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领导攻略纪要》 内容简介 《阴湿领导攻略纪要》作者:河汉 文案: 牛马之于领导,犹如祭品之于神明。 有这么阴湿的领导,你几点上班? 民俗学会档案馆非公开招聘核录师,参公管理。 该岗位定向招录,包分配对象。 嘴硬王者阴湿领导攻x自身是挂天选社畜受。 当初曲灿看到招考简章就报了名,感觉自己所有运气都用在了考编上,家中父母也盛赞他光宗耀祖了。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经常会做梦,梦见黏腻潮湿的触手掀开自己的眼皮,舔舐自己的耳孔,紧紧缠缚住他的每一寸……刚开始会觉得很恐怖很恶心,久而久之他便与自己和解了,只当这些是某种特殊癖好带来的欢梦。 直到他来到这个部门上班,遇见了那个真的生有黏腻触手的领导,或者该称之为—— 巫神。 攻是不死身,拥有人外形态,压抑太久濒临疯狂。 受是打工人,兼具招邪体质,主职驯养阴湿巫神。 曲灿:“领导,三千多岁了还不退休吗?延迟这么多年,也太惨了吧?” 乐正奉:“不急,入职的时候他们承诺我这个岗位包分配对象,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项福利了,领完了再退休。” 曲灿:“???”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现代架空 都市异闻 灵气复苏 团宠 主角:曲灿,乐正奉 ┃ 配角:尺素,雷子涵,乔建国,柴夜 其它:民俗,奇闻,怪谈,中式微克 一句话简介:牛马之于领导,犹如祭品之于神明 立意:走近科学,了解民俗。 第1章 新手上路 第1章 新手上路 恭喜曲灿,他不仅找到工作,还有编制了。 大四这一年,他在考研和考编中选择了后者,备战多日总算有了回报。 国家民俗学会档案馆核录师,这是个参照公务员管理的岗位。当初他看到招考简章,感觉自己符合要求就报了名,没想到笔试第二面试第一,还真就让他考上了。家里的亲戚都夸他有出息,父母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也不在意他工作的地方离家挺远,只欢欢喜喜地送他出门,叮嘱他端稳铁饭碗,好好为公家办事。 然后他就去檀陵市入职报到了。 试用期半年,单位安排宿舍,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还没等他把领导和同事认全,还没弄清楚“核录师”要做什么,就被着急忙慌地安排出差了。 于是在试用期的第三天,他又离开了檀陵市,在高速上战战兢兢地开着车。 车上另外三个人,应该都是他的同事,但他不是很确定。 一个扎着道士头穿着花衬衫的俊秀青年,一个身高190浑身腱子肉的精壮大汉,一个看上去十来岁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这三人他都在档案馆见过,起初还以为是民俗爱好者,偶然来查找档案的普通市民,或者哪位同事放暑假没地方安置的孩子,后来才发现,人家和他一样是来上班的。 曲灿有点想不通,俊秀青年和精壮大汉也就罢了,可小学生是怎么回事?这不算雇佣童工吗?给他交社保了吗?然而他资历尚浅,跟其他人又不熟,很多话不大好意思问,只能这么憋着,反正他一个零话语权的试用期职员,全凭同事们做主。 夜幕降临,他们已经在高速上行驶了五个小时,在上个服务区刚换了曲灿做司机。 道士头名叫尺素,坐在驾驶座后方,瞧着曲灿把座椅靠背调得笔直,甚至有点前倾,忍不住打破了车里尴尬的寂静:“哎小曲,你这么坐不难受吗?” 曲灿目不斜视,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回答:“我、我有点紧张……在驾校的时候就是这么练车的,方便我找参照点……” 尺素了然颔首:“哦,我懂我懂,驾校教练就会让人看这个点那个点的。这会儿路况也不复杂,你小子别太紧张嘛,放松一点。你这样给我们后座空了好大的位置,我都有点不习惯了,不像子涵,他开车的时候座椅拼命往后挪,挤得我腿都没地方放。” “说了不要叫我子涵,叫我雷子。”精壮大汉全名雷子涵,坐在副驾上帮曲灿看导航,充当临时教练给他押车,闻言回怼道,“要不是你驾照考了八遍都拿不到手,至于让一个新入职的陪着出差吗?人家好歹有驾照会开车,你呢?” “哎呀,科目二太难了。”尺素哀叹,“我觉得我就没有开车的天赋,不如干脆放弃,别浪费驾校报名费了吧。” “区区驾照都考不下来,废物。”闭目养神的小学生乔建国说。 “那也比你好!”尺素不甘示弱,“好歹我还能去考考驾照呢,建国你这小短腿,压根够不到刹车和油门吧!” “我只是嫌麻烦,不想去报名。” “可拉倒吧,给你垫五个坐垫,你能看到教练说的参照点吗?” “行了别吵了,”雷子涵提醒后座两个拌嘴的,“不要影响小曲开车。” “没关系,你们聊着,我会注意路况的。”曲灿礼貌地笑笑。 其实他很感激尺素挑起话题,经此一闹,他反倒能稍稍放松点了,后颈不再僵硬,背脊也不再前倾,慢慢靠在了座椅靠背上。 雷子涵抱臂点评:“嗯,这样就好,腰部有了承托,你也能多开一会儿,否则开不到两小时你的肌肉就要抽搐了。” 曲灿应和:“谢谢雷哥,我知道了。” 雷子涵瞥了他一眼,没再绷着脸。 原本因为他是个新人,大家都有些拘束,这会儿见他处事谨慎,不是毛毛躁躁的性子,又很乖觉听话的模样,渐渐也就破了冰。只是他们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在车上聊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闲事,至于这次出差是要去做什么,仍是只字不提。 曲灿只知道,他们导航的终点是茂清镇。 ----------------- 话题还在围绕这辆车展开。 尺素问:“对了,这车哪儿来的?不会是学会新配的公务用车吧?” 雷子涵“嘁”了一声:“想得美!就会长那个抠搜德性,给我们报销高铁票打车费都嫌肉疼,还专门配车?”他把放在中控台上的车钥匙拎起来,“说是找熟人租的,打八折,还方便开票报销,不好走的账也能顺带走掉。” “你别说,这车坐起来真挺舒服的,还宽敞,咱们这么多行李也放得下。”尺素抚摸着真皮座椅,还有小小的车载冰箱,啧啧两声,“唯一的不足就是纯用电的,这么远的路,中途还得停下来充电,少说要充个两三次吧,一次半小时,太耽误时间了。” “要不说会长会节省呢,加油多费钱,充电才几个钱。”雷子涵说,“这路费算下来可比坐高铁再打车便宜多了。” “太抠了,真是太抠了。”尺素吐槽,“上头拨的款都被会长拿去中饱私囊了吗?就知道克扣我们的差旅费。” “有本事当着会长的面说。”乔建国用稚嫩的声音泼他冷水,“我敬你是条汉子。” “……唔,领导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尺素悬崖勒马。 曲灿憋着笑听他们在背后议论领导。 他上班的这几天都没见到会长,据说是去京里开会了,瞧着办公室的挂牌,应该还有位副会长,不知道是请假了还是怎么,也一直不见人影。曲灿爸爸给他准备了几条烟,让他找机会孝敬领导的,至今也没能送出手。 “子涵,那车钥匙上挂着什么?”乔建国问。 “啊?这个?一个小木雕吧。”雷子涵扭身把车钥匙递给小孩。 乔建国从书包里取出眼镜戴上,仔细看了看那精致的木雕钥匙扣。 尺素也凑过来看了眼:“一个柿子一个花生?这不就是‘好柿花生’吗?这两年流行的谐音梗,寓意不错。” 乔建国“嗯”了一声,把车钥匙还给了雷子涵,眼镜也摘了,评价道:“木头倒是不错,紫柚木的,纹路也挺漂亮,但是做工不行,手艺太糙了,路边摊的货色。” 听着乔建国小大人似的说话,曲灿觉得有点违和又有点好笑。他对同行的三位同事都很好奇,但秉承着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只敢暗中观察揣测。 当然,他很清楚,在自己了解他们的同时,这三人也在掂量着他。 ----------------- 夜幕降临,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百多公里,车子需要充电了。 曲灿把车开进服务区,严格按照驾校学的倒桩步骤,小心翼翼地停到充电桩旁。 雷子涵拍拍他的肩:“不错,开得挺稳的。休息一下,我去买点吃的。” 曲灿松了口气,虽然他拿驾照有一年多了,但之后几乎没怎么摸过车,临危受命担此重任,还是难免紧张。 他解下安全带,跟同事们打个招呼:“我去下洗手间。” 乔建国靠在后座睡着了,尺素歪着刷手机,闻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雷子涵也下了车,先扫码给车充电。曲灿活动活动筋骨,抬头看见指示牌标注的洗手间在服务区的另一头,从充电区过去,中间需要经过加油站。 他窝在车里大半天了,想着多走几步也挺好的,就晃悠着过去了。 这个服务区不大,停的车也不算多。有跟他们一样在等电充满的游客,从车上牵下一条大金毛出来遛遛,也有带着孩子去超市买零食的,还有不少烟民在停车场边吞云吐雾,烟头的一星火光在各处角落忽明忽暗。 加油站倒是挺忙碌的,工作人员穿梭在几台加油机之间,向司机确认加几号油,加多少钱,要不要买燃油宝。曲灿伸伸胳膊伸伸腿,散步一般横穿过去,拐进厕所解决了尿意。可等他出来洗手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大对劲。 ——外面太安静了。 曲灿冲洗双手的动作越来越慢,不由抬起头,透过公用洗手池的镜子,看向身后的服务区。停车场里零零散散地停着过路车辆,两辆大卡车和三辆小车正在加油站里加油,远处的充电区亮着几个电子屏……可是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场景里,一个人都没有。 刚刚牵着绳遛大金毛的长发小姐姐呢?去超市买零食的妈妈和孩子呢?吞云吐雾的烟民呢?加油站里的工作人员和司机呢? 怎么就解个手的工夫,所有人都不见了? 曲灿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面向一片死寂的服务区。因为太过离奇,他的第一反应是被人整蛊了。 他看过不少国外的整蛊节目,比如让一个人走进一家咖啡店,等他出来的时候外头的人和场景都改成了中世纪的风格,营造出一种穿越的假象。同类型的还有丧尸主题,或者他遇到的这种寂静岭主题。 可他只是一个跟着同事出差的新人社畜啊,谁会闲着没事整蛊他呢?而且要雇那么多群演,节目组也太大手笔了吧? 曲灿想了想,又返回到男厕所里,想重新出来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然而方才厕所里的人也全部消失了,他明明记得有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大哥在自己旁边解手的,隔间里还有个爸爸叫孩子憋住了脱好裤子再拉——他们没出去,但也不在厕所里了。 再次走出去,外面仍是一片死寂。 曲灿有种奇特的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这个服务区的定格照片里,而且除了他以外,照片里的活物都被修图修没了。 服务区里灯火通明,却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斑驳模糊的滤镜。 站在洗手间门口的台阶上,曲灿掏出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它就要进来了?! 第2章 预警 第2章 预警 没信号,手机里的主副sim卡都没信号。 又不是荒郊野外,好端端的服务区完全没信号,这是搞整蛊节目的人还专门带了信号屏蔽器?报不了警,也没法上网问问有没有人碰到过类似的情形,相当于把场外求助的路统统堵死了……曲灿不禁悚然。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开车太累,睡着了在做梦,掐了胳膊一下,挺疼的。 场外求助不行,场内总能再试试吧?他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理论上还有三个同事在车上等着,或许可以问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只是眼下这种除了他自己都被清场的局面,不知道同伴们还在不在原地了。 ——如果他们同为被整蛊的对象,大家好歹还能一起商量看看。 曲灿匆匆穿过加油站,走向那辆公费租来的电车。 四周太安静了,他听见自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因为紧张而加重的呼吸。路过连接着其他车辆的加油机,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发现本应跳得飞快的屏幕上压根不走数字,加油金额停留在112.36元,显然是没加完的状态。 但他听不见加油机运行的声音,那些正在加油的车里也都没有人。 加快脚步,他越发靠近自己开来的那辆车,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后车窗。此时他已经开始感到绝望,因为从后车窗望进去,里面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太诡异了,整个服务区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环顾四周,节目效果真能做得这么逼真吗?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世界吧? 自己进入了异次元?时空缝隙?到底怎么回事? 曲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拔下了充电线缆。因为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他果断选择了回到车上。幸而车门还是能开的,钥匙静静地搁在扶手箱上,一如他离开前那样。 虽然电量不算充足,但他仍可以操控这辆车。 曲灿按下启动键,开车驶向服务区的出口。按理说开出去就应该回到高速上,然而他顺着匝道绕了一圈,尽头竟然又衔接上了服务区的入口。 这下他可以断定,这绝对不是什么整蛊节目,多半是遇到灵异现象了。 服务区版鬼打墙? 再开出去,又被传送回来……尝试了两次后,曲灿只能放弃,又把车停回了原地。 他抹了把脸,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下车步行前往出口,走过长长的匝道,还是站在了入口处。然后他不走出入口,找了个大垃圾桶当垫脚,从服务区卫生间后面的围墙往外翻,前脚刚翻过去,等后脚落地的时候,就像是发生了空间转移,一抬头眼前还是服务区。 接着他又开着车冲向匝道的围栏,试图撞出去,然而一旦靠近这个区域的边缘,就会立刻调转方向传送回来。换其他车也是一样,如果直接去撞服务区内的便利店或者厕所,试图搞破坏,就会在撞击的瞬间闪回,就算油门踩死,也无法造成任何改变。 这真的是一个被锁死的定格的场景。 各种方法都尝试过后,曲灿的心理防线濒临崩溃,他坐到车子的驾驶座上,狂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啊啊啊啊啊!到底怎么回事!见鬼了是吧!有种你出来啊!出来啊!不要搞我心态好吧!出来单挑都行啊!” 话是这么说,但他仍旧缩在车里,并不想真的正面撞上什么诡异的东西。 小小的车厢给了他些许安全感。 曲灿摆烂地心想,要不去便利店拿几罐啤酒喝吧,喝了还能壮壮胆。可万一出去真撞上什么鬼怪了,要怎么办?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车子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滴滴滴!” ----------------- 曲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看向仪表盘,只见上面的车体图示旁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行人标记,意思是检测到车辆左前方有人靠近。 他连忙向外看去,嗯?哪儿有人啊? “滴滴滴!” 此时车子又发出警报声,曲灿回头看后面,不是,没人啊,这破车瞎嚷嚷什么呢! “滴滴滴……滴滴滴!” 红色的行人标记分别在右后方和右前方闪烁。 曲灿揉了揉眼睛,崩溃挠头。救命啊,他什么也没看见啊,外面明明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传感器会不停地报警啊! 而且这辆车的提示标记有三种颜色,黄色表示目标在一米开外,橙色表示目标距离车身二十公分左右,眼下的标记一直是红色的,也就是说,传感器检测到的目标几乎是紧贴着车身在绕圈,差一点点就要碰上了。 曲灿立刻锁死了车窗车门。 “滴滴滴……滴滴滴……” 警报还在间断性地响着,他的肉眼什么都没看到,只能通过红色人形标记分辨那东西到了哪里。从路径上看,它仍然在车旁绕圈,像是想把他围困在车厢里,或者是在搜寻进入车厢的办法? “滴滴滴……滴……” 突然间,警报声消失了,同时仪表盘上车身右后方的人形标记也消失了。 那东西走了? 曲灿缓缓回头,依旧什么也没看见。 外面的天色没有变得更暗,也没有变得更亮,他看了眼仪表盘和手机上的时间,都停留在19:38,就是他从洗手间里出来那一刻。 谁来告诉他,撞邪了该怎么办? 他趴在方向盘上发懵,极度安静的环境中,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车顶突然发出“咚”地一声。 曲灿一个激灵坐直,什么情况? 接着他又听到轻微的簌簌声,夹杂着稍显急促的“咚、咚”两声。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不是离开了,在绕了几圈无果后,它放弃了在车身四周寻求突破,转而爬上了车顶! 车顶是没有传感器的,所以才没有响警报! 此时就体现出了高配车的弊端,这辆车是有天窗的,之前雷哥还打开来透过气,但现在应该是关着的……是关着的吗? 曲灿忽然不确定起来。 天窗是有两层的,一层玻璃顶,纯粹由电动控制,一层遮光拉板,可以由车内乘客手动推拉。当时雷哥打开透了会儿气,小建国说风太大吹着难受,就把遮光板拉上了。 所以那层玻璃顶到底关了没有? 如果没有关,那东西是不是钻到了空子,正想办法把遮光板拉开? 它就要进来了?! 越想越害怕,曲灿盯着天窗遮光板,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拉开,从上头钻进来一个离奇恐怖的东西。要是丧尸啊怪兽啊那种,恶心归恶心,多少还能拼死一搏,关键那东西还看不见,看不见要怎么搏? “簌簌,咚、咚、咚……” 怎么跟敲门似的,能发出撞击声,应该还是有实体的吧。 曲灿紧张地喘着粗气,神经崩到了极致,反倒萌生了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勇气。 妈的,与其等那个东西先闯进来,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雷哥的背包就放在副驾驶的前方,他从侧边袋里翻出一把看起来很酷的水果刀,右手持刀,眼睛死死盯着天窗遮光板。 “咚、咚……” 曲灿刷地一下拉开了遮光板。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在切换了无数次后,他找出了“茬”。 第3章 拍摄Vlog 第3章 拍摄vlog 做好搏命准备的曲灿发现,玻璃顶是关好的,严丝合缝。 其实只要他细心一点,或者多了解这辆车一点,就会发现仪表盘上没有显示天窗开启,但他被紧张烦躁的情绪所扰,哪里还能分神注意这些。 拉开遮光板的瞬间,他似乎看到有个黑影晃过,但不确定是遮光板的反射,还是其他什么的东西,总之当下的玻璃顶外依旧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被服务区灯光所映照的夜空。 那东西捣鼓了半天发现进不来,不知是不是被他突然发难吓唬到了,这会儿已经不再敲击天窗,也不再绕着车子转圈……很久都没有动静,似乎真的撤走了。 曲灿松懈下来,靠坐在驾驶座上深呼吸,缓缓回神。 盲目的恐惧和肾上腺素都逐渐褪去,他觉得自己需要稍稍休息一下。闭上眼睛,屏蔽听觉,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就这样安静地放空了一会儿。 由于所有时钟都是停滞的,曲灿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在没有参照的情况下,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实在太模糊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下定了决心。 虽然躲在车里暂时是安全的,但这种安全太虚妄了,根本毫无意义。 就他一个人待在这个场景中,哪里都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一秒钟和一万年没有任何区别。与其等这种诡异的氛围把他逼疯了,做出各种丧失理智的行为,还不如主动出击,探探这个地方的深浅,满足好奇心的同时,死也死得干脆利落点。 于是他一咬牙,解开了车锁。 手指扣在门把上,曲灿调整了下呼吸,谨慎查看了周围的状况,确认没有可见的危险,这才又下了车。 经常玩游戏的朋友都知道,如果不小心误闯进了一个副本,最好的破局之法就是把它打通了。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都不要放过,遇宝箱开宝箱,遇小怪清小怪,遇boss干boss,这样的收益才是最大的。 曲灿心想,自己是单人进的副本,按理说这副本级别应该不高,最多是个五人本配置。 这种基础副本,只要脑壳稍微硬实一点,还是有机会莽过去的。 那么首先,他要找出这里的破绽。 曲灿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模式,开始边探索边拍摄vlog。 刚刚他把这个服务区的范围大致圈了一遍,但太过走马观花,细节都没有好好观察。这回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点线索,就跟玩“大家来找茬”一样,要找出这里跟真实世界不同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点微小的差别,都有可能是重大的突破口。 他从充电区域拍到加油站,再拍到建筑里的便利店、小吃铺、用餐区域,又换到“出生点”卫生间,男女厕所每个坑位都没放过,而后沿着触发传送机制的边缘拍了一大圈,跟个实景建模师一样,收集到了足够的素材。 接着他找了个光线充足的地方,停下来翻看视频和照片。 翻着翻着,曲灿皱起了眉头。 来来回回看着三张照片,还有一段视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那种淡淡的违和感体现在哪里。 是构图问题?光影问题?他只恨自己不是学美术的,对这些一窍不通。 但他没有放过这种灵光乍现,只反反复复地去看那些影像,反正他也没别的招了。 终于,在切换了无数次后,他找出了“茬”。 ----------------- 这是三张对着服务区里那幢经营性建筑外侧拍的照片,以及一段在加油站里对着便利店大门拍摄的视频。 他们停的服务区规格比较高,地方大,设施全,商铺也多,不仅有卖当地土特产的,卖烤肠关东煮的,还有选菜打饭的小食堂,咖啡奶茶店,以及肯德基这样的连锁餐厅。单看这三张照片没什么特别的,可把它们放在一起,就能看出问题了。 整座建筑很长,为了增加通透性,吸引顾客进去消费,它的外立面有大范围的透明玻璃墙。有的区域里面亮着灯,要么摆满了货,要么烧着热菜,显得窗明几净,很有烟火气,有的区域可能生意不太好,早早打烊或者处于关张待租的阶段,从外头看去就显得很是萧条。 在这些灭了灯的区域,外面有路灯照着,比里面亮,玻璃就变成了一面黑底的镜子,能清楚看到外面物体的照影。 当然,也包括拍照者的照影。 而曲灿发现,自己在这三张照片里的照影,是不正常的。 第一张里,他的照影差不多就是自己的模样;第二张里,他的身形轮廓变得模糊了,而且整体看上去大了很多,像是个黑咕隆咚的椭圆形;最可怕的是第三张,从照影来看,他成了一只急速膨胀的人形气球,身体被吹满了气,四肢却变得极为短小,几乎要把后面的其他背景全部挡住了,怎么看怎么瘆人。 曲灿放大了看照片,确定三张照片自己只是横向平移,没有靠近或远离玻璃墙,不存在什么近大远小的可能,那是怎么回事?他身后有东西? 想到这里,曲灿猛地回头,打算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可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来到拍照时的位置,这次没拿手机拍,只用肉眼观察,照影没有异常。又用手机拍了三张照片……见鬼了,又膨胀起来了! 要是还原一下这个照影,自己肯定不是人类,而是一头飞天猪啊! 曲灿毛骨悚然,疯狂地用双手在身后挥舞,跟空气打了一架。 爆锤了一顿空气后,他勉强找到了一个解释。 现在的智能手机拍照都有ai调校功能,比如拍摄月亮的照片,很多手机甚至能补充到月球表面坑洞的细节。这种功能有利也有弊,拍出的照片或许更清晰更丰富,但未必更真实,跟肉眼所看到的未必一样。 曲灿怀疑,是不是这块地方的光影比较斑驳,拍照时ai自作聪明,给添上了一些完全不必要的细节影像。 既然他没发现自己身后有什么威胁,那就暂且搁置,再研究一下那个视频吧。 带着明确的关注点,他又回看了一遍那段让自己更不舒服的视频。 这一看,他吓得差点把手机给扔出去。 ----------------- 有了刚刚观察照片的经验,曲灿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视频中的违和之处。 这段画面是他在加油站里拍的,镜头对着便利店那边,原本是想看看便利店整体有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问题不出在便利店上,而是出在地面上。 加油站里的灯光算是比较亮的,顶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灯,照得各种物体的影子也很清晰。曲灿拍的便利店的时候,为了尽可能捕捉全景,镜头没有推近,有一半的画面是加油站到便利店之间的地面,在光照下,地面上自然也会有他的影子。 但是,他的影子很不对劲。 虽然不像前面几张照片里那样,出现奇怪的变形,可它的角度明显出错了。 正常来讲,当人走过一段有间歇性光源的道路时,影子会受到光源变换的影响,从后方变化到斜后方然后再到斜前方和前方,循环往复。极限情况下,如果光源足够多,在人的头顶绕上一圈,那就成了无影灯,地上几乎不会有影子。 这里的光源没有那么多,每台加油机中间会有一些相对的暗区,所以人走起路来影子一定会不断变化。 可曲灿的影子没有。 它一直斜斜拖在他的身后,一直是那样的大小,那样的角度,那样的形状。 在这段将近20秒的、从加油站东面走到西面的视频中,没有过任何变化。 曲灿闭了闭眼。 无论是照片中被人工智能过度脑补出的“飞天猪影”,或是这个被焊死在他脚下的诡异黑团,他基本可以确定,问题就在自己的影子上了。 按捺住惊诧和慌乱,发现这个破绽后,曲灿没有轻举妄动。 他一手举着手机,假装翻看其他照片和视频,一手握紧了那把从雷哥包里翻出来的水果刀,信步走回了加油站的灯下。大概找了个靠中心的位置站定,他深吸一口气,打算突然回头发难,给那团黑影来个措手不及。 就在他准备转身用刀杵地的时候,变故陡生—— 突兀的咔哒声从不远处传来,加油站最东面和最西面的两排顶灯灭了。 曲灿立刻看向两边,只见从最顶端开始,一排排的顶灯渐次熄灭,电器跳闸的咔哒声宛如黑暗袭来的脚步,一步步、一步步向他围拢过来。 这是他陷入这场定格困境之后,出现的唯一一个变数。 说实话,曲灿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终于出现转机的兴奋。是到了什么良辰吉时,对方要动真格的了?还是知道他找到破绽了,所以不得不现身? 不管怎么样,都比那种无止境的干耗着要强。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默念着壮胆的金句,曲灿在最后三排顶灯熄灭之前,按照原计划把水果刀插向了自己身后的影子! 那瞬间,他的手感是扎到了一层轻薄软弹的东西。 咔嗒。 加油站内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就连那几台加油机也都息了屏,黑暗占领了他的周围。不过曲灿还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因为远处停车场的路灯还是亮着的,看样子那玩意控制不了太大的范围,只能在他附近作妖。 反正已经默认是撞邪了,那就跟这个藏在他影子里的邪物决一死战吧! 曲灿拔刀,又再次扎进那团黑影中,觉得这会儿应该给自己配首很燃的bgm。 可惜这一下他却扎空了。 那团黑影亦是吃一堑长一智,趁他拔刀的工夫,已经在黑暗的掩护下改变了形态,离开了原先的位置。 曲灿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个湿润滑腻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一点没爽到,还要把命搭上吗! 闲言碎语:欢迎入职民俗学会,近期评论区会有绩效奖金(随机红包雨)发放,请注意领取 第4章 疯狂星期四 第4章 疯狂星期四 滑溜溜的,湿哒哒的,好恶心啊…… 像水草不是水草,像头发又不是头发,那东西似乎是由一根根细线拧成的粗壮触手,表面裹着浓厚滑腻的黏液,但触感上并不平整,因为在这根绳索上长着很多大小不一的鼓包,有的犹如拳头大小,有的只有米粒大小,看上去麻麻癞癞的。 曲灿想要挥舞小刀砍断这些黑毛触手,奈何他的胳膊被牢牢缠住,压根动不了分毫。 在如此诡异的东西面前,他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很快,他的四肢全都被缠上了,那不知名的邪物分裂成无数条或粗或细的黑毛触手,钻进他的袖口领口和裤腿,紧贴着他的皮肤游走。 直到这东西密密匝匝地将他包裹成茧,借助加油站里的四根顶梁柱高高吊起,那种既粗糙又滑溜的触感,忽然唤起了曲灿的某些记忆。 这是……那个梦吗? 说起来,那个隐秘的梦已经纠缠他七八年了。他经常会梦见自己被绑在一根高高的柱子上,浑身无力,睁不开眼,更无法挣扎,只能感受着许多黏腻潮湿的触手掀开自己的眼皮,舔舐自己的耳孔,紧紧缠缚住他的每一寸,有意无意地撩拨他的欲望…… 刚开始会觉得很恐怖很恶心,久而久之他便与自己和解了,只当这些是某种特殊癖好带来的春梦。毕竟很多带颜色的动画或影片里,经常会出现这种类似章鱼怪、蛇群、泥鳅的猎奇设定,好像只要是用来追求极致感官刺激的,就算是来自本能的恐惧也可以克服。 所以,他现在还是在梦里? 想想也对,这么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是现实呢? 可是这场梦跟从前那些都不大一样,场景和经历都太真实了,他也不是被限制住行动的状态,甚至还能跟这里的物体进行交互,因此刚开始他压根没往这种梦上面想。 搞了半天,不会就是自己潜意识里想来一发吧? 至于搞这么大阵仗吗?啊? 曲灿越琢磨越混乱,自己这是饥渴到什么程度了,要给一场春梦加这么多戏?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曾经的梦境那样发展,梦里那些触手始终带着试探的意味,有种谨小慎微的克制,每回戏耍得差不多了就会适可而止,可这次的东西显然不满足于那样的隔靴搔痒,而是更加野蛮和粗暴。 紧紧勒住他身体表面还不够,那些触手还拼命往他鼻腔和耳孔里钻,甚至从腰部往下延伸。他拼命挣扎,开口呼救的下一秒,就连嘴巴都被灌满了。 曲灿难受得呜呜叫唤,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太疯狂了,这梦境太疯狂了吧!一点快乐都没感受到,还要把命搭上吗! 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 就在他即将昏厥时,视野中骤然闪过一道血红的光。 ----------------- 他浑浑噩噩,意识错乱,不清楚是真的有什么闪了光,还是自己的气血上涌,眼睛里的毛细血管破裂了。 总之等他再睁开眼时,一切恢复了原样。 曲灿发现自己傻愣愣地站在加油站里,就在自己刚刚被吊起来的地方,只是周围人群熙攘,无比祥和。那只大金毛摇着尾巴嗅嗅他裤腿,想找他玩,被主人牵着到别处遛弯了。身边加完油的车子缓缓开走,很快就被后面的车子补了位。 什么出不去的服务区,什么看不见的行人,还有那些黑毛触手,真如大梦一场。 他四下看看,深吸几口气。且不说那到底怎么回事,总归是“重回阳间”了。 有人突然拍了下他的后腰,曲灿转身,就见刚从洗手间出来的乔建国仰头问道:“发什么呆呢?刚才就看你在这儿杵着。” 要怎么跟小孩解释那些东西? 曲灿只能含糊地说:“哦哦,没什么,我就……随便逛逛。” 乔建国狐疑地看着他:“是吗?” 曲灿点点头,抬脚走向车子,乔建国看看周围,又看看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接下来的路程还是曲灿来当司机,坐进驾驶位前,他突然想到个事,绕着车走了两个来回,想看看传感器在哪儿,为什么那个不知道是梦境还是幻境里面,明明什么也看不见,这车子却会滴滴滴地响警报。 尺素一直没下车,看他在这儿瞎转悠,打开车窗玩笑道:“小曲干嘛呢?这是在考科目三吗?上车前检查车况?” 曲灿讪讪:“我新手嘛,没怎么开过电车,多熟悉一下。” 怎么说呢,他已经默认刚刚那是个梦魇了,就是觉得那个梦未免太有逻辑了,有逻辑到让他心有余悸。 都说人类想象不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那些光怪陆离的玩意可以说是纯幻想出来的,源于自己看过的鬼片和恐怖小说,可那几声警报算是他认知以内,且有客观依据的事件,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究一下,到底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馈。 眼看电已经充满了,于是他拔下电缆,启动了车子,又绕着走了一圈。 滴滴滴,滴滴滴…… 当他的小腿部位靠近四周的传感器时,车子发出了跟梦里如出一辙的警报。 曲灿忽然就想明白了。 不是有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魂在游荡,应该还是那种黑毛触手造成的。那些触手从影子里直立起来,起初只是很矮很细小的状态,当他坐在车里的时候,那些东西都在靠近车子底部的视野盲区,偶尔有几根扭来扭去的贴近传感器,就被系统误识别成了行人。 之后那些触手偷摸爬上了车顶,既然有实体,那搞出敲门的动静就很合理了。 在这场完全不合理的经历中,曲灿强行找到了某些合理的解释,这让他的神经终于不那么紧绷了,吁了口气坐回驾驶位。 -----------------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雷子涵吸溜着肯德基的可乐从用餐区域出来,手上拎着两大袋食物和饮料,艰难地挤进了副驾驶。 他把吃的喝的给大家分了分,尺素选了冰美式,乔建国选了九珍果汁,剩下一杯可乐给了曲灿,还有两大桶鸡块汉堡什么的,大家正好饿了,当即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尺素翻了翻袋子:“买这么多?当心餐补超标,小杜不给咱们报销。” 雷子涵嘴里嚼着汉堡说:“放心吧,算过了,没超,今天疯狂星期四。” 尺素比了个ok的手势。 乔建国胃口最小,吃了薯条和几个上校鸡块就差不多饱了,这会儿啃着奶香玉米,看看曲灿,故意旧事重提:“刚刚你去上厕所,发生什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曲灿怔了怔,没想到小孩哥还没放弃追究。 尺素也道:“是啊,瞧你脸色都发白了,不会是在厕所里遇到变态了吧?” 他是遇到了变态,但不是在厕所里…… 曲灿打哈哈:“没什么,我可能闻汽油味闻多了,有点晕乎。” 尺素:“??” 雷子涵说:“你不会是那种喜欢闻汽油味的人吧?人家是开车累了抽两根过过烟瘾,你是特地来加油站猛猛吸过油瘾?” 曲灿支支吾吾:“也没有那么夸张……” “年轻人不要逞强,劝你还是说实话吧。”乔建国意有所指,“这趟出差任务繁重,我们对你也不太了解,有什么事最好别瞒着。” “莫非小曲有什么隐疾?”听他这么说,尺素意识到不寻常。 “我其实……我不知道怎么说,说了又怕你们不信……” “你先说说看吧,”尺素跟乔建国对视一眼,“信不信的我们自会评判。” 被逼无奈,曲灿只好大致讲了一下刚才如梦似幻的经历。当然,还是省略了一些难以启齿的部分,比如那些黑毛触手像个变态一样钻到他衣服里,在他身上缠来裹去。 他说:“我觉得自己像是遇到鬼打墙了,被困在空无一人的服务区里……好像有怪影子跟着我,但最后也没能把我怎么样,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脱离了出来。” 讲完之后,曲灿本以为会遭到众人的嘲笑,说他神经兮兮,或者随便安慰他两句,让他开车别太紧张,是不是困迷糊了之类的。谁料那三个人只是有些意外,甚至没有太过惊讶,纷纷点头作了然状。 尺素嘿嘿笑道:“没想到你小子是这种体质啊,那你以后在咱们单位工作可就刺激了,最好多做点准备。” 曲灿茫然:“啊?什么意思?我是什么体质?要做什么准备?” “容易招邪的体质呗。”尺素压低声音说,“什么鬼打墙啊,抓交替啊,山精野怪啊,都容易找上你这样的人。听说过阴阳眼吗?有阴阳眼的人也是这种体质。” “开玩笑的吧?”曲灿尴尬道,“咱们不是正经学会吗?” “你别吓唬他了。”雷子涵瞥了眼尺素,啃着大鸡块对曲灿说,“理解一下,搞民俗的学者,就是经常神神叨叨的。别看我们平时不着调,极个别的人还喜欢胡说八道,实际上是很讲科学讲道理的。” 乔建国在一旁皱着眉,始终没说话。 见他还有点后怕,尺素道:“这样吧,我给你占上一占,卜卜吉凶。”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这不是人类的卜象,他有问题。 第5章 肩胛骨卜 第5章 肩胛骨卜 占卜?曲灿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走向是这样的。 说好的讲科学讲道理呢? 他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人就已经在张罗了。 雷子涵赞同道:“嗯,占一下也好,顺便看看咱们这趟出差顺不顺利,你要怎么占?” 尺素想了想:“懒得去摆那些家伙事了,一切从简吧。”他在疯狂星期四的鸡块桶里翻了翻,找出一块瞧着顺眼的吮指原味鸡说,“就这个吧。” 然后他风卷残云般啃完了这个大鸡块,连骨头缝隙里的头都剃了个干净。 乔建国“啧”了一声:“世风日下,这也太不讲究了。” 曲灿整个人还是懵的,搞不懂这是要做什么。 吃完那块吮指原味鸡,尺素嘬了嘬指尖的残渣,用纸巾草草擦了下手,朝雷子涵扬首致意,后者心领神会,从背包里摸出个精致的银色打火机丢给他。 尺素一边摩挲着打火机上的纹路,一边观察着光溜的鸡骨架。 曲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尺主任,这是在用……吮指原味鸡占卜吗?” 尺素给他解释:“对啊,用家禽家畜的肩胛骨占卜,这是龙山时代最流行的通灵预测术。其实用牛羊的肩胛骨更好,不过太费事了,就用这个也一样。” 乔建国嗤之以鼻:“能一样吗?这么小个骨头,你别给烧断了。” 尺素自信道:“没事的,我手稳得很。” 说着他点燃打火机,对着挑选好的骨头缓缓烘烤,雷子涵配合地打开车窗,以免车里烟熏火燎地难闻。 曲灿聚精会神地观摩,尺素手上忙活着,还不忘给他讲解:“自夏朝起就有这种占卜法了,不过那时候请神需要复杂的献祭仪式,然后用献祭的人、狗、牛、羊、鸡、鸭的肩胛骨来做占卜器具,先用火炭烧烫骨头,烫出裂纹,然后从纹路的纵横和连续性来判断吉凶。” 学到了,曲灿连连颔首,紧张地盯着那段被烘烤的鸡骨头,毕竟是有关自己的占卜,他还是很在意的:“那我们不献祭就占卜,没关系吗?” “谁说没献祭?”尺素道,“都做成吮指原味鸡了,已经是很高规格的献祭了呀,只是省略了远古时期那种华而不实的仪式罢了。要我说啊,神明应该更喜欢现在的祭品才对,不信你闻闻,这不香吗?” “哦……”曲灿吸了吸骨头上冒出来的缕缕烟气,是有一股黑胡椒等秘制腌料混着烤肉的焦香气味,勾得他还想吃一个大鸡块。 “其实用这种方法占卜是很准的,汉字‘卜’的甲骨文造型就是骨头上烫出的裂纹。”尺素凝神说,“唔,用鸡骨头就是省事,好了小曲,集中精神,阖目观心。” 曲灿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趟出差是要做什么,只能在脑海里回忆着刚才那个奇诡的梦境,顺带着想了一下在网上查到的茂清镇的基本信息。 他感觉到尺素在他眉心轻点了下,口中念念有词,但听不清是在嘀咕什么,鼻端的焦香气味似乎变得更加浓郁…… 片刻后,尺素道:“可以睁眼了。” 尺素伸手打开车顶的灯,举起烫裂的鸡骨头对着光照。这会儿大家都探头过来,想看看烧出了怎样的纹路。 雷子涵疑惑:“嗯?怎么裂痕是红色的?不应该是黑的吗?” “这倒没什么,骨头太薄了,我烧得浅,但是……”尺素仔细观察纹路,皱起了眉。 “不可能,”旁观的乔建国戴上了眼镜,神情严肃,“这不是正常的卜象。” ----------------- 他们这一惊一乍的,弄得曲灿手足无措:“什、什么情况?” 尺素收回高举的鸡骨头,垂首用指尖摸了一遍上面的纹路,而后与乔建国对视了一眼。后者摘下眼镜,没再多说什么。 于是尺素清了清嗓子:“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曲灿不由苦笑:“尺主任,你都这么问了,可见这卜象不怎么吉利,就说真话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好吧,也没什么瞒你的必要。从卜象来看,说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么严重吗?”不就是出个差吗?怎么就置之死地了?他才刚刚参加工作啊,这个月工资还没拿到呢! “哎呀,小曲你也别太消极。”尺素拍拍他的肩说,“卜象这东西是很含糊的,有时候所谓的‘死地’也不是真的要了你的命,比如说出了个大糗,社会性死亡,也算是死地的一种嘛,或者工作上遇到了很难处理的难题,这也算是某种绝境。” “这样啊。”曲灿似懂非懂,觉得他在胡扯。 “所以你也别太在意,重点在于结果,结果就是‘而后生’,遇到难处想办法解决就是了,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人定胜天是吧,我明白。”曲灿捧场地说。 跳出来想想,其实没什么。 他本身没太把这次占卜当回事,且不说什么死地什么后生,用吮指原味鸡和打火机一顿操作,这东西算得准不准都不一定,当个旅途中的消遣就是了。曲灿觉得,后面自己开车注意点,到了地方多听多想,少说少错,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吃完晚饭,他们启程离开了服务区。 在曲灿专心当司机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在小群里发起了消息。 尺素不吃素:全断纹!怎么会是山裂全断纹! 尺素不吃素:要了命了,这趟出差有大劫啊![抱头崩溃.gif] little乔:这不是人类的卜象,他有问题。 雷子:啊?小曲瞧着挺正常啊,会不会是鸡块的问题?祭品不够新鲜? 尺素不吃素:你不懂,肯德基的鸡块没问题!我之前也卜过的,没出过岔子啊! little乔:或者还有一个可能…… 尺素不吃素:什么可能?[救救我救救我.gif] little乔:你的占卜受到了干扰,类似磁场的加强或者削弱。这种卜象太齐整也太刻意了,很像是遭受了某种外界的影响。 尺素不吃素:!!对,有可能!就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干扰? 雷子:所以这卜象的真意是什么? 尺素不吃素:我没骗他,确实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只不过搭配裂纹的颜色和形状,还有另一层隐喻—— 尺素不吃素:神不见,神不闻。 尺素不吃素:这我可解不了,会反噬的。 群里的聊天到此为止,暂时不再有人说话。尺素心情复杂地盯着曲灿的后脑勺,突然看到了什么,直起身子,眯了眯眼。 曲灿的颈侧……怎么长出来一根红色长发? ----------------- 那根头发长得很突兀,不是正常的角度,发质也跟曲灿的截然不同,又细又轻,就这么横着从他颈侧蔓延出来,绕过他锁骨落在后肩上。 仔细看看,倒像是其他人的头发被风吹过来沾上了。 这么鲜红的色泽,看样子还是位很时尚的靓女?这小子虽然长得挺清俊,也不至于去趟洗手间就碰上一段萍水相逢的艳遇吧? 唔,怪怪的。 尺素还在为那卜象发愁,不希望曲灿无端惹来是非,就顺手把那根红头发拈起来准备扔掉,结果凑近了一瞅,又有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发现。 ——这根头发的末端,竟然戳着一只干瘪的蚊子。 尺素拧起眉,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太对劲。 他用指腹捻了捻那头发,觉得质地很奇特,并不能确定是人类的毛发,应该说是一种毛发状的纤维。这根纤维的末端原本藏在曲灿的领口中,实际没有与他的皮肤直接相连,而是隔着那么一小只蚊子。 蚊子?这纤维……把歇在曲灿后颈上的蚊子……戳死了? 尺素百思不得其解,伸手拍了拍一旁的乔建国,悄悄把东西递给他看。 乔建国刚开始都没看出来他手上有什么,在尺素的示意下摸出眼镜戴上,才看清楚是怎么回事,随即挑了挑眉。 两人全程没有发出声音,只用眼神交流。 尺素瞥了眼蚊子:啥情况? 乔建国瞥了眼窗外:扔出去。 尺素用口型说:邪祟? 乔建国摇了摇头:不像。 尺素想想也是,什么邪祟还会帮人拍蚊子的?闲得慌么?于是他打开车窗,把手伸出去,让风把根诡异的“头发”吹走了。 曲灿问:“怎么了尺主任,是觉得热吗?空调还要再打低点吗?” 尺素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嫌车里炸鸡味儿太重了,开窗透透气。” “哦。”曲灿没再多说,挠了挠微痒的后颈,继续开车。 “哎哟小曲,你这是给蚊子叮了?我给你抹点风油精吧。”尺素关切地说。 “没事,不怎么痒了。” “我看起了个大包呢,还是抹点吧,就当给你提个神。”说着尺素翻出一小瓶风油精,给他在后颈擦了擦。 “谢谢尺主任。”浓烈的气味确实让曲灿清醒不少,他说,“可能是车里进了蚊子,你们也小心点啊。” “没事,我留意着呢。”早被戳死了。 尺素给乔建国发了个微信私聊:好大一个包,那蚊子吸饱了血才被戳死。 little乔:嗯,然后蚊子反被那根线吸干了,所以线才变红。 他们也只能讨论到这里。 至于那毛发状的纤维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沾在曲灿身上,并没有更多头绪。他们想不明白,既然要吸血,为什么不直接吸曲灿的新鲜血,而是去吸蚊子的二手血?再说了,就这么点血,够干什么的? 哎,这还没到任务地点呢,就开始犯邪乎了? 电车尾灯的光逶迤而过,只留下那根飘散在风里的血红纤维,甩下蚊子干瘪的尸体,燃烧为细碎的灰烬。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抱歉啊,我们不是你叫的网约车。 第6章 深夜拦车 第6章 深夜拦车 他们在夜里十点半来到了茂清镇。 下了高速之后,开车的人又换回了雷子涵,曲灿在副驾驶瘫坐着,放松一下自己过于紧绷的小腿和胳膊肌肉。 此时已经挺晚了,镇上没什么夜生活,居民大多睡得早,除了烧烤摊和ktv那片还有些灯火外,其他地方都很安静。 小孩子可能熬不住,乔建国又睡着了。 雷子涵停在路边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尺素打了个哈欠道:“找个说得过去的宾馆落脚就行了,明天再去见他们那位镇长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不行,看样子是歇不下来了。”雷子涵晃了晃手机,“人家让我们到了就去派出所,说是还在等我们。” “啊?这个点?”尺素讶然,“大半夜加班?这么着急吗?” “那还是先去打个招呼吧。”乔建国揉揉眼睛坐起来,“了解一下大致情况,总不能把人家干晾着。” “行,那我开去派出所。”说着雷子涵开车拐进了镇子西面。 当地的派出所是这两年新建的院落,从镇中心过去有一段不算很长的上坡路,远远就能看到旗杆上的红旗。这边位置稍稍偏僻了点,两旁没什么商铺,都是银行、财政所之类的办公机构,不到两公里的距离,也就是几脚油门的事。 镇上的路灯隔得远,流明不高,打下来的光有些昏黄,深一点的角落里就照得不是很清楚。这会儿路上就他们一辆车,有护院的狗朝他们吠叫,雷子涵怕两边会有小狗小猫或者行人窜出来,车速不敢太快。 马上要见接头的领导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整理了下仪容仪表。 就在这时,曲灿余光瞥见有个身影从右前方的黑暗中骤然出现,吓得他赶紧提醒:“有人!雷哥小心!” 雷子涵的反应很快,一脚刹车踩死,瞬间停了下来。 惯性让他们往前冲了下,被安全带勒住。 曲灿看向车窗前方的那个身影,只见那人大夏天穿着西装三件套,短发背头被夜风吹得有些松散,落了两缕碎发在额前,清晰如刀削般的下颌线在颈侧投下阴影,薄唇轻抿,一双剑眉下闪着冷冽的眸光。 那人抬起右臂做阻拦状,深紫色的袖口在车灯的映射中流光溢彩。 曲灿:“……” 为什么,在大半夜的乡镇小路上,会有一个霸道总裁在拦车? 怎么说呢,他觉得这时候碰见霸道总裁,跟恐怖电影中碰见拦路的白衣女鬼有同样的视觉效果,都让人心里发毛。 短暂怔愣后,曲灿按下车窗,看见这人身后是茂清镇供销社,猜测是不是这里刚下班的领导在打车,于是礼貌地说:“抱歉啊,我们不是你叫的网约车。” 没等那人说话,雷子涵惊道:“乐正顾问?您怎么在这儿?” 曲灿:“??”乐正顾问?那个一直没来上班的副会长、学会的首席顾问? 他也想问,为什么自家的二把手领导会在这儿? 等等,他这么孤零零一个人,怎么来的? ----------------- 骤遇领导,雷子涵很是无措:“乐正顾问,事先没听说您要来啊,还以为这次就我们几个呢……” 就着曲灿打开的车窗,乐正奉垂首道:“这次的任务太复杂,你们搞不定。” “哦哦。”雷子涵讷讷点头,看了看萧瑟僻静的小道,问出了大家的心声,“那您这是……怎么来的?” “还能怎么来,”乐正奉指了指身后的公交站牌,上面写着“茂清镇供销社站”,皱起的眉头显露出他的不耐烦,“高铁转出租车转村镇公交。” “哎哟这么折腾,岂不是太委屈您了?”尺素从主副驾驶座的中间探出头,谄媚地说,“顾问,怎么不开您的迈巴赫来?那才符合您的身份和气质啊。” “太显眼了。”乐正奉道,“老靳说对学会的廉政名声不好,让我低调点。” “会长就是管得太多,我看他纯粹是嫉妒。”尺素啧啧,“廉政跟您有什么关系?您这些开销又不从学会里走。” “所以你们还让不让我上车?”乐正奉环视车内,“我在这儿等了四十分钟了。” 车内四人浑身一凛,尺素暗中戳了戳副驾上曲灿的后肩。 五座的车,总不能让领导跟两个人挤在后座,就只能把副驾让出来,这样就是领导坐副驾,雷子涵当司机,曲灿跟他们挤一挤坐后排。 曲灿立刻被戳醒,手忙脚乱地下车让座,钻进后排,老实巴交地并着腿节省空间。 车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尺素暗自吐槽,既然早到了,为什么不先去派出所等呢,只要表明身份,人家肯定好吃好喝招待着,堂堂领导何必杵在路边等他们几个小喽啰。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领导都要排面嘛,要是乐正顾问就这么孤身一人去跟对方接洽了,虽然他看着不像骗子,但可能在气势上是弱了点,果然还是等他们一起比较好。 话说回来,靳会长这次派任务的时候,的确没说乐正顾问要来啊。 乐正奉坐在前面,低头发信息。 yzf:已会合。 老靳:说了不用这么赶,你还非要动用秘术,干等四个小时,有必要吗? yzf:你善后。 老靳:还用你说,已经处理好了。 老靳:把我一个人丢在听神会里受罪,茂清山那边的问题很严重? 老靳:区区一个b级任务,需要你亲自督办? 老靳:人呢? 老靳拍了拍yzf并献祭了三年寿数。 老靳:…… ----------------- 一行人很快抵达了茂清镇派出所。 这院子里立着两栋建筑,前面是便民服务大厅,用来办理户籍身份证调教纠纷的,早下班了,黑灯瞎火的。后面是派出所的办公区域,需要刷卡识别才能进,因为雷子涵提前联系过,这会儿已经有个年轻民警在等着他们了。 停好车,五个人走了过去。 年轻民警热情地迎了上来:“是民俗学会的专家吧?一路过来辛苦了!我叫戴靖辰,你们喊我小戴就行。” 曲灿这才知晓:原来我们是对方请来的专家啊? 第一次当专家,还挺不适应的。 小戴招呼着他们上了三楼,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坐着当地好几位领导。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依稀听到这些人在争论着什么,不过被他们的到来打断了。 两方各自介绍了一番。 对面是一位镇长、宣统委员,还有派出所所长和茂清村的村委书记。 曲灿听见尺素小声嘀咕:这阵仗还挺大的,真加班到现在啊。 他们这边一看就知道乐正奉是最大的领导,顺理成章地把他排到了上座,曲灿就坐在会议桌末尾,跟对面的小戴点头笑笑。 简单的寒暄过后,大家切入了正题。 那位殷镇长满含歉意地说:“各位远道而来,本该让你们好好休息一下再谈公事,但情况着实有些紧急,只好劳烦专家们先过来一趟。” “无妨,先说说怎么回事,我们也好尽快展开调查。”乐正奉道。 “好,好,多谢体谅。”殷镇长向身旁示意,“那接下来就由苏委大致讲一下吧,她是此次事件的直接经手人。” 那位姓苏的宣统委员是在场唯一的女性,看着大约三十多岁,闻言推了推眼镜问:“民俗学会应该已经收到我们的协查函了吧?” 尺素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她:“收到了,还专门发了文,成立了我们这支调查组。不过函件里描述得很笼统,只提到村里出现了特殊的民俗活动,请问具体是什么样的?” “民俗活动暂且放到一边。”苏委按着手边的牛皮纸袋说,“眼下更严重的问题是,已经有五名游客在景区莫名失踪了。搜查队进山找了好几回,至今杳无音讯。” “五名游客失踪?”尺素拧起了眉。 雷子涵惊问:“这么大的事,你们在协查函里只字未提?” 苏委答:“没来得及,协查函是上周发过去的,游客失踪是我们三天前刚确认的。” “也就是说,事态急剧恶化了?”尺素说。 “是的,这里面还牵扯到很多……”苏委话说一半,目光落到乔建国的身上,放缓了语气,“这是谁家的小朋友,要不要先回酒店休息?” 言下之意,有些内容不适合让小孩听到。 乔建国认真道:“我是调查组的一员,不是随行家属。” 对面的几位领导和蔼地笑出声来,眼中分明流露出一种对顽皮幼童的关爱:小学毕业了吗?就来冒充专家了? 乔建国:“……” 乐正奉为他解围:“这孩子算是这一行里的小天才,发表过好几篇学术论文,放心,没什么能吓到他。” “原来是位小专家啊,冒犯了。”嘴上这么说,苏委还是止住了话头,“今天就是先跟各位专家通报一下突发情况,后续还要劳烦诸位协助我们调查寻人,有什么想法和需求,都可以告诉我。” 于是双方互加了联系方式,又拉了个大群。 “那今天就这样吧。”殷镇长发话,“朱书记也先回村里,明天给专家带带路。” “是啊,夜深了,各位专家也要养精蓄锐,才能好好协助我们嘛。”赵所长说,“小戴,你开车带专家们入住回澜酒店,房间都安排好了。” 散会后,小戴领着他们下楼:“小路曲折,还请各位专家务必跟上我的车哈。” 雷子涵问:“酒店离镇上很远吗?” 小戴来到一辆警车边:“回澜酒店离镇上是有一点距离,但是离茂清山挺近的,应该更方便你们调查吧。那边环境也不错,比较清净。” 跟着小戴的车,他们开到了连路灯都没有的乡间小路上。 车上一片静默。 曲灿方才一直没敢插话,这会儿忍不住说:“你们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一座灯火辉煌的酒店孤零零地杵在荒郊。 第7章 上鱼符 第7章 上鱼符 这会儿他挤在后排的中间,左右分别是尺素和乔建国,两边的目光越过他交汇了一下,尺素笑着问:“你觉得哪里不对?” 曲灿道:“失踪了五名游客,搜查队找了三天……就当是突发事件吧,协查函里没来得及提也就罢了,为什么网上什么消息都没有? “来之前我特地搜了茂清镇的相关介绍,半点没看到这些消息。现在社交软件和自媒体那么发达,出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大案,竟然无声无息?没人发帖求助,没人散播谣言,没人督促警察叔叔出情况通报吗?” “小曲对网络舆情的路数很了解嘛。”尺素一手搭上他的肩,“还提前做了功课?不错不错,态度很认真。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没有被那几位当地领导糊弄住,这茂清镇的问题可不小,后面也要记得保持警醒啊。” 曲灿这才知道,原来同事们早就发现了端倪,刚刚只是逢场作戏,没有对案件最核心的部分继续追究。 他想了想说:“所以是有人把事情压下去了?这边的地头蛇能量这么大吗?”压制舆论可不是简简单单几个指令就能做到的,而且在大案上很少能压得这么严实,还不留痕迹,一不小心就会适得其反。 尺素正要回答,坐在副驾驶的乐正奉发话了:“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避重就轻,所谓的游客失踪,也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失踪。” “什、什么意思?”曲灿对这位霸总领导十分好奇,但又莫名有点畏惧,搭话的时候不禁双腿并拢,坐得端端正正。 “压制舆论确实是一种手段,但难度非常大,以他们的能力根本做不到。”乐正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说,“之所以事情没有张扬出去,是因为本身发生的就很隐秘,隐秘到连他们自己都是近期才发现的。” “顾问说得没错,”乔建国道,“真实情况可能比他们想得还要严重,也比我们事先以为的还要复杂。他们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解决,才会经由上级发协查函到学会来。” “哦……”其实曲灿没听懂,但看同事们讳莫如深的模样,料想他们心里有底,自己这个试用期的菜鸟就不要杞人忧天了。 “刚才你们注意到了吗?那个苏委手边有份牛皮纸的档案袋,我猜原本是想给我们的,事到临头又收回了。”尺素耸肩,“还是不信任我们呗。” 车子轧到了石块,狠狠颠簸了下。 掌着方向盘的雷子涵“啧”了一声:“这是拐到哪儿来了?荒郊野外、黑漆麻乌的,会有酒店开在这种地方吗?” 曲灿瞥了眼架在前面的手机导航,一大片旷野中交错着几条曲折的小路,没有任何参照物,连红绿灯都没有,就只能麻木地跟着前面的车开。 小戴的警车尾灯如同两团鲜红的幽火,漂浮在黑暗中。 尺素说:“可能是类似农家乐或者民宿那样的地方?村民家里的旧房子改的那种,现在不是流行这种风格嘛,听说有些地方还有牛棚改的标间,住一晚上要八百块呢。” “是吗?那也行。”雷子涵说,“反正只要是对方安排就行,住哪儿无所谓,我们就不用担心住宿费超标了。” “今年茂清山算是个新兴的网红景点,可能游客多了,配套还没跟上吧。”这一路聊天吹水多了,曲灿跟他们几个说话逐渐随意。 乔建国问:“这里是怎么成为网红景点的?” 这就问到曲灿的强项上了,他志得意满地说:“建国不怎么关注热点话题吧,也对,小朋友还是少玩手机比较好,伤眼睛,那就让哥哥我来给你讲讲吧。” 乔建国:“……” 尺素和雷子涵似乎在忍笑,乐正奉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 曲灿没注意到车里气氛的凝滞,径自讲述起了茂清山人气“小火”起来的缘由。 话说开春时分,有几个喜欢四处旅行的钓鱼佬摸到这里的清泉村来,找了个野外的钓点安身,连待了好几天,就为了钓个尽兴。 钓鱼这种事本身就很玄学,可能只是相隔半米距离,一个拼命上鱼,一个“空军”到底。然后有个“空军”到忍无可忍的钓鱼佬,实在眼红其他同伴的“大丰收”,就转悠到了茂清山上的云阳观,找了位道长求助。 那位道长也是热心肠,给他画了个符,念了个咒,就让他回去继续钓。 之后那个钓鱼佬把符箓揣在包里再去钓,就特别上鱼,走到哪儿哪儿就上鱼,可说是羡煞旁人。这群钓鱼佬当中有个搞直播和短视频的小网红,见识到符箓的灵验后,自己也去请道长赐符,不过道长说他不需要,就没给。 小网红钓鱼佬一边调侃一边就把这事拍了下来,发到了平台上,还打了个“上鱼符”的标签。因为这里风景还不错,又沾着点年轻人感兴趣的玄学,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就从钓鱼佬圈子里传出去了,他们钓鱼的清泉村和茂清山云阳观也有了名气,吸引了很多游客来露营或者求仙问道。 尺素听完后摸了摸下巴:“上鱼符?我也能画呀,回头我也画几张卖给钓鱼佬。” 雷子涵嗤笑:“你?你可积点德吧。” 曲灿说:“雷哥是怕尺主任的上鱼符不上鱼,人家告他诈骗?” 雷子涵:“我是怕他把这里的鱼赶尽杀绝!” “这么灵验吗?”曲灿当玩笑听,乐得不行,“我爸也爱钓鱼,尺主任要是乐意的话,不如画一张卖给我爸?” “还是算了,”尺素阖目做高深状,“我这种人,还是不要轻易招惹因果了。” 他们三个在插科打诨,乔建国却沉思不语。 乐正奉淡淡地说:“到了。” 众人定睛一看,小戴的车已经停下了。 在停车场的正前方,一座三层楼高、灯火辉煌的酒店孤零零地杵在荒郊。 雷子涵驻车熄火,感叹道:“看着不像是牛棚改的啊……这么偏僻的地方,还真有一家正经酒店?” 下车后,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座很大的农庄,酒店之外都是广袤的田野,依稀能看到一根根斜插的白色架子。雷子涵拿出手电筒大致绕了两圈,回来说种的是猕猴桃和葡萄,都是颇具经济价值的水果,看样子酒店是这里老板的副业。 酒店应该是刚营业不久的,整体风格是徽派建筑,瞧着古朴典雅。院内有观景品茶的亭台楼阁,临水草坪上有儿童滑梯乐园,停车场里甚至配备了充电桩。 走进大堂,小戴给他们办理好了入住,每人一间大床房,宽裕得很。 小戴把身份证和房卡递给他们:“这是我们镇上条件最好的酒店了,各位专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就是……”说到这儿,他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态。 ----------------- 曲灿问:“怎么?” 小戴斟酌了一下说:“就是夜里不要到处乱逛,你们也看到了,这地方比较偏僻,外头也没什么照明,黑灯瞎火的,那边有个小水库,不留神掉进去就糟了。” “好,我们会注意的。”曲灿点头。 “你们有四间房在二楼,还有一间在三楼,房里的欢迎水果都是农场现摘的,新鲜得很。早餐在一楼,七点到九点都可以吃。”小戴絮絮嘱咐,“反正夜里最好就在房间里待着,要是听到什么声音,不用太在意。” 曲灿心里犯嘀咕,这地方也没什么好逛的,连个外卖都点不到,可不就只能在房间里待着么。瞧着也不像有其他住客,能听到什么声音? 尺素把房卡分了一下,三楼那间房自然留给了乐正奉这位领导。 他状若无意地问:“小戴啊,在这里开酒店,会不会太草率了?游客能找得到路吗?要是空房率太高,老板岂不是很亏本?” 小戴摆手笑道:“别看这会儿冷清,那是因为今天周四,还是深夜。其实这里生意还不错的,明天你再看,周五周六这里的停车场都能停满。今年咱们茂清镇红火起来了,周边城市会有游客来体验采摘和垂钓,还有去茂清山玩的,回澜酒店在网上还是挺有名气的。” 尺素道:“这样啊,那是我浅薄了。” 安顿好他们,小戴就驾车走了。 虽然只有三层楼,但酒店还是配备了电梯。从电梯的反光中,曲灿看到乐正奉全程皱着眉头,不知是不是对这种荒郊酒店不满。想想也正常,瞧他这身霸总级别的行头品位,怎么着也该配个总统套房,哪能吃得了高级大床房的苦。 领导的心思他是猜不透,曲灿只知道,自己对这样的安排已经很满意了。 正如小戴所说,欢迎水果是回澜农场自种的猕猴桃,摸上去还有点硬。抱着肯定很酸的预期,曲灿洗洗剥了皮吃,结果竟意外地酸甜可口,不禁赞道:“树上熟就是好吃啊。” 难怪这里的采摘垂钓受欢迎了,这不比进口催熟的水果吃着放心么。 从阳台向外看去,酒店中庭有暖黄的灯光点缀,再往远处就黑黢黢的,基本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水库那边有点粼粼波光,像跳跃闪烁的星星。 山野间,夏夜的风吹在脸上,有种独特的清新与安宁。 曲灿关上电动窗帘,洗了个澡,躺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大概是累过头了,反而有点睡不着,干脆刷手机看会儿小说。 不知看了多久,他有点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咔嚓咔嚓,簌簌簌簌……咔嚓…… 在深夜时分,显得格外清晰且突兀。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好,客房服务…… 第8章 荒郊酒店 第8章 荒郊酒店 曲灿稍稍清醒,按开已经息屏的手机,时间是两点五十。 咔嚓……簌簌簌簌…… 这是在吃东西? 仔细听听,像有人掰了块又硬又脆的食物,在嘴里嚼啊嚼,嚼啊嚼。 曲灿循声望向阳台,发现窗帘边缘鼓起了一大块,如同有人躲在了后面,吓得他当即坐了起来,喝问:“谁!” 窗帘膨起的弧度伏低了些,从下方的缝隙看出去,并没有人影。 原来是阳台的移门没关严实,风把窗帘吹了起来。 可他明明记得洗澡前把门关严实了呀,还研究了一下怎么锁住,难道是当时太粗心没把按压的锁头卡死? 曲灿穿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走过去关门,刚靠近门边,又听到了那种嚼东西的声音,实在是太清脆了,而且感觉离他非常近。 咔嚓……簌簌簌簌…… 谁没事半夜狂塞薯片?不对,嚼得这么费劲,应该比薯片要硬得多。 曲灿从阳台探出头,向上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按照房号推算,他这间房上面住的应该是乐正顾问,看样子已经歇下了。 他又往下看了看,起初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然而此刻啃咬和咀嚼声再次响起,一下让他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在他阳台的左侧方的下面,酒店中庭的角落里,有个白衣女人蹲在那里吃东西。 那女人有着一头很长的黑发,凌乱地披散在后背上,盖住了大部分的白色衣衫,要不是咀嚼的声音太响,在黑暗中很难察觉那里有个人。 看到她的瞬间,曲灿僵住了—— 这也太像女鬼了吧! 不好奇就不出事,不作死就不会死。他是不是应该轻手轻脚地后退,假装无事发生,回到自己松软的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呼呼大睡? 好在他的动静本来就小,也没贸然打开阳台的灯,那名女子正专心地低头吃东西,暂时没有注意到他。 曲灿强自镇定下来,脑中试图合理化这一幕。 那白色衣服似乎拖了条腰带,看着像是酒店的浴袍,所以那女人应该是一楼的住客?或许是半夜肚子饿了,不想打扰到同伴,就躲到外面来吃夜宵? 他一边想着,一边撑着阳台边缘,缓缓收回探出去的脑袋。 曲灿自认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埋头啃食的女子突然歪头向上看来! 她歪头的速度迅猛,而且角度很奇怪,像是把颈椎反折过来,曲灿一时分不清那喀嚓声是咬东西的声音还是颈椎发出的声音。 两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 曲灿:“!!!” 披散的头发粘连在女人的半张脸上,她的嘴边残留着食物的汁水,光线太暗了,分不清是红色褐色还是黑色。她手里攥着什么棍状物,脚边散落了许多白色残渣。 啥呀!到底在吃啥呀!不用这么诡异吧! 再顾不得什么小心了,曲灿嗖地一下缩回房间,锁阳台门,拉好窗帘,扑上床,蒙上被子,假装自己已经睡得熟透。 本以为一切就到此为止了,可惜事与愿违。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啃东西的声音是听不见了,但曲灿听见自己的房门被敲响。 笃、笃、笃。 曲灿:“……” 不是,大姐,你吃你的,我睡我的,互不干涉就好了吧!就算你是在减肥期间瞒着所有人偷吃肉骨头,单单被我一个人发现了,也不用杀人灭口吧! 笃、笃、笃。 那敲门声悠悠的,说话声也幽幽的。 一个女人在门外轻声说:“你好,客房服务……” ----------------- 曲灿缩在被窝里,紧闭着眼睛装睡。 心跳和喘气的声音放大了数倍,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外头那女人似乎笃定了他还醒着,一直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笃、笃、笃,“你好,客房服务……” 笃、笃、笃,笃、笃笃,“你好,客房服务……” 笃笃笃,笃笃笃! 声音虽不大,可她敲得越来越急促,如同迅速逼近的脚步声,不断催促着曲灿开门,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曲灿紧紧蒙着被子,心想小戴说“要是听到什么声音,不用太在意”,他还以为是房间隔音不好,可能听到其他游客争吵或恩爱的声音呢,合着是怪异女子半夜嚼东西嘎嘣脆的声音,还有这种催命般的客房服务的声音吗! 那真的很难不在意啊! 这种没有评过星级的荒郊酒店,就不要搞这种莫名其妙的附加体验了吧?难不成这是什么恐怖主题的密室逃生项目吗!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那女人幽幽的“客房服务”也停了下来。 曲灿怔了怔,把被子扒拉下来,侧耳细听,好像外面的人正在离开,脚步摩擦在过道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渐渐远去。 走了? 他还想听听对方会不会去敲其他人的房门,但之后的确没有任何声音了。 又等了十来分钟,曲灿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在这个惊魂夜绝对睡不着了,可不知是身体机能燃尽了还是怎么,很快就陷入了深度睡眠,而且一夜无梦。 再睁眼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手机上有几条微信消息,是同事们在八点多喊他去吃早饭。曲灿回复说抱歉刚起床,尺素说早餐时间快过了,这附近没有其他早点摊,劝他还是尽快去餐厅拿点东西吃。 曲灿匆匆换衣洗漱,脑中还在回忆着昨夜的经历。 这会儿再去想,似乎也没有太过离奇:半夜躲在角落吃东西也没什么吧,说不定人家姑娘还被他吓了一跳呢;至于客房服务,兴许是其他人打电话叫的,要求送点矿泉水或者更换被褥什么的,只是服务人员不小心送错了房间? 出门的时候,曲灿在脚下捡到三瓣小卡片,拼起来是一张身材姣好、穿着过于清凉的女性照片,一串醒目的“□□、性感护士、清纯学妹”之类的标签,以及添加联系方式的二维码,看样子是昨夜有人塞在门缝里的。 曲灿忽然茅塞顿开。 自己还是浅薄了,原来是这种“客房服务”吗! 这种生意还真是无孔不入,竟然能做到如此偏僻的酒店里来。所以昨夜那敲门的动静,更有可能是其他人下单了特殊服务,人家应约而来,却敲错了房门? 难怪呢,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等等,还有个问题。既然是想做生意,那塞给自己的小卡片为什么是撕碎的?是敲门那姑娘以为自己被耍了,一怒之下撕的?这也不合理啊,之后她应该是发现自己敲错门了吧,再说撕小卡片也没意义啊。 曲灿注意到,卡片上的二维码不仅被撕开了,还被一坨黑乎乎的墨迹涂抹过了,扫码的话是识别不出来的。他用手指拂过墨迹,有种未干的湿黏感,不知道是用什么笔涂的。 这是有人要做皮肉生意,有人在默默扫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去往餐厅的路上,曲灿已经完全放下了昨夜的顾虑,只想着是什么原因导致失足姑娘错敲了自己房门。难不成是跑错了楼层,原本想去三楼的? 三楼的这间房住的不就是自家的副会长? 啧啧,不会吧不会吧,那位领导不会是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吧?看着不像呀。 ----------------- 曲灿到餐厅的时候,还有零星几个住客在吃早饭,但已经有工作人员在收拾餐台了。 见他刚来,工作人员招呼着让他赶紧拿些想吃的点心,说原本还有现做的面条档口的,但是师傅已经到点下班了,赶不上了。 曲灿示意没关系,随便取了点豆浆包子玉米鸡蛋,热腾腾地填饱了肚子。 吃完饭感觉清醒多了,他打算去中庭消消食,顺便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昨夜那个白衣长发的女人,到底吃的啥玩意,那么嘎嘣脆? 他记得那女人吃得挺潦草的,撒了不少碎屑在地上,如果清洁人员还没有打扫的话,应该能找到残留的痕迹。 曲灿先在中庭散了个步,大致了解了酒店的地形,而后找到自己那间房的阳台下,那个很不起眼的角落。这里几乎是中庭里的视野死角,通常不会有人留意,正如他所料,暂时还没有人来打扫过。 确定四下无人,曲灿猫腰蹲下来,在灌木丛附近翻找。他也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看上去不大正常,不想被其他人误会,所以整个人鬼鬼祟祟的。 这一翻还真让他找到了。 曲灿捡起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碎屑,放在手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像是……木头? 灰白色的树皮,深红色的木质?闻起来有点植物的清香,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腥气?从断面来看,确实有啃咬撕扯的痕迹……不是,那女人半夜啃木头?又不是在长征路上,至于这么艰苦吗? 曲灿认不出这是什么木头,只觉得一切又变得诡异起来。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女人吃的是红柳枝烤的羊肉串,但一来这附近根本没有卖羊肉串的,二来这树枝看起来足有小臂那么粗,哪有烤羊肉这么串的。 或者是类似甘蔗那样的东西? 曲灿又闻了闻,莫名觉得那股清香越发浓郁,鬼使神差地塞了一点到自己嘴里。 嗯?好香呀,脆爽酸甜,竟然这么好吃! 他把掌中的木屑全部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咔嚓,簌簌簌簌…… 怎么就这么点?还有吗? 顾不上这是人家啃剩下的碎屑,曲灿像是馋狠了,着急地扒拉起那里的小灌木,哪怕被尖锐的小枝子划破了皮也在所不惜。 这一刻,他只觉得刚吃完早饭的肚子变得空空如也,只想啃食更多的木头碎屑。 就在他收集到一块大点的木片,正要狼吞虎咽时,突然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上班时间摸鱼偷吃,你当是来度假吗? 第9章 威慑 第9章 威慑 进食被打断,曲灿顿了顿,不满地向上看去。 只见三楼的阳台上,那位霸总领导倚在栏杆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他微蹙着眉,点了点腕间奢华的表盘,眼神冷漠:“新来的,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上班时间摸鱼偷吃,你当是来度假的吗?” 斥责声如醍醐灌顶,瞬间拉回了曲灿的神智。 震惊地凝视着手心里的木头碎屑,感受着口腔中粗粝的质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怎么突然就失控了? 他吃了这些东西?为什么要吃? 而且还觉得特别好吃?突发异食癖症状吗? 此时再去细品嘴里的味道,哪里还有什么清香酸甜,分明是一股浓郁的腥膻气味。那些木屑中的红褐色汁水被咀嚼出来,散发出腐败发臭的气息,充斥在他的舌头和齿缝中。 救了老命了…… 曲灿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碎木茬子滑进喉咙,令他不由得咳嗽起来。那股怪味儿实在太冲,他越咳越恶心,逐渐开始干呕,呕着呕着,他把心一横,干脆伸手去按压舌根,给自己实施催吐。不管是什么邪门东西,别消化了,赶紧吐出来才是正经。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曲灿把吃进去的木头和早餐尽数吐了出来。 充实的胃袋重又变得空空如也。 地上的狼藉中混着那些木头的汁液,像是陈年血丝漂浮在其中。 擦掉唇边的酸水,曲灿大致收拾了一下自己,才再次转头看向三楼阳台。那位领导仍旧站在那里,静静看他折腾。 虽然对方的语气不怎么好,但到底是制止了自己继续犯蠢,曲灿感激地说:“谢谢乐正顾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着了道了……” 乐正奉似乎对他颇有意见,冷哼道:“又菜又莽撞,不知道学会招你进来做什么,现在的选拔门槛这么低了吗。” 谁说选拔门槛低了,他笔试和面试成绩都挺高的,否则哪能抢到编制啊。 当然曲灿只敢暗自腹诽,面上不敢有丝毫不敬。 他心有余悸地掸掉手里的碎屑,岔开话题掩饰尴尬:“这木头不会是什么惹人上瘾的毒物吧?也太邪乎了。” 乐正奉道:“不是毒物,是龙血树,但是浸泡过其他东西。” 龙血树? 曲灿麻利地取出手机搜索,一看就瞪大了眼:“龙血树的树脂就是俗称的麒麟竭?那不是好东西吗?能入药的吧?还能延年益寿,让人不招蚊虫,吓退尸蟞……” “没那么神奇,少看点挖坑不填的探险小说。” “哈哈,原来您也看过……咳,总之这玩意应该不是用来害人的吧。” “本身无害,不代表被人用得无害。这地方的人不太对劲,不能掉以轻心。”乐正奉上下打量着他,“像你这种水平,最好就不要单独行动了,老实跟着我……们吧。” “哦,知道了。”曲灿唯唯诺诺。 “休整一下,尽快到大厅集合。”下完指令,乐正奉回了自己房间。 曲灿仰头仰得脖子都酸了,恭送完领导,他也骤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昨夜那个啃木头的女人不是被他惊扰了,因为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他当时所站的墙根位置。她当时扭着脖子抬头,其实是在看三楼的阳台。 乐正奉就在那里倚着栏杆,威慑着她。 就跟方才他对待自己一样。 不知为什么,曲灿觉得乐正奉的目光,比那个诡异女人的目光还要令人胆寒。 ----------------- 曲灿回房刷牙漱口,换了件t恤,下楼找同事们集合。 尺素招呼他来大堂的沙发上坐会儿,等雷子涵和乔建国过来。曲灿看见茶几上有酒店供应的饼干糖果,饥不择食地吃了一些。 “怎么?你没赶上吃早饭吗?”尺素问。 “吃是吃了,但是又吐光了。”曲灿无奈。 “啊?虽然种类不多,但是这儿的早餐挺新鲜啊,没这么难吃吧。” “不是,说来话长……”曲灿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昨晚所见和自己着道的经过告诉了他。丢人归丢人,还是坦诚更重要。 “唔,还有这么一回事啊。”尺素摸着下巴说,“我们也发现这地方的人有古怪,所以子涵和建国一早就出去探访了,过会儿应该能回来。” 曲灿看向大堂接待处,疑惑道:“乐正顾问在干嘛呢?” 尺素说:“不知道,他在那边交涉了有一会儿了。” 他们距离接待处有一段距离,大堂又太过空旷,听不见那里在说什么。 见曲灿好奇,尺素笑道:“想知道他们在聊什么?这还不简单。”说着他快速捏了个指诀,在自己左耳上弹了一下。 “这是在做什么?”曲灿问。 “嘘。”尺素回答,“我暂时增强了自己的听力。” 