摸他下巴,一点点胡茬像静电掠过简澍手掌心,再去他下巴连啃带吻。谈拂晓原本准备冲个澡去睡,他今天太累了,可一样奔波一天的简澍亲过来,不自觉地想着做一下再睡是不是能睡得更好。 “你是不是需要我做男朋友?”谈拂晓在简澍落雨一样的吻里找了个间隙问他。 问出口时,谈拂晓已经做好准备,步入恋爱关系应该没那么难。 简澍的动作慢下来,手才刚刚从他裤子里扯出衬衫,两个人停在这里显得狼狈。 简澍紧紧看着他:“首先,我需要的是你。” “其次呢?” “我需要你爱我。” “还有呢?” “没了。”简澍说。 “好。”谈拂晓向背后的墙靠了靠,稳住自己,人心终究不是铁打的,“去开电脑,把邮件删了,我们谈恋爱。” 第21章 ·正文完· 第21章 ·正文完· 两个社畜谈恋爱的后果——对方眼中的自己在大部分时间里状态疲惫,松散到胸口的领带,偶尔冒出胡茬的下巴,忘记喝水起着死皮的嘴唇和一整天歇不下来导致衬衫皱得像塑料袋。 一个建设公司ceo和一个集团投资部副总,说出去怎么也应该体面光鲜,但实际工作各有各的苦,尤其谈拂晓时不时还要去盯一盯施工现场,上个月简澍送他的三件套穿两天回来直接可以去干推销。 搞得谈拂晓很是心疼,回来后边收拾准备送去干洗边抱怨,说不能再穿去出差了,老师傅手工定制的衣服且不说造价多高,穿这套去工程项目部,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拍工业风写真。 简澍在旁边抱起胳膊看着他笑:“你居然用了‘造价’这个词。” “……”谈拂晓无语,转过头眼神幽幽,“你今天去公司吧,路上送去洗衣店。” “嗯。”简澍点头。 “动作要快啊,停那边超两分钟就拍了。”谈拂晓叮嘱。开玩笑两百块呢,该省省该花花。 简总再次点头:“放心。” 谈拂晓的两套西装都是生日时简澍送的,这份礼物并不惊喜,因为要提前量尺寸选布料问喜好,工期再等一阵。但衣服做好穿上身时,惊喜仍有。 腿真长哦,裁缝铺师傅夸他,又夸他条子好,啧啧称赞。 三件套服帖得很,腰部不需要皮带,马甲平坦,人映在穿衣镜里,量身定制的衣服穿起来更加强化了人的轮廓线条。他从镜子里看向简澍,问:“怎么样?” 简澍没能第一时间回答他,是谈拂晓又“嗯?”一声,他才回神:“好看。” 好看的好看的,裁缝铺师傅跟着夸,接着详细讲它该怎么挂怎么放怎么熨。简澍在这个间隙里拿出手机拍下镜子里的谈拂晓,人面向裁缝,侧着站。好衣服随人体动作产生的每一处褶皱都精心设计,真好看。 不巧,谈拂晓12月20号生日,年底事情压得人喘不过气,生日略过,拿西装都是挤出来的时间。 年末人仰马翻的连着施工、竣工、开标、上会,元旦松不得气,假期后汹汹的浪一头砸过来。新年往往带着新规新标一起新年新气象,于是返工到岗的谈总第一件事是开会讲哪些工程走新规哪些工程用旧法。 一上午口干舌燥,中午在茶水间,谈拂晓的冷泡茶还没全部咽下去,两小时自然时差的小吴袭来一通电话,又开始讲。 简澍中午过来碰头,给他带了盅参汤,简澍托了上司从一家不做外卖的餐厅里连着人家的盅一起带出来的。 “喝完我得把盅还回去。”简澍催他,“别忙了先喝汤,手机给我,我来跟小吴说。” 小吴那边也是返工后的问题,安全员回老家,大雪来不了施工现场。简澍提供了两个方案,从养护段借人过去,或暂时停工,年初也是年关,犯不着冒险。 谈拂晓舀了一勺喂给他,然后茶水间门响,有人进来,两人同时低头,谈拂晓继续喝汤,简澍看手机,手机是谈拂晓的。 进来的同事打开微波炉热饭:“谈总也在啊,我以为你中午回办公室呢。” 