这也行?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吗? 曲灿不解,但也没多问,反正他经常觉得自己的同事们怪怪的。 其实尺素也可以用扩音符,让自己和曲灿都能接收到那边的对话,但扩音符是要用在发声处的,他没那个胆子去挑衅乐正奉,只能提升一下自己的听力。 尺素边听边转述给曲灿:“顾问说有人给酒店送皮肉生意的小卡片,怎么没人管……工作人员说他们管过,但是屡禁不止,做不到全天候无死角值守……但三楼是贵宾区域,有监控预警,一般那些人不会冒险上三楼,理应不会打扰到他……嗯?顾问怎么有空管起这种闲事了,难道跟这次的案件有关?” 曲灿讶然:“你还真能听到啊!” “顾问问他们三楼有没有空房……这是想把我们都换到三楼去?哎呀,我们才不会搭理这种违法乱纪的东西,领导属实是多虑了……工作人员说房间不够,顾问说……嗯?”尺素瞥了曲灿一眼,“他说要不就只把207的人换上去……小曲,207住的是你吧?” “啊?是我……”曲灿不知所措,怎么突然扯到他身上了? “工作人员说周末都满房了……啧啧,看来小戴说的没错,这酒店生意真不赖……卧槽被发现了……”尺素慌里慌张地弹了下自己耳朵,随后眼神飘忽,假装很忙地翻起了手边的景点宣传册。 曲灿望向接待处,正好跟乐正奉冷厉的目光撞个正着。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但他还是本能地低下了头,如同上课怕被点名的学生。 此时雷子涵和乔建国回来了,坐到沙发上喝了杯水。 乔建国严肃地说:“这里的人,对我们很戒备。” ----------------- 尺素放下宣传册,回归正事:“怎么了?” 雷子涵扫视着酒店大堂里来来往往的游客,说道:“外地人基本都是来旅游的,跟小曲说的差不多,年初茂清镇在网上小火了一把。 “钓鱼佬那些事算是个引子,之后陆续又造出了几个热点话题,比如山上的碧水潭拍照很出片,白得冒蓝光的鲤鱼跃龙门,最近出圈的是山上的云阳洞,传言曾是某个修士的飞升之所……有些是当地文旅搞出的旅游噱头,有些是网友自发在平台上传播的。” “这些听起来也很正常啊。”尺素道。 “就是太过正常了。”乔建国绷着脸说,“失踪了五个人,这里竟然没几个人讨论?别说新闻报道了,连最爱猎奇凑热闹的自媒体都没关注这件事,不直播救援,不造谣抹黑,你们觉得这正常吗?” “太不正常了。”曲灿深以为然。 如今大家都喜欢跟风追捧,虽然这种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好歹还是能收获到很多关注度的。何况茂清镇正处于“上升期”,越来越多的游客慕名打卡,出了这种失踪大案,按理说早该有受害者家属的愤怒谴责,再有所谓的内部人士透露碎片消息,或者蹭热度的网红发表夸大其词的阴谋论,玄学博主的占卜推算等等,总之什么都要沾点边。 可眼下竟然风平浪静,只有昨夜与他们接头的几位乡镇领导如临大敌。 似乎这里的情形分化出了两种走向,一种诡谲莫测,复杂棘手,稍不留神就可能酿下大祸,一种岁月静好,繁荣热闹,到处都在想方设法去赚流量钱。 雷子涵补充:“而且我们发现,当地人不是不知道有人失踪,只是他们都不当回事。一旦我们多问两句,他们立刻闭口不言,连看我们的眼神都变得警惕起来,明显是在刻意回避什么。不过他们对待游客还是非常和善的,哪边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热心介绍。” 尺素问:“你们早上寻访的都是回澜酒店周边的人吧?” 雷子涵点头:“这农场太大了,开车都得绕上二十分钟。这附近的农户把自家的田承包给了回澜的老板,然后老板再雇他们来农场和酒店工作,我们问的就是这些人,还有来采摘垂钓的游客。今天一下来了不少游客,估计下午还会更多,门口停车场真能停满。” “唔,可能是老板为了维护自家生意,特意嘱咐了员工不要乱说话。我们还得去其他地方问问,才能了解得更清楚。”见曲灿欲言又止,尺素点他,“小曲,你怎么看?” 接收到其他人的目光,曲灿有点紧张,犹豫着说:“我就是在想,因为事态有可能进一步恶化,当地政府还是比较焦虑的,所以才会把我们请过来对吧?可来了之后,他们就只含糊地告诉我们有五个人失踪,看着很急,却又没提具体需要我们做什么。 “游客源源不断过来玩,什么都不清楚,当地人知道内情,但是又不肯说……我怎么觉得,这里的人好像在齐心协力编造出一种假象,实际上在掩盖其他什么东西?” “还算有点脑子,吃一堑长一智了?”乐正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吓得曲灿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当即坐得笔直。 他隐约觉得,领导把重音放在了那个“吃”字上,好像在嘲讽他早饭后的失智行为。 另外三人毕恭毕敬地招呼:“顾问早。” 乐正奉点了下头,目光轻轻擦过尺素,而后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尺素:“……”只是偷听到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应该不会记仇吧?不会吧? 乐正奉发话:“他们想掩盖的东西,不可能逃得过我们的眼睛。至于失踪案,之所以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为人民服务的事,怎么能叫加班呢? 第10章 接风宴 第10章 接风宴 “习惯了?”乔建国不解,“什么叫习惯了?” “他们报失踪的五个人不会是一起失踪的普通游客,也不会是短期内失踪的,时间线还要拉长很多。”乐正奉说,“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大学里经常有学生跳楼,几乎每年都有,如果同时有五个学生手拉手跳楼,一定会引起大范围的关注,流言蜚语满天飞。但如果就是没什么关联性的自杀事件,说十年里有五个学生跳楼了,还会引发那么多关注吗?” 众人:“……” 曲灿目瞪口呆,还能从如此刁钻的角度切入吗? 乐正奉继续说:“如果是近期突然间失踪了五名游客,事情一定会传扬出去,压都压不住。但这里本就是山区荒郊,时间线拉长数年,失踪几个独来独往的登山客、探险家,甚至亡命徒,对当地人来说,难道不是习以为常吗?” “那官方为什么最近才开始重视起来?”乔建国问。 “因为他们发现了这几起失踪隐秘的关联性,涉及到与我们这些人相关的领域。”乐正奉道,“而且,情况已经开始失控了。” ----------------- 他们在酒店大堂集合,等的是茂青村委会的朱书记。 朱书记年逾五十,头发花白,昨夜开会的时候没怎么说话,今天是来给他们带路的。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开车来到了茂清山的游客服务中心。 站在整个景区的全域地图前,朱书记给他们做起了介绍:“我们茂清行政村下辖十个自然村,其中有两个自然村,与咱们这个景区有关,一个是茂山村,一个是清泉村……” 据他讲述,这两个自然村颇有点“世仇”。 茂清山这个风水绝佳的丘陵横亘在此,从如今的名称就能看出,它同时占据了茂山村和清泉村的区划。根据两个村各自的村志记载,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这座山时而归属于茂山村,时而归属于清泉村,年头不好的时候,两个村常常会争抢这座山上资源。 关于这座山的归属问题,直到建国后才有了一个各方妥协的定论。也就是说,从此茂清山一半归茂山村,一半归清泉村。 定是这么定下来了,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原本茂清山没怎么开发,属于原生态的靠山吃山,两个村也没什么好争抢的。近些年这里却成了网红景点,眼看着当地文旅往里面哐哐砸钱,谁还能坐得住呢? 于是两边又吵上了,清泉村还一度切断了茂山村的自然水源。 ----------------- 虽说家家户户都通了自来水,但还是有许多村民喜欢去水塘边洗菜浣衣。 清泉村自建了一座小水坝,就让下游茂山村的几个水塘水库成了死水。气不过的茂山村民自然要反击,在贯穿两个村子的马路上立了几个水泥墩子,拉起了带锁的栅栏,还安排了专人轮流看守,自己村子的就放行,遇到清泉村的就堵路。 眼见着两边矛盾越闹越大,村委会联合镇政府一起去给他们调解,告诉他们茂清山景区马上要投资扩建,向大家征询规划建议,这才渐渐平息了两个村的针锋相对。 朱书记指着大地图说:“现在游客服务中心和入口建在茂山村,官方文创商店和出口在清泉村,风情街上的小吃和特产铺子两个村各占一半。” 尺素不禁感叹:“基层工作真是不容易啊。” 朱书记说:“可不是嘛,为了调解矛盾,还有搞这个景区,这两年把我头发都熬白了。本来以为景区经营起来就好了,哪知道又出了这档子事。” 尺素故意压低声音问:“您说的就是五名游客失踪的案子?” “可以这么讲,但也不完全是。”朱书记模棱两可地说,“我们这边的情况着实有点复杂,领导们请各位专家来,想必也是有自己的考量,我作为茂山村人,反而不太好插嘴多说什么。各位想去哪儿玩,我带着去逛逛就是了。” “我们可不是来游玩的。”雷子涵肃容,“先是协查函上说有特殊的民俗活动,之后又说有游客失踪案件,我们想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什么特殊的民俗活动?”朱书记茫然道,“哎,我也不知道领导怎么跟你们说的,在我看来,顶多是村民们自己搞的一点封建迷信,算个命啊消个灾啊什么的。村上有个自称是黑鱼精转世的,经常给新出生的小娃测字取名,说的是这个不?” “应该不是这个吧。”见朱书记这里问不出什么来,尺素无奈地说,“协查函上说得太笼统……算了,我们自己慢慢查吧。朱书记,接下来我们自己随便走走就行了,村里事多,瞧着今天已经来了不少游客,您忙您的去吧。” “还是要先服务好各位专家呀。”朱书记看了眼手表,“你们今天要去山顶上吗?去的话我安排一辆景区交通车跟着你们吧,徒步爬上去还是有点累的。” “不用,今天不上山。”乐正奉说,“我看风情街就在山脚下?今天我们就在附近转转,感受一下这边的风土人情。” “那行,那我就先回村委会了,有什么事再跟我联系。”朱书记划拉几下手机说,“哦对了,殷镇长邀请各位今晚在回澜酒店吃顿便饭,还请务必赏光呀。” “不必破费了,我们自己……”尺素推拒。 “哎呀,各位专家不要拘谨。”朱书记劝说,“昨夜没有好好接待,是我们失礼了,这顿接风宴肯定是要补上的。” “好,我们知道了。”乐正奉淡淡道,“多谢。” 朱书记离开后,他们来到游客中心外面,雷子涵抱臂吐槽:“这书记是给我们当导游来了?正事一问三不知,咱们工作要怎么开展?” 乔建国冷哼:“怎么可能不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乐正奉倒是并不在意:“他不敢担责任,没关系,晚上这顿接风宴,正好可以探探这些人的底,要还是拒不合作……” 曲灿想听听会有什么后果,可乐正奉却不说了。 尺素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小声说:“领导说话就是喜欢说一半的。” 曲灿:“……” ----------------- 他们在山下景区逛了大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只是大概转了转,了解一下景区的地形环境,还有风情街里看似平和实则暗潮汹涌的两村商战,然后尝了不少特色小吃。 乐正奉没让他们继续探问关于民俗活动和失踪案的线索,就当自己是普通游客,随便聊聊问问,打听一下茂清山的历史、云阳观的传闻什么的。刚过下午四点,他们就早早地回了酒店,各回各的房间休息,准备晚上赴宴了。 这顿接风宴就在回澜的包间里,依旧是昨夜出现的几位领导,加上小戴,还有两名政府领导手底下的工作人员。 席间大家都没谈公事,这边吹捧一下茂清镇的文旅发展迅猛,那边吹捧一下学会的研究影响深远,净是些好听的场面话。 殷镇长开了一瓶白酒,除却苏委和乔建国滴酒未沾,其他人基本都沾了点,曲灿也喝了一小杯。倒是没有铺张,也没劝酒,大家都是量力而行,氛围张弛有度。 饭后大家一起在酒店附近散了散步,权当消食,看上去悠闲放松,其实是把那些不方便公开讲的话,在这种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了过来。 殷镇长和赵所长陪着乐正奉在茶室里品茶,苏委、朱书记和尺素、雷子涵在中庭嗑瓜子吃猕猴桃,这两边都有一名带着公文包的干事跟着。乔建国说自己累了先回房间睡觉,小戴和曲灿捉了对,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选择留在大堂里聊天。 曲灿剥了颗陈皮糖吃,忍不住问小戴:“你们这儿……喜欢吃完晚饭加班?” 闻言小戴叹了口气:“哎,为人民服务的事,怎么能叫加班呢?” 曲灿心有戚戚:“我爸妈说考上编制以后工作很轻松,现在看呐,都是哄人的。我刚开始也以为民俗学会很清闲呢,还不是一样要出差加班。” 对于那些高深莫测的正事,他们两个萌新压根插不上话,不过作为年轻的打工人,倒是有不少共同话题。两人聊了聊各自的兴趣爱好,都爱看小说打游戏,只是喜欢的小说和游戏类型不一样,曲灿喜欢看悬疑探险类的小说,还有竞技性质强一些的游戏,而小戴喜欢仙侠修真类的小说和角色扮演类的游戏。 总之聊得还挺开心。 席上喝的那点酒让曲灿有点飘忽:“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虽然忙一点,但凡事有领导顶着,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戴笑说:“是啊,所以我们伺候好领导就行了。” 感觉肚子里一阵翻腾,见领导还没有散场的意思,曲灿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曲灿惭愧地低下了头。 第11章 开小会 第11章 开小会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乱啃树枝的原因,曲灿这一天都觉得肚子不大舒服,但也没有很严重,就是多跑了两趟厕所。 解决完问题后,他洗洗手出来,正看到尺素那边几人从中庭走向大堂。 尺素的手里还拿着一份牛皮纸的档案袋,应该就是苏委上回藏着掖着没给的那份。 看来今天最大的收获就在这里面了。 不一会儿茶室那边也推开了门,乐正奉与殷镇长、赵所长非常商务地握了握手,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他的手里没有多出什么资料,曲灿心想,可见大领导谈的都是大方向,高屋建瓴的那种,真正要办的事还得交给他们这些打工人。 两方人员在大堂分别,乐正奉对他们说:“休整一下,到茶室开个小会。” 曲灿在心里哀叹,还要继续加班啊。 他也没什么好休整的,酒醒得差不多了,卫生间也去过了……哦对了,从景区回来的时候忘记给车子充电了,这几天用车挺多的,还是充满了比较放心。 曲灿摸了摸裤兜,嗯?车钥匙呢? 他想起方才上卫生间的时候,怕车钥匙从裤兜滑出来掉坑里,便顺手放在了卷纸盒上,多半是走的时候落在那儿了。 曲灿赶紧去卫生间找车钥匙,幸好,那串“好柿花生”还在原来的位置。 拿回钥匙他就往停车场走,这边的车位几乎都停满了,不过充电桩还有空余。来到位于暗处角落的车边,他正要解锁,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几个熟悉的声音。 “什么狗屁专家,我看就是一群刷资历的关系户!还带个小屁孩过来蹭吃蹭玩,当我们好糊弄吗?”这是赵所长的声音。 “既然上头已经把人给派来了,也不能一直晾着不管。”这是殷镇长的声音。 “事态已经失控了,我们自己解决不了,让他们试试就是了,总比干看着要好。真出了大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这是苏委的声音。 “也对,这个什么学会派了人来,不管有用没用,好歹多几个背锅的。”赵所长嗤了一声,吸了口烟,火星明灭。 曲灿悄无声息地蹲下身,用车子挡住了自己,完成了这次意外的窃听。 此时他心里既愤怒又疑惑,愤怒的是这些人压根看不上他们学会的能力,不相信他们能帮忙解决问题,疑惑的是情况究竟有多严重,竟让他们畏惧至此,已经想着如何甩锅了?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几位领导已经乘车离开,曲灿给车子充上电,回到酒店茶室。 尺素见他脸色不太好,问发生了什么事。 曲灿想了想,把自己刚刚不小心听到的告诉了同事们,结果在场诸人浑不在意。 雷子涵说:“无所谓,我们都习惯了。” 尺素掂了掂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管他们怎么想,只要把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事做了,他们爱怎么嘀咕就怎么嘀咕。” 乔建国也安慰他:“逢场作戏而已,大家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曲灿安心了,看来大家心里早就有数,用不着他杞人忧天。想想也是,人家质疑他们没能力,那就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自家学会的本事,虽然他并不知道同事们有怎样的本事,要怎么解决眼前的难题。 乐正奉坐在上首,不屑参与这个讨论,直接拉回他们的注意力:“好了,开会!现在把手头搜集到的线索汇总一下。” ----------------- 尺素拆开牛皮纸袋,把里面的资料递给乐正奉:“这是关于五名游客失踪案的调查报告,他们也算是尽力了。 “方才我粗略看过一遍,跟顾问推测的一样,那五名游客并不是短期内失踪的,时间线可以拉长到四年。 “他们也不是常规旅游团或一起出行的家庭成员,其中有两个人是独立登山客,分别在四年前的六月和九月失踪;有一人是三年前跟一支户外驴友队来的,但中途擅自离队,而后失踪;有一人是清明节回老家祭扫,上坟时失踪;还有一人身份不明,怀疑是刻意隐藏身份的通缉犯。” 乐正奉快速翻看着那些资料:“三男两女,都是青壮年。” 尺素点头:“对,失踪的时间比较随机,没有特定的季节特征。” “知道了。”乐正奉眼睛不离资料,继续问,“雷子涵,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我跟朱书记聊了一会儿,这老滑头终于肯吐点东西出来。”雷子涵说,“茂山村和清泉村明争暗斗多年,互相使了不少绊子,但两个村有一点是共通的,就是他们都信奉染息仙翁,也都认为自己是仙家后人。” “染息仙翁?”曲灿边按手机边问,“那是什么?网上好像搜不到……” “应该是个不怎么知名的散修,说是东晋那会儿的。”雷子涵谨慎地询问乐正奉,“顾问,您觉得呢?” “不认识。”乐正奉冷淡回答。 曲灿觉得这段对话有点古怪,如果乐正奉不清楚,应该回“不知道”或者“没听说过”吧?为什么会说“不认识”?难道还能是熟人? 乐正奉道:“这种杂鱼不足为惧,倒是要防着点那些信徒乱搞事情。协查函上说的特殊的民俗活动,是跟这个什么仙翁有关?” 乔建国接上话茬:“是的,方才我把酒店详细搜查了一遍,地下室有个香火龛,供的不是寻常财神,就是那个染息仙翁。这里的老板虽然是外地人,但是看样子也可能信了,不知道是受到当地员工的影响,还是这仙翁真的灵验。” 曲灿讶然,原来小建国刚刚不是真的回房间睡觉?还一个人去探查了地下室?这孩子胆子可真大啊……等等,所以就自己一个啥也没干,跟小戴纯聊了废话? 待乔建国汇报完,乐正奉看向曲灿:“小戴那边有没有透露什么?” 曲灿尴尬地说:“没、没有,我们就聊了点职场心得……” 乐正奉冷笑:“还行,至少你偷听到那几位领导在我们背后说小话。” 曲灿惭愧地低下了头。 乐正奉收拾好纸质资料,放回牛皮纸袋里还给尺素。 这是要散会了?终于可以休息了吗? 曲灿刚要松口气,就听乐正奉说:“好,接下来我安排任务,今晚就开始行动。” 今晚?连夜加班吗? 曲灿欲哭无泪。 ----------------- 不止曲灿,其他人也有点茫然,没想到今晚就要展开调查。 不等他们反应,乐正奉已经在布置任务了:“乔建国和雷子涵,你们俩去茂山村,尺素带曲灿去清泉村,看看两个村今晚有没有什么动静。如果村子里有可疑的人出没,或者有非同寻常的布置,记录下来就行,不要做多余的事。” 尺素看了眼时间,提出建议:“顾问,已经九点多了,村里人这会儿应该都睡了吧?一定要现在去吗?要不明天再去看看?” 乐正奉反问:“你觉得今晚这顿接风宴是什么意思?” 尺素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意思……不就是尽一尽地主之谊,跟我们通个气,交接一下工作资料吗?” “除了这些,我猜他们还有其他目的。”乐正奉起身推开茶室的木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资料本该昨天就给我们,这顿饭拖延了那么久,事情谈完了还要在门口守一会儿,像是想把我们按在这里。” “明白了,我们不能被别人牵着走,要想深入核心,必须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尺素心领神会,“顾问,您怀疑今夜村里会出事?” “风里的味道不太对。”乐正奉关上窗,回到茶桌边,“从我们刚到这里开始,他们就想让我们把精力集中在失踪案上,对于这里的民俗活动,每次提到都避重就轻。既然他们不希望我们干预,那就一定要干预,我倒要看看,这地方究竟在搞什么鬼。” 味道?风里有什么味道?曲灿嗅了嗅,闻不出来啊,乐正顾问是在耍帅吗? 众人对加班再无异议,车子的电还没充满,又载着四人前往那两个村子。 乐正奉不在,曲灿就放松多了,打着哈欠问同事们:“乐正顾问为什么不跟车一起去?咱们四个都领了任务,那顾问自己呢?” 尺素拍拍他,祭出万能句式:“领导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到了茂山村口,雷子涵和乔建国先下了车,换曲灿开车载着尺素。 乡间小道窄小曲折,两旁都是田埂河沟,周围黑乎乎的,开近光灯都看不清路,必须要开远光灯,否则一不留神就可能歪进沟里。 路过两村交界的地方,曲灿谨慎地扶稳方向盘,避免轮胎杠到高出一小截的粗糙路面。 尺素打开车窗,伸头出去帮他看着点:“这是水泥石墩被截断后残留的痕迹吧,估计就是茂山村当时堵清泉村的路留下的。呵,一个堵河一个堵路,这两个村可都不是善茬。” 安然通过后,曲灿吁了口气:“尺主任,顾问说镇上那几位领导是借着接风宴故意拖延时间的,眼下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村里发生了什么,咱们是不是也赶不上趟啦?” ----------------- 下章预告:尺素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尺素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第12章 夜访 第12章 夜访 尺素道:“不妨事,能碰巧撞见是最好,没碰上也无所谓。我们只需要赶在一个他们来不及应对的时机出现,哪怕看不到事发过程,也能及时搜罗到第一手的线索。” 曲灿恍然:“原来如此,学到了。” 他心里有些忐忑,实在猜不到大半夜在村里会遇上什么事。 屋舍聚集的地方就不太好开车了,而且如果一直开着大灯行进,难免会惊扰村民,于是曲灿把车停在了村口一处空地上,和尺素步行进入清泉村的中心区域。 起初他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会儿临近十点,大部分房屋都熄灯了,偶尔有几个房间亮着,想来是年轻人刚刚开始熬夜。 四周太过安静,尺素打着手电在前面走,曲灿跟在后面小声说:“感觉没什么异常啊,是我们来迟了吗?还是乐正顾问多虑了?” 尺素说:“还是要谨慎点,这村子不小,来都来了,都探查一遍吧。” 两人顺着村东的小路逆时针绕行,尽量把里面走个遍。有些人家院里养了狗,闻到陌生人的味道就吠叫,但见他们没有上门打扰的意图,叫两声威慑一下也就算了。村里人早已习惯了狗叫,也没人特地出来查看。 清泉村的地理位置有些高低落差,他们感觉到小路一会儿爬坡一会儿下坡,各家的房屋也建得交替错落,夜间视野十分受限,也找不到一个绝对的高处能看到村里的全貌。 尺素抱怨:“早知道就带个无人机来了,配个红外夜视仪,拉高了什么都能看清。省得我们吭哧吭哧地乱找,这路七扭八拐,绕得我都有点晕了。” 曲灿道:“还是算了吧,我们这是偷摸来的,无人机太吵了,那嗡嗡的响,全村都能听到。而且飞得太高,夜视仪也未必看得清楚吧。” “我也就是说说。”尺素扶着墙爬坡,“会长那么抠搜,新的无人机到现在都没申请下来呢,夜视仪就更别想了。” “新的没有,那旧的无人机呢?” “咳,上半年出任务的时候,被我玩得摔湖里了。” “……” 两人一路闲聊,连续穿过两条窄小的巷子,曲灿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尺素停了下来。 他问:“怎么,走错路了吗?” 尺素没有回答,并且迅速关掉了手电。 失去唯一的光源,巷子里非常昏暗,即便他们两人只相隔两三步远,曲灿也只能模糊看到尺素的轮廓剪影,看不到他的神情。 只见尺素侧过头,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曲灿顿时警惕起来,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处于静息状态时,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变得更加清晰:草丛里的虫鸣,穿过巷子的风,自己由急到缓的呼吸,还有…… 曲灿凝神细听。 那是……鼓声?铃铛声?还有吟唱的声音? 耳朵分辨出这些声音后,曲灿就觉得听到的越来越清晰,鼓声和铃铛声都是有节奏的,伴着那曲调古怪、嗓音沙哑的吟唱,从不算太远的地方传来。 与此同时,他还闻到风里有股草木燃烧的烟尘味。 曲灿不合时宜地想,难道这就是乐正顾问说的“风里的味道不太对”?离得这么远,他鼻子也太灵了吧? 咚——咚咚——咚,又是三声鼓响。 大半夜的,这村子里真的在搞事? 经过短暂的调整,尺素继续往前走,曲灿默默地跟了上去。来到巷子尽头,他终于知道尺素刚刚看见了什么。 ----------------- 前方是一个弯曲向下的长坡道,通往村中一口水井。那口井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但显然还在使用,上面架着木质的手摇辘轳。 水井大概是村里公用的,周围是个取水的小广场,空地上还摆了几个石桌石椅,瞧着就适合天气好的时候打牌嗑瓜子晒太阳。 此时月黑风高,在那个小广场的中央,确实有着从事特殊民俗活动的迹象。 那里支着一个小火堆,里面烧着不知名的柴禾,冒出阵阵烟气。火堆旁还有个香案,上头飘着两点火苗,大概是点着防风蜡烛,案上似乎还有其他东西,但是看不太清楚。 没有手电的照明,曲灿一边注意着脚下的砂石路面,一边跟着尺素悄悄往那边走。 他记得刚才明明有清晰的鼓声和铃声,还有人叽里咕噜地吟唱,这才过去不到两分钟,怎么什么都听不见了? 倒是风里带来的草木香味变得更加浓郁,曲灿仔细嗅了嗅,觉得有点像早上吃龙血树枝时闻到的香气,但又没有那种勾人食欲的邪乎,只是普通的植物清香。 稍微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了,见那边只剩下火堆器物,曲灿忍不住问尺素:“奇了怪了,刚才还挺热闹呢,说没动静就没动静了?这伙人搞封建迷信这么警觉吗?是不是发现我们来了,紧急撤走了?” 尺素什么话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曲灿估摸着尺素还在戒备中,便不再多言,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又跟了好几分钟,他不禁感叹,这坡道真的好长,到现在都还没见底吗? 趁着角度挺好,能看到大部分的现场,他掏出手机,谨慎地关闭闪光灯,站定不动,对着下方的小广场拍了几张照片。 虽然这么看还是黑漆麻乌的一片,但回去可以手动提高亮度对比度,而且他拍了两张长焦远景,兴许镜头能拍到被肉眼忽略的细节呢? 拍完照片,他正要紧赶几步追上尺素,却发现他就停在三步开外等着自己。 尺素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默地背对着他,等他跟上。曲灿心想,尺主任真是警觉又负责,时刻注意着他这个菜鸟的动向,跟背后长眼睛了似的,或者是听觉灵敏,通过脚步声来判断的? 他刚一迈步,尺素也往前走了。 两人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又跟了一会儿,曲灿忽然心里发毛,抬头望向尺素的背影,隐约有种违和感。 ——尺主任是不是变高了? 曲灿记得自己比尺素略高一点,他们走的又是下坡路,按理说前面的人应该位置更低,怎么自己还要仰着脖子看他后脑勺呢? 不对。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想到这儿,曲灿蓦地停下脚步。 几乎在他停下的同时,走在前面的尺素也停下了,及时得就像是他自己的影子。曲灿又开始前进,尺素无比精准地与他同步。 他停,他也停,他走,他也走。 就这么走走停停尝试了三次,曲灿意识到出大问题了。 正常情况下,被这么莫名其妙地耍弄,尺素高低要回头骂他有病,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配合?而且他的身形越抽越高,眼瞅着就要过两米,难道尺素非要当着他的面长个子吗?就连原本的红色短袖t恤也被拉成了下摆过膝、两袖垂落的长袍…… 自己到底跟了个什么东西! ----------------- 完蛋了完蛋了,这是又中招了吗?什么时候中的招?从哪里开始跟错人的? 在惊恐和紧张的情绪中,曲灿的额头渗出汗珠。他回忆着自己最先察觉的异样是什么,在脑海中一直追溯到那条巷子里。 当时尺素停了下来,他闻到了一阵草木的异香,听到了三声鼓响。 从那之后,他踏上坡道,尺素就再没搭理过他。 对,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自己现在的状态应该是跟梦游一样,所见到的场景,也未必都是真实的。 曲灿紧盯着前面那个“尺素”的背影,边跟着走边复盘,在做好心理准备后,深吸一口气,停了下来。不出所料,“尺素”也停了下来。 他故作疑惑地问:“尺主任,之前那边是在开坛做法吗?是什么类型的法事?” 依旧没有回应。 “尺主任?怎么不理我?”曲灿试图用说话分散那人的注意力,同时快走两步,想要赶到那人身边,看看他的真面目,“我刚刚拍了几张照片,还挺清楚的,您要不要看看?” “……” 然而对方丝毫不受影响,只一味地加快速度,让他无法追上。曲灿不信邪,尽全力跑了起来,谁料那人也拔足飞奔,个高腿长的,跑得比他还要快。 这坡道长得没完没了,显然是鬼打墙了。足足跑了两百米,曲灿喘着气停下。 行,拼速度拼不过。 那东西就像一个领路的傀儡,不知要将他领到哪儿去。 曲灿决定不再顺从。 既然追不上,那就先下手为强,直接发起攻击! 他再次停下脚步,蹲身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心里默念:对不住了尺主任,砸错了我给您赔罪! 而后他对准前面那人的肩膀砸了一块小的。 嗵。 那人被砸中,右肩颤动了下,但仍旧没有回头,没有任何表示。 曲灿掂着手里那块大的,放出狠话:“玩我是吧?再不收手,下一把我就会对准你的后脑勺。我可以一直砸一直砸……砸到你头破血流、跪地求饶为止。” 见对方油盐不进,曲灿懒得跟他墨迹,稍稍控制了一点力道,把大石头扔了过去。 嗵!正中后脑勺! 被这么砸一下,无疑是很痛的,那人竟也无动于衷。 曲灿冷哼一声:“行,是你逼我的。” 他再次蹲身去捡石头,这次准备多捡几个。四下黢黑,他在草丛里摸索了几下,一手捡了两块石头,气势汹汹地准备起身投掷。 猝不及防地,前面那人转身逼近,弯下腰与他脸对着脸。 卧槽! 曲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就握紧手里的石头砸了上去!管你是个什么玩意儿,给爷滚远点啊啊啊! 然而预想中的打击感并没有传来,他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死死钳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招魂上他的身,谁给你的胆子? 第13章 招魂 第13章 招魂 好家伙,这人瞧着木讷愚钝,竟然玩的一手出其不意! 曲灿定睛看去,面前是开线破损的红色布袍,宽大的袖筒里露出枯槁的手臂,手指细长但骨节粗大,指甲又长又利。再往上是一张颧骨高耸、沾满黑色脏污的脸,稀稀拉拉的花白头发披散下来,拂在曲灿颊边。 不知是被砸得气恼,还是有话要说,这人喉咙里有节奏地发出“嗬嗬”声,像是略带痰音的喘气,一股腐臭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这社交距离实在太近了! 回过神的曲灿将自己被制住的那条手臂向下猛扯,趁对方受力歪斜之际,另一只手攥着两块石头砸向对方头部。自身受到威胁,这几下他可没收着劲,直把那人砸得跪倒在地,脑袋都耷拉到两人正在僵持的胳膊上了。 正式交锋之后,曲灿反而不那么害怕了。他一脚踹向那人肩膀,把他蹬倒在地,顺势抽出了自己的手,就见腕上被箍出来一圈青紫,可想而知对方力气多大。 那人的肢体似乎不是很灵活,被攻击后半晌没能爬起来,刚才能抓住曲灿,全因那个突然的“照面”把他吓蒙了。掌握了对方的劣势,曲灿心里也有了底,从旁边的草丛绕到那人的前面,转过身来讯问:“你想把我带到哪儿去?我的同伴呢?” 可惜那人还是不言语,只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以手撑地爬了起来,锲而不舍地往前走。曲灿攥着石头没动,随着那人的靠近,这回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正在腐烂的面容。 因为被石头敲了好几下,本就松垮的皮肉脱落下来,露出斑驳的骨头,两个眼窝只剩深陷的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曲灿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这位压根就不是活人,应该是具尸体。 可尸体好端端的出来瞎晃悠什么?给他带路吗? 他琢磨了下,觉得自己应该是在闻到草木香味和听到鼓声的时候中了类似迷药的东西,眼下所经历的不过是稀里糊涂的梦境罢了。所以当务之急,是要醒过来。 曲灿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没用。 行吧,看来这一觉睡得挺沉。 尸体很快又逼近到他面前,不过没有发动攻击。曲灿不想让他超过自己,也不敢把后背对着他,于是就倒退着走,边走边想让自己醒来的办法。尸体加快脚步赶上来,他就扫对方下盘把他绊倒,然后继续倒退。 反正鬼打墙了,这坡道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头。 连着三次绊倒尸体,曲灿开始觉得无聊了。这迷药的药效还没过吗?他要跟这具莫名其妙的尸体玩“你追我赶”到什么时候? 心里正这么想着,曲灿的小腿忽然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不禁讶然。 ——是那口井! 这坡道下到底了?等等,那具尸体……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脖子被死死掐住。那具尸体终于追了上来,大概是为了报这一路被砸被绊的仇,掐着他就往井里按。 曲灿在心里大骂:他带路就鬼打墙,我带路就设障碍,玩不起是吧! 那尸体下的死力气,直接就把他按坐到了井口,要不是曲灿及时稳住身形,两手丢掉石头扒住边缘缝隙,差点就向后翻倒栽进井里。然而就算勉强撑得了一时,这情形也对他十分不利,尸体不知疲倦,铁了心引他上绝路,而他腹背受敌,无法挣脱。 咳咳,救命……不会真要在梦里被掐死吧? 他不知现实里是什么情况,此刻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异常真实。求生的渴望让他松开了扒在井边的手,转而去掰扯尸体细长尖锐的手指。可这样一来,他也就失去了平衡,被迫向身后幽深的井口倒去…… 眼前是漆黑的夜空,曲灿徒劳地蹬着腿,仅剩的念头是:这样掉井能不能穿越啊? 然而失重感并没有到来,他的背后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具体是什么东西他看不见,只知道那东西轻而易举地扶起了自己,让他坐回了井边。下一秒,脖子上的桎梏就松开了。 骤然涌入的空气让曲灿抑制不住地咳嗽,但他不敢松懈,摸索着重新攥住一块石头,努力抬眼注视着尸体,以防他再次发难。 他看见那尸体跟见了鬼似的步步后退。 嗯?这玩意在害怕什么?我手里的石头吗?还是我身后有什么东西? 不待他细想,他尸体蓦地冲了过来。曲灿举起石头要砸,却见尸体从自己头顶掠过,嗖地一下掉到了井里。 曲灿:?? 从他的角度看,那尸体不像是自己要钻进去,倒像是被拖进去的。 这井里有什么? 好奇心让他想要伸头往井里看一眼,但接踵而来的剧烈呛咳阻止了他,同时耳边还传来一声声呼唤:“小曲?小曲!快醒醒!” ----------------- 这是尺素的声音。 曲灿知道,自己终于醒过来了。 咳嗽又持续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当下的场景让他有点发蒙。 他的确身处于那个坡道下的小广场上,也真的靠坐在那口井边,但这里不像梦里那么安静空旷,而是聚集了很多人。十来个村民围成一个圈,男女老少都有,火堆的光映着他们或激动或畏惧的脸,俯视着包围圈的正中。 曲灿看了看自己附近,除了尺素之外,还有一个身披红色长袍的中年妇女,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乐正奉。 他们四人就是村民目光的焦点。 其实他和尺素这边还好,这会儿他醒了,村民们似乎就对他失去了兴趣,纷纷去关注另一边的精彩对峙了。 曲灿哑着嗓子问尺素:“咳咳,什么情况?” 尺素机械地拍抚着他的背,眼睛也黏在自家顾问那边,小声道:“等会儿给你解释,先看会儿热闹。” 曲灿:“……”到底什么热闹,比我差点噶了都好看? 只见中年妇女面向香案上供的神像,浑身颤抖地趴伏在地,口中念念有词。乐正奉一身西装革履,随手抓起木质雕像,皱眉看着。 村民中有个老人倒吸一口气,指责道:“你、你怎么敢对仙翁毫无敬意!” 乐正奉:“再多嘴我就把它丢火里烧了。” 村民:“……” 不愧是领导,曲灿心想,这热闹果然好看。 乐正奉瞥了眼曲灿,冷声问红袍妇女:“大半夜的装神弄鬼,你对他做了什么?” 红袍妇女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说:“他是我招来的魂,怎么,招魂也犯法吗?你扰了仙翁的术法,你会遭报应的!” ----------------- 自己怎么成招来的魂了?曲灿没听明白。 “你招他的魂?”乐正奉嗤笑,“大言不惭。他不过是吃了点不该吃的东西,毒性还没清干净,又跑来闻了你这儿加了料的龙血树火堆,无意中被催眠了。” “什么催眠!”红袍妇女嘴硬道,“他就是被我招来的魂上了身!” “我被催眠了?”曲灿悄声问尺素,“我刚才都干什么了?” “你啊,你刚才可是出尽了风头。”尺素忍着笑说,“出了巷子我就发现你不对劲,喊你也不应,拉你还把我搡开,就一个劲地往坡道下面狂奔,快得我都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你冲到人家做法事的道场里。” “然后呢?” “然后你就跟那关亡婆玩你追我赶,追了一会儿就抄起石头要砸人家的头,把人家吓得抱头鼠窜。这样还不够,你还用扫堂腿扫她,扫得她摔了好几跤。”尺素示意他看周围的村民,“这些都是请关亡婆招祖宗魂的蔡家人,看你俩打起来,他们自己不敢插手,竟还拦着不让我拉架,说是怕惹了祖宗不高兴。 “一直到你被那口井绊倒,那关亡婆跟疯了一样上去掐你,差点把你推井里去。然后咱们乐正顾问就来了,他出手向来不留余地,几下排开阻挠的村民,当场就把关亡婆抡飞了。那女的不服,就爬回来跪求染息仙翁显灵,后面你醒了,应该都看到了。” 这么精彩吗? 曲灿偷瞟了眼乐正奉,把人家做法的关亡婆抡飞了,一己之力对抗一大家子? 结合尺素的说法,他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自己在催眠中看见的,应该是想象与现实的共同投射。那尸体就是招来的蔡家祖宗魂与关亡婆的结合体,或许人家祖宗是赶着去上关亡婆的身,结果半道被自己缠上了? 有蔡家人站出来质问关亡婆:“我家祖宗到底请上来了没有?你别是请错了吧?怎么这么凶的,上来就砸人……” 关亡婆跟他们解释:“请来了!绝对请来了!就是不凑巧上了这个小伙子的身,跟他八字不合,犟起来了,又给弹回去了嘛!” 乐正奉抛接着仙翁雕像:“你招魂上他的身,谁给你的胆子,这破仙翁吗?” 蔡家老人哆嗦着手说:“快把仙翁像放下……你小子不敬神明,真是要遭报应的……” “是吗?”乐正奉不以为意,“刚刚我有言在先,再多嘴我就把它……”说着他伸直手臂,当真把那仙翁像丢进了火堆里。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跟着我的节奏来就行。 第14章 关亡婆 第14章 关亡婆 “啊啊啊仙翁!快救仙翁!” “你这个疯子!” “等着吧!仙翁不会放过你的!” 在众人的惊呼中,有个年轻女子冒着被烧伤的风险,把仙翁像从火堆里找了出来。那雕像本就是木头做的,找出来的时候已经熏黑燎着了。 那女子扑灭火星,用袖子将雕像擦拭了一遍,恭恭敬敬摆回了香案,拜了三拜,然后自己挡在前面护着,以防乐正奉再来发难。 她说:“兰婆,要不你再请一次我家祖宗吧。旁人信不信不重要,我们为自家孩子求的仙缘,总要问问有什么秘诀吧。” 仙缘?秘诀? 曲灿问尺素:“什么意思?这家人修仙啊?” 尺素说:“好像是家族里有什么遗传病,多半是想另辟蹊径,靠修仙摆脱疾病吧。这么看,他家祖宗可能修成过?” 曲灿震惊道:“啊?真能修仙啊?” 其他的蔡家人也附和:“是啊兰婆,再试试吧。这一代又有好几个发病了,疯的疯傻的傻,自杀的自杀,我们想把祖宗请上来问问,他老人家当初修的什么心法,怎么治好的?” 关亡婆看看曲灿又看看乐正奉,推拒道:“这……今天怕是不行了。” 蔡家人抱怨:“好不容易选到个良辰吉日,又恰逢朔月,下回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了。再试试呗,不是说已经请上来了吗?只要别再上错身就行了吧?” 关亡婆支支吾吾:“仪式都乱了,仙翁也……” 乐正奉打断她的话:“别怯场啊,我给你把仪式归位。” 尺素浑身一凛:“!!” 意识到情况有变,曲灿用胳膊搡了他两下问:“顾问这是要做什么?” 乐正奉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对关亡婆道:“当着我的面,你再招一次。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染息仙翁有多大的法力。” 蔡家人纷纷嘲讽:“呵,愣头青要作死,拦都拦不住。”“等着被仙翁收拾吧!” 见关亡婆还在犹豫,乐正奉单手捏了个诀,朝小广场的四个方位随意划了下,而后吩咐:“曲灿拿通阳鼓,尺素拿回阴铃,奏乐。” 奏、奏乐? 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的曲灿尚未反应过来,尺素已经取来香案上的鼓和铃,与他一人分了一个。 曲灿茫然地看着手里的通阳鼓:“我不会啊……” 尺素说:“你跟着我的节奏来就行。” ----------------- 铃铃,嗵嗵嗵。铃铃,嗵嗵嗵。 火堆添了柴禾,烧得更旺了,照得蔡家人面泛红光,眸中透出狂热的期盼。他们围着中间的仪式念念有词,虔诚地祈求仙翁庇佑,让自家祖宗在显灵解惑。 曲灿拍着鼓,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他们不是应该委婉制止,正确引导吗?怎么突然就加入这种封建迷信活动了? 他望向站在香案旁的乐正奉,想看他是不是在借机观察这些村民,好进一步挖掘茂清山案件的秘密,结果发现他正在手机上盯盘美股。再望向身边的尺素,他似乎已经完全融入这个诡异的氛围中了,积极且专业地摇着铃,宛如一个合格的神棍。 好吧,尽管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但既然领导们都不担心,那就共沉沦吧! 于是曲灿心无旁骛地拍起了鼓。 就在这时,跪伏在香案前的关亡婆突然一激灵,紧接着仰起头来。那脖子后仰的角度极为夸张,瞧着像是反折了过去。 铃铃,嗵嗵嗵。铃铃,嗵嗵嗵。 伴随着通阳鼓和回阴铃的声响,她开始浑身抽搐,从曲灿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半睁的双眼,只有眼白,不见瞳孔。 这是……蔡家祖宗上身成功了? 周围的蔡家人顿时兴奋地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唤着:“祖宗!祖宗来了!”“祖宗,您当年修的什么心法,破除了咱们家族的疯魔?” 乐正奉适时收起手机,上前一步拦住他们,斥道:“都散开!她出事了!” 这会儿蔡家人哪里肯听他的,推搡着他说:“你个外乡人懂什么!”“这是我家得道的老祖!”“祖宗,救救我孩子吧……” 混乱中,关亡婆四肢着地,突然开始满地乱爬。 ----------------- 曲灿看得分明,那关亡婆仰头抽搐了一会儿,重又跪伏在地,然后就跟动物闻气味一样,伸着脖子在附近嗅了嗅。 不知嗅到了什么气味,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先是缓慢地倒退着爬了几步,接着就像疯了一样,在小广场里东冲西突地爬行。她持续嘶吼,爬行的速度极快,丝毫没有人类长期直立行走的不适应,在四肢的协调下,可以轻松追上到处乱窜的蔡家人。 是的,先前还在对乐正奉放狠话的蔡家人,见到这种状态的关亡婆也吓得不轻。顾不上问祖宗话了,只盼着祖宗不要爬过来咬自己两口。 关亡婆迅速远离了乐正奉所在的中心,似乎是想离开小广场,但不知为何冲不出去,只能绕着场边转悠,凶神恶煞地追逐蔡家人。别说什么指点心法,庇佑子孙了,那架势像是饥饿已久的野兽,在扑食新鲜的猎物。 惊叫声已然掩盖了通阳鼓和回阴铃的节奏,但尺素的铃声不歇,曲灿也不敢停下拍鼓。 他边拍边凑过去问:“这蔡家祖宗怎么满地乱爬?还逮着子孙霍霍?投了畜生道?不对啊,要真投胎了,也请不上来啊。” 尺素看看他:“哟,你这一套一套的还挺有逻辑。小曲,说实话,你信不信这种灵异事件,怪力乱神?” 曲灿坦然地说:“我啊,我跟大部分华夏人一样,信科学,也信玄学,考编之前我还去上香祈求过事业运呢。这世上没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我自己就遇到过不少。其实也无所谓信不信的,只要不是性质恶劣、谋财害命的诈骗,就当个热闹看呗。” “嗯,你这心态很好,很适合咱们学会。” “什么意思?” “现在我来给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那关亡婆请上来的根本不是蔡家的祖宗。”尺素单手摇铃,指着四个方位告诉他,“方才乐正顾问布下阵法,封锁了这个小广场,所以关亡婆请上来的东西逃不出去,就想靠吸食活人灵气增强自己的力量。” “……”曲灿怔怔道,“尺主任,你认真的?” “亲历为实,以后这种事还会有很多,你自己判断。” “那、那这些蔡家人会怎么样?会被吃掉?”曲灿不由紧张起来,“这不是跟影视剧里的恶灵一样?咱们顾问应付得来吗?” “哈哈,你也太小瞧乐正奉了。” ----------------- 正说着话,那边关亡婆扑倒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没有真的去啃咬活人血肉,而是把人死死按住,像个变态一样嗅闻。 少女发出崩溃的哭嚎:“祖宗……祖宗饶命!” 乐正奉仍然站在香案前,曲灿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只隐约觉得火堆映出的人影有些微扭曲。那边关亡婆却是一顿,随即猛地松开少女,又飞速倒退着爬行。而且她放弃了众多的蔡家人,转而怨毒地注视着他们这里。 这下曲灿可以肯定,就是乐正奉威慑到了关亡婆,虽然不清楚他是如何做的。 原本簇拥着“祖宗”的蔡家人,如今躲的躲,跑的跑,就剩下六七个胆子特别大的或者腿软跑不动的还在场外远观。 乐正奉嘲讽:“就这点能耐?” 关亡婆不受他所激,似乎改变了策略,谨慎地绕着他们三人爬行,只是绕的圈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距离近到曲灿能看到她的表情。那张脸透露着压抑的疯狂,被上身之后,她就一直翻着白眼,喉咙中也不断发出低吼声,嘴角有涎水拖着银丝滴下。 渐渐地,曲灿发现对方的目光凝在了自己身上。 想想也对,在场三人一看就是自己最弱,硬骨头啃不动,软柿子还捏不动吗? 就在他准备以神为饵,给两位领导争取时间的时候,那“恶灵”附体的关亡婆却停止了转悠,露出臣服的姿态,小心翼翼地爬到乐正奉跟前。 不仅如此,在乐正奉没有任何表示的情况下,关亡婆竟“砰砰砰”地磕起了头。 大概因为不是自己的头,那“恶灵”磕起来毫不疼惜,没几下就把关亡婆的脑门磕破了皮,再几下就开始渗出了血。 场外的蔡家人也惊呆了:“祖、祖宗在给他磕头?这人什么来头?” 曲灿也在琢磨,自家顾问究竟什么来头,能把恶灵吓成这样? 鲜血溅到了乐正奉的裤脚上,他低头看了眼,嫌恶地说:“别磕了,老实回话。” 关亡婆安静地跪伏,喉中也不再低吼。 乐正奉:“失踪的人在哪儿?……山里什么地方?……你在这里栖身……怎么,熬不住了?劝你清醒点……滚吧。” 曲灿从头到尾只听见乐正奉一个人的声音,而且很低沉,听不太清楚。 那句“滚吧”之后,就见关亡婆趴在地上,又开始剧烈抽搐。而且这回越抽越厉害,甚至捂着心口蜷缩了起来,那吸气的声音跟拉风箱似的。 尺素见状,连忙放下回阴铃,冲过去扶住关亡婆,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药丸塞到她嘴里。 曲灿也赶去帮忙:“她怎么了?要做心肺复苏吗?”瞧着关亡婆不再抽搐,逐渐平静下来,他不由惊叹,“你给她吃的什么仙丹?太灵了吧!” 尺素出示药瓶:“速效救心丸。” 曲灿:“……哦。” 这场闹剧终于平息,蔡家人惊魂未定地围拢过来,颤声问:“兰婆她……没事吧?” 尺素摸着她脖颈的脉搏,又翻起她的眼皮看看:“暂时稳住了,不过还是要叫个救护车,送去医院做检查。” 有蔡家人自告奋勇:“我去打电话……” “那个……我家祖宗是怎么了?”其他人犹豫再三,还是派出了个代表来问,“那位祖宗受过仙翁抚顶,据传是得道坐化了的,怎么会……” “你家祖宗根本没有得道。”乐正奉从那口水井边踱步回来,“你们家族有遗传的精神疾病,这位当初也发病了,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说自己修仙得道,你们也信?”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什么叫被我纠缠了半天?怪我咯? 第15章 请错魂 第15章 请错魂 “可是祖宗传下来的手札上说,修得无上心法,识海通明,再无混沌癫狂之态……” “什么无上心法,他不过是长期服用了劣质丹药,产生了诸多幻觉。人是飘飘欲仙了,丹毒却早已深入骨髓,最后耗得油尽灯枯,被毒死了一了百了。” “丹毒?这是祖宗上了兰婆的身告诉你的?”他们刚刚离得远,只看见兰婆给这人哐哐磕头,两人像是说了好些话。他们也很识时务,虽然这人对仙翁不敬,可自家祖宗见了都要磕头的人,来头肯定不小。 “有空在这儿请祖宗显灵,不如早点带病人就医。”乐正奉懒得给他们解释。 不一会儿救护车来了,尺素简单说明了病情,医务人员把昏迷的关亡婆抬上车运走,蔡家人也都散了。 小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三人。 柴禾快要烧完了,火堆越来越小。曲灿四下转转,拍了几张现场的照片,又拿起通阳鼓和回阴铃拍了几张特写。 “做什么呢?”尺素问他。 “不是要工作留痕吗?”曲灿回答,“及时收集证据、记录线索,配合调查报告装订到卷宗里……我看核录师工作手册上要求的。” “你小子挺上道啊。”尺素朝他竖起大拇指,“那这报告也交给你来写咯。” “行啊,就是我不知道格式,有模板参考吗?”曲灿应承下来,“不过有很多细节我还没弄明白,不知道怎么写。” “哪儿不明白?我给你捋捋。” “比如那关亡婆请上来的究竟是什么?”曲灿看看他俩,“尺主任你不是告诉我那不是蔡家祖宗吗?怎么乐正顾问连他怎么死的都问出来了?还是说那就是蔡家祖宗,只是嗑丹药嗑多了,到现在都疯疯癫癫的,所以满地乱爬?” “这个嘛……”尺素一时语塞。 乐正奉抱臂站在井边,冷声道:“那关亡婆是个半吊子,仪式布置得破绽百出。第一回请来的确实是蔡家祖宗,可惜上错了身。”他瞥了曲灿一眼,“呵,算他倒霉,被你纠缠了半天,差点找不到路。” 什么叫被我纠缠了半天?怪我咯?曲灿暗自腹诽,随即想到,那不是自己被催眠的梦境吗?他怎么跟亲眼见过似的? 乐正奉继续说:“第二回那关亡婆又请错了魂,最后上了她身的不是蔡家祖宗,而是这个什么仙翁的一缕神识。” “染息仙翁?”曲灿瞠目结舌,“她把染息仙翁请上了身?那刚才……刚才是染息仙翁给您磕头?您还跟他聊了半天?” “嗯。”乐正奉不以为意,拍了拍井上的辘轳,“至于蔡家祖宗,大概是受到了一点惊吓,这会儿还躲在井里。我的阵法还没破除,它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原来如此……”曲灿面上强装镇定,心里已掀起轩然大波。 真的假的?这都是啥呀?自家顾问面子这么大的吗? 说话间,乐正奉拿起香案上的仙翁木雕像,随手丢进了小火堆里。火苗先是被压得一暗,很快又旺了起来,将木雕缓缓吞噬。 看来被村民们诚心供奉的仙翁,在乐正奉眼里就是根柴禾啊。 曲灿垂眸看着,莫名有种傍上大佬的自豪感。 乐正奉掸掸袖口上的灰,抬腕看表:“今夜无事了,该问的话我也问到了,走。” 曲灿赶紧拿出车钥匙,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顾问您怎么来的?”他们从酒店出发的时候,这人没上车啊,怎么来得这么快? 乐正奉没回答,径自走了。 尺素压着声音嘀咕:“闻着儿追踪来的呗。” 再次走上那条长长的坡道,曲灿蓦地听到“吱呦吱呦”的声音,他顿住脚步,缓缓转头循声望去,就见那口水井上的辘轳在自己摇动,像是有什么要爬上来。 曲灿又缓缓把头转回来,紧跟在尺素后面爬坡。 应该是顾问留下的阵法破了,蔡家祖宗要回去了吧。 ----------------- 快到村口的时候,曲灿摸了摸生疼的脖子,那里还有被掐红的印记。 远远看到那辆电车,他回忆起尺素给自己用吮指原味鸡占的那个卜象,高兴道:“哎尺主任,你不是推算我这趟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吗?我刚才差点被掐脖子塞井里去,是不是已经应验过了?之后就不会再倒霉了吧?” 尺素看了看他脖子:“唔,难说,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应验了呀。” 那个卜象还藏着一句“神不见,神不闻”,他自己都还没参透呢,不敢跟曲灿打包票说灾厄已消。 不过曲灿还是挺乐观的,他觉得这一劫应该算是过去了,人总不能一直撞邪吧。 回去的路上,他们捎上了从茂山村出来的雷子涵和乔建国。 这两人在路边等了好久,上车时身上都是驱蚊水的味道。即便如此,身上还是有不少红肿起来的蚊子包。 雷子涵上车时抱怨:“怎么这么久?我俩快被蚊子吸干了。” 一看乐正奉也在,乔建国就明白了:“出事的是清泉村?发生什么了?” 尺素把情况跟他们大致描述了一番:“总之就是蔡家人搞的一场请祖宗治病的法事,关亡婆中途出了点岔子,我们算是搅了局,也算是顺手救了他们。” 乔建国说:“我们这边倒没遇见什么神叨叨的场面,村里人基本都睡了。就是时不时能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哪家在炖汤,或者是熬药。” 雷子涵补充:“还是快要熬糊了的那种,反正味道怪怪的。” 曲灿边开车边加入讨论:“所以协查函上提到的特殊民俗活动,就是关亡婆请祖宗上身这种吗?” “应该不是。”乔建国说,“关亡属于比较常见的迷信活动,也没什么太大危害,不至于要请我们出面解决。你们今夜碰上的算是意外情况,如果仪式正常进行,充其量就是弄点治病偏方什么的。” “这里的民俗活动多半跟那个染息仙翁有关,信徒这么狂热,我感觉有点邪乎。”雷子涵叹道,“再多观察几天,一定会有新线索。” “已经有新线索了。”尺素给大家提振信心,“顾问借关亡婆的仪式,薅了一缕仙翁神识出来问话。” “啊?这也行?”雷子涵急问,“您从仙翁口中问出什么来了?” “问出了那几个游客失踪前去了哪儿。”乐正奉淡淡道。 “!!!” ----------------- 困扰镇领导那么久的难题,这就问出来了? 具体是什么地方,乐正奉没有言明,只让他们先回酒店休息,天亮了要上山。 曲灿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连着两天熬夜,熬的还是那种神鬼莫测、身心俱疲的夜,他觉得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说好的清闲部门清闲岗位呢?档案馆核录师,听着就像是混日子的,不是只要核对整理好卷宗就可以吗?怎么出趟差这么辛苦啊? 满怀着对工作的吐槽,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好在这一夜没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咬咀嚼声,也没有奇怪的客房服务来敲门,甚至连做梦都只梦见自己漂浮在温暖柔软的黑海里。虽然只休息了五个半小时,但睡眠质量绝佳,曲灿起来的时候竟然久违地神清气爽。 今天他从从容容地赶上了酒店的自助早餐。 点了碗现煮的面条,搭配上厨师推荐的肉酱浇头、金黄酥脆的煎蛋、碧绿新鲜的青菜,再把包子、烤肠、曲奇、薯条和小葡萄等等零食塞进肚子,简直太幸福了。 尺素比他晚来十分钟,哈欠连天睡眼惺忪,只拿了两片吐司和一杯咖啡,坐在他对面感慨:“年轻人胃口就是好啊。” 曲灿正在舀牛奶里的玉米脆片吃,闻言解释:“我昨天吃错东西了,肠胃都没好好消化吸收,还熬到那么晚,受了不少惊吓,我是真的饿了。” 尺素萎靡地点头:“嗯,今天要上山,是个耗体力的活,多吃点是对的。别学我,牛马做久了,一想到要工作,吃什么都没胃口……”他打了个哈欠,抬了抬自己的咖啡杯,“只能靠这种东西续命。” 曲灿一口气喝完牛奶,笑着安慰:“你就是太累了,没休息好。” 吃完饭,他们依旧是在大堂集合。 雷子涵背了个很大的登山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两手空空的尺素问他带了什么,他说帐篷头灯、食物补给、防身武器,能带的都带上了,去野外生存四五天都绰绰有余。乔建国的小书包也装满了,一个跟他年龄格格不入的不锈钢保温杯塞在侧边,还有个可伸缩的登山杖挂在包带上,瞧着也是准备充足。 曲灿看看自己的斜跨小背包,里面只装了手机充电宝水杯,还有在回澜农场买的几个猕猴桃,不禁有些自惭形秽。 尺素抱臂酸道:“就我不懂未雨绸缪呗,什么都没准备。至于吗?这里可是网红景区,我们不就是上山游玩一下吗?” 雷子涵一本正经地说:“那些失踪的人也和你一样掉以轻心。” “是吗?资料上说有两个是装备齐全的登山客哦。”尺素不以为意,“带这么重的东西,除了浪费体力还有什么用?陪葬吗?” “尺素,你这张嘴能不能积点德。”乔建国出声提醒。 察觉自己是有点过分了,尺素生硬地转移话题:“子涵联系朱书记了吗?不是说可以安排景区交通车载我们上山?” 雷子涵:“没联系,顾问的意思是我们自行出发,徒步上山。” 尺素绝望控诉:“徒步?有必要吗?现代的交通工具难道不就是为了给我们省时省力的吗,为什么有福不享,非要受罪呢?顾问是不是有毛……” “咳咳。”曲灿急忙对他使了个眼色。 “……有茅塞顿开的觉悟!”尺素话锋一转,义正辞严地说,“我们是来探查民风民俗的,当然要用自己的双脚来丈量每一寸土地,这样才能将整个案件了解得更加清晰。虽然我的体力有可能会跟不上,但我追寻真相的信念绝不会因此而熄灭!” “既然这么有信念,那你背十瓶水上山。”乐正奉在他身后说。 “好的领导。”尺素欲哭无泪,只想扇自己俩耳光。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有编制吗?道士证拿来看下。 第16章 云阳观 第16章 云阳观 他们把车停在了游客服务中心。 路上乐正奉做了工作部署,算是解释了为什么不能坐景区交通车——他们今天要去山顶的云阳观,但不走大路,走野道。 曲灿暗自琢磨,这个逻辑是对的。 景区的大路宽阔平坦,游人如织,交通车来回接送,能出什么事?好好一个活人,不可能在这种场景下凭空消失,所以多半是走了野道,去了鲜有人踏足的偏僻之地,才会遇到某种险情,突然杳无音信。 不过,如果那缕仙翁神识提供的线索是云阳观,那也很奇怪。云阳观可以说是茂清山上最重要的景点了,来这里玩的游客基本都会去,若这里真与失踪案有关,是如何逃脱重重调查的?又是怎么挑选受害者的?那几个失踪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至于朱书记那边,曲灿看得出来,乐正奉并不想让这人过多干预学会的行动。而且他们要做什么事,本来也不需要向这里的人报备。 然而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盘,他们刚进景区大门,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的朱书记就迎了过来,殷勤地给他们安排交通车。在尺素代表众人忍痛拒绝后,他像是早有预料,竟然立即拿出了plan b,说山上野道险峻,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还是需要一个向导来带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倒真是不太好拒绝了。 尺素瞄了眼乐正奉不太好的脸色,硬着头皮问:“请问那位向导什么时候到?我们想早点出发,要是来得迟,我们就自己……” “稍等片刻,马上就来了。”朱书记有意拖延,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听说几位专家昨晚去村里散步了?还遇到了兰婆给蔡家人请祖宗?哎哟,村里人迷信,就喜欢搞这种神神叨叨的事情,大半夜的,没把你们吓到吧?”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果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这里的人盯着。 “朱书记这话怎么说的,我们的专业就是研究民风民俗,怎么会被吓到呢?”尺素四两拨千斤地说,“昨晚看到的那场法事,着实让我们开了眼界,对学会而言是十分宝贵的现实案例,很值得学习和探讨的。” “对对对,是我太浅薄了。”朱书记顺溜地给自己找台阶下,“那兰婆自称是黑鱼精转世,从前最多就是给新出生的小娃测字取名,还有给单身的年轻人算算姻缘什么的,谁知道怎么迷了心窍,竟然给蔡家祖宗做起了关亡法事,让各位见笑了。” “原来她就是您之前说的黑鱼精转世啊。”尺素适当表露出关心,“昨夜兰婆突发急病,我们给她送上救护车了,眼下人怎么样了?” “多亏了你们处置及时,我早上才问过,人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还要在医院多住几天,做个全面的检查。”正说着,朱书记朝不远处招手,“哎哟,向导来了。” ----------------- 本以为朱书记说的向导会是当地村民,没想到竟是个熟人。 曲灿迎上去:“小戴?是你啊?” 作为两边团队里的边缘辅助,上回的闲聊让他俩拉近了不少关系,小戴乐呵地搭着他的肩膀说:“对啊小曲,我来给你们带路。” 朱书记不遗余力地推荐:“别看小戴是外地来的,这几年到处走访调解,早就在咱们镇子里混熟了,邻里乡亲的都认识他,这茂清山也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跑了个遍。而且他跟各位也打过交道,行事有分寸,由他带路最合适了。” 小戴很自信:“放心,这山上无论官道野道,我都熟悉得很,不会出岔子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镇上领导的安排,小戴跟过来,既是配合他们工作的向导,也是传递消息的暗探。当然,他们不至于跟这样一个夹在中间的年轻人过不去,何况也能通过小戴来套取一些对方掌握的信息。 见乐正奉没有特别表态,尺素表示欢迎:“麻烦小戴特地跑一趟,辛苦了。” 小戴大方地说:“不辛苦,这可是个美差。陪着你们游山玩水,比应付所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意思多了。” 如此安排妥当,他们就出发上山了。 小戴带他们走的是一条中规中矩的野道,中间有一大片竹林,是村民采笋子、砍竹子和清明上坟常走的小路。他是个合格的向导,边在前头开路,边给他们讲些有关茂清山的历史典故、奇闻异事。 曲灿听得津津有味:“根据县志记载,山顶的云阳观确实可以追溯到东晋时期,而且真有人在此得道成仙?” 小戴笑说:“得道成仙的真伪我辨别不出来,毕竟我也没见过真神仙。不过染息子这个人应该是存在过的,村子里关于他行医传道的事迹流传很广,云阳观里甚至有他留存下来的竹简残片,记述了他的修行法门,还有生平见闻什么的。” “这么详尽?那我真是有点好奇了。”乔建国用登山杖撑着爬山,虽然人小腿短,还背着鼓鼓的小书包,但也没掉队。 “这个云阳观……呼呼……是修的文道……呼……还是武道?”尺素躬身扶着山道旁的竹子,气喘吁吁地问,“之前我听说……呼……这里的道士给钓鱼的游客画了……呼呼……上鱼符?这属于……符箓法术……呼……的范畴。” 小戴略有惊讶:“尺主任,我们这才刚爬了五分之一都不到,您怎么累成这样了?” 尺素拍了拍自己装了十瓶水的背包,幽怨地说:“没、没事,我就是……体虚……大家渴不渴……呼呼……要不要喝水啊?” 乐正奉今天换了身休闲轻便的运动服,但那种迫人的领导气势丝毫不减,是在场唯一什么装备都没带的人。此时他观察着山中地形,仿佛听不见下属的悲鸣。 雷子涵和乔建国自己带了水,乐得看尺素的笑话,摇头说不用。 曲灿也带了一大瓶水,不过看着尺素汗涔涔的额头,想到他对自己的照顾,终究于心不忍,伸出手说:“给我一瓶吧。” 尺素迅速掏出两瓶递给他:“来,别客气……多、多喝点。” 小戴跟曲灿差不多,也是带了个小的斜挎包,见状直接把尺素的背包接了过来,掂了掂说:“还好,不是很重,我来背吧。” 尺素叉着腰喘气,嘴上推拒着:“不不不,你也不轻松,哪能让你背呀。”手上却已经不客气地把包带子递过去了,只给自己留了一瓶水喝。 曲灿:“……”好吧,自己果然还不够有眼力见。 小戴背上还剩七瓶水的包,回答刚才的问题:“我对这方面不是很懂,其实也说不上来他们是文道还是武道。听说这云阳观很久以前是炼过丹的,也做文坛法事,是不是应该算文道?画符箓算文道还是武道?” 尺素缓过气来:“理论上符箓该归武道,发挥的是斩妖除邪的作用……呼,但是近些年文道不怎么炼丹了,就也往符箓上转行,走清神庇护、安定亡魂的路子。呼,没事,我就问问,当代道士很多都是文武兼修的。说白了,只看人民群众的需求,哪个赚钱搞哪个。”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乐正奉站定下来:“那边是怎么回事?” 小戴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哦那边啊,那边是云阳洞天,还没怎么开发好,算是个偏门景点。当地人觉得那边陡峭险峻,不太常去,倒是有不少游客慕名而来。” 这会儿尺素累得就剩半条命了,看到那边又长又陡的坡道就发晕,但本着工作至上的原则,还是询问乐正奉:“我们要先去探那个洞吗?” 乐正奉摇了摇头:“不,先去云阳观。” ----------------- 尺素歇了三回,喝完四瓶水之后,他们抵达了云阳观。 这道观占地不大,气势也不恢宏,能看出门头是新修的,内里很是古朴陈旧,隐匿在葱郁山林之间,还真有点超脱世俗清净悠然的氛围感。 作为引荐人,小戴直接领他们去寻现任观主。 乔建国收起登山杖,擦了擦汗问:“小戴,你跟观主很熟吗?” 小戴神色有点复杂。怎么说呢,其他人这么叫他是理所当然,这小毛孩也喊他“小戴”吗?是不是该喊一声“小戴哥哥”呢? 不过他没去计较这点口舌便宜,解释道:“传言兴徕道长画的符箓十分灵验,尺主任提到的‘上鱼符’就是他画的。其实早在咱们镇成为网红镇之前,就有不少人来找兴徕道长求符了。咳,你们知道的,有些富商啊、领导啊,最是信这种机缘了,我经常受命给人牵线搭桥,算是熟门熟路了。” 曲灿调侃:“哦,原来你还是个中介啊,有好处费吗?” 小戴坦然地说:“有啊,好处费就是兴徕道长时不时送我符箓,招财招桃花的都有,可惜我的机缘还没到。” 几人到了后院,观主正在给游客画符。 尺素抱臂在不远处看着。 雷子涵小声问他:“怎么样?是真功夫吗?” 尺素回答:“画符这种事,格式符文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看画符者的命功如何,是否形神俱炼……这兴徕也就画画上鱼符这种还行,比起我来差得远了。” 他俩说话声音不大,但这后院太小,聚声得很,这边刚放完厥词,那边的兴徕道长就抬头瞥了他们一眼,曲灿差点以为人家要把他们赶出去了。 好在道长只是瞥了一眼,很大度地没说什么。 然而更拆台的事情还在后面。 前面的人请完符后,小戴刚要介绍,乐正奉就怼脸道:“你有编制吗?是正经传度吗?道士证拿来看下。” 曲灿:“……”苍天呐,咱们学会都这么狂的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那乐正顾问呢?他是什么级别? 第17章 礼尚往来 第17章 礼尚往来 场面顿时陷入无尽的尴尬。 面对这种近乎找茬的询问,兴徕道长也没了好脸色:“诸位若是不信,又何必来请贫道的符。”他指了指尺素,“这不是有个自称会画的么,让他画几张就是。” 乐正奉冷声道:“在什么时代守什么规矩,光摆个架势,拿不出证件,你说自己是道士就是道士了?无证画符,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诈骗。” 兴徕道长不甘示弱:“那你们有什么资格查我的证件?” 雷子涵上前亮出自己的证件:“民俗学会跟道教协会平级,是官方认证的机构,有地方民俗活动管辖权,你说有没有资格。” “什么民俗学会,关我什么事,你们……”兴徕道长不肯就范。 “他是民警,来查案的。”乐正奉朝小戴那边偏了下头,“他要看,你给不给。” “啊?我?”小戴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无奈地打圆场,“兴徕道长,要不你就出示一下证件?” “我……”兴徕道长哽住,“我没有证件。” “你没有证件?”这下小戴被震惊了,“您接手云阳观十几年了吧,竟然不在编?” “我虽没有证件,但我有传度牒文。”兴徕道长让徒弟取来一张塑封的黄纸,上面确实写明了他的传度,有印鉴,也有经师、戒师、度师的签名。 “既有传度,你为什么不去办|证?”雷子涵问。 “嫌麻烦,这个证那个证的,还要开会培训,烦都烦死了。再说了,谁规定了没有证件就不能画符了?”兴徕道长冲着尺素说,“你不是也画符吗?你有道士证吗?” 出乎曲灿的意料,尺素回答得理所当然:“我有啊。” 说着他找小戴要回背包,从里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沓证件,粗略看过去有佛教居士证、萨满文化传承证、道士从业资格证等等,还有好几本外文的,看都看不懂。 兴徕道长:“……” 曲灿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悄悄问尺素:“你怎么什么证都有?你到底信什么?” 尺素掩着嘴说:“我平生酷爱考证,谁管用我就信谁呗。” 见雷子涵正在放回民俗学会的证件,曲灿凑过去问:“雷哥,这是工作证?入职就给发吗?我怎么没有?” 雷子涵说:“这是核录师资格证,要考核评级的,跟评职称一样。” 曲灿了然地点点头:“冒昧问一句,你们都是什么等级啊?” 雷子涵坦言:“核录师的级别以北斗七星命名,瑶光最低,天枢最高,再细分初级、中级、高级,我和尺素是天玑中级,乔建国可能是天璇初级或中级,我没见过他的证。” “小建国竟然比你俩级别还高?” “他很强的,不要小看他。” “总共21个级别……”曲灿望而生畏,“要挨个考上去吗?” “不用,瑶光、开阳和玉衡这三个级别刷刷工作资历就能升上去,后面那四个天字头的级别,会有另外的考核标准,以后你就知道了。” “听上去好厉害,那乐正顾问呢?他是什么级别?” “不知道,顾问好像没定过级。” “所以……其实他自己也没有证件?”曲灿腹诽,那他还理直气壮说别人? ----------------- 有了前面这出下马威,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乐正奉的手上。 他问了一些关于失踪游客的信息,时隔久远,兴徕道长对其中四个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那个自称回乡祭扫的人来观里请过一张辟邪符。 不过兴徕道长说,这些人绝不会是在观里出事的,整个道观就这么点大,里里外外找了十多遍了,就连后面的菜园都被挖地三尺过,能藏到哪儿去。以他之见,这些人多半是在山里寻仙问道的时候迷了路。 “为什么要在山里寻仙问道?”尺素问。 “因为云阳观只是个上香请愿的地方,染息子真正的飞升之地是在山洞里啊。”兴徕道长说,“真正想要寻仙问道的人,肯定会去找仙翁修炼飞升的地方。” 小戴补充说,茂清山里确实有很多洞窟,以前那些洞窟都没名字的,后来乡贤和专家过来考据,认定染息仙翁是在这些洞里修炼成仙的,于是就起名“云阳洞天”。 那边山势险要,洞内地形极为复杂,开发维护的难度又大,并不适合游玩。但架不住茂清镇成了网红景点,仙翁名气又渐渐传了开来,如今每天都有不少游客擅自进洞,有些是探洞爱好者,有些是专程来修仙的。 之后他们又查看了馆内保存的竹简残片,都是些道教修炼法门,大多看不清楚了。 临走前,小戴试图缓和两边略显僵化的关系,说道:“来都来了,要不还是请兴徕道长赠符一张吧。” 兴徕道长算是给他面子,画了张祛病健康符,看似和善实则挑衅地送给尺素:“年轻人身子虚,记得多补补气。” 尺素收下符纸,伏案随手画了一张,皮笑肉不笑地送给他:“安神符,礼尚往来。” 小戴:“……”算了,这就是同行相忌吗。 离开道观,小戴很自觉地领他们去云阳洞天。 走了一会儿,尺素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祛病健康符端详,曲灿问:“这符真的灵验吗?哎尺主任,你好像真的不喘了!” 尺素翻了个白眼:“废话,这段是下山路,我喘什么。” 曲灿:“哦。” “其实那兴徕还是有点道行的,难怪研发出来的上鱼符那么受追捧,不过……”尺素把符纸凑到鼻尖闻了闻,顿时皱起眉头,一副欲呕的模样。 “怎么了?” “他吃了很古怪的东西,味道都渗到命功里了。”尺素嫌弃地扇了扇符纸,“虽然有点用处,但他画的符太臭了。” 曲灿就着嗅了嗅:“有吗?我闻不出来。” 尺素却像是被熏得受不了,两根手指夹着那符纸伸远,轻轻一抖,就让它烧成了灰,曲灿都没看清他是怎么点火的。 此时的云阳观中,收下安神符的兴徕道长突然狂吐不止,吐到胆汁都出来了。 他跪倒在地,剧烈的呕吐令他面容紫胀,脖颈间青筋暴起。 兴徕道长哆哆嗦嗦地从怀中取出符纸,用枯瘦的手拉住徒弟:“止丘,快,拿走这个安神符……呕……烧了它,烧了它!” ----------------- 乍见自家师父吐成这样,像要被呛死了,止丘吓得慌了神。 他接手的时候动作大了点,不小心把那符纸扯成了两半,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把碎片全都丢到香炉里烧了。 兴徕又吐了两口酸水,稍稍平复了些。 止丘回去扶起他,拿了案上的茶杯给他漱口:“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兴徕摆了摆手:“那人命功……远胜于我……他的符箓……”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反胃,他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皮肉里的经脉酸胀不已,几次蓄势之后,竟呕出两口黑色腥臭的瘀血。 止丘大惊:“师父,您都吐血了!咱们打急救电话吧!” 这两口黑血呕出来之后,兴徕反倒不再痉挛呕吐了,长舒了一口气道:“没事,再给我倒点热茶就行。” “那人在符箓上动了手脚?”止丘猜测,“他要害您?” “不,那确实是安神符。”兴徕说,“只是与我先前的功法相冲,冲得我身体一时无法承受。他画的符文力量太强,收下后直接在我灵台留了印,要过一阵子才会消。就算现在烧干净了,也还会影响到我的修行很长时间。” “那怎么办?要想办法抹掉这道符的效力吗?” “用不着,而且就凭咱们也抹不掉。”兴徕叹道,“是我自作孽,为了求仙缘,吃了太多……以至于越陷越深,不吃就遭不住。他这道安神符,虽说让我功亏一篑,但也算是解了我的瘾头,哎……都是命啊。” 竹林中,尺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云阳观的方向,嘀咕了句:“老家伙还算节制,没伤到根本……” 曲灿没听清楚,问他怎么了,尺素继续刚才的话题:“画出这么臭的符,难怪他只敢做野路子的生意,不敢去办|证,也不参加任何培训活动。现在办|证和年审,都要走咱们学会过一道审批的,就他这身味儿,绝对过不了审。” “咱们学会这么权威啊?”曲灿感叹。 “那当然了。”尺素指了指前头,“咱们顾问一眼就看出来了,那老头是个邪修。” 曲灿心想,难怪乐正奉上来就怼兴徕道长,问他有没有编制什么的,原来那会儿就是在敲打他了。尺素也是略微出手,明面上是求教比试,实际上是给他个警告。 走完这段下坡路,他们又开始往上爬,而且茂清山北麓这段上坡路比之前的“官道”要陡峭得多,走到后来尺素完全没了聊天的心思,只能气喘吁吁手脚并用地上山。 “小戴,呼……还要爬……多久啊?”尺素抱着树问。 “五分钟问了四回了,你就省点力气好好爬吧。”雷子涵嫌弃道,“咱们学会要是设置体能测试,你分分钟就要被淘汰了。” “我这种……是有特殊情况的……好吗?” “你有建国特殊吗?他短胳膊短腿的,都没像你这么不中用。” “行了,少说两句吧。”被牵连的乔建国不乐意了,撑着登山杖说,“还不知道洞里什么情况,都省着点力气。” “快到了,再拐两道弯就差不多了。”小戴出言鼓励。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因为你的味道最香……最合适。 第18章 溶洞 第18章 溶洞 这一路过来,小戴发现雷子涵和那位乐正顾问的体力最好。 前者一看就经常锻炼,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背着那么多装备都不觉得累。后者有点出乎他的意料,看着白净斯文,不经常运动的样子,然而全程闲庭信步,无论多难走的路都如履平地,连汗都没怎么出。中途曲灿给他们这位领导递了瓶矿泉水,对方也就意思意思喝了两口,之后就揣在裤兜里没动过。 剩下那三个人里,尺素不用说了,是最“不中用”的,累得半条命快没了;小孩子有登山杖做支撑,正常休息补充水分,不算很狼狈;曲灿年轻气盛,虽出了些汗,有点微喘,但状态不错,时不时还能拉一把尺素和小孩。 拐过两道弯,他们果然看到了一个洞口。 正如他们在半山腰远远看到的,这里有不少游客零零散散地自行前来,而且他们的行为多多少少有点古怪。 尺素爬上来后就地坐下,要求休息一会儿。于是他们就在距离洞口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休整,顺便观察那些游客。 曲灿看到有两个游客盘膝对坐在洞口处,手心和脚心朝天,脖颈上仰,好奇问道:“那是在做什么?打坐?吐纳?” 尺素尚且喘不过来气,回答他的是乔建国:“至阳式,五心朝天坐,《大成捷要》里说的,五心纳乾坤,三花聚顶生。” “还真是在修仙啊!”曲灿震惊不已,这种场面他只在修真小说里见过。 “能来到这里的游客,都是有所图的。”小戴说,“大致分为两大类,要么寻仙问道,要么探洞冒险。” “当地人也经常到这里来吗?”乐正奉问。 “当地人还真不大愿意来这儿。”小戴回答,“茂清山里有不少天然溶洞,山体里上上下下好多层,曲折复杂,很容易迷路,村里都禁止小孩到这里玩。就算现在要设置景点,镇里也只打算挑相对安全的一小块区域开放。 “朱书记之所以请我来给你们做向导,也是因为有些地方村民避讳,我是无所谓的,只管带路就是。不过洞穴深处太复杂了,我也没去过,不敢带你们乱跑,也不建议你们自己进去探查,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天然溶洞……这样一个地方,有人失踪真是太正常了。”缓过来的尺素说,“镇上搜寻失踪的游客,应该也是在这里面找吧?” “对,大部分时间和人力都花在这些洞里了,迄今为止还是没找到。”小戴说。 “论道门相关,我不如尺素。”乔建国看向尺素,“还是得你去看看。” 曲灿扶着尺素到洞口附近绕了一圈,看到更多稀奇古怪的人。 有双脚平行开立与肩同宽,看着像在扎马步的,尺素点评,双臂环抱胸前似抱球,指尖相距三寸,这是混元桩,激活丹田“橐龠(tuo二声yue四声)效应”,生发先天一炁。 有人右侧卧躺,右腿伸直,左腿微屈压于右腿,右手空涵垫耳,左手抚胯,尺素说这是卧龙眠,意在梦中采药,修的是“锁心猿栓意马”。 洞内似乎还有不少人,但他俩没有贸然深入。 快出来的时候,曲灿看到乐正奉抱臂靠在洞口边,因为背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是在侧头望向云阳洞天的深处。 明明还有几步就走出来了,乐正奉却像等不及了似的,迎进来拽着曲灿的手腕把他拖了出去。可怜尺素腿脚酸痛,本来搭在曲灿肩上的手落了空,只能扶着洞壁挪步。 慢了几秒出洞,他听见领导问小曲:“车钥匙在哪儿?” ----------------- 尺素觉得莫名其妙,这会儿急着要车钥匙干嘛?难不成还能把车开上山开进洞吗? 被领导这么问了,曲灿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来的时候是雷哥开的车,钥匙应该在他那儿。”他也想不明白,只能直愣愣地问,“您……您想做什么?” 乐正奉松开他的手腕说:“让他把车钥匙给你,等会儿小戴领路,我们先一起进去探查洞内大致构造,之后再兵分两路,回去要由你来开车。” 曲灿听话地点头:“哦好。” 虽然逻辑上有点说不通,反正要一起进洞的,晚点交接钥匙不行吗?但领导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曲灿牢记尺素的“教诲”,不去质疑领导的决定。 休整完毕,雷子涵把车钥匙给了曲灿。 听了乐正奉的安排,他心领神会,拍拍自己的登山包说:“没问题,我都准备好了。” 曲灿琢磨了下,又见附近树林里有不少搭建的帐篷,忽然茅塞顿开。 原来他们一开始就打算留人在山上夜宿,雷子涵自觉担此重任,这样不用上山下山来回跑,方便继续深入探查,恐怕还不止待上一天一夜。 这种安排似乎全凭默契,他事先完全不知,这会儿交给他开车的任务,可见他肯定是要下山的了。尺素轻装简行,看样子也没有留在山上的打算。 不知道乔建国会不会留下,山里毕竟是野外,对小孩子来说太过危险艰苦了吧?至于乐正奉,他空着两手什么都没带,一副上山散步的架势,应该不会想要野营?不过也说不准,目前看来这位领导经常不按常理出牌。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这个洞穴的中段。 这一路上,他们看到洞内地上放着很多绣着名字的蒲团,看样子是这些寻仙问道的游客特地准备好的,跟大学图书馆占座一个道理。 他们又见识到了更多修真功法和姿势。 尺素指着那个像在磕头的人,给懵懂的曲灿解说:“金龟吐纳式,跪坐,额头触地,双手叠放,置于后腰命门。吸气时抬头弓背,呼气时塌腰收腹。可激发督脉阳气,疏通夹脊三关……是正统的修炼之法,可这时辰不对啊。” 他犹豫了下,上前拍了拍那人,提醒道:“兄弟,怎么在这时候吐纳,应该等到子时修炼三十六次才对,否则如何清除体内阴浊,破寒冰地狱?” 那人烦躁地挥开他:“要你管!这是仙翁指点的修炼之法,你个门外汉懂什么!” “我不懂?”尺素冷哼,“谁这么指点你谁才是门外汉!这是个渗透压的关系,你不在子时吐纳洗练,偏选这种不阴不阳的时辰修习,能修好才怪了!到时候阳气外泄阴气驳杂,别怪我没提醒你!” “走开走开,别妨碍我!”那人啐道,“显摆你比仙翁有能耐?那你自己怎么没修成仙翁啊?还咒我,你才阳气外泄!我这么修了两天,只觉得浑身暖融舒泰,正是阳气灌体的关键时期,你休想破我功法!” “……”好心当成驴肝肺,尺素气得不想理他,走远几步跟曲灿说,“跟我这儿班门弄斧,还说我不懂!什么阳气灌体,那是拿他当储藏容器,准备一口气把他吸干!” “是谁要吸他?”处久了,曲灿已经习惯用他们的脑回路来应对玄学问题,“是仙翁有问题?要靠吸人阳气延年益寿?” “他说仙翁就是仙翁了?我看未必。”尺素说,“其实什么阳气阴气,说白了都是灵气的种类,所谓能量守恒,灵气这种能量也是守恒的,有人想要掠夺,有人就会失去,这其中还有很多复杂的原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我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你到底在跟我说玄学还是科学,又是守恒又是渗透压的。” “玄学科学是一家,见多了你就懂了。” “……”到底要见多了什么啊。 “曲灿,你过来。”走在前面的乐正奉突然回头唤他。 “哎来了。”曲灿小跑两步到他面前,“顾问,什么事?” “站这里,北斗璇玑立,你试一下。”乐正奉指着面前的一块大石头说。 “???” ----------------- 这里的溶洞是天然形成的,高阔的地方如同大厅,狭窄的地方都无法通人。乐正奉挑选的地方是个孤立的石头平台,只够一个人站立,上面靠近洞顶,能摸到钟乳石,下面是悬空的,黑乎乎的看不清构造。 乔建国丢了块石头下去,没一会儿听到“咚”的落地声。 小戴说:“顺着洞壁往下走,再绕两圈就到底了,后期的云阳洞天也就开发到那里。其他的岔路都会封上,不然太容易走失了。” 曲灿试着踩了踩石头,很坚固,问道:“什么是北斗璇玑立?为什么要我做这个?” 乐正奉说:“因为你的味道最香……最合适。”他看向尺素,“你教他。” 那个“香”字是怎么回事?他没抹香水啊。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只在旁边看着,小戴大概是有点好奇,凑近了观摩他们在干什么。 曲灿就这样任由尺素摆布。 尺素拍拍他的小腿:“左脚尖朝坎位,右脚尖朝离位……看我手指的方向,对,那边就是离位。左手掐子诀点肚脐,像我这样,对,右手高举,剑指朝天。嗯,这个位置不错,你尽力去碰钟乳石。” 曲灿全部照做:“感觉就差几个特效,我就可以施展法术了。” 尺素调侃道:“这就是召雷法的,不过你召不到,只能引北斗星力灌顶。” 乐正奉:“行了,就这么站着别动。” 要是在常规的场景下要他这么做,曲灿会觉得太过社死,难免束手束脚,但这洞里全是干这种事的人,他就觉得无所谓了,反而很合群不是吗? 就这样站了五分钟,曲灿手都举酸了。 他不敢擅自放松,只能用目光向乐正奉表达自己的艰辛,可惜对方恍若未见,只盯着他腰腹那块区域,然后顺手把他因为高举右臂而凑上去的t恤往下拽了拽。 乐正奉提醒:“掐诀点脐,按好了,别着凉。” 曲灿:“……”很合理,华夏人做什么都要盖住肚脐是吧。 尺素笑得不怀好意:“啧啧,小曲的腰挺细的嘛。” 又坚持了三分多钟,乐正奉问他:“有什么感觉?” 能有什么感觉?星力灌顶吗? 曲灿支吾着说:“就感觉……胳膊酸,还有……肚子饿?北斗星把我灌饿了?” 乐正奉似乎有点无语,瞥了他一眼说:“那再站会儿吧。”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身影突然窜到了他们面前,指着曲灿大惊失色:“是你!是你!终于让我等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曲灿狠狠一哆嗦:“我才不要跟他双修!” 第19章 雾气 第19章 雾气 众人吓了一跳,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身穿灰白道袍,白发苍苍但面色红润,皱纹也不多的老头冲上前来。 被他广袖扫到的尺素嘀咕:“怎么还有‘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的戏码?” 曲灿身后是悬空的高台,眼瞅着老头就要扑到他面前,乐正奉眼疾手快地提溜住他的后衣领,看似没怎么使力,就把人倒拖了三步,喝问:“干什么!” 老头眼含热泪,望着还在北斗璇玑立的曲灿,动容地说:“今早我随手起了一卦,说我能在此处遇到真正有仙缘之人,我还当是卦象出了错,谁能想到竟真的让我碰见了!多谢仙翁指引,让老道我在炼形突破前夕,寻得最有天赋的传人!” 曲灿扭头问:“什么意思?” 尺素给他翻译:“就是看上你了,想收你为徒,跟你双修。” 曲灿狠狠一哆嗦:“我才不要跟他双修!” 老头殷切地说:“小伙子,只要你拜我为师,我可教你炼炁化神之术!你现在这个功法练得很有问题啊,所谓形不正则炁散,炁散则神乱,再这么练下去,恐怕会……” 话未说完,乐正奉像一堵墙般站到他面前,淡淡道:“再打扰他我让你形神俱灭。” “……”老头被他的气势唬住片刻,一挥袍袖想要找回场子,“我借地脉阴炁淬炼尸狗魄,已是半仙之躯。尔等凡夫俗子还不速速退下!休要妨碍本半仙收徒!” “好勇!”雷子涵在旁边悄悄鼓掌,“好久没见过敢这么挑衅顾问的人了。” “这是哪儿来的半仙?”乔建国问看热闹的小戴。 “哈哈,什么半仙啊,他就是个算命骗钱的假道士!我们派出所都抓他好几回了!”小戴从角落中站出来,上前招呼,“崔老三你怎么又来了,还想被讯问拘留是吧?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招,真当人是傻子呢?罚款没交够?” 那仙风道骨的老头瞬间僵住,再不提什么仙缘之人,转头赔笑道:“啊呀,是小戴警官啊。你看这事闹的,怪我老眼昏花,刚才没看清楚,原来是你带领导来视察。不好意思,属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小戴戳穿他:“你这是想假借收徒的名义讹钱吧?拜师礼一收,破烂法器一卖,随便教几句功法,再让他破财消灾,一条龙下来,少说也能赚个万把块钱了。” 老头急忙否认:“那你可冤枉我了,这小子是真有仙缘,正应合了我今早算出的卦象,受染息仙翁指引,我可是真心想收他为徒的!” “拉倒吧,你就是没来得及开口要钱,没让我抓个正着!”小戴把他轰开,“走吧走吧,四五十岁的人,天天假扮老头有意思吗,你这假发套也太假了。” “哎呀,可惜了,可惜了这么个好苗子啊。”老头伸着脖子看看曲灿,故作惋惜地叹着气,一步三回头地逃了。 “还搁这儿装呢!”小戴踹了他道袍下摆一脚。 “不好意思啊,让各位专家见笑了。”小戴给他们解释,因为茂清镇出了个染息仙翁,又成了网红景点,就多了不少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这些人不像兴徕道长那样,有点本事只是不在编,他们是纯纯的骗子,自学了点风水算卦的皮毛就逮着游客忽悠,能忽悠一个是一个。这崔老三更是其中翘楚,买了假发套和假道袍,还有把桃木剑,给自己化好鹤发童颜的妆,没事就在云阳观附近和溶洞这里瞎转悠,装成是修炼已久的半仙,别说,还真靠这种手段赚了不少。 当然,也被派出所抓过几次。 经过这个小插曲,曲灿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摸着钟乳石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了,不得不把众人的注意拉回自己这儿来:“顾问,我还要站多久啊?” 他是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就是在悬空的石头上站久了,手酸腿累地维持平衡,往下瞥几眼有点头晕。 自崔老三被小戴叫走,乐正奉就不再搭理那边的事。 此时他注视着曲灿身后的溶洞空间说:“起雾了。” ----------------- 起雾了? 其他人纷纷聚拢过来,探头往下看,只见原本黑黢黢的洞里果真弥漫起朦胧白雾。 曲灿也好奇低头,冷不丁被乐正奉从大石头上拉了下来,脚下退了几步站稳,两手还摆着北斗璇玑立的姿势问:“不用我站桩了?” 乐正奉说:“可以了。” 乔建国取出自己的登山杖,拉长了往下探了探再收回来,用手摸了下杖身,放到鼻尖闻了闻问:“小戴,这下面有水潭?” 小戴惊讶道:“是有个水潭,不过不在这里的正下方,还要往更深处走,那边的地形太复杂了,有很多高低落差,稍不留神就容易迷路或者踩空,平时都围挡起来不让人过去的。奇怪了,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雾。” 乐正奉站到刚刚曲灿的位置上,垂眸看着下面的云雾缭绕。曲灿兴致勃勃地看着,以为他也会摆出帅气的修真造型,结果人家只是右掌平摊,像是把手心里的什么东西放出去。他离得近,很努力地看,好像是有根短短的头发丝一样的东西飘下去了。 领导脱发吗?祭奠掉下来的头发还得有仪式感? 倏忽间,下方的雾气翻涌起来,如同云海波涛,那一团团的白色聚合成清晰可见的实体,聚集在他们脚下的空间里。 小戴简直目瞪口呆:“我、我从没见过洞里起这么多雾,这是怎么了?” 乔建国平静地说:“没什么,地热上浮,把潭水蒸腾出来了。” “是、是吗?”小戴想了想,“那是不是要变成温泉了?我得回去汇报一下,看看镇里有没有办法再开发一下温泉游?” “死了这条心吧,你也说了,这里的地形太复杂了,出了事谁来担责?”乔建国适时打击他,“而且这只是一时的,过会儿就没了。” 尺素不解:“顾问,这雾气是冲着小曲来的?” 乐正奉冷哼一声:“又懒又馋,等的就是它。” 曲灿满脸无辜:“啊?我?” ----------------- 正如乔建国所说,那阵雾气没一会儿就消散了。他们沿着小路而下,来到了这个溶洞的底部,的确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洞底。 四周有不少岔路洞口,但都被官方用铁杆子封上了,阻止游客继续深入。 乔建国用登山杖探了探,发现有两个洞口水气浓重,说道:“雾气从这儿来的,这两个洞口应该能通往水潭。” 小戴连忙制止:“可不能再往里走了,那里面的路我自己都不熟,不敢带你们去。” “那你们找失踪游客是怎么找的?总不会找到这儿就不找了吧。”雷子涵问。 “镇里组织的寻人队伍,都是专业的探洞专家,他们也是带足了装备补给才能进的,还要有特殊的通讯器和定位仪,咱们这样的肯定不行,太危险了。”小戴恳求,“各位就别让我为难了吧,你们但凡走丢了一个,我怎么回去交差啊。” “不让你为难。”乐正奉道,“我们这就出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戴松了口气。 出了洞穴,小戴正要带他们下山,却听乐正奉布置起了任务:“雷子涵,你在这溶洞附近扎营,住上几天,好好探查一下,补给不够了就打电话,让曲灿给你送上来。” 说话间雷子涵已经卸下了登山包,比了个ok的手势。 “乔建国,你在群里联系一下朱书记,下山后就去村委会翻翻县志镇志,或者去问问村长乡贤,找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好,知道了。”乔建国敲起了手机。 “曲灿你带着尺素回酒店,把房间退了,跟乔建国一起,在村里找个民宿住。这两天的任务就是走访拍照,给我融入进去。” “好的顾问。”曲灿答应着,心想融入进什么里面去? 小戴愣了下:“这……各位领导是对回澜酒店有什么不满吗?没关系,我们可以另外安排食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请你们来协助,就该我们来好好接待,村里条件简陋,怎么能让你们受委屈……” 乐正奉一口回绝:“不必了,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自有我们的工作安排。” 之后任凭小戴怎么劝,其他人都充耳不闻。小戴求助地望向曲灿,曲灿表示自己也爱莫能助,身为民俗学会的成员,当然还是要听自家领导的。 没办法,小戴只能跟自己的领导汇报了情况。 尺素拍了拍雷子涵的肩,嘱咐道:“那些雾气有点臭,别掉以轻心。”让他留在这里扎营,定是要去探查那个水潭的。 雷子涵点点头,把帐篷翻出来:“村里的情况也不简单,你们也要注意。” 曲灿突然发现了一个盲点:“等等,顾问您怎么说?您不跟我们一起下山吗?”这会儿准备下山的只有他、尺素、乔建国和小戴四人,那乐正奉是要去哪儿? 乐正奉说:“我留在山上。” 正在整理睡袋的雷子涵一怔:“啊?顾问,我只有一个睡袋……”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和那个单人小睡袋上来回漂移—— 不是吧不是吧?山上夜间湿冷,领导要跟雷子涵挤一个睡袋躺一个帐篷吗?不会是对子涵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乐正奉懒得搭理他们,转身往洞里走去:“管好你们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顾问喜欢泡温泉的话,要不要送个浴巾给他? 第20章 分头行动 第20章 分头行动 下山路上小戴接了赵所长的电话,一路“嗯嗯好”了几句,挂断电话就对他们说:“那个什么,赵所叮嘱我好好给各位做向导。待会儿把回澜酒店的房间退了,我带你们去村里找好新的住处,有几家民宿还可以,你们想住哪家,我还能试着讲讲价。” 乐正奉不在,主事的就是尺素了。 既然自由探查的目的已经达到,多个小尾巴对他们来说也无所谓,尺素和气地说:“好啊,能有个熟面孔带我们进村,很多事也方便沟通。” 之后曲灿开车带着尺素和乔建国回到酒店,小戴开着所里的车跟着他们,几人退了房间又转去了村里。上回他们分别夜访了茂山村和清泉村,这回为了探查得更全面,两边对调了一下,尺素和曲灿在茂山村落脚,乔建国在清泉村落脚。 他们先去了清泉村,见乔建国要一个人入住民宿,小戴提出异议:“这……小孩子一个人住不太好吧?要不曲灿你跟他一起吧?” 曲灿原本也是这个意思,但尺素和乔建国都拒绝了他。 乔建国冷脸道:“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而且我不想跟其他人同住一间房。小曲是新手,又是容易招邪的体质,尺素你照应着他。” 尺素也说:“是啊,建国级别比我还高呢,哪用得着我们操心。” 话说到这份上,曲灿就没有发言权了,小戴还想挣扎一下:“那要不我们都住到茂山村?反正两个村离得不远……” “不行,两个村都要有我们的人驻守。”尺素拒绝。 “嗯?小戴警官不回家吗?也跟着我们住村里?”曲灿注意到他的用词,“我还以为你送完我们就自行回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找我们呗。” “我家在市区,来回跑太麻烦了,赵所就让我跟你们同吃同住,反正所里给报销。”其实赵所长的原话是“盯紧他们,看看那位尺主任想做什么”,当然他不敢直说。 他刚刚也想着要不自己陪那个小孩住在清泉村,可那样的话就无法时刻观察“尺主任”的动向。何况在他看来,一个小学生而已,估计把这儿当夏令营活动,搞点课外实践,实在没有盯梢的必要,不如让民宿老板多加关照,自己再嘘寒问暖一下就是了。 如此,小戴就和尺素、曲灿住到了茂山村的民宿,乔建国独自住在清泉村的民宿,还是一人一间大床房。 ----------------- 接下来的几天,三方都进行了深度的调查。 乔建国去村委会找朱书记,先把乡村书屋里的县志和村志翻了个遍。 这么丁点大的小孩子,坐在椅子上双脚都落不了地,朱书记见他那么认真地看书钻研做笔记,还跟其他村干部夸赞这孩子的求知欲旺盛,学习成绩肯定不用愁。但之前开会时说他发表过什么顶级刊物的论文,有多高的学术成就,朱书记是不信的,觉得肯定是沾了家里老教授亲人的光,硬把名字添上去蹭履历的。 乔建国生得白净乖巧,还有点婴儿肥的可爱,妇女主任最是心疼他,每天都给他加餐卤鸡腿炖牛腩糖醋排骨,撑得乔建国看到她就说自己积食吃不下了。 招人喜欢自然有好处,很快他就以“求知好学”的态度拜托妇女主任引荐,结识了村里最有名望的乡贤,并向他打听到了有关茂清山的诸多志怪传说。 曲灿和尺素在茂山村也有了不少进展。 上次夜访后,雷子涵和乔建国说闻到村里大半夜有股熬煮东西的味道,像是在炖汤或者熬药。在村里晃荡了两天,他们俩也闻到了,而且同样是在深夜才闻到。 于是尺素给自己和曲灿施加了一道增强嗅觉的符箓,两人鬼鬼祟祟、挨家挨户地嗅闻排查,最终确定了熬煮东西的地点,竟是在村长家的祠堂里。 因为两人的行迹太过可疑,这期间差点被村民当成窃贼,扁担锄头都招呼上来了,幸好有小戴出面作保,才勉强解除了误会。 至于村长家那座祠堂,他们想去拜访,无奈吃了闭门羹。 驻守村子的两边没事就会在群里聊上几句,有时是交换信息,有时是分享八卦,可茂清山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 曲灿专门@雷子涵问他需不需要送补给,缺哪些东西,那边好半天都没有回复,他都想着要不要直接带点东西上山看看了,雷子涵终于在晚上十点冒泡,说了句暂时不用。 小曲儿灿灿:不用送?吃的喝的都够吗? 雷子:镇领导打过招呼,游客中心给我送了一箱泡面和三桶水上来。我还有四种口味的压缩饼干,还在山里采了些野果,烤鱼也吃上了。 尺素不吃素:好家伙,露营野餐,挺惬意啊? 雷子:是啊,亲近自然,净化身心,你要不要来体验下? 尺素不吃素:我就算了,我享不了这种原生态的福,我还是喜欢柔软蓬松的大床,24小时热水的浴室,还有全智能的马桶。 little乔:顾问呢?在不在?@yzf 雷子:别艾特了,溶洞深处没信号,顾问接收不到的。 小曲儿灿灿:这个点了顾问还在洞里?他在做什么? 雷子:他说他去泡温泉。 尺素不吃素:!!!他去那个水潭里泡吗?死水还是活水啊?好臭的! 雷子:我不知道啊,我跟顾问也是分头行动的,我负责其他区域,还没去过水潭那边。 尺素不吃素:我们这边收集一些信息,需要跟顾问汇报。要不这样吧,等顾问泡完温泉出来,你问他什么时候能开个会? 雷子:好,知道了。 小曲儿灿灿:顺便问问顾问需不需要送补给?这都三天了,吃的喝的或许还能凑合,他换洗衣服带了没啊?喜欢泡温泉的话,要不要送个浴巾给他?还有拖鞋什么的。 尺素不吃素:小曲好贤惠哈哈哈哈哈,顾问用不着咱们操心。[不屑摆手.gif] 这家民宿里有浴缸,还贴心地准备了一次性的塑料膜,曲灿把塑料膜铺进浴缸里,放好了水,正准备泡个澡放松一下。也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浴巾和拖鞋,才想起泡温泉的领导是不是也需要这些。 尺素喝着啤酒输入“我怀疑顾问正在暗中潜伏,还是不要破坏他的神秘感了”。 虽然他不清楚乐正奉的级别上限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位大佬一直特立独行到不似凡人。嘴上说是“泡温泉”,怎么可能真是泡温泉呢,肯定是有引申含义的。这种强者所涉足的领域,其他人恐怕连窥视一下都要遭殃,最好不要自讨苦吃。 然而他这条消息还没发出去,群里那个始终沉默的账号突然出现了。 yzf:不用,我会自己解决。@小曲儿灿灿 雷子:哎?顾问您出来了?我怎么没瞧见您? 小曲儿灿灿:好的,山上的二位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小曲随时待命。[敬礼.jpg] 乔建国引用了尺素问什么时候开会的那段话,再次@yzf。 yzf:明天上午九点,线上会议。 雷子、little乔、小曲儿灿灿:收到。 这会儿尺素才把刚才那段打完了还没发的话删完,紧跟着回了“收到”。 他不禁心想,群里提了好几次正事了,乐正顾问一次都没看到,小曲一问要不要送浴巾拖鞋,领导就有信号了?这么凑巧吗?哎,可怜他恭维领导的时机都没把握好。 ----------------- 群里聊完,曲灿也放好了水。 他把裤兜里的零零碎碎拿出来放到洗手台上,有哄村长家小孩的水果糖,有民宿老板给的小吃街优惠券,还有原本打算去采买补给的车钥匙。先在淋浴间冲了澡,然后舒舒服服地泡在了浴缸里。 手机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浴室里的橙花气味的香氛萦绕在鼻尖。曲灿泡着泡着就有点打瞌睡,眼皮子越来越重。 就在这短暂而朦胧的浅眠中,他觉得自己好像泡在了温暖的水潭里。 有一些柔软的水草在他身上缠绕款摆,轻轻搔刮。那些水草的叶片触感略微粗糙,让他起了阵阵痒意,但又不至于令他疼痛或难受。 水汽蒸腾如梦似幻,那些水草似乎缠住了他的脚踝,而后渐渐攀爬向上,到了腰腹时流连不去。还有些水草在他的胸口撩拨,又从他的脖颈绕到脸颊边,轻抚他的眉眼、鼻梁和嘴唇,留下温暖湿滑的水迹。 他在燥热的水里上下沉浮,不知何时起了浪,水波拍打着他的肌肤,又荡到了浴缸边。 直至风浪彻底平息。 曲灿吁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依旧仰靠在民宿的浴缸中。 他脸上被蒸得红润,瞥了眼身下涤荡过自己的水,收拾好塑料膜扔进垃圾桶,又顺手把浴缸冲洗了一遍。 行吧,看来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连这种梦都变得奇怪了。 他穿好衣服,把口袋里的零碎放好,拿起“好柿花生”的车钥匙时,发现上面有些许潮湿,大概是在浴室里凝了水珠。 此时的茂清山上,雷子涵徘徊在云阳洞天的入口处,还是没见到乐正奉。 奇怪了,刚刚好像是有个手机屏幕在洞口发光的,怎么这会儿不见了?不过仔细想来也正常,这边有好几个扎营“修仙”的信徒,经常半夜进洞修炼,可能是其中有人出来打电话发信息的。 至于乐正顾问,多半是从另外的洞口出去了,才接收到了信号。 溶洞深处,墨绿色的柔软触手缠裹着一部手机,缓缓缩回了狭窄的岔路中,留下一道温暖湿滑的水迹。 滴答,滴答。 钟乳石滴下略有浑浊的水滴。 浓厚到不见人影的雾气中,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可能小曲喜欢喝中药吧。 第21章 人骨 第21章 人骨 早上九点,他们三方在线上开了个会。 大家只开了音频,五个人的头像排列在屏幕上,乐正奉只说了句“开始吧”,之后就一直处于沉默中,主持会议的是尺素。 云阳洞天是失踪案最有可能发生的地点,也是最具有研究价值的区域,所以尺素让雷子涵先行说明他那里的探查情况。 雷子涵直接往会议群里丢了一个私密相册的链接,里面上传了近来他探查溶洞拍下的照片和视频,方便所有人配合他的描述来翻看。 曲灿点开看了,发现雷子涵的拍照技术实在很烂。有些照片对焦不准,画面中心糊成一团,角落里钟乳石上的小蜘蛛倒是纤毫毕现。有些照片没调亮度,洞穴里本来就暗,看着像是镜头盖没开,得自己手动调屏幕亮度才能看出来拍的是什么。 照片是按照拍摄时间顺序排列的,最开始的一些没什么特别的,越往后越深入,从一个被强拆了入口铁栏杆的洞穴开始,后面的照片陡然增多,也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雷子涵说,他们上次到达的深坑下面,有大大小小近两百个小洞口,其中能通人的有二十四个,基本都被铁栏杆封上了,但封锁的情况又有不同。有六个大洞口的铁栏杆上是留了锁的,显然有人手里握有钥匙,可以自由进出这些洞穴。据他了解,先前寻人的队伍也大多是从这几个洞往深处找,这些是地形复杂但相对稳妥的路线。 其他十八个洞穴都是用铁栏杆封死的,被定性为不适合进入的区域。就算是要寻人,考虑到救援队伍自身的安全,也不建议进入这些洞穴。 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这些洞穴基本都放小型智械进去探索过。有的入口崎岖,进去没多远就会遇到容易卡死的角度,成年人很难进入;有的导向蛇类、蝙蝠、蜘蛛等危险生物的巢穴;有的太过深入,或是有什么磁场干扰,据洞穴探险人员说,他们的智械进去后就失联了出不来,常人更不敢进。 雷子涵重点探索的就是上回发现有水潭湿气的两个洞穴。这两个洞穴也是智械会失联的那种,照片显示洞口的铁栏杆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尺素讶然:“你徒手拆栏杆?臂力这么强吗?” 雷子涵淡淡道:“虽然我确实可以徒手拆,但是何必呢?用螺丝刀把固定铁栏杆的螺丝卸了不就行了?” 尺素:“但是感觉徒手拆更有高手的气势……算了,你继续说。” 雷子涵说这两个洞穴本身并不难通过,而且都是通向同一个空间,也就是那个水潭。水潭所在的洞窟没有已开发的云阳洞天大,但是很高,洞壁上还有层层叠叠的钟乳石,呈现曲折向上的结构,以至于看不清顶部在哪儿。 那个水潭也很深,没有专业的潜水设备,雷子涵也触不了底。 他倒是找到了不少前人不幸丢失的小型智械,有几张照片上全是这些东西。 雷子涵惋惜地说:“那地方水汽太重了,这些机械蜘蛛、机械蚂蚁什么的,跑着跑着跌水坑里,电池模组都进水泡坏了。无人机飞进来之后,要么撞石头上把螺旋桨折了,要么接收不到遥控信号,啪叽栽水潭里了。” “暂时只有这些发现吗?要不要给你送潜水装备过去?”尺素问。 “装备不急。”雷子涵说,“你们翻看后面的照片,那些是我在水潭边挖出来的。” 乔建国戴着眼镜放大图片,忍不住抱怨:“你这拍的什么?黑乎乎的看不清啊。” 曲灿划拉了几张,手动调高亮度对比度,望着泥土里一根根泛白的东西,心里一阵发毛:“雷哥,那是……骨头吗?” 雷子涵夸赞:“还是小曲眼神好,对,是骨头,而且是人骨。” 骤然抛出如此关键的信息,尺素急道:“真是啥都看不清,最专业的相机在你那儿,你就给我拍出这种东西?怎么对焦的!我只看到你铲子上有条蚯蚓!” 曲灿把自己调整过的照片发到公屏上:“看我发的吧,处理了一下。” 这下众人都看明白了。 乔建国:“啧,真是人骨,看着有些年头了。要想确认更多细节,还是得现场去看,你挖出来几具人骨?” 雷子涵说:“很多,肯定还没有挖全,目前看不出有几具。” 尺素说:“不对啊,照片里这些骨头怎么排得那么奇怪?你们看第三张上,那几块骨头不像是出自同一具,倒像是不同尸体的同一部位的?都是长短不一的大腿骨?” 曲灿听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乔建国却反应过来了:“是祭祀坑。” ----------------- 雷子涵在溶洞里的主要发现就是这些,正好与村委会这边收集到的线索相关,于是乔建国顺势接过话茬。 他翻遍了县志镇志,还走访了乡贤,查到了当地自古流传下来的各类民俗活动,其中就包括了一种特殊的祭祀仪式。 与蔡家那种招引祖先亡魂的仪式不同,这种仪式属于更传统更古老的流派,有非常繁琐的形式和过程,以及无比严苛的祭祀标准。说得再明确些,这种仪式需要很多活体的祭品,比如家禽、牲畜,甚至人。 人祭,这是早在周朝就被废止的残忍制度,但在后世仍有残留和反复。比如之后的“河伯娶妇”,少数民族的“猎头”祭祀等等,还有许多朝代的贵族王室屡次取缔又反复重演的活人殉葬,某些邪恶教派所谓的舍身正道,可见这种现象在历史长河中从未真正消失。 乔建国认为,茂清镇逐级上报给学会的函件中,含糊提到的“当地村民可能从事特殊民俗活动”,多半就涉及“人祭”的仪式。 “所谓活人祭祀,并不是像影视剧或人们想象中那样,把祭品杀完了整整齐齐放进祭祀坑里,等到挖出来就是一具具完整的尸骨。”乔建国解释,“当年考古挖出殷商贵族的戍嗣子鼎,里面的祭祀坑里几乎找不到能凑全的尸骨,而是取了一些头骨,一些上颚骨,一些腿骨,还有婴儿的上身躯干等等。 “出土时它们是零散分布的,但祭祀时应该是按照某种规制,分门别类摆放的。因为这些祭品对祭祀主体而言,就跟陶罐、食鬲这类器物没什么区别,只要符合仪式要求即可,杀完了拆卸分拣,用不着给祭品留全尸。其中有一枚女子的上颚骨,我怀疑只是因为她的牙齿整齐好看,所以特地选出来用于祭祀。 “所以根据子涵提供的照片和描述,这个水潭附近多半是个祭祀坑。” “那这里杀了多少人当祭品?”曲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什么时候杀的?”人祭这种事情,放到现代社会实在太恐怖了。 “没办法,子涵拍摄的照片太不清晰,必须要到现场去看才能知道了。”乔建国叹了口气,诵念道,“善逝,善逝,愿此行能予他们超度。” 听他讲述考古殷商贵族那段,曲灿有种错觉,好像乔建国就在发掘现场似的。然而他上网搜了下,那个什么戍嗣子鼎是在1959年由中科院考古出来的,那会儿这孩子还没影呢,应该还是在资料上学来的。这种博学程度,当得起一声“小孩哥”。 另外他还了解到,当年戍嗣子鼎那个祭祀坑,足足杀了三层人祭。就是第一次挖完之后,发现了人祭和铜鼎、铜爵等礼器,下面铺了混有朱砂的红褐色泥土,再往下挖还有一层人祭,然后又是一层土,再往下挖还有第三层人祭。 如此血腥残忍,放到当今简直无法想象。 曲灿不禁问:“那这个祭祀坑有几层?雷哥是不是还没有挖完?” 乔建国欣慰地说:“小曲很好学,一下就抓住了关键。如果真是个祭祀坑,那么它多半不止一层,我们后面的工作量会很大。” 尺素:“要不要联系考古专家?” 一直闭麦的乐正奉说:“我们先处理,处理干净了再喊他们来。” 见其他人没有异议,曲灿只能在心里嘀咕:处理干净?什么叫处理干净?打扫卫生吗?这样算不算破坏发掘现场啊? 说完前面的铺垫,乔建国切入主题:“虽然朱书记他们有意瞒着我,但我还是从乡贤祝先生那里查到,后天就是村里再次举行祭祀的日子,我们有幸可以参与了。” 尺素疑惑:“嗯?不等到满月吗?” 乔建国说:“仪式时间的算法不一样,他们是上弦时祭祀,满月时就可收获来自染息仙翁的回馈。” “什么样的回馈?仙缘?灵气?”雷子涵问。 “我哪儿知道。”乔建国冷哼一声,“要是真的用人祭,应该是公安机关的回馈吧。” ----------------- 接下来就轮到尺素和曲灿他们这边。 他俩省略了自己鬼鬼祟祟地进村,被当成窃贼、被狗追、被人揍的狼狈过程,言简意赅地交待了自己查到的信息。 曲灿说:“我们每天夜里出动,循着那股熬煮东西的味道,发现了真正的源头,就在茂山村祝村长家的祠堂里。” 雷子涵问:“他们在熬煮什么?中药吗?” 上回他们也闻到了,可惜闻不出确切是什么东西。 “祝村长不让我们进去看,而且那边白天黑夜都有专人专狗守卫,我们还没找到机会溜进去。”曲灿惭愧地说,“不过结合刚才大家收集到的线索,既然小建国说后天会有祭祀活动,那这东西熬好了是不是用于祭祀的?闻起来还挺香呢。” “可能小曲喜欢喝中药吧,我闻着就是一股怪味儿。”尺素豁出去道,“实在不行,我和小曲一个人去祠堂门口闹事,引开守卫的村民和狗,另一个人趁乱翻墙进去看看?小曲,你跑得比我快,要不你去当诱饵?” 曲灿:“啊?我?” 乐正奉一票否决:“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他还以为能看见霸总领导野性狼狈的样子。 闲言碎语:一起跨年吧!喜迎2026!本章评论区会有红包雨哦! 第22章 汤药方子 第22章 汤药方子 “这时候没必要打草惊蛇,我们的情报已经足够,”乐正奉安排道,“后天祭祀,曲灿和尺素融入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这种民俗活动必然有牵头者,乔建国多关注村委会的人情往来,密切留意乡贤和村长这些人对待祭祀的态度。 “雷子涵继续调查溶洞,把水潭周边再挖深点,找找有关那些尸骨身份的线索。不过那个水潭里面有问题,潜水装备送来之前,暂且不要贸然下水。” “好,我知道了。”雷子涵顿了顿,忍不住说,“那个,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乐正顾问,您在哪儿啊?这几天我都没见着您,您还在山上吗?” 起初他还有些顾虑,琢磨着小小的帐篷挤不挤得下,唯一的睡袋该不该让给领导,谁知自从那天留宿在山上,他就再也没见过乐正奉了。本以为今天开会应该能见到这位领导,毕竟溶洞里没有信号,总要出来才能上线的,结果他在洞口绕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人影。 尺素也很意外:“啊?顾问不在你旁边吗?” 雷子涵:“不在啊。” 曲灿不免担心,荒山野岭的,乐正奉什么都没带,又不去蹭雷子涵的装备补给,这三天是怎么度过的?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哪儿?不会成了野人了吧? 到底是自家上司,他这个试用期的员工还是要有点眼力见的。 曲灿殷勤地说:“顾问,要不咱们开下视频,我看看您那边还缺什么,回头一并给您送过去?雷哥那边也是,扎营在山上不容易,缺什么尽管说,换洗衣服我也可以帮着处理。” “小曲很细心呀。”雷子涵打开了自己的摄像头,背景是溶洞口的小树林,他本人还算整洁,就是头发有点乱,胡茬子有点长,外套上沾了点碎草叶和泥土。他走了几步,转为后置摄像头,画面里出现了他的营地,“其他倒还好,可以给我送些桶装水上来,再送点蔬菜水果吧,对了,别忘了潜水装备。” “没问题。”曲灿扫了眼他背包里露出的工具,说道,“要不我再送两把大铁锹上来吧,工兵铲方便是方便,还是小了点。” “那最好了。”雷子涵说。 为表尊重,曲灿自己也打开了摄像头:“顾问,您呢?” 乐正奉那边仍然显示的是他的头像,不知是信号卡顿,还是他在忙别的事,沉默了十几秒都没有回应。 曲灿只好出声缓解冷场:“如果您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多带点补给给雷哥,您需要什么可以去他那里……” 就在此时,会议中“yzf”旁边的摄像头标记亮了起来,头像也变成了昏暗的景象。 然而画面太黑了,就像雷子涵拍出的照片和视频一样,根本看不清细节。哪怕曲灿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也还是黑乎乎一团。 这可是艳阳高照的白天,室外应该没有这么暗的地方吧?难道他还在溶洞内?有某个溶洞空间靠近基站,所以信号稳定? 曲灿略有失望,他还以为能看见霸总领导野性狼狈的样子。 乐正奉的声音传来:“我在另一个洞口附近,什么都不需要,做好你们自己的事。” 尺素插了句嘴:“您这是……准备吃席了?” 乐正奉不再回答,直接掉线了。 会议结束后,曲灿问尺素:“顾问准备吃什么席?” 尺素玩笑道:“吃什么席,自助席!咱们顾问可精明着呢,不会让自己饿着的。” ----------------- 祭祀的前一天下午,尺素和曲灿还在尝试摸进祝村长家的祠堂,可惜仍未能如愿,白白耗费了五根火腿肠喂狗。 虽然没近距离探查,但还是有所收获。 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些天多少跟一些村民混了个脸熟,他们在村长家隔壁陪老王头夫妇打牌时,听到有个大嗓门的婶子问村长:“熬好了没?这回可要多煮点,煮烂点,别像上回那样不够分的,吃在嘴里还弹牙!” 村长不耐烦地赶她走:“小点声!用不着你们瞎操心,这回严格按着方子煮的,煮了好些天,都入味了!绝对不会出差错!” 尺素丢下一把顺子,状若无意地问:“哟,祝村长家煮什么呢,还带大家分吗?” 老王头正在拆牌凑顺子,冷不丁被老伴踩了一脚,打着哈哈说:“他家有个祖传的炖汤方子,炖出来的汤香得不得了,只是不肯外传,想喝的话我们就自己带着食材上门,让村长家帮忙代加工……七八九十钩!” “要不了。”曲灿不接牌,继续套话,“什么汤这么好喝?我也想尝尝了。” “那种汤有点像药膳,有人觉得味道鲜美,喝了还想喝,有人就觉得难以下咽,怎么也喝不惯。”蔡婶摆摆手表示自己也接不了牌,看看他们说,“两位专家是村里的客人,缘分到了,自然就喝到了。” “我要,十钩皮凯尖。”这话说得圆融,显然留有余地,尺素便就坡下驴,“那怎么样才算缘分到了?” “炸弹!”老王头甩出四个六,“这个我们说了不算,得看仙翁的意思。” 再问下去,老王头夫妇就不肯多说了。 之后他们回民宿吃晚饭,餐桌上尺素试探着问小戴:“明天村里是不是有什么活动?我看村长家忙活好几天了。” 小戴刚拿起筷子又放下,叹了口气说:“你们不会还想着闯人家祠堂吧?” 曲灿实话实说:“试过了,实在闯不进去,放弃了。” “那就好,哎,到了这个份上,我就直说了吧。”小戴无奈道,“你们也看出来了,这里很多人都信奉染息仙翁,所以经常举行祭祀活动,明天村里就有一场祭祀,这几天大家都在忙活这个事。” “祭祀活动?这不就属于我们民俗学会的专业领域吗?”尺素欣然道,“我们最喜欢凑这种热闹了,明天我和小曲能参加祭祀吗?” “这……参加祭祀的人是要经过主祭认可的。” “主祭是谁?我们可以试着去要个名额。”曲灿说。 “以前都是乡贤祝先生做主祭,最近两年祝先生年纪大了,自称体力不支就退了下来,换成了祝村长代劳。不过村长是党员,觉得自己不太合适做这个,说是等他家大侄子成年,就让大侄子接替。” “还挺复杂的么。”尺素感叹。 “那完蛋了。”曲灿想到什么,懊恼道,“我们几次三番要闯人家祠堂,祝村长肯定看我们不顺眼,哪可能还让我们参加祭祀。” “你们真想参加啊?”小戴再次确认,为难地说,“其实镇领导都不希望你们趟这趟浑水,万一被扣上邪神信仰之类的帽子,大家都得担责任。” “所以更应该让我们来插手,”尺素说,“我理解你们的忧虑,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应该交给我们专业人士来处理。上级发了函件给学会,就是信任学会的能力,也请你们多给我们一些信任,别把事情拖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小戴纠结了一会儿,在手机上发了几条消息,最后说,“好吧,那我带你们去跟村长说说。” ----------------- 吃过晚饭,小戴接了赵所的电话,听了几句嘱咐,然后领着他们去村长家。 结果来得不巧,祝村长不在家。 村长夫人认得尺素和曲灿,警惕地说:“你们又来干什么?还想偷我们家方子?我告诉你们,祠堂是不可能让你们进的!” 尺素和曲灿陪着笑脸,小戴出面给他们解释:“李婶,您误会了,两位专家不是要偷汤药方子,只是对咱们村里的祭祀非常感兴趣,想问问自己能不能参加祭祀。他们最近才了解到仙翁的事迹,也是诚心诚意想要供奉,寻求仙翁庇佑。” 李婶对小戴的印象似乎不错,闻言缓下语气:“哦,这事啊,这事我可做不了主。那你们先进来吧,等老祝回来再说。” “祝村长去哪儿了?”小戴问。 “我也不清楚,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 李婶给他们三人沏了茶,上了盘葵花籽,没什么话聊,就让他们自便,而后坐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三人嗑着瓜子刷手机,突然尺素和曲灿的手机同时震了下,是群里来了条消息。 little乔:祝村长和祝先生在村委会吵起来了。 尺素不吃素:!!![听八卦专用小耳朵.jpg] 小曲儿灿灿:我们正在村长家嗑瓜子呢,他们在吵什么? little乔:祝先生不想让祝村长主持祭祀,要求他换自己主祭,祝村长不同意。 小曲儿灿灿:这两个人在争主祭的职位?不是说祝先生年纪大了想退休,祝村长自己是党员,也想把这事甩手吗?怎么两人又争起来了? little乔:祝先生说祝村长祭祀的流程不对。 尺素不吃素:他俩就在村委会里吵? little乔:不是,在村委会后面的车棚里吵,我在楼上偷听。这会儿两人又不吵了,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清楚。 尺素不吃素:再探再报! little乔:没了,吵完了,两人不欢而散。 小曲儿灿灿:那明天的祭祀到底谁主持? little乔:你们等祝村长回去自己问他吧,我要去跟踪祝先生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村长到家了。 与此同时,他们收到了来自乔建国的一条语音消息,曲灿放在耳边听了,里面全是滋滋啦啦的噪音,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 little乔:“你们滋滋……不是……祭品……咔嚓咔嚓……”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曲灿收到了一条来自乐正奉的私聊。 闲言碎语:元旦快乐!happy new year!想在2026看到大家意气风发.钱多到花不完的样子 第23章 入场券 第23章 入场券 这不是正常状态下发送的语音,更像是暗中偷录的对话。 曲灿眉头紧锁,担心乔建国那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然而他们等待已久的祝村长回来了,尺素起身去迎,没来得及看群里的消息。 祝村长进院门时脸色不大好,尺素隐约听到他说“老东西”什么的,但见到家中有客便住了嘴,问老婆怎么回事。 小戴主动上前寒暄,再次解释了他们的来意。 听说他们想要参加祭祀,有心供奉仙翁,祝村长客气了不少,招呼他们进屋详聊。趁着落座的机会,曲灿用眼神示意尺素看手机。 尺素不动声色地解锁手机,却不好功放那条语音,就用了“转文字”的功能,结果因为有太多杂音,转出来的内容根本看不懂,只有一个“祭品”勉强对得上。到底经验丰富,尺素看曲灿的眼色就明白了,乔建国那边多半发生了预料之外的状况。 他安抚地拍了拍曲灿的手背,示意稍安勿躁,专心应对当下的情形。 曲灿镇定下来,想起雷子涵说过,乔建国的核录师级别比他和尺素还要高,也是很厉害的,那自保手段应该还是有的吧。而且如今情况不明,其他人也不好贸然行动,否则反倒有可能打乱他的计划。 这边祝村长说:“先前你们想进我家祠堂,我没同意,不是我对你们有意见,主要是祠堂在准备祭祀用的汤药,这是很要紧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祭祀就无法如期举行了。” 尺素连连点头表示理解:“我们也只是路过时闻到香味,觉得好奇,没有恶意的。” 祝村长说:“朱书记也跟我们交代了,你们是上头派来的专家,来做民俗研究的。我家这种祭祀汤药是祖传秘方,一直防着外人偷盗剽窃,我知道你们不是存的坏心,但把方子拿给你们做研究,就等于公之于众,恕我实在不能违背祖训。” “没关系,祝村长您放心,我们不会强迫你们做什么的。”尺素和善地说,“只要把能展示给我们看的部分展示给我们就可以了,比如这次的祭祀流程,我们是真的尊重你们的地方民俗,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 “不愧是檀陵来的文化人,正正经经的专家学者,可比那些自称民俗学家,实则只觉得我们迷信愚昧,来这儿拍视频搞直播,还污蔑我们坑蒙拐骗的网红好多了。”祝村长看向小戴,“是吧小戴警官,那些人不敬仙翁,败坏我们茂清山的名声,迟早要遭报应的。” “我们确实抓了几个造谣生事的网红。”小戴给尺素和曲灿说明,“那些人擅闯民宅,不经他人同意乱拍照片和视频,恶意剪辑,再配以耸人听闻的言论发布,在网上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好在杀鸡儆猴之后,这种风气渐渐压下去了。” “这两年镇里的旅游业发展起来了,关注的人也就多了。以前没那么出名的时候,我们也是一样祭祀啊。一年祭祀三次,多少年的老习俗了,就是很多细枝末节太过古板繁琐,还是简化之后的流程更清爽,终究还是为了供奉仙翁嘛,重要环节都对就行了,是吧?” 聊开之后,祝村长喝了几口茶,话就多了起来,听着有点像发牢骚。 结合乔建国刚才发的消息,曲灿猜测祝村长和那位乡贤祝先生就是为了祭祀的流程在吵架。估计从前祝先生是严格按照祖传的祭祀流程来主持的,但是祝村长提倡删繁就简,只保留了必要的环节,让长辈觉得他违背祖训了。 想想这事挺有意思,祝村长怎么没觉得自己违背党性呢? ----------------- “祝村长,我们可不是那种无良自媒体,更不会不敬仙翁。”见时机成熟,尺素单刀直入,“所以怎样才能拥有参加祭祀的资格呢?” “哎,这个说来也简单。”祝村长慷慨地告诉他们,“只需要从我这儿请两张定心符随身佩戴,然后在仙翁神像前敬上三炷香就行了。香火燃尽就表示仙翁接纳了你们,自然可以信徒的身份参加祭祀。” 就这么简单? 前面问的人都讳莫如深,曲灿还以为要经过多么严苛的信仰考验,比如熟读仙翁事迹并背诵,或者对着仙翁塑个神像,或者通过占卜之类的手段检测他有没有慧根。没想到成为信徒的门槛不算很高,这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达成条件吗。 尺素诚恳地问:“定心符怎么请?” 祝村长:“我这是专门请兴徕道长画的符箓,灵得很。六百元一张,两位都要的话可以打折,总共一千元吧。” 曲灿:“……”果然还是要经历考验的,只不过是金钱的考验,而且价格还不低,难怪会有外人说他们坑蒙拐骗。 小戴感觉自己莫名成了卖符的托儿,略有些尴尬:“祝村长,能不能通融一下,定心符就送给两位专家吧。” 祝村长不买他的面子:“请符须得自愿、诚心,哪有直接塞给人家的。” 尺素哽了下:“这个……能开发票吗?” “能开,我给你开餐饮发票就是了。”祝村长熟练地说,“反正明天参加祭祀,也是要喝我家汤药的嘛。” “行,那来两张吧。”尺素咬牙扫码,垫付了一千块“餐费”。 祝村长就去给他们取定心符,李婶给亲戚家饭店打电话,说开张一千块的发票。小戴也出去打了个电话,跟所里报备一下他们参加祭祀的事。 趁着其他人不在,曲灿担忧地对尺素说:“会不会说我们餐费超标啊?尺主任,你不是画符高手吗?那个兴徕道长都是你的手下败将,要不咱自己画两张?立省一千块!” 尺素无奈摆手:“我画得再好有什么用?这就不是符箓灵不灵的事。人家是让我们买入场券,这钱不花你就没资格参加祭祀!” 曲灿叹了口气:“套路可真深啊。” 不一会儿,祝村长和李婶都回来了,小戴打了个招呼,说去李婶亲戚家饭店给他们拿发票。为了让他们觉得这钱花得值,祝村长还用李婶手工缝制的小荷包给他们装好了,打上绳结,方便挂在包上或塞在口袋里。 这个重要步骤结束后,就只剩下敬香了。 祝村长显然已经把他们当做自己人了,和颜悦色地点上香分给他们:“来,跪下拜上三拜,就算是礼成了。” 尺素先拜了拜,把三炷香插进香炉,接下来轮到曲灿。 曲灿把定心符揣进裤兜里,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车钥匙,怕小荷包上过长的绳子缠住车钥匙,又顺手把定心符放到了另一边的口袋。 他接过三柱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起身正要把香插进香炉,却见其中一根香已经灭了。熄灭的香头冒出一缕浓重的白烟,引起了在场四人的注意。 曲灿:“这……” 李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小伙子,你是不是心不诚啊?” 祝村长愣了下,而后打了个圆场:“没事没事,可能是刚才没点好,他起身太快又招了点风,重来一遍就是了。” 取出新的三炷香,这次祝村长用火柴烧了好一会儿,确保三根都烧得很旺,这才递给曲灿,叮嘱道:“小伙子,你拜的时候慢一点,起身的时候也慢一点哈。” 曲灿点了点头,慢慢跪下叩拜,再慢慢起身。 三炷香燃得好好的。 祝村长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巧合而已。” 岂料话音未落,一阵阴风拂过。 刚插进香炉的那三炷香竟齐齐熄灭,三缕浓重的白烟袅袅升起。 反观尺素先前插的那三根,却仍然旺盛地往下烧着。 曲灿:“……” ----------------- 见鬼了,怎么会被拦在这一步? 李婶吓得声音颤抖:“你……你你肯定是不诚心!仙翁连灭你两次香火,肯定是发怒了,不肯接纳你这个信徒!” 祝村长一时也很错愕。 说实话,这是他第一碰见香火点不燃的,以前被拒的大多是不肯出钱请定心符的,都到了上香这一步了,谁能想到还会出岔子? 他犹豫着说:“要不……再试一次?” 尺素道:“事不过三,无论是什么原因,还是不要再触怒仙翁了吧。” 曲灿也从善如流地说:“可能是我缘分未到,强求不来。既然香火灭了,那肯定不能违抗仙翁的意思,明晚的祭祀我就不参加了吧。” 祝村长沉吟:“也好,不过请定心符的钱可不能退啊。” 曲灿笑说:“请都请来了,不退。” 等小戴取来餐饮发票,三人就道别离开了祝村长家。 得知曲灿被仙翁“拒绝”了,小戴也觉得很惊奇:“灭了两次?这么神?” 尺素忍不住给曲灿竖起了大拇指:“你厉害,这种bug都能让你卡上,染息仙翁是有多忌讳你参加他的祭祀。” 曲灿很是无奈:“那咋办呢?要不我就去……就在房里躺着休息吧。” 他原本想说去乔建国那里帮忙,看看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考虑到小戴还在场,有些话不方便说,就改成了在房里躺着。 回民宿后三人各自歇下。 群里雷子涵也在问乔建国怎么了,不是去跟踪老头吗,怎么发了条语焉不详的语音就失联了?然而乔建国始终没有回应。 正当大家商量着去找他时,乐正奉发了条消息:不用管他,管好自己的任务。 曲灿不敢在群里顶嘴,只能私聊尺素:怎么能不管呢?小建国出事了怎么办?他还是个孩子啊! 小曲儿灿灿:好冷血好无情的领导。[撇嘴.gif] 尺素不吃素:别担心,他这么说肯定心里有数,咱家顾问还是挺靠谱的。 滴嘟。 曲灿收到了一条来自乐正奉的私聊。 霸总顾问:在?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霸总顾问正在输入…… 第24章 面绘 第24章 面绘 突然被领导单独选中,曲灿难免有点紧张。 他和乐正奉的聊天框里,上一条消息是“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自己刚刚还在跟别人吐槽他,不会被抓包了吧?曲灿心里咯噔一声,急忙去看自己有没有把私聊信息错发到群里,幸好没有。 那是有什么特殊任务要布置给他吗? 曲灿一边想着有的没的,一边规规矩矩地回复:在的,您说。 霸总顾问:明晚祭祀,你十一点之后去。 曲灿愣了下,发现忘记把自己被禁止参加祭祀的情况汇报给领导了,赶紧打了一大串回复:不好意思啊顾问,这边临时出了点问题,因为仙翁接连灭了我两次香,祝村长怕触怒仙神,不允许我参加祭祀了。 霸总顾问正在输入…… 曲灿生怕他骂自己不中用,关键时刻掉链子。 乐正奉删掉了“他也配”三个字,重新输入:他消受不了你敬的香。 曲灿不解地瞅着这句话,什么叫消受不了? 霸总顾问:他们的祭祀亥时开始,你子时再混进去,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小曲儿灿灿:好的顾问,需要我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霸总顾问:拍照取证。 小曲儿灿灿:明白!不过尺主任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他应该更方便拍照吧?是有什么需要我去偷拍的画面吗? 霸总顾问:尺素在明,看不到最真实的部分。你在暗,去拍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小曲儿灿灿:保证完成任务![敬礼.gif] 霸总顾问:记住,不要喝他们的汤药。 小曲儿灿灿:上次的教训还记忆犹新,我可不敢乱吃东西了[滴汗.jpg]……您知道那是什么汤药? 霸总顾问:不知道,能是什么好东西? 小曲儿灿灿:……您说得对。 藏在祠堂里炖了这么多天,配方还不敢公开的汤药,看着就是愚弄信徒的智商税,指不定是什么味儿,说不定喝完了又会闹肚子。 霸总顾问没了下文,曲灿想了想,主动发去一条消息:装备补给要过两天才能送了,顾问,您还在溶洞里吗?要注意保暖啊。 没有回复。 对于高冷领导来说这很正常,曲灿并不在意,给手机充上电,迷迷糊糊睡着了。 溶洞深处,无数条粗壮湿滑的触手钻出洞壁缝隙,覆盖在表面的鳞片斜向立起,形成尖锐的利刺,上端插满了虫尸和残肢碎块。 触手绞缠着层层叠叠的钟乳石向上攀爬,一道微弱的亮光穿梭其间。 咯咯咯咯咯咯。 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发出警惕的怪声,在洞内不断回荡。 啪嗒,啪嗒。 随着那东西的移位,顶部幽深的黑暗中滴下深红色的黏腻液体,溅在了被触手紧紧包裹的亮光上。受到惊扰,那处亮光猛地暗下。 乐正奉怒斥:“滚远点!挡我信号了!” 那东西瞬间安静下来,缩进更深的黑暗中。 等信号恢复,收到曲灿最后那条消息时,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瞪着人工智能建议的“私聊搭讪小技巧”,乐正奉把那句没发出去的“没其他事了,晚安”给删了。 ----------------- 第二天村里显得很忙碌,曲灿看到很多人家拿出了红色和绿色布条缝制的披挂,上面还有各种花纹,有的是颜料画上去的,有的是彩线绣上去的,色彩非常鲜艳。 尺素告诉他,这种是娱神的衣裳,颜色和花纹都是有讲究的,看来这里对于仙翁的信仰确实传承了很久,而且很受重视,才会形成特别的祭祀符号。 曲灿还看到有个放暑假的女大学生家门口有一群人在排队,大部分是小孩,间或有几个年轻人。那女生大概是学艺术的,支了个摊子,摆上适合接触皮肤的彩绘颜料,挨个给他们画面绘,小孩子画完了还给发糖。 他过去凑热闹,发现女生摊子上摆了四种图案。一种是橙红色的,类似一高一矮两座山脉的图案,一种是青绿色的,差不多跟山脉那种呈垂直翻转,像是一深一浅两个大坑。这两种图案的主元素跟娱神彩衣上的差不多,应该是有专门的寓意。而另外两种就比较活泼了,一个是太阳星星月亮的,一个是可爱小猫咪的。 见女生很是得心应手,曲灿感叹:“画得真好,你是不是经常给孩子们画?” 女生扶着小姑娘的下巴,画好两颗星星后,抬头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檀陵来的民俗专家。怎么,我这种面绘也是你的研究课题吗?” 曲灿尴尬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女生无所谓地说:“不是什么工作,算是我的业余爱好吧。之前我爸妈让我给大家画彩衣,颜料画具村里给出钱买,我想着买都买了,不要浪费,不如也给大家画画面绘,祝村长也觉得我这主意不错。你别说,这手艺在城里能赚不少零花钱呢,在老家就不收费了,村里给我开实习证明就行。” 好吧,实习证明真是催人奋进。 曲灿指着那四种图案卡片问:“这些图案是什么意思?都是用于祭祀的吗?” 女生用笔杆碰碰类似山脉图案的那两张:“这两张是专为祭祀设计的,彩衣上大多也是这样的图案。我查过一些村里和云阳观留存下来的资料,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仙翁常用的标记确实是红绿两种颜色,还有山脉和倒影两种线条。” “山脉和倒影?” “对啊,你不觉得橙红色的线条像是山脉,青绿色的像是山脉在水中的倒影吗?” “原来是倒影啊。”曲灿恍然,“这样确实更合理,也更有意境。我还想着为什么要画两座山再画两个坑呢,或者把两根线条交错一下,有点像dna双螺旋结构。” “我堂弟说这像正弦函数加余弦函数,真是服了你们,能不能实际一点,仙翁没事画dna和函数干什么。”女生翻了个白眼,“不过这只是我的理解哦,毕竟没有其他佐证,我说的也不一定对。” 曲灿想起之前乔建国分享到群里的参考资料,里面也提到过祭祀仙翁的图腾。 但乔建国认为这更像是染息子在做批注时随手划下的波浪线,现存的记录中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这种符号是他的落款、签名或具有其他象征意义。至于为什么会将这种符号用在祭祀中,他觉得这是后世传承时自行添加的设定。 女生的笔杆碰了碰另外两张图案:“这就是我自己画着玩的了,多可爱啊。小朋友们也不是个个都想把祭祀图腾画脸上的,想换换其他图案也可以,我还有小草莓和小海豚可以备选呢。如果非要带上祭祀图案,那就画在手背上呗。” 曲灿称赞:“很可爱,真是有心了。” 跟他聊天,也不耽误手上作画,女生继续在小姑娘脸上描绘:“别动哦,再给你点个小月亮就好了……”画完这一个,她数了数后面还剩多少,喝了口水说,“小帅哥专家,等我给他们画完,也给你画一下吧?你想要什么图案?” “不用麻烦了,我不去参加祭祀。” “你不去?你不是专家吗?这么重要的素材不拿去做课题吗?” “唔,我同事会去好好收集素材的。”曲灿闪烁其词,他总不能说自己被仙翁灭了香火,还要偷摸去拍照取证吧。 “没关系,不参加祭祀也可以画面绘啊。”女生大方又狡黠地说,“免费的哦,加个微信就给你画。” “……好,谢谢。” 曲灿想了想,没有拒绝。不是图人家微信,而是想到晚上他要秘密行动,如果脸上画了祭祀图腾,在人群中更容易隐蔽,不会被认出来。 于是他四处逛了逛,黄昏时分终于等到女生有空,给他画上了。 他选了青绿色的那种祭祀图腾,也就是女生所说的“倒影”。 本来打算喊上尺素一起来画的,结果尺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做什么,说是给晚上的祭祀做准备,他也不好打扰。 画完后女生很满意,拿出手机加他微信,还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光线有点暗,等我p好了发给你,就可以放在你们的研究课题里了。” ----------------- 眼看着暮色降临,曲灿越发紧张起来。 晚上他随便吃了份泡面,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房间,透过窗户看外面来来往往的村民。祭祀活动的氛围愈加浓烈,远处的小广场上已经开始吹啦弹唱的预热。 如乐正奉所说,祭祀于亥时开始,也就是晚上九点正式进入流程。 八点半左右,尺素出了房间。 曲灿听见隔壁的房门开了又关,又听到自己的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看见尺素身披村民同款彩衣,宽大的袖子里整整齐齐地贴了许多符箓,上面画了各种各样的符文,像便签条一样贴在袖口里。 曲灿了然:“你一整天都在忙活这个?” 尺素说:“有备无患嘛,画得我手都酸了。”然后他安慰道,“你体质比较邪性,不去参加祭祀也好,那就安心待在房间里,坐镇大后方。群里的消息你都注意着点,尤其是乔建国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们联系。” 曲灿点头:“好。” 乐正奉私下交待的任务,他很听话地没有告诉尺素。既然领导这么安排了,大家各司其职,省得尺素在祭祀时还要分神记挂他。 这里的祭祀的仪式比较复杂,前面有很长一段娱神的表演。 曲灿在网上搜索,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茂清山祭祀的直播、视频、照片或文字描述,在现今的舆论环境下,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本身就不太正常。 他刚想问现场到了哪个环节,群里就收到了尺素发来的消息。 尺素不吃素:娱神结束,马上开始请神,只有认证过的信徒才能进内场。 尺素不吃素:绝了,全场收缴手机相机,比机场安检还严! 之后他那边就再没有消息传出,看来是被收缴干净了。 曲灿有点明白乐正奉为什么让自己子时再去了,多半是为了避开这一轮收缴。可他也不禁担心,自己真的能混进所谓的内场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要不要尝一尝? 第25章 仙翁降临 第25章 仙翁降临 群里一片静默。 惦记着子时的任务, 曲灿无聊且焦躁地等待着。 他强迫自己一直保持清醒,清醒地坐在窗前听外头的喧闹,清醒地问人工智能各种祭祀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清醒地刷了会儿社交软件和短视频,终于熬到了十一点,穿上不显眼的深色连帽卫衣, 出门前往祭祀地点。 他看见了广场上的篝火,影影绰绰的人群。 这里是村民们欢庆表演的场所,约束得并不严苛,还是有人在拍照的。曲灿自然地融入到几个穿着彩衣画着面绘的青少年中间, 帮他们拍合照。 他问:“拍了这些照片,回头可以发到网上吗?” 有个女孩回答:“你不是本村人吧?村长说是不好发到网上去,不过我们自己发发朋友圈, 也不会怎么样的啦, 设置一下分组可见就好了嘛。” 一个男孩帮腔:“就是!我都屏蔽那些老顽固的哈哈哈哈。” 女孩说:“不过对待仙翁还是要尊重的, 我们一般就发发唱歌跳舞的内容, 不回去拍内场祭祀的流程的。那个不能发, 发了搞不好会遭报应的。” 曲灿问:“什么报应?” 男孩吊儿郎当地说:“被村里找上门要求删帖子, 或者账号被封禁的报应呗。那些当官的胆子小, 生怕我们这个被批成邪教,都不敢声张的!” 女孩用手肘挤了他一下:“什么呀, 是真的会造报应!之前王家那小子在仙翁像上乱涂乱画,还偷拍了请神仪式发到网上, 结果没几天就莫名其妙掉到山窝窝里, 把腿给摔瘸了, 还接连做噩梦。家里去云阳观求了消灾符才好点,你看他现在还敢对仙翁不敬吗?” 男孩不以为意:“你还真信啊?那是他自己倒霉!” “这事你不信, 那兰婆呢?”女孩又举例,“好歹是祝家最有天赋的神婆呢,以前多有威望啊。就因为说错话得罪仙翁,被取消祭祀资格之后,走夜路掉粪坑里不说,都躲到清泉村去了,做法给蔡家先祖招个魂,还差点把命折腾没了。” “唔,兰婆确实……”男孩没话说了。 兰婆?就是上回招错魂,把仙翁的一缕神识招上身的那个关亡婆? 她也是祝家的人? 正专心听着他们的话,曲灿感觉自己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就见兰婆那张憔悴木讷的脸凑到近前,枯瘦的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汤药,散发出一股略带腥味的肉香。 兰婆哑着声音说:“要不要尝一尝?” 曲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牢记着乐正奉的话,千万不要喝他们的汤药。这种成分不明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谢谢,我不喝。”他警惕地说。 “喝吧,很好喝的,对你有好处的。”兰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钳住他的胳膊,将汤药硬塞到他嘴边,“喝吧,喝吧,你不是吃过仙草了吗?这比仙草还要滋补……” “不,我不……”曲灿想要拒绝,那碗口趁势往他嘴里倾倒,吓得他赶忙闭嘴。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兰婆面目狰狞地说,“这是仙翁赏赐给你的汤药!必须喝!喝啊,喝啊!” “说了我不喝!”曲灿猛地推开她。 只听嘎吱一声,房间里的椅子硬生生往后退了半米,曲灿维持着推拒的姿势,从睡梦中惊醒。他推的是窗台边缘,这会儿还穿着民宿的一次性拖鞋。 他睡着了?根本没有出门? 刚刚的全是做梦?! 曲灿大惊,蹭地一下站起来,看了眼时间——23:10,还好,还来得及。 此时他听到窗外楼下有聊天的声音,探头看去,是几个青少年,他们还在讨论着谁谁谁不敬仙翁,受到了天谴。看来是他等太久睡着了,把现实中听到的对话也融进了梦里。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睡着的?最近的精力也太差了吧!曲灿真是服了自己。 他冲进卫生间,本想洗把脸清醒一下,看到镜子中自己脸上的面绘,摸摸那横亘在鼻梁和面颊上的倒悬山峦,还有女生添加的其他装饰图案,又停了手。 那女生说出汗或少许清水是不会影响面绘的,如果想要洗掉,最好先用卸妆油擦,再用肥皂或者洁面乳搓,才能彻底洗干净。不过保险起见,曲灿还是没有泼水洗脸,只用沾湿的毛巾敷了下眼睛和太阳穴,让自己醒醒神。 然后他匆忙换了鞋子穿上连帽衫,往祭祀广场跑去。 ----------------- 篝火还在燃烧着,人群围绕着中间的供案祈福。 曲灿混了进去。 这里肯定不是内场,他要先搞清楚请神仪式的内场在哪里。 曲灿找了一个看上去爱搭话的村民来问,光线昏暗,他脸上又画着面绘,那村民只当他是哪家糊里糊涂的小年轻,就给他指了个方向:“请神都是在祝家祠堂请的咯,不过必须是仙翁认可的信徒才能去,没事就不要去凑那个热闹啦。” 搞了半天,还是得闯祝家祠堂? 广场距离祝家祠堂倒是不远,在这儿就能看见祠堂里的灯火,可那座祠堂防卫森严,除了看门人以外,还有两条狗子镇守,他又是被仙翁明确拒绝入场的,这要怎么混进去? 曲灿正烦得一个头两个大,忽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小戴? 到底是熟人,要不要请小戴帮忙通融一下?可是小戴也知道他被仙翁灭了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多半不会答应带他混进去吧? 犹豫间,曲灿来到了小戴身侧不远处,发现他似乎有点奇怪。 小戴所出的位置在广场边缘,靠近村里的小型停车场。此时停车场里停着两辆警车,还有一辆消防车,显然是给祭祀活动做安全保障的。 那里有几个民警和消防员在抽烟谈天,他们随时留意着广场和祠堂那边的动静,以防有打架斗殴或者火灾等情况出现。 但是小戴没有和自己的同事们待在一起。 他也没有穿警服,而是披着一件麻布彩衣,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背对着广场上的篝火与供案,直愣愣地望着祝家祠堂。 离得近了,曲灿看到他神色木然,但眼眸晶亮,亮得像是映着两团火。 他是不是在扮演打入群众内部的便衣啊? 仔细想想,他还是不打算跟小戴打招呼。一来不想节外生枝,他可以自己想办法混进祝家祠堂,要是让小戴知道了,帮不帮的反而叫他为难;二来小戴今晚应该也有自己的工作任务,贸然打扰不太好。 于是曲灿就这么从他身后走过去,跟其他四处乱晃的村民一样。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小戴叫住了他。 三步开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见小戴说:“你还是来了啊,曲灿。” ----------------- 这是……认出他来了? 怎么认出来的?他都没朝自己这边看好吗? 曲灿心里咯噔一声,没有停下脚步,假装路人继续往前走,只用余光瞥见小戴缓缓转过身来,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他。 小戴:“别装了,不就是画了点面绘,我还能认不出你来吗?” 曲灿只好停下了脚步,也转过身来,打着哈哈说:“小戴警官,这么巧,值班啊?” 小戴点头:“是啊,祭祀活动人多火多,容易出状况。”他走到曲灿身边,非常自然地引着他往停车场那边走,“你不是说不参加祭祀了吗?脸上画成这样,是要去哪儿?”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都要十一点半了,曲灿心里不禁有些焦急,但他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故作轻松地说:“我就是看外头热闹,出来转转。” “你想去祠堂?”小戴一针见血地戳穿他。 “……”曲灿无奈解释,“哎,我就是好奇。你知道的,人呐就是这么叛逆,越不让做什么就越想做。” “我懂,我懂。”小戴笑了笑,来到停车场,从放在路边的保温箱里取出一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插上吸管边喝边说,“别担心,我不是要阻止你,本来我就觉得你没什么不能去的。只是这会儿正是看守最严的时候,你最好晚点再去。子初三刻,那边看门的会交接班,狗子忙活一天了,也要吃点饭。” “子初三刻是……十一点四十五?” “对,请神仪式结束后,仙翁会在子正一刻降临,也就是零点十五分。”小戴说,“差不多都是这个流程,你应该能赶得上。” “感恩,多谢小戴警官指点迷津!” “都是打工人,不说两家话。”小戴摆摆手,吸溜着柠檬水。 “你们值班还供应柠檬水啊?”大夏天的能提供这种福利,曲灿羡慕不已,不像他们,还得先自己垫钱给领导买补给。 “是啊,所长给订的,清热解渴,也不贵。”小戴顺手给他取来一杯,插上吸管,“你也来一杯?”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曲灿确实渴了,接过来喝了两大口。 他觉得这柠檬水有点说不上来的咸涩味道,但是多喝几口就感觉不到了。心想可能是奶茶店里给他们用了隔夜柠檬片吧,又在外头放了这么久,不大新鲜了。 两人又聊几句,等他喝完柠檬水,小戴说:“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上去吧。” 曲灿点头:“好啊。” ----------------- 两人一起向祝家祠堂走去。 曲灿想起先前听到有关兰婆的议论,问他:“这祭祀还挺隆重的,是只有茂山村的人能参加,还是清泉村的人也会来?” 小戴跟在他身后,彩衣随着他的步伐摩擦,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虽然两个村经常闹矛盾,但毕竟都信奉仙翁,在祭祀这种事情上还是很通融的,所以清泉村也会有人过来。那些比较忠实的信徒,基本上不会缺席任何活动。” “那每次祭祀都是在茂山村办吗?清泉村那边没意见?” “祝家世代供奉仙翁,除了云阳观以外,他们家留有最多的仙翁记载。祝氏本家是茂山村人,既然主祭出自他们家,那把祭祀设在茂山村也无可厚非。” “哦,难怪最重要的仪式都放在他家祠堂呢。” “不过也有祝家旁系迁居清泉村了,为了方便供奉,那边也会单独筹办一些活动。比如去云阳观或者云阳洞天寻求仙缘恩赐什么的,清泉村那边反而更在意这种。之前你们遇到的兰婆,从前也是祝家本家的人,后来犯了点小错,被排挤到了清泉村,照样混得不错。” “她犯了什么错?”曲灿停下来,转头问小戴。 “大概是搞错了什么仪式流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小戴淡漠地说。 “哦。”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曲灿总觉得今晚的小戴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样开朗热心,而且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转眼间他们来到了祠堂院外,刚好是子初三刻。 正如小戴所说,这会儿的防卫最松懈。 小戴带他绕着院墙走,来到一棵树荫下,墙那头紧靠祠堂后面的小柴房,是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爬树上墙也十分顺手。 “就这儿了,”小戴指了指墙头,“翻过去就行。” “好。”这地方曲灿和尺素也来探过,确实是个绝佳的点位,奈何当时躲得过人,瞒不过狗。不过既然小戴说狗子被牵去吃饭休息了,曲灿就有了信心,摩拳擦掌准备爬树。 “等一下,我先来,你跟着我。”小戴拉住他。 “啊?你也进去吗?”曲灿讶然,“你不要回去值班?” “我怕你闹出事来,总得有人拦着吧。”说着小戴三两下就翻过了墙头,在那边轻轻落地,没给他客套婉拒的机会。 “你这身手……”曲灿只好跟了过去,“不愧是……嘿哟,警察啊。” 毕竟不是专业的,他落地的动静大了点,还没走两步,就引来了嘴里叼着骨头的狗子。 眼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出现在这儿,狗子歪头愣了下,犹豫着向前逼近两步,丢下骨头就要叫。曲灿暗道不好,把心一横,想着反正已经进来了,无非就是他逃它追,大不了先混到人群里再说! 正要撒丫子开跑,就见小戴瞪了那狗一眼,凶恶呵斥:“滚!吃你的饭去!” 曲灿心说你算个啥呀,它能听你的话么?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只原本蓄势待发的狗子突然夹起尾巴,发出委屈的“呜呜”声,竟真的跑回去吃饭了。 曲灿:“??”难道这就是人民警察的威慑力?这不会是只退役警犬吧? ----------------- 不管怎么说,好歹解除了威胁。 曲灿冲着小戴竖了竖大拇指,然后顺着院墙根绕了一大圈,迂回地混进了内场祭祀人群的外围,也就是祠堂正殿门口。 他四下看看,集合了两个村的忠实信徒,内场的人也不算少。大家有的披彩衣有的画面绘,还有的带着面具,很难看出谁是谁。 看来乐正奉很有先见之明,确实只要躲过入场那一拨搜查验证,就可以浑水摸鱼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任务进行得异常顺利,曲灿感觉心情十分欢愉,甚至有那么点飘飘然了——第一次单独出任务,拿捏! 接下来只要瞅准时机,暗中观察,拍下照片和视频素材就可以了! 哇,一想到领导同事纷纷夸奖他这个试用期新人既勇敢又靠谱的场面,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呢,不知道会不会有奖金发呀? 越想越是美滋滋,曲灿觉得眼前灯光烛火都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欢庆的吹奏与鼓点响起,他听见了沧桑嘶哑的唱祝声,来自祠堂内的祝村长: 迎神幡,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 神居高坛云阶上,有时凤来栖枝条, 金畜坐堂皇,济世灵香飘过墙…… 仿佛有凤鸟鸣啼,有瑞兽俯首,还有人在唱歌。 灯笼摇曳,彩衣翩然,一切都在轻盈跳动,眼中的画面,耳边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数倍,充斥在他周围,拉拽着他的思绪旋转飞舞。 回阴铃,叮咚响,左捏符,右持罡。 仙翁下凡受烛光,但见龟来驮彩帛, 鹤来衔玉章,香火烟篆通天壤…… 曲灿按捺不住激动澎湃之情,慢慢从外围穿行到前方,距离请神仪式的中心越来越近,只隔了两排信徒。他蓦地想起自己还有偷拍任务要做,又往边上挪了几步,借着一棵石榴树的遮挡,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保险起见,他在出发前就将手机设置了静音,闪光灯也关了,连屏幕亮度都跳到了最低,力求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在轻松又欢欣的状态下,他让横放在卫衣中间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露出摄像头,双手插兜暗中按下了拍摄键。 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的人说:“这么黑哪能拍得清,去,离得近点呗。”随后那人猛地推了他一把,直把他推到了祭台跟前。 曲灿茫然回头,只见到小戴幽深森寒的眼神。 咯咯咯咯咯咯,嚓—— 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唇边,曲灿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下,有股腥臭的气息。他皱起眉头,呸呸两下,被身旁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戴着面具的信徒抓着徒劳扑腾的活鸡,刚刚割开的喉咙中,血连成线落下。 滴滴答答,落到一盏白瓷碗中,汇成一汪深红。 站在高处的祝村长停下唱诵,垂眸看着他说:“小曲专家,你来得正好。” 来得正好? 曲灿迟钝地想,你们不是不准我来的吗?仙翁不是特地灭了我的香吗?怎么一副早就在等着我的架势? 等一下,我是来偷拍的,手机……手机会被没收的吧?那不就白来了! 他紧张地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已经做好了与人狡辩争抢的准备。然而不知是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还是他们这会儿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手机竟然保住了。 祝村长朝小戴点了点头,对所有人说:“时间刚刚好,仙翁最期待的祭品准备好了。” 子正时分,曲灿被送上了祭台。 他知道情况不太对,可是脑袋晕晕乎乎的,仍然觉得很开心很有趣,所有人都围着他唱歌舞蹈,说着吉祥话…… 哎?那是尺素吗?他怎么绷着脸啊,仙神就要降临了,他没有感受到幸福吗? 曲灿笑着冲尺素招手:“尺主任,尺主任,我跟你说,镇上的民警值班可以喝蜜雪冰城柠檬水!咱们单位订奶茶能报销吗?” 尺素翻了个白眼:“……啧。”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群人打的这个主意! 他瞥了隐没在人群中的小戴一眼,捏紧了袖中的烟尘符,但没有轻举妄动。是柠檬水有问题?被掺了药?既然曲灿已经着了他们的道,那就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吧。 那碗鸡血被倒进了祠堂正中的大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 祝村长继续唱诵: 通阳鼓,缓缓捶,前供果,后奉醅。 深谷洞天倚山隈,偶有风来拂幡脚, 萤来绕阶飞,肉骨积聚渡轮回…… 唱完全部的祷词,祝村长抬手,激动地说:“起锅,分食仙肢肉汤——” 肉汤?什么肉汤?先知肉汤?鲜枝肉汤? 曲灿鼻子嗅了嗅,好香啊,这不就是在祝家祠堂熬煮了好多天的汤药?不过里面刚放了新鲜鸡血,最好加点料酒去去腥吧? 第一碗肉汤被端到了曲灿面前。 祝村长说:“小曲专家,请品尝。” 曲灿乐呵呵地跟他客气:“哎村长,您是主祭,应该您先品尝呀。我就是个来凑热闹的,怎么能给我先尝呢?” 祝村长把汤碗递到他嘴边:“你是仙翁亲自选定的人,当然是你先尝了。” 曲灿眼前发花,晃了晃脑袋,他隐约记得有个人告诫他,千万不能喝这些人的汤药,这里面肯定有不对劲的东西。 