谈拂晓:“回去要等电梯上楼,一会儿还有事。” “噢,对了,有一家供应商新年礼盒要寄给你,那边经理说你没留收货地址,又不知道我们这边元旦假期到几号,你现在住哪呀,我叫他们直接寄去你家呗。”同事说,“好像是个什么小家电,还挺沉。” 谈拂晓还住在简澍那,至明理想不在乎办公室恋情,即便申江市市民普遍思想开放,但他们两个都是领导,怎么也该藏着点。 “就寄来公司吧,谢谢。”谈拂晓说。 逢年过节各家供应商合作方和客户公司都在互送礼盒,家里堆成山,打算收拾些不错的,等到春节带回越州。 简澍的父母在县城老家,他每年回去待两天,今年他犹犹豫豫,谈拂晓御笔朱批叫他回,但他得先把自己送回越州,因为他的车还没买。 春节申江的气温并不低,但冷得扎人。 拥有大量外地务工人员的城市一到春节,市区大部分街道冷清下来。回家过年前谈拂晓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去申江市区及周边的每个项目工地转一圈,这件事花了他们两天,最后压着大年三十早晨返乡。 听闻简澍还要从越州去县城,谈拂晓父母拎出来这样那样的年礼叫他带回去。他们两个断开联络之后两家人也自然不再来往,谈拂晓妈妈拉着简澍问,你妈妈怎么样呀,听说他们老两口办了退休,在县城街道办里做上门慰问孤寡老人,辛苦不辛苦,这这那那问了一大堆,简澍一一回答。 妈妈还可以,对现在在县城做慰问工作,也去养老院做一做义工,身子骨都挺好的,他们会量力而行。 当年的事情双方父母都有自己的立场,谈拂晓的妈妈说是同样为了简澍,但其实她是为自己的儿子,高考结束后她儿子一颗心就谋划着简澍出逃。简澍的事不成功,她这儿子复读补习都没心思。 另一边是简澍的父母,他们失去了生命里的第一个孩子,第二个孩子如及时雨一般降生,于是取名叫“澍”。 这个孩子他们养得谨小慎微,失去一次的人无法接受第二次失去哪怕只是一丁点可能性。他们不准简澍靠近任何水塘,过马路把简澍手攥得生疼,甚至简澍提出高中毕业去考驾照他们都否决掉这个想法,不要开车上路,太危险了,车祸发生率很高的。 这种过分的被迫害妄想潜移默化地影响了简澍,但就像谈拂晓对孟微说的,他不认为简澍那个程度是病症,只是比寻常人稍微严重点。 “哎。”谈拂晓妈妈看着简澍的车开走,说,“我一直都理解他爸妈,做父母的,那种事情,一辈子走不出来,太正常了。” 谈拂晓拍拍他妈后背:“没事,现在这个情况对他们家来讲已经很好了。” “你们两个在申江也不要把自己搞得太辛苦了,钱嘛赚不完的呀,别落下什么病根……” 母子俩上楼去,妈妈念叨着。 谈拂晓“哎哎”地应和,然后话题一扯:“哎对了那个保时捷的事情……” “啊?你有女朋友了?!” “我的意思是商量一下那个保时捷的细节。” “怎么不早说啊!她过来没有啊?我再去取点现金!” “别别别!”谈拂晓拽住他妈,“没有女朋友,但我们先聊保时捷!” 他自然不敢说他男朋友正是简澍,就是您刚才咣咣往人家车上塞补品礼盒以及土鸡蛋的那位。 所以说用词要严谨,当初说好的谈上恋爱就奖励,又没做性别限定。 这话肯定也不敢说。 春节谈拂晓在越州热热闹闹地忙活了几天,跟孟微吃饭,给辗转汽车火车飞机火车几趟终于回家的小吴接风洗尘,最后同亲朋好友们看一部合家欢包饺子电影。 和往年一样,简澍大年初二吃过晚饭回去申江。家庭课题实在太复杂,简澍疲于应对,父母也是。但好在一家人还是有同样的底层代码,只要忙起来就可以忘掉很多东西。于是父母在老家忙活,他去申江忙活。 两个人共用一辆车必然不方便,谈拂晓拿到年终奖金和提成后开始看新车。有次回集团总部开会,一个领导恰好瞧见他手机摆在桌上,页面是某汽车品牌官网的试驾预约页面。领导笑吟吟问他,要买车啦?我们至明汽车也不错的啦,你看,你去试驾肯定不用预约。 谈拂晓跟他哈哈一笑:工资回流啊? 一直到端午节,骤然强降雨,小区入口下成了入海口,谈拂晓因为还没挑好车,站在阳台向下看,说自己幸好还没买车,避免了被泡水。 简澍知道他惦记着保时捷,第二次提议直接买吧,现在新车没多贵,我送你。 谈拂晓拒绝,说不要,再挑挑。 “谈拂晓。”简澍腿上放着电脑,抬头看谈拂晓在客厅这里站一下那里坐一下,屁股还没沾到椅面又站起来,啃着手指头看着他那手机。 “谈拂晓!”简澍加重声音,“718有那么难下手吗?保时捷的车而已又不是黄浦区的房。” “不是钱的问题。”谈拂晓跨过他膝盖到他旁边坐下,“718小瓜没地方坐,它又不喜欢被人抱着。” 猫爬架上的小瓜耳朵动动,没回头。 小瓜没动但它爸动了,放下电脑凑过去亲谈拂晓的唇角,只是轻轻亲了一下,小瓜立刻扭过头来,然后谈拂晓默默挪开些距离。对他说:“光天化日,猫目睽睽。” “那晚上吧。”简澍提议。 “好吧。” 晚上简澍一刻等不了,谈拂晓说要洗澡,他拉着谈拂晓进淋浴房说一起。简澍一只手托起他腿抬到自己胯上,舌尖从他嘴唇画到耳垂,咬住听他哼。这个时候谈拂晓的哼声带着鼻音,很像撒娇,简澍非常爱听。 春夏交接忽冷忽热,浴室做过第二天谈拂晓感冒,请假居家办公。下属发来慰问,说谈总病了要多休息呀,紧接着就是“如果还有精神的话麻烦过一下这项市政房建”跟着一个双手合十emoji。 谈拂晓知道下属不是在自己病假时候刁难,市政项目就是要今天问今天回复,你晚一天,业主单位默认你不做。毕竟这行当即便再萧条,也一样“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当ceo的第一个年头,谈拂晓切身感受到了从前钺辰建设冯总的苦,果然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谈拂晓现在也很想把这公司这股份一卖走人谁爱干谁干吧。 好容易挨到中秋,今年上半年效益极佳,公司提前放假,回越州前在家里放松两天。 简澍丝丝入扣,手指上又潮又黏,指腹泡得起褶,问他感觉还好吗?谈拂晓夸他心灵手巧,金口玉言准许他继续。简澍谦虚,说是你触类旁通,手可以,那个可以,那个也可以。 今年中秋节谈拂晓外婆家里人到得很齐。去年谈拂晓开标又拔牙,没能回去过节,听说去年中秋小舅一家就留下吃了午饭。 简澍也一同来过节,外婆家在越州俐山再往西十多公里的俐山县里,一到法定节假日县里的年轻人多起来,路边奶茶店的音响都更大声。 表姐回来的时间晚了点,急匆匆进门说航班晚点路上堵车,再一看一大家子都没动筷子在等人齐,笑着说你们先吃嘛真是的。 外婆讲中秋团圆啦,等等你。 吃过饭,谈拂晓的小舅接到电话,附近村里有一户是小舅的朋友,今天下午杀猪,给他留了特别好的排骨叫他去拿。小舅喝了酒,简澍说开车送他。 表姐叫住谈拂晓,说你别去了,留下跟我们一起收拾。 知道表姐有意留自己,洗过锅碗,姐弟到院子里坐在台基乘凉。谈拂晓先问的:“有什么吩咐啊?” 表姐不拐弯抹角:“你妈托我打听你对象的事儿。” “什么?”谈拂晓惊讶,“她怎么这都能知道啊?” “废话你人都是她生的。”表姐快速回了下微信,接着说,“反正呢,你也三十多了,她现在看比较开,你一直藏着,她不介意,就是想知道是不是正经人。” “正经。”谈拂晓看看他姐,发现这个女人有点憋不住笑,问,“你是不是猜到了?” 