于是他摇了摇头:“不不,我不能喝,我不想喝,喝了会闹肚子……” 祝村长却不停他这些废话,冷声下令:“来两个人,按住他,灌进去。” 尺素见势不妙,从袖中抽出一张符要甩,却被小戴眼疾手快地制住,随后又有两个信徒将他围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手!” “尺主任想干什么?祭祀途中不可打扰。” 三四个人推推搡搡,场面一片混乱。 而曲灿这边,已经被人强行灌了几口汤药,还喂他吃了几块“肉”。 他先是呛咳了几口,渐渐地也不再挣扎了。因为他觉得这碗肉汤实在是人间美味,自己有生以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尺素急得在外面喊:“曲灿!醒醒!你他妈瞎吃什么!” 然而曲灿根本听不见。 他已经彻底神志不清了,只以为自己在吃席,捧着碗边吃边问:“祝村长,这是什么肉啊,这么鲜美。” ----------------- 祝村长笑道:“这是仙翁的法蜕残肢,取自云阳洞天里被仙翁血肉浸润过的泥土,还添加了那些沾染了仙翁气息的灵草和灵虫……这些药材可不好找啊,都是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收集来的,熬煮了七七四十九天,再以鲜血为引,自然鲜美无比。” 曲灿道:“怎么听起来有点恶心?不过很好吃,比我上回吃的龙血树枝还要好吃。” 祝村长道:“那个啊,那个只是我们用龙血树枝浸泡药汤做成的小零食,用来奖赏对仙翁贡献大的信徒的。” “怎样算贡献大?” “捐一万香火钱就能得到一根。” “这么贵吗?” “不贵不贵,咱们这汤药可不是骗人的,仙肢肉汤不仅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最重要的是可以蕴养灵气,让人得道成仙啊。”祝村长说着也吃下一碗,兴奋地说,“而且这功效是立竿见影的,马上我们就能看到仙翁降临了!” 说话间,信徒们已经将慢慢一大锅仙肢肉汤分发了下去。 众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尺素还在和小戴纠缠,闻着满屋子的腥臭味道,他已经快要吐了:“救了命了,什么仙肢肉汤,那不就是腐烂的土、腐烂的肉、腐烂的草和腐烂的虫么!不怕得病吗你们!” 子正一刻,曲灿抬起头,看见仙翁降临。 祠堂内霞光万丈,云气蒸腾,信徒们狂热地跪拜,对着那庞大而模糊的黑影许愿祈福,求的是仙人抚顶,心想事成。 那黑影笼罩在祠堂上空,无数条粗壮的触手张狂摆动。 曲灿怔怔地想,大家看到的“仙翁”,跟我看到的是一样的吗?也是这种san值狂掉的形态吗? 不是,你们真的不害怕吗? 他感觉自己如坠冰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三条触手向自己涌来,紧紧地、紧紧地缠住。 此刻曲灿的想法是:这感觉好像有那么点熟悉呢。 触手缠得他呼吸困难,眼前斑斓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昏暗。这种状态下,他的神智却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完蛋,又中招了。 这回总该应了尺主任给我占的卜象了吧?又置之死地了…… ----------------- 线上会议中,尺素忍不住开了视频。 此时雷子涵、乔建国和乐正奉都在线,挂机闭麦听他咆哮: “小戴有问题!小戴问题太大了! “他虽然是外地人,可他披着彩衣啊,跟祝家人也很熟络,显然是仙翁信徒!说不定还是最狂热的那种!我们之前竟然没看出来! “曲灿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太对劲,那小子眼神发飘,还在那儿傻笑。祭台上刚跳完大神要杀鸡,这么血腥诡异的场景,有什么好笑的! “我拼命给他使眼色,他跟瞎了似的看不见,估计是被药蒙了。哎,千防万防,没防住小戴的一杯蜜雪冰城柠檬水。 “那仙肢肉汤里不知道掺了多少违禁品,闻着味儿就邪性,除了那些腐败泥土动植物残渣什么的,我怀疑还有致幻的菌子。 “他就在那儿吃啊吃啊,吃得欢欣鼓舞!我嗓子喊劈了都听不见!小戴不愧是警察,劲可真大,硬是把我死死扣住,我一张符都掏不出来! “我真服了,什么灭了曲灿香火,不准参加祭祀,全是他们合起伙来骗我们! “我后来才想明白,整这一出,是因为他们不打算让曲灿以信徒的身份参加,他们要把他当做供奉仙翁的祭品,就跟那只鸡一样,只是没有现场宰杀放血! “你们是没瞧见,那些人吃完仙肢肉汤都着了道了,估计这么多次祭祀早埋下了心理暗示,出现的幻觉都差不多,一个个全朝着同一个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祝村长蒙着眼睛漫天撒五色米,乍看还真像是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我好不容易丢出去一张烟尘符,结果好像被他们当做仙翁闪亮登场的云蒸霞蔚了,所有人变得更疯狂了,拜完就开始群魔乱舞。 “不过曲灿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没被驯化过,也不知道幻觉里看到了什么,在那儿张牙舞爪地挥了半天胳膊,然后一个踉跄倒在地上,蛄蛹了几下就晕过去了。 “这会儿小戴倒是松了手,但是场面太混乱了,等我扒拉开人群挤上祭台,祝村长、小戴和曲灿已经都不见了。 “好在我丢了一枚寻踪符在小戴身上,希望不要跟丢…… “然后我就赶紧联系你们了,现在怎么办?” 尺素这边的镜头很暗也很晃,他在祠堂门口找回自己的手机后,一边急匆匆地讲述自己视角看到的情况,一边边跑出祝家祠堂,追着寻踪符穿过广场。 村里仍有许多人在欢庆祭祀,但已经接近尾声,公安和消防都在准备撤离了。 听完他的描述,雷子涵开麦说:“你说曲灿被他们当做了祭品?既然没有像那只鸡一样当场宰杀,肯定还有别的仪式,这场祭祀恐怕还没有结束。” 尺素体力不佳,喘着气说:“那些失踪的人,会不会也是这样被带走的?或者是在吃了仙肢肉汤、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迷了路?看寻踪符的方向,他们是往茂清山里去的。” 雷子涵安慰:“那问题不大,我和顾问都在山上,不会让他们欺负小曲的。” “尺素,你在现场,有没有听到主祭的祝词?”乔建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听到了,我需要回想一下……对了,建国你在哪儿?”失联同事回归,尺素抽空关心一下,“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就是偷窥跟踪被发现,将计就计让祝乡贤带走关了一天,在他家查到点之前没接触过的资料。这会儿逃出来了,在清泉村的兰婆家,问她点事。”乔建国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催促他,“你先告诉我祝词是什么。” “稍等,当时没有手机,我只能临时改了张窃听符来录音,录得不算很清楚。”尺素读取了一下,将祝词大致复述出来。 “果然,第一段大改过。‘迎神幡,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神居高坛云阶上,有时凤来栖枝条,金畜坐堂皇,济世灵香飘过墙。’”乔建国问身边的人,“兰婆,这段原先应该是什么?” 兰婆刚出院不久,有些中气不足,但神智和口齿都很清晰:“第一句倒是没变。‘迎神幡,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后面应该是‘神居矮屋临水旁,有时鸡来啄周遭,犬来坐堂皇,牲祭灵香飘过墙……’” 尺素问:“改了?为什么改?” 兰婆叹了口气说:“大概五六年前,不知道从谁嘴里传出来的,就是如今这个版本了。听着确实比原版风雅得多,但连祭祀的仙神都换掉了,还能是一回事吗?” 雷子涵不解:“祭祀的仙神被换掉了?什么意思?”雷子涵不解。 乔建国道:“我们之前查到的资料,大多被篡改过。我在祝乡贤和兰婆这里查到的,与外面广泛流传的有很大出入。 “以前这里的祭祀,供奉的并不是染息仙翁,或者说,不是人们口中的染息仙翁。 “现在这些信徒,全都拜错了……” ----------------- 尺素追得气喘吁吁,单靠双脚夜行,到底还是没追上。 雷子涵嘲道:“区区一个小戴就能把你制住,之前让你多锻炼一□□魄,你就是不听,再这么下去,我看你是别想晋级了。” 尺素叉着腰休息:“要不是我没驾照,呼,我就开车了……” 始终没说话的乐正奉突然开口:“车钥匙呢?” 尺素:“啊?车钥匙?在……在小曲手上吧,顾问,夜间山路,呼,就算有钥匙我也不敢开啊。” “没事,你不用跟了。”乐正奉说,“我感应到了。” “啊?哦,您在车钥匙上布防了是吧?”尺素松了口气,累得原地坐下,“您早说呀,呼呼,害我白费这些力气……话说回来,我一直觉得那个‘好柿花生’的钥匙扣别具一格,领导的眼光真不错呀。” “……”雷子涵和乔建国静静听他拍马屁。 “感谢领导给我们这次任务提供安全保障,您在钥匙扣上施的什么法?”尺素狗腿地求教,“寻踪?避邪?还是防御盾?” “血契。” “哦,原来是血契啊……”尺素一怔,“血契?!” 真的假的?!雷子涵和乔建国瞬间竖起八卦的耳朵,他们何德何能,值得顾问付出一个带血契的法宝? 那可是血契啊!生死同酬,灵气共享? 什么意思?在那个木雕钥匙扣上?那辆车甚至是租来的! 会不会太随便了! 然而乐正奉没空再搭理他们了,丢下一句“洞里交给我”,瞬间下线。 剩下的三人合计了下,雷子涵就在山上,方便给顾问做接应,尺素与乔建国在兰婆那里会合,把茂清镇的情况彻底搞清楚。 分配好任务,尺素找村民借了一辆自行车,吭哧吭哧往兰婆家骑,夏夜的风把他吹得清醒了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被忽略画面—— 他记得离开高速服务区时,曲灿后颈莫名长出了一根“头发”。 那根头发戳死了一只吸了曲灿血的蚊子。 或许钥匙扣只是个媒介?可这也不像是正常的血契啊,真的不是邪祟缠身吗? 尺素不禁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曲灿从昏沉中醒来,听到了不算陌生的唱诵。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本来这个契机是我,没想到你来了。 第26章 牲祭 第26章 牲祭 迎神幡, 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 神居矮屋临水旁, 有时鸡来啄周遭, 犬来坐堂皇,牲祭灵香飘过墙…… 这是祭祀仙翁的祝词?怎么跟之前听到的不太一样? 曲灿醒了, 但谨慎地没有睁眼。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仙翁降临,从云遮雾绕中张扬出无数条触手,把自己勒晕了过去。 因为有过不少前车之鉴,曲灿知道那多半是幻觉, 但他当时极为亢奋,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明明潜意识非常抵触, 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喝了“仙肢肉汤”。之后他似乎跟周围的信徒一样陷入到某种群体性癔症之中, 更无心去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着的道, 只能任由过度的感官刺激淹没自己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 此时醒来, 他发现自己终于夺回了这幅躯体的控制权, 可惜这种控制权又遭到了外力的限制。 曲灿察觉到, 自己侧躺在坚硬又潮湿的大石头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双脚也被紧紧束缚,呈现非常标准的人质状态。 粗糙嶙峋的石头表面硌得他脸疼, 却也加速了他的清醒。 为了不引起“绑匪”的注意, 他仍在装睡, 只用耳朵去探听周围的环境。他听见杂乱而持续的水滴声,有的“啪嗒”落在地面, 有的“咚咚”落在水里,结合自身体感,很容易判断出是在溶洞里。 应该不是云阳洞天,那里游客多,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绑进来吧。不过附近也就只有茂清山里有溶洞,所以大概率还有其他隐蔽的出入口,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带进山体深处错综复杂的洞窟。 对于熟悉这里地形的人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回阴铃,叮咚响,左捏符,右持罡。 仙翁下凡受烛光,但见龟来驮彩帛, 鹤来衔玉章,香火烟篆通天壤…… 按理说祭祀已经结束了,可那人还在唱着祭祀的祝词。只是听起来并不怎么虔诚,反而带着一股嘲弄的意味。 曲灿之所以继续装睡,就是因为在清醒的瞬间,他就识别出了这声音属于谁,也逐渐回想起了自己混进那场祭祀的种种巧合与怪异之处。 ——小戴。 是的,从他们踏入茂清镇的那天起,就是小戴串联起了所有的事件。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他实在很想搞清楚,小戴究竟想要做什么。 曲灿静静地阖目躺着,思绪却转个不停。 他明白自己是怎么中招的了。 有了之前吃龙血树枝的体验,加上乐正奉的刻意叮嘱,他一整天都在提防各种来路不明的食物。连民宿里供应的午饭和晚饭他都没吃,只吃了小超市里买来的泡面和可乐。然而千防万防,还是顺手接过了小戴递来的柠檬茶。 功亏一篑。 他真的没有想到,蜜雪冰城会成为自己执行任务的绊脚石,也真的没有想到,热心诚恳的小戴会是这场阴谋的推手。 至于那些失踪的人,最早是在四年前的六月出现的,最近是在今年的清明节。据小戴闲谈时所说,他是五年前通过警校考试分配到茂清镇来的,这就与陆续出现失踪游客的时间段相重合。虽然单看时间并不能作为有力的证据,但到了这个地步,作为参考已是足够。 为什么是小戴呢?他和仙翁有什么关系? 正当曲灿沉浸在不甚严谨的推理中时,后脖颈突然被一片湿寒触碰。饶是他再怎么想要克制,还是惊得生理性颤抖了下。 那是两根手指。 它们轻轻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小戴的声音在他耳畔幽幽响起:“小曲专家,既然醒了,不如跟我聊聊天吧。” ----------------- 装不下去的曲灿只好睁眼,对上绑架者那张熟络的脸。 小戴一如往常,没有奸计得逞的狂妄,也没有反转黑化的癫狂,甚至贴心地把行动不便的曲灿扶坐起来,让他能稍微舒服点。 曲灿这才看清身处的溶洞里是什么模样。 这里很潮湿,但并没有溪流深潭之类显眼的水源,只是洞壁上洇出不少水,还有层层叠叠的钟乳石下凝结着水珠。 四周点了几盏煤气灯,用铁钉挂在洞壁上,照得还算亮堂。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像是空调开得很足。曲灿躺久了,血液循环不畅,卫衣又沾了点水渍,贴在皮肤上,这会儿都觉得有点冷。小戴没穿警服,只有一件短袖t恤和装饰用的粗麻彩衣,难怪手指凉得吓人。 直觉告诉曲灿,这里应该比云阳洞天还要更深入山体。 哎,不知道同事们能不能精准定位到他。 眼下有个情形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一时又有些迷惑,不知该怎么应对—— 他本以为小戴跟祝村长是一伙的,这俩人费劲巴拉地把他弄到这里来,肯定是有个共同的图谋吧,怎么祝村长也晕在那儿了,而且看着比他还惨? 好歹他还是有块大石头躺躺的,他就直接被丢在地上,灰头土脸的。 曲灿不禁询问:“祭祀的时候你跟祝村长不还好好的吗?怎么闹翻了?” 小戴笑说:“闹翻了,早就闹翻了。你听听他唱的什么玩意儿,祝词都能唱错,仙翁能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开恩了。” 提到祝词,曲灿想起来了:“对哦,我刚刚听你唱的跟他不太一样……所以是他准备工作做得不到位,不小心背串词了?你代表仙翁惩罚他一下?” 见他安稳坐着,没有反抗的举动,小戴信步走到祝村长那边,抬脚踢了他一脚。 昏迷中的祝村长毫无反应。 小戴说:“他不是不小心背串词了,他是故意的。从很多年前开始,这帮人就想着要倒反天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这几年仙翁终于等到了契机,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们就想要窃取果实了。可惜啊,还是功亏一篑。” 他边说边把祝村长拖到溶洞的正中心,那里有一个碎石垒成的简易祭台。看样子这就是曲灿醒来前他在忙活的事——此处还有一场未完成的祭祀。 “仙翁……等到了什么样的契机?”曲灿尽可能套他的话,顺便拖延时间。 “本来这个契机是我,”小戴抬眸瞥他,意味不明地哼笑,“呵,没想到你来了……” 我来了?我怎么了?是打扰到你们的计划了吗? 好像确实打扰了…… 曲灿觉得他语气怪怪的,听着不像是气愤嫌恶,倒像是庆幸和……怜悯? 小戴整理了一下祝村长繁复的主祭衣裳,还给他些许体面。看样子他应该是这场祭祀的主祭了,但他没有扒下祝村长的衣裳给自己换上,仍然穿着那件普通信徒的彩衣。 然后他撩起祝村长宽大的袖口,拿起祭台旁的短匕。 察觉到情况不太对,曲灿急忙蹦了下来,因为双脚被缚,只能艰难跳向那边:“喂小戴,你要做什么?你冷静点!” 话音未落,就见小戴毫无停顿地在祝村长胳膊上划下数道伤口,前面四道像是在做什么标记,最后一道划在手腕,深可见骨。 转瞬间,鲜血连成细线滴落下来。 曲灿大惊:“你这样会杀了他的!祝村长,祝村长快醒醒!别睡了!” 祝村长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晕得非常彻底。如果只是普通的昏睡过去,遭受到这样的疼痛,不可能醒不过来。 曲灿:“你给他下了什么药?是不是剂量太大了?药效太猛了吧!” 他自己先中了柠檬水的招,又中了“仙肢肉汤”的招,都没有失去意识到这个程度,小戴对祝村长下手是真狠啊。 小戴淡淡道:“药效猛不好吗?沦为牲祭挺可怜的,就不要让他太痛苦了吧。” 牲祭? 直到此刻曲灿才真切意识到,这场仪式是要用活人祭祀的。 此时的祝村长,就像那只被割喉放血的鸡一样。 小戴把一口不锈钢小锅放在祭台下,盛接着祝村长手臂滴下来的血,说道:“没有青铜器,只能把我煮面用的锅拿来用了。” 曲灿还想尽力挽救一下祝村长:“要不先停一停?好歹是孝敬仙翁的,是不是应该讲究一点?就算搞不到青铜器,弄个黄铜的或者黄金的也好呀。” 小戴反问:“那多贵,没人给报销啊,你出钱给我买吗?” 曲灿:“……”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再说了,其实仙翁不在意这些身外物的,什么礼器、仪式、习俗,不过是后人发挥自己的想象强加上来的,祂在意的始终只有祭品的质量,那是祂的能量来源。”搞定了祝村长那边的出血量,小戴看着他说,“坐回去,还有一会儿才轮到你。” “我……我也是牲祭?”曲灿知道这是句废话,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也是祭品,但不是牲祭,比他要贵重一点。”小戴从祭台旁抽出一张酒精湿巾,细细擦拭着刚给祝村长割过腕的短匕。 曲灿边后退边想,竟然还有消毒措施……可见小戴确实是在对待祭品上,竭尽所能地讲究仪式感了。 轮到我了吗? 光亮的刀刃上映出了他恐慌的眼睛。 小戴将他按坐回大石头上,面上带着那种诚恳的笑容说:“谢谢你,代替了我。” 一把苍老的声音从溶洞深处传来,催促道:“还没准备好吗?快一点,咳咳……我的时间不多了……” 小戴回答:“差不多了,这个祭品得您亲自操刀吧?” 与此同时,乐正奉把龟缩在缝隙里的异形怪物拖了出来,用比它粗壮数倍的触手勒得它快要爆体而亡,喉间发出非人的低语:“什么叫你也不知道他躲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祭品是神明的所属物,逃不掉的。 第27章 飞升假象 第27章 飞升假象 云阳洞天内, 几乎每个角落都遍布了黑色的触手。盘踞多日,乐正奉自认对这里已经了如指掌,竟还是找不到通往曲灿方位的入口。 他在曲灿身上下了血契, 虽然不是具有长期效力的那种,但也足以让他感应到对方。他也确实很清楚曲灿在山中哪个位置,问题在于他无法到那里去。 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毕竟他的本体形态特殊,这样的地理环境更是他的舒适区,按理说不会有触及不了的地方,除非那里设下了比较高阶的禁制。太久没有遇到过如此隐忍又鸡贼的邪物, 看来是他太过轻敌了。 原本他是想引蛇出洞,谁承想蛇没引出来,人给搭进去了。 当然, 即便有禁制, 他也可以大力出奇迹, 只需要把山夷平, 什么禁制破不了? 可惜他与学会有约定, 不能做得太出格。 于是乐正奉只能把气撒到在场的另一个邪物身上:“染息子, 你那个师兄利用你吸收了那么多灵气,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阵眼在哪儿?” 生有四条胳膊四条腿的染息子形如蜘蛛,只有头颅还勉强保持着人类的状态。为了适应现有的躯体, 他需要不断蜕皮,近来旧的皮肤刚刚溶解, 正处在尴尬期, 浑身赤红斑驳, 所到之处时不时滴下血色的黏液。 被乐正奉抓住训斥,他丝毫不敢反抗, 讷讷地发出“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意思是他师兄心机深沉,当年自己就斗不过他,要不也不会被当做垫脚石,成了对方不断吸食灵气的媒介。一千多年了,他至今都没有想明白师兄是怎么做到的。 乐正奉“啧”了一声丢开他,骂道:“废物!” 接着他操控攥着手机的触手,拔下从游客那里借来的充电宝,去往有信号的小洞口。 染息子跟在他身后爬行:“咯咯咯咯咯咯。” 乐正奉说:“我是可以用生物电给手机充电,但是太慢了,不如充电宝的快充。” 染息子狗腿地说:“咯咯咯咯咯咯。” 乐正奉不耐道:“滚开!又想借着给我手机充电的名义刷短视频?一天天的都在看什么鬼东西!自己让那些信徒给你供手机!” 染息子悻悻停下脚步:“咯咯咯……” 乐正奉一触手把它抽飞:“骂谁呢!想死吗?” 信号来了。 乐正奉飞快地打字:@尺素不吃素人呢?寻踪符还在不在?人跟不上,路线总要有吧! 尺素不吃素:报告顾问,寻踪符的路线我已经同步给@雷子了,但是在茂清山西北方断联了,有东西阻隔符咒。 雷子:我在西北方,没看到小曲和小戴。这里有十几个信徒聚集,但是跟村里那些不一样,他们好像在巡山。 尺素不吃素:愣着干嘛,抓一个来问问! 雷子:正要抓呢,不想打草惊蛇,怕他们逼急了撕票。 yzf:抓落单的。 雷子:收到,惊弦弩不能用来对付普通人,我还是肉搏吧。 两分钟后。 雷子:都是那个乡贤祝先生的人,说是奉仙翁指引巡山,在各个地方守香,其他的他们一概不知,也不清楚祝先生在哪儿。 little乔:有人指使他们加固阵法,灭了他们的香火。 雷子:ok,交给我。 触手按出了残影,乐正奉狂躁地打字:搞快点!曲灿情绪不稳,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再找不到路我就断山了! 尺素不吃素:顾问息怒!跪求不要搞那么大动静!会长会把我们虐死啊啊啊! 他这会儿真是欲哭无泪。 想起当时在车上给曲灿占卜的卜象,深恨自己算得太准。 山裂全断纹,难道不仅预示着曲灿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还预示着顾问他老人家要物理意义上的“断山”吗? 那真的会出大问题的啊!任务报告都没法写! ----------------- 此时尺素和乔建国都在兰婆家,从兰婆的口中,他们大致了解到一些隐秘的内情,乔建国把这些所得汇总发到了群里。 原来当年在此地修行的是一对师兄弟,师兄名为仲虚,师弟名为染息子。两人俱是仙风道骨,时常帮助山下村民治病驱邪,云阳观在那时可谓香火鼎盛。 仲虚天分更高,且偶得“仙缘”,之后闭关长久不出,所以染息子在民间的声望渐渐超过了他,被人尊称“染息仙翁”。但仲虚对此并不在意,只一心扑在内炼修行上。 数十年后,传闻染息仙翁得道飞升,那时仲虚仙师已几乎被人淡忘,无人知他归宿。 云阳观中曾有不少关于仲虚仙师的记载,但不知为何被人为销毁,留存下来的仅剩只言片语,以及一些语焉不详的描述。比如异常残忍的祭祀仪式,模棱两可的祝词,还有指向错综复杂的云阳洞天的诱导。 据乔建国分析,所谓的“染息仙翁飞升”之说,尽是仲虚布下的假象。 云阳洞天的那片深潭,应该就是当年仲虚为自己造的飞升祭坛。那里有过三层人祭,跟发掘出的戍嗣子鼎一样,最下面的那层祭品是奴隶,数量多且身份杂,越往上祭品的级别越高,在当时的理解中,权利、财富、智慧,这些“身外物”都能带来更多的灵气。 之前他们以为是染息仙翁为了飞升,给自己安排了三层人祭。如今看来,他自己并不是那个真正飞升的修行者,而是第四层、也就是最上面那一层的最终祭品。 他的“飞升”,实际上是仲虚精心设计的一场祭祀。 因为这位师弟拥有最磅礴的灵气,借助阵法之类的手段,仲虚可以将其全部化为己有。 这本是不劳而获的好算盘,可惜他还是失败了。 古往今来多少修行者栽在“飞升”之途上,具体原因无法考据,但真正的飞升之人,他们在现世尚未见过。 乐正奉抽空回复:对,他是高级祭品,云阳观中所描述的坐化飞升简直错漏百出。 尺素不吃素:所以染息子究竟怎么了? 乐正奉看着那个满洞乱爬的蜘蛛怪说:他被仲虚活活剥了皮,吊死在溶洞顶,那里是他的最上层祭坑。 yzf:因为长期被当做吸食灵气的通道,他还算活着,只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尺素不吃素:太惨了吧。[打寒颤.gif] 忙活完的雷子涵终于回来了。 雷子:任务完成,六个香火坛全灭了。 little乔:应该还有一个,多半是在阵眼。 就在这时,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来自曲灿的语音消息。 ----------------- 通阳鼓,缓缓捶,前供果,后奉醅。 深谷洞天倚山隈,偶有风来拂幡脚, 萤来绕阶飞,肉骨积聚渡轮回…… 祝乡贤从深处的小洞穴走出来,从小戴手中接管了仪式。 他年事已高,似乎身上还带着重病,肺里的痰音很重,但他浑不在意,仍然兢兢业业地主持着这场祭祀。 唱完祭祀祝词,他示意小戴控制住曲灿,作为主祭,他要亲自对待这个仲虚仙师特别指定的、最高级的祭品。 曲灿犹在挣扎,苦口婆心地劝着小戴:“你是被他胁迫的对吧?那些游客是被他诱骗过来杀死的?小戴,你最多是个从犯,还有回头路的!” 小戴无奈道:“要是能回头,我早就回头了。你不知道仲虚仙师的厉害,他无所不在,他可以上我的身,操控我去做那些事,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那他怎么不上我的身,让我自己过来献祭?”曲灿反驳,“什么上身控制,你就是意志不坚定,被洗脑了,或者精神分裂!” “你什么都不懂。”小戴嗤道,“祭品是神明的所属物,逃不掉的。” “什么狗屁仙师,太落伍了吧!新时代了,这年头谁还搞人祭啊!”曲灿大骂,“老东西我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我那些同事是什么来头,但他们各个身怀绝技。你敢动我一下,我就是工伤,学会要赔我钱的,到时候我们那个抠门会长也不会放过你!” “你一个试用期的,能赔几个钱。”小戴不屑。 “……”被戳肺管子的曲灿气不打一处来,“你一个编制都保不住的,可闭嘴吧!” 他在身后扭动手腕,试图挣脱束缚,但小戴绑他用的是那种很结实的塑料扎带,这样挣根本挣不开,反而越挣越紧。 他只能想办法在相对尖锐的石头棱角上磨。 磨来磨去,扎带还没断,他自己手腕已经被磨破了。曲灿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完全不敢停,勒紧的扎带又加深了伤口,鲜血糊在了扎带和石头上。 不管怎样,他必须多拖延一会儿。 从小戴和祝先生的言谈中,他已经知道仲虚仙师和染息仙翁的关系了,反正就是他们信仰的神仙,和外头那些村民信仰的不一样。 但他不明白怎么就牵扯到自己身上了。 曲灿问:“为什么是我?原本不是小戴么?我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小戴还要优秀?” 祝先生跳完大神,做好其他乱七八糟的准备,朝他走了过来:“你是仙师挑选的祭品,咳……我等凡人哪知道为什么,只管照做就是了。” 曲灿不甘心:“总要有个理由吧!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这些运动量已经让祝先生体力不支,他喘了会儿气说:“小戴的生辰八字是最符合祂心意的,至于你嘛……可能是这副皮相还不错?或者你的血型祂更喜欢?” 曲灿翻了个白眼:“合着我来给仙师献血了?” 眼看着那把短匕逐渐逼近,曲灿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待宰的鸡。而且祝乡贤的手抖个不停,估计都不能给自己个痛快的。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他? 他本能地疯狂挣扎,像条鱼一样弓身弹跳,用嘴去咬小戴的手,用腿去蹬祝乡贤。混乱中,他突然觉得手上和脚上一松…… 哎?扎带解开了? 怎么解开的? 不及细想,身获自由的他立即反抗,跟小戴扭打在一起。 在他无暇留意的裤兜里,车钥匙上的“好柿花生”小木雕发了“芽”,衍生出又细又长的黑色纤维,贪婪地舔舐着石头上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跟你说过,没有出口了。 第28章 葫芦洞 第28章 葫芦洞 曲灿没受过专业训练, 正常情况下不是小戴的对手,但此时他的求生欲爆发,抱着打不过就要死的心态出手, 一通乱撞把小戴逼得连退几步。 小戴也没想到他能突然挣脱束缚,吃了几下闷亏才回过神来,当即要把他擒拿按倒。可他刚有动作, 脚踝就莫名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害得他歪斜踉跄,额头狠狠撞到了石壁,被嶙峋的棱角磕破块皮。 曲灿逮着机会, 抄起一块小石头砸他后脑,可他又怕真把人砸死,用的力道不够, 连砸几下也只是让小戴抱头吃痛, 反而彻底激怒了他。 这下小戴也不再留情, 捉住他的手腕一记反扭, 轻松夺走了那块小石头。他比曲灿有经验得多, 照着他的额角砸过来, 只求一击致晕。 然而那种神出鬼没的干预又来了, 举起的手竟被牢牢拴住,愣是砸不下来。 他烦躁地抬眼去看, 只见几缕黑色的“藤蔓”不仅缠住了他的胳膊,还分出好几根枝杈去掰他手指, 俨然是要把那块小石头抠出来。 小戴一时有些发懵:“仙师?不对, 什么鬼东西……” 曲灿原本以为这一击是挨定了, 正架着胳膊防护脑袋,察觉对方半天没动静, 疑惑地偷瞟,余光扫到几根黑影掠过。 煤气灯找不到的角落很昏暗,他没怎么看清,但大致猜到有外力在帮自己。 于是他猛踹小戴一下,打算脱离他的攻击范围后再慢慢周旋。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脚似乎威力巨大,直把小戴踹出了七八米,撞到另一侧洞壁才停下。 那里的煤气灯被撞掉了,光影晃动间,他听见“砰”地一声。定睛再看,小戴已然晕了过去,不知是被煤气灯还是落下的石头砸的。 曲灿:“……”这也行?自己莫不是有些散打天赋在身上? 混战过后,洞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祝乡贤带着痰音的喘息越发突兀。 他很老了,病得也很重,失去小戴这个帮手,几乎对曲灿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曲灿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这些人手里有不少迷药系的违禁品,他都领教了好几次了,总要吃一堑长一智。好在一对一的情况,他的胜算大了很多。 祝乡贤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只冷眼旁观了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争斗。 他虽然老眼昏花,但还不瞎,他比打架的当事人看得清楚,有黑色的怪影在帮助曲灿。不过他对此毫不在意,无非就是民俗学会里的一些小花招罢了,在仙师面前不堪一击。 眼下两人陷入了僵持。 曲灿找不到出口,只能一边防着老头,一边在洞内打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机关。祝乡贤奈何不了他,坐在曲灿之前躺的大石头上休息,但也没有放弃祭祀的意思,就这么阴恻恻地盯着他,似乎在耐心等待什么。 ----------------- 刚刚这老头是从拐角那个阴影里出来的?那边还有个空间? 确认祝乡贤没有妄动,曲灿绕过祭台,准备去那个方位仔细探查一下。经过昏迷的祝村长时,他留心了一下这人的伤势,发现不锈钢小锅里接了一汪血,但此时最深的那道伤口附近已经有些凝固了,归功于血小板的强大,出血量算是得到了控制。 划得深却不致命,是小戴技艺不精,还是他有意留手? 曲灿从祝村长的主祭衣袍上撕下一块布条,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胳膊上那些不深的就暂时没去处理了。 那几道小戴随手划拉出的图案,像是个不怎么规整的w,或者是一大一小两个v字? 瞥见主祭衣袍上的彩绘,曲灿反应过来,大概是祭祀时用的图腾,往下凹陷的那种,所以这其实是代表仲虚仙师的记号?那往上拱的山形,代表的是染息仙翁? 小戴的手法很潦草,给人一种敷衍了事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在他们眼里这个祭品的级别不高。如果是给他这个所谓的“天选祭品”来做标记,是不是会精雕细琢一下?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曲灿走到溶洞深处,摸索着石壁。 这一摸,还真让他找到一条不起眼的不缝隙。透过缝隙看去,里面果然还有个空间,刚刚祝乡贤多半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心下大喜,出口是不是就在这里面? “别白费力气了,那里没有出口。”祝乡贤喘匀了气,开始跟他说话。 “信你?越这么说就越有问题。”经历过生死关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曲灿有些兴奋,胆子也大了很多。 那个空间幽深且黑暗,谨慎起见,他提了盏煤气灯钻进缝隙。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祝乡贤接着絮叨:“当年仲虚仙师吸收了满山的灵气,又有足够的献祭,理应得道飞升的,最后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咳咳,凡俗肉身承受不住,在他飞升之前腐烂成泥,只能等待上千年,重来一次。” 曲灿在缝隙后的洞里说话,有很强的回音:“他这种卑鄙无耻,草菅人命的修行者,凭什么得道飞升?” “嗬嗬,年轻人,谁告诉你修行者必须积德行善?那些不过是明面上立的规矩罢了,做个好人和飞升成仙真的有关联吗?咳,不见得吧。”祝乡贤道,“想要超脱世俗,达到凡人无法企及的境界,无非就是要掠夺更多更高级的资源。 “所谓的行善,不过是掠夺资源的一种手段罢了。你当那染息子真是什么无私无求的大善人吗?他还不是仗着那些信仰名望,吸饱了灵气……咳咳咳……” “我觉得飞升之说就很荒谬。”曲灿颇为不屑,“修个什么仙,掠夺那么多灵气堆在自己身上干什么?变成老不死的怪物么?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能不劳而获一夜暴富吗?” “有的,当然有好处……财富,寿数,都可以轻易得到。”祝乡贤痴狂地说,“咳,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饱受病痛摧残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些灵气真的可以让人身轻如燕,精力充沛,藐视一切规则。那就是仙神的感觉,如何不令人向往! “我不用飞升,只要信仰仙师,只要祂愿意分我一点灵气就可以了……咳咳,这些馈赠染息子给得了吗?他不过是仙师培育的傀儡罢了,竟也敢养出一群叛徒,篡改祭祀仪式和祝词,妄图反噬仙师!” “原来你们跟祝村长的分歧在这儿啊。染息子被自家师兄害得这么惨,憋着一口怨气报仇不是天经地义吗?说白了你就是想长生不老呗,秦始皇费那么大劲都没做到,仲虚仙师也烂成泥了,你觉得自己能行?” 曲灿在那个洞里摸索了半天,确实没找到任何出口。 见鬼了,这是个大小空间相连的葫芦洞,却没有葫芦口?那他们到底怎么进来的? 本来找不到出口就烦,还要听这个老头的歪理邪说,曲灿更加郁闷了。 这里的洞壁比缝隙外更加潮湿,潮湿到地上都有很多积水,还有不少青苔和淤泥。曲灿借力爬到上方,摸了摸洞顶,也是湿淋淋的。 总感觉这个洞是被水淹没过的。 如果这里被淹过,那隔壁相连的洞应该也会被淹,不应该那么干燥啊,除非这两个洞之间可以阻断…… “我跟你说过,没有出口了。”祝乡贤再次打击他。 “既然我们能在里面,那就一定有通道。老头,你别想动摇我的道心。” “嗬嗬,古墓里的断龙石放下来,原有的通道不就封死了么?进得来,出不去,我不妨告诉你,这里的道理是一样的。” “还搞封墓石那一套?你们有病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封死在这儿?” 听他这么说,曲灿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拖延时间,是在等同事来救援。这老头说了那么多废话,不停地干扰他探索溶洞,难道他也在拖延时间? 曲灿问:“你在等什么?” 祝乡贤擦拭着光亮的短匕,呵呵笑道:“你说举办祭祀仪式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请神降临啊……” “我这个祭品挣脱了,祭祀不是没完成吗?” “最后的祭品尚未献出也不要紧,咳咳,反正已经摆在这儿了,等祂来自取就是。” ----------------- 曲灿确实被他动摇了一会儿。 在祝乡贤和小戴的表述中,那个仲虚仙师是真的会“显灵”的,虽然他不知道一个肉身腐烂成泥的东西要如何“显灵”,但总归是会闹出点什么动静。 比如小戴说自己被附身操控过…… 不过这么干想也无济于事,都是自己吓自己,曲灿在冷静下来后,又继续在缝隙附近摸索,这次竟真的发现了一个小机关。 虽然不是出口的机关,好歹也算是个小突破。 那是个隔断门,开关在他这一侧的小空间里,转动那个旋钮,就会有一扇不锈钢门把缝隙堵死。这就是一个隔绝系统,小空间是个缓冲地带,只要堵死缝隙,就算这个小空间里充满了水,另一边的大空间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等到残水排空,再打开缝隙就行。 哎,改造这里的人真的很没有审美,不觉得不锈钢跟修仙洞府很不搭吗? 堵住缝隙后,小空间就全然封闭了。 煤气灯的光显得孤独而微弱。 曲灿想了想,干脆把煤气灯给关了,四周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真正伸手不见五指。 刚才有煤气灯的光,有外面大溶洞的光,让他无法沉下心来观察。此刻在这样的黑暗中,他突然注意到了那个极易被忽略的违和之处。 在某个角落里,有一豆微弱的火星子。 那是一根香火在燃烧。 这肯定是祝乡贤有意点的,为了不让他发现这根香,还一直对他进行精神干扰。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跟他反着来就是了。 曲灿走了过去,心想你们敢灭我的香火,我也敢灭你们的。 他把香头杵在潮湿的石壁上,无情地碾灭了它。 下一瞬,他卫衣口袋里沉寂已久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曲灿:“??”这特么是信号屏蔽器?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吉时已到,祂来了…… 第29章 倒影 第29章 倒影 灭了香手机就有信号了? 什么原理啊? 曲灿不理解, 但选择尊重,先别管为什么,赶紧联系同事们才是正经! 他解锁手机查看消息, 群里消息太多了根本来不及看,那个画面绘的女大学生也发来了几条信息,曲灿顺手点开看了。 入目是四张照片, 就是女生画完他的脸后给他拍的。他的表情都很僵硬,好在底子还算不错,修图之后就显得清爽腼腆。还有一张两人自拍的合照,女生在他身旁张开双手, 做展示推荐状,看样子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女生留言:你的照片p好咯。 说想把那张合照印出来放在摊子上,当做模板以后招揽生意。 曲灿没空回她, 但清楚看到自己的面绘后, 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那个女生认为, 凹陷下去的图腾是山形图腾的倒影, 两者相对而生。结合仲虚仙师和染息仙翁的生平纠葛, 是不是就表明, 他们也是“倒影”的关系? 云阳洞天里有个深潭, 有水就会有倒影…… 他边思考边快速刷着群里的消息,详细的资料他来不及看了, 只能抓重点的聊天记录,当他看到乐正奉说染息子被仲虚剥了皮, 吊死在溶洞顶, 立时茅塞顿开。 对了, 这就对了! 曲灿不懂这算是阵法还是咒术什么的,但他有种直觉, 仲虚仙师苦心布局,肯定有一套能自洽的理论。这套理论包含了他在古籍残片中留下的批注符号,祭台和祭品的排布,以及他韬光养晦,利用师弟来汲取更多的飞升灵气的手段。 从头到尾,他都是把染息子当做自己的倒影。 深潭是他给自己精心打造的祭台,染息子被吊在溶洞顶,那么他自己所处的方位,应该就是潭水中的倒影! 于是曲灿在群里发送:倒影!是倒影!仲虚在染息仙翁相对的深潭底部! 消息旁边的图标转了两圈,发送成功。 瞬息间,数条慰问涌入。 尺素不吃素直接发语音:“你信号恢复了?你在哪儿?我能感应到小戴身上的符咒了!你破了阵眼?你跟小戴在一起吗?” 小曲儿灿灿快速交代情况:“祝村长被当成祭品放血,小戴被我踹晕了,祝乡贤是主谋,他势单力薄暂时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在哪儿,这里是个葫芦洞……” 乐正奉也不再打字,模拟出人声:“潭底我去过了,什么都没有。” 小曲儿灿灿:“不不,到潭底的深度可能还不够,必须是完全对称的位置。我想想该怎么说……就是染息子到水面那个距离有多少米,仲虚就在水面下多少米,碰到淤泥还要继续往下挖,可是咱们现在没装备啊,要怎么挖?哎等等,淤泥?” 他忽然记起,刚才祝乡贤是不是说过,仲虚飞升失败后,肉身腐烂成泥? 那潭底的淤泥不会拌着仲虚仙师的肉酱吧? 曲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深想下去,他们把新的祭台设在了这个葫芦洞里,还说等仲虚仙师来自取祭品,意思是仲虚仙师不管以什么形态出现,最后都会降临到这儿来? 那他脚下站的地方,不就是“倒影”的位置吗? 至少距离那个确切的点位不远吧? 曲灿对着手机说:“我这里找不到出入口,但是洞里非常潮湿,我怀疑就在那个深潭的淤泥底下,可能有机关什么的。” 可是溶洞里的地形太复杂了,他们的准备又不足,就算知道这些,要怎么才能挖开淤泥找寻机关呢?找村里人租挖掘机吗?那也开不进云阳洞天啊。 就在这时,曲灿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 不是钟乳石滴水的声音,而是很多水顺着周围洞壁流下的声音。 ----------------- 曲灿的第一反应是祝乡贤又在外头搞鬼。 小空间里太黑了,他打开那盏煤气灯,摸索到葫芦洞缝隙的机关,谨慎地开了一半不锈钢门,查看那边的情况。 小戴和祝村长都还躺着不省人事,只有祝乡贤虔诚地朝着他这里跪拜,口中念着祝词。 曲灿问:“你干什么?这里面怎么漏水了?” 祝乡贤抬起头,眼神狂热:“吉时已到,祂来了……” “仲虚仙师吗?他要怎么来?”曲灿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小戴和祝乡贤口中的仙师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所谓的降临会是什么阵仗,也不知道他会怎样对待自己这个祭品,这种未知是最可怕的。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手机,然而似乎只有小空间里那个阵眼的位置能接收到稳定信号,此时手机再次沉寂,同事们要如何营救他,不得而知。 等曲灿想再问祝乡贤时,一抬眼却见那老头已经起身凑到了近前。 他手里那把短匕闪烁着寒光,距离自己只有几寸之遥,惊得曲灿一个机灵。 “嗬嗬……嗬嗬……”大概是因为情绪激动,祝乡贤带着病气的喘息越发急促,“仙师,我为你献上最中意的祭品……咳咳咳,求你,求你……” “祭你个大头鬼!”曲灿不想在邪神降临的时候还要应付这个疯老头子,一掰机关就要关上不锈钢门。 祝乡贤腿脚太慢,终究是没挤进来,但他最后扒拉着越来越窄的缝隙,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曲灿身后的黑暗,突然咧开了嘴。 那是一个兴奋又带着恐惧的笑容。 缝隙完全关闭前,曲灿几乎能闻到他口中呼出的腐朽之气。 祝乡贤被隔绝在外,意味着曲灿的活动空间也只剩这个小溶洞了,一旦在这儿发生任何危险,他逃无可逃。而此时此刻,这里的气氛实在很诡异。 四周的水流声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的脚下已经出现了积水。 曲灿强自镇定,这也不算是坏事对吧?有水倾泻进来,就表示是顶上有缝隙的,如果缝隙足够大,那就是个出口。 按照他的推论,这个洞上头很可能就是那个水潭底部,如果他能爬到洞顶,或者等水灌满这个洞,是不是就可以憋一口气,从出口游出去? 提着煤气灯往上照,亮光太微弱,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洞壁潮了水,又有很多青苔,滑溜溜的无法攀爬。 那就只能等水灌满,让浮力送他上去了。 这么做的风险在于,要是出口的缝隙不够大,他就会被淹死在这里。曲灿想好了,到时候他就潜下来打开链接葫芦洞的不锈钢门,让这里的水灌到那边大空间去,尽量多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兴许小戴和祝乡贤出于自身的求生欲,就肯暴露出口的机关在哪儿了。 曲灿走到灭香的位置,想看看手机有没有反应。 或许是淹水的缘故,信号很不稳定,刷新了半天,在他说完倒影理论之后,就只有一条消息传来,是乐正奉的语音。 他说:“我来了。” ----------------- 短短三个字,让曲灿不那么慌了。 虽然他不清楚乐正奉要怎么来,但危难之际领导不离不弃,还要身先士卒施以援手,真的让他这个命苦的打工人心里暖暖的。 从未觉得领导说话如此悦耳,他站在原地,把这句语音反复播放,洞里一直回荡着“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曲灿乐观地想,乐正奉这么胸有成竹,说不定真能搞来一台溶洞专用挖掘机,把那深潭掀个底朝天呢?到时领导开挖掘机的英姿,他一定要好好拍下来。 水流倾泻得更加湍急,已然在洞壁上形成了瀑布,积水也已经淹没到了脚踝。 曲灿正翻看着群聊记录,有一滴水落在了屏幕上。 到处都在滴水,他没有在意,习惯性地用手指拂开水渍,可是这滴水的触感好像不太对劲——它是粘稠的,带着黑绿色的杂质。 有青苔吗? 屏幕有点糊,曲灿还没擦干净,又有连续几滴粘稠的液体滴了下来,这下屏幕彻底糊成一团,他也彻底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水。 有东西在他头上…… 曲灿定住了。 他听见自己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是仲虚仙师现身了?他在上头看我刷手机? 滴下来的是啥呀?不会是口水吧? 闭了闭眼,曲灿把心一横,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飞升失败的老登长什么样!想让小爷我给你当祭品?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牙口吧! 他抬起手,将煤气灯猛地抛向头顶。 令他没想到的是,煤气灯的光亮只划过极短的路线,就像是撞到了什么阻挡,又被大力弹了回来,差点砸到曲灿的脑袋。 他抱头躲了一下,背后却也撞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还有种湿润滑腻的触感,衣服和手臂离开的时候,发出了“吧嗒吧嗒”的黏着声。 煤气灯哐当落在地上,摔碎熄灭了。 这不对啊,他记得洞顶很高的,自己附近也没什么石头,怎么会撞到东西?曲灿觉得,好像这个本就不大的空间变得更狭小了。 他一手举着手机,聊胜于无地照明,一手伸长了去摸周围,很快摸到了那种柔软的、不满粘液的胶状物。 茫然地摸了一圈,曲灿傻眼了。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被这种胶状物包围了,而它还在不断逼近。他拼尽全力试了几下,这东西砸不穿、划不烂,简直让人束手无策。 想起祝乡贤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和笑容,曲灿终于明白,他当时在注视着什么—— 早在那个时候,“仲虚仙师”就已经降临到了小溶洞里。 他在乱七八糟地找出口,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胶状物在悄无声息地扩张、包围、收缩。 祂,正在吞噬自己这个祭品。 怎么办?这种东西要怎么对付?等被这种胶状物完全裹住,自己肯定要窒息而死! 所以领导啊,您能不能来得再快点?挖掘机还在清淤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乐正奉沉声提醒:“好好坐着,不要乱动。” 第30章 摸摸触手 第30章 摸摸触手 曲灿的活动范围只剩方寸之间了。 无固定形态的胶状物几乎紧贴着他的身周, 那种阴冷黏腻的吸附感,让他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而且这比潭水淹没整个洞穴要快得多,他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 更无法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打开葫芦洞的缝隙来拖延时间。 洞内哗啦啦的水声应该是更大了,但曲灿被蒙在里面听不清楚。他所在的位置连水都进不来,不知道胶状物之外是什么情况。 他明显感觉到空气比之前稀薄了, 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吗?要不就赌一把,拿点趁手的武器,憋气闯进这个史莱姆仙师的身体里狠狠折腾一番?最好能搞得它胃穿孔胃溃疡,消化不良上吐下泻, 就算要死,自己也不能被当成“美食”,怎么也得倒倒他的胃口! 想到这儿, 曲灿决定先实践一下。 他把几个尖锐的煤气灯碎片和小石头夹在手指间, 咬牙闭眼, 对着史莱姆猛捶几拳。不知是他划破了对方还是对方主动进食了他的拳头, 竟真的让他捶了进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送上门的祭品, 史莱姆仙师自然笑纳。那胶状物就像一个饿狠了的沼泽, 使劲把他的胳膊往里嗦, 转眼就把他大半条胳膊吸了进去,而曲灿别说打击报复了, 手在里面根本动不了分毫,还被带着整个人往里拽。 此时后悔也晚了, 曲灿被拽得脸颊快要陷进去,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他才刚毕业工作几天啊, 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拿到手呢,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吗?还是这么凄惨的死法?到底谁说体制内工作轻松的啊呜呜呜呜。 曲灿一时悲从中来, 却没注意史莱姆仙师似乎真的消化不良了。 那团胶状物突然还是大幅度地蛄蛹,没几下就把他那条胳膊吐了出来。伴随着啪嗒啪嗒的黏液往下滴落,曲灿泪眼婆娑地看向自己失而复得的手。 嗯?发生什么了?真的不好吃吗? 只见他那条胳膊上裹了厚厚一层黑绿色半透明的非牛顿流体,里面乱七八糟地混着他拿在手里的玻璃碎片和小石头,被扎带和这些粗陋武器磨破的皮火辣辣地疼,不知是不是被腐蚀了,止住不久的血又渗了出来。 曲灿疼得嘶嘶抽气,赶忙把伤口上的黏液擦掉甩开。还没琢磨清楚怎么回事,周围的胶状物开始剧烈扭动,一会儿这里鼓起一大块,一会儿那里鼓起一大块,动作幅度超大,像个立体蹦床一样把他弹来弹去。 太好了,仙师对我这个祭品显然不满意啊! 曲灿被弹得东倒西歪,虽然站不稳,但他的活动范围变大了很多。趁史莱姆挡得不那么严实,他终于勉强挤出去,躲避到这个小洞穴的其他角落。 由于被胶状物塞满了大部分空间,这里的水位上涨极快,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从口袋掏出泡了水的手机,庆幸地发现手电筒功能还能用,便把这束微弱的光照向溶洞顶上。 他看见了难以言喻的场面—— 无数黑色触手从洞顶的破口处钻出,狂暴地抽在仲虚仙师的胶状躯体上。这些触手看似柔软无骨,尖端却可变成坚硬的利刺,上面还遍布各种形态的肉瘤。 它们像活体长矛般穿刺进史莱姆内部,而后肉瘤突然爆裂,喷薄出不知名的液体。 曲灿听见那些沾到肉瘤液体的胶状物嗤嗤作响,被迅速腐蚀成蒸汽。 他算是知道仲虚仙师为什么剧烈蛄蛹,草草丢下自己不管了,遇到这种强敌,肯定要优先自保,哪还有心思享用祭品啊。 遭受凌虐的史莱姆犹如腐败的果冻,黑绿色的黏液不断从伤口渗出,半透明的胶质被淋上腐蚀性更强的液体,如同被污染的沥青般翻涌起泡。它不甘地挣扎,蠕动着想要封堵每一处漏水漏触手的缝隙,可惜这都是徒劳。 逸散出来的触手缠缚绞紧,在塞满缝隙的胶质中撕开一道道裂口。仲虚仙师痛苦不已,疯狂挣动,四处挤压着洞壁,躯体拍打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回响。它试图用最厚实的部分堵住最大的渗水孔,却见三根融合成柱状的出手直接从上到下贯穿了它。 空间内响起“噗呲”的裂帛声,就见那胶状物被生生削下一大块,混着黑绿色的黏液,如暴雨般浇在旁观者的头顶。 曲灿:“……”哕,不是,我招谁惹谁了? 就在此时,洞顶岩层发出喀啦喀啦的龟裂声,碎石和土块纷纷落下。 轰隆—— 在一个粗壮触手的鞭打下,一大块钟乳石顶盖轰然崩塌。冰冷的潭水裹挟着淤泥倾泻而下,彻底自由的触手在激流中狂舞,像黑蟒般缠住仲虚破溃的躯体。 曲灿被一个浪头拍在洞壁上,只听见自己脑壳咚地一声。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竟看到乐正奉从那些可怖的触手中挤了出来…… 那些触手是染息子吗?他带顾问过来救我了? 这些沉迷修仙的,都变成怪物了吗? 手机没电了,最后的光源熄灭,曲灿感觉自己被一条非常柔软的手臂环住,轻轻托在了水面上,而后他在眩晕中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曲灿期盼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在医院里接受同事们的慰问了。 可惜他没有那么幸运。 他猜测自己应该没有昏过去太久,因为这会儿自己还漂浮在水面上,撞到洞壁的额角还很疼,周围也还是一片黑暗,到处都是恶心的黏液和胶质,充斥着怪异且刺鼻的味道。 他艰难地起身,实在找不到落脚处,只能跨坐在那条托着自己的触手上,尽量不去想自己手掌按到的滑腻腻还在蠕动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世界观已然重塑,但要真正消化这些还需要一段时间。 乐正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醒了?还好吗?” 曲灿用手背捂着额头说:“还行,顾问,我这种情况算工伤吗?学会会管的吧?” 可能有点无语,乐正奉没接他的话,纯粹的黑暗中,曲灿听见四周的触手在缓缓移动,他有点恐惧,又有点好奇。这东西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包括在服务区那次奇特的经历,但没想到真能在正常的现实里遇见。 这东西好像没有攻击他的意图?也没有像梦里那样一言不合就乱钻乱舔?甚至还能任由他坐在□□,当做浮木? 曲灿胆子大了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摸摸自己坐着的那条触手。唔,这条的表面很多细小的沟壑纹路,也有黏液包裹,但没有那种肉瘤,所以这些触手的形态并不是统一的? 不知道为什么,洞顶和附近石头上移动的触手们齐齐停了一下。 曲灿:“??” 乐正奉沉声提醒:“好好坐着,不要乱动。” 曲灿:“哦哦。”这么黑,他能看到我?是怕我掉下去吗? 触手们恢复了移动,犹如蛇窝里的蟒群,有的在束缚史莱姆,有的在充当支撑,有的在钻来钻去,似乎是在一个精密的控制下分工合作。 这时曲灿注意到,洞里的水位下降了很多,顶上也没有再漏水了。 他惊讶地问:“那个大洞堵住了吗?为什么水位在下降?” 乐正奉说:“我进来后,用仲虚的残肢堵住了顶部缺口,四周也做了加固,暂时不会塌方。另外搭了临时管道,把这里的水抽到山体缝隙里去,否则氧气不够。” 曲灿沉默了片刻:“顾问,这里除了你、我和仲虚仙师,没有其他人了?” “嗯。” “那这些触手是……谁的?” 乐正奉没回答,但曲灿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他压制并刺穿了史莱姆,用胶质残肢堵住缺口;是他将触手作为疏通的管道,把灌入的潭水抽了出去;也是他……在水上托住了自己? 他的这位领导,究竟是什么来头? 曲灿尚在震撼之中,乐正奉兀自说:“这座溶洞的出入口就在顶部,对应的是那片深潭的边缘,只是用淤泥做了遮掩。仲虚平日就龟缩在潭底汲取灵气,可以控制潭水的深浅,在他们需要进出这里的时候,可以蒸发和排出潭水,露出洞口。当然也可以用潭水和淤泥将其完全封死,就像今天这样。” “原来如此。”曲灿机械地应答,假装自己不是在和非人的存在对话。 洞里的水位很快降到了底,曲灿也终于双脚落地。 然后他听见触手窸窸窣窣的游走声,从他身边经过,由于数量太多又很粗壮,有些几乎蹭到了他的脸颊颈侧,再渐渐归于平静。应该是只留下了必要的那些,其他的都收回了。 曲灿什么都看不见,不敢乱动:“仲虚仙师呢?” 乐正奉:“受伤脱水,残了,在装孙子求我放过他。” 跟您比起来,他这种史莱姆确实不够看哈。 不知乐正奉是如何分辨方向的,朝另一边走了几步。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脚步声,曲灿略感安心,好歹还是人腿人脚。 接着就听乐正奉烦躁地说:“吓破胆了么?还不快滚过来!” 曲灿吓一跳:“您在跟谁说话?” 乐正奉道:“染息子,他刨错了坑,掉在这扇门后面。” “那扇不锈钢门吗?机关在我们这边,那边好像开不了。”曲灿中肯地说,“就在面对门的右手边,您摸摸看,一个旋钮。” “……”乐正奉启动了机关,顺便骂道,“废物,这都打不开。” 大空间那里的煤气灯光照了过来,一时竟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逆着光,曲灿看到小戴架着支撑不住的祝乡贤走了进来,另外还有一个……无法描述的东西,在洞顶攀爬。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这个祭品,不属于你们。 第31章 祭品与叛徒 第31章 祭品与叛徒 曲灿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怪物吸引了。 数不清的肢体嫁接在他身上, 让他显得庞大且凌乱。那些多出来的部分是手是脚也分不明白,就像是从尸坑里捡来随便插上去的,然后扭曲着为他所用。他的样貌也看不出来, 浑身血红,还在不停地滴浓稠血浆,简直就是冒险小说里描述的血尸变异版。 如果这就是染息子, 曲灿心想,那他们这个师门的癖好真的很猎奇,个个都不愿意维持人样,只想长得奇形怪状, 最好还有黏液加持。 从昏迷中醒来的小戴,嫌脏似的丢下祝乡贤,从自己的彩衣下取出一根树枝。 祝乡贤呼哧带喘地跪在地上, 朝着占据了大半个小溶洞的胶状物叩拜, 念叨着“仲虚仙师在上, 赐予我舍弃肉身, 消除病痛”什么的胡言乱语。 曲灿回过神来, 问小戴:“你怎么拿着魔杖?” 小戴翻了个白眼:“什么魔杖, 这是仙翁润养的龙血树枝!”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扒拉在洞顶的怪物, “用它做法祭祀,才能召引仙翁降临……” 曲灿抬头:“所以他真的是染息仙翁?我们领导说, 他是在上头刨错了坑,才掉到你们那边去的, 这也算仙神降临吗?” 小戴:“……” 染息子:“咯咯咯咯咯咯。” 曲灿:“……”救命啊这玩意是在对自己说话吗?真的好恐怖啊! 乐正奉说:“那根龙血树枝上有他自己的气息, 会让他感到安心, 确实能吸引他。他本就不敢跟仲虚正面交锋,故意刨坑掉到那里, 把烂摊子丢给我收拾。”他睨向小戴,“没想到你真是这废物的信徒。” 史莱姆状态的仲虚也开口了:“啪嗒嗒嗒嗒嗒嗒,啪嗒嗒嗒……” 众人面面相觑。 乐正奉“啧”了声,满脸不耐地翻译:“他说你这个叛徒,假意送上祭品,害他误入圈套,他要弄死你。” 小戴不屑道:“我本来就不信仰你,我只是畏惧你。”他指了指洞顶,“我也不想做他的信徒,但我没得选,你们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我总要找个靠山自保吧。”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啪嗒嗒嗒嗒嗒嗒……” “咯咯咯咯!” “啪嗒嗒嗒,嗒嗒嗒嗒!” 一时间,洞内回荡着两个怪物的激烈争吵。然而正常人只能听出他们情绪激动,听不出他们到底在吵吵什么。 曲灿小心翼翼地凑到乐正奉身边,确认他身上没有什么异样,扯了扯他的袖子问:“这两位修的什么仙啊,怎么感觉像是变异了?都说不了人话了吗?” 乐正奉侧头说:“所谓修仙封神,本就是一种变异。他们早就算不上人了,可以看做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 “这么玄妙啊……”曲灿想问那您这样的算什么呢?但他没那个胆子。他本能地觉得,自己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对领导敬而远之就行。 “怎么,你也想修仙?”乐正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不不不,我就算了,我没那个慧根吧?”这辈子过到退休安享晚年就满足了,他可不想变成异形。 “其实你……” 两人正聊着,那边的“咯咯咯”和“啪嗒嗒”不知怎么的,突然躁狂起来,染息子一个纵跃跳向仲虚,趁他虚弱,趴在他身上疯狂啃食。仲虚自是不肯,原本安静下来的庞大躯体又开始剧烈挣扎,翻搅得洞内叮咣乱响,甚至又开始漏水。 曲灿惊呼:“他们干什么?” 乐正奉轻松拎起他闪避:“染息子要他师兄偿还从自己这里夺走的灵气。” “天哪,打起来了,您不管管?” “关我什么事?”乐正奉淡淡道,“那时他俩之间的恩怨,爱打就打呗。” 曲灿愣了一下,好像是哦。这两个师兄弟之间的爱恨情仇,旁人犯不着插手,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学会再来收个尾,不就圆满完成任务了吗? 这么想着,他便放松心情观战了。 不过小溶洞不够结实,眼瞅着开始扑簌簌落石掉灰,乐正奉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瞬移到了高处,似乎是去加固支撑了。 之所以用“瞬移”这个词,是因为曲灿实在没看清他是怎么上去的,也不敢深究。 留心着乐正奉动向的曲灿没发现危险冲着自己来了,混战中,他突然感觉脖子后面被插了根木棍,刚要反手抽出来,就被一股大力推向了战局中心。 这个感觉太熟悉了—— “小戴!又是你!”曲灿破口大骂,之前村里祭祀时就推了他,怎么又故技重施! “他是最纯的祭品,请仙翁笑纳!”小戴被撞的额头流着血,冲他森冷地笑了下,“我没有回头路了,抱歉。” ----------------- 什么最纯的祭品,这到底是献祭还是贩毒啊! 曲灿猛地栽进了稀烂的胶状物中,一时很难爬起来。被他身上插着的龙血树枝吸引,即便视力近乎退化,染息子还是立刻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祭品……最纯的祭品……这是师兄精挑细选出来的祭品…… 一定很美味,吃了它……或许吃了它,就可以修成了! 在飞升的诱惑中,蜘蛛怪染息子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了被胶质困住的曲灿。 曲灿在心里唾骂了小戴祖宗八百遍,心想你能不能搞清楚状况再坑我?刚才史莱姆仲虚都试过了,我这个倒霉祭品不好消化,他不爱吃!怎么还把他转手给了蜘蛛怪?这是把他挂平台上出“闲置”吗! 关键史莱姆只是吞,吐出来他好歹是个整的,这蜘蛛怪满口残次不齐的骨刺尖牙,看着是要生生咬下他的肉来啊!就算不合口味吐了出来,他也拼不回去了好吗! 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 尽管他奋力躲闪,奈何还是脱离不了蜘蛛怪的捕食范围。就在染息子要啃到他时,史莱姆不甘示弱,直接把他整个吞进了腹腔。 曲灿:“呜呜呜呜!” 天老爷,怎么还抢上了?跟别人抢食最好吃是吧! 这下彻底触怒了乐正奉。 瞬间有六七条粗壮的触手射来,让人牙酸的穿刺声此起彼伏。染息子被狠狠钉在了石壁上,仲虚则被真正意义上地开膛破肚。 憋着气的曲灿随着胶质和黏液流淌出来,抹掉脸上的脏污,跪在地上作呕。 太恶心了。 刚刚那个史莱姆大概想要快速地消化他,许多黏液挤压进了他的鼻孔和口腔,虽然没感觉到什么腐蚀性,但还是把他折磨个够呛。 乐正奉缓缓落地,冷眼警告这对师兄弟:“这个祭品,不属于你们。” 曲灿想反驳,什么属于谁不属于谁,他是个人,压根不是祭品。 然而他此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染息子抽搐了下,似乎是被疼痛唤醒了神智:“咯咯咯咯咯……” 乐正奉指着地上的奄奄一息的史莱姆仲虚说:“你要吃它,我不管你,再动我的人一下,我让你们全都灵台烬灭。” 谢谢领导,曲灿好想给他这番霸总发言鼓掌。 他小命一条,真的经不起这么玩了。 触手拔了出来,染息子俯首帖耳地朝乐正奉拜了拜,而后对着失去还手之力的仲虚凶相毕露,身上的十几条残肢攫取着那些胶质往嘴里塞。 他最想吃的应该是仲虚本体的核心。 曲灿看见史莱姆的中心有一条蜷缩状态的白色肥虫,此刻犹在无力地挣扎。 那条肥虫的黑豆眼紧紧盯着曲灿,近乎癫狂地说:“啪嗒嗒嗒……啪嗒嗒……” 乐正奉皱起了眉。 曲灿问:“他说什么?” 乐正奉没有回答。 “啪嗒嗒嗒……啪嗒嗒……啪嗒嗒……” “神的气息……你才是……你才是……” 求生欲让仲虚做出最后的挣扎,他拼尽全力聚集起四处散落的残肢,然后突然包裹住躲在角落观望的小戴。 小戴没想到回旋镖会打回到自己身上,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完全裹了进去。 而他也没有曲灿那样的好运,几乎是刚被包围就遭到了侵蚀,痛苦的吼叫被闷在厚厚的胶质中,浑身都被禁锢着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些黏液灌进自己体内。 亲眼目睹他的皮肤一寸寸被溶解,曲灿惊道:“怎么会这样?”他被仲虚吞两次了,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啊。 从表皮,到肌肉,很快小戴就成了染息子外表那样的状态。 原来是这样剥皮的吗? 曲灿慌道:“顾问!他不行了!快救救他!” 仲虚:“啪嗒嗒嗒嗒……” 乐正奉道:“来不及了,他本来就是仲虚给自己找的祭品,如果不是你的出现,他早在祭坛上被吞噬殆尽了。” 不止是小戴,被人遗忘在那里苟延残喘的祝乡贤也被仲虚一并吞食,他那皮包骨的病态体型,消融起来比小戴更快。 可笑他仍旧以为这是仲虚仙师的恩赐,是在剥离他肉身的苦痛,脸上犹自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混杂着痛苦与虔诚。 汲取到活人祭品的灵气后,仲虚的能力暴涨,竟开始反噬染息子。 二者开始了新一轮的角力。 煤气灯的映照下,史莱姆仲虚只有零碎的轮廓,而染息子的残肢被放大数倍投影在石壁上,更显骇人。而且从某种角度看,竟然有点形似乐正奉的触手,当然,在灵活程度和威力气势上远远不及。 曲灿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怔怔地说:“为什么染息子会变成这样?”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乐正奉会变成那样? 乐正奉道:“东晋时期灵气尚且充沛,染息子入世修行,搜罗来很多关于仙神的传闻古籍,也有过一些奇遇。他说自己曾在某个隐秘洞府中见过古神的残影,被仲虚暗算后侥幸不死,便仿照那个模样重塑了自己。” 曲灿偷偷瞥着阴影处暗藏的众多触手:“古神的残影……”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些触手状若无意地展露在光里,乐正奉不动声色地说:“任他如何模仿,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顾问你干嘛脱成这样? 第32章 兵解 第32章 兵解 葫芦洞里一堆烂摊子。 史莱姆仲虚和蜘蛛怪染息子绞缠在一起, 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祝乡贤被嗦得只剩下骨头和碎肉,早已没了气息;还有个祝村长全程躺在祭台上,没人有空关心他怎么样了。 而小戴说不上是幸还是不幸, 仲虚吞食到一半,被染息子发狠咬掉了那块零碎的躯体,小戴就此滚了出来, 落了个半死不活。如今他浑身皮肉消融,被腐蚀得斑驳残缺,内脏也受了损,口中不断溢出血沫, 偏偏还留了一口气。 曲灿于心不忍,把他拖到战圈之外,拂开身上残留的黏液和胶质。 不知道为什么,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强的腐蚀性, 只是非常恶心, 杀伤力在于包裹住整个人的话很快就会窒息。 小戴的眼皮也被腐蚀了, 裸露在外的眼球布满血丝, 艰难地转向他。 他一张口, 喉咙里的血沫又涌了出来, 声音闷在里面很嘶哑:“咳嗬嗬,为什么……你没事……嗬嗬, 还真是……天选之子啊……” 曲灿安慰他:“你这伤……就当是被人泼硫酸了吧,就是烧伤面积大了点。别放弃, 回头送医院, 住无菌病房, 说不定还能救回来的。” “别……咳嗬嗬,别救了, 我不想活了……”小戴伸出血淋淋的胳膊,把手里紧握的短匕给他,“你能不能……嗬,给我个痛快的……” “不能。”曲灿严辞拒绝,“你自己想死,别把杀人罪扣我头上。” “哎……”小戴叹了口气,“疼啊……” “你说说你,好好的体制内工作,怎么会走上这条歪路?”曲灿提出自己的疑惑,“怪什么仲虚仙师上身控制了你,你一个人民警察,心智也太不坚定了吧。” “我妈……咳咳,得了罕见的慢性病……真性红细胞增多症,你听说过吗?熬了十来年了,脊髓纤维化……百分之九十六……一周的进口药……嗬……就要三千块。”小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怪笑,“体制内?有什么用……嗬嗬,工资才几个钱……还要加班,忙得没时间……打零工……信邪神……咳嗬嗬,管用啊。” “……”曲灿沉默,一个月一万多的医药费,小戴确实负担不起,人被逼急了,什么招都能想出来,“那阿姨的病怎么样了?痊愈了吗?” “拜过邪神……真的有好转……指标都……下来了。”小戴说,“献祭一个,咳咳,我妈就离康复更进一步。” “所以你就成了他们的帮凶。”曲灿问,“以命换命,你后悔过吗?” “……”小戴别过了头,他已面目全非,看不出任何神情。 曲灿捡起地上的短匕走开,以防他疼得受不住了自杀。 ----------------- 回到乐正奉身边,曲灿望着至死不休的两个怪物问:“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 乐正奉道:“总要等他们分出胜负,恩怨抵消。”时间比他预想的要久,可见仲虚着实积攒了不少灵气,被他削弱成这样,染息子也只能堪堪跟他打个平手。 “非得一个把另一个吞吃了才行吗?”曲灿有些着急,“不能再等了,小戴和祝村长都需要送医。” “他们不打完,我们也出不去。”乐正奉指了指洞顶,“会塌方的。” “你不能出手帮一下吗?”曲灿小声嘀咕。 “我帮谁?”乐正奉瞥他一眼,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你当染息子是什么良善之辈?真正蛊惑小戴的是谁,逼着他献祭活人的是谁,你分得清吗?” “我……”曲灿警醒,是啊,小戴为仲虚搜罗祭品,又说信仰的是染息子,究竟是谁给了他希望,让他误入歧途的,恐怕连他自己都无从分辨。 乐正奉继续作壁上观。 以他的能力,非要出去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但他必须等这对师兄弟窝里斗出个结果。谁赢谁输他不在乎,谁吞噬了谁也无所谓,只要把这些灵气收拾好,不要逸散就行。 因为仲虚和染息子的存在,茂清山里沉积了一千六百多年的灵气,而且还被他二人霍霍得污浊不堪。他跟这些杂碎不同,杂碎们是灵气不够,能抢多少就抢多少,而他是灵压太强又不得纾解,状态已经很不稳定了。 要真两败俱伤,到时这些腌臜灵气落到他头上,那才是给他惹麻烦。 瞧着染息子终于略占上风,乐正奉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就能结束了,正想去把上面水潭处理一下,让出干燥的出口,却见仲虚将所有外放的躯体和防御骤然收拢,竟只剩肥硕且脆弱的虫体暴露在外。 曲灿一脸茫然:“哎?他认输了?” 乐正奉喝道:“不好,他要尸解!快躲开!” 刹那间,曲灿被一条粗壮的触手脱离原地,直把他拖到了那个大溶洞里,另有一个触手转动旋钮,阖上了那扇不锈钢门。 轰隆隆—— 小溶洞内地动山摇,如同有几个炸弹在里面爆开,就连不锈钢门都不堪冲击,“嘣”地一声弹飞,砸到了洞壁上。 百忙之中,触手还不忘把睡很香的祝村长丢到安全地带。 有柔软厚实的触手保护,曲灿没受伤,只是被震得头晕眼花。真是服了,决斗就决斗,能不能不要总是牵连其他人! 洞内的烟尘渐渐散去,曲灿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乐正奉不在这边。 不会吧?他还在小溶洞里?! 饱览网文的曲灿大致知道“尸解”是什么意思,就是修行者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通过舍弃肉身来实现飞升。就算飞升不成,也可将肉身囤积的灵气尽数灌注到元神之中,用来奋力一击,以求渡劫或者消孽。 看来仲虚是被逼上了绝路,打算和染息子同归于尽? 曲灿爬起来,往小溶洞的方向走了几步:“顾问?顾问你还好吗?” 小溶洞里的水雾和烟尘尚未散去,他只能看见一点影影绰绰的轮廓。至少乐正奉还是站着的,就是姿态有些奇怪。 嗯?那是他的头吗?还是他的……触手? 不对,怎么好像是头发?他头发突然变这么长?还有他的下半身,那么多条晃来晃去,肯定不是腿吧?这是游戏boss战变身二阶段了吗? 曲灿听见乐正奉沉声道:“废物!” 他不禁缩了缩脖子,自己确实是个拖后腿的,被骂也不冤枉。 乐正奉:“送到嘴边的鸭子都能飞了,活该你一辈子斗不过你师兄!” 原来不是骂我啊,曲灿放心了。 不过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乐正奉的情况好像不太对。他的声音冷肃沙哑,气息也不像之前那样平稳,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染息子虚弱地说。 “谁要你孝敬!给你机会你不中用,被反噬成这样,这么点灵气都消化不了!”乐正奉怒火中烧,“早知这么麻烦,就该让仲虚吞了你!他肯定一点都不舍得浪费。” “咯咯咯咯咯……” “还不快滚!去把上面的水潭清理掉,把出口打开!” “咯咯咯咯咯”的声音渐渐远去,应该是染息子从洞顶离开了。 一切恢复了平静。 曲灿小心翼翼地跨过了两个溶洞之间的缝隙,听到乐正奉的喘息,担心地再次问:“顾问,你被炸伤……” 话音未落,他怔住了。 乐正奉此刻的模样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原本利落的短发化作无数扭曲蠕动的触手,如急速生长的根须般在他脑后纠缠,自行束成一根根纤细的发辫,张扬散开,如活物般探向四周。 他登山时穿的那身运动服早已被暴涨的力量撑裂,只剩下几缕破布残片堪堪挂在精悍的躯体上,微弱的光线下,腰腹间紧绷的肌肉线条泛着冷硬的广泽。 而自腰部以下,原本该是双腿的位置,彻底被盘绕交错的触手取代。 这样的视觉冲击还是挺大的,刚刚他只是控制着那些触手四处游走,自身还维持着人形,曲灿觉得,这会儿他像是不得已突破了禁锢,已经顾不上自己像不像人了。 更具冲击的是他的面容,五官还是那样冷峻的五官,却爬满了苔藓般的图腾,那些纹路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他的皮肤下流动,时而汇聚在额头,时而蔓延至颈侧,使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威压。 奄奄一息的小戴吐槽:“嗬嗬,原来你也是个邪神。” 曲灿好半天才找回语言能力,盯着他赤裸的上半身说:“这、这是怎么了?顾问你干嘛脱成这样?” 乐正奉:“……” 曲灿:“这儿也没有衣服给你换啊,对了,祝村长身上有一套主祭的衣裳,你等下,我去给他扒下来……” 触手拦住了他,把他双脚离地搂到近前。 乐正奉紧蹙眉头,压抑着体内的疯狂与暴戾,对曲灿说:“仲虚那些被污染的灵气几乎都涌到我身上了,这副肉身承接不住,很快就会爆裂。” 曲灿惊道:“灵气太多……为什么不是飞升,而是爆体而亡?” “先别管那么多,”乐正奉的眼眸泛出红光,用触手将那把短匕塞进他的手里,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拿好这个,对准这里……” “你要我做什么?”曲灿声音发着抖,手也发着抖。 “你来为我兵解。”他平静地说,“这是渡劫,也是消孽。”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提前让他适应一下。 第33章 心口插刀 第33章 心口插刀 曲灿整个人都要炸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怎么一个两个的, 都要自己拿刀捅他们?他看上去很适合杀人吗? 曲灿摇头:“不不不,我不要杀人……” 他想躲到一边去,奈何乐正奉的那些触手力气大得很, 根本不容他挣脱,反而拽着他的手腕往后拉开一段距离,对准心脏的位置, 方便他能蓄力猛刺。 乐正奉垂眸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探究:“你不杀我,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后悔啥呀! 曲灿心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他要是真动手了, 等会儿出了洞就得进局子!这帮人昏的昏、伤的伤、死的死,他手里还攥着“凶器”,一堆烂摊子要怎么解释啊! 然而乐正奉似乎很痛苦。 曲灿亲眼看见他的皮肤上出现蛛网状的裂痕, 越来越多,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每道裂口下都渗出青黑色的黏液, 像是瓷胎里不断渗出的釉浆。那些鼓胀的经脉在皮下扭曲虬结, 如同有活物在血肉中挣扎, 想要将最后的屏障撑破。 正如他所说, 庞大且脏污的灵气无处可去, 尽数涌入他的躯壳,令他濒临失控。 乐正奉竭力压制着躁狂, 眼里的血丝红得发黑,低吼着说:“我不是人, 也不会死。你助我兵解, 肉身消融, 这里甚至不会留下我的尸体……再拖下去,待我彻底失去神智, 别说这里要塌,整座山恐怕都保不住,你们全都会死在这儿,山里所有生灵都会成为祭品。” 随着他的话语,溶洞内又开始动荡崩塌,顶上哗哗漏水。 曲灿尝试去理解,借由自己的手为乐正奉兵解,他不会真正死亡,反而会从过于充沛的灵气桎梏中解脱出来,恢复神智,再以其他的形态慢慢消化?而如果自己放任不管,他就会完全失控,沦为无差别毁灭世界的邪神? 没等他理清楚,曲灿感觉缠在自己腕上的触手猛地松开,转而缠住了他的脖颈。同时有另一只触手夺走了那把短匕,狠狠砸在了石壁上。 曲灿:“!!” 这么快就彻底失控了?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啊! 跟那把短匕的命运一样,他也被狠狠摔在了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接下来就是比之前更加剧烈的地动山摇,还有无数粗壮的触手横冲直撞,加速着这里的崩溃。 小戴比他还要凄惨,全身被腐蚀成那样,任何动静都让他痛不欲生,碎石和砂砾飞溅到他身上,疼得他条件反射地抽搐,整个溶洞里回响着他的哀嚎。 完蛋,不会真要变成祭品了吧? 他刚找到工作,还期待着发工资交社保和大好前程呢,葬送在这里太不甘心了! 那种想要摧毁一切的暴戾实在骇人,曲灿把心一横:对不住了领导,虽然你说的我大多听不懂,我也不想当杀人犯,但我更想活着,只能拼死一搏,拿你祭天了! 下定决心后,曲灿一路躲避着疯狂的触手群,被抽得骨头都快散架了,终于连滚带爬地找回那把短匕。 随后他爬到乐正奉身旁的石壁上,扒拉着一块钟乳石,瞅准时机,从上面一跃而下,刚巧骑坐在了乐正奉的腰腹上。 正在失控的乐正奉:“??” 曲灿:“……”这个位置好像有点尴尬。 此时乐正奉龟裂的人类躯体上渗满了黏液,曲灿单手扶在他的腹肌上直打滑,滑着滑着失去平衡,啪叽一下把脸贴了上去。莫名其妙被这么个东西贴上来,乐正奉当即发出一声怒吼,扭动着身体想把他甩下去。 好在曲灿两腿夹得极紧,甚至借助触手对的绞缠将自己身形固定。 他手上紧紧握着短匕,趁着四处发癫的触手们来不及回援,迅速找准乐正奉先前给他示意的位置,高高举起了胳膊。 这是他的心脏,真要捅下去吗? 要想活命,只能这样做了吗? 他真的不会死吗? 潜意识架起了最后的防线,一声声质问叩击着曲灿的灵魂,让他的手心发冷,呼吸也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但他没再犹豫。 他望着乐正奉那双血红的双眼,诚恳地说:“领导,您兵解之后若能升仙,能不能保佑我心想事成啊?” 话音未落,那把短匕插进了乐正奉的胸口。 位置是没错,可是刀尖只入了半寸。 由于乐正奉身上滑腻,他又不停扭动,曲灿光维持身形就耗费了太多气力,而且他这是头一回捅人刀子,着实手生,搞得不上不下的,两个人都挺难受。 一次不成,只能再接再厉了。 曲灿想伸手去抓刀柄,却被飞来的触手猛抽了一鞭,腰背下塌,刀柄没抓到,倒是抓到了暴露在外的刀刃。 锋利的刀刃顿时划破了他的手指,鲜红的血顺着刀身流进那道伤口,融进了暗红与青黑混杂的浆液中。 归功于肾上腺素飙升,曲灿压根没感觉到疼,只知道用满是鲜血的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捏拳成锤,咬牙朝着刀柄砸去—— 给我死死死死! 噗。 他仿佛听见听见血肉被剖开的声音,听见搏动的心脏碰触到刀尖的声音,听见自己被抽飞的声音,也听见原本按部就班、老实本分的一生,被泼上血污的声音。 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一根触手缠上了自己的腰背。 这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 祭祀后的次日凌晨,茂清山下起了瓢泼大雨,降水量大到百年未遇,一直下到山洪暴发,泥石流滚滚而来,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镇领导和村委会严阵以待,准备收工回家的派出所和消防队接到紧急通知,又赶去山下救灾,护送处于危险地带的村民撤离,忙得筋疲力尽。 午后,雨势稍稍小了一些,村民也差不多安置妥当了,尺素赶到救灾临时指挥部,请求他们派出人手,去山里搜寻乐正奉和曲灿。 赵所长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山瞎逛?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们不领情,我发现你们这些专家真会给人添麻烦。” 尺素冷哼了一声:“赵所长怎么不问问那些失踪的游客为什么进山瞎逛?怎么不问问你们这里熬的仙肢肉汤是什么成分,给人下了什么致幻药,甚至让兴徕道长服食成瘾?怎么不问问祭祀之后祝村长把我的同事带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你!”赵所长被问得语塞,“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身为所长却装聋作哑,怎么,怕我们一纸报告打上去,定你个渎职的罪名,所以哄着骗着不让我们深入调查?” “哎呀那些事先放一放,眼下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到嘛。”殷镇长打起了圆场,“尺主任,你说你们同事是被祝村长带走的?你怎么知道他们进山了?” “我就在祭祀现场,亲眼看见他们把晕倒的小曲抬走,我在他身上放了……定位器,仪器显示他们就在山的西北方。”尺素说。 “范围太大了,能再具体点吗?”苏委关切地问,“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们了,有三个失踪的人曾被其他游客遇上过,目击者说,他们最后也是在西北方消失的。” “没有更具体的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这场大雨的干扰,仪器没信号了。”主要是符箓的时效已过,没有持续的指引,还是找不到入口。 “整个茂清山那么大,救援队在那附近掘地三尺找了那么久,还不是一无所获?”朱书记指着外头泼凉水,“天气好的时候都找不到,这会儿又是山洪又是泥石流,尤其西北面塌得最厉害,关键人在哪儿都不确定,总不能让救援队拿命去填吧!”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浑身湿透的雷子涵推门进来,抹了抹脸上的水说,“找几个人带上救援工具,跟我走。” 他头发上滴着水,外套脱了,只穿着黑色背心,健壮的肌肉十分瞩目,长裤和靴子上全是烂泥,走一路踩了一串泥脚印,站在那儿说话的时候,皮肤上蒸出缕缕热气,显然刚经历了各种非常耗费体力的运动。 朱书记呆了呆:“你……你从山上下来的?你不是在云阳洞天那边扎营调查的吗?” 他跟尺素对视一眼,默契地说:“跟着定位去找人的。” 尺素急问:“入口在哪儿?” 雷子涵在山上跑了一夜加半天,又是盯梢又是破阵,终于根据曲灿传递出来的消息,以及溶洞里的几次震荡推断出了他们的位置,言简意赅地说:“西北面山洪冲刷太厉害,不好定位,也没法钻井,但是真正入口就在云阳洞天的水潭底,那边已经塌陷出了一个洞口,去那里救,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葫芦洞中已是一片汪洋,好在水位始终维持在不算太高的位置,留给困在里面的人许多生机。 当然,这般安逸的情况是托了神迹的福。 恢复成原样的乐正奉站在高处,平静下来的触手们又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有的在用仲虚仙师的史莱姆残肢补漏,有的在钻洞排水,有的则把还活着的人举到高处。 昏迷中的曲灿被紧紧缠缚,以一个绑在立柱上的姿态送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俨然是个精心准备的祭品,安静、乖巧,生来就是为了奉献于他。 闹出这么大动静,手机又没信号,靳会长联系不上他,破例动用了传音秘法。 靳昊语气中满是惊魂未定:“祖宗啊,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场面,把那个仲虚的灵气过给染息子不就行了,你挥挥手就能解决的事,有必要大动干戈搞兵解这一出吗?再说你都这样了,还能往哪儿解啊。” 乐正奉淡淡道:“想让他提前适应一下。” “他?适应什么?” “适应我这个半疯不疯的状态。” “哦,人家小曲有能力安抚你,你就趁机诱哄他缔结了永久血契?”靳昊无奈,“再忍忍不行吗?给人时间慢慢接受不行吗?直接逼人家歃血捅穿你元神,我看你是真疯了。” “怎么忍。”乐正奉面无表情地盯着曲灿,“你忍三千年试试。” “啧啧,老祖宗找对象,就像老房子着了火,烧得慌。”靳昊嘀咕。 “……”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小伙子,要不我给你算算姻缘? 第34章 算算姻缘 第34章 算算姻缘 在雷子涵的带领下, 救援队及时赶到。 葫芦洞里的情况极为复杂,救援人员不敢贸然进场,跟乐正奉确认了大致的情况后, 先架起了抽水泵和排水管。 有了这些现代手段的加持,乐正奉从容地收起了隐藏在黑暗中和水面下的触手。 很快赵所长和苏委两位领导也赶到了,通过水潭底部的小洞急切地盘问, 想了解到此次事件的第一手讯息。 作为现场唯一清醒的幸存者,乐正奉嫌麻烦,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只轻飘飘地敷衍了句:“我累了, 缺氧头晕,详细情况等着看我们的调查报告吧。” 既然这帮人之前遮遮掩掩的,问什么都不老实合作, 只把模棱两可的卷宗丢给他们自己琢磨, 那他这么做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民俗学会本来就是协助调查的, 最后能给出一份接近真相且解释得通的交代就行。 最主要的祸患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烂摊子就留给他们自己收拾吧。 听见众人在上面忙碌, 眼看自己的行迹就要曝光, 奄奄一息的小戴说:“咳嗬嗬……这位大佬, 我不想活了……你行行好,弄死我吧。” 乐正奉瞥他一眼:“不用我动手, 你活不到出去。” 小戴欣慰地闭上眼等死:“好,太好了……”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是忍不住问, “我的罪行……会被写在报告里吗?嗬, 我还能……作为一个警察死去吗?” 乐正奉反问:“你还想要身后名?” “只是不想让我妈伤心……她的病……容易恶化……” “你死了,她怎么着都会伤心。”乐正奉说, “没有你的助纣为虐,这些事都串不起来,还有那个被你利用的祝村长,他也不是傻的。那么多条人命,鬼神不会为你背锅。” “……说得也是。”小戴自嘲,“大佬,你真的很无情。咳嗬嗬,我们这些俗人的烦恼,在你看来都很可笑吧?” 乐正奉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小戴突然睁开双眼,眸中亮若繁星:“反正都要死了,成为祭品……也挺好的……嗬嗬……” 水位快速下降,葫芦洞中,小戴嘶哑地唱着祝词: 迎神幡,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 神居高坛云阶上,有时凤来栖枝条, 金畜坐堂皇,济世灵香飘过墙…… 回阴铃,叮咚响,左捏符,右持罡。 仙翁下凡受烛光,但见龟来驮彩帛, 鹤来衔玉章,香火烟篆通天壤…… 通阳鼓,缓缓捶,前供果,后奉醅。 深谷洞天倚山隈,偶有风来拂幡脚, 萤来绕阶飞,肉骨积聚渡轮回…… ----------------- 曲灿这次醒来,终于是在宁和干净的医院里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问乐正奉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最担心的是自己那心口插刀的行为会被如何定性。守在病床边的尺素满头问号:“啊?顾问好好的啊,你是不是又被魇住了,现实和幻觉分不清了?” 曲灿还以为他是在诳自己,意图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很快其他同事都来看望了他,对他初次出差的惊险遭遇表示同情和慰问,乐正奉也毫发无损地站到人前,还递给他一个探病果篮。 曲灿:“??” 乐正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曲灿送走同事后,点开两人的微信对话框,看到他说自己在最后关头恢复了神智,那些灵气也都完成了净化,染息子去而复返吸收了不少,所以兵解没有继续。 那就好,那就好,曲灿心想,总归自己手上没有沾人命。 尺素不好意思让他这个病患写报告,但又没有亲身经历洞里发生的事,只能硬着头皮去问乐正奉具体的细节,被乐正奉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曲灿是个愣头青也就算了,你好歹是天玑中级的核录师,怎么能中那些人的圈套?要不是你大意,曲灿能被他们掳去当祭品?还有你那弱鸡一样的体力,追又追不上,搡又搡不过……” 可我是咒术师,脆皮远程啊领导,有体力短板很正常吧?尺素暗自腹诽,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其实他也不清楚乐正奉是什么能力,这人出的任务他们都没资格打听,估摸着应该属于强到没边的那种。 这是他第一次被骂得这么惨,简直欲哭无泪,只能低着头虚心受教,感觉自己得赶紧写一份检讨书才行,哪还敢再提什么调查报告。好在领导解气之后还是给他指了条明路,说自己也只参与了后半段,让他以曲灿这个受害者的表述为准。 离开村委会给他们的临时办公室,尺素看见乔建国和雷子涵在走廊若无其事地刷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偷听到。于是他也若无其事地刷手机,出去买了炒猪肝和鸭血汤,送到医院给曲灿回回血,好与他促膝长谈。 相比起靳会长,其实他们都更怵乐正奉这个副会长兼顾问。毕竟此人实力不详,脾气还超大,连靳会长都不敢惹,他们算哪根葱啊。 曲灿闲得无聊,尺素的到来正好给他解解闷,而且他也知道尺素这次的来意,早就事先打好了腹稿——乐正奉已经跟他对过了口风,除了最后兵解那段,其他的都照实说就行。 当时曲灿还有点犹豫,左手打着点滴不方便,就摆动着右臂说:“你那些……那些触手也能说吗?”他已经接受了学会里的人多少有点异能,但是这种形态的还是太过超出他对现实世界的认知了。 乐正奉看着他道:“怎么?觉得我那样见不得人吗?”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曲灿斟酌着解释,“就是担心触及你的……隐私?或者是什么不能公开的秘密身份?” “没事,核录师都有自己的专长和秘密,他们的接受度比你好多了。”乐正奉意有所指地说,“放心,尺素在这方面得心应手,他知道怎么写进报告里最稳妥。” “好的,我明白了。” 于是他把葫芦洞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尺素,说到仲虚尸解反噬那边,就说自己只看到染息子逃了,乐正顾问迎了上去,然后天地震动潭水倒灌,他就被震晕了过去。 尺素全都记在了笔记本电脑里,听完感叹:“不愧是顾问啊,两个邪仙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没想到他是个触手系。” “触手系是什么体系?很厉害吗?”曲灿求知若渴。 “我也不了解这个体系啊,随便起的名字而已,不是你说他操控了很多巨蟒一样的触手么,说不定是召唤系?”尺素摆摆手,像是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再说了,灵气这种东西性状很不稳定的,这世上乱七八糟的异能多了去了,这种也很正常啦。” “哦哦,原来如此。” 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 三天后,曲灿出院,手上的绷带拆开后,医生说伤口都恢复得很好,落了痂多半连疤都不会留。他觉得挺奇怪的,擦伤撞伤且不论,那时他握紧了短匕,感觉刀刃扎得很深,就算没伤到骨头,也不至于好得这么利落吧? 而且他这场伤病养下来,没觉得体虚亏损,反倒神清气爽,好像能量都提高了。难道自己真有些仙缘,不知不觉修炼了体魄? ----------------- 游客失踪的案子有了眉目,公安局调派人手,从云阳洞天的水潭淤泥中挖出了他们的残骸。总共四十八具残骸,是自东晋以来不同时期的祭品碎片。 与乔建国的猜测一样,这些祭品分布在三层祭坑中,越往上祭品越少,但级别越高。而当年的染息子和如今的曲灿被当做了第四层、也是最高级的祭品,只是这场祭祀始终都没有成功,徒留下满地狼藉。 公安不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只管调查命案,有祝村长、曲灿和乐正奉作证,小戴这个嫌疑人已死,他们完成后续的收尾工作,就可以结案了。 只可惜溶洞里发现这么多尸骨,云阳洞天这个旅游项目要暂且搁置了。至少要等考古部门和公安机关清完撤走,才能继续搞开发。 即便如此,茂山村和清泉村对染息仙翁的信仰却没怎么受影响。 按照乐正奉的说法,染息子获得了不少仲虚积攒的灵气,眼下是真有点能耐了,不过得道飞升仍是痴心妄想,翻不起什么大浪。 尘埃落定,这趟出差临近尾声,离开前,乔建国将乐正奉和曲灿带去了兰婆家,说兰婆指名要见他们两人。 兰婆先是向曲灿道歉,说那夜给蔡家人招祖宗魂,不是有意把他牵连进来的,又颤颤跪下来感谢了乐正奉那夜的救命之恩。 乐正奉懒得受这些虚礼,直接进入正题:“你是祝家人?” 兰婆点头承认:“是,原本祝家这一代的主祭应该由我来当,但在三哥传授我法门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一直拜错了仙人,也意识到这中间有很不对劲的地方,涉及到……涉及到好几条人命…… “要是当了这个主祭,接下来的祭品就得由我来奉上,我实在是害怕,所以就退缩了。我故意破坏了祭祀仪式,装作不敬神明,之后就被摘了主祭的名头,还被逐出了祝家。三哥本不想让村长接班的,但村长势大,他也奈何不了他。” 她说的“三哥”就是祝乡贤,仲虚仙师的忠实信徒。 曲灿问:“你被逐出祝家,就搬到了清泉村来,做了招魂下阴的关亡婆,还以黑鱼精的名头给人家算命?” 兰婆瞥了乐正奉一眼,恭敬道:“说实话,那什么黑鱼精都是我编来唬人的,只是做主祭之前多少学过点本事,算命还是挺准的。二位,我也没什么其他好报答的,要不就给你俩算算姻缘?” 曲灿茫然:“啊?我俩能有什么姻缘?这是我领导!” 乐正奉:“……” 兰婆忙道:“哎呀年轻人你想到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给你俩分别算算姻缘,真的,我算这个最准了!” 曲灿看向乐正奉,期盼着这位领导严辞拒绝,转身就走。可不知道为什么,乐正奉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但是竟没有要走的意思。 于是兰婆就顺理成章给曲灿看起了手相,捏着指诀叽里咕噜半天,瞪大眼道:“血桃花?怎么会是血桃花?小伙子哟,你这命格哪经得住啊。” 曲灿捧场地问:“什么叫血桃花?” 兰婆想了想:“就是……就是……怎么说呢,爱得死去活来?” 曲灿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是恋爱脑。” 算完他的,兰婆又要去算乐正奉的,曲灿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坐等乐正奉甩手走人,或者兰婆卡壳算不出来。 他那种触手怪能有什么姻缘啊? 没想到乐正奉还真让她看了,而且兰婆还真看出来了,握着他的手喜笑颜开:“哎哟喂我也是开了眼了,头一回见着这么大圆满的姻缘啊!” 曲灿难以置信:“真的假的啊?” 乐正奉:“……” 这边还没聊完,外头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怒骂声:“黑鱼精!黑鱼精你给我出来!你给我算的什么破姻缘!说我今年七夕前必能跟男朋友结婚,结果呢?我男朋友跟他前女友结婚去啦,还欠了我五万块钱没还!合着我给他俩上份子了是吧!” 说着说着那女人就闯进了屋,后面还跟着受到惊吓的乔建国。 见到来人,兰婆开解道:“黄姑娘这话怎么说的,命理这种事,变数太多啦,算错了也不能怪我吧?你就说你男朋友是不是结婚了吧!” 黄姑娘捋起袖子骂:“我让你给我算!你给他算那么准干什么!我去问过了,人家说你先前搞关亡仪式,不小心掉到粪坑里了,从那以后算的就不准了。我不管,你给我算成这样,必须把钱退给我!退钱!”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曲灿赶紧拉着乐正奉和乔建国走了。 既然做不得准,那兰婆算出来的姻缘也不必在意,曲灿在回去的路上想的是另一件事。 望着被泥石流冲刷过的茂清山,有斑驳污秽,亦有钟灵毓秀,他问乐正奉:“顾问,要是潜心修炼,真能成仙吗?” 乐正奉淡淡道:“这世上就没有仙。” 第一卷-命苦不如修仙-完 第一卷-命苦不如修仙-完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怎么说得跟职场潜规则似的。 第35章 报销 第35章 报销 回檀陵市的路上, 乐正奉嫌车子太挤了,不想跟他们一起。 他们最后一天还是住的回澜酒店,秉持着领导先走的优良传统, 另外四个人退了房,带着行李坐在酒店大堂,陪乐正奉等专车来接。十来分钟的时间, 大家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刷刷手机聊聊天。 雷子涵在看一个铁匠博主的直播,往购物车里放了十盒标注为“工艺品”的箭簇。乔建国不知道在看什么文献,密密麻麻的油墨印刷扫描件。 尺素勾着曲灿的肩膀说:“出完这趟差,你也算是我们自己人了, 虽说实践出真知,但光实践也不够,回去得给你安排一下岗前培训了。” 曲灿由衷地表示:“谢谢尺主任, 我觉得很有必要。” 短短两周的“实践”, 简直重塑了他的世界观, 也让他混沌的脑袋里充满了疑问, 急需一些系统性的学习来巩固他对新事物的认知。 尺素不吝夸奖:“不错不错, 小伙子很上进嘛。灵视这么高, 耐受力还强, 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核录师。” 曲灿笑道:“那转正的时候能给我定成瑶光初级吗?” “哟呵,业内这套评职称的体系你都了解过了?” “那当然, 这可是跟工资和绩效挂钩的,打工人谁不想升职加薪呢对吧?”曲灿顺便问道, “学会里哪位负责岗前培训?我真的有很多东西想请教。” “就咱们建国啊。”尺素朝乔建国那边努努嘴, “他最擅长新手引导了。” “啊?”曲灿看看坐在沙发上双腿都不能着地的乔建国, 难以置信道,“小建国放完暑假……不用回学校上学吗?” “哈哈哈, 上什么学啊,你不会以为他还要接受义务教育吧。”尺素拍拍他说,“别急,等你过完新手引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说话间,一辆标志晃眼的豪车开到酒店门口,乐正奉站了起来。 目光随着移过去,曲灿这才恍悟,原来他们说的专车不是网约车app里的“专车”,而是配了专属司机的那种霸总私有车辆。 大家恭送领导到门口,司机下车把乐正奉身边的行李放到后备箱。曲灿记得这位领导深夜拦车的时候两手空空,这会儿也只带走了临时添置的换洗衣物,还有两套他们车里放不下的潜水装备,借给救援队用过,送回去充公。 乐正奉略有不满:“怎么迟到这么久?” 司机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乐正总,这地方太偏僻了,实在不像有酒店的样子。我看周围全是果园田地,还以为导航定位错了,又回镇上绕了一大圈。” 临上车了,乐正奉忽然对曲灿说:“我车上空,带你一个?” 雷子涵和乔建国都没反应过来,只有尺素心念电转,偷摸用胳膊肘杵了杵曲灿。 曲灿愣了愣,下意识回答:“啊?不、不用了,我跟大家一起就行,还能跟雷哥换着开开车……顾问您先走吧,一路顺风。” 乐正奉意味不明地扫他一眼,利落地上了车。 豪车疾驰而去。 尺素恨铁不成钢地说:“小曲啊,顾问这是对你关爱有加,特地给你这个刚出院的病患升舱优待,你怎么不知道把握机会呢?”承了这个人情,多巴结一下也是好的。 曲灿苦着脸道:“尺主任你可饶了我吧,单独陪领导坐豪车,这一路得多难熬啊,还是跟你们在一块儿自在。” 雷子涵深表理解:“确实,换我也不想要这种关爱。” 尺素朝他翻个白眼:“自作多情,就你这体壮如牛谁见都不怜的糙汉样,人家顾问也没想关爱你啊。” 曲灿听着怪怪的,不就是谁跟谁一路么,怎么说得跟职场潜规则似的。 送走了领导,他们也要出发了。 第一程是雷子涵开车,曲灿把自己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又帮乔建国把行李放好,上车后问了个纠结已久的问题:“刚刚那个司机,为什么喊顾问乐正总啊?”他不是学会的副会长吗?怎么也喊不成“总”吧? 乔建国在后座边看文献边说:“因为学会的职务只是他的副业,他手里还管着一家投资公司。瞧他那辆车的气派,就知道肯定不是咱们学会的资产。” 尺素接话:“可不是嘛,靳会长自己都坐不起那种车。太奢侈了,超标都不知道超到哪儿去了,保险费都交不起。哎,真羡慕顾问,可以不受编制的约束,还能下海经商。当然,他的工资也不由学会发,学会每年只给他一笔顾问费意思意思。” “顾问费很高吗?”曲灿问。 “不清楚,应该不高吧。”尺素说,“人家日进斗金,肯定看不上这点钱。” “我们都猜顾问是为爱发电。”雷子涵停车等红灯,“可能他就爱干这行吧,有钱人嘛,不都喜欢找点刺激的乐子?” “也或许是有其他目的。”乔建国也加入讨论,“我总觉得顾问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可能是件法器,有可能是某个机缘。” 曲灿明白了,调侃道:“原来顾问只是个挂名领导,没有编制的啊,那不就是临时工?那有什么好怕的,早知道刚刚我就蹭他的豪车了。” 尺素噗嗤笑出了声:“是啊是啊,就是临时工,无非是个厉害点的临时工。” 雷子涵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冲曲灿比个大拇指:“好胆魄。” 乔建国抿了抿唇,终归是没止住嘴角上扬。 背后蛐蛐领导,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 回到学会,他们对整趟任务进行了梳理复盘。 尺素完成了更详尽更真实的报告,曲灿理好了所有的费用报销,两人视死如归地对望一眼,一个走进了会长办公室,一个走进了财务办公室。 刚做了一头烟花烫的杜心燃看了看报销单,又翻了翻厚厚一沓发票和凭据,用手指绕着发丝说:“报不了。” 幸好曲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虚心求教:“心燃姐,哪笔报销有问题?” 杜心燃敲了敲单据:“食宿倒是都没有超标,发票也是齐全的,可这两套潜水装备是怎么回事?预算表里没有,突然冒出来的,采购之前也没有走oa流程报批,不符合规定,我没办法给你报。” 曲灿解释:“我们去的山里,不是海边,事先哪知道要用到潜水装备,预算表里肯定列不出来啊。后来在那边情况紧急,我们光顾着查案子,一时疏忽就没想起来报批,这钱还是尺主任自掏腰包垫上的……心燃姐,你看我现在补个oa流程可以吗?” “光补流程不行。”杜心燃说,“这样吧,你先给这笔费用写个情况说明,然后再提交oa流程,只要靳会长表示知情,并且签字了,我就给你报。” “好,我这就去写。” 曲灿自己是个职场新人,很多门道都没摸清,像报销这样的事,虽然很繁琐,但他觉得一回生二回熟,做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关键那笔费用是尺素垫付的,再三嘱咐一定要讨回来,要真的不给报销,他可就无颜面对尺素了。 飞快地写完情况说明,曲灿在手机上提交了oa流程,斟酌了下,还是觉得应该当面跟靳会长汇报一下,正好趁着尺素也在,可以把事情讲清楚,领导批复也能快些。 于是他敲响了会长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曲灿进门后,发现里面坐着三个人。尺素坐在靳会长的办公桌对面,显然正在汇报任务情况。而乐正奉靠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香茗,看着好像是听到他敲门,刚刚睁开眼,难道之前在睡觉? 靳昊年届四十,相貌儒雅,身材保养得也很好,气质上透露出一种体制内的精英感,简单说就是很有领导派头。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沉稳且有神,像是能轻易看穿他们的小心思,嘴角的弧度却又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亲和。 他和乐正奉一样穿着西装,但不像乐正奉那样高调夺目,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这位一把手领导的时候,曲灿不会像面对乐正奉那样紧张。 靳昊和蔼地问曲灿有什么事。 曲灿把刚才报销遇到的问题反映给他,然后给尺素递了个眼神,说道:“所以我补交了一份oa流程,附上了关于那两套潜水装备的情况说明,还请尺主任和靳会长过目。” 尺素是曲灿流程的上一环,涉及到他自己的报销,自然非常积极,掏出手机看看没什么问题,立刻就给他审批通过了,于是这份流程转眼就到达了靳会长这里。 靳会长看完材料,在曲灿和尺素两人的殷切期盼下,没急着答复,而是瞄了一眼旁边端茶喝的乐正奉——好么,说正事的时候在那儿闭目养神,问他什么都是“你看着办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时候倒是来精神了? 关心小曲的报销是吧?哎,那我偏要卡他一下。 靳昊说:“两套潜水装备?我是在你们报告里看到了,准备下云阳洞天那个水潭调查的是吧?你们自己用上了吗?” 尺素一听这话,心道要完。 曲灿有些不明所以:“我们自己没来得及用,后来借给救援人员用的。” 靳昊微微沉吟:“这样啊,预算里没有,也没有提前走审批,买了之后我们自己人也没用上,这账单硬要我来签,学会是不是有点冤大头了。既然是茂清镇的救援队用了,要不就跟那边联系一下,记他们的账上?” 乐正奉皱眉看他,仿佛在说“点个同意就完事了,搞这么复杂干什么?” 曲灿有点慌了:“啊?靳、靳会长,这不好吧?东西是我们自己买的,而且也被我们带回来了,怎么能算到别人头上呢……” 靳昊:“是吗?东西带回来了?在哪儿,我没见着啊。” 乐正奉实在受不了了,放下茶盏说:“在我车上。” 靳昊如愿以偿:“原来在你车上啊,那正好,这笔报销就转给乐正顾问来审批吧。” 既然这么在意,那你自己来解决好了。 下一瞬,曲灿的oa流程就被靳昊一根手指拨弄到了乐正奉那边,界面上那个【副会长、首席顾问】的职务旁边,闪烁着【待审批】的标记。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顾问,你的大数据好会擦边啊哈哈。 第36章 授权 第36章 授权 乐正奉瞥了眼手机, 长腿一收,从沙发上起身。 与此同时,曲灿在与尺素的眼神交流中大彻大悟, 不由对自家靳会长的奸诈和抠门佩服得五体投地——乐正奉是挂名副会长,从外部聘请来的顾问,由他来审批, 就可以走他自己公司那边的账目来报销,不需要学会出钱了! 这就跟去接乐正奉回来的豪车和司机一样,都是他自行承担的费用。 曲灿瞟了瞟站起来的乐正奉,又紧张地看向尺素:能行吗?靳会长这样踢皮球, 不是明摆着占人便宜吗?要是顾问不肯认账怎么办啊? 尺素阖目抿唇,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领导过招, 咱们两个小虾米千万别冒头。 曲灿定定神, 就见乐正奉优雅地整了整西装袖口, 冷声讽刺:“几个钱啊这么为难?好好的学会落到你手里, 怎么穷得叮当响?” 靳昊熟练地打哈哈:“哎呀你也知道, 现在管得可严了, 财政拨款的预算有限, 这几年开销又大,我这个当家的只能想办法勤俭节约啊。” “既然你好意思开这个口, 行,那我也只能当这个冤大头了。”乐正奉扫了眼缩头缩脑的尺素和曲灿, 说道, “总不能让我们奋战在一线的核录师心寒。” “怎么是冤大头呢?”靳昊笑道, “装备不是归你了吗?都放你车上了,九成新, 以后你度假潜水也可以用嘛,报销了也不亏的。” 这是成了? 知道垫的钱能回来,尺素把心放回了肚子。曲灿也觉得很庆幸,虽然钱是尺素出的,但东西是他买的,流程也是他提交的,多少带点责任,感恩顾问愿意接盘。 “曲灿来我办公室一趟。”乐正奉转身出门,走路带风。 “啊?哦哦。”曲灿慌忙跟上。 尺素留下来继续汇报工作,其实大部分都交待清楚了,就剩几个细节问题需要靳会长给他们兜底,免得有心人说他们工作不细致,找茬怪罪。 以他敏锐的观察力来看,刚刚靳会长和乐正顾问看似在打机锋,实际上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有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意思。 也可能是他想多了吧,果然领导的心思都难以捉摸。 ----------------- 副会长办公室。 这是曲灿第一次进乐正奉的办公室,感觉……好空旷。 不像靳会长那边,桌上摆了电脑台历文件夹,还有很多红头的会议通知。边柜上放了很多书籍和报刊,除了《山海经》《太平广记》《酉阳杂俎》《民俗与迷信》《祥瑞》这种业务相关的以外,还有不少《参考消息》《求是》《光明日报》之类的党报党刊。 而乐正奉这里,桌面是空的,连一台电脑都没有,柜子也是空的,连放着做做样子的书壳子都没有。比较特别的是他的办公椅,靳会长那里是一个黑色牛皮的老板椅,带轮子,可坐可靠,显得庄重又大气,他这里就是一把老式的藤编摇椅,夏天仰躺着纳凉的那种,底座是两个圆弧,还配了个脚踏,跟整个办公环境完全不搭。 看得出来,乐正奉确实把自己当外人,真的很少在这里办公,这房间里恐怕只有那把摇椅是他自用的,其他都只是摆设。不过无论他人在不在,保洁都会定期打扫这里,反正空荡荡的,也没什么机密文件怕丢怕外传,把灰尘擦擦就可以了。 曲灿局促地站在办公桌前,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报销的事在靳会长那儿已经说完了,只等着乐正奉在手机上点几下就能走完oa流程,他觉得乐正奉把他喊过来有点多此一举。但是鉴于靳会长公然“讹钱”的行为,他也可以理解这样的多此一举,怎么也要在自己的地盘找回点面子嘛。 他已经准备好再听乐正奉叨叨两句流程问题,告诫他下次要记得提前报批,不能搞马后炮什么的,结果对方竟直接把手机丢给他,自己往摇椅上一躺,闭上眼说:“莫名其妙的破流程,你自己操作一下就行。” 曲灿愣在当场:“啊?我?”这两个字都快成他口头禅了。 乐正奉边小憩边说:“我帮你通过报销审批,你也要帮我干点活。” 原来是有工作要分配给他啊,曲灿心里反而踏实了:“什么活,您吩咐。” “给我这里添置一些办公用品,办公椅、笔记本电脑、签字笔、记事本、打印机……反正你看着买吧。刷我支付宝,密码17311046,记得开票,连同那两套潜水装备,都从我这儿报销。” “等等等等,顾问,我正想请教您,从您这里报销要怎么才能到账?毕竟我和尺素不是您公司的员工,而且之前发票抬头也是开的民俗学会……” “我这不是在教你了么?”乐正奉道,“那两套潜水装备的报销审批通过后,会自动流转到我公司的财务部,那边会动用扶持学会的专项资金来支付,这边杜心燃收到就会打到对应报销人的账户上。还有给我添置的办公用品,都照常开民俗学会的发票,你直接用我的账号买,以我的名义提交流程,省得麻烦。” “全交给我来买吗?您有没有指定的款式?或者您列个预算单给我,我好照着买,不然要是超标了怎么办?”曲灿走到摇椅边,单膝蹲在他身旁说。 “我的标准很高,超不了的。”乐正奉猛地睁开眼,“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我得把你的回答录下来。”曲灿打开自己手机的录音功能,凑到他嘴边说,“办事留痕,以防万一嘛,要是您转头忘了这茬,推脱说是我冒用您的权限做的这些事,那我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乐正奉不悦地问。 “不是,”曲灿腆着脸笑,“但我还是要公事公办。” “好,很好,有点手段全用在我身上了。”乐正奉侧头对着他的手机说,“我,乐正奉,授权曲灿使用我的oa权限,为我购置办公用品,并正常提交报销审批,期间如有差错,由我本人一力承担……可以了吗?” “可以了!”曲灿收起自己的手机,拿出他的手机人脸解锁,一顿操作猛如虎,先审批了那两套潜水装备的报销,然后开始在购物app上扫货。 ----------------- 虽然乐正奉说自己嫌麻烦,全权交给了他,但他还是会礼貌性地询问他的意见,比如办公椅想买哪一款,电脑想要什么配置。于是他就发现,乐正奉根本不急着休息,也没有不耐烦,甚至还会饶有兴致地告诉他自己的偏好和需求。 既然有这个闲情,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买呢,非要蹉跎我宝贵的时间?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何况他眼下除了搞报销,也没什么其他工作安排,给领导采购办公用品这种杂活,算是很轻松的肥差了。 “为什么你如此执着于办公椅的腰靠?”乐正奉问,“挑了好几款了,还是极力推荐可调节腰靠的办公椅?” “因为腰靠真的很舒服呀。”曲灿给他解释,“我自己那把椅子,之前坐久了就感觉累,后来加了个腰靠就好多了,但还得经常调节,有点麻烦。您看您这个岁数……咳,您这样事业有成的大人物,整天案牍劳形,很容易腰肌劳损的。” “你觉得我会腰肌劳损?”乐正奉加重语气反问,试图唤起他对自己本体形态的记忆。 “那也说不准啊,要操控那么多……那个,您的腰真的不累吗?”曲灿掩着嘴说。 “我的腰……我……”乐正奉深吸一口气,“算了,你买吧,顺便给你自己也换一把新的,可以自动调节的那种。” “谢谢老板!”曲灿果断给自己也选了一把。 之后他环顾四周,又添了许多东西,边加购物车边说:“这里太冷清,没什么生气,我建议多放两盆绿植,还能吸吸柜子里的甲醛。哎,这个茶具套装不错,我看您爱品茶,可以搞一套这种风雅的器具,给您买贵点的,贵就是好……有了好茶具,自然也要好茶叶,您喜欢喝什么茶?” “阳羡红茶。” “好,给您买贵的,贵就是好。” 林林总总买了一大堆,在曲灿的据理力争下,还买了不少与民俗文化相关的书,都是他自己想看又舍不得买的。乐正奉也知道,他明面上说是放这儿给自己充门面,彰显他这个顾问的博学多才,实际上就是打算找他借书看。 多读书挺好,他也乐得纵着他这点小聪明。 采购得差不多了,曲灿随口问:“添置这么多东西,您是打算长期在这里办公了吗?” 乐正奉在摇椅上悠悠晃着:“嗯。” “为什么以前不常来,现在突然要驻点了呢?”大概是有了利益交换,曲灿觉得跟这位领导更亲近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因为快到时间了。”乐正奉垂着眼说,“终于等到了我最重要的机缘,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后肯定会很忙,不如多在这里待着。” “什么机缘这么费心神?” “也还好,守株待兔罢了。” 吱呀吱呀,摇椅有节奏地响着,像是古旧时光蹒跚前行的回音。 见他没有深入讨论的意思,曲灿就不再多问了。然而他用得过于顺手,错把乐正奉的手机当成了自己的,直接点开了某个短视频app。 刷了两个搞笑老梗之后,一连好几个都是非常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富有弹性的胸肌、层次分明的腹肌、向下延伸的人鱼线、紧紧包裹的臀腿……曲灿在一串刻意压低的气泡音里震撼回神,把手机塞给乐正奉并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拿错手机了!”慌乱中又冒了句蠢话,“顾问,你的大数据好会擦边啊哈哈……” 乐正奉先是疑惑,随后看了眼屏幕,唤醒了些许回忆,面无表情道:“我说是染息子拿我手机乱刷的,你信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又怎么了,我的大领导? 第37章 岗前培训 第37章 岗前培训 曲灿:“……”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真是手贱又多嘴,跟领导多聊两句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领导爱看什么岂是他可以置喙的?就算取向略显小众,那也是人家的自由和隐私, 何必捅破窗户纸让大家尴尬呢? 怪只怪他对乐正奉的印象还停留在秒杀邪神的修真大佬阶段,实在没想到大佬也有凡人俗欲,私底下竟然好这一口, 反差过大以至于他脑子转不过弯来。 这下完了,祸从口出,领导甩锅给染息子,他是信还是不信呢? 曲灿心念电转, 试图找话蒙混过去:“啊哈哈,这就是互联网最初的样子,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找到同……志同道合的朋友, 包括邪神。染息子被困了这么多年, 也是憋得挺狠的哈, 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看他那躲躲闪闪的眼神, 乐正奉就知道他根本不信, 只是碍于情面顺着他说罢了。但他也着实没办法自证, 毕竟这是他的手机,账号头像还是个模糊阴暗、花“肢”招展的照影, 不知道是染息子在洞里的自拍,还是偷拍了他的本体。 随便吧, 误会就误会, 也无伤大雅。 乐正奉懒得辩驳, 曲灿也就顺势换了话题:“对了顾问,刚才提到报销流程的时候, 你说会动用扶持学会的专项资金?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学会接受企业赞助吗?” 摇椅上传来漫不经心的回答:“嗯,单靠那点财政拨款,够干什么的。民俗学会成立之初本就是个民间组织,后来为了适应新的形势,才接受政府管控,逐渐转为官方机构,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招安’吧。 “在招安之前,都是几个灵传世家在维持学会的运作。他们以企业的形式出钱出人,当然也要换取相应的回报,也就是灵气的供应。在这种利益交换之下,自然就设立了扶持学会的专项资金的账户,相当于赞助商吧。” “原来如此。”曲灿点点头,越听越好奇,“所以顾问你也是灵传世家的掌门人?灵传世家是干什么的?捉妖?驱邪?看风水?是不是就跟仙侠小说里的宗门一样,可以用灵气和天材地宝培养有天赋的后代,让他们走上修真飞升的大道?” “……”乐正奉皱起了眉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基础常识一点都没了解过?那你怎么……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你先去参加岗前培训补补课吧。” “哦哦,好,尺主任已经给我安排了,下午小建国就给我上课。”曲灿挠头嘟囔,“这些都是常识吗?工作手册上没写啊……” “工作手册,呵,那是编出来应付常规检查的,跟档案馆里对外开放的区域一样,都是摆设。核录师真正的业务你已经实践过了,那些东西能摆在台面上给人看吗?真想学习前人经验,等你接受完培训,他们会给你开档案馆内部查阅权限的。” “知道了。”曲灿恍然,原来他之前在馆里翻阅的档案,都是糊弄人的啊。 报销的问题解决了,要添置的办公用品也在网上买好了,领导布置的事情做完,曲灿归还了乐正奉的手机说:“顾问,那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去工作啦。” 乐正奉睁开眼看着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巴巴的“嗯”。 又怎么了,我的大领导? 曲灿觉得这人似乎不大高兴,但他也顾不上了,总不能上班时间一直待在副会长的办公室里陪他睡觉吧?唔,这话怎么怪怪的。 听见礼貌的关门声,乐正奉瞪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心想: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好。 老靳竟然就让他这样去出任务了,要不是自己抽空跟过去…… 啧,老靳不会是故意的吧,敢算计到我头上? ----------------- 小会议室里,乔建国拿着一根激光笔,给曲灿讲解ppt。 那ppt做得极为简陋,基本就是最简单的排版,上面标题、左面文字、右面图片,光秃秃的白色背景,毫无设计感,不过内容却很有吸引力。 因为这是曲灿从未设想过的领域和知识。 乔建国站在那还没有投影屏幕的下沿高,说话的声音也是稚气未脱,但他非常沉稳,也很有条理,学识渊博到令曲灿心服口服,讲解的内容深入浅出,简直是资深教授的风范。 首先,他解释了什么是灵气。 乔建国推了推眼镜,用激光笔点向ppt上的关键词:“灵气,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超自然的活性能量。它存在于物质世界的夹缝中,普通人无法感知,但能通过特定的媒介或天赋间接观测到。关于灵气的特性,目前学界总结为三点……” 曲灿有种大学期末划重点的既视感,认认真真做起了笔记。 “第一,依附性。灵气本身无形无质,像风一样难以捉摸,必须依赖‘容器’才能稳定存在,并被掌控。这个容器可以是天然形成的灵物,比如某些玉石、古木,也可以是人为炼制的法器,就像顾问给你下了血……咳,给你预制的好柿花生木雕,甚至可以是生物体。没有容器承载的灵气会迅速消散或失控,就像水没有碗装就会流走。” “啊?那个车钥匙上的木雕是顾问做的法器?”曲灿讶然,又很快表示了理解,“难怪他一直让我随身带着呢。哎,我太菜了,还要领导专门做个法器来防止我拖后腿。” “这个……”乔建国欲言又止,其实他没觉得曲灿拖了后腿,在茂清山的调查中,虽然险之又险,但曲灿无疑是直入核心的那个,如果不是他被迫做了诱饵,可能他们还要绕很多弯路。至于那个附着了临时血契的木雕法器么,他觉得多少带了点顾问的私心,不可说,也不敢说,只能给ppt翻页,“接下来是第二个特性,多变性。” “灵气并非一成不变,在依附容器后,它可以通过不同手段被‘炼化’,改变自身的形态和性质。比如有的灵气被炼化成治愈伤病的生气,有的则被炼化成侵蚀物质的煞气。更重要的是,高浓度的灵气能短暂扭曲局部规则,比如让元素置换,点石成金,或者改变质量大小、重力反转等,甚至创造出一块违背时空规则的区域,在里面为所欲为。当然,这种改变需要大量的灵气支撑,且通常不可持久。” “乔老师,那人们传言的神迹,实际上就是灵气造成的影响?”曲灿想起小戴临终前的自白,“小戴曾说仙翁改善了他母亲的病情,算是改变了局部的规则?” “是的,但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染息子对灵气的掌控很一般,要不也不会被他师兄压制成那样。他不过是放大了药效,让小戴的母亲好受些,给他一点为自己做事的动力。那是绝症,怎么可能烧烧香拜拜神就能治好。” “哎,终究是错付了。”曲灿感叹。 “灵气的第三个特性,聚集性。”乔建国可不管他走不走神,只管教下去,“灵气遵循高浓度吸引低浓度的规律。一旦某个容器被损毁,灵气逸散,就会自然流向周围灵气更浓郁的区域,直至被新的容器承载。所以古代修士会寻找所谓的灵脉或洞天福地,那些地方是天然的灵气聚集点。” “嗯嗯,我明白,云阳洞天就是这样的,仲虚也是这样掠夺染息子灵气的。” 下一页ppt上,写着“灵气守恒”四个字,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曲灿心说,对哦,都说质量守恒,灵气不也应该守恒吗? 乔建国却道:“学界有过关于灵气是否守恒的争论,至今也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在我看来,现在的灵气应该是有一个恒定总量的,要想获得更多的灵气,只能靠自己去寻找灵气聚集的地方,或者抢夺其他生物体所占有掌控的。但是,这很不合理。” 曲灿不解:“这很合理啊,哪里不合理?” “因为大家公认世上曾有过灵气大爆发的时期,这个阶段最早可以追溯到夏朝,鼎盛期在商朝。当时的祭祀与封神仪式盛行,本质上是对高浓度灵气的规模化利用。根据现有考古与文献交叉验证,当时活跃的‘方士’实为巫族血脉传承者。他们通过祭祀仪式引导灵气,形成早期修真体系的雏形。” “巫族血脉……”曲灿觉得自己要来不及写笔记了。 “巫族血脉拥有积聚灵气的天赋,是绝佳的容器,那时的大祭司都是巫族,真正飞升封神的也都是巫族。”乔建国继续说,“我们认为当时天地间的灵气呈现持续输入的状态,仿佛存在一个稳定的高维通道,使灵气几乎不会枯竭,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掌控灵气,甚至因此引发了一场大战。这也解释了古籍中‘天外有神仙’‘灵气取之不竭’的记载。 “然而牧野之战以后,灵气的输入通道似乎就逐渐衰减闭合了,不过那时的存量仍然足够支撑修真活动,巫族血脉也仍旧发挥着祭司的作用。到了春秋战国至汉唐时期,修真者就转向于开发灵气循环技术了,比如炼丹和阵法等,要比从前吝啬很多。 “到了现代,灵气总量基本固定,遵循三大特性来流动。现存灵气主要通过自然逸散到聚集循环,或者通过人工容器来维持平衡。”乔建国用激光笔圈出结论,“简单来说,灵气经历了从‘开源’到‘节流’的过程,现代修真者就像在用一个不断漏水的池子——池子不会再有补充,我们只能想办法把漏掉的水捞回来用。”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曲灿杵了杵笔杆,想起了被大量污浊灵气涌入,差点兵解的乐正奉,“是因为掌控的灵气不够,所以修真者无法再飞升了吗?那如果有人已经占有并炼化了足够多的灵气,甚至到了满溢的程度,那他为什么不飞升成神呢?” “你见过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又不会强迫他。 第38章 要人 第38章 要人 “我……没啊, 我就是臆想一下这种可能性。”经过试探,曲灿发现其他人好像真的对乐正奉的情况知之甚少,他也不敢乱说, 只能解释为自己的假设,“你看啊,既然如今的灵气总量是恒定的, 而现实中又很少见到有所作为的修真者,那就说明有相当大体量的灵气被锁在了一些特殊‘容器里’,无法逸散出来为人所用,对吧?” “嗯, 这也是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推论。”乔建国对他的勤于思考很满意,暂停了知识输出,给他发散的机会, “你继续说。” “假如有一个人, 他就是那样的容器, 并且已经把灵气收集满了, 那他不是应该迫不及待地飞升到高维空间吗?可我记得你们之前提过, 至少有几百年没见过飞升的修真者了, 遇到的大部分都是不伦不类的怪物, 像仲虚一样,灵气污浊又不足量。所以那些真正的‘大乘期’修士, 他们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乔建国侧身坐在了会议桌上,与曲灿探讨起来, “学界认为, 因为某些未知的事件, 导致了类似‘大乘期’修士的静默。这个静默有可能是陨落了,也有可能是陷入了沉眠, 或者被封印。他们不是不想飞升,而是不能。如果真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通道关闭了,那么灵气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 “没别的办法了吗?通道关得那么严实,一个都飞升不了?” “这些只是我们凭借自己观测到的现状进行的猜测,根本无法证实。也有学者认为是灵气总量少又太分散,大家都藏着掖着,纵然自己飞升不了,也绝对不能便宜了别人,于是就这么干耗着了。实际是怎么回事,尚且没有定论。” “哦……”曲灿还是觉得在乐正奉那里解释不通,“有没有可能是这种人自己不想飞升,就贪恋红尘,喜欢在人世间作威作福呢?” “一般不会。实践表明,灵气聚集太多,一旦超过了自己所能掌控的极限,反而容易元神解离,陷入疯狂。古籍里有过记载,这种时候修真者通常会选择兵解,先保持元神不灭,再去寻找新的□□容器,当然最好能直接飞升,到了高维空间,这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还真是这样啊。”曲灿嘀咕,看来当时乐正奉真的是千钧一发。 “再说了,红尘有什么好贪恋的。”乔建国撇撇嘴,“生老病死就罢了,还要上班,上了这么多年也退不了休,烦都要烦死。” “你还小,你不懂。”曲灿老神在在地说,“你都没谈过恋爱吧?” “我六根清净四大皆空,谈什么恋爱?”乔建国嗤道,“就是厌烦了这种事,我才保持现在这个状态的,《刑法》不允许跟我这样的谈恋爱。” “什么叫现在这个状态?” “这个等会儿跟你解释,我们接着讲完知识点。”乔建国从会议桌上跳下,再次打开激光笔,翻页ppt,“灵气虽少,还是有生物体争来抢去。我们学会的职责之一,就是监控灵气流动,防止局部浓度失衡,引发异常事件。” “明白。”曲灿又做起了笔记。 “核录师真正的工作职责就是调查这样的事件,控制住那些有意无意引起的骚乱的‘容器’,将被污染的灵气净化疏散。”翻到下一页,“虽然跟灵传世家做的事有所重合,但我们有官方背书,在这个时代更方便行事,而且如今的灵传世家也经常不务正业。” “灵传世家到底是什么?听起来好厉害。” “厉害什么,说白了就是一群守着祖产的生意人。”乔建国冷笑一声,“他们祖上都是巫族血脉,仗着天赋把灵气归拢到自家后代身上,像在池塘里养鱼一样,只盼着能出个锦鲤跃龙门。千百年来,探寻灵气、维持秩序的活越来越难做,他们也把路越走越窄,这些年甚至搞起了垄断—— “靳家仗着位高权重,享有资源分配的权利;柴家守着几条地脉修电梯井,把矿石和稀土开采都拿下了;杜家把持着大江大河的水系灵窍;雷家在水电、风电、核电上都注入了可循环的雷脉法器。 “现在还能叫得上号的,就剩靳、柴、杜、雷四家了。表面上各家相安无事,都在搞现代产业转型,背地里小动作多得很,抢灵气比菜市场抢特价菜还难看。” “靳、柴、杜、雷……”曲灿意识到什么,“靳会长、心燃姐、雷哥?他们都是灵传世家的人吗?” “是啊,别看他们嘴上不服,一副看不起咱们学会的样子,到底要守新规矩,到了出钱出人的时候,谁都不愿落于人后。其实柴家也安插了人,只不过是挂名的临时工,有任务和发奖金的时候才会出现。” “那尺主任……” “他呀,他是纯粹的野路子。”乔建国说,“尺素没有正经的家学传承,学得太杂了,什么都沾点边。他的灵气似乎全用来炼命功了,不知道是不是出过什么岔子,体魄很弱,爬个山都气喘吁吁,还容易生病,每年都要打流感疫苗。” “哦,这样啊。” “至于我的情况么,我是出家人,佛修。生于1949年,业内称呼我为‘灵童’。” “……”曲灿着实愣了一会儿,1949年,难怪叫“建国”啊!自己之前都在装什么大哥哥,大放什么厥词啊!他无助地问,“我、我是不是应该喊你……乔爷爷?” “太奇怪了,我不在乎辈分问题,叫我小乔就行。” “好、好的。”曲灿暗中琢磨,他的微信名“little乔”不会是灵童乔的谐音吧? “常识框架都给你大致介绍完了,鉴于你在茂清山事件中的表现,靳会长让我给你开了档案馆内馆的查阅权限,有空可以去那里看看资料,不懂的再来问我。” “我会好好学习的。”曲灿已经摸清了外馆和内馆的区别,核录师每次出完任务,都要准备两份汇报材料,一份对外一份对内。对外那份讲究科学,对内那份讲究真实。 关掉ppt投影,乔建国正要宣布下课,曲灿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哎对了,我想问下,乐正顾问是哪个灵传世家的大佬啊?” 乔建国摇摇头道:“不清楚,可能跟靳家有关吧,他似乎跟靳家走得很近,也可能是从前没落的世家,不过他的产业几乎跟灵气不怎么沾边了。他的级别很高,除了靳会长,学会没人能查到他的档案。” 曲灿遗憾地收起好奇心:“好吧。” ----------------- 过了几天,乐正奉的办公用品到齐了,曲灿按照他的要求好好布置了一下,力争让这位领导保持愉快的工作心情。 收拾妥当之后,曲灿就回自己工位上了,浑然不知靳昊和乐正奉正为了他而争执。 焕然一新的副会长办公室中。 靳昊反客为主,用清新雅致的茶具给乐正奉沏了壶茶,面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不行,要人手不是你这么要的。” 乐正奉抱臂靠在那把崭新的、带有可调节腰靠的老板椅上,冷声道:“凭什么不行?从前你三催四请,求着我来镇场子,承诺过我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怎么,说话不认账?你们靳家人祖传的本事就是出尔反尔?” 阳羡红茶的香气氤氲缭绕,靳昊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不是我要出尔反尔,曲灿是学会正式在编的核录师,走正规程序招进来的,有他自己的岗位职责和考核任务,你让他当你的私人助理,整天围着你转,算怎么回事?” “学会里这么多核录师,独缺他来干活?”乐正奉理直气壮地说,“但我这边情况特殊,用不上其他人,我只要他一个。” “我的祖宗啊,循序渐进懂不懂,人已经在这儿了,你急什么,要有定力啊。不是我这个会长不通情理,非要忤逆你,可你这样‘公器私用’,强行把人锁在自己身边,思想很有问题,我都怕你吓到人家小曲。”靳昊适时递上茶杯。 “他本来就属于我,该为我所用,你敢说不是为了我把他招进来的?”乐正奉接过茶却不肯喝,重重地敲在桌上。 “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人家小曲可不是奴隶。”靳昊尽力安抚,“传出去别人怎么想?知道的说你乐正顾问惜才爱才,热心帮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搞职场潜规则呢。” 乐正奉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又不会强迫他。” 靳昊叹道:“我知道你本意不会,可你能保证控制得了自己吗?虽说你这次在溶洞里的轻微失控是有意试探,但你强撑太久了,想必也清楚自己的状态有多不稳定。” 乐正奉拧着眉说:“他灵视太高,能力又跟不上,待在我身边才最安全。” 靳昊又把杯子往前推推:“你都亲自在学会坐班了,能出什么事?年轻人嘛,还是要让他自己成长一下,否则以后怎么面对那些事?” 乐正奉勉为其难地喝了口茶:“听神会想对他做什么?” 见状靳昊松了口气:“能做什么,自然是静观其变。放心吧,我会从中斡旋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别让自己失控,不然小曲才是真的完犊子了。” 两个领导在办公室里讨价还价了一番后,才算给曲灿找准定位——以后他优先完成乐正奉安排的工作,连带着做点其他琐事。 鉴于乐正奉暂时没什么正事,靳会长就让曲灿明天去跑个腿。 翻阅着分发到自己手里的文件,曲灿再三确认是要他去找靳家的产业续签合同,又说出了最近的口头禅:“啊?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欢迎入职归鸿科技。 第39章 续签合同 第39章 续签合同 提交了外勤申请后, 第二天早上九点,曲灿直接带着那份《氛围营造与环境治理服务合同》来到了靳家控股的产业归鸿科技。 这里就是那种非常典型的高新技术园区,错落雅致的园林造景中, 矗立着几座现代化的写字楼,咖啡店里出餐待取的咖啡摆满了架子,便利店里口味一般但胜在热乎的早餐很受欢迎。在这里穿行的人都步履匆匆, 电梯口挤着一群目光呆滞的社畜,像是明知是诱捕陷阱,却不得不为了存活而涌进去的沙丁鱼。 曲灿略有一点紧张。 续签合同这么大的事,竟然让他这个试用期小职员来谈吗?这能谈下来吗?对方不会觉得被怠慢了吧?靳会长是不是太过赏识他了?不过转念一想, 好歹是沾亲带故的,这甲方看在靳会长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多为难自己吧? 合同内容他研究过了, 说白了就是给这家公司调理风水, 讨个生意兴隆的好彩头, 瞧着就是学会讹钱……不, 是合作共赢的套路, 只要两边高层点头了, 多半走个过场就行。就算真的办不成, 大不了打电话让靳会长再找人打个招呼呗。 这么想着,他整了整朴素的形象, 走上了电梯。 他的事情不急,没跟那些着急打卡的打工人争抢电梯位置, 特意等了一会儿, 上了趟相对较空的电梯, 加上他拢共只有六个人。 归鸿科技独占了十四楼一整层,曲灿进电梯的时候, 有个身穿蓝黄相间格子衬衫的男人已经按下了十四楼的按键,看样子也是去归鸿科技的。此时电梯里五楼、十四楼、十八楼和十九楼的按键灯都亮着。 大家维持着社交距离,安静地等待。 五楼下去了两个人,电梯继续上升,六楼、七楼…… 此时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忽然一激灵,慌慌张张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随即露出一副懊恼的神情,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带。 然后他嘴里嘟囔着“卧槽身份证”,手上快速按下了十二楼的按键。 曲灿理解他的做法,这是想在就近楼层出电梯,换一台下行电梯赶紧回去拿东西。这人的反应还挺快的,就是有点毛躁。 格子衬衫出去后,电梯门缓缓阖上,很快停在了十四楼。 曲灿看到归鸿科技的标识,确认没找错地方,来到了需要刷卡进入的大玻璃门前。这会儿无人进出,他按下了门铃,朝里面的前台接待挥手致意。 前台小姐姐按下通话按钮,亲切地询问他找谁,有什么事,曲灿礼貌回答:“您好,我是来签合同的,是民俗……” 话未说完,玻璃门已经开了,前台起身接待:“我知道了,请跟我来。” 前台领着他来到一间小会议室,还为他倒了杯柠檬水:“请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张姐在开早会,很快就来。” 曲灿放下文件袋,接过水杯:“好的,谢谢。” 离开前,前台贴心地给他调低了空调的温度,让他的等待过程更加舒适。 这么顺利啊,好像事先都打过招呼了?曲灿松了口气,难怪靳会长敢把这任务交给他来办,看样子确实只要走个过场就行。 五分钟过去了,张姐还没来,曲灿无聊地刷起手机。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的智能电视突然自行打开了,发出一串叮叮咚咚的启动音效,把曲灿吓得手机都掉在了桌上。 开机画面和广告过去后,电视呈现出厂商设计的固定首页。 会议室有一面是透明玻璃墙,曲灿四下看看,没发现任何人在控制这台电视,遥控器也好端端地放在会议桌上,离他很远,不可能是他自己误触的。 是有人用手机远程控制了吗?对于智能家电来说也很正常就是了。 没等他细想,电视上又自动播放起了视频,内容是归鸿科技的企业介绍。这下他更坚信是有人在远程控制了,或许是张姐怕他等得不耐烦了,先给他放点东西看看?科技公司就是先进啊,就是有点太突然了,让人猝不及防。 视频里展现着各种高端智能产品,曲灿看着都觉得能赚大钱,心想这里的员工薪酬肯定很高吧,加班应该也很多,哎,有失有得吧。 放着放着,视频莫名出现了卡帧,画面一顿一顿的,屏幕频繁闪烁,像素点像是被拉扯解体了,显现出红黄蓝三种颜色的重影,原本悦耳的配音也变得扭曲起来,一句“崭新的时代”卡成了“时得得得得得得”。 彻底卡死时,蓝光在一位精英高管的脸上抽搐般闪烁,把那张挂着商务化微笑的面容割裂为糊成一坨的调色盘,看上去滑稽又瘆人。 小会议室里回荡着“得得得得得”,曲灿对这噪音忍无可忍,只能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声音消失,画面凝固。 他想着可能是网络缓冲不太好,视频加载跟不上,于是等了半分钟,再次按下了播放。 然而情况没有任何好转,画面还是卡得像梦核图片,声音也还是神经质一般不停重复着单个音节。曲灿不好意思直接把它关了,总不能让别人以为自己看不上他们公司吧,就只能不断按遥控器中间的按键,尝试着让它播播停停。 “滋——” 在播放状态下,屏幕猛地跳出一片漆黑,像一口深井突然吞没了所有光线。 寂静之中,曲灿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古早的日本恐怖片。当然,他不觉得会有一个长发少女从一家科技公司的智能电视里爬出来复仇。 数秒后,屏幕上缓缓出现了新的画面。 好吧,原来不是视频播放完了,而是依旧在卡顿。 就在这片漆黑的正中央,一顿、一顿地渗出了一行暗红色带着黄绿重影的字迹—— 欢迎入职归鸿科技。 曲灿:“……” 不是,好好的视频播得这么骇人,谁家好公司这样欢迎新员工啊?哎等等,他是来跑腿签合同的,怎么就“欢迎入职”了? 搞错了吧? 视频终止于这行字上,曲灿还是没有把电视关掉,只打算能张姐来了跟她说一下,要么是电视的硬件出了问题,要么是这段视频文件不小心被损毁了,建议及时维护更新,别把其他客户或者新员工吓到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风水学上的一点专业建议? ----------------- 又等了十分钟,一个顶着羊毛卷头发的女人推门进来,看到电视屏幕上那行血红的字,不甚在意地嘀咕了句:“啧,又放错资源了,到底哪个是改好了的。” 说着她在曲灿面前坐下,公事公办地说:“谷旭是吧?恭喜你通过面试,成为我们公司的一员,入职流程我之前发到你邮箱了,材料都带齐了吗?先签劳动合同,签完我带你去领工牌和办公用品。” “劳动合同?”曲灿忙道,“不不不,张姐,我不是来入职的,我是民俗学会的曲灿,是来续签《氛围营造与环境治理服务合同》的。” “民俗学会?续签合同?”对方愣住了,像那段视频一样出现了明显的卡顿。 “是的,靳会长让我来的。”从文件袋里取出整理好的两沓合同,曲灿尽量清晰地说明来意,“之前的合同到期了,今年续签之后,我们才能不间断地为贵司提供服务。” “我是hr,签这种业务合同的事不归我管。”张姐利落地收拾了自己面前的材料,起身对他说,“你去找唐总来谈吧。” “哦哦,好,请问唐总在……哪儿?”没等他问完,张姐已经出去了。 很显然,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整件事就弄错了。 前台以为他是今天要入职的新员工,张姐是来跟那个名叫“谷旭”的人签劳动合同的,估摸着电梯里那个格子衬衫就是谷旭,而他白白在这儿耗了二十多分钟。 曲灿走出会议室,去找前台询问:“您好,请问唐总在吗?我是民俗学会的曲灿,来找唐总聊一下续签业务合同的事。” 前台没有理他。 曲灿又说了一遍,特意在她面前晃了晃手,还是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场面有点奇怪,刚才还热情接待他的前台小姐姐,竟像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一样,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只专心在电脑上录入访客表。 有员工进入大门,跟前台打了声招呼,前台抬头笑着回了句“早上好”。可那名员工也像没看到他一样,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差点擦到他的肩膀。 太诡异了,自己是突然变成隐形人了吗?天降异能? 不对啊,玻璃门能照出自己的影子啊。 曲灿有点懵了,是真看不见我,还是人情如此冷漠?难道刚才张姐数落了前台,所以她生气无视了我?我要是在这儿大跳脱衣舞,她还能假装看不见吗? 可惜曲灿没有这个勇气。 眼见前台这里行不通,他又回到了公司内部,想找人问问唐总在哪儿。 所有人都很忙碌,他客客气气地问了几个看起来面善的,没一个搭理他。后来他急了,随手抓住一个程序员模样的人问:“唐总在哪个办公室?” 忽然被阻住去路,那人有点茫然,扶了扶眼镜,看向他说:“你是新来的谷旭吧?找唐总?唐总办公室就在那儿啊。” 曲灿立刻去了他所指的办公室,里面没人,外间工位的助理说:“入职流程有什么问题吗?唐总刚刚还在的,可能开会去了吧。” 好像大家又能看见他了,只是把他当成了谷旭? 有了茂清山的经验,曲灿还是觉得不大对劲,决定打个电话给靳会长。这里人多眼杂,他打算去外头的楼梯间再打。 不幸的是,他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这是又卡了一下它的bug? 第40章 角色扮演 第40章 角色扮演 想进那扇玻璃大门需要刷卡认证, 但从里面往外走是有感应装置的,先前曲灿看到一个快递员出去就是红外线感应自动开的门。 然而轮到曲灿要出门时,那个感应装置仿佛失灵了, 无论他站在哪个位置,怎么举手抬头踱步,玻璃门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和那位完全无视他的前台一样。 见鬼了,他又成隐形人了?红外线都察觉不到他? 知道问前台没用,曲灿四下找了找,在墙上看到一个标记着钥匙符号的按钮, 应该是在感应装置失效的情况下,用来手动开门的。 他果断按下按钮,玻璃门顺利开启。 能打开就好。 曲灿刚要松口气, 当他往外走的时候, 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去路。 门口似乎有个看不见的屏障, 像个密实的网兜般封死了门口。他迈出去一步, 就被那屏障弹了回来。哪怕他蓄力冲刺, 也只不过多窜出去一点再被弹回。 他想等其他人进出的时候跟着溜出去, 这会儿竟没有人来靠近这扇门。好不容易等来一个送奶茶的外卖员, 前台给人家开了门,曲灿瞅准时机与外卖员擦肩而过……还是被弹了回来。目送外卖员离开后, 曲灿认命了—— 这家公司绝对出问题了,自己又一次被卷进了邪性事件中。 行吧, 既然已经如此异常, 他也没必要再顾忌什么商业机密隔墙有耳了, 反正前台也注意不到他,干脆直接站在大门边, 打电话给靳会长汇报情况。 靳昊听他说在归鸿科技找不到续签合同的对接人,而且还被困在里面出不去了,以为是对方那边出尔反尔、阳奉阴违,一时觉得有点恼火。他明明上下都打点好了,最多就是走个过场,不会临门一脚闹出什么幺蛾子吧?不敢驳他的面子,倒是刁难起他的新员工了? “别急,你等下,我问问他们怎么回事。”靳昊安抚他两句,一通电话打给本家的企业联络人靳川,质问道,“什么情况,归鸿科技不打算跟学会续签风水约了?不想签就直说,人前答应人后反悔算怎么回事?还把我下属扣在那儿……” “昊哥、昊哥……靳会长你听我说……”靳川好不容易插上话,“不是他们不想签,是归鸿科技出事了……等等,你说你的下属被扣了?扣在哪儿?归鸿科技公司里吗?” “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靳昊皱起眉,停下翻阅文件的手,意识到自己可能理解错了曲灿传达的信息。 靳川赶紧解释,说他们也已经有三天没能联系上归鸿科技里的任何人了。准确地说,是三天前进入归鸿科技的上班的所有人都与外界失联了,他们似乎被锁在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并且与正常的时间线脱节。 发现异常后,靳家自己派人去调查过,他们发现归鸿科技大门里的情况看上去一切正常,所有员工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可问题就在于,外面的人一个都进不去。 他们试图强拆玻璃门,捣鼓了半天发现自己碰到的只是玻璃门的投影。 在门口看到有快递员或外卖员自由进出,他们以为能钻空子,结果也是无功而返。无论是调查人员自己假扮,还是请真正的快递员外卖员上门,都无法进入归鸿科技。最后通过调取楼内监控确认,除了第一天外,再没有快递员或外卖员去过归鸿科技。 也就是说,他们所看到的快递员和外卖员都是三天前那日的虚像重演。 靳川据此推测,在十四楼这个空间里,正不断循环着同一天的事情,不受外界的任何干扰。外面的人无法进入,里面的人出来也只是变成了虚影,直到下一次循环重置。 所以他格外惊讶,为什么靳昊的下属会被扣在这家公司里? 他怎么进去的? ----------------- 等候靳会长回复的同时,曲灿也发现了一个关键点。 由于实在无所事事,他又回工作区域逛了逛,找找那位不知去向的唐总,顺道看看这里员工上班的精神状态。 只要不是他有意拦阻冲撞,大部分人都对他视若无睹,但在路过研发部门时,有个主管主动拍了拍他的肩,招呼道:“谷旭?入职手续办完了没?今天就到岗了?” 曲灿还没来得及摇头否认,就被这人拉进了办公区,指着一张空位说:“喏,这就是你的工位,都给你收拾干净了。嗯?怎么还没领工牌和电脑,记得去找张姐批条子哦。” 邻座的程序员探头过来,指了指他工位上全新的牛头马克杯和盒装挂耳咖啡说:“欢迎入职,这是咱们部门给新同事的小礼物。”说着他转向那名主管,“哎哟老陈,总算把小谷给盼来了,活儿太多了,再没人分担我真要猝死了。” “小谷刚来,你先带他熟悉一下手里的项目。”老陈想起什么,问他,“对了,昨天会上提的那个功能,业务那边到底想怎么改?” “鬼知道他们想怎么改,问三遍了都说不清楚,产品经理又把工单打回去了……” 看胸前工牌,邻座这名同事叫黄文超,主管叫陈岩。 眼见两人聊起了工作,曲灿站在属于谷旭的工位前,回忆着从自己上电梯到现在的所有细节,突然茅塞顿开。 当他被认为是“谷旭”的时候,就能被这里的人看见和接纳。而他身为曲灿,做出任何与“谷旭”这个角色不相符的行为时,就会被忽略,甚至排斥。 换言之,这里有某种意志,强行让他成为了“谷旭”。 是不是原本的谷旭没有按时出现,所以他成了替代品?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应该顺其自然,就假装自己是谷旭,查查归鸿科技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他接到了靳会长的消息,直接被拉进了一场线上会议。 曲灿茫然开麦:“喂?会长?” 靳昊像是松了口气:“还好,小曲没有失联,目前还能与我们保持联系。” 曲灿:“??”为什么会认为他失联了? 他看了看参会人,有靳昊、乐正奉,还有一个叫靳川的外部人员。 靳昊快速介绍:“小曲,这是靳家的企业联络人靳川,靳川,这是我们学会的曲灿。归鸿科技的问题不简单,大家在这里沟通。” 那位靳川的麦克风标记亮了起来,语气急切:“小曲是吧?你真的在十四楼归鸿科技里面?几点去的?怎么进门的?” “是啊,我早上九点来续签合同的。”曲灿不解地说,“就……坐电梯上楼,前台给我开门进的啊,有什么问题?” “没道理啊,那为什么我们的人进不去?” 靳川把刚才说的又跟曲灿说了一遍,总结道:“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认为归鸿科技目前处于一个独立的、封闭的时空里,外界无法对其进行干扰,可你是个活生生的例外。我想不通,为什么你可以顺利进入,还能正常跟我们开线上会,却无法出来呢?” 斟酌了一下,曲灿回答:“或许是因为我参与了其中的角色扮演。” 靳昊:“角色扮演?” 曲灿说出自己在这儿的经历:“今天本来有个叫谷旭的程序员要入职,我可能在电梯里碰到他了,但他好像有重要材料忘记带,没到十四楼就换电梯下去了。 “我进归鸿科技大门的时候,前台把我当成了谷旭,以为我是来入职的,还把hr张姐喊了过来。不过我跟张姐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张姐就让我去找唐总。 “之后我发现,只要我作为曲灿行动,这里的人就会非常生硬地把我忽略,但是只要我一直扮演谷旭,就能很顺畅地融入这里的氛围。 “所以我猜测,我能进来,是因为我代替了原本没能进来的谷旭。在这个封闭时空的运转中,这是一个小小的bug,它可以接受‘谷旭’这个新员工的存在,但这个‘谷旭’也必须遵守它的规则。” 靳川恍然:“在它的规则里,身在归鸿科技里的人无法与现实外界取得联系,但你是作为曲灿与我们联系的,这是又卡了一下它的bug?” 曲灿道:“应该是这样。” 靳川一下来了精神:“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bug,让小曲给我们找到突破点?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锁住了归鸿科技的时空?” 靳昊略略沉吟:“唔,理论上可信,但是……” 一直沉默的乐正奉骤然接话:“但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靳川反驳,“这是深入调查的最好方法!” “呵,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困在里面的又不是你。”乐正奉没好气地说,“能造出这么个时空的玩意儿,你当它是傻的?反复利用这个bug,只会引起它的警惕,让它发现曲灿是个冒名顶替的外来者。万一惹怒了它,曲灿一个人在那里要如何自保?” “这……这不是还没发现么。”靳川有些心虚地说,“只要我们后续谨慎一点,再想办法给小曲提供一点支援……” “进都进不去,你要怎么提供支援?”乐正奉斥道,“这场线上会议很可能已经给曲灿惹麻烦了,他要是被那个时空的创造者囚禁折磨,你们靳家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的语气非常严厉,给曲灿听得都有点感动了,暗道自己何德何能,配让整个靳家来担责任。当然他也不会妄自菲薄,打工人的命也是命,囚禁折磨什么的,最好还是不要找上自己了吧,他真是一点苦都吃不得啊。 吵成这样,靳昊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冷静一下,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么办。曲灿不能出事,归鸿科技的问题也要解决,乐正顾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乐正奉道:“既然已经开始角色扮演了,那就扮演到底。”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 培养一下办公室恋情也不错。 闲言碎语: 本来想拼全勤的,结果上夹子那天遭到恶意举报,今天给我判定榜单永黑,申诉了,但未必有结果。 说道心破碎不至于,只是一口恶气咽不下去,还得去调理一下。 想起有很多人说晋江的作者有不少轻度抑郁,精神压力大,常会被开盒,甚至被骂到退圈,事实确实如此。 还能十多年如一日在这儿混的作者,都是舍得一身剐的,爱咋咋地。 请个小假,很快回来,会继续更新。 第41章 失效Bug 第41章 失效bug 扮演到底…… 曲灿理解乐正奉的意思, 他们虽然发现了这套时空体系里的bug,可这是个非常不稳定的bug,随时可能被堵死, 还可能引起掌控者对他的报复。何况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能做的不过是跟里面取得联络,一点实际的忙都帮不上, 未免得不偿失。 他想了想说:“我也觉得继续扮演‘谷旭’比较稳妥。他是个新人,公司里其他同事跟他都不太熟,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理应在面试时见过他的hr和部门负责人, 好像也对我这个替身接受良好。 “既然如此,我只要低调一点,谨慎一点, 就能在归鸿科技浑水摸鱼, 尽可能搜集线索, 想办法查出幕后主使了。” 乐正奉为他解惑:“hr和部门负责人把你认成谷旭, 也是因为这个时空的意志认为你是, 由此影响到了里面所有人的认知。” 靳川插话:“小曲不是已经扮成谷旭了吗?还要怎么扮演?” 曲灿:“没有, 我之前跟张姐说我不是谷旭, 是来为学会续签合同的,张姐当时愣了一下, 然后就让我去找唐总,丢下我走了。所以我没有签那份入职合同, 也还没有领取工牌和办公用品, 按规矩, ‘成为谷旭’的流程还没走完。” 靳川“哦”了一声:“确实,那你接下来就先去找张姐, 把入职合同签了,该领的东西领了,名正言顺地接替谷旭吧。” “可是张姐还会认我是谷旭吗?”曲灿有些担忧,“我都跟她说过实话了。” “去试试就知道了。”乐正奉说,“你现在就相当于一个没落实的人物设定,只要时空意志还认可你是谷旭,张姐那边就不成问题。” “好,我明白了。”曲灿应下,“我马上去入职。” “等等。”靳昊适时提醒,“小曲,你先不要把通话挂断,继续待在线上会议里,归鸿科技里有什么情况,多少让我们心里有点数。” “好的靳会长,不过我不敢开视频,那样就太奇怪了,容易暴露。” 