李裕笑眯眯地点头:“是他吗?我记得你们俩小时候我见过他,长挺高啊,初二他还没你高呢,我给你们俩买饮料,你拿了就跑,他倒是说谢谢姐姐。” “我真是谢谢你了姐姐。”谈拂晓欲哭无泪,捂了一下脸,再放下手,“我们今天晚上很明显吗?” “哦没有没有,只是我思维比大家更发散,你们两个今晚谁来了都只能说一句好朋友。” 说到好朋友三个字,李裕忽然福至心灵:“等等,之前,你家里那只猫是他的?” “是的。” “‘邮件’也是他?” “……是的。” 李裕想起来了:“可是我同事跟我说,你最后没有让她做数据恢复。” “对,最后我……在他电脑上看了。”谈拂晓揪了两下衬衫袖口,“我当时特别纠结,很害怕朋友变恋人结局会很糟糕。” “那现在不还是……” 谈拂晓点头:“我不能一直害怕。” 后院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些,云慢慢移开,去年中秋没空看月亮,转眼一年过去,它还是那样,不让你遗憾。 “然后我让他把邮件删掉了。”谈拂晓继续说。 “删掉了?” “对,邮件删了,内容还留在电脑里。我不想存在一种状态是,他那边是已发送,我这边是已过期。”谈拂晓这样解释。 “好吧,我就回答你妈妈,说对方是个好人,让她放心。” “嗯。”谈拂晓应下,又想说什么,气提到喉咙,松下去了。李裕显然感受到,说:“想问什么快问,我年底北漂了。” “去北京啊?” “去纽约。” “北美漂?”谈拂晓笑出来,“公司外派吗?” “对啊,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赶紧问吧,我比你多吃五年饭呢。” “好吧。”谈拂晓匀一匀气,“你觉得好朋友做恋人,走到最后的成功率高吗?” 李裕抬眼细细思索:“你把人类感情界定得太清晰了,人们总是这样,用语言来规划感情,所以我们很少对朋友说‘爱’,很少对爱人说‘我们是最亲密的朋友’。你不要把感情理解成每个瓶子里放着的东西,然后一列瓶子摆在那儿,谁对应谁,哪个就是哪个。” 谈拂晓似懂非懂:“不应该这样吗?友情就是友情爱情就是爱情。” 李裕不这样认为,但她没有反驳:“你把这些瓶子打开,紧挨着放,在友情里注满感情溢出来流进爱情瓶子里,它不是升级降级,只是另一个概念去盛放你过分的友情。其实我不觉得是变质,只是超过阈值之后的另一个阶段。这取决于你给这个人定义友情的瓶子有多大,它注多少感情才会漫出来。友情爱情共存在同一个人身上,很好啊。” “那成功率呢?”谈拂晓问回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问命运吧,别问我。”李裕笑了,然后眯起眼,说,“其实不要想太多,命运降临的时候不管任何人死活的,你还记得我大三那年干的事儿吗,你应该听说过,那年我脑子发瘟要跟一个男的去同居。” 谈拂晓那时候刚刚读高中,听大人们讲过这事,搞得全家鸡飞狗跳:“哦……但你不是没去嘛,当时把我爸妈吓死了。” “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清醒了没去吗。” “为什么?” “我当时就要跟他走,行李都收拾好了,去收拾我的首饰时,在盒子里发现了我初中时候最好的朋友送我的发卡,一个小小的,带很多水钻的小皇冠。她送给我的时候,说送给公主。然后我的脑子一下像是被人戳开了,光终于照进来,我当时豁然开朗——是哎,老娘是公主哎他是个什么叼东西就要我跟他走?” 