乐正奉在那头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反驳。 他始终觉得这样的对外通讯不太妥当,破坏了那个时空的规则,就容易引起那个意志的注视,但一时也没有其他办法实时监测曲灿的状态,只能先将就着挂机窃听了。 曲灿给自己戴上单边无线耳机,用鬓发稍稍遮了遮,尽量自然地在公司里走动。 他一边前往人事部,一边小声在会议里说:“靳会长,我一直没找到唐总,所以咱们那份《氛围营造与环境治理服务合同》还没续签成功,这会儿我要是成了谷旭,暂时就办不了这事了。要不然我先去找唐总签合同,再去找张姐入职?” 靳昊瞥了眼一旁乐正奉的脸色,忙道:“哎呀这时候还续签什么合同啊,被那个什么意志发现了怎么办。小曲啊,当下保护好自己最重要,其他事先别管了。” 曲灿听话地说:“好。” 靳川嘀咕了一句:“不应该啊,唐新知也失联三天了,应该就在公司里啊,怎么会找不到他人呢?你去洗手间找过了吗?” 曲灿道:“还没有,去洗手间找领导签合同也不大合适吧。不过听其他人说,唐总几分钟前还在办公室,所以肯定是在这个时空里的。”眼见到了人事部门口,曲灿掩着嘴轻咳一声,“先不说了,我去找张姐了。” 乐正奉的声音传来:“嗯,小心行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共过患难,见识过这位领导非人级的强悍,有他的声音在耳畔,曲灿就觉得安心很多。 果然,他敲门跟张姐说来办入职,张姐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入职合同,像是压根不记得之前在小会议室里那段插曲。曲灿谎称自己忘带身份证和离职证明,等明天来补上,张姐也说没关系,反正线上已经提交过了。 曲灿猜测,自己此刻在公司这些人眼里多半是模糊的一团,几乎没什么存在感,而张姐就是能触发他入职任务的npc。只要他符合“谷旭”的行为逻辑,时空意志都不会刁难。 装模作样地翻翻合同,曲灿签下了“谷旭”的名字,心里想着,三万块月薪,比自己在学会的薪酬高多了,可惜只能假扮身份,不能冒领工资。 随后他跟着张姐去领了工牌和电脑,就这么入职了归鸿科技。 坐到谷旭的工位上,曲灿登录公司的钉钉,接收了隔壁同事黄文超发来的项目文档,开始了解自己手头的工作。当然,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摸鱼时分,曲灿想把自己顺利入职的情况同步给领导,掏出手机正要输入文字,赫然发现那场线上会议中断了。 细看是他这里单方面退出了会议,再点进去就提示“会议已结束”。 不仅如此,所有能与外界交流的通讯和社交app都无法正常使用。他尝试了下,联系身在归鸿科技的同事没有问题,其他人都不行。 很显然,他与外界断联了。 ----------------- 曲灿皱眉摆弄着手机,复盘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与领导断联的。 他发现自己退出会议的时间点,与在张姐那里签入职合同的时间点相重合。也就是说,在他签下“谷旭”名字的瞬间,这里的规则就完全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所以,他作为外来者的bug已经失效了。 自己做错了吗?如果不去顶替谷旭的身份,不去签那份入职合同,这个bug是不是还能保存下来,继续为外界所用? 借着手边的工作软件,曲灿画了一张思维导图。 经过缜密的假设与分析,他还是觉得假扮谷旭这条路径是最稳妥的。 乐正奉一早就说,怀疑这场线上会议已经引起了时空意志的警惕。如果时空意志想要干预,要么把他踢出去,要么把他留下来。可踢出去就违背了这个封闭时空的规则,暴露进出的漏洞,更容易招惹外界的窥探,很可能会动摇这里的稳定性。 留下来,给他一个既定人设,让他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这是时空意志最满意的状态。所以只要他老老实实假扮谷旭,就不至于被暴力抹杀。 而且他隐约觉得,这个时空的运转,有着它自己都无法违背的一套规则。 它不是随心所欲、毫无章法的,而是严格遵循着事物发展的逻辑。 正因如此,在他说明自己真实身份的时候,这里并没有直接处置他。之后他在公司里乱逛,不断有人称呼他为“谷旭”,倒像是在刻意提醒他去扮演正确的角色。 假如他一意孤行,偏不肯顺应角色扮演的任务,要借助外来人的bug挑衅时空意志,反而不知要面临什么样的压制。 成为“谷旭”之后,虽然与外界断联了,但他至少安全了。 这也是最适合暗中调查的选择。 既来之则安之吧。 曲灿摘下无线耳机,伸了个懒腰,拿起自己的牛头马克杯,前往茶水间倒水喝。 ----------------- 话分两头,曲灿突然断联后,乐正奉的脸色冷得让靳昊不敢直视。 靳川感受不到学会里的低气压,兀自懊恼地抱怨:“你看看,你看看!好好的搞什么角色扮演,唯一的bug也被堵上了!” 乐正奉忍无可忍,怒斥:“闭嘴!这说明它早就在注视曲灿了!要是不按它的规矩来,鬼知道曲灿会遭遇什么!” 靳昊连连劝慰:“是啊,凡事求稳最重要,断联不要紧,只要人还安全就行。” “你也给我闭嘴!说什么曲灿有自己的工作,不能围着我转,行啊,你给我把人弄到哪儿去了!”乐正奉把炮口转向靳昊,“早告诉你他体质特殊,灵视又太高,保护措施没做好就容易出问题,你偏不信!” “就是让他跑个腿而已,我哪知道他命这么玄……”靳昊心虚地说。 “哼,跑个腿,他跑个腿都能跑到别人领域里头去!这回就让你长长教训!”乐正奉情绪爆发,劈头盖脸地放狠话,“他要是出什么事,我要你们整个靳家……” “陪葬是吧?好好好,陪陪陪。”靳昊自知理亏,只能好声好气地哄这位祖宗,“稳住,稳住,别失控,实在不行吃点降压药吧。” 他心想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平白在头上扣了一口大锅。这次真就是个跑腿任务,条件他都谈好了,只要把合同带去签个字就能领功劳。这么好的差事,尺素上赶着都没讨到,哪知道曲灿去了就能撞上这么邪乎的事? 刚才乐正奉听到他在隔壁跟曲灿通电话,二话不说就把他召唤到了副会长办公室,然后就一直绷着张脸旁听,搞得他如坐针毡。 哎,伺候这位祖宗就够难的了,以后还得伺候祖宗的心头好么…… “凭什么让我们靳家陪葬?你算个什么东西!”靳川不服,他知道这位乐正奉在圈子里地位超然,可他们靳家也不是吃素的,凭什么给他做小伏低! “闭嘴!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靳昊端起架子来,“我还没说你呢,归鸿科技出事三天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们这边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这样让小曲过去了,这不是害人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故意给小曲穿小鞋!” “我们只是没来得及上报!”靳川理直气壮道,“再说了,学会的人迟早要介入的,上一份‘风水约’还没完全到期呢,为我们解决这种祸事本就是你们的职责!” “谈续签的时候拖拖拉拉,这会儿倒是上纲上线了!”靳昊深知自家人的脾性,不客气地数落,“什么没来得及上报,你们就是怕自己担责任!懒得跟你们扯皮,挂了!” 说着靳昊就解散了会议。 再不挂断,恐怕就真保不住靳家了。 他瞟了瞟乐正奉,很有眼色地说:“我去给核录师开会,讨论一下怎么营救小曲哈。” 待他离开,乐正奉靠在曲灿给他买的老板椅上,出了一会儿神。 他从抽屉里取出特制的“降压药”,兑水服了十粒。渐渐地,他身周那股无形的、紊乱的气流终于平复下来。 没关系,有血契在,就不会真正断联。 他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老靳管得太多了,束手束脚的。 仔细想想,去那个封闭的领域里培养一下办公室恋情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这公司的考勤可真严格啊。 第42章 规则 第42章 规则 不得不说, 茶水间里提供的饮品和零食还挺丰富的。 曲灿先挑了袋苏打饼干尝尝,又揣了一小包辣条和泡椒凤爪在兜里,准备带回工位慢慢品鉴。他举着马克杯正犹豫是倒点红茶还是可乐, 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报时的声音。 滴嘟—— 温柔甜美的女声响起:“现在时刻,十点整,大家不要摸鱼, 打起精神上班咯~” 循声望去,茶水间的墙上挂着一个黑底红字的电子钟,用红绿灯和电梯里那种方方正正的字体显示着10:00,中间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下下闪烁。 听到这样的提醒, 曲灿不由想起刚才张姐特意交代的考勤规则: 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但只要十点前打卡都不算迟到;下班时间是晚上六点,但晚上十点前都不算加班。 说好听点是弹性上班时间, 说直白点就是早十点到晚十点都要在岗工作。 曲灿的理解是, 早上宽容一小时是给颗甜枣, 让你觉得公司充满人文关怀, 允许你睡懒觉。晚上的下班时间是给个巴掌扇醒你, 让你看清资本家的嘴脸, 对加班工资放弃期待。 哎, 想拿高薪,就要被买断所有的精力啊。 曲灿给自己倒了杯红茶, 喝一口感觉太苦了,去咖啡机边上拿糖包。 此时一名女同事熟练地操作全自动咖啡机, 接了一杯温热的拿铁, 然后撕下机器面板上的黄色便利贴, 随手扔进垃圾桶,嘀咕道:“谁说不能加奶了, 这不是好好的么。” 曲灿朝敞口的垃圾桶里瞥了眼,那张便利贴上写着“机器故障,不要加奶,不要加奶,不要加奶!”估摸着是咖啡机之前出了点小问题,这会儿已经修好了。 拆开糖包撒了点在自己的红茶里,曲灿就离开了茶水间。看得出来,这里的员工对咖啡的需求量很大,这么一会儿功夫,咖啡机前就排了三个人。 曲灿往工位走去,远远看见一个人要从大门进来,在考勤机前刷了下工牌和脸。 十点零五分了,这人应该算是迟到了吧。 果然,随着玻璃门打开,考勤机通报:“赵立轩,十点零四分,迟到。” 本来大家各忙各的,并不在乎谁迟到了,可赵立轩刚跨进来,大门那边就有一道红光闪过。眼角捕捉到突兀的红光,曲灿下意识地看向赵立轩,却见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是被点了定身穴,数秒后,他的眉心到鼻梁出现了一道红色的竖线。 那竖线越来越清晰,从中渗透出鲜红的血液。 由此开始,赵立轩的身躯出现了各种错位,整张脸变得零碎扭曲,双眼、嘴唇和脸颊不再对称,各自分散了开来。 是的,分散开来。 曲灿目瞪口呆地看着赵立轩被切割成许多“方块”,混合着大量的鲜血、零碎的骨头和不成形的内脏,哗啦啦散落一地。 “啊——” 前台的惊叫声响彻整个公司,众人被这残忍到极致的画面刺激得惊慌失措。 ----------------- 前台瘫坐在地上,高跟鞋掉了一只,抱头缩在接待台的后面。靠近门口那片区域的人本能地往后退,留出一大块空地,眼睁睁看着血液在上面铺展。 有胆子大的上前查看,终究无法承受这样的视觉冲击,捂着嘴扶在墙角狂吐。胆子小的腿软到站不起来,紧紧闭着眼,趴在桌上瑟瑟发抖。大部分人已经完全蒙了,不知道上个班怎么就死人了,而且死状还如此惊悚。 整个公司顷刻间乱成一团,直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指挥:“打电话报警……” 人群中传来回应:“打了,打不通……” “对外的电话都打不通!” “我们也出不去,被困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 “见鬼了,撞邪了!怎么会这样?是我加班加出幻觉了吗?” “不要吓我啊,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呜呜呜……” “为什么赵立轩会死?是因为迟到了吗?” “这公司疯了吗?迟到了就要死?” 吵吵嚷嚷中,这些人终于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不正常的时空里。他们跟之前的曲灿一样,尝试了各种办法,可惜没有任何作用。 而此时曲灿在想两个问题: 一是外界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些人却好像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说明这个时空的确是循环的,而且每次循环都会回到这一天的初始设定。 二是靳家真的很有能耐,这么多员工三日未归,家属们肯定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兴许已经报了警,但案子竟然能被悄无声息地按住,不知他们是用了什么方法。 不过这里的人大部分都还活着,多少也能用监控画面什么的安抚一下家属。或者直接编造借口说公司组织旅游团建,带着大家去国外度假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曲灿很快镇定下来。 在他看来,目前这个走向才是符合他预期的情形。 无论操控这个时空的意志属于谁,都不会大费周章地搞出这么复杂的东西,仅仅是为了让大家重复度过平静的一天。 它一定是有目的的。 假如它始终无所作为,曲灿反而不知该从哪里入手调查,发生这种明显违背常理的事,才能方便他找到相应的突破口。 于是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曲灿端着牛头马克杯来到“案发现场”附近。 杯里的红茶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喝上一口。 嗯,甜度刚好,清爽提神。 就在他能看清门口惨状的时候,又有一个迟到的员工要进门。 里面的人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挥手大喊:“不要进来!魏冬冬,不要进来!”也有人把她当做救命的稻草:“魏冬冬,快报警!告诉警察我们被困在里面了!救我们出去!” 可魏冬冬就像是完全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一手拎着在楼下买的咖啡,一手拿着自己的工牌,径直走向玻璃门边的考勤机。 那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顾不上别的,冲到近前狂拍玻璃门:“魏冬冬,别刷卡!不要进来!你迟到了,可能会死!” 没有用的。 曲灿心想,那个“魏冬冬”注定要走进来。 按照线上会议中的论断,归鸿科技里的人都要遵循时空意志的基础设定,赵立轩和魏冬冬只会重复那一日早上的行为。跟那些进入又离开的外卖员和快递员虚像不同,他们是归鸿科技的员工,是要被留在这里面的。 而且要接受“迟到”的惩罚。 此时魏冬冬眼里看到的,应该是那个普通的上班日呈现出的大门,没有一地的尸体碎块,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惊恐同事。 只有进来了,她才能与里面的人同频。 刷完工牌刷完脸,玻璃门应声而开:“魏冬冬,十点零六分,迟到。” 魏冬冬走进了归鸿科技。 她这才看见公司里的真实景象,然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那抹红光又出现了。 这回曲灿全神贯注,看得很仔细,那是科幻片里会出现的激光束,就在魏冬冬踏进门的瞬间从天而降,由一根唰然分裂成一张网,快速穿过魏冬冬的身体。 装咖啡的纸杯也被割碎,深棕色的液体最先在地上溅开,随后才是鲜血和肉块。 无人能救,无人敢救。 除了曲灿在皱眉盯着看,其他人几乎都闭眼侧头,不忍见证这可怕的一幕。 迟到会被激光束处以极刑。 曲灿默默记下,这是时空意志制定的一条规则。 同理可推测,如果提早下班,多半也会遭到同样的待遇。只是不知道下班时间是按晚上六点算,还是按晚上十点算。不过无所谓,反正这一天还得循环,下了班也出不去。 这公司的考勤可真严格啊。 认识到公司诡异的处境后,那个中年领导指挥几个冷静下来的男员工,从杂物间搬来几个大纸箱子,拆开当做屏风,挡住了那两摊零碎尸体。 曲灿留意着这个中年领导。 大概是觉得工牌挂着累赘,中年领导把卡片塞进了西装左侧的口袋里。曲灿一眼没扫到他名字,只好问身边的同事:“他是唐总吗?” 那同事哆哆嗦嗦地喝口水压压惊:“不,不是,他是王总,负责市场部的。” 曲灿点点头:“哦,市场部的。”跟续签学会的合同没关系。 同事奇怪地看向他问:“你不害怕吗?” 曲灿缩了缩脖子,抬起马克杯,也学他喝了口茶压压惊:“我……我害怕呀,我都吓得手脚冰凉了……” 说着他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转眼间惨死两名同事,又被困在这么个诡异的世界中,谁还有心思好好工作,大家不过是佯装镇定。有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有人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王总甚至召集了部门主管去开会,都在想办法摆脱眼前的困境。 这里的灯不分昼夜地开着,非常密集也非常明亮,就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照得毫无死角,全然没有恐怖片里那种阴森可怖的氛围。 然而就是在如此光明的地方,一次次降临了绝望。 曲灿敲着键盘,把自己发现的各种细节和猜测记录下来。遇到不甚明了的地方,他顿了一会儿,从兜里拿出辣条,边吃边想。 隔壁工位的黄文超凑过来,看了看他的屏幕,又看了看曲灿,说道:“小谷,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曲灿停下手,嚼着辣条说:“嗯?我哪里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下一个中招的又会是谁? 第43章 不要加奶 第43章 不要加奶 黄文超说:“就是感觉你跟正常人不一样, 入职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你不害怕吗?不后悔来这儿吗?不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吗?你还吃得下零食?” 曲灿淡然安慰:“看开点,事已至此, 多补充点脑力和体力,才能想办法出去。” 曾经也有亲戚朋友说过他遇事莽得不正常,像是缺了根筋, 做出的选择往往会带着一定的自毁倾向,或者说他感官迟钝,经常不能给出应有的情绪反馈。 他觉得自己这是情绪稳定,没什么不好的。 正是托了这种性格的福, 他才能这么快适应核录师的工作嘛。 两人闲聊着,外头又发生了骚乱。 先是转椅来回撞到桌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名女同事焦急地呼喊:“小杨你怎么了?小杨?哪里疼?肚子疼?胃痉挛吗?还是痛经?有没有人有止痛药?小杨……啊!” 曲灿冲出自己部门的隔间, 刚好赶上最后那声惊呼。 只见被唤作小杨的女子侧倒在地, 如虾米一般躬身, 双臂环保着腹部, 无比痛苦地挣扎着。她面色红得发紫, 额头青筋暴起, 眼中的毛细血管破裂, 口中先是喷出大量呕吐物,而后不断溢出白沫, 身体也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酸臭的呕吐物弥漫在那片工位之间,吓得周围同事纷纷避让。那个最先发现她异样的女同事本能地退了两步后, 还是上前跪在小杨身边, 抓着她的手说:“小杨, 别怕,撑住, 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你是吃了什么东西吗?过敏了?” 小杨已经无法发声,只松开女同事的手,艰难地指向自己的工位。 众人看向那张桌子。 上面除了常见的办公用品外,还有一些猫咪叠叠乐的摆件,热门游戏角色的小立牌,还有一个翻倒的陶瓷杯,看上去也是某个角色的周边。 杯口朝着桌子边缘,滴下所剩无几的拿铁咖啡。 曲灿对小杨和这个陶瓷杯都有印象,分明是他在茶水间拿糖包时碰见的那名同事。当时她尝试着接了杯拿铁,见没有问题,就撕下了咖啡机上再三提醒“不要加奶”的便利贴。 小杨再次剧烈抽搐,钻心蚀骨的疼痛击垮了她,她流着血泪,紧紧抓住女同事的手,发出绝望的气声:“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唔……” 然而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她。 渐渐地,小杨的抽搐变得越来越微弱,瞳孔涣散,最终松开了抓着女同事的手。 她死了。 公司里一片寂静。 继被激光束切割后,又出现了新的死法,这次又是为什么?小杨可没有迟到啊。 下一个中招的又会是谁? 曲灿走过去,拿起那个精致的陶瓷杯说:“她可能是中毒了。” ----------------- 那个女同事踉跄着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说:“中毒?”她看向曲灿手中的杯子,不禁讶然,“小杨的咖啡里被下了毒吗?谁干的?” 曲灿扫了眼她的工牌,设计部的童悦。 的确,小杨喝咖啡中毒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针对她,在她的杯子里下毒,要么是有人直接在咖啡机里动了手脚。前者还算可控,如果是后者,恐怕就不止她一个人受害了。 虽然知道会引起恐慌,但毕竟事关人命,曲灿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在茶水间碰到过小杨,当时咖啡机上贴了一张字条,提醒大家不要加奶。小杨认为机器的加奶功能可以正常使用,所以还是点了杯拿铁,并且撕掉了字条。我怀疑问题出在全自动咖啡机的加奶环节里,不知是机器部件还是牛奶中,混入了有毒物质。” “真的假的?毒在咖啡机里?”有人反应过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其他喝了加奶咖啡的同事不也中招了吗?” “是,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曲灿看向四周,“有其他人觉得不舒服吗?尤其是喝了加奶咖啡的……” 啪嚓—— 话音未落,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市场部一个胖胖的员工瘫坐在椅子上,手上不可抑制地颤抖,脚边是玻璃杯的碎片,浅棕的咖啡溅了一小滩。 他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我、我喝了半杯了……” 曲灿拽起他说:“喝了多久了?去催吐,快,说不定还来得及!” 那胖员工回过神来,赶忙起身跑向厕所,抠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催吐,几次按压之后,哗啦啦全都吐了出来。不仅是那点咖啡,就连早饭吃的鸡蛋里脊生菜土豆丝豪华大煎饼都吐了个精光,直到只能吐出酸水为止。 他筋疲力尽地趴在马桶边,涕泪横流:“我……为什么咖啡机里会被下毒啊?我没看到字条啊,早知道就不加奶了……” 曲灿问他:“你什么时候喝的咖啡?” 胖员工看了眼手机时间:“十分钟前吧。” 曲灿点点头,把他拉起来:“还好,你早饭吃的多,咖啡喝的少,又全都吐出来了,或许能侥幸逃过一劫。” 胖员工去洗脸漱口,跟过来围观的人不少,一个市场部的大背头提出质疑:“什么咖啡机加奶就有毒,纯粹是你瞎猜的吧?要真是有人做手脚,干嘛还要贴个字条来提醒?依我看就是跟小杨有私仇的人干的,毒就下在她的杯子里。” 有人跟着附和:“就是,谁会闲着没事捣鼓咖啡机?昨天这机器还是好的呢。”“只喝黑咖就没事,加了奶就要人命?这也太奇怪了吧。” 大背头油里油气地搭上胖员工的肩:“看吧,大家都觉得是小题大做,研发部的就是喜欢自以为是。肥凯,你就是胆子太小,被他忽悠了,白吐了你的早饭和咖啡。” 胖员工躲开他的手说:“你们没喝咖啡,当然不害怕。小杨死得太痛苦了,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还是保命最重要,我吐出来放心点。” 大背头还想嘲笑,堵在门口的人群突然被一股大力扒拉开。紧接着又有两个人冲进厕所催吐,对面女厕所里也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这几人的状况就不太妙了。 他们已经出现了类似小杨的各种怔怔,其中一个男的刚进来就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另一个男的抠不出胃里的食物,慌不择路地拿起洗手液往嘴里挤,又就着水龙头喝自来水,想强行给自己洗胃。 眼见拦不住他,曲灿只能趁他清醒的时候问:“你们是不是也喝了加奶的咖啡?” 那男人满嘴泡沫,艰难地点头。 曲灿一边帮着他抠喉咙催吐,一边问道:“喝了多久了?” 竭尽所能,那男人也只是吐出一些泡沫和酸水,只混杂着少许咖啡,腹中的剧痛让他陷入了绝望:“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们就在小杨之后喝的……”他蜷缩在地上,紧紧抓着曲灿的胳膊,“你知道这是什么毒吗?救救我,我不想死……” 曲灿摇了摇头。 事实上,说“有毒”是想让大家快速理解眼下的情况,在咖啡机的某个部件里下毒,关联起加奶这个动作,这实在太复杂也太没有针对性了。大背头有一句话说得对,既然有人秘密下毒,为什么还会贴一张字条来阻止大家加奶呢? 所以在曲灿的理解中,这不是附和常规逻辑的“下毒”,而是一种对违反规则的惩罚。 那张字条称不上善意的提醒,它的本质是“规则公告”。 就像迟到的人被激光束切割一样,违背“不要加奶”这条规则的人,受到的惩罚就是被加奶的咖啡“毒死”。 那种网状激光束是凭空出现的,这种毒药也是凭空出现的,这里的时空意志不会跟你讲科学道理,它只遵循自己制定的规则。 如果真如他所想…… 曲灿侧头看了看自认为幸免于难的胖员工,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关键不在于消化吸收了多少“毒物”,从他们违背规则、给咖啡加奶的那一刻起,就必然会受到惩罚。 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那两名冲进来催吐的男人都没了生机。 女厕所那边也传来噩耗,被毒死了两个。 这下等于坐实了曲灿的说法,大背头等人嘀嘀咕咕:“还真是咖啡机有问题啊……” 胖员工帮着曲灿收拾了厕所里的残局,把两名男死者搬到角落里的隔间,刚要离开时,脸色蓦地一变,随即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在门口看热闹的大背头嫌恶地让开:“怎么,还没吐干净啊?” 好吧,曲灿心道,果然逃不过。 发作时间应该是按照操作咖啡机加奶的顺序来的,跟喝了多少、吐了多少没关系。 曲灿蹲下来,无奈地说:“对不起,还是救不了你。” 胖员工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拽着他问:“为什么,我不是吐出来了吗?为什么……” 曲灿回答:“因为你们违背了它的规则。” 大背头听见了他的话,质问道:“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谁的规则?” 曲灿没有多做解释,送走胖员工之后,他来到了茶水间。 意料之中的,那里聚集了很多人,都在研究那个全自动咖啡机。还有一些只喝了黑咖,或者给黑咖加了自带牛奶的人,正提心吊胆地揣测自己会不会毒发身亡。 曲灿找行政部的同事借来便利贴和笔,重新写上了那句提醒:“机器故障,不要加奶,不要加奶,不要加奶!”贴在了机器上。 他安抚道:“自备的咖啡喝牛奶应该是没问题的,不过这咖啡机还是暂时别碰了吧。” 又一场骚乱落幕,待众人散去,曲灿从垃圾桶中翻出了原本那张字条,上面沾了些许污渍,但字迹还算清晰可辨。 他要找到写这张字条的人,ta很有可能与时空意志有关。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终于找到你了唐总! 第44章 唐总 第44章 唐总 曲灿拿着那张字条, 去人力资源部找了张姐。 行政部和人力资源部在同一片区域紧挨着,这边女同事比较多,因为一上午受到的冲击太大, 大家都胆战心惊的。有些人聚在一起互相安慰,有些人缩在自己的工位里,找点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张姐那一头羊毛卷略显凌乱, 因为接连出事之后,她就接到了好多份辞职报告,根本处理不过来。别人有时间报团取暖,她却连害怕的空闲都没有, 只能忙活着整理人员名单,核算离职薪酬,想着之后要怎么跟领导汇报, 还要怎么调整招聘计划。 看她忙成这样, 曲灿本不想打扰的, 奈何他初来乍到, 只认得张姐。 来到张姐的工位旁, 他礼貌地说:“打扰一下, 张姐, 我……” 张姐不耐烦地说:“怎么?你也要离职?你这手续倒是简单,合同作废就行, 社保还没来得及转进来呢,可以当你压根没入过职。” “没有没有, 我不想离职。”曲灿拿出那张便利贴, 递到她面前, “我是想请您帮我看看,能认出这上面是谁的字迹吗?” “字迹?”事关众人安危, 张姐暂时放下手里的烂摊子,接过便利贴仔细瞅瞅,“认不出来。现在都是电子办公了,平时哪能见到手写的材料。你看看这些辞职报告,都是网上套个模板再ai润色的,只有最后的签名和日期是手写的。” “那看签名和日期能看出来吗?”曲灿问,“比对一下大家签过的劳动合同?” “大家签名基本都是龙飞凤舞的,跟平时写的字大相径庭……”张姐照着手边的材料来回比对,抓了抓头发,“啧,我不是笔迹鉴定专家,真看不出来,我觉得最好还是拿平时手写的笔记做参照比较好。” “手写的笔记啊……”曲灿有点为难。 现在员工开会大多带着笔记本电脑,当然也有用真正的纸质笔记本做记录的,但笔记这种东西太过私密,他也不方便去讨要和翻看人家的私人物品。 他想了想说:“张姐,要不你把大家签过字的合同或者辞职报告给我看看,我自己来比对一下吧,哪怕辨认得那么准确,挑几个相像的应该还是可行的。” 张姐严辞拒绝:“开什么玩笑,涉及到员工的基本信息和薪资待遇,这些都是公司机密,怎么可能给你拿去比对!” “只给签名页也不行吗?” “不行,我这么做就违反规定了,小谷你不要害我。” 不远处的行政部同事凑了过来,听到他们在讨论这件事,突然想到什么,战战兢兢地插话道:“你是……新来的研发部同事?在查咱们这个恐怖……灵异事件吗?想要签名做字迹比对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一份不算机密的材料。” “什么材料?” “之前端午节发粽子礼盒,大家的签领单。”她会去翻了翻抽屉,从文件袋里取出几页纸给曲灿,“喏,有签名和日期。” “太感谢了!”曲灿拿过来翻翻,基本上所有人都签了名,“我比对完就还给你。” “好,不急……”女同事哽咽着说,“就是不知道,大家还能不能出去,能不能活到公司发中秋节礼了,呜呜……我们这次采购的可是奶黄流心月饼啊……” 曲灿叹了口气,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张姐起身抱了抱她:“别想那么多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吧,忙起来就顾不上害怕了,事情总会解决的。” 女同事点点头,回自己工位了。 曲灿不由赞道:“张姐,您情绪好稳定啊。” 张姐冷哼,指了指面前堆积如山的材料:“我情绪稳定?我巴不得一起完蛋算了!” “……”曲灿劝慰,“都这种时候了,要不别工作了。”就算这会儿做完了,一开循环又得重置回去,等于白做啊。 “且不说现在的情况跟疯子做梦似的,等梦做完了,公司还在吧?只要我不死,这些破事就还得我来做!”张姐忿忿地说,“哪怕我要离职,领导也会让我做好交接才批准。何况我也不想离职,好不容易做到这份上,离职了我房贷怎么还!” “是是是,您说得对。”曲灿恭顺退下。 说实话,他觉得打工人的怨气不比那什么时空意志弱。本来上班就烦,还要应付这种突发状况,要不是普通人无法使用灵气,指不定谁赢得了谁呢。 ----------------- 曲灿没回自己部门,就在这里找了个空座,比对起便利贴和端午节礼的签收单。 正如张姐所说,大家的签名基本都是龙飞凤舞的,只能尽量观察细节和笔触,判断是否跟便利贴上的字迹相像。 而且偶尔有两三个字迹很相似,虽然签的是不同的名字,字体却大差不差,看上去是同部门帮着代签的,所以这张签领单上收集到的字迹也未必全面。 只能碰碰运气了。 曲灿正辨认得眼花缭乱,又听到外头有人来问“唐总去哪儿了”。 来人好像是市场部的员工,看起来有点着急:“所有会议室都找过了,唐总没在开会,也不在卫生间。” 另一个设计部的员工也跟过来打听:“我知道现在乱得很,但我有个报销卡了足足两周了,唐总能不能趁乱给我批了啊?就算要死,我也要把这笔报销拿到手……” 曲灿心有戚戚,又是一位为报销所困的苦命人,我懂你。 方助理无奈地说:“抱歉,我真不知道唐总在哪儿,但他早上正常来上班的,也没有出外勤,应该还在公司里。” 正说着,一个三十来岁、身形高挑、带着点混血面容的西装男突然出现,排开那两个人说:“堵我门口干什么?”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肤色偏向于黄种人,瞳孔藏着点墨绿,眉骨略高,但又不像纯粹的高加索人那么硬朗,说着非常地道的汉语。 市场部和设计部的员工同时唤道:“唐总!” 唐总?这位就是唐总?工牌上的名字是“唐万宁”,职务是常务副总经理…… 凑热闹的曲灿也情不自禁说了句:“终于找到你了唐总!” 唐总茫然:“你谁?找我什么事?” 曲灿:“……”好吧,忘记自己现在是谷旭了。 他咽下学会要续签合同的事,改口说:“没、没事,我是新入职的研发部工作人员,来认一认公司领导。” 唐总瞥了眼他的工牌:“哦,谷旭是吧,我记得你,猎头把你挖来的。好好干,选择我们公司绝对不会让你后悔。” 众人:“……”刚入职就遇到这么诡谲的状况,真的不会后悔吗? 方助理替大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唐总,您一早上都去哪儿了?” 唐总说:“我就去档案室调阅了几个项目的合同,有两家合作企业拖欠了我们中期款,我要让法务发催告函……不是,出什么事了?公司怎么乱糟糟的?” 何止乱糟糟啊! 发生了太多难以名状的事,方助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唐总,我们都被困在公司里了……迟到的人都被切成碎块了,用咖啡机喝加奶的咖啡会被毒死……市场部的同事来找你,不知道什么事,设计部的同事想要报销……” 大概是他说得过于混乱,唐总皱眉道:“什么困在公司,切成碎块,喝咖啡毒死?你是不是疯了?” 旁边的人拼命摆手:“不是疯了,方助理说得都是真的!唐总,公司多半是闹鬼了!死了好多人!我们该怎么办啊!” “闹鬼?”在档案室待了一上午、没有亲身经历那些惊悚场面的唐总,实在无法理解大家的脑回路,他小声嘀咕,“不会是民俗学会为了跟我们续签风水约,特地搞点动静吓唬人吧?我不是都答应要续约了嘛……” “……”听到这句话的曲灿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之前指挥大家用纸盒子遮挡碎石块的那位王总走了过来,阴阳怪气道:“唐总?唐总在哪儿呢?我怎么没见着?”临到跟前又装模作样,“唐总啊,你可算露面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代管整个公司运营的常务副总愣是不见人影,不会是吓破胆了吧?空降的高管就是底气足啊,遇事专会躲清闲。” 唐总不甘示弱,俨然摆好了呛声的架势,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头顶上方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波动,如同平静的水面被一颗无形的石子击破。 下一秒,一束浓密漆黑的长发从天花板下的虚空中凭空垂落。 早已经历过诡异奇观的员工们惊叫着后退,生怕那头发是冲着自己来的。 只见那些发丝仿佛有生命般,精准地缠绕上唐总的脖颈,并且瞬间收紧,将他整个人猛地向上提起! “呃——嗬嗬——”唐总双脚骤然离地,喉咙被死死勒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英俊的混血面孔因窒息和惊恐迅速涨红,双手本能地抠向颈间那束诡异的黑发,双腿在空中无助地踢蹬,昂贵的皮鞋踹掉了方助理工位上的办公用品。 “啊——”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也终于确定,这次要被抹杀的人就是唐总。 刚才说“死也要报销”的设计部员工,用手里厚厚一叠票据捂住了嘴。王总那副找茬挑衅的表情彻底僵在脸上,化作难以置信的骇然,他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 整个办公区被极致的恐惧攫住,空气凝固,只剩下唐总挣扎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他喉咙里越来越微弱的“嗬嗬”声。 千钧一发之际,曲灿出手了。 他急中生智,抄起方助理掉落在地的裁纸刀,脚下猛地发力,直接踩上身旁工位的桌面,借力向上一跃。 桌面上的东西被震得哗啦作响,他身体腾空,一手抓住唐总上方的妖异黑发,一手推出刀片,狠狠割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领导开团,曲灿秒跟? 第45章 判断错误 第45章 判断错误 刀锋划过发丝的瞬间, 传来坚韧的阻力。 手上抓握的触感和切割时的质感都表明,这就是头发。曲灿百忙之中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是头发?难道是打工人因为压力大而脱落的头发吗?灵气自主汇聚成这个形态? 几缕断发飘落, 消失在空气中,但更多的发丝凭空出现,很快填补了断发的空缺, 依旧死死缠绕在唐总颈间,甚至绞得跟紧了。 迄今为止,他们没有一次成功阻止过时空意志的杀戮。可曲灿还不想放弃,他想再试一试, 就算不能把人救下,也想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眼见自己砍的速度追不上头发生长的速度,唐总的面色因为窒息而发紫, 曲灿对下面的人喊道:“愣着干什么, 来帮忙啊!” 当下有几个人挺身而出, 也抄起剪刀水果刀, 跳到桌子上劈砍。断发越来越多, 都是没落地就消失了, 在曲灿的理解中, 就是灵气脱离了原本的容器,所以自然逸散, 或者重新汇聚到那个看不见的控制者身上。 那些头发倒是不去攻击他们这些使绊子的人,只一心一意对付唐总。 如此看来, 时空意志的确只针对“违反规则”的人, 可这次唐总违反的规则是什么?曲灿到现在都没有分辨出来。 由于多人合力, 那细密如绸缎的头发一度被削减到只剩三指宽,似乎再砍一刀就能救下被它吊着的唐总, 众人的眼中不由得燃起了希望之火——鬼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要是真能破除必死的结局,对所有人来说都可以一搏! 然而终究是他们太天真了。 就在曲灿砍下最后一刀的瞬间,蓬勃的头发猛地涌现出来,直接把包括他在内四个砍头发的人全都扫了下去,示威般地裹住唐总整个脑袋,一层又一层捂得密不透风,让本就呼吸困难的他更加憋屈。而后这些头发轻而易举地一扭,让唐总的脑袋转过了一百八十度。 曲灿清晰地听见了颈骨断裂的声音。 唐总彻底停止了挣扎。 头发如黑色的潮水般倏然褪去,把高悬的尸体抛在了地上。 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混血帅哥,因为惊恐和痛苦而面容扭曲,头颅以一个极为不自然的角度耷拉在躯干上,许多不忍直视的同事背过身去。 参与营救的四人喘着粗气,无力地放下了利刃。 曲灿暗自叹息,要想对付这种擅于操控灵气的奇诡存在,果然没那么简单啊。这东西到底想做什么?它就没有什么破绽吗? 此时一直躲在人后的王总站了出来,指挥几个人把唐总的尸体抬到他办公室里锁起来,说放在外头有碍观瞻,还影响大家正常工作。 众人:“……”常务副总都没了,谁还有心思工作啊! 曲灿观察了一会儿王总,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有点责任感,但不多。看着像是来主持大局的,实际上没什么管用的作为,每次都是事情发生之后,他出现一下来善后。而且不是他亲自上场,都是指挥别人去忙活,自己在旁边干看着,光摆领导架子,从不身先士卒。 处理前面几个员工尸体的时候,他还有些焦躁不安,眉头皱着,时不时催促着,像是想快点摆脱这些麻烦。这回轮到唐总,他倒是从容了很多,出事的时候他分明距离唐总最近,躲得却是最快的,结束之后他更是心平气和,眉头都舒展了,说话都和颜悦色起来。 曲灿边把地上的狼藉一件件捡回桌面,一边听王总对方助理说:“小方啊,唐总没了,公司还得照常运转。你先定定神,回头把唐总这边的各项工作汇报给我就行。” 方助理被刚才的事吓得手足无措,闻言只讷讷点头,压根没反应过来王总要做什么。 人还没凉呢就想要夺权,这种大公司的内斗还真是激烈。 ----------------- 曲灿把之前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还是没明白唐总究竟触犯了什么规则。 很显然,这里的规则是不公开的,但又会有某种征兆或提醒。 比如迟到被切碎,迟到这件事本就违反了公司规定,一看就知道什么原因。至于咖啡机不能加奶的规定,就比较隐晦了,但也是有一张便利贴作为证据的。 可唐总被绞死的直接缘由是什么呢? 往前追溯一点点,是王总数落的“空降高管”“专会躲清闲”吗?空降高管只要手续合理,不算违反规定吧?如果手续有问题,那也是很早之前的事,跟眼下没什么关联吧?何况这只是王总的一面之词,并不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可以被视为违反规则吗? 干想无用,他决定问问在场的证人。 王总还在跟魂不守舍的方助理絮絮叨叨,曲灿没给他面子,强势截断对话,把方助理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他问:“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方助理,今天上午唐总什么时候来的?都做了什么?你能事无巨细地给我讲讲吗?” 被无视到这个地步,王总很是不满,皱眉指责:“你哪个部门的?没看到小方还没缓过神来吗,问东问西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曲灿在心中啐道,你才没有眼力见!正事不干只知道吃人血馒头! 不过他还是压着火气,好言好语地说:“王总,不是我不想让方助理好好休息,主要是唐总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不弄清楚他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激怒那个……邪里邪气的东西,说不准后面还有人会步上唐总的后尘,可能是我,可能是方助理,也可能是您啊。” 听他这么说,王总便没再阻拦,毕竟他也担心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被抹杀。 方助理这才得空,拿起杯子,哆哆嗦嗦地喝了口水,回忆着说:“唐总……唐总今天没干什么啊。他跟平常一样,早上八点四十五到的公司,然后在办公室待了会儿,打开电脑处理工作,用专用的小水壶烧水,泡了杯茶喝……” “嗯,那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办公室的?”曲灿引导他慢慢说。 “大概是九点左右吧,他从办公室出来,但是那会儿我有点忙,没看清他往哪里走。现在想来,应该是去档案室调阅资料了,一直到刚刚才回来。” 曲灿盘算着,九点左右,那会儿自己坐电梯上楼,被前台引导到小会议室等张姐,正在跟那台犯病的智能电视斗智斗勇,过了二十多分钟出来找他,难怪找不着人。 没什么特别的,时间线也能对上。 曲灿转而问王总:“您是不是也在找唐总?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王总冷哼一声,反问:“有什么事?公司乱成这个样子,他这个常务副总就这么当缩头乌龟吗?我当然是找他一起商量对策!” 曲灿想起之前来问唐总去向的市场部员工,又问:“您贵人事忙,还得收拾……还得指挥大家收拾残局,之前是让下属来找过唐总吗?” “是啊,我喊人来问过两次了,有什么问题?” “我今天刚入职,想问下,咱们公司的总经理是哪位?碰上这么严重的事件,他不出面吗?我看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一直是关着的……” “靳总手底下管着好几家公司,从来不插手实际业务,都是找专门的职业经理人来当常务副总,处理公司的日常事务,平时都很少来上班的好吗。”王总没好气地说,“区区一个新人,什么都不知道,哪来的资格盘问我们?” “靳总……”曲灿想着,那多半就是先前线上会议里的靳川了。总经理不在也不管事,身为常务副总,肯定有很多人要找他…… “你叫什么?”王总挑起他胸前的工牌,“谷旭?别在这儿逞英雄了,回你的研发部去老实待着!还真当自己是领导了?” 思绪再度被打断,曲灿烦躁起来,反驳道:“事已至此,总要有人站出来调查是怎么回事吧?难道任由那个东西残杀员工吗?如果只知道掩盖和收尸,后面它的规则只会越来越严苛,手段只会越来越残忍,到时候人心惶惶,大家都要完蛋!” “什么叫只知道掩盖和收尸,你点我呢是吧!”王总恼羞成怒,“还敢顶嘴,我让你滚回自己部门!再不滚我今天就开了你!” “我就不滚!”曲灿脾气上来,梗着脖子说。 话音刚落,消失的头发再度从虚空中出现,争执中的曲灿和王总都没有注意到,方助理看到了,却一时吓得失声,指着上空结结巴巴地说:“又、又来了……头发……” 等曲灿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缕头发已经来到他们两人头顶。 不是,又怎么了? 王总也无意中违反规则了吗?到底是什么规则啊? 然而曲灿也发现,这次的头发跟勒死唐总的那种还不太一样,要比那种少得多也短得多,不像是柔软紧实的绸缎,反而像是凝成了一小段乌铁,尖端和两侧露出纤薄的刀锋。 曲灿下意识地推了把王总,希望他能多撑一会儿,好让自己多收集点线索,揣摩出来时空意志再度出手的原因。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次自己的判断完全错了。 那乌铁利刃是冲着他来的。 由于应对迟钝,曲灿只来得及用胳膊挡了一下,利刃划过,瞬间皮开肉绽。 没做任何准备的肉身对抗实在是太吃亏了,乌铁利刃又小又快,跟暗器似的,围着他周身飞旋,眼睛只能追到它的残影。 曲灿暗道不好,深知自己要栽了。 双臂被划拉了十几下后,那利刃觑准空档,使出致命一击,割破了曲灿的咽喉。 曲灿只觉脖颈一凉,尚未来得及感到疼痛,眼前就出现了殷红的血雾,那是从他动脉里喷涌而出的。 离他最近的王总不幸被喷了满脸满身。 与此同时,身在学会的乐正奉也吐出了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好好的血契对象,怎么死了? 第46章 掉线重置 第46章 掉线重置 失去意识前, 曲灿在想,这时空意志不会是在报复他削它头发吧?才会特地让头发变形为利刃,给他尝尝一刀刀划伤再割喉的滋味? 报复心这么狠的吗? 他所看到的最后画面, 是王总崩溃地擦拭着脸上的血,一边咒骂一边指挥其他人给他收尸,还有方助理在旁边俯身作呕, 把刚喝的水吐了出来。 然后他就沉入了一片黑海。 而另一边的乐正奉,盯着桌上的那口血,给正在开会的靳昊打了个电话。 靳昊那边还没商量出对策,不是核录师们不愿伸出援手, 而是最基本的问题没法解决——没人能进得去那个时空。 尺素认为是某种阵法,但不知该如何破解。乔建国则提出,这种壁垒要从外部打破很难, 或许从内部打破就很容易, 关键是要找到其运行的破绽。 讨论来讨论去, 都是废话。 尺素已经打算和雷子涵一起去现场看看了, 不管能不能成, 先用符咒轰炸一波, 再用物理方法暴力强拆一波。 此时靳昊接起电话, 对面轻飘飘甩过来一句:“我好好的血契对象,怎么死了?” 一瞬间, 靳昊感觉天都塌了。 他不怕乐正奉大发雷霆,因为这尊祖宗情绪一直不稳定。他也不怕乐正奉对俗事爱答不理, 因为能勾起他兴致的事物太过稀少。但他真的很害怕他这副看似平淡的样子, 分明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失控之前的压抑,以及什么劝都听不进去的预兆。 更何况, 他说出口的是如此惊天动地的话。 靳昊颤巍巍地反问:“什么?谁死了?” 乐正奉语气平平:“我的血契对象,曲灿,他刚刚死了。” 靳昊脱口而出:“不可能!他要是真死了,你不会……”意识到有些话不能在这个场合说,他转而道,“你等下,我马上过来。” 尺素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忙问:“会长,谁死了?” 靳昊回避了这个问题,放下手机说:“先散会,尺素你和雷子涵去归鸿科技现场看一下,随时待命。建国你去查一下有没有从外部突破这种时空壁垒的方法。” 说完他就匆匆离开了会议室,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从会长的神态来看,电话那头是顾问?结合眼下的状况,不会是说小曲死了吧? 怎么会这么快?救都来不及救了吗? 还是乔建国最先镇定下来,说道:“总觉得不太对,这样的死太蹊跷。” ----------------- 靳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副会长办公室的门。 还好,这位祖宗还是个人样,看上去没有完全疯掉,事情应该还有转机。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乐正奉面前,看到桌子上还没擦掉的那口血,不禁皱了皱眉头,试探着问:“真死了?” 乐正奉说:“真死了不会只震我一口血,我也不会还坐在这儿。” “就是说啊。”靳昊稍稍放松了下来,“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小曲到底怎么了?” “曲灿是死了,但没死透,有个理论怎么说来着,薛定谔的死了。” “怎么个薛定谔法?”说到这儿靳昊有点明白了,“是那个时空的问题?” “对,当下的他在那个时空里死了,但因为那个时空会重置,所以他也会重置,这会儿就相当于是掉线了。”乐正奉道,“而且他在那里的设定是谷旭,算是套了层外壳,那个时空意志本身就不太灵光的样子,暂时还不至于重伤到他。” “吓死我了,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靳昊抱怨,“听神会耗费了多少灵气,找了多少代,筛选了多少样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符合条件又合你心意的人选,甚至特地为他增加了一个编制,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现在没事,不代表一直没事,我找你来是有所托。”乐正奉直言,“我有办法进入那个时空协助曲灿,但听神会给我上了灵气枷锁,我有异状他们会来找麻烦……” “等一下等一下,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可不敢招惹听神会那帮老不……咳,老当益壮的长老,他们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会把我挫骨扬灰啊!” “放心,既然找你帮忙,你就能应付得了。我记得你的藏品里有一个法器,可以起到混淆视听的作用,你拿来为我护法,在我卸掉一个灵枷的时候,暂时幻化为灵枷的样子,假装堵住漏洞,糊弄一下听神会绰绰有余。” “祖宗啊,你认真的吗?”靳昊简直欲哭无泪,“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惦记我那枚通古蜃贝很久了?就等着这么个机会试验了吧!其实听神会给你上灵枷,也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单靠吃降压药镇不住……” 乐正奉:“别管那么多,我去救他,你来护法,听神会真来找茬就一起担责任。” 靳昊:“……我也要担吗?” 乐正奉:“对,你给我守好了,要是救不出来,大不了就跟那个时空意志同归于尽。” 靳昊:“我也要尽吗?”要是闹到了那个地步,他可能真要同归于尽了。 “废话少说,你到底给不给我蜃贝?”乐正奉不耐道,“不给我自己抢了!” “好的,我马上去给你拿。”靳昊很识时务地妥协,“话说回来,你真的有办法进入那个封闭时空?怎么进入?” “只要血契还在,就相当于一种特殊的纽带。”乐正奉胸有成竹地说,“我无法以本体直接进入,那就临时换个容器。” ----------------- 再次醒来时,曲灿发现自己坐在小会议室里,那台智能电视播放着归鸿科技的企业介绍视频,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迟来的痛感还残留在皮肤表面,鲜血喷薄而出的画面仿佛近在眼前,但他现在是完好无损的。透过玻璃墙,能看到整个公司还在正常运转,没有被激光束切割的尸块,也没有喝过加奶咖啡后的哀鸣。 很显然,这一天又重置了。 曲灿立即掏出手机,很好,电量也重置回了接近满格。然而无论他怎么联系学会里的同事,电话、短信、微信、会议……发出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看来时空意志已经把这个bug修复了,就算他还没签谷旭的劳动合同,仍然是“曲灿”的身份,也无法再钻这个空子,与外界沟通。 算起来,外头应该已经过去一天了?不知道学会那边要采取什么行动? 时间是早上九点十五分,视频开始出现间断性的卡顿。 熟悉的频繁闪烁,熟悉的红黄蓝三色重影,熟悉的扭曲配音……曲灿在它发出“崭新的时得得得得得得得”噪音前,拿起遥控器,果断关了电视。 过了一会儿,顶着烟花烫的张姐进来了。 既然卡不了bug了,曲灿没再浪费时间,跟她说什么自己不是来入职的,而是从善如流地冒充谷旭,顺顺当当地签了劳动合同。 然后他领取了工牌和办公用品,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部门。 老陈:“哟,你就是谷旭吧?这是你的工位,都给你收拾干净了。” 曲灿放下自己的家当,邻座的黄文超探过头来,指着牛头马克杯和挂耳咖啡说:“欢迎入职,这是咱们部门给新同事的小礼物……哎哟老陈,总算把小谷给盼来了,活儿太多了,再没人分担我真要猝死了。” 跟上次循环大差不差的招呼,曲灿笑着回应。 简单的寒暄过后,他收拾好桌面,打开电脑接收了黄文超发来的文档,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然后带着自己的牛头马克杯,先去了一趟前台。 他找前台借了一卷胶带,中途稍稍耽搁了一会儿,才不慌不忙地前往茶水间。 按照惩罚的顺序,小杨是第一个喝加奶咖啡的。所以这次他要阻止小杨撕掉咖啡机上的便利贴,还要阻止后面的其他人再去加奶。 曲灿照旧倒了杯红茶,由于时间比之前提早了不少,他没急着做什么,只是喝着红茶吃着苏打饼干当早饭,坐在角落观察着形形色色的同事,听着大家无意中的闲谈。 设计部的两名女同事用微波炉打热了豆浆和包子,边吃边聊。 “哎对了,这次公司提升职级的述职材料,你提交了吗?” “没有,哪儿轮得到我啊。必须是各个部门的领导先推荐,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招我们主管待见,而且我入职年限也不够。” “听说童悦交了材料,而且提级涨薪的希望很大?” “好像是吧。” “之前不是有传言说她……” “嘘——童悦能力本来就挺强的,别听那些嫉妒她的男同事胡说八道,自己没本事争取,就知道在背后嚼人舌根。” 她们离开后,又有市场部的两男一女走了进来。 “昨天会上提的那个功能,研发部改好了吗?” “改什么呀,产品经理又把工单给我们打回来了!” “什么意思?” “说我们需求没提清楚,不知道我们要这个功能做什么。” “我看老陈就是故意找茬,会上不是说了么,这是客户要求修改的……啧,你就随便加个几句话,再把工单给他们丢过去,甩锅谁不会啊!” 想起之前老陈和黄文超提起的那份工单,曲灿已经替他们头疼了。 九点五十七分。 童悦走到了咖啡机旁,她不在被加奶咖啡“毒死”的受害者名单中,曲灿便没有太过紧张,料想她只是要点一杯黑咖。 果然,童悦按下了冰美式的按钮。 但她接下来的举动,让曲灿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在我面前装什么,欲擒故纵? 第47章 防患 第47章 防患 童悦去触碰了那张便利贴。 黄色的便利贴有些卷边, 像是担心它会掉下来,童悦用手指轻轻抚平了翘起的边角,让它更加贴合机身, 不会轻易掉落。 她很关注这张便利贴?还是强迫症随手而为? 会不会是她写的? 曲灿不动声色地喝完了红茶,等童悦出去,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滴嘟—— 温柔甜美的女声响起:“现在时刻, 十点整,大家不要摸鱼,打起精神上班咯~” 时间到了,规则开始运转。 小杨走进了茶水间。 借着拿取糖包的机会, 曲灿来到她身边。 眼见小杨将手指伸向了“拿铁”按钮,曲灿连忙拦住他说:“别按,这咖啡机的加奶装置坏了, 会到处乱喷。” 小杨急忙缩回手:“啊?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曲灿指着那张便利贴说:“你看, 这边已经贴了警示了——不要加奶, 重要的话写了三遍。”他晃了晃手里的胶带, 开口乱编, “修理人员暂时来不了, 张姐让我过来把这个加奶的口子封上, 以防哪位同事没注意,又被喷得满身都是。” 小杨下意识让开两步:“好吧, 你小心点啊。” 如此好言相劝,小杨自然只接了杯黑咖作罢, 还帮着曲灿用胶带加固了便利贴, 把打奶泡的喷嘴裹得严严实实, 又把奶盒里的奶倒进马桶冲走。 不能用咖啡机加奶这条规则,应该不会被触发了。 至于不得迟到这条规则…… 曲灿看了眼手机时间, 要想防患于未然,只能大胆尝试,小心求证了。 上次循环大家就试过了,身处公司内部的人无法出去,就算在里面拍门嚎叫贴纸条,外面迟到的同事也接收不到任何警示,进门之前,他们看到的只是毫无异常的虚像。在时空意志的诱骗下,谁也无法阻止那两人踏入死局。 想要避免迟到的同事被激光束切割,首先要改变他们迟到的“事实”。 所以曲灿在来茶水间之前,先去了一趟前台。一是为了借胶带,二是为了支开前台那位小姐姐,方便自己对考勤机做点手脚。 他去借胶带时,桌上用于封装包裹的胶带只剩短短一截,前台小姐姐说要去行政部申领新的。曲灿摆出一副要自己去申领的架势,却又表现出作为新员工的羞涩与尴尬,虚心请教她行政部在哪儿,该找谁申领,填表的话,申领部门是写研发部还是写前台。 前台小姐姐嫌回答他太麻烦,看在他对公司还不熟、对自己态度还挺好的份上,就亲自去了趟行政部,填着申领表,顺道跟同事聊了会儿天。 利用这个空档,曲灿在前台的电脑上强行修改了考勤机的时间。按照上回那两名同事迟到的时间点推算,把数字指针调慢了十分钟。也就是说,考勤机上显示十点整的时候,实际时间已经是十点十分了。 这样一来,那两人刷考勤就不会提示“迟到”了。 本来曲灿的心情十分忐忑,生怕哪个环节出纰漏,比如前台小姐姐提前回来,或者考勤机时间修改不了什么的。然而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他有些难以置信,像事先排练过一样,自己的应急准备很充足,所有步骤都达到了他所预期的效果。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走进茶水间后,总觉得哪里不太稳妥。 曲灿抬头看向那个会温柔提醒大家不要摸鱼的电子钟,脑中蓦地跳出一个念头——考勤机上的时间改了,可影响大家认知的时间还没有改。 如果这台电子钟还是在十点整的时候响起,告诉大家准确时间,即便糊弄了考勤机,在所有人的认知中,那两名同事也还是迟到了。 想到这里,曲灿趁没人的时候爬到料理台上,在那台电子钟的背面找到设置按键,把时间同步调慢了十分钟。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泡了杯红茶,坐下听八卦。 于是,这次报时响起的时候,实际已经是十点十分了,那两名本应迟到的同事也顺利混了进来,大门口一片宁静。 ----------------- 两条规则都被成功规避,曲灿回到了自己工位上。 从始至终他都非常冷静,其实他并不在乎这些人是否会惨死,反正在解决幕后控制者之前,循环会不断重置。这些对他而言只是实验,他想通过实验,找到时空意志的破绽,从而搜集到关键人物的线索。 下一个触发规则的人是唐总。 曲灿回想着当时的场景,不明白唐总究竟违反了什么规则。 面前的电脑上显示着公司规章制度的电子版,可惜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启发。规章制度都是相对通俗的,关于迟到的惩罚措施倒是有,但肯定不是激光束切碎,更不会有什么不准用咖啡机加奶之类的神经病条款。 难道唐总去档案室不是在调取项目材料,是在摸鱼?摸鱼超过多长时间会受到被头发绞死的惩罚?那严格来说,他这会儿也在摸鱼,要接手的项目文档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摸了快两个小时了,什么时候绞死他? 是的,为了搞清楚时空意志的规则和惩罚机制,他甚至在用自己做实验。 曲灿抬头看看,虚空之中毫无动静,只有明亮的灯晃眼睛。 还是说,不能跟同事起争执?可当时只有王总单方面阴阳怪气,唐总还没来得及怼回去呢。就算要因此惩罚,也该是惩罚王总才对。 不过……自己上回被割喉的原因,曲灿差不多总结出来了。 他确实怼了王总。 出于对王总处置方式的不满,他口不择言,指责王总不去调查深层缘由,只知道掩盖和收尸,在王总下令让他滚回自己部门的时候,还顶嘴说我就不滚。 很显然,是这场争执直接导致自己被割喉,而王总的平安无事,突出了他们两人身份上的差异,让他摸清了这条规则的细节。 据他推测,这条规则应该是:不能反驳领导的话,不能违抗上级的命令。 这一点规避起来也不难。 话说回来,唐总和王总之间并不是这样的情况,他俩没有发生真正意义上的争执,何况要论上下级关系,唐总这个常务副总还比王总略高一点。 啊啊啊,到底唐总为什么会死啊!王总这个挑衅的怎么反而没事呢! 正挠头苦思,老陈过来喊他:“小谷,过来一下,唐总找你。” 曲灿霎时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谁找我?” “唐总啊。”老陈赶紧给他这个刚入职的愣头青补课,“唐万宁,咱们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平时靳总不常来,这位唐总就是实际上的话事人。” “哦哦。”曲灿茫然点头,心想唐总不是应该在档案室吗?怎么提前出来了?还点名要找他?找他干什么? 上次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次得来全不费工夫? 忙乱中他还琢磨着要不要把学会的续约合同带上,转念一想自己真是昏头了,且不说符不符合谷旭的人物设定,这合同签完了又有什么用,还没生效又重置回去了。 老陈多此一举地给他指了唐总办公室的位置,曲灿敲门进去,如同一个标准的程序员,木讷且恭敬地说:“唐总,您找我?” 他听见那位混血的霸总冷哼一声:“在我面前装什么,欲擒故纵?” 曲灿:“???”您有病?咱俩很熟吗? 见他一副客气疏离、欲言又止的模样,唐万宁皱眉道:“说要来找我详谈,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还要我去请你?” 曲灿是真的懵了,剧情怎么不按上次循环来? 这人不在档案室也就罢了,说的话怎么也莫名其妙的,谁要找他详谈了?再说详谈什么呀,详谈他为什么被头发绞死吗? 曲灿一边腹诽,一边敷衍:“唐总,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唐万宁不由身体前倾:“曲灿,你全都忘记了?” 曲灿彻底混乱了。 他为什么喊我“曲灿”? 这里的所有人都把他认作“谷旭”,连他自己都接受自己是“谷旭”了,仅有一面之缘的唐总为什么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上次循环结束的时候,他们两人不过是打了个招呼的关系吧? 还说两人约了详谈……说他忘记了…… 他忘记了什么? 等等,面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看着唐万宁那不可一世的眼神,以及不耐烦地敲打桌面的手指,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络感油然而生,曲灿试探着问:“你是……乐正顾问?为什么你……变成了唐总?” 唐万宁离开那张老板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发现他当真不是装的,说道:“看来你真的忘光了。” 曲灿追问:“我忘了什么?” 他检视了一遍,觉得自己的记忆是连续的,没有遗忘了什么的迹象。 唐万宁伸手欲触他的额头,曲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手指停在曲灿的眉心前,唐万宁压着火气说:“我是乐正奉,在上一次循环中,我就来到了这里,我们一起发现了这个时空意志的关键点……” “不,不可能,上一次循环里没有你,我是独自经历的。”曲灿坚定地说,“你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头发绞死,而我因为顶撞了王总,被割了喉。” “那是你经历的第一次循环,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了。”乐正奉告诉他,“曲灿,你忘记了第二次循环中经历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曲灿第一次在别人的视角中看到自己。 第48章 记忆恢复 第48章 记忆恢复 乐正奉的躯壳安详地睡在摇椅上, 心口上方悬浮着一个巴掌大的扇贝,扇贝张着嘴,像投影仪一样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那光芒不断变幻形态, 适配着灵枷随机生成的密码,让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灵气锁链察觉不到松动细小的缺口,继续保持静默。 靳昊坐在他的老板椅上, 开完两个电话会议,转头叹道:“还要守多久啊,我堂堂一会之长,很忙的好不好。这两天寸步不离地给你护法, 耽误我多少事,再这么下去听神会都要起疑心了……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能不能给我个准信?” 看上去睡得很沉的乐正奉开口:“闭嘴, 正烦着呢!曲灿被时空意志同化了, 和你家那破公司里的员工一样, 记忆也开始重置, 第二次循环的经历全忘了, 我先帮他回想起来, 要不我前头岂不白忙活了!” “哦?刚有进展他就忘了?”靳昊幸灾乐祸, “好大一股弃夫味哦。” “……”乐正奉懒得理他,两边分神太耗费心力, 他在这里采用的是节能模式,只在必要的时候给出回应。 见他没了声息, 靳昊识趣地给自己点了外卖, 让乔建国放到门口。 副会长办公室的窗帘紧闭, 两天都不见人进出,还被笼罩在强大的灵气屏障中, 俨然一副在闭关的模样。 乔建国没有擅自窥探,他年纪大了,好奇心不像年轻人那么旺盛,对于危险的感知却更加敏锐。他觉得这间办公室里正在发生的事,自己知道了绝对没有好处,搞不好还要受牵连担责任,不如就让会长一个人去扛吧。 把外卖放到门口,乔建国规矩地立在门边,汇报自己查到的相关资料:“灵气控制时空的案例自古就有,《桃花源记》描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那里的人与外界毫无联络,‘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时空都是独立的。《述异记》里的烂柯人也是同理,王质去山中砍柴,与仙人对弈,回家后发现数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柴刀的木柄都烂了。 “既然有记载,那也就提供了实证,进入这种领域的人,是有可能平安出来的。而且在里面发生的事,对外界的现实并不会造成影响。当然,或许误闯这种地方的人大多都被困死在里面了,只有极少数逃出来的特例。 “我们可以把这种时空异象当做一个阵法,阵中必有阵眼,否则如此庞大的灵气无法承载和流转。而阵眼通常都有一个特性——容易形成灵气旋涡,无论它有意或者无意,每一件反常的事几乎都会与它产生联系。只要找到规律,应该就离破阵不远了。” 靳昊回道:“好,辛苦了,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废寝忘食。” 说完这句话,灵气屏障又隔开了声音。 虽然已经堵得很严实了,没有丝毫不同寻常的灵气泄露出来,但乔建国还是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颤栗。 他拨了拨手腕上的佛珠串,默诵佛号。 靳昊对摇椅上的人说:“都听到了吧?” 乐正奉敲了敲手指,心不在焉地回应:“嗯,我们已经找到那个灵气漩涡了……” ----------------- 归鸿科技大门口,尺素和雷子涵蹲在墙边吃外卖。 用一次性筷子拨了拨塑料饭盒里寥寥几片牛肉,雷子涵叹道:“非要这么省吗?这拼好饭便宜是便宜,份量也差太多了吧!又不是不给报销,吃丰盛一点不行吗?” 尺素扒着饭说:“不是拼好饭的问题,是园区到饭点了,点外卖的人多,大家一起拼好饭,为了图省事,本来给三个人分的菜就给四个人分了。下回咱们错开饭点,就不太会缺斤少两了。主要我这儿有优惠券,先把券用掉,回头还能省出喝奶茶的钱。” “抠死你得了。”雷子涵翻了个白眼。 “市内外勤,餐补一天就这么点,可不得省着点花么?”尺素催促,“快点吃,吃完了再试试别的招,我就不信了,这屏障半点瑕疵都没有?” “能够左右时空的屏障,还能维持这么久,肯定不简单。建国不是说了么,能把灵气循环利用到这个地步,要么是达到天枢级别的大佬,要么就是有神力加持的法器坐镇,不好对付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但我想的不是它厉不厉害的事,而是精不精细……你等等,我喝口汤,想想怎么跟你说。”尺素端起寡淡如水的紫菜蛋花汤,一口气喝干,他也找好措辞描述自己的想法了,“子涵,我们在这儿忙活两天了,暴力拆卸、灵气对撞、法术隐身……能试的正常法子都试过了,还是没有丝毫进展。既然正面强攻行不通,那我们就要搞迂回战术。” “怎么迂回?”雷子涵几口就吃完了那点饭,收好垃圾洗耳恭听。 “我不确定它能不能听见我们的交谈,保险起见,我们先撤,离它的势力范围远一点再说。”上了电梯之后,尺素继续分析,“从小曲最开始通风报信的经历来看,那个时空意志的感知是到不了电梯里的,否则也不会把小曲和那个谷旭搞混了。但我觉得,它在不断地完善和进化,为了应对外部的威胁,甚至可能营造了一些假象。” 下楼后,他们来到园区另一端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坐在户外木椅子上聊。 尺素说:“比如我觉得,它的控制范围其实包含了大门外到电梯间的区域,只是没有让那里的时空与公司内同步,看上去像是一切正常,不受它的影响,实际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它所监听。” 雷子涵悚然:“你的意思是,之前所有试图突破大门的做法,它都是事先感知到,然后做出了相应的防护措施?那么大门口到电梯间那块区域,其实是它的缓冲区,也是它特意留出来的一个陷阱?” “对,可以这么说。它看着外面的人在那儿瞎忙活,知道我们要做什么,自然可以提前做好准备。有人要拆门,它就造个假门,有人要灵气对撞,它就顺势把灵气吸纳进去,有人要隐身潜入,在它的眼皮子底下隐身,能起什么作用。” “确实,那我们只要避开它的感知区域,不是就能混进去了?” “关键是怎么避开呢?”尺素吸溜完奶茶,眼神一亮,说道,“我有一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但值得试一下……” ----------------- 唐总办公室里,曲灿冷静下来,握着面前乐正奉的手指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乐正奉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我可以把我的记忆传输给你,帮你快速回忆第二次循环发生了什么。” “哦……”曲灿松开手,“大记忆恢复术?” “不过这里面都是我的视角,不一定完整。”乐正奉提醒,“关于你自己独处时发生的事,就拼拼凑凑猜个大概吧,反正也不怎么重要。” “……”谁说不重要,有你在的就重要,你不在的就不重要了? 曲灿还在默默吐槽,乐正奉的指尖已经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隐约感觉到有股温热的气流涌进脑袋,紧接着是一阵坐跳楼机般的失重感,带着他落向深渊,吓得他恍惚间惊呼了一声。好在这种坠落感只持续了片刻,站稳之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周围都是高高的铁柜,柜子里摆满了档案盒。 这是……归鸿科技的档案室? 还真是唐总的视角? 时间是早上九点零七分,按照乐正奉的说法,这是第二次循环刚刚开始的时候。目光扫过柜子上的档案标签,有些是项目相关的合同和标书等材料,有些是人事相关的留档资料,几乎每个柜子都上了锁。 曲灿想去看看人事那边的档案盒,可惜他做不到。 一来“唐总”没带那个柜子的钥匙,二来他控制不了现在的躯壳,只能随着乐正奉的行动来观察这个世界。 唔,唐总这个身高……确实比自己要看得更远。 乐正奉随手翻了翻项目合同,就把材料都放了回去,匆匆离开了档案室。很显然,占据了唐总的躯壳后,他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曲灿分神想着,乐正奉这种行为,算不算“幽魂夺舍”啊?应该不会对原本的唐万宁造成伤害吧?他还挺会挑的,目前看来,整个归鸿科技样貌最俊权力最大的就是唐总了。要是他夺了王总的舍,效果肯定是要差点的。 乐正奉一路来到工作区域,顶着周围“唐总早上好”的招呼声,四下看了看,径直走向了接待新员工的小会议室。 这还是曲灿第一次在别人的视角中看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比他认知中的自己要帅气那么一点点,就是那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有些呆。 此时智能电视里还在跳帧播放着企业介绍,画面卡顿,配音扭曲。 曲灿看见自己慌忙起身,没看清来人是谁就开口:“张姐来了?我是新入职的……嗯?唐总?您怎么来了?” 企业介绍视频完全卡住,正念到“崭新的时得得得得得”。 曲灿知道,面前的自己应该也卡住了。 张姐没有出现,本该在档案室的唐总却提前出现了。他甚至能猜到自己当时在进行怎样的思想斗争,一定在犹豫是先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跟唐总套个近乎,方便以后给学会续签合同,还是继续假扮新入职的谷旭,茫然地问唐总有什么事。 他也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选择。 果然,他听见自己说:“唐总,我是研发部的新员工谷旭,在等张姐办入职手续,您是来找张姐的吗?” 乐正奉被那“得得得得得”的噪音吵得心烦,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他直截了当地说:“曲灿,我是乐正奉。”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凭什么相信你。 第49章 第二次循环 第49章 第二次循环 曲灿看见自己愣住了。 他心想, 自己的伪装可真是拙劣啊,心思都表现在脸上了。不过,在当前这种诡异的情形下, 自己未必会相信“唐总”的话。 这是一个不明意志操纵的时空,有着各种要人命的规则,会凭空出现激光切割机, 生长出违背守恒定律的头发,鬼知道它会不会生造一个幻象出来蛊惑人心。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假扮这个人?难道自己心里一直在期盼顾问来营救,被时空意志读取到了? 话又说回来,乐正奉那种非人类级别的强悍, 确实更让人安心。 果然,那边的曲灿谨慎地说:“唐总,您开什么玩笑呢?我是谷旭, 之前面试的时候您也在场的, 还记得吗?” 乐正奉皱了皱眉:“你被它同化了吗?真把自己当谷旭了?” 那边的曲灿越发怀疑这是时空意志布下的陷阱, 搞不好就是为了铲除他这个外来者, 于是继续装蒜:“我本来就是谷旭啊, 公司还招了其他人是吗?唐总您是不是记岔了?” 哎哟, 入戏了!曲灿本灿深觉自己演技有进步。 乐正奉却被他闹得迷茫, 急着唤醒他:“你是谷旭?你拿得出谷旭的身份证明吗?电梯里那个半途下楼的才是真谷旭吧!” 那边的曲灿略有迟疑:“我身份证忘带了,这事我会跟张姐解释的。” 他看唐总的眼神有所动摇, 知道真谷旭出电梯回去拿身份证,应该是在时空意志掌控之外的人, 这下倒是有几分说服力了。 乐正奉耐心有限, 语气里带着警告:“我再说一遍, 你叫曲灿,是民俗学会的试用期员工。我是你的领导、学会的首席顾问乐正奉, 想办法进来救你的。你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仔细想想,想清楚了再回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边的曲灿也就不再迂回了:“不是说谁都没办法进入这个领域吗?你的意思是你魂穿了唐总?我凭什么信你?” 乐正奉反问:“你在这儿除了信我,还能信谁?” 曲灿本灿心想,不如问他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辨辨真伪。 正琢磨着,就听那边说道:“这地方太邪门了,一不留神就要被制裁,反诈意识还是要有的。这样吧,我问你些私人问题,答对了我自然信你是顾问。” “快问。” “我在你学会的办公室里摆了什么绿植?” “黑金刚和发财树。”乐正奉秒答,“那发财树你少浇点水,再浇要涝死了。” “哦哦。”曲灿又问,“说出一个你短视频账号关注的主播。” “都说了那不是我关注的,谁能记住!” “不行,必须说出来一个。”曲灿抱着捉弄他的心思说,“就算不是你关注的,你也肯定刷到过,那天我不是递给你看过么?” “骑摩托那个?”乐正奉努力回想,没发现自己在被他牵着走,“驾照什么的……‘晒驾照的大腹肌’?” “是‘考驾照的大腹肌’,没关系,算你答对了。”曲灿笑说。 “你的脑子里都记了些什么?光记得人家的大腹肌了?”乐正奉数落,“好的不学,尽学染息子那个老色胚!我教你的咒文怎么不见你记……” 话音未落,张姐开门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打量,怔怔道:“唐总?在跟新员工……谈事情吗?” 乐正奉自然接话:“嗯,没什么,后来我想了下,可以给小谷的级别定高一点,怎么说也是我们好不容易挖来的人才。” 张姐又来回打量了两人一遍,眼中多了些意外,又多了些了然,应声附和:“好的,我会在合同上写明。” 而后乐正奉跟曲灿确认过眼神,就各忙各的了。 等谷旭版曲灿把工位安顿好之后,赶紧又去找乐正奉,结果唐总的办公室门口排了好几个人,不仅张姐在,还有设计部和市场部的员工,各个都拿着文件等他签字。 乐正奉视角的曲灿暗自撇嘴,好么,凭什么自己在这儿是任劳任怨的新牛马,这人一来就能当有权有势的大领导啊? 此刻王总正在乐正奉的办公室里,跟他滔滔不绝地解释着某个项目的运作。曲灿本来事不关己的,被迫听了几句后发现,王总提到的项目,好像就是刚才唐总在档案室里查阅的那些,是这些项目出了什么问题吗? 很显然,乐正奉也是有听没有懂,只是摆了张冷淡的脸敷衍他,视线一直徘徊在外面。 