李裕讲完就笑了:“所以你看,命运就是这样,一个很久很久没联系过的朋友以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方式又拉了你一把。你不要太在乎成果,同时也要相信你的朋友。” 这位表姐在二十岁那年把全家搅得昏天黑地,谈拂晓当时偷听到了很多信息,譬如表姐大学谈了个对象是个高中肄业的混混,死活要跟那混混去哪个城市打拼,要跟全家断绝关系云云。 但他知道最后表姐哪都没去,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慢慢升职,所以谈拂晓早就把这事忘了,没想到竟是这样。 “那你和那个朋友联络过吗?”谈拂晓问。 “没有了。”李裕拍了下自己大腿,叹道,“其实想联络很容易,我有她微信的,也不用担心见面没话聊,聊新闻聊股票都能说一下午。本质上是不再信任了,去年我到你家,看见那只猫才会说你朋友蛮信任你。现在有些你真正想跟朋友聊的话题,你会瞻前顾后,她会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去?她还是不是那个会帮你保守一切秘密的人?就……不如不聊了。” 谈拂晓恍然大悟。 李裕见他这表情,笑着在他脑袋上拍拍:“是的吧,你们过去十多年,即便没见面,没聊天,但还是互相信任的。” “嗯。”谈拂晓点头。 可以把猫放在自己家里,自己也可以跟他分享自己的生活工作。当初说什么“我家有机密文件你不能看”,事实上家里连个保险柜都没有。 “哦,去年他也是中秋节出现的对吗?”李裕问。 “对。” “你看,找你团圆来了。” 说完,李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外面小舅他们带着新鲜猪骨回来,客厅又热闹起来,表姐也去看排骨。大家观摩着排骨,评价说这肉真不错,快冰起来明天做。 谈拂晓一个人坐在那发呆。 简澍穿过阳台出来后院,见他一个人坐在台基,走过来也坐下:“路上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什么?”谈拂晓拿过塑料袋,急着打开结果不慎拆成了个死结,“什么呀,打不开,你说。” 简澍没说,拿过来把死结再拆开,又递给他。 袋子里是个按压式月饼模具……谈拂晓的视线从它挪向简澍的脸,一份给月饼脱模的理想工作。谈拂晓无语地笑出来,两个人一起笑,月亮照着后院的花花草草。 两人贴着坐,习惯使然,谈拂晓靠在他肩上。 阳台里侧,妈妈进来拿外婆的刷子要帮她洗假牙时,透过玻璃门看见那两道依偎的背影。她愣了下神,霎时明白那是怎样的画面,眼神恐慌了一瞬,最后轻轻走过去,合上了阳台的窗帘。 接着妈妈重新笑起来,回去加入亲戚们的聊天。 留两个走失多年的人在月下十指相扣,月缺月圆,总在那里,不让人遗憾。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番外会有大量初高中校园内容,不感兴趣的读者们可以停在这里啦~ 以及有读者对我的夸赞实在太过头了,令我惶恐,我本人只是个寻常的社畜普通的牛马,每天除了问“现在怎么办”就是问“然后怎么办”。 以至于很久不敢写《没那么恩爱》,因为写有钱人总是避免不了“皇帝用金锄头”这样的思维方式(下一本真的写它,不过需要更多时间来学习) 最后感谢各位,非常感恩大家包容体谅甚至溺爱,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