看到曲灿来了,他毫不客气地对王总说:“行了,我知道了,既然投标出了问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先出去,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王总不满道:“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吗?分清是有人摆了我们一道啊。” “不是有人摆了我们一道,是你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乐正奉忍无可忍,“你不是觉得自己买通了招标委员会的成员了吗?他们能被你买通,也能被别人买通卖了你!偏偏你还留了把柄在别人手上,被人举报了,知道后悔了?” “唐总你这是要过河拆桥?哪次不是我去沟通联络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我现在没空跟你掰扯这些,给我出去!”乐正奉起身走到门边,亲自开门逐客,越过外头几个假装没听到两个老总争执的人,对排在最后的曲灿说,“小谷进来,其他人把要签字的文件给我,先散了!” 这下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曲灿的身上。 曲灿垂着头往里挤:“不好意思啊,让一让……” 王总离开时整了整西装外套,回头瞥了眼唐总,朝曲灿嗤了一声,别有深意地说:“走后门进来的新员工?呵,什么玩意儿,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 且不说外头对谷旭和唐总的关系议论纷纷,这两人在办公室里讨论着该如何避免触发规则,被时空意志抹杀。 曲灿向乐正奉描述了自己在第一次循环中经历的事情。 乐正奉非常敏锐:“你的死因很简单,就是跟那个王总顶嘴。以后记得乖顺点,不要一时激愤惹领导生气,多想想领导是怎么护着你的,知道吗?” 曲灿感觉莫名其妙:“谁护着我了?那个王总吗?” 乐正奉:“……”算了,跟个榆木脑袋说什么一语双关。 “没时间了,咱们快想想怎么破解迟到和咖啡机的规则。”曲灿急切地说,“后面还有其他规则要摸索,总要多活一阵子,才能找出幕后主使吧。” “迟到这个规则要破解并不难。”乐正奉说,“只要改变迟到的事实就行,也就是改变判定迟到与否的时间。” “我明白了。”曲灿想了想说,“那我这就去在考勤机上动手脚。之前我看过了,考勤机连接的是前台的电脑,关键是要把前台小姐姐引开。” “嗯,咖啡机就更简单了,你自己已经摸清了规则,不是有没有毒的问题,只要用了就会触发惩罚,那就让加奶装置真的用不了就是了。反倒是那个提醒大家不要加奶的字条,我觉得有点蹊跷,为什么做出这个提示,却又不提示得更彻底?” 不愧是经常跟邪祟打交道的邪祟本祟,三两下就解决了这两件事。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比如曲灿去调整考勤机的时候,怎么保证前台小姐姐不回来干扰,再比如仔细研读咖啡机的使用说明书,决定用胶带缠住加奶器喷嘴,再把奶盒清空,确保那个装置中一滴液体都加不了。 作为曲灿的坚实后盾,乐正奉负责打配合,在曲灿借胶带的时候,如果前台小姐姐要提前回岗位,他就把人喊过来随便问几句话。 改完考勤机之后,曲灿正要前往茶水间,就听到那边的报时器准点报时。听到这个响彻公司的声音,乐正奉问他:“怎么还有这个?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十点整了么?” 当时曲灿没太反应过来:“对啊,怎么了?” 乐正奉看了眼大门口,嘀咕了句:“光改考勤机不见得管用,多数人的认知被打上了烙印……没什么,你去改装咖啡机吧。”这会儿再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在这次循环中,咖啡机不能加奶的规则被完美规避,但因为有所疏忽,“不得迟到”这条规则还是被触发了,那两名迟到的员工又一次被激光切成了碎块。 公司里再度乱成一团,人人自危,大家也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世界不正常。 乐正奉淡漠地收敛了门口的碎尸,从储藏室找来白色桌布盖上,勉强安抚了员工的情绪,事后提醒曲灿,如果还有下次,记得把报时器的时间同步修改。 曲灿心想,难怪自己第三次循环的时候那般得心应手,原来已经预演过好几次了。也难怪自己会突然意识到报时器的问题,这都是潜意识里的纠错机制啊。 接下来就是曲灿怎么都没想通的那条规则:究竟唐总为什么会被绞死。 如今唐总被乐正奉取代,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触发惩罚条件。 乐正奉让他详细讲述第一次循环中有关唐总的细节,曲灿从自己拿着学会合同找唐总开始说起,说着说着,他似乎察觉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在自己的描述中,多次提及了谁在找唐总,谁也在找唐总,结合刚刚乐正奉扮演唐总的经历来看,每天都会有员工因为各种事由来找唐总商谈或签字,然而在第一次循环中,唐总长时间待在档案室里,大家都找不到他。 曲灿顿悟道:“当时王总来见唐总时,也是阴阳怪气地问,唐总?唐总在哪儿呢?我怎么没见着?就是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些头发就出现了……所以是有人找不到公司里的某个员工,那个员工就会触发规则? “不对啊,之前还有包括我在内的好几个人在找唐总,那时候怎么没触发?难道档案室不在控制范围内?” “不,档案室跟工作区域是一样的,没有脱离掌控。”乐正奉道。 “那就是因为……” “人数?”“人数。” 两人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哎呀唐总,不要不理人家嘛~ 第50章 捉迷藏 第50章 捉迷藏 在这个规则中, 反复满足了几次条件才是关键。 很多人在找唐总,每个急着找他的人都会问出“唐总在哪儿”之类的问题,问一次计数一次, 只有累积到一定数量,才会真正触发惩罚机制。 那么,这个数量是多少呢? 曲灿扒拉着手指算次数—— 当天早上, 他为了找唐总续约,问过方助理一次,后来以谷旭的身份偶然碰见他,不是特意寻找的, 应该不能算第二次。他亲眼看见市场部的员工来找唐总谈项目,设计部的员工来找唐总批报销,再加上王总明明知道唐总已经出现了, 还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嘴。 这么算下来是四次, 可曲灿没有一直盯着这件事, 不能排除他没看到的那些, 所以眼下只能明确是四次以上。 另外, 这个数量到底指的是找唐总的“人数”, 还是问唐总在不在的“次数”, 也是有所不同的。假如同一个人问了足够多的次数,会不会触发惩罚?还是必须由不同的人来问, 不管问几次,只要找他的人数达标了, 就会触发? 讨论到这里, 乐正奉说:“这个很好验证, 排除法就行,你就当看不见我, 一直问唐总去哪儿了,看那些头发会不会出现,记得边问边数次数。” 曲灿愣住:“啊?那万一它真出现了呢?会绞死你的!别看唐总人高马大的,被吊起来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乐正奉很无语:“就一坨头发,你觉得我会怕它?” “我试过,那头发韧得很,用刀都割不断。”曲灿认真地告诫,“眼下也不知道你还保留几成……功力?法力?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吧。” “那东西是邪祟,用刀割不断正常。我连它的门禁都能绕过,我……”乐正奉扶了扶额头,“我什么实力你不知道?我来这儿不就在等它发难吗!” “好吧。”想想觉得在理,但曲灿还是塞给他一把裁纸刀,“当心啊。” 说完,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用手肘蒙住眼睛抵在墙上,俨然一副要玩捉迷藏的样子。乐正奉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只能不耻下问:“……你干什么?” 曲灿振振有辞:“我觉得还是要演得像一点,不然太假了。就算王总那种阴阳怪气的找法,当时也是的确看不到被人群包围的唐总本身的。既然要试验,还是严谨些吧,顾问,我给你十秒钟躲起来,躲到我的视线外就可以,十秒后我假装来找你。” 乐正奉深吸气:“……行。” 曲灿蒙着眼就开始读秒:“一、二、三……” 乐正奉粗略估量了一下他的视线角度,躲在了唐万宁的办公桌底下,还贴心地转动老板椅,让椅背挡了个严实。 拥有这个视角的曲灿笑得前仰后合,直呼“不愧是我”。 那边的曲灿数到十,回过头来:“唐总,嘿嘿嘿,我来找你咯~” 乐正奉:“……” 曲灿掰着手指头,装模作样地说:“唐总,您在哪儿呀?唐总,您躲到哪里去了?唐总,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您在吗?唐总,嘬嘬嘬,快出来吧,有点心吃哦!四次了。” 没有动静。 曲灿又重复了一遍:“八次了……唐总您在哪儿呀?我看到你咯?九次。唐总,您别躲着我呀,太见外了吧?哎呀唐总,不要不理人家嘛~” 眼看绞刑头发始终未出现,曲灿却越演越上头,乐正奉忍无可忍,一把推开老板椅,从桌肚里钻了出来,原本一丝不苟的背头蹭到扶手,散了几缕在鬓边。 他整了整西装,尽量维持风度:“咳,差不多行了,别找了,没用。” 曲灿大致知道这种方法触发不了,奈何玩上了瘾,一时没收住,夹着嗓子说:“原来唐总您躲在这儿呀,谁让您一早上不理人,找得我好辛苦~” 话音未落,方助理推开了门,脸上是刚经历过激光碎尸的惶恐:“唐总,大家被困在这儿出不去,很多人要辞职,张姐问……” 看到办公室里的场面,他瞬间收了声。 在他眼中,新来的谷旭撒着娇张着手抱向唐总,唐总鬓发微乱,倚在桌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谷旭朝自己扑来。 方助理:“……” 曲灿和乐正奉:“……” 加上作壁上观的曲灿,八目相对,半晌无言。 还是方助理最先回过神来:“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让张姐再等等。” 说着他就带上了门。 ----------------- 曲灿尴尬地站在原地:“哈哈,他不会误会什么吧?” 当所有人惊惶畏惧,想办法逃离困境的时候,他们俩在办公室里玩捉迷藏,还一直在嚷嚷“你躲在哪里呀唐总”,看上去真的很变态。 解释自己也是在想办法破局?说出去谁信呢。 乐正奉倒是无所谓,他只是不习惯被打扰:“随便吧,有什么关系?”嗯,没想到曲灿爱玩这种小游戏。 想想确实没什么关系,反正乐正奉夺的是唐万宁的舍,丢的也不是他自己的脸。再说了,这一轮多半还得重置,谁能记得这种糗事呢。 稍微开解了一下,曲灿强行拉回正题:“应该不是单纯看次数的,还得多几个人找,但不知道具体几个人才能触发,必须要挨个试。” 乐正奉道:“那就找个倒霉蛋绑了藏起来,让大家找他。” 曲灿有点犹豫:“这不太好吧,平白无故找个人承受这种死亡惊吓,感觉不太道德,而且万一这个人比较孤僻,不喜欢跟同事交流,藏起来之后没人找,不是白藏了吗?” “那就绑了王总,就他事最多。” “可以是可以,就怕王总不可控。”因为王总上一轮间接害死了自己,曲灿确实有点心动,但又觉得这个领导是个职场老油条,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那你想怎么办?” “不如……”曲灿瞥了瞥他,“不如你再躲进档案室里,或者其他什么隐蔽的地方,我来暗中观察?要找你这个常务副总的人那么多,估计很快就能凑齐了。” “那请问你是跟我一起躲起来,看头发什么时候出现,还是在外面数有几个人来找我?假如我遭遇不测,你两头顾得过来吗?”乐正奉一针见血地指出弊端,语气也变差了,“你连王总都不舍得绑了试验,怎么就不担心我受罪?” “什么不舍得,我是嫌弃王总!不是你说你很厉害,就等着它找上门吗?”曲灿觉得这人真是奇怪,挂念他要被数落瞎操心,不挂念他又要被数落没良心。 “这是两码事。”乐正奉生硬地说。 “好吧,那还是王总吧。” 选定了目标后,两人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 要想绑了王总很简单,以唐万宁的名义喊他来办公室谈事,然后一闷棍下去就成了,问题是怎么让其他人在短时间内有序地找王总,方便曲灿计数。 乐正奉翻了翻桌上的文档,仓促间想出了一招,就是拿王总手上那几个出了问题的项目作饵,放话说要追责牵涉其中的员工,让他们去找王总讨说法。他在这里挨个约谈引导,曲灿在王总那儿看绞刑头发什么时候出现就行。 谋划得差不多了,两人开始行动。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在“敲闷棍”那里就出了差池。 一听说唐总要彻查项目招标的事情,王总竟然直接推卸给了自己的助理,也就是上一轮被他派来找唐总的那名员工。他理直气壮地把吕助理带过来请罪,问他项目情况都回答不清楚,说后续都是吕助理来跟进的,出问题是因为她自作主张,所有责任由她来承担。 有其他人在场,乐正奉和曲灿就不好直接下黑手了。 然后王总借口要给害怕的员工们做心理疏导,甩手留下吕助理担责,话里话外还讽刺唐万宁被吓破了胆子,没担当不管事。 他说:“唐总可真是贵人事忙,公司发生了如此骇人恐怖的事,竟然还想着追究项目招标里的小差错。怕不是想趁着人心散乱,借机打压我这个勤勤恳恳的副总吧?” 这话听得两个曲灿都冒火,抢功第一名,问责就甩锅,分明是他惦记着趁乱夺权,竟然还站在道德制高点倒打一耙。什么勤勤恳恳,看看吕助理那木然又无助的样子,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推卸责任、仗势欺人是他的一贯作风。 王总奸猾地溜了,乐正奉自然不会为难吕助理,问了几句话就让她回工位休息。 曲灿看吕助理情绪不太对,还特地送她到市场部的办公区域,解释说唐总很清楚主要责任在谁,劝她不要放在心上。 正当他们重新想法子偷藏王总的时候,外头有市场部的人来问吕助理在不在。 乐正奉道:“王总带她来过,已经回去了。” 那人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啊?她没回工位啊,王总也在找她呢。” “不会吧,我刚刚跟她一起过去的……”突然想到什么,曲灿不由一凛,“你们都在找她?有哪些人在找她?” “就是王总啊,哦,还有设计部的人也在找她。王总说她手上的项目出了问题,唐总要彻查追责,几个跟她对接的同事就想问问情况。” 曲灿和乐正奉对视一眼:糟了!别是吕助理要中招了吧! 他们一时间找不到吕助理,即便很想低调行事,尽量减少问她在哪儿的人数,可王总传了话出去,又惊动了唐总亲自来找,难免惹来更多人的注意。 听到研发部那边又来一个人试探“吕助理在吗,我想问问那个软件测试的反馈”,曲灿只能叹了口气,默默计算起正在找她的人数。尽管并非他们的本意,但他和乐正奉无疑也成了正在找她的人数之二。 算上他们,已经有六个人明着在找吕助理了。 这是曲灿细致观察得出的结论。 就在这时,女卫生间那里传来一声惊呼。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算哪根葱啊,就敢指使我的人! 第51章 挑明 第51章 挑明 吕助理被绞刑头发吊死在了卫生间。 曲灿跟随乐正奉的视角冲进去的时候, 正看到完成任务的头发缓缓缩回去,消失在虚空中。失去拉拽的吕助理掉落在反锁的隔间中,发出哐当一声。 童悦跪在隔间门外, 试图从隔间门的下方空隙伸手进去扭开门锁,奈何手臂不够长,角度又太刁钻, 俱是徒劳。 发出惊呼的人并不是童悦,而是冲出去的小杨。 此刻她满脸惊吓过度的泪水,因为腿软而无法站立,只能坐在一把办公椅上, 抖着手接过其他女同事递来的温水,于安慰拍抚中缓缓回神。 乐正奉来到童悦身边,顶着唐总的身份, 居高临下地问她:“能打开吗?” 童悦摇了摇头:“够不着。” “那就让开。” “……好。” 作为旁观者, 曲灿看得更清楚——童悦镇定得不正常, 乐正奉也镇定得不正常,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处理着诡异的状况。 王总再次姗姗来迟, 先不知所谓地扣了一顶帽子过来:“小吕!哎!小吕的精神压力太大了, 这是被唐总逼得想不开了吗?”而后又开始叉着腰指挥别人, “那个谁,小谷是吧, 你去找点工具过来,什么铁丝之类的, 想办法把隔间门打开。” 曲灿不想搭理他, 但他更不想在这时候触犯规则。 根据第一次循环里被割喉的经验, 他不能反驳领导的话,也不能违抗上级的命令。 于是他在心里狠狠吐槽, 忍气吞声地准备出门找工具。见他如此乖觉地听从王总的指示,乐正奉颇为意外地看向他:理他作甚? 曲灿撇撇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理会死。 乐正奉心领神会,立刻以令压令,帮他取消了王总下达的任务:“小谷等等,不用那么麻烦,你们让开点就行。” 谁还不是个副总了?你算哪根葱啊,就敢指使我的人! 摆完领导架子,乐正奉单手挂门,右腿蹬墙,三两下就从隔间上方翻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西装下摆轻轻飘荡那一下,差点让外头围观的人不合时宜地鼓起掌来。 咔嗒。 隔间内的锁打开了,乐正奉抱着吕助理的尸身走出来,连同先前收敛的碎石块,一起安放在闲置的会议室中,简单查验后,盖上了白色桌布。 经过这么一番活动,乐正奉的衬衫领子不再立整,鬓发更加零碎,但那份身先士卒,且沉稳冷静的气度,为他平添了许多人格魅力。原本在王总的指挥下战战兢兢做事的员工,此刻都不由自主地聚拢在唐总周围。 越是动荡不安的情形下,众人越需要一个主心骨。 乐正奉道:“大家想必也看出来了,公司闹了不少状况,我们正在调查原因。出于安全考虑,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尽量待在自己的工位上,不要刻意躲藏,不要一人独处,如果要短暂离开,先告知其他同事自己的去向,不要让大家都找不到你。顾好自己就行,没事也不要乱打听其他人的下落,听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乐正奉又道:“去做点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工作也行,打牌也行,看小说也行,去踩跑步机也行,不要总想着死人的事,容易精神崩溃。好了,小杨、童悦和谷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其他人都散了吧。” ----------------- 冷静下来的小杨,开始讲述十五分钟前发生的事。 她喝不惯黑咖,喝多了就想频繁上厕所,那会儿进了卫生间,就听到隔间里有人在呜呜哭泣,哭得特别哀怨。 上完厕所后,她听得于心不忍,敲了敲隔板问旁边是谁,是不是肚子疼,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需不需要帮助。 结果那边只是一味地哭,仿佛听不到她的话,甚至越哭越凄惨。 这时候小杨就有点害怕了。 她联想起大门口被碎尸的同事,还有同事们私下里传言的冤魂索命,不由得想是不是公司里真有冤魂,而女厕所又是众所周知的冤魂聚集地……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心说隔壁这位不会是刚被切碎不久的魏冬冬吧?因为悔恨自己迟到,所以躲厕所隔间哭? 小杨越想越离谱,甚至已经脑补出了隔壁散落一堆石块,滚到自己这边来的画面,就这么自己吓自己,吓得赶紧出去了。 她跟童悦坐得近,关系不错,回到工位后就跟她分享了自己的发现。 听闻女厕所里有人在哭,童悦不相信是什么冤魂,决定自己去看看,说好歹同事一场,能帮就帮一帮,哪怕递个擦眼泪的纸巾也是好的。小杨既害怕又好奇,陪着童悦一块儿去了,果然那隔间里的人还在哀哀哭泣。 童悦敲门问是谁,刚开始里面也不回答,奈何她锲而不舍,也不问缘由,直接从门板缝隙里塞了纸巾和卫生巾进去,加上里面的人可能哭累了,终于好好说上了话。 吕助理断断续续地说:“谢谢,我没有来例假……可是我好难受,我也不想的,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呢?”之后又不知所云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小杨没怎么听懂,只觉得她完全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已。不管怎么样,知道是一位同事在哭,不是什么冤魂,她总算没那么害怕了。 然后小杨跟童悦一起安慰了她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车轱辘话。 童悦说:“哭出来也好,心里舒服点。哭完了就出来洗洗脸,王总还在外面找她,还是早点出去比较好。与其一直逃避,不如早点面对,想想怎么保全自己。” 讲述到这里,曲灿和乐正奉下意识看向了童悦。 其他都没什么问题,特意提起王总在外面找她?还劝她早点出去?在他们看来,这两句话有明显的指向性,是契合了这条规则的。 更何况,她们去劝慰吕助理的时候,王总还没有大张旗鼓地找人。 童悦坦然地接受了他们的目光。 乐正奉没有打断小杨,让她继续讲。 无论她们怎么劝,吕助理就是不愿意出来,还反复提及想辞职。 小杨尽可能地复述吕助理的原话:“她说这工作一天都干不下去了,项目出问题,她早就提醒过王总,可王总执意改标书,还带她取了个什么饭局,算是把她也拉下了水。她说她已经被折磨得抑郁了,情绪特别不稳定,不吃药根本睡不着觉。童悦应该是怕她想不开寻短见,就催促她快点出来……” 童悦附和道:“是的,我告诉她,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很显然,吕助理并没有听她的话。 接下来小杨突然看见那个隔间上方凭空出现了许多头发,硬生生把吕助理吊了起来,她惊叫着跑出去求救,之后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小杨说完,乐正奉让她出去休息,留下了童悦做补充。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沉默了片刻,曲灿先开了口。 他没头没脑地问童悦:“是六个人吗?” 童悦顺畅接话:“或许是吧,我没有细算过。唐总的处理方式是对的,大家顾好自己,不要躲□□处,不要乱找他人,基本上就能规避这条规则了。” “你果然知道这里的运行机制。”乐正奉挑明,“你也保留有循环重置的记忆?” “是的。”童悦回答,“这是我第四次经历循环。” “第四次?”曲灿道,“不应该啊,这是我第二次循环,在我来这儿之前,归鸿科技不是已经封闭了三天吗?你应该是第五次经历循环了吧。” “不知道,我只有四次的记忆。”童悦皱起眉头,“外面的时间一直在正常流动吗?” “第一次循环她没有意识到,可能是从第二次才开始有记忆。”乐正奉审视着她,“全公司只有你保留了循环的记忆?为什么?这里的时空意志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童悦看向曲灿,“谷旭,你是在我第三次循环的时候才出现的新员工,你怎么做到的?按理说,这片领域不能进也不能出。” “这个么,我的情况比较特殊,算是李代桃僵吧。”曲灿说,“可见这里的逻辑并不完美,还是有空子可以钻的。” “还有你,唐总,你在上一次的循环中就是吕助理这种死法,现在是也觉醒了循环里的记忆?那你跟这里的……你把它叫什么来着,时空意志?你跟它有什么关系?” “不要把祸水往我们身上引,我和谷旭是来调查这件事的,信不信随你。”乐正奉没有被她带节奏,也不去自证,只道,“看在你尽力阻止吕助理触发规则的份上,我暂且当你是友方。既然都要对抗这里的时空意志,那就把信息汇总一下,目前我们掌握了几条规则?” 拥有乐正奉视角的曲灿陷入了沉思—— 有些地方他想通了,有些地方他又想不通了。 原来童悦保留了循环里的记忆,而且比他还要多两轮经验。难怪在他自己的第三次循环中,看到童悦去确认咖啡机上的字条有没有贴好。 也就是说,咖啡机上“不要加奶”的字条是她贴的,想必在她之前的循环中,已经察觉了这条规则,并且想办法规避。但她没有想到,小杨会无视自己的提醒,执意使用了咖啡机的加奶功能,还撕掉了字条,所以小杨“毒发”时,她才会面露惊讶,但并不慌乱。 之后她发现了“谷旭”的异常,也发现了“唐总”的异常。 可是为什么,童悦是在这个时空里觉醒了循环记忆,而他自己却在第三次循环的时候,失去了第二次的记忆呢? 难道他真的被这里的意志同化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有我可以信任,信任她干什么? 第52章 规则整合 第52章 规则整合 目前他们已知的规则有: 第一, 早上十点后进入公司算迟到,会被激光切成碎块。据童悦补充,如果晚上十点前刷卡下班, 也会被切碎。 之前的循环中有人怕触犯规则,一直隐忍不发,并寄希望于“下班”。按规定下班时间是下午六点, 所以六点一到,就有人身先士卒去刷考勤机,满心以为自己遵守了规则,终于能逃脱这个诡异的地方, 结果就在众目睽睽下被切成了碎块。 这位同事错就错在没能深刻理解“弹性工作时间”的内涵。 早上能将判定迟到的时间从九点“弹性延迟”到十点,晚上自然也能把下班时间“弹性延迟”到二十二点。用一小时的宽容换取四小时的自愿加班,这才是“弹性”的本质。 童悦解释, 公司规定晚上十点前不算加班, 意味着真正的下班时间是晚上十点, 而不是下午六点。而晚上十点之后, 这里的循环就会重启。 第二, 不能用茶水间的咖啡机加奶, 会激发类似中毒的效果。 与“不得迟到早退”这种符合基本认知的公司规定不同, 这条细致到某个动作的规则显得非常莫名其妙,或者说, 有着非常鲜明的私人倾向。 为什么要管别人喝咖啡加不加奶呢? 童悦在自己经历的两次循环中发现了加奶装置的问题,但她似乎不想暴露自己保留循环记忆的事情, 所以只是悄悄贴了字条以示提醒。至于有没有犟种无视提醒, 喝了加奶咖啡后痛苦而亡, 她顾不过来,也不想多管闲事。 反正循环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谁死了谁没死,在她看来都无关紧要。 因此她一直以为是咖啡机的奶盒或管线中被掺杂了有毒物质,直到“谷旭”闯入循环,大费周章地给那个胖员工催吐,却发现还是无法阻止胖员工的“毒发”,她才跟着意识到问题不在咖啡机里,而是用咖啡机加奶这个动作本身触犯了规则。 所谓的毒发症状只是时空意志的惩罚手段,就像凭空出现的激光和头发一样不可追溯。 此时乐正奉提出了一个想法,越是看上去不合常理的规则,越容易暴露出时空意志的身份和目标。假设“不能用咖啡机加奶”这条规则关联着某个对它来说很重要的事件,那么只要查出这件事是什么,就能离找出它更进一步。 曲灿问童悦:“公司里出过什么跟咖啡机相关的事件吗?比如加奶装置被谁弄坏过?或者出现过群体性的食物中毒?” 童悦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印象。” 乐正奉问她:“你喝咖啡加奶吗?” 童悦像是惊讶于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想了想说:“以前喜欢喝拿铁,现在不喜欢了。” 第三,如果有超过六个人询问某个员工在哪儿,那个员工就会被绞刑头发吊死。 这是“唐总”和吕助理双重验证过的,童悦知道不能长时间消失,引来很多人寻找,但她从没想过去搞清楚触发条件到底是几个人。现在这个人数限制是曲灿推断出来的,姑且就这么定了,应该大差不差。 说到这里,童悦哼笑了下:“难道是所谓的六人定律吗?” 曲灿茅塞顿开:“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六人定律又叫六度分隔理论,是指任何两个陌生人之间,平均通过不超过六个中间人,即可建立直接联系。 乐正奉若有所思。 大概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同伴”,童悦的话稍微多了起来,她对曲灿说:“谷旭,我真挺佩服你的。你比我少经历两次循环,怎么如此悍勇,逮着一条规则就敢刨根问底?你不怕那个什么时空意志出手教训你吗?” 曲灿无所谓道:“怕他做什么,最多就是割了我的喉呗。早点把它的规则参透了,我也好早点下班呐,这样循环上班谁受得了。” 童悦:“……有道理。” “而且我觉得它没有看上去那么无所不能。”曲灿说,“比如它把我这个外人收进来就是个bug,还有你偷摸贴字条,我偷摸修改考勤机,这些小动作它都不管,要么是没发觉,要么是管不了。再比如唐总……算了不说唐总,总之我觉得它的漏洞其实挺多的。如果是以毁灭整个公司为目标,这样的效率也太低了。” “但它也在不断进化。”童悦告诫,“从我察觉到的第一次循环到现在,它在不断地完善规则,手段也变得越来越残暴了。之前的激光只会割脑袋,不会碎尸,之前小杨也不会撕掉我贴的字条,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影响,改变了她的行为。” “是吗?”刚经历第二次的曲灿还没有实感。 但是经历了第三次的曲灿已经察觉到了,的确,这里的时空意志正在进化,说不定是发现了他和乐正奉对自己产生的威胁,所以抹消了他第二次循环的记忆? 他不禁好奇,在这次循环的后续,他们到底干什么了? 乐正奉拉回了他们的思绪:“说回规则。” 第四,不能反驳领导的话,不能违抗上级的指令,否则会被割喉。 这是曲灿亲身经历的,不用多做解释了。 然后童悦补充了一个,她说:“方才唐总让大家放松身心,做点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我其实想制止来着,不过也没关系,就当验证一下好了。” 曲灿问:“验证什么?” 童悦淡淡道:“验证一下不能摸鱼时间。之前的循环中,如果上班偷懒,做其他与工作无关的事,是会突然猝死的。” 曲灿大惊:“你不早说!那唐总岂不是好心办坏事,把大家送进虎口?” “可我不知道摸鱼多久会触发规则,这次刚好可以验证一下。反正出了这么多事,大家早就没心思好好工作了,无法集中注意力干活,还是要陆陆续续死的。” “你……可是……”曲灿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无法反驳她的话。 “事已至此,静观其变吧。”乐正奉问她,“你还有其他要补充的规则吗?” “没了。”童悦耸了耸肩,“其他的我还没发现。” “好,那你先出去吧,顺便帮我们留意一下,摸鱼多久会触发规则。”乐正奉下令。 等童悦出去,曲灿皱眉道:“顾问,我们真的可以信任童悦吗?” 乐正奉用眼神讥讽他的不可理喻:“你有我可以信任,信任她干什么?” 曲灿:“……”这么霸道吗? 乐正奉说:“她待在循环里太久,可能已经疯了。就算没疯,她的话也不能全信。” ----------------- 第五,摸鱼时长超过一小时,疑似会出现幻觉,或激动尖叫,或木讷颤栗,最终引发心源性猝死。 这是曲灿和童悦共同观察分析出来的。 好在对于“摸鱼”的定义,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苛。 比如他们讨论怎么破解时空意志的规则,这与他们各自的工作毫无关系,但看上去是在开正经会议,所以不算摸鱼。 如果在工位上假装看文档,实则大脑在放空,也不算摸鱼。 总之只要表面上维持上班该有的状态,手边放着上班需要的生产资料,电脑屏幕上是公司相关的画面,那基本都不算摸鱼。 但如果是在从事打牌、看小说、看剧、健身之类的娱乐活动,娱乐满一个小时,就会触发猝死的惩罚。 于是乐正奉以“唐总”的身份提醒大家劳逸结合,不要放纵自己摸鱼,并且布置了每个人写五百字日报的任务。写什么不重要,只要开着写日报的界面,偶尔敲几个字就行。 正如童悦所说,随着时间推移,大家逐渐疲惫,今天的刺激又让人精神过于紧绷,哪怕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不能摸鱼,可还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中招。 时间来到了下午两点。 在第三个人死于摸鱼后,焦虑和绝望的气息在公司蔓延开来。乐正奉不得不召开了全公司的会议,揣着小蜜蜂话筒,告诉大家这里的运行机制,公布了那五条规则,让大家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务必遵守。 王总在下面撇嘴嗤笑:“什么时空意志,唐总说得头头是道的,该不会是你自己招惹来的脏东西吧?还遵守规则,鬼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看过不少邪祟恶魔的故事,咱们公司现在这种情况,很像是某种献祭仪式啊。” 曲灿心想:嚯,跟这位大邪祟聊“献祭”的事,这你可问对人了。 而且他真的很想吐槽,这位王总的运气未免太好了吧!那么多人触发了规则惩罚,凭什么就他每每在规则边缘溜过,片血不沾身? 乐正奉睨他一眼:“是吗?既然王总这么懂,不如牺牲一下小我,把自己献祭了,好平息这里邪祟恶魔的怨气,解救大家于水火之中吧。” 王总:“我……你他妈……” “而且这不是献祭仪式,这是在复仇。”乐正奉对濒临崩溃的众人说,“它不是想从在座的各位身上获得什么,仅仅是在宣泄仇恨罢了。 “所以,与谁结过仇的人,即便没有触犯现有的规则,也要格外小心。 “因为它在进化,为了达到复仇的目的,它会追加新的规则。 “直到平息怨怒。”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小谷该不会是唐总的…… 第53章 重大发现 第53章 重大发现 五条规则公布之后, 无论大家信与不信,都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毕竟比起“要不要听唐总的”“唐总为什么知道”“到底是献祭还是复仇”之类的阴谋论,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最现实, 剩下的等自己苟到最后逃出生天再去解决。 跟随乐正奉视角的曲灿在整个楼层巡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又回到了常务副总的办公室。 他发现乐正奉百无聊赖之际, 真的很会发呆。 这人就这么靠在老板椅上,看着天花板上雪亮的灯,仿佛入了定。曲灿觉得他在是在思考,或是在回忆什么事, 可他只能见他所见,并不能知他所想。 不能快进的他也很无聊,忍不住想到, 乐正奉该不会是在摸鱼吧?想无所事事地放空一小时, 把那个时空意志引出来正面对决? 曲灿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不是他对自家领导的能力没信心, 如果乐正奉的完全体降临到这里, 他根本不会把那个什么时空意志放在眼里。问题是乐正奉这回只来了一缕幽魂吧?可能连幽魂都算不上, 感觉就那么一丢丢灵气, 又是在别人绝对掌控的地盘里, 还是不要贸然挑衅得好。 东想西想地不知过了多久,乐正奉终于起身了。 看样子不是真想摸鱼至死。 曲灿就见他走出办公室, 顶着一众员工或敬仰或警惕的目光,堂而皇之地来到研发部, 径自去找谷旭。 众人:“……” 公司里看似平静无波, 暗地里却早已传起了流言蜚语。 作为一个今天刚到岗的新员工, 这个谷旭是不是太受唐总的关注了?听说先前两人关在办公室里玩捉迷藏?这是什么办公室play? 还有,公司里出了这么多诡异事件, 唐总对其他人就是言语上关照一下,怎么偏偏与谷旭寸步不离?跟看眼珠子似的看着他?好不容易消停下来,谷旭也回自己工位干活了,才过去不到一小时,唐总就又屈尊来找人了。 怎么看这两人的关系都不一般吧? 如今公司与外界联络不上,但是内部的网络还是正常运行的,此时行政部几个女同事的小群里已经自顾自探讨出了个隐晦的结论: 小谷该不会是唐总的…… 且不说别人心里在嘀咕什么,在乐正奉的视野中,曲灿看到老陈和黄文超在唐总的威严下全都退避三舍,去开小会装模作样讨论项目了,而他自己坐在工位上辛勤工作,电脑屏幕里是日报填写界面。 他是真的在非常沉浸地写日报,半点没有摸鱼,甚至没有发现乐正奉来到自己身后。 只是他写的日报跟自己程序员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而是通过文字和图表,把已知的所有规则列出来,在其中找规律和破解方法。 乐正奉一眼看到曲灿在日报里写的东西—— 规则四,不能反驳领导的话,不能违抗上级的命令。 规则五,摸鱼时长不能超过一小时。 假如让唐总命令我、强制我,必须持续摸鱼满一小时零一分钟,那么会发生什么? 分情况讨论: 1、我不同意,非要认真工作,那我会在违抗他命令的瞬间被割喉。 2、我非常听话,持续摸鱼一个小时,触发规则五,在剩下的一分钟内猝死。 提问:我必须死吗?下达强制摸鱼指令的唐总就没事吗? 破解方法…… 他在破解方法这里顿了一会儿,敲起了键盘。 破解方法:用委婉的方式诱导唐总中途更改指令,让我停止摸鱼,参与工作,手段一定要迂回,切忌表现出反抗他的意图。 乐正奉忍不住看笑了:“我强制你摸鱼?怎么强制?”他一手撑在桌边,弯腰在曲灿耳边询问,“我更好奇的是,你想用什么手段诱导我更改指令,有多迂回?” 曲灿吓了一跳,本能地去挡自己的屏幕,想到他已经看完了,又徒劳地放下手。 他说:“我可以在你办公室摸鱼,一直骚扰你,比如请你吃水果零食,比如跟你玩捉迷藏?把你烦得受不了,勒令我去工作?我觉得应该会有用。” 乐正奉点头赞同:“的确有用,古代昏君都是这样沉沦的。” 两个曲灿:“……” 是哦,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妖妃坐在大王的腿上喂葡萄糕点,然后在酒池肉林中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到处回荡着“哈哈哈你来追我呀”的欢声笑语。 乐正奉坐到他黄文超的椅子上说:“行了,别瞎琢磨了,我刚刚放出灵气探查了一遍这地方,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谷旭版曲灿:“什么事情?” 跟随版曲灿:啊?刚刚他不是在摸鱼,是在用灵气探查?不愧是首席顾问,打这么不富裕的仗,都能跟对方碰上一碰。 乐正奉说:“我发现我放出一点灵气,就被它吸收了,放出多少就被吸收多少,以至于我现在身上都所剩无几了。” 谷旭版曲灿:“……那你不等于在找死吗?” 跟随版曲灿:好么,白夸了。 “可是我被他吸收的灵气,很快在这个空间里消失了踪迹。”乐正奉继续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消失了?”曲灿陷入沉思。 根据灵气的聚集性,失控逸散的灵气会往浓度更高的地方汇聚。乐正奉故意放出的这些灵气,应该跟靳家和学会试图破门时灌入的灵气一样,被这里的掌控者所吸收。 如此庞大的灵气,就算分散到本层楼的各个角落,也不会全然无迹可寻。 唯一的可能是—— “意味着我们可能被它迷惑了,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曲灿难掩惊讶,“那个掌控者……或许压根不在这个空间里?” “对,它在远程控制着这里。”乐正奉指了指他电脑屏幕上的某个图标,“就像你们把服务器加载云端一样。” ----------------- 话虽如此,乐正奉还是认为这个空间里存在与那个掌控者相关联的东西,要么是个起到关键作用的人,要么是个无比厉害的法器。 所以他们当下的作为并不是白费工夫。 只是要想彻底制服这个时空意志,恐怕还需要早点跟外界联系上,否则单凭他们在里面折腾来折腾去,仍是动摇不了对方的根基。 跟随版曲灿心想,自己的第二次循环里发生了这么多事,结识了童悦这个“同伴”,破解了五条规则,也确实跟顾问一起调查得很深入了,可自己竟然在下一次循环把这些重要信息忘了个精光,实在是太吃亏了。 但凡没有乐正奉这个锚点提醒自己,指不定要在这里面蹉跎几回。 两人正聊着,研发部隔间的玻璃门被敲响,只见童悦在外面用口型跟他们说:“快来,又出事了。” 离开研发部,办公区域一片风平浪静,丝毫不见前几次有人出事时的惊恐围观。 曲灿茫然地问:“哪里又出事了?” 童悦边走边回答:“半小时前,行政部的小李说要去储藏室领两盒a4纸,本来最多五分钟的事,结果人一直没回去。因为唐总提醒过大家,有同事不见了不要声张,也不要到处找到处问,避免触发第三条规则,所以行政部的人都硬生生忍着不敢动。 “我为了不摸鱼,去行政部串门找文件,这才听她们提起。办公室里三个人,越想越害怕,又不敢自己去看看小李怎么了,就拜托给了我。” “这是往档案室的方向。”乐正奉说,“小李去了哪个储藏室?” “三号储藏室,在最里面的角落。”童悦简明扼要地讲述,“我敲了门,里面没人答应。行政部的钥匙挂在门上,小李应该在里面,我猜多半出事了。”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三号储藏室的门口。 曲灿伸手去摸钥匙:“钥匙就在这儿,为什么不直接进去确认情况?” 童悦难以置信道:“真不知道该说你傻缺还是该说你勇猛,小李进去了,没出来,指不定是触发了什么新规则。我哪敢进去?我进去了万一也出不来呢?谁给你们通风报信?你要是贸然进去了,再出不来,咱们不就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地送人头吗?” 曲灿:“话是这么说,可不开门怎么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呢?小李说不定只是低血糖晕倒了,还在等着救援呢?总要有人先趟一趟雷区吧。” 乐正奉拍开曲灿摸钥匙的手:“我来,先开门看看,不要急着进去。” 曲灿不得不后退一步,给他让位置。 盯着乐正奉旋转钥匙的手,曲灿忽然觉得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要去开门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明明知道这个人很厉害,不需要自己操心,可他还是感觉心脏怦怦跳,在乐正奉即将开门的时候叫停:“等一下!” 咔嗒,转了四分之一圈的钥匙又弹了回去。 迎上乐正奉询问的目光,曲灿定了定神,问童悦:“我看这里有三间储藏室,里面分别都放了什么?有人进过其他两间储藏室吗?” 童悦说:“一号储藏室里是桌椅桌布,还有水桶拖把什么的生活用具,之前用来……裹尸的那些桌布就是从这里拿的,没见有人出事。二号储藏室比较小,好像放了一些kt广告板,还有节日和年会用的装扮,彩灯、贴纸、气球、打气筒之类的。三号储藏室是最大的,放的都是需要随时取用的电脑、电器和办公用品。” 曲灿突然想到什么,忙道:“我之前找前台借用过胶带,当时胶带没有了,前台小姐姐到行政部申领——那胶带是从三号储藏室里取出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有生之年竟能同时遇到两个恋爱脑。 第54章 三号储藏室 第54章 三号储藏室 童悦不知道这一茬, 问他:“你借胶带做什么?” 曲灿说:“光贴字条不保险,我用胶带把咖啡机的加奶喷嘴给彻底封死了,免得有小杨那样的犟种非要加奶。” 童悦了然:“原来是你封的, 我还想是谁缠得那么难看呢。” 跟随版曲灿心想:难怪自己第三次循环的时候,看到童悦特意去抹平字条,那会儿她是不是在等着自己去缠胶带封喷嘴啊? “前台要领新胶带, 理论上是从三号储藏室拿去。”童悦继续说,“这会儿前台好端端的在自己工位上,说明进入三号储藏室拿东西应该没问题?” “不一定。”曲灿匆匆转身,“我去确认下, 唐总你先别进去!” 谷旭版曲灿离开后,这个角落只剩下乐正奉和童悦两个实体人类,还有个正在补全记忆的空闲视角。这两人沉默以对, 尴尬的气氛让跟随版曲灿都觉得有点难熬。 乐正奉抱臂靠墙, 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侧脸很帅, 但威慑感不减。 跟领导这样独处, 却没有工作要汇报, 童悦似乎很不习惯, 像根木雕一样杵在三号储藏室门口, 望了望天花板,望了望走廊窗外, 又望了望自己鞋尖。 曲灿哀叹,时间过得真慢啊, 自己怎么还没回来啊…… 终于, 童悦强行找了个话题:“唐总, 我觉得你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乐正奉漫不经心地反问:“是吗?” “是不是因为在上一次循环里经历了死亡,对您产生了不少影响?” “可能吧。”乐正奉滴水不漏地说, “你比我们都觉醒得早,我在之前的循环里没有触发过规则吗?” “没有。”童悦摇了摇头,“谷旭入职前的那两次循环里,您先是在档案室找资料,之后发现公司里太过诡异,就全权交由王总处置。大部分时间您都在自己办公室里,快到晚上十点的时候,出来问了问能否正常下班离开。” “嗯,自己死过,就知道逃避没有用,必须尽快找出路了。”乐正奉看向她,“那你在这套规则里,死过吗?” “我……应该没有。”可能是乐正奉的眼神太过犀利,童悦回答得有些迟疑,“在我能记得的循环中,我没有触发过规则,但谷旭不是说,在我觉醒之前还有一次循环吗?那次是什么样的,我就不知道了。” “嗯。”乐正奉应付了下,又沉默了。 然而童悦还有话想问,她碰了下挂在门上的那把钥匙,看着它尾端的圆圈钥匙扣轻轻晃动,斟酌着问道:“唐总,您当时被勒死后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有心理阴影?您不害怕进这间储藏室吗?” 乐正奉只淡淡说:“我不能让谷旭涉险。” 童悦深吸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问出了酝酿已久的问题:“所以谷旭真的是您的……小男友?” 乐正奉:“……” 跟随版曲灿:……啊?怎么得出的结论? 见唐总面色坦然,童悦只当他是默认了,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就能解释得通了。谷旭入职之后,您就觉醒了记忆,是为了保护他吧?调查这件事的态度也积极了许多,而且一直很在意谷旭的动向,时不时就把他喊到自己身边看着……遇到这种有危险的情况,甚至愿意冒着触发规则的风险,亲身替他试探,这绝对是真爱了。” 跟随版曲灿:接下来让我们听一听领导无情的嗤笑与反驳。 乐正奉:“自己的人,当然要自己护着。” 童悦不禁调笑:“从前没看出来,唐总竟是个情种。传闻您有法兰西血统,不知道是不是浪漫基因发挥了作用。” 乐正奉:“嗯。” 跟随版曲灿:你在“嗯”什么啊顾问?你一个不知道活了几千年的触手系修真老祖,哪里来的法兰西血统啊! 而且说话能不能说清楚点,什么叫“自己的人自己护着”,谁是你的…… 当然了,工作上的从属关系也可以这么说,我确实是顾问的下属,从各方面来说,他也确实是很关照下属的好领导。 可是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呢? 在外人看来,顾问那么关注我吗?对我是异乎寻常的好吗?那些对自己的关照,究竟是出于善待下属的责任感,还是如童悦所说,是出于某些私人的情感呢? 顾问……是认真的吗? 等一下,这两人不过是闲聊几句,都是随口胡扯,我在这儿自寻什么烦恼?虽然顾问本人堪称俊美、气质卓然、强到令人无法想象,可是我对他应该仅仅是崇敬而已吧? 应该是这样吧? 再说这么厉害的大神级人物,怎么可能会看上我这个菜鸟呢? 如果有实体躯壳,曲灿这会儿大概要心如擂鼓、满面通红。幸好自己只是一抹偷窥的意识,那个能给出真实反应的自己也不在现场。 在他被自己的心理活动淹没之前,谷旭版曲灿终于回来了。 ----------------- 他从行政部那里带回了确切的消息—— 前台小姐姐当时先去行政部填了申领单,本来应该是小李和她一起来拿去胶带的,但因为是同部门的熟人,彼此信任,小李就把钥匙给了她,让她自己去三号储藏室拿,拿完回来再归还钥匙就行。 整个过程很顺利,前台小姐姐很快就回来了,拿到了一卷胶带,钥匙也还给了小李。曲灿问她怎么拿的,有没有在储藏室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她因为之前近距离目睹迟到员工被切碎的惨状,精神状态非常恍惚,努力回忆了一番,说好像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曲灿再要细问,前台小姐姐就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连声问他是不是自己触犯了什么规则,要被那个怪物抹杀了,曲灿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抚下来。 童悦听完道:“所以,早上九点多,前台拿着钥匙,一个人进入三号储藏室拿胶带,没有触发这条规则。如果小李真的触发了规则,我们可以比照着来分析,看她哪里跟前台做的不一样,或许就能推测出规则是什么。” 乐正奉补充了一句:“前提是这条规则不是新设定的,比如早上九点那会儿,还没有这条规则,那前台自然不会触发。” 曲灿问童悦:“你不知道有这条规则,是之前没有人触发吗?” 童悦道:“我不确定是之前没有这条规则,还是没有人触发条件,或者是有人触发了,但死在了储藏室里没被发现。” 曲灿不以为意:“那没办法了,只能赌一把。” 商量完毕,乐正奉拧动了门钥匙。 咔嗒,三号储藏室的门轻轻打开,里面很安静。 他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暂时无事发生。 乐正奉发号施令:“你们俩在外面守着,我一个人先进去。有任何异常,不要进来救我,不要做徒劳的反抗,保持冷静,大不了等循环重启,知道了吗?” 童悦乖巧点头。 曲灿还是很担心,嘱咐道:“顾……唐总,要不你直接复刻前台小姐姐的动线,进去之后拿一卷胶带,然后快快地出来,扫一眼小李在不在就行了,不要耽搁太久。” 乐正奉含笑地看了他一眼,径自走了进去。 童悦看着谷旭在门口翘首以盼,大半个身子都要探进门框了,偏偏不敢踩进去,生怕触发什么规则连累到唐总,不由安慰:“别紧张,我觉得大概率不是新增的规则,只是这里太犄角旮旯了,出了事也没人察觉。既然前台能平安出来,唐总应该也可以。” “还是应该换我进去的,”曲灿喃喃,“我这个体质比较容易触发条件,真出了事唐总也能有办法收场,要是唐总出了事,我们就连后路都没了。” “你俩都愿意为了对方去死吗?”童悦半开玩笑地说,“有生之年竟能同时遇到两个恋爱脑,真是撞大运了。” “我才不是恋爱脑,”曲灿反驳,“我只是想尽快摆脱困境……” “是是是,摆脱困境。”童悦兀自说,“你俩就差把狗粮塞我嘴里了。” “我……我跟他……” 此时乐正奉拿了卷胶带出来,语气平静地说:“小李死了。” 守门的两人神色一凛。 曲灿问:“怎么死的?” 乐正奉掏出唐总的手机,打开相册展示刚拍的照片:“应该是窒息而死。” 照片中的年轻女子一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表情僵硬且惊恐,横躺在地上,高跟鞋已经脱离了双脚,像是奋力蹬腿挣扎过。她面前放杂物的柜子被弄得乱七八糟,未拆封的档案盒与文件夹摔落下来,雪白的a4纸张撒了一地。 曲灿怔怔地说:“这个……好像凶案现场。” 童悦松了口气道:“果然没有触发规则,那我们可以进去看看了吗?至少先弄清楚小李是怎么死的。” 乐正奉说:“一个一个进来,排除一下是不是人数限制。” 于是曲灿先走了进去,无事发生,童悦再走了进去,依旧无事发生。 他们来到小李的尸体前,仔细观察,能看到她的手指和脸颊上都有被纸张边缘割伤的痕迹,但这些细小伤口显然不致命。 她的嘴唇颜色紫绀,面部有些微肿胀,眼结膜有出血点,根据看侦探剧的经验,曲灿初步推断她是死于窒息。 可仍然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除了那些纸张划出的小破口,她身上几乎没有其他的伤处,脖子上没有掐痕索沟,口鼻处也没有溢出泡沫,只有她自己的手捂着脖子,但也没有捂出淤青。 那她到底是怎么窒息的呢? 童悦皱眉道:“会不会跟规则无关,而是有人趁着公司混乱,用常规手段杀了她?比如……用胶带贴脸捂死?” 曲灿的目光落在乐正奉手里的胶带上。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领导为我去死吗?大可不必吧? 第55章 诱导 第55章 诱导 “不是我干的。”乐正奉扬起胶带, 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你刚让我拿的么?” “噗,肯定不是你呀。”曲灿从他手里接过胶带掂了掂, 又去翻翻装胶带的纸箱,“我只是在想,这里的胶带都是新的, 塑料膜都没撕开,附近也没有用剩下的。加上小李这个状态,不太像是被胶带贴死的。” “唐总误会了,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童悦道, “眼下这个情形,我们不能排除有其他人趁着公司混乱报私仇,或者为了遮掩一些阴私勾当而灭口。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身在循环之中, 他们会觉得这是绝佳的动手时机, 事后再推给规则杀人, 简直就是完美犯罪。 “至于胶带贴脸, 不过是我的突发奇想, 因为谷旭提到了前台来拿胶带这个事。但稍微想想就能发现, 这个推测站不住脚。不仅作为凶器的胶带找不到, 小李的身边和脸颊后颈都没有胶带撕扯粘黏的痕迹,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确实不能排除有人趁乱行凶, 但也不能排除是触发了某个规则吧?”曲灿看着小李的尸体说,“她这个窒息来得太奇怪了, 如果实在找不到作案手法, 只能归结为是触发规则导致的, 毕竟规则的杀人手段从来不讲合理性。” 他们两人在讨论时,乐正奉安静地待在一边, 脸色不大好。 这间储藏室带给他一种难以名状的不适感,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释放出一缕灵气来探查。虽然这缕灵气很快会被时空意志察觉并吞食,彻底脱离这片区域,但在那之前,还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 很快,他的眼神锁定了某处。 跟随版曲灿意识到,乐正奉盯上了小李的口袋。 只听他打断了谷旭版曲灿和童悦的对话,说道:“小李是来拿a4纸的,地上撒了这么多,显然她已经拿到了,但是她为什么没有像前台那样立刻离开,还把a4纸的包装盒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啊?为什么?”曲灿疑惑。 “她的衣角和袖口有不少灰尘,我怀疑她无意中捡到了什么东西。”乐正奉递给他一个瞟向小李尸体的眼神。 “哦哦,捡到了东西?”曲灿终于心领神会,掰开小李捂脖子的手检查,“她手里没东西啊……不会是个机密优盘什么的,然后被人发现,就地灭口了吧?” “搜搜她的身上。”乐正奉明说。 “呃……”曲灿尴尬卡壳。 “我来吧,我搜比较方便。”童悦蹲在小李身边,从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摸索,摸到裤子口袋时骤然顿住,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东西。 她把那东西放到手心里,展示在乐正奉和曲灿面前。 那是一枚带有金属萼片的珠花配饰。 曲灿问:“这是什么?纽扣?胸针?” 童悦看着这枚配饰,不禁皱起了眉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在哪儿来着?在谁的身上?” 见她实在想不起来,曲灿安慰道:“想不起来就算了,瞧着多半是女孩子的饰品,可能翻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落在这里的,说不定就是小李自己的,应该不会有人为了这么个饰品杀人灭口吧?” 童悦点点头,把饰品收到自己口袋里:“嗯,我带回去问问同事。” 曲灿忽然激动地说:“等等!会不会是因为捡到了这个,小李才触发了规则?” 童悦僵住了:“啊?你不早说!” 曲灿紧张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刚刚一门心思扑在作案手法上了,差点忘了这个可能性。前台没做而小李做了的事,捡到饰品不就是一个吗?你别动啊,你这会儿有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呼吸不畅什么的?” 童悦深吸气:“没有。” 两人草木皆兵地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什么让人窒息的凶器跑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而乐正奉就这么若有所思地看着俩人。 跟随版曲灿发现,他的视线在童悦和那枚饰品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就转向了那边的自己,似乎有话想对自己说,不知为什么又压了下去。 ----------------- 三人有惊无险地离开了三号储藏室,乐正奉和曲灿把小李的尸身抬了出来,童悦从隔壁一号储藏室里拿了桌布给她盖上。 把小李送到暂时收容尸体的会议室后,乐正奉以唐总的名义通知大家,三号储藏室里可能触发了新的规则,但具体规则是什么尚未知晓,安全起见,任何人都不要擅自出入三号储藏室,行政部的储藏室钥匙由他本人代为保管。 这是最简单的保命做法,管它是什么原因害死人,别去不就行了。 童悦回到了工位上,继续保持低调,顺道打听一下那个饰品是谁的。 她一向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去深入探究,也不去挑衅这里的时空意志,简而言之,苟到最后就是胜利。 此时乐正奉和曲灿却回到了三号储藏室门口。 乐正奉转动钥匙,打开了门,他们再次走了进去。依旧没有发生什么,这里的一切跟十五分钟前一样,唯独少了小李的尸体。 曲灿问:“我们还要继续调查吗?其实我觉得放着不管也没关系,不管是人为的凶杀案还是触发了什么规则,我们可以不用那么激进,只要在下次循环时提前埋伏到这里,就能知道在小李身上发生什么了。” 乐正奉说:“我知道,但是我刚才已经确认,这里就是整个封闭时空的中心。如果不在这次摸清情况,很可能下次循环就没有机会了。” “什么意思?”曲灿惊诧不解,“怎么就确认是中心了?”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曲灿猝不及防,被吓了一个激灵:“什么声音?” 乐正奉微眯起眼看向门口,冷哼道:“门被它反锁了,我们出不去了。”他冲着虚空说,“费尽心思把我诱入这里,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弱点,你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 像是回应他的话,灯光骤然熄灭,四面无窗的储藏室陷入完全的黑暗中。 曲灿喉结滚动,说不上自己的害怕还是兴奋,声音都有些发颤:“顾问,能言简意赅地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怎么莫名其妙快进到大决战了?” 乐正奉解释:“它故意露出破绽,让我找到了这里的阵眼,同时也是逼迫我们必须回到这里,调查整个时空最重要的环节。” “阵眼是什么?在哪儿?”曲灿警惕着周围。 “阵眼就是那枚珍珠花萼,童悦带出去了。”乐正奉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没关系,阵眼是时空意志维持灵气流转的媒介,以我现在的状态,就算耗尽灵气也毁不掉它,不如让童悦带着,正好试探一下她是怎么回事。即便阵眼不在,这里依然是这个时空的中心。” “这么关键的东西,童悦她……” “她一直有问题,你不会真把她当同伴了吧。”乐正奉睨他一眼,“你没发现吗?她在找到那个饰品后,嘴上说着好像在哪儿见过,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收了起来,一下都不让我们碰。姑且不论她是不是真的在哪儿见过,单凭这个举动,就知道她至少是个内鬼,甚至协助时空意志引诱我们触发规则。” “什么规则?我们之前不是都试过了吗?不会触发啊。”曲灿有种解不出难题的焦躁感,“我们挨个进来,不都没事吗?拿胶带,捡饰品,a4纸?我想不通,这次进来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触发条件究竟是什么呢?” “前台没事,因为她是一个人进来的。我们三个人没事,是因为无论是在门口还是跟进来,都存在旁观者。所以这里的触发条件是……” “两个人独处?”曲灿顺着他的话推测,“三号储藏室内,如果有二人密会,就会触发规则?而密会的要求是没有第三双眼睛盯着,也就是说没有其他人证? “这规则好奇怪,跟不准用咖啡机加奶一样奇怪……也是有明确指向性的吧?在三号储藏室里,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不对,小李是一个人死在这儿啊,如果是二人密会,另一个人的尸体呢?” 乐正奉道:“或许另一个人并没有死。” 曲灿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二人密会,一人免死?”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自己和童悦在外面守门时的闲聊。 她说:“你俩都愿意为了对方去死吗?”还说,“有生之年竟能同时遇到两个恋爱脑,真是撞大运了。” 难道就是在暗示这里的规则?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去死? 这是什么狗血感情戏? 而且,什么叫“你俩”都愿意为了对方去死?他当时是从自身的招邪体质来揣摩的,觉得如果由他先进,说不定能早点弄清楚规则是什么。 他死了,可以在循环里重启,乐正奉这种强行夺舍的情况,就不清楚会怎么样了,多半要消耗更多的灵气才能继续留在这儿。与其冒这种风险,不如自我牺牲一下。 可乐正奉也愿意为了他去死吗?不至于吧…… 谷旭版的曲灿没听到乐正奉与童悦的对话,此时的跟随版曲灿却是记得一清二楚,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乐正奉说,不能让他涉险。 他说,自己的人当然要自己护着,甚至默认了自己有浪漫的法兰西血统。 难道说…… 他早就怀疑童悦是在蓄意试探,就顺势而为套她的话? 童悦跟他们两人单独聊这些,是有心还是无意? 处于头脑风暴中的曲灿没有注意到,这间储藏室变得不太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看一眼吧,就看一眼。 闲言碎语:前两天临时有事,今天正式销假,本章评论区随机发复工红包啦~ 第56章 黑暗中 第56章 黑暗中 曲灿勉强把思绪拉回来, 征求乐正奉的意见:“顾问,你说说看,这里的规则是不是二人密会一人免死?就是不管被关在里面的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是男是女,惩罚结果都是其中一个人要死,另一个人可以活命? “小李当时应该是和另一个人在这间储藏室里单独见面, 但不是被那个人杀害的,而是因为触发了密会的规则,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窒息而死了, 另一个人得以逃脱,事后躲在人群中假装事不关己,对吗? “可要处死哪一个, 是怎么选定的呢?是时空意志随机选定的, 还是两个人互相谦让, 或者互相争斗选定的? “我们应该查查公司里谁跟小李关系比较紧密, 比如男朋友、闺蜜、领导, 当然仇人也是有可能的…… “顾问, 你觉得我们两个之间要选谁死比较好? “顾问?” 曲灿在这儿分析了半天, 终于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乐正奉的回应了。 他又连喊了几声乐正奉的名字,竟然只听到了自己的回声。 回声?为什么会有回声? 黑暗中, 曲灿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顿时察觉到问题所在—— 虽然三号储藏间的面积挺大的, 但是因为囤放了很多杂物, 所以显得很逼仄, 过道也很狭小,基本上只能容纳一人穿行。然而现在这里空旷得出奇, 四处走动也无碍,伸手上下左右地摸索,也什么都摸不到,理应是柜子、桌子和墙壁的地方,都只是一片虚空。 曲灿脚下绕了上百步,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黑暗吞没了他的视野,放大了他的听力,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和说话声,却听不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声音。 很显然,这里根本不是三号储藏室,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曲灿骤然冒出个疑惑:自己不是在跟随乐正奉的视角找回第二次循环的记忆吗?怎么此刻全然无法感知乐正奉的情况,反而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现在是跟第二次循环中的自己意识相通了吗?他连接不了乐正奉的意识,只能跟自己的意识合并同类项? 他隐隐觉得,这段黑暗中的记忆片段就像是刻录在碟片里的内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当他试图读取的时候,就会自动代入当时的经历与想法。或许乐正奉那边也是,他在回忆到这部分的时候,读取出来的是另外的内容。 意识层面受到了影响,是不是就说明,眼下他的所见所闻,都是此处营造出的幻觉? 好吧,对付幻觉,他也算有点经验。 ----------------- 曲灿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行走,很快迷失了方向。起初他还能数着自己的步数,试图在心里勾勒出一条路线,探寻这块区域的边界。但很快,每一步都变得毫无意义,感觉像是走出去了,又像是原地踏步。 时间也变得粘稠而怪异,一秒被拉长成了一年,一年又可能坍缩成一瞬。 浑浑噩噩中,他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甚至怀疑起自己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记忆碎片朝他涌来:被激光切碎的同事、咖啡机上的字条、被小李蹬掉的高跟鞋、童悦口袋里的珍珠花萼,唐总转动钥匙的手指…… 我是谷旭? 又有其他的碎片冲走了之前的画面:深夜小镇上拦车的霸总、尺素画出的安神符、雷子涵令人羡慕的肌肉、乔建国毫无排版可言的ppt,靳会长交给他的续约合同、还有乐正奉那句“自己的人,当然要自己护着”…… 我是曲灿? 正当他在认知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时,黑暗深处蓦地亮起了点点微弱、摇曳的光,像是遥远的烛火。那是唯一的指引,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光点慢慢汇聚起来,亮度变得更强。 他听见了光点发出的声音。 那不是正常的说话声,也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语言,而是一种单调、急促、有节奏的吟诵,音节破碎且重复,声量忽高忽低,简直像是某种不知所谓的rap。 明明听不懂具体的词句,可随着光斑越来越大,那股意念强行灌注到了他的意识里。 他们在唱:“赞美……唯一……光与暗……吞噬……供奉祭品……永恒的神……永恒的神……永恒的神永恒的神永恒的神……” 那声音层层叠叠,汇成令人头晕目眩的洪流。 曲灿感觉自己被持续不断的祝祷声所包围,似乎在被他们供养,听习惯了,倒是觉得有很好的催眠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在孤独地走着。 直到信仰在无数个日月轮回中,凝固成光耀四野的一刹。 那让他昏昏欲睡的祝祷rap突然变得清晰可闻,如撞出的钟声般振聋发聩,待他回过神来,竟发现那光斑亮得刺眼,几乎要吞没整个黑暗。 他被温暖的光芒笼罩。 穿过一道无形的界限,周遭的压迫感陡然卸去。 他听到了其他的声音,一声清亮、尖锐、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啼哭。 那是婴儿新生的声音……来自他自己。 视角奇异地下沉、收缩。他感到自己被柔软的布料包裹着,视线模糊不清,只有晃动的光影和朦胧的人脸轮廓。 有力的臂膀环抱着他。 那个被供奉的“神明”,此刻成了一个只能依赖他人存活的婴儿。 他住到了一座大宅子里,准确地说,是大宅子后山的石室中,这里很宽敞,也很温暖,石壁上刻满了无法破译的扭曲符文,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草垫和织物。 每天都有穿着粗糙袍子的人们前来祭拜他。 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眼睛闪烁着狂热而虔诚的光芒。这些人来到这里,纷纷跪倒,拜伏,额头紧贴着地面。日复一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数量越来越多,直至挤满了整间石室,又挤满了山前的大宅子。 曲灿感觉到自己被喂食、清洗、擦拭,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受到那些人的祭拜。 幸好,他们不再像他出生前那样癫狂地吟唱,而是换成了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在念经,更像是安抚孩童入睡的白噪音。 时光在这样的状态里是非线性的,似乎没过多久,他就长成了少年。 在这里,他从未感到饥饿或不适,甚至没有任何欲望与忧愁,像是被呵护在精心编织的摇篮里,理所应当地受到人们的敬仰。 从那些信徒的口中,他知道自己是特别的,是被守护的“唯一幸存的神”,这个身份如同不灭的印记,烙在他的身心里,就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一个声音频繁地出现在他耳边。 它说:“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刚开始他以为是某个信徒的胡言乱语,但后来他发现,这并不是信徒的祝祷。这声音每次出现,都伴随着一种本能的颤栗。而且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声量也越来越响亮,甚至盖过了那些层层叠叠的吟诵声,如同一下下有力的敲击,叩在他的神魂上。 “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不要靠近!” “不要窥视!” “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深渊?什么深渊?它在哪里?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自我意志越来越清晰,这个被反复强调的禁令,反而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他空白而无忧的心里悄悄破土发芽,长出了蓬勃的藤蔓。 那些供奉者从未提起过“深渊”。 他的世界不小,前面的大宅子和这间石室他都可以畅游,可他的世界也很小,在这个区域外,哪怕是这座山的其他地方,他都没有去玩过。 对曲灿而言,深渊是一个未知,也是一个执念。 是这片极小的天地中,唯一的裂缝。 终于有一天,在那个声音近乎严厉的警告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主宰了他。 他想着,我要去寻找那个“深渊”,或许它就在附近,在山的另一头。 只要找到就可以了,他会谨遵这句警告,不去靠近,也不去窥视,反正就只是一个悬崖而已,下面无非是山谷或者河流。 他可以坐在距离它远远的地方,晒晒太阳,吃些点心。 这样就可以了。 于是曲灿出发了,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深渊”。 原本他还想着,山里有那么多斜坡崖壁,怎么确认哪一个才是警告中所说的深渊呢?然而与他所肖想的不同,当他看到那里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深渊”。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悬崖,而是从一座山峰竖劈而下的裂口。 巨大的缝隙如同上古神兽的咽喉,矗立在山体中。他远远地看到那处所在,犹豫了很久也不敢靠近。 “不要靠近!” “不要窥视!” “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曲灿心想,要不就回去吧,我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 可是他迈不动脚步。 那个掩藏在山体和葱郁树林中的深渊,就像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诱惑着他继续前进。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弄清楚它是什么呢? 说不定只是沉香劈山救母的那个山头呢? 神话传说而已,糊弄小孩子的。 多半是哪些供奉者怕他到处乱晃掉进深渊,所以时时刻刻想法子吓唬他,让他老老实实待在石室里,听他们说些无聊至极的愿望。 看一眼吧,就看一眼。 仅仅是满足一下这啃噬心神的好奇。 曲灿来到了那个深渊的边缘。 然后,他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第57章 求救 第57章 求救 深渊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 为了争抢有限的阳光,无数藤蔓从下方攀爬而上,以你死我活的架势互相缠绞在一起, 虬结成粗大的藤条。 裂缝太深了,曲灿看不清底部是何模样,但他看到了那些紧缚在藤条上的触手。它们滑腻而纤细, 无力地从藤条上松开,又竭尽所能地重新缠上,像是挣扎着从地底逃离出来,临到出口却已经筋疲力尽, 随时可能重新跌落。 众多触手的尽头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 它的躯干如一头牛般大小,由腐败血肉和扭曲肢节堆砌而成,表面布满了溃烂的伤口, 流淌着粘稠的脓液。似乎刚经历了艰难的战斗, 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它的力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一些触手的末端已然干枯断裂, 尚存的那些还在蜷缩和伸展, 借助崖壁和藤条上的棱角, 勉力维持着平衡。 在蠕动着的躯干上方, 曲灿勉强能辨认出一个类似头颅的部位。 在那里,他蓦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四目相对, 在那双眼睛里,他读出了忿恨、疯狂与惊愕, 在迅速审视过他这个不速之客后, 又转变成了卑微的乞求。 曲灿还未回过神来, 这双眼睛就死死盯上了他。 紧接着,一个嘶哑却无比清晰的人言, 从那个怪物的方向传来,穿透散发着腥臭味的薄雾,撞进他的耳朵。 它说:“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遇到一个看上去极为邪恶的怪物在求救,该怎么办呢? 那个反复的警告言犹在耳: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多管闲事呢? 曲灿后退着离开了深渊边缘。 他想着,不关我的事,就当我没来过吧。万一我把它救上来,它饿得很了,嗷呜一口把我吃干抹净,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不救不救,谁救谁是大傻子。 最终他没有施以援手,把怪物拉上来,但他很好奇,这个怪物还能支撑多久,什么时候会死透。就这么放任不管,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要是卡在路上就嗝屁了,或者掉回深渊里摔死了,或者自己逃出生天了,他也就不用担着这份念想了,对吧? 所以曲灿第二天又过去看了看,第三天也去了。 他发现怪物一直没有消失,也没有死,但也没有继续往上攀爬。它就在那个距离深渊顶部十丈左右的地方安营扎寨了。 曲灿坐在涯边,垂头看它用绵软无力的触手编织藤条,缓慢地给自己编出了一个还算结实的大网兜,就这样蜷缩在里面,让自己拥有一个栖身之所。看上去它的精神状态稳定了许多,眼神愈加清明,说话也愈加顺畅。 曲灿实在憋不住了,问它:“你为什么不爬上来?” 它抬起眼,眸中依旧清明:“爬上来……也未必安全,不如……在这里歇会儿。” 曲灿:“你是人吗?” 它像是哼笑了一下:“你看我像吗?” “有点像,又不太像。”曲灿晃着腿问,“你要我救你上来吗?” “不用,我暂时不想上去,你也拉不动我。”它不客气地说,“你给我找点灵气……找点吃的来吧,最好是肉,我喜欢吃肉。” “好啊,他们每天都会供奉给我很多肉,我带给你一些就是了,只要别吃我就行。” “供奉给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神啊,应该是个什么神吧。” 怪物便不再说话了,躺在藤条编织的网兜里闭目养神。 于是曲灿每天搬些自己的供品给他吃,很多供品都是现宰现烧的牛羊肉。还有鸡血凝成的块状豆腐,都是给他当零嘴吃的。本来他就吃不完,分享给那个怪物也无所谓。 过了一段时日,怪物看上去没有那么凄惨了。它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腐臭味也减淡不少,触手更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变得繁多粗长,再不似之前那样纤弱无力,瞧着三两下就能爬出深渊了。 曲灿问:“你好像好多了,可以自己爬出来了吗?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这些天他与这个怪物闲话聊天,分享食物,多少建立了一些情谊,日子都显得不那么枯燥了,要是它突然离开,难免觉得有点不舍。 怪物回答:“再过几天,我身上强行剥离的封印就能彻底消弭,到那时再走不迟,否则容易惊动那些老不死的。” “那些伤口是封印造成的?” “嗯。” “你原本就长这样吗?”渠长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这么多触手,不会缠在一起打架吗?像那些藤蔓一样?” “小家伙,”怪物没有回答他的提问,转而说道,“你也算对我有恩,你说自己被供奉为神明,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我教你一个功法,捏诀就可以让自身的灵气流转,激发出你的能力,要不要学?” “还有这种好事?”曲灿非常兴奋,“快教我吧!” “跟着我做,先让灵气汇聚……” 触手没有人类的五指,深渊中的怪物将触手伸到了裂缝上方,来到曲灿面前。双方力量悬殊,离得如此近,它轻轻松松就可以勒断曲灿的脖子,把他充作自己的灵气补品,但它环绕在曲灿身周,没有这么做。 曲灿毫无防备,甚至还友善地跟那根触手碰了碰“拳”。 怪物:“……” 触手教会他如何运转灵气,又在地上画出了一幅指诀图示。 曲灿学得很快,按照那个图示弯曲中指和无名指,将双手的拇指、食指和小指并拢,再将食指尖端点向自己的额心。 霎时间,他仿佛开了天眼,一切寻常事物在他眼中成了灰白色,而灵气显现出了斑斓的色彩,展露出它们的流向和归属。还有一些隐隐散发着光点的东西,比如怪物本体,还有裂缝下方的薄雾深处,似乎是未知而充满危险的提示。 他向怪物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怪物的态度有些微妙:“这种能力叫做‘六合勘’,能勘破所有谎言与破绽,没想到你竟真的有些神族血脉。” 这是曲灿此生第一次学到本领,不曾多想,只觉得满心欢喜:“好厉害,不愧是我!” 怪物道:“既然掌握了六合勘,你也该开开智了,以后再接受供奉时候,看看那些信徒在想什么做什么,别再浑浑噩噩地受人摆布。” 曲灿不大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记住了他的话。 教完这个指诀,怪物便与他告了别。 曲灿故作欢欣地问:“你已经全好了吗?可以重获自由离开这里了?” 怪物摇了摇头:“不,我要回到深渊里去了。” “为什么?那你不是白爬这么高了吗?” “因为我遇到了你。”怪物收回触手,送藤条编织的网兜里一跃而下,曲灿只听到模糊的回响,“可惜你不是……幸好你不是……” 曲灿回到了自己的石室里,继续被供奉。 不曾想,六合勘这项看似有趣的能力,彻底刷新了他对世界的认知。 ----------------- 从前那些听不懂的念经,拜伏之人心中的算计,还有平常看不见的线索,在六合勘的作用下,尽数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面貌。 原来信徒们祭拜的并不是他本人,而仅仅是他的肉身,也就是他体内的一星神族血脉。 之所以诵念他是唯一幸存的神,是因为被他们找寻到的其他神族血脉早已被屠戮殆尽,至于那些神族血脉是怎么死的,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些人联合起来,镇压了一位他们口中的“疯神”。 说是神明,但他们对祂毫无尊重,甚至满怀怨恨。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不是真神,而是古时众多修真大能中颇为杰出的一位,明明只差半步成神,应当早早飞升,却不知为何强留了下来,还陷入了疯狂,将世间的灵气通道完全阻塞了。 这种做法,相当于断绝了其他修真者的成神之路,如何不让人怨恨。 理所应当地,那名“疯神”遭遇到了众多修真者的围剿。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要么消灭祂,解除祂对灵气通道的封锁;要么强行送祂飞升,只要祂能飞升成神,就意味着灵气通道会再次开启,届时淤积已久的灵气灌入寰宇,大家都能坐享其成。 可惜他们尝试了无数此斗争,都无法消灭“疯神”,能把祂暂且封印起来,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还白白将因修真者阵亡而逸散的灵气供奉给了祂。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选择第二种方法,原本的“灭神会”亦改名为“送神会”。 据说疯神曾经警告过他们,修真成神只是一场骗局,一旦打开灵气通道,世界将会迎来毁灭。可是一个疯子话,谁会听呢? 那么,送神会要如何强行送他飞升呢?又跟自己这个所谓的神族血脉有什么关系? 为等曲灿搞清楚这些关窍,他就中了那些“信徒”的暗算。 他们似乎终于察觉了深渊中的异常,发现自己好不容易镇压的“疯神”几乎就要脱离掌控,于是不再缓缓筹谋,而是加快了速度。 曲灿苏醒时,发现自己被绑在高高的祭台上,脚下是一汪鲜红的血池,身周缭绕着一层散发着腥臭味的薄雾。 抬头看去,正是那片深渊的底部。 信徒们又在念经了,欢快得如同rap,曲灿听见有人说,趁着疯神恢复神智,赶紧送祂飞升吧,咱们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他们说:“看来这次终于找对了祭品。” 祭品?我吗? 曲灿低下头,看到自己所处的祭台上,站着一个戴着傩面的大祭司。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第58章 恩将仇报 第58章 恩将仇报 目睹这般盛大的场面, 曲灿恍惚意识到,这是一场祭祀。 说来可笑,从出生起就受到众人的供养祭拜, 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却没想到,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到头来不过是个被豢养的祭品罢了。 大祭司身穿宽大的五彩纹祭祀袍,伴随着欢快的鼓乐起舞。他的手中拿着白骨磨成的串铃,随着节奏一抖、一抖,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似乎所有人都很高兴。 新鲜的牛羊肉就在岸边烹制, 有人以火把炙烤肩胛骨来卜算,推演着灵气复苏之后,自己能否修得大成。有人建议继续寻找神族血脉, 以备往后成神之日的不时之需。 原来所谓的“神族血脉”, 就是助他人飞升成神的祭品吗? 哗啦啦, 哗啦啦, 骨铃唤回了曲灿的思绪。 那张傩面缓缓仰起, 朝着苍穹与祭品。 透过彩漆斑驳的狰狞兽首, 曲灿对上了那双眼睛—— 即便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木柱, 无法是用六合勘的指诀,他也能瞬间认出那双眼眸。 “是……你?”绳索深深陷进手腕皮肉, 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想将心中不断冒出的疑惑挨个揭开, “你能化成人形啊?” 不知是不是没料到他能认出自己, 大祭司顿了顿, 复又低下头,继续起舞唱诵。血池渐渐沸腾, 红色的水咕嘟咕嘟冒出泡泡,映出傩面的倒影,扭曲如长满丑陋瘤子的恶鬼。 确认过眼神,曲灿在颤动的祭台上方嘶声质问:“我分你肉食,与你谈天,助你恢复灵气,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走完了祭祀流程,大祭司停了下来。 他似乎说了什么,但那声音闷在厚重的傩面里,曲灿本就与他有着三丈多的高低落差,四周又尽是嘈杂,轻声絮语更是听不清晰。 曲灿很努力地听,也只能模糊听到:“这个血池里,都是你同族人的血…… “那些人以为……神族血脉靠家族传承……杀了那么多……你这样的孩子,被他们当成牲口一般豢养……只为拿去做祭品…… “你逃不脱,我亦不会飞升,不如……再让他们失败一次……” 哗啦啦! 携带着骨铃的触手从祭祀袍内窜出,直奔高处的曲灿而去。 不及体会这些言语中的疯狂,曲灿只能闭眼等死,不知是要被这个怪物掏心吃肝,还是要被大卸八块,给围观的人煎炒烹炸。 然而预期中的撕裂并没有到来,那两根触手只是切断了绳索,让他从木柱上掉落。 双手刚刚重获自由,失重感又接踵而来,曲灿本能地想抓住什么,胡乱挥舞之下,竟抓到了那张狰狞的傩面。 傩面松脱,和他一起掉进了血池中。 血浪吞没他的视线前,那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触手的怪物也从祭台上走下了血池。 曲灿心想,祂有那么多触手,游起泳来一定很快吧,不会像他一样,从那么高摔下来就头晕眼花了,还被腥臭的血水呛到无法呼吸。 而且这个大祭司的面容……好熟悉啊,在哪里见过呢? 要是早用这么俊美的脸冲他求救,初见时他就不会吓得跑掉了,肯定会想办法弄来更多的食物和灵气。当然,结果都是一样的。 被欺骗,被背叛,被献祭…… 哪怕勘破了那些信徒自私卑劣的心思,听到了大祭司含糊其辞的解释,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那些信徒会选中自己来做祭品;为什么深渊里爬出的怪物会向自己求救,还与他谈天说地,教他六合勘的本领;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我是谁? 越窒息,越混乱,曲灿本想尽力游到岸边的,可血池下的累累白骨阻住了他,像是所谓的同族人在召唤拉扯,要他同样殉葬此处。 曲灿溺水了。 吐出胸中的最后一串气泡,曲灿放弃了挣扎,意识朦胧中,他看到那张傩面随着血池的波纹荡开漂远,而那张熟悉俊美的脸却离自己越来越近。 霎时间,无尽的不甘与憎恨涌入他的脑海,像是汇聚了一代又一代的痛苦,浓烈到万世不可消弭,如此激烈的情绪,他甚至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所产生的。 残骨困住了他的双腿,曲灿嘶声质问,字字泣血:“为什么……是我?” 大祭司跟他一同沉入了血池。 曲灿用最后的力气,摆出他教会自己的指诀,将食指尖抵在了自己的额心。 六合勘,开—— 他看见磅礴的灵气流转在大祭司的周身,红色光斑的映衬下,如浴血的神明降临。一道道声嘶力竭的心音,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救我……” “求你了,救救我……” “只有你能救我……” 你在等谁来救你? 我吗? 曲灿心想:这是我该说的话吧?让我来救你,那谁来救救我呢? 太不公平了。 如果我真的是世上唯一幸存的神明,那我一定会诅咒你。 诅咒你……永世不能得救。 曲灿决然地推开了面前的大祭司,选择让自己溺死在血池中。 ----------------- “嗬嗬……嗬……” 三号储藏室的黑暗中,曲灿疯了一般推开靠近自己的乐正奉,双腿费力蹬踏,像是想要挣脱什么。眼看着他就要活活憋死,乐正奉索性跨坐在他身上,牢牢按住他扼向自己咽喉的双手,试图让他缓过气来。 然而带给曲灿窒息感的并不是他自己的任何举动,而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乐正奉实在没了办法,灵气一旦释放出来就会被立刻抽走,依附在唐总这副废物躯壳上,他也只能使用人类最常用的急救方法。 跟随版曲灿就是在这时候回归到乐正奉的视角中的。 尽管刚刚从那个诡异的幻境中脱离,他的思维和情绪都十分混乱,但眼睁睁看着乐正奉给自己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还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他听见乐正奉焦急地说:“醒醒,醒过来!那是时空意志给我们营造的幻觉,它抽取了我的记忆,还自己添油加醋……你看到的是我,但那不是真实的你!曲灿,你听见没有,快出来,不要沉沦下去!” 原来如此。 这个“二人密会一人免死”的惩罚,是借由两人的身份和记忆编织幻境,然后根据幻境中的事件发展,处决其中一个? 看来小李就是这么窒息而死的。 而且在这项规则中,时空意志偏爱用窒息的手法处决,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无论乐正奉如何努力,谷旭版曲灿还是停止了呼吸。 其实跟随版曲灿早就放弃了,反正还要来第三次循环的,自己这趟窒息而死也不是真的死了,就是不知道顾问那么紧张干什么,既然知道自己能复活,何必白费工夫呢? 咔嗒,黑暗之中,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与此同时,苍白明亮的灯光普照了整个三号储藏室。 门被人一脚踹了开来。 王总震惊地指着他们:“你……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身后还跟了行政部、市场部和研发部的好几个人,众人踮脚探头,迫不及待想看清里面的情形,而后便开始议论纷纷。 “那是唐总?” “我的天哪,我没眼花吧?唐总骑在谁身上?” “好像是研发部新来的小谷……” “哎呀,我就说谷旭和唐总关系不一般吧!” “不对啊,小谷怎么没反应?” “小谷不会是……死了吧?跟小李一样?” 王总不敢走进去,只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不是说禁止进入三号储藏室吗?唐总你自己怎么不遵守?不会是你和这个小谷按捺不住了,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故意让大家不要靠近这里吧?这下好了,你把小谷害死了。” 乐正奉放下窒息而死的曲灿,长腿跨过满地杂物,走出了三号储藏室。 他一身西装早已凌乱不堪,头发也散落在额前鬓边,显得很是颓废,但他气势不减,垂眼看着王总,冷静地反问:“这么笃定是我害死了小谷,你知道这里的规则?” 王总蓦地愣住。 乐正奉没有当场追究下去,身在学会的本体又呕出一口血,把靳昊吓得不轻。曲灿又死一回,此刻他只想快进到下一次循环,压根不想再应付这里的任何人。 他破罐子破摔地对其他人说:“我和曲灿来这里调查,不小心触发了规则,曲灿死了。我在这里陪他,别来烦我,都散了吧。” 回忆到此结束。 ----------------- 第三次循环中,曲灿在唐总办公室的沙发上回过神来。 乐正奉仰靠着老板椅,双腿伸直架在桌上,意味深长地问他:“都想起来了吗?” 曲灿吁了口气:“只能说大致看明白了,哎,这回我死得也太憋屈了……物理意义的憋屈。”他躲闪着乐正奉的凝视,回想起最后那一幕,仍觉得有点尴尬,“那什么,谢谢你救我,虽然没救回来。” 乐正奉放下腿,试探着问:“幻境里的事,你记起来了吗?” 曲灿微微皱眉,摇头道:“不记得了,我把第二次循环整个都忘掉了,更何况是这种神志不清的产物,就感觉那会儿像是做了一场梦,还是别人的梦,醒来就忘光了。” “那就算了吧。”乐正奉说,语气中似乎有点遗憾,又有点释然。 “我们这次循环,应该可以摸清大致情况了吧?”曲灿问,“王总就是那个跟小李密会的人?感觉他们之间不像是情感纠葛,倒像是有什么私底下的交易。” “嗯,我们的帮手也混进来了,可以试着跟这里的主宰碰一碰了。” “帮手?谁啊?怎么混进来的?” “跟我来。”乐正奉打开办公室的门,率先走了出去。 “哦。”曲灿顺从地跟上。 在乐正奉看不到的地方,他弯曲中指和无名指,将双手的拇指、食指和小指并拢,再将食指尖端点向自己的额心。 心中默念:六合勘,开——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领导,上厕所也要一起吗? 第59章 纸壁虎 第59章 纸壁虎 意料之中地, 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幻境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完全当不得真? 可那种带入感真的很强,曲灿甚至还记得那间石室里的独特香火味, 还有那些丰盛贡品的味道与口感。他一度怀疑那说不定是自己前世的记忆,可能孟婆汤短暂失效了?当然,这纯粹是天马行空的猜想。 经历幻境的时候, 他总有一种身临其境又冷眼旁观的错位感,就像在玩一个角色扮演游戏,感觉自己在按部就班地跟着剧情走,该体验的都体验了, 到了关键节点,却是角色自动选择了分支走向,由不得他自己思考和反对。 这是一场不能由他掌控的人生, 因此曲灿认为, 那个被供奉的祭品终归不是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对乐正奉隐瞒了这段记忆, 或许是因为他默认了那个怪物和大祭司就是乐正奉, 没有彻底理清人物关系, 心中还略有芥蒂?或许是因为他还有另一个猜想——这个幻境其实是乐正奉某个久远却深刻的记忆, 被这个错乱的时空强加给了他。 于是他真切体会到那个无辜祭品的悔恨绝望, 心如刀割。 被利用,被牺牲, 那孩子的天真和信任被撕得粉碎,不知他最后的结局如何, 是和他的族人一样融进血池, 还是侥幸不死, 苟且偷生? 对于他,乐正奉的心里是否有过一丝愧疚呢? 无论如何, 曲灿觉得要是告诉乐正奉自己记得一清二楚,两个人都会非常尴尬,索性就谎称自己不记得了。 不过眼下看来,有件事颇为可惜。 曲灿哀叹,好不容易在幻境里学会了一道术法,回来施展却不起作用,看来自己还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啊。 回过神来,曲灿发现乐正奉领着他来到洗手间门口。 他愣了一下,别扭地说:“唐总……我们上厕所也要一起吗?” 乐正奉没答话,径自走进了男厕所,曲灿只好跟了过去。 厕所里刚好有两个人,一个站在小便池前,一个在洗手。乐正奉就这么抱臂站在擦手纸盒所在的墙边,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曲灿:“……”这是要赶人出去吗?也太不讲理了吧? 身为他的同伙,曲灿实在不好意思盯着人家上厕所洗手,只能没事找事地给自己洗了洗手,顺便等那两人离开。 被唐总这样无声催促,那个洗手的哥们没抽纸擦干就出去了,小便池前面的哥们被吓得中断了一下,结束后匆匆拉上拉链,手都没洗就溜了,非常有眼色地把厕所让给了他们。 终于,这里只剩他们两人了。 瓷砖地面映着惨白的顶灯灯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声是这里的底噪,乐正奉反手锁上男厕所的门,金属锁舌扣合的“咔嗒”声显得格外清晰。 曲灿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觉得有点紧张。 洗完本就干净的手,曲灿抽了一张纸巾擦干,再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正要转身说话,突然看见乐正奉手承载了自己耳侧的墙面上。 壁、壁咚?! 气氛微妙地胶着起来,曲灿甚至能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缓缓转身,迎上唐总那张俊美的混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顾问,你……” 乐正奉摸了几下附近的墙壁,说道:“这一次循环中,我放出灵气探查时,在这里有过细微感应,有我们熟悉的灵气进来了。” “是尺主任他们吗?”曲灿收摄心神,“等等,不是说这里的空间是封锁的吗,按理说他们进不来吧?这地方也不像有外人混进来的样子啊。”归鸿科技在十四楼,尺素他们不会是把自己吊到厕所窗户外面了吧?就算真这么做,应该也会被屏障挡住。 “他们本人确实进不来,但灵气可以,虽然只有一点点。”乐正奉四下打量,尽可能寻找那稀薄灵气的踪迹。 换气扇嗡嗡的底噪声中,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若有若无。 曲灿忽然脊背绷紧,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似乎全部的感官都被指引到了某个方向,异常坚定且明确地指引着他去留意。 此时乐正奉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挨个打开隔间查看:“那点灵气太少了,而且躲藏得很好,不容易被发现。我的灵气放出来就会被时空意志吞掉,不能再浪费了,先到处找找,看看有什么特殊之处,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曲灿很诧异:“顾问,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你没听见吗?” 乐正奉从最后一个隔间出来,看向他问:“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哪儿发出来的?” 见他真的没听见,曲灿反而不自信了,连乐正奉都没有察觉到的动静,他这么个小菜鸟能感应出来?怕不是错觉吧? 可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 曲灿笃定地看向那排洗手池。 乐正奉还是什么都没听见,但已心领神会:“在那儿?” 曲灿一步步走向洗手池:“这回你听见了吗?” 乐正奉摇了摇头:“没有。如果是我的原身,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这副躯壳的感知力未必比你强,跟着你自己的感觉来。” 曲灿心想,自己这个招邪的体质,感知力可能的确比普通人强些。 跟随着那种无法言语的指引,他来到第三个洗手池前,俯身望向光洁的白色池底。 下水口深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间歇性地快速爬动,仿佛是在辨别着方向,并与管道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曲灿的瞳孔微微收缩,试探着唤了一声:“尺素?” ----------------- 园区大楼地下停车场,民俗学会的公务用车停在一个没人愿意停的角落里。 尺素正在专心施法,雷子涵坐在车里吃薯片。 听着咔滋咔滋的声音,尺素闭着眼抱怨:“我们这是在化粪池边上啊,石板下面冒着臭气呢,你闻不到吗?怎么能吃得下的?” 雷子涵嗅了嗅:“还好吧,人家封得挺好的,本来味道就不大,车窗关严实了不怎么能闻到。你是灵气钻进去了,才会觉得味儿大。” 回想起之前穿梭在屎山尿海中的感觉,尺素又要作呕了:“别提了好吗,我已经找干净的水洗过了,我的灵气不容玷污!哕……” 咔滋咔滋,雷子涵继续吃薯片:“所以你现在到几楼了?能进归鸿科技了吗?” 尺素单手捏诀道:“应该是进去了,刚刚那边是男厕所小便池的管道,幸亏我眼疾手快绕过去了,现在这边应该是洗手池。” 先前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兵行险着,从那个封闭时空的远端入手,去钻一般人顾不上的空子。当时尺素提出,假设屏障罩住的是个平地,那接口处应该会有缝隙,或者可以钻入地下,挖个通道进去。 但是如今不需要这么麻烦,因为这是一栋现代化的大楼,大楼里本身就有错综复杂的管道,除非那个屏障精细到每一根管道每一处缝隙都堵得严丝合缝,否则总有疏忽的地方。 于是他们找物业要来了这栋楼的管线图纸,研究出来几条路线,选择从排水管和通风管各放了几张符箓进去,载着尺素的灵气往十四楼的归鸿科技逼近。 当尺素的符箓遇到从十四楼排水管中爬出的蟑螂时,他们知道,这条路走通了。 “顾问能及时发现我们吗?”雷子涵担忧地说,“不知道会长和他怎么折腾的,建国说顾问那个状态太不稳定了,指不定还能维持多久。” “嘘!”尺素示意他噤声。 “咔滋咔……”雷子涵当即停下了咀嚼。 “尺素?”他们听见了曲灿的呼唤。 ----------------- 曲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往那个下水管里照去,竟看到一只符箓折成的纸壁虎。 纸壁虎先是一僵,而后兴奋地爬来爬去,传声道:“小曲?是我!我和子涵在地下停车场接应你们。顾问在吗?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听到他的声音,曲灿眼泪都快出来了:“顾问在我身边,他说男厕所有灵气感应,我就听到洗手池这边有动静,没想到真把你们等来了!” 尺素也很兴奋:“总算跟你们接上头了!” 眼看着纸壁虎就要爬出管道,乐正奉急忙道:“别出来,就在管道里待着!” “怎么?”尺素怔了下,“哦对,这里的灵气会被时空意志吸走是吧?” “虽然你的灵气是有符箓作为载体的,不会直接被吸走,但是一旦被它发现,肯定不会放过你,反而打草惊蛇了。既然管道里是它的盲区,那就在管道里好好待着。” “这位是……顾问吗?”声音跟乐正奉本人是有区别的。 “对,顾问夺舍……呃……附身在了唐总的身上,现在算是归鸿科技的话事人,基本上可以稳住局面。”曲灿为他证明。 “你们有几只纸壁虎混进来了?”乐正奉问。 “四只,两只在排水管里,两只在通风管里。”尺素道,“不过我精力有限,只能同时控制两只。” “足够了。”乐正奉简单交代了情况,对纸壁虎下令,“我和曲灿还有其他事要做,现在需要你们去监视一个人。” “监视谁?” “童悦。”乐正奉和曲灿同时说。 “谁是童悦?”尺素和雷子涵同时说。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在乎你。 第60章 举报信 第60章 举报信 从洗手间出来后, 为了方便尺素他们认人,乐正奉和曲灿在整个工作区域巡视了两圈,通风口里的纸壁虎宛如移动摄像头, 跟着他们把几个相关人物依次对上了号: 错把曲灿当做谷旭办理入职的张姐,加奶咖啡的受害者小杨,后续学会要找唐总续签合同的对接人方助理, 曾因迟到被切碎的赵立轩和魏冬冬,躲在女厕所隔间触发寻人规则的吕助理,不知道跟谁在三号储藏室“你死我活”的小李,爱摆领导架子、什么事都沾点边的王总, 还有最早觉醒、保留循环记忆的童悦。 为了加深纸壁虎的印象,曲灿特地跟童悦多聊了一会儿。 他没有表现出自己失去过第二次循环的记忆,装作熟稔地跟她聊天:“小杨这次没给咖啡加奶了吧?我看到你也去加固了一下便利贴。” 童悦道:“是啊, 你都那么努力了, 我也不好干坐着吧。恭喜你啊, 这次终于拯救了迟到的赵立轩和魏冬冬。” 曲灿点头:“吃一堑长一智,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嘛。” 童悦朝倚在茶水间吧台的乐正奉抬了抬下巴, 戏谑道:“听说你和唐总反锁了男厕所的门, 在里面单独待了很久?怎么?你们是在试探新的规则吗?还是说……你跟唐总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呀?” “就……一起上个厕所而已。”曲灿莫名有些心虚, “我俩顺便商量一下计划,看看这次要怎么应对。你也知道, 我上回死得有点憋屈。” “啧啧,恋爱脑可真是黏糊。”童悦不屑地说。 “那枚珍珠饰品, 又回到原处了吧。”曲灿不再跟她扯闲话, 试探道, “上回你把它拿走之后,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 我就暗中打听了一下是谁的,可惜无人认领。”童悦避重就轻地说,“上回你出事之后,唐总整个人都摆烂了,既不管事,也不继续往下查。我算是看出来了,怎么破解迷局,我们这些人会怎么样,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在乎你。”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童悦耸了耸肩,“只是感慨一下,患难见真情。” “所以你知道三号储藏室的规则是什么了吗?” “不知道,你和唐总都没说啊,到底是什么规则?” “已经不重要了,这次你不要靠近三号储藏室,那枚珍珠饰品你也不用管了。”曲灿直言,“我们怀疑它跟这里的时空异常有关。” “可是……” 童悦还想说什么,却被从茶水间回来的唐总打断了。 乐正奉往曲灿怀里塞了一些零食:“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先回工位待会儿,注意别摸鱼太久,下午就守株待兔吧。” 曲灿点了点头。 这次循环会很忙,他们有很多事要布置,等到下午,还得去守三号储藏室这棵树,等着那只和小李密会的“兔子”。 ----------------- 由于曲灿的提前安排,还有乐正奉借唐总身份发布的工作指令,原本的迟到、加奶咖啡和寻人等规则没有被直接触发的机会。 但是因为这次循环中他们没有对外公布任何规则,也无法控制每个人的所作所为,所以很快出现了摸鱼时长超过一小时而猝死的员工,连续死了两三个之后,大家终于意识到这个时空有问题,恐慌情绪逐渐蔓延。 乐正奉只做了简单的安抚,确保没人发疯闹事就行,他和曲灿的重心已然放在了彻底解决这个封闭时空的问题上。 午休时分,归鸿科技里人心惶惶,曲灿发现了一个新的规则。 自从死了三个摸鱼的员工后,众人自己摸索出了规律,即便再没有心思工作,也硬是没事找事瞎忙活。曲灿也假模假式地干了点活,然后莫名其妙被老陈拉去开了个会。 作为新员工,他连参会的人是谁都认不全,更没有发言权,旁听了半天才搞明白,还是在讨论之前老陈和黄文超提到的那个项目,对面坐的那一排是市场部的对接人。 研发部认为是市场部没把需求讲清楚,市场部认为是研发部刻意刁难拖延,正好借着这次会议,两边宣泄出自己的愤怒情绪,吵得不可开交。曲灿眼看着老陈和对面的主管拍桌子摔方案,气的脸红脖子粗。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突然凭空出现两块黑色巨石,把老陈和对面的主管砸死了。 砸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碎末和血浆在会议桌上呈现两朵放射状的痕迹,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傻了,黄文超的键盘上溅到了几颗老陈的牙齿,他抖着手阖上笔记本电脑,突然弯腰狂吐起来。 其余人回过神来,顿时奔走逃窜,有的冲去洗手间呕吐,有的缩在自己的工位上颤抖不止,在恐惧的支配下,神经质地重复着无意义的工作。 会议室里只剩下曲灿和那两具被砸死的尸体。 他想了一会儿,平静地敲了敲键盘,在自己的日报中记录下来,然后起身去找乐正奉,告诉他:“新的规则出现了,互相甩锅的员工会被重物砸死。” “重物?” “类似天外陨石那种吧,这时空意志的花样还挺多的。我猜它想直接用铁锅,奈何铁锅砸不死人,只能改用陨石了。” “行,随它怎么折腾吧。”乐正奉不以为意,“我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曲灿问。 “我们所发现的新规则,是它本来就设定好的,还是临时追加的。” “唔,这个说不准。”曲灿道,“因为我们每次循环都会改变一些行为,所以会出现不同的事件,比如这次的部门会议,之前是没有的,无法验证是本来就设定好的规则,还是后来又追加的新规。假如时空意志可以在每次循环重启时增加规则……” 他突然顿住,意识到了乐正奉在担心什么。 乐正奉道:“一旦它察觉到我们对它的威胁,就会通过追加规则来扼杀我们。比如这条甩锅的规则,假如我们两人因为上次循环的结局而发生争吵,你怨我,我怪你,那现在被天外陨石砸死的,可能就是我们两个了。” 曲灿微微颔首:“明白了,我们恐怕没有太多次的循环机会了。” ----------------- 下午,曲灿去三号储藏室守株待兔。 他提前清空了货架后的一个大纸箱,凿了几个洞透气,然后躲在里面当监视器。 他都想好了,只有他一个人执行这个任务,没有人与他密会,自然就不会触发规则。等到行政部的小李和那只“兔子”来这里“密会”的时候,因为有他这个“第三者”存在,那两个人也不会触发规则。他就能趁机打探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或许能弄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奇怪的规则。 与此同时,乐正奉把老板椅架在了办公桌上,大马金刀地坐在高处,正对着上方的空调出风口,跟里面的纸壁虎面面相觑。 尺素操控着另一只纸壁虎,爬到了童悦上方的出风口,履行着自己的监视职责。 曲灿那边率先等到了小李和“兔子”。 小李确实是进来拿a4纸的,刚拿到手,有人跟了进来。 三号储藏室的门缓缓合拢,清脆的落锁声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那封举报信呢?你交上去了?” 曲灿在心里冷哼一声,果然是你啊,王总,怎么哪儿都有你。 小李声如蚊讷:“没、没有,我没有交上去,真的没有……” 透过纸箱上的小孔,他看见王总侧身堵在门边,在矮小柔弱的小李面前投下颇具压迫感的阴影。他松了松领带,嗤道:“谅你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今天我总感觉心里毛毛的,为免夜长梦多,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去把信拿给我,我来处理掉。” 小李背靠着货架,指节攥得发白:“信……那封信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怎么会找不到!”王总质问。 “真的找不到了……”小李缩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我昨天在张姐的抽屉里看到那封举报信以后,就按照您的吩咐,把它藏起来了。当时藏在我手边一个不重要的文件夹里,按理说不会有人发现的……可是今天再去找,它、它就不在那儿了。” “这种鬼话,你觉得我会信?”王总冷笑一声,暧昧地拍拍她的肩,缓下语气说,“你别怕,交给我,之后你要调岗加薪都好说。但你要是诓我,把它给了不该给的人……” 他的话尾悬在半空,像未落下的刀。 小李瑟缩着说:“我没有骗你,王总,真的找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其他人发现我私藏了那封信,把它偷走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啪! 王总一巴掌扇在了小李的脸上:“不管是有人偷了,还是你瞒着我上交了,我劝你想办法把它找回来!要是这封信到了唐万宁的手上,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小李捂着被打疼的脸,反倒壮了胆子,带着哭腔回嘴:“我真的不知道信被谁偷走了,上哪儿去找呢?说不定这会儿唐总已经看过了,王总,您与其在这里逼问我,还不如早点去找唐总辩解几句!” “我有什么好辩解的,信里说的那些事我一件都不会认!就算唐万宁要彻查,凭我跟靳家的关系,他未必动得了我,但是你们这些小鱼小虾可就不一定了。别忘了,散播童悦谣言的功劳也有你一份!” “那都是你威逼利诱我做的,你明明答应过……” “答应过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还是说,你想做下一个童悦?只要你乖乖听话,不要像她那么不识时务,我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 说着王总就开始动手动脚,小李奋力挣扎,两人在推搡间撞到了货架,又撞到了桌子,a4纸撒了满地。 童悦?谣言? 曲灿皱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她在……念咒? 第61章 念咒 第61章 念咒 上次循环中, 他们两人应该就是在这时候触发规则的。 这次因为他这个偷窥者的存在,没有达到“二人密会”的条件,所以事态没有发展到小李要窒息而亡的地步。王总倒也不是真的兽性大发, 他的主要目的是威胁小李,让她交出那封举报信,即便得知信已经不见了, 也要在她面前耍耍领导的淫威。 正当曲灿打算从纸箱子里窜出来打扰他们的时候,三号储藏室的门被敲响了,童悦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李,你在里面吗?行政部的同事说你在这儿, 我来领个墨盒……”她碰了下挂在门锁上的钥匙,“小李?我进来啦?” 谣言当事人就站在门外,几秒前还在议论她的两人瞬间僵住——很显然, 他们不想让童悦撞见这场私下会面。意识到钥匙忘了拔, 王总几步冲到门边, 用身体压住门板, 小李也配合着推了一箱重物过去堵门。 小李紧张地回应:“我在!等一下, 稍等一下!” 钥匙咔哒咔哒转了两圈, 童悦说:“哎呀, 怎么给反锁上了……” 曲灿心想:装傻装得还挺像,试探的同时还能拖延时间, 自己都告诫过她不要靠近三号储藏室了,可她还是执意掺和进来, 说明她对那枚珍珠饰品着实很在意。 门内侧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王总有恃无恐地整了整领口袖口, 在小李耳边丢下一句:“管好你的嘴,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教你吧。” 小李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储藏室里的烂摊子, 讷讷点头:“可是那封信……” 王总不耐地说:“啧,找不到就找不到吧,真以为能把我怎么样么?就算到了唐万宁的手上,我也有办法应付。” 钥匙重新转动,却仍旧无法打开门,童悦纳闷地说:“怎么推不动啊?” 小李说:“啊,不好意思,这里面太乱了,我在找东西,不小心把门和路都给堵住了,等我把箱子搬开哈……” 童悦非常善解人意:“好吧,那你忙着,我不急,一会儿再来吧。” 等她走了,王总施施然离开了三号储藏室,小李擦了擦眼泪,又忙活了几分钟,等自己平静下来,这才拿上a4纸,关门离去。 曲灿从大纸箱里钻出来,在刚刚两人拉扯的地方翻找了一会儿,从桌腿与墙体的缝隙中抠出了那枚花萼形的珍珠饰品。 找到你了,小阵眼。 钥匙转动的声音再次传来,曲灿知道是谁,专程靠在墙边,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童悦去而复返,目光穿过门缝,正对上曲灿手里那枚珍珠饰品。 她下意识伸手去抢,被曲灿敏锐地避开了。 童悦看着他,明知故问:“不过是个普通的配饰,有必要这么提防吗?” 曲灿道:“咱们都一起经历过三次循环了,有必要把我当傻子么?要真是普通配饰,你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来取?”童悦想要进来与他理论,却被曲灿抵住了门,“你别进来,你进来我俩会触发三号储藏室的规则。” “规则是不能两个人在这里密会?”童悦后退两步,以往的经验让她很容易猜到。 “二人密会,其中一人会窒息而死,我可不想跟你再演一场生死抉择。”曲灿走了出来,关上三号储藏室的门,顺手拔下钥匙还给她,“你应该不是真想领墨盒吧?” “我只想要那枚珍珠饰品。”童悦开诚布公。 “不是不能给你。”曲灿说,“但你要告诉我,这东西是谁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呵。”童悦冷笑了一声,“王总不久前才从三号储藏室出去,你在这里守株待兔,没听到他和小李的话吗?” “它是你的?”曲灿问出心中所想。 “是我的。”童悦坦然回答,“是我发夹上的配饰,王克南□□我的时候,不慎掉落在这里,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 “王总他……你……”曲灿阻止了一下语言,“公司里的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可不是么,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童悦说,“明明是我被胁迫,被下药,被□□,到头来却说是我为了升职加薪,处心积虑勾搭上了王克南。” “对不起。”曲灿有些愧疚。 “你查出来的是真相,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真正对不起我的是那些伤害我、嫉妒我,还有散播谣言的人。” “我知道了,还给你。”曲灿把珍珠饰品交到她手上,“你知道它是……” “什么?” “没什么。”曲灿转了话头,“想问问它贵重吗?” “应该不算贵重吧,但我很喜欢。”童悦说。 曲灿想问她知不知道这东西是当下这个诡异时空的阵眼,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便没有说穿。如果童悦早就知道,说明她本身就是事件的始作俑者,应该不希望阵眼被其他人找到才对,可她如果并不知道,那时空意志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对她很特殊的东西来做阵眼呢? 他还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 曲灿来到唐总办公室,惊讶地看着高高架在办公桌上的老板椅:“这是做什么?又有什么新规则吗?职位越高,必须坐得越高?” 乐正奉嘱咐:“把门反锁,然后上来。” 曲灿依言照做,双手撑着办公桌面爬上来。两个大男人站在桌上,顿时显得空间逼仄很多,无论是高度还是宽度。 乐正奉这样站着头会碰到天花板,只能弯着腰,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他把老板椅让给了曲灿:“坐。” 曲灿生怕椅子下面的滚轮带着他滑下桌子,又觉得坐领导椅子有点高处不胜寒,看了看乐正奉的眼色,小心翼翼地扶着扶手坐下,虚心请教:“这是什么阵法或者仪式吗?” 乐正奉没说话,指了指他头顶。 曲灿抬头,这才发现上头的空调出风口里趴着一只画着符咒的纸壁虎。 原来是新的接头方法吗! 纸壁虎传达了自己所监听到的细节,直接播放了出来:就在曲灿潜伏在三号储藏室的时候,它观察到童悦和邻座同事小杨的一段对话。 小杨很害怕,抱怨说上个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摸鱼的罪过这么大吗?一个不留神就要被看不见的怪物杀死。童悦安慰她说,没关系的,只要遵守规则,不要随便作死,一定可以熬过去的,熬过去就好了。 之后小杨的思维就发散了民俗和怪谈上,猜测说整个公司的人都中邪了,应该要请大师来驱驱邪,然后提到了童悦的外婆。 她说:“小悦,上个月你外婆是不是来看你了?我记得你担心她不会坐高铁,特地手写了一张纸给她寄过去,上面是放大的车票信息,还写着拜托路人帮她找候车室的恳请,那一路你都很担心,给你外婆打了好几通电话远程指导。” 童悦回忆道:“是啊,我外婆方言口音重,我怕别人听不懂她的求助。” 小杨说:“你外婆不远千里、排除万难地来看你,一定非常非常疼你吧?我听你说过,她好像是你老家很有名的神婆?她有没有教过你怎么驱邪啊?” 童悦淡淡地说:“我不会,没跟她好好学过。” 小杨非常沮丧,叹了口气:“哎,可惜现在我们跟外界完全断联了,要不然好歹能场外求助一下呢?你外婆肯定会帮我们的……” 听到这里,曲灿不由看向乐正奉:“童悦的外婆是神婆?她老家在哪儿?” 乐正奉道:“我刚去人力资源那边查了下,童悦是湘西人,听描述,她的外婆应该是苗族的大巫。” 他们之前就推断,真正掌控这个时空的人很可能在时空之外,如此看来,很有可能是这位苗族大巫的手法? 终于有了突破口,曲灿忙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施法的地方也在她们老家?这也离得太远了,尺主任,你们来得及赶去湘西吗?” 纸壁虎说:“这一来一回太费时了,我们还要保持跟你们的联络,肯定来不及。不过别担心,情况已经反馈给靳会长了,领导肯定有办法。” “什么办法?靳会长可以幻影移形吗?”曲灿问。 “嘘,等等,童悦又有新动作了。”纸壁虎突然说。 两只趴在通风管道里的纸壁虎,开启了实时传讯,曲灿莫名想到了小时候用两个纸杯一根线玩的“传声筒”游戏。 声音来自一个僻静的角落,童悦的声音逐渐清晰。 饶是如此清晰,他们却一句都听不懂。 曲灿听她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发音很怪,说得又快,就跟幻境里那些信徒一样,像在唱rap。不同的是,她比那些信徒要更有情绪,似乎越说激动,仿佛起了争执。 可她在跟谁说话?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只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没听到其他人的回应,纸壁虎也没看到在场有另一个人。 尺素都懵了:“她在……念咒?不会是在下什么恶咒吧?” 乐正奉最先反应过来:“这是方言,她在说老家的方言。她不是在跟公司里的人说话,她是在跟她的外婆说话。” 曲灿道:“怎么可能?这里不是跟外界断联了吗?没信号怎……” 话语戛然而止,他想到了什么。 曲灿问纸壁虎:“她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枚花萼形的珍珠饰品?”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从来不信你的神。 第62章 泄愤 第62章 泄愤 尺素说:“稍等, 我换个角度,看得清楚点……确实有个珍珠饰品,那是什么?” 乐正奉道:“那是这里联通外界的阵眼。” 曲灿快速交代前情提要:“这是我刚从三号储藏室找出来还给她的, 原本就是她的东西,她被……总之是王总欺辱她的时候遗落在那里的。 “童悦可能是在上次循环中才发现这东西跟归鸿科技的时空错乱有关,现在已经琢磨出了使用方法。她说这个发夹饰品不算贵重, 但自己很喜欢,照这样看来,说不定就是外婆送给她的小礼物。” “先别管那么多了,”乐正奉提醒, “赶紧把她的话录下来,想办法翻译成我们能听懂的,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在录了在录了。”雷子涵中气十足地说, “我开了ai方言识别, 边录边翻译, 不一定非常精准, 但应该能听懂个大概。” “你快点转述一下。”尺素催促。 于是雷子涵照着手机上识别出的文字, 干巴巴地念:“她说, 我全都想起来了……这公司是个吃人的魔窟, 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你不要再劝我了,我已经……下定决心, 要跟他……同归于尽。” 接下来童悦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接收回应。 尺素趁机吐槽:“子涵你也太棒读了, 人家姑娘那么声情并茂、悲愤欲绝, 被你传达得平铺直叙, 毫无代入感。” 雷子涵道:“我又不是演员,还讲究声台行表, 能听懂就知足吧。” 不一会儿童悦又开始说话。 雷子涵继续翻译:“我的……我的举报信交上去也没用,不知道被谁拦截下来,根本递不到……唐总的手上,大概张洁?张姐?也不是什么好人。不,不,你不要阻止我,我要亲手杀了他,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你为什么要抹掉我的记忆,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痛苦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是你?你指引张姐找了被藏起来的举报信……放在了项目资料里?王克南经手的项目出了问题,一定会被唐总复查……难怪,难怪唐总会去档案室…… “可是太晚了……来得太晚了,谁都救不了我,我就是要……毁了这里。我明明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要成功了,那个咖啡机……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我想起这一切了,不要再白费力气了,结束这一切吧。外婆,我从来不信你的神。” 尺素说:“她把珍珠饰品收起来了,朝茶水间走过去了。” 曲灿心念电转,结合之前所经历的几次循环,一下茅塞顿开:“我知道了!张姐发现举报信不见了之后,就一直在找。那封信是被小李藏起来了,小李也是被王总胁迫的女员工之一。但是时空意志……现在应该说是外婆,外婆引导张姐找回了举报信,为了防止再被人拦截,或者出其他什么岔子,她把信藏到了唐总要去复查的项目资料里,放在了档案室。 “所以来接待谷旭入职的张姐才会迟到,而唐总在我经历的第一次循环中一直待在档案室里查资料,以至于不慎触发了寻人不见的规则。” 尺素问:“那童悦是怎么回事?她不领情?” 曲灿分析:“我猜童悦也是被迫陷入这个错乱时空里的,外婆不想让她沉溺于自杀式的复仇,于是构造了这样一个地方……怎么说呢?给她泄愤?最开始童悦饱受欺凌的记忆是被抹消的,经过多次循环和泄愤之后才慢慢回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有一个问题。”乐正奉道,“按理说她最恨的人是王总,为什么王总一直活得好好的,屡次逃脱了惩罚?” “这个么……”曲灿也觉得这里说不通,“是不是因为王总太滑头了?像这种职场老油子,讨人厌的领导,就是能让人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尺素插话,“咱们姑且把归鸿科技这个时空看成一个巨大的阵法,能入阵就要能破阵。你们说的那个王总,会不会是这里的退出机制?就是说,一旦王总被规则虐杀,这个时空就可以消散了?” “有这种可能,但是要想顺利退出这个阵法,还得有一个前提。”乐正奉道。 “什么前提?”尺素问。 “刚才曲灿说了,要让童悦彻底泄愤。她外婆之所以费那么大力气造出这样的时空,就是为了挽救外孙女,她想让童悦把所有的仇恨和痛苦都舍弃在这个时空里,等到一切复原,才能让她重获新生。如果童悦没能得到救赎,那王总死再多次也没用。” “看得出来,她外婆的确很心疼她,设置了诸多规则,想方设法替她泄愤,又极尽温和地抚平她的伤痛,让她慢慢回想起来,再把仇恨消磨掉。”曲灿感慨。 “你们说了这么多,我大致听懂了。”雷子涵适时发言,“但我想问一下,那姑娘说的什么咖啡机是什么意思?她可是一脸决绝地去茶水间了啊,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天哪我差点忘了!”曲灿急道,“那咖啡机的奶盒里真有毒!她在这个时空成型前就下了毒,就是为了杀人的,估计是想把王总和其他欺凌过她的同事一锅端! “为了掩盖她的杀人手段,外婆才会设置了咖啡机不能加奶这种奇怪的规则,让规则代替她杀人……也难怪童悦对其他规则都不太在意,唯独在咖啡机上贴了提醒字条,或许她潜意识里不想伤害无辜的人吧。” “所以她现在是要去杀那个王总?”尺素问,“能杀吗?如果杀完她就舒坦了,这个时空也能自然消失,不如就让她杀了吧。” “最好不要,她外婆一直是用规则来杀人的,应该是不想让童悦亲手沾血。”乐正奉道,“而且我们要找到破阵的时机,让这里的状态跟现实衔接上。晚上十点循环重启,必须在那之前打消童悦的激进想法,在重启的瞬间解除这个错乱的时空。” “从内部破阵需要由童悦来配合,这个变数太大了,我们是不是得加个双保险?”曲灿道,“眼下还有很多我们不可控的细节,能不能从外部干预一下,去真正的源头,找到外婆商量商量,确保万无一失?” “建国在群里说了,靳会长已经安排柴夜去童悦的老家了。”雷子涵说。 “柴夜是谁?” “学会的兼职核录师,你还没见过。” “哦,能来得及吗?”曲灿担忧地问,“坐飞机也得好几个小时吧?还得转车到乡下,怎么也要一天了。” “没事,她本来就在湘西那边执行任务,说打车再转三蹦子三小时能到。” “……” “行了,事不宜迟,曲灿你去茶水间拖住童悦。”乐正奉下令。 “那你呢?”不得不承认,在极限环境中相处久了,难免会产生依赖,曲灿深深地感觉到,有这人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心里就踏实很多,他要是不在,就各种不得劲。 “我去趟档案室。” “你要去找那封举报信?”曲灿恍然,“确实,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劝慰。” ----------------- 他们看似在唐总办公室里讨论了很久,其实也就不到十分钟。 曲灿赶往茶水间的路上心想,如果真的来不及阻止也没什么,就让童悦动手杀了那个败类好了,法律的正义总是很难得到,杀了才更解恨。 只是这姑娘抱着自毁的心态,可别一时想不开,把自己也毒死,那她根本没能被挽救,一切都没意义了。或者她被劝得放弃自杀,而他们破阵的时机没掌握好,循环没能回溯,导致她杀人成了既定事实——这两种情况,都白费了那位外婆的一番心血。 所以,还是能阻止就试着阻止一下吧。 茶水间里,童悦正在费力地拆那一层层的胶带,拆得满头恼火,看到曲灿出现,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你有病啊!没事缠这么厚干嘛!拆都拆不掉!” 曲灿摸摸鼻子:“这不就是不想让人拆掉嘛……” 童悦怒道:“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拆!” 曲灿犹豫着说:“你真的在奶盒里下毒了吗?一定要这样报仇吗?要不算了吧?这个拆起来真的很难,我裹得特别严实……” 童悦撕胶带撕得筋疲力竭,干脆靠在一旁,喘着气讽刺:“呼,你厉害,你就靠着一卷胶带把我杀心都快磨没了……” 曲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歇歇吧,我是来阻止你的。我和你外婆一样,不希望你因为那种人,弄脏自己的手,把自己逼上绝路。” 童悦讶异地看向他:“你们在监视我?怎么做到的?”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童悦嗤笑,“一个个都说为了我好,就是偏不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没看到吗?王克南太难杀了,这么多次循环,这么多条规则,我外婆都没能杀了他,给我好好出出气,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有些人生来无耻,却能用无耻当做自己的挡箭牌,装腔作势,捧高踩低,贪财好色,构陷了一个又一个同事,摧毁了一个又一个女性,反而在所谓的社会规则里混得如鱼得水……凭什么呢?对于这种人,难道不是杀了更痛快吗!” “你是个侠女。”曲灿说,“只是这个时代,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我不是侠女,我是被逼无奈,只能献祭自己来反抗。”童悦拍了拍咖啡机说,“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在奶盒里下毒吗?” “为什么?” “因为王克南就是在这奶盒里下的药,然后□□了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服了,杀人也能开团秒跟是吧? 第63章 开团秒跟 第63章 开团秒跟 既然恢复了记忆, 事情又闹到了这个地步,童悦也不吝于揭开自己的伤疤。 她告诉曲灿,当初自己为了赶一个项目的设计方案, 在公司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面对甲方善变又离谱的要求,主管的谩骂和羞辱, 还有其他部门的推诿催促,加班加得精神都恍惚了,整个人处在极度的焦虑中。 在方案又一次被驳回后,她正要加班改稿, 王克南以副总的身份单独约她谈话。童悦本以为会是一场劈头盖脸的训斥,甚至威胁她做不好就滚蛋,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 王总非常真诚地关心她的工作与生活, 安慰她不要太在意甲方的无理取闹, 还说自己作为市场部的总负责人, 对这种客户的想法很了解, 可以传授她一些切中要害的经验, 方便她的方案过稿。于是当天夜里, 就是王总陪着她一起加班到深夜。 那时候她真觉得自己遇到好领导了, 愿意跟员工一起共渡难关,全然没有想到, 王总在茶水间里递给她的那杯加奶的咖啡会有问题。 其实她是习惯喝黑咖啡的,可王总说加点牛奶温和一些, 不要那么固执地苦熬。领导的好意如何拒绝呢?一心记挂着早点改完方案的她没有防备, 喝下了这杯“温和”的咖啡。 王克南在奶盒里加了安眠药, 趁她犯困迷糊的时候,把她带去了三号储藏室, 在那里猥亵侵犯了她,还拍下了照片视频作为战利品。可笑的是,经过他“指导”的那份方案竟然真的顺利过稿了。 只是童悦后来才知道,不是王总多么了解客户需求,也不是她自己有多么专业,做到了甲方的心坎上,而是王克南在应酬时,逼着吕助理陪喝酒陪唱ktv,哄得对方老总心花怒放,挥挥手让她那份方案通过了。 童悦有苦难言,之后又被他用照片视频胁迫,用升职加薪利诱,越来越纠缠不清。每当王克南给她发消息说“想喝加奶咖啡了”,就意味着她要去三号储藏室,卑躬屈膝地满足他的权欲和性|欲。 从表面上看,她的事业前程似锦,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沼泽,浑身浸满了脏臭的污泥,被恶心的怪物紧紧攫住,一点点拖进漩涡深处。 童悦红着眼说:“我本来已经放弃挣扎了,想着烂就烂掉吧,这时候外婆来探望我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察觉到我状态不太好的,她在山里待了一辈子,非要千辛万苦地跑这么远来找我,又麻烦又让人担心。 “我起初想着,她来有什么用,我的困境她都不懂,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要是知道我自甘堕落,被人胁迫玩弄,那我唯一的亲人也要看不起我了。 “可是她什么都没问,谷旭,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我带了她自己腌的辣椒,让我教她用平板看电视,在我那间又破又乱的出租屋里等我下班。我说我要加班,让她早点睡别等我,她不肯听,睡着了也要爬起来炒菜做饭,让我吃上一口热乎的。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就唱歌哄我。外婆比什么药都厉害,她拍着我我就能睡着了。她不会说什么心灵鸡汤,只让我不要害怕,也不要怪自己,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就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外婆回去之后,再收到王克南‘想喝加奶咖啡’的消息,我忍无可忍,和他撕破了脸。他威胁我,我也威胁他,于是他让人放出谣言,说我蓄意勾引,想借他上位。 “你也看到了,他对外总是表现得尽职尽责,很难挑出他的错。我只能顶着别人的鄙夷和议论,暗中搜集他欺辱女员工、弄虚作假、中饱私囊的证据,写成一封举报信。然而就连这封举报信,都被他拦截了下来。 “我太绝望了,也知道自己病得很重,抗抑郁的药吃了都不见效。到了这个地步,我只想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说完自己的不堪,童悦冷哼,“我要是已经死了,巴不得自己能变成厉鬼,在这里用各种办法折磨王克南,顺便惩罚那些乱传谣言,要用口舌置我于死地的人。” 曲灿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点了点头,摸了摸咖啡机上错综复杂的胶带。 童悦问:“你现在还要阻止我吗?” 曲灿找半天没找到下手的地方,说道:“等我一下,我找个剪刀来把这胶带拆了。我真是有病,费劲巴拉缠这么严实干什么!” ----------------- 乐正奉回到了唐总这个npc最开始刷新点——档案室。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夺舍苏醒时面前的景象,很快找到了对应的柜子,快速查阅起里面的资料。他不清楚唐总本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这里是为了找那封举报信,还是为了找王总在几个项目里出的岔子,或者二者兼有,总之他现在就算帮他履行一下职责了。 很快,一封厚厚的信件从档案盒里掉了出来。 信封显然被人打开过,小李应该偷看过,王总自己心知肚明,人力资源部的张姐作为中间经手人,应该也是看到过的。但按照正常的流程,这封信本应该通过公司的内审监察部,出现在唐总或靳董事长的面前。 如今它却只能畏畏缩缩地躲在档案盒的夹缝里。 乐正奉看了一遍,内容详实,证据也摆出了不少,虽然不算完整,却也足够说明问题。为了尽可能扳倒王克南,童悦忍辱负重,拍到了他在ktv角落对吕助理的踢打辱骂,在会议室和三号储藏室里套话录音,印证他在公司项目上做的手脚,不惜把自己受到的伤害也摆到台面上来,做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 然后石沉大海。 她不能忍受自己被悄无声息地捂死,而始作俑者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所以只能选择那个玉石俱焚的下下策。 乐正奉拿上举报信去找童悦,正看到曲灿和她一起捣鼓咖啡机。 他问:“你们在做什么?” 曲灿坦然回答:“我们拆了半天胶带,才想起来这次循环里,我让小杨把奶盒里的奶全倒马桶冲走了,也就是说,童悦下的毒没了。” 童悦很无语:“真的,我的杀心都要被你磨没了。” 乐正奉询问曲灿:“还是决定要动手?” 擅作主张改变计划,曲灿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领导?” 乐正奉道:“想啥就杀吧,别把自己憋坏了。” “……”听着他俩的对话,童悦感叹,“服了,杀人也能开团秒跟是吧?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惯着下属的领导。” “先想想怎么开团吧,直接下毒最简单,但是毒没了,怪你自己前面失忆,没跟我们通过气啊,我为了减少伤亡,只能清理得彻底一点。”曲灿对童悦说,“要不等下次循环?先让你手刃一下那个人渣?” “不行,柴夜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下次循环重置的瞬间,就会解除这里的时空封印。”乐正奉提醒。 “你们要把我外婆怎么样?”童悦紧张起来。 “我们是在救她。”乐正奉淡淡道,“你外婆的情况不容乐观,寻常人不可能维持这种时空阵法这么久,她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早点结束,兴许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那就只能利用规则杀他了,这也算是你外婆留给你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曲灿觉得自己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像是得到了什么清心明目的增益加成,在短时间内就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在我的第一次循环中,小杨是喝完加奶咖啡后二十分钟死的,有很大概率是中毒死的,而小胖只喝了一口,还催吐了出来,最后还是死了,这种应该是死于规则。 “规则是不能使用咖啡机加奶,不是不能喝加了奶的咖啡,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虽然大多数员工是冲咖啡给自己喝的,但不排除有人帮其他同事带咖啡。 “比如我现在用咖啡机做一杯拿铁,送给唐总喝,有毒的奶盒已经被处理掉了,拿铁本身没有毒,那么规则最终抹杀的应该是我,而不是唐总,因为我才是实施了‘加奶’这个动作,触犯这条规则的人。” “是这样没错。”童悦颔首,“可我们要怎么让王总自己来做加奶咖啡呢?他对我早就有了防范,何况加奶咖啡这个关键词……就是他曾经牵制我的手段。” “我这个刚入职的新人也没法取得他的信任,在归鸿科技里,只有一个人有权利让他跑腿倒咖啡。”曲灿别有深意地望向乐正奉,“对吧,唐总?” 乐正奉:“……行,我来约他谈事情,让他给我倒咖啡。” 曲灿眸光灼灼:“谢谢领导!” 乐正奉拿出那封举报信:“刚好跟他聊聊这些,算是给现实里的对峙来一次预演。” 童悦心情复杂:“你们找到了……” 乐正奉:“在档案室第三排第二个柜子的最上层找到的,只要彻查王克南经手的项目,审计一定会看到这封信。” 曲灿适时开导:“童悦,公司里是有很多人诋毁你,但也有人一直在帮你。你在咖啡机的奶盒里下毒,是无差别杀人,当真要拖无辜的人下水吗?小杨的死,是你乐见的吗?这也是你外婆给你看到的预演,她在劝阻你啊。” 童悦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三人议定后,各自去做准备,童悦给咖啡机装上了新的奶盒,就在自己工位上留意着茶水间,尽量不让其他人来使用加奶功能。 这次循环中,曲灿一开始就封死了加奶装置,暂且没有人中过招,他们也没有公布过这条规则,除了咖啡机修好了有点突兀,倒是没什么惹人忌惮的。 按照计划,乐正奉把王克南叫进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祝贺我,完成了这场谋杀。 第64章 祝贺谋杀 第64章 祝贺谋杀 刚跟小李确认过举报信被人拿走了, 突然被唐总叫来办公室,王克南多少有点心虚。 不过他面上依旧装得云淡风轻,丝毫不跟乐正奉客气, 状若随意地坐在沙发上问:“唐总,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有些项目上的事想问问你。”乐正奉拍拍手边的档案盒, “查阅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不少问题,王总经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吗?” “项目?唐总竟还有心情谈项目上的事?”一听苗头不对,王克南决定先发制人,“唐总, 你知道公司里出大乱子了吧?所有人都出不去,跟外界失联,还莫名其妙死了好几个员工, 这地方都成鬼屋了, 搞得人心惶惶的, 你还躲在这儿琢磨项目上的事?” “公司的情况确实很古怪, 我是束手无策, 难道王总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乐正奉看着他, 眼神中带着无形的威压。 “这种灵异事件我哪知道怎么解决, 但我在收拾那些烂摊子,尽力安抚员工……” “是吗, 在三号储藏室里安抚?” “你……”王克南出现一瞬间的慌乱,“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 离奇死亡的那些员工好像都是不认真工作, 或者工作上犯了错的, 为了保命,我也只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 这不是一认真起来就发现不对劲了么?王总,我奉劝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咱俩就好好聊聊工作吧,免得把祸招到自己身上来。” “……”王克南仔细一想,好像也是,目前死掉的几个,要么是用手机看小说的,要么是偷摸打单机游戏的,还有部门吵架甩锅的,确实都是不务正业的。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跟唐总掰扯项目啊,这不明摆着是要触他霉头吗! “怎么?王总有难言之隐?” “没什么难言之隐。”王克南敷衍地说,“就是我手上的项目又多又杂,不一定记得清,唐总想了解情况,也应该先告诉我是什么项目,让我做个准备吧。” “天星传媒那个aigc中台项目,给你十分钟做准备够了吗?”乐正奉道,“顺便麻烦王总去给我做杯不加糖的卡布奇诺,咱们醒醒神,慢慢聊。” 为了盯紧王总的动向,曲灿故意留在方助理那边,找他闲扯点工作上的事。 王总出来的时候,不出意料地开始使唤人:“那什么,小方,去给你们唐总做杯卡布奇诺,不加糖,再给我来一杯拿铁,带个糖包。” 小方一愣:“啊?可是咖啡机……” 乐正奉适时解围:“方助理和小谷在帮我整理数据,看不出来王总这么大架子,帮我带杯咖啡都不愿意,那要不咱俩都别喝了,直接切入正题吧,先来对一下决算账目……” 王总道:“别急啊唐总,我这不是想节省点时间嘛。稍等啊,我亲自给你送咖啡来。” 目送王总离开,方助理不禁疑惑:“茶水间的咖啡机不是坏了吗?”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曲灿有点心不在焉:“有人给咖啡机换了喷嘴,好像修好了。” 他抬头望向唐总办公室,正好与乐正奉的眼神撞个正着。那人一如既往地淡漠平静,似乎这场谋杀不会牵动他半分心绪,这倒是让曲灿安定不少。 另一边,王克南先去找了吕助理,劈头盖脸地骂道:“不是让你在项目收尾的时候把边边角角都处理干净吗?到底出了多少纰漏?” 吕助理很是委屈:“能遮掩的我都想办法遮掩了,可是正经的公对公入账出账,我能怎么处理呢?当时王总您不是也说没关系吗?” 王克南:“不追究当然没关系!现在唐万宁多半拿到了我的把柄,就想着对付我呢,肯定是不遗余力!不管了,你先把天星传媒那个项目的备份材料发我看下,我看看怎么给他圆回来,到时候也好找靳家人帮着压下去。” 吕助理把修饰过的材料电子档通过内网发给他,王克南一边在手机上查看,一边去茶水间做咖啡。他本就不服空降夺权的唐万宁,哪肯任劳任怨伺候他,趁机拿起一个接咖啡的纸杯,恨恨地往里啐了一口唾沫。 在工位上目睹这一幕的童悦心想,唐总应该不会真喝这杯咖啡吧。 眼看王克南就要去按咖啡机上的按钮了,好巧不巧,在茶水间拿零食的小杨道:“咦?这咖啡机不是坏了吗?说是加奶的喷嘴会到处乱喷……这是修好了吗?” 童悦暗道不好,一个不留神,小杨怎么过去了!她还在对拿铁咖啡心心念念吗?这是有多想喝啊,难怪那次循环里死活不听劝! 为了确保计划继续进行,童悦起身去了茶水间。 只听王克南警惕道:“喷嘴是坏的?” 小杨点头:“对啊,早上我想来喝杯拿铁,整个装置都被胶带缠上了,这边还贴着‘不要加奶’的字条……嗯?这会儿撕掉了?” 王克南顿时起了疑心。 他倒没想到是触犯什么规则要死人,只觉得是唐万宁不安好心,恐怕早就知道加奶喷嘴坏了,故意要让他出丑。 越想越觉得蹊跷,以王克南这种能使唤别人绝不亲自动手的性格,当即想要假手他人,以免让自己吃亏。 不行,不能让他坑了小杨,还再次逃脱制裁。 我就不信了! 童悦端着自己的马克杯走到咖啡机前,随口道:“哟,修好了?”她问小杨,“可以加奶了吗,你不是一直想喝拿铁?” 小杨道:“看样子像是修好了,还没试过呢。” 童悦看看王克南:“王总也要喝咖啡?怎么光杵着不动手?” 王克南谨慎道:“我不急,你先吧。” 童悦点点头:“行,王总是不是怕加奶喷嘴没修好,搞得满身都是?”她把马克杯放在台子上,“我本来要喝美式的,要不就先测试一下加奶功能吧,要是没修好,还得给它重新封上,再贴个字条提醒大家。” 小杨有点犹豫:“要不算了?溅得一身奶还得清理,好麻烦。” 童悦道:“没事,大不了我用东西挡着点,试试看吧。” 曲灿意识到计划有变,赶忙过来查看,正遇到出来拿废弃kt板的童悦:“你……” 童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摇了摇头,示意他止步,不要再横加阻挠。 此时曲灿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童悦拿着kt板回到茶水间,让小杨帮自己举着,挡在加奶喷嘴前方,像是真的担心喷嘴会失控一样,快速按下制作“拿铁”咖啡的按键,就闪身躲到了kt板的后面。 透过茶水间的玻璃墙,曲灿眼睁睁看着她按下那个按钮。 为了打消王克南的疑虑,她不惜让自己触犯了这条承载了她无数屈辱,因她本人的恶念而塑造出来的规则。 当然,加奶喷嘴是好的,并不会呲得到处都是。 小杨松了口气,放下了kt板。 童悦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温热香醇的拿铁咖啡,对小杨说:“嗯,确实修好了。”又拿了个纸杯放上去,对王克南说,“我知道,王总喜欢喝拿铁,是吧,王总?” 说着,她再次按下了“拿铁”按钮。 又一杯拿铁做好了。 王克南见什么都没有发生,取下那杯拿铁,把自己手里啐过唾沫的纸杯放了上去,顺手按下了“卡布奇诺”按钮。 直到这一刻,童悦才松了口气。 成了。 终于成功了。 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亲眼看着这人痛苦而死。 她扶住茶水间的台面,掩饰着双手的颤抖,不动声色地问:“王总什么时候换口味了?现在改喝卡布奇诺了?” 王克南道:“这杯是给唐总的。至于我嘛……有些人别以为足够了解我,就真的可以拿捏住我了,一杯拿铁而已,呵,能把我怎么样?” 他话中有话,然而此刻童悦什么都不在意了。 ----------------- 王克南端着两杯咖啡去见唐总,小杨见咖啡机修好了,就兴冲冲地要去接一杯拿铁,童悦抖着手,一下竟没有拉住她。 好在曲灿及时出现,阻止了小杨。 小杨有点懵:“又是你?怎么了?这加奶装置不是修好了吗?” 曲灿摇头劝阻:“别动这机子。” 童悦缓过神来,先把手里的咖啡倒进水池,又把咖啡机的奶盒清空,重新写了纸条贴在机器上,只是他们懒得再去缠那么多道胶带了。 童悦道:“不用那么费事,等会儿大家就不敢来用咖啡机了。” 小杨满脸不解:“什么意思?这不是好好的吗?” 曲灿看了眼时间:“再过二十分钟,你就知道了。” 这条规则的惩罚是有延时的,使用加奶功能的二十分钟后才会生效,出现类似中毒的效果,这也是在模仿童悦原本的手段。 办公室里,乐正奉碰都没碰那杯咖啡,只道:“王总,天星传媒那个项目,公司内部完全能承接,为什么会把几个分项外包给一家资质不明的小公司?” 王克南不以为然:“唐总多虑了,我做事向来本本分分,外包是为了赶进度。甲方预算压得太低,咱们自家做成本压不下来,我这可是替公司省钱啊。” “哦?那账面上多出的几笔大额支出,也是为了省钱?没有合同,也没有情况说明,劳烦王总细细解释一下?” “项目总有突发情况,唐总您不常接触具体事务,可能不清楚,这些基本上都是疏通人情往来的招待费,比如这一笔,其实是天星传媒的姚总想要……” 两人啰里啰嗦谈了好一会儿,乐正奉抛出问题,看着他在那里编话解释,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印证举报信里说的内容。 就这样,二十分钟过去了。 门外最先起了骚乱。 童悦赶在惩罚发作前往这里靠近,不为别的,就为了能亲眼看着王克南痛苦而死。她在距离唐总办公室七八米远的地方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腹中的剧痛冲击着她的身体,让她四肢脱力痉挛,然而她靠着仅剩的理智,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点点往这边挪动。小杨要拉她,都被她甩开了。 乐正奉打断了王克南的诸般抵赖,故作惊讶地打开门,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王克南跟着出来,就看见童悦如恶鬼般朝自己爬来。 那双溢满仇恨的眼通红,披散的长发盖住了她清丽的容貌,只露出狰狞的神情,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混着呕出的涎水胃液滴落在地。 王克南大骇:“什么鬼东西!童悦你干什么!” 乐正奉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随着他手掌落下,王克南突然痛苦地弯下腰,跪倒在地,继而疼得呻吟起来。很快,他就表现出了跟童悦一样的症状。 他似乎反应过来:“你……咖啡……有毒……” 看他如此情状,坚持到现在的童悦终于松了劲。 她不在费力爬行,而是拨开眼前汗湿的头发,在已然模糊的视野中欣赏王克南临死前的凄惨,就连那摧枯拉朽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 我要看着他死,亲手送他下地狱。 曲灿跪在她身旁,半扶起她靠在自己膝上,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听见童悦呢喃:“祝贺我,完成了这场谋杀。” 曲灿说:“嗯,祝贺你。” 童悦的瞳孔逐渐涣散:“阿婆,阿婆,你的神……真的很公平。我……不后悔,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千里外的湘西深山中,一声嘶鸣惊起了林中倦鸟。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懂什么,这叫二次元! 第65章 吊脚楼 第65章 吊脚楼 柴夜坐着三蹦子进村时正是午后, 整个山坳里懒洋洋的。 几个坐在祠堂门口打牌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看着那道青春靓丽的身影在三蹦子上耷拉着一条腿,从村道上一路晃荡下来。 一头金灿灿的长发扎着高马尾, 间或窜出几缕挑染的粉色,在太阳底下亮得灼眼。黑色短外套上拴着一堆叮呤咣啷的金属配饰,背后印着一只粉色的垂耳兔, 耳朵还是单独缝上去的毛绒布料,随着路上的颠簸一跳一跳。 发现快到地方了,柴夜从三蹦子上跳了下来,跟司机打了个招呼, 背上塞了很多吧唧的双肩痛包,如游客一般在村里闲逛。 不怪她吸引村民的注意力,这身甜酷风装扮实在是与淳朴宁静的环境格格不入。牛仔短裤下是绑着好几根皮带的长腿, 皮带上也拴着链子和小皮包之类的挂件, 零零碎碎的不知道有什么用。腰后横悬着一把长刀, 刀柄上缠着黑色粗布, 过小巷子的时候还得压着点刀鞘, 否则容易卡住。 柴夜举着自拍杆, 一路走一路对着手机拍照说话, 看上去心情不错。 有大爷对她指指点点:“这是什么奇装异服?怎么还带着刀啊?不伦不类的。” 嗑瓜子的大婶说:“你懂什么,这叫二次元!这姑娘指定是玩……那个考什么来着, 考斯?考斯普类!对,就是这个, 现在年轻人可流行玩这个了。” “那也不能玩大刀啊, 伤着人怎么办?” “哎呀, 那都是假的,纸壳子做的道具!跟演戏似的, 做做样子就行了,谁没事把真刀背身上啊,多费劲呐。” 柴夜正在跟乔建国视频通话:“刚我拍的吊脚楼看到了吗?那地方好出片,尤其是水里的倒影,不知道童悦家是不是那样的吊脚楼,是的话我还能利用职务之便多拍点照片。” 乔建国无奈道:“先别管出不出片了,你到地方了吗?” “嗯,到了,我先打听一下她家在哪儿。”柴夜问,“她外婆叫什么来着?” “向美芝,土家族人。” “知道了,等我消息吧。”正要挂断,柴夜想起什么,赶紧补充,“对了,我这次临危受命,多跑了好些路,坐三蹦子可没有发票啊,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开销,你们学会必须想办法给我报了。” “正常开销都会给你报,但是你买的那些联名谷子不行。” “算在我餐费和住宿里也不行吗?” “不行。” “嘁,真抠门。” 柴夜去了趟村委会,顶着一众怀疑的目光,亮出了国家民俗学会兼职员工的证件。 她从村书记的口中了解到,童悦的父母早年离婚,她跟着妈妈回外婆家过了几年,后来她妈妈改嫁,为了方便工作挣钱,和丈夫在市区置办了新房,夫妻俩就搬了过去,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回来看看老人孩子。 童悦打小就有主见,那会儿她已经上高中了,以不想打扰亲妈后爸,不想影响高考为由,自愿留在外婆身边,平时住校,放假就回山里的老家,直到考上大学出去闯荡。她跟外婆的感情非常好,真要说起来,比跟她妈妈还要亲近。 问清了童悦外婆家的方位,柴夜顺着山路找过去。 那块宅基地在村西头,跟邻里确认过之后,柴夜不禁有点失望——这是一座极具现代气息的二层小楼,与她预想中的古朴吊脚楼相去甚远,看上去就不出片。 邻居说这是童悦妈妈离婚后自己新建的房子,就是为了让老人孩子住得舒服。虽说这个当妈的陪孩子比较少,但在经济上从来没短缺过,也是挺不容易的。 然而童悦敲了半天门,始终没人应声。 她问邻居:“向奶奶是出去了吗?” 邻居道:“应该没有吧,这老太太深居简出的,我们平时也很少打照面。不过昨天还看到她去山上挑野菜的,应该还在家。” 另一个邻居接过话茬:“多半是在后面老房子里,听不见声。老太太住不惯前头这个新房子,说是空荡荡的住着冷清,悦悦出去工作以后,她就搬回自己的老房子了,新房子只有悦悦回来过年的时候才开门打扫。” “哦,她家老房子怎么去?” “就在新房子后面,紧挨着山,你从后面绕过去就能看到了。” 柴夜向邻居表示了感谢,按着刀鞘钻过逼仄的巷子,当真看到了一座小院。 令她欣喜的是,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吊脚楼,还是颇具古韵的那种,只可惜临山而不临水,拍不了倒影。更加遗憾的是,这房子太老旧了,似乎很久没有修缮,散发出潮湿腐木的味道,给人一种阴阴冷冷、摇摇欲坠的感觉。 这里确实有一个后门。 从结构上看,柴夜所处的位置应该是这座老房子的后院,院落下方的架空层里堆放着一些木柴,还有几个空着的鸡窝,但不知为什么,柴夜一只鸡也没瞧见,只看到干涸的鸡粪,还有零星几根绒羽。 木栅栏围成的院子,很轻易就能翻进去,不过柴夜还是礼貌地敲了门:“向奶奶!向奶奶在家吗?我是童悦的朋友,找您问点事,开开门呀!” 连敲带喊了一会儿,总算听到了缓慢的脚步声。 隔着栅栏缝隙,柴夜看到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奶奶过来开门。 古旧的木门用的是古旧的锁,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木门朝里拉开,向奶奶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看着她问:“你是……悦悦的朋友?” 柴夜点了点头:“嗯,向奶奶好,我叫柴夜。童悦那边遇上了特殊情况,交代了我几句话,托我来找您转达,可以让我进去吗?” 向奶奶顿了顿,没多说什么,把她让了进去。 跟随向奶奶蹒跚的步伐,柴夜打量着这座破败不堪的吊脚楼。 与山体相连的地方,荒草淹没了碎砖铺就的小径。一株枇杷树从断裂的木板废墟里探出来,叶子蒙着灰扑扑的尘土,显得无精打采。侧边的牛棚彻底坍塌了,只剩几根发黑的木梁戳在泥里,像是怪物的肋骨。 主屋还算稳当地站立着,只是瓦片碎得像摔过的芝麻糖,窟窿眼上搭着破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墙皮的黄泥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竹篾编的骨。 说它破败,不仅仅是因为年久失修,更是因为这里处处散发着一股死气。 就算再破落的房屋,只要有人住,多少都会有些生机,毕竟人要吃喝拉撒,要活动筋骨,打水、开伙、清扫、摘菜、养鸡……这些痕迹都能给人带来一种安定舒适的感觉。可是这里没有,应该说,这里没有活人在过日子的痕迹。 向奶奶带她来到了主屋。 主屋的大门半敞,里面十分昏暗,从外面根本看不清。 柴夜抬脚跨过门槛,昏暗裹着些许腐臭味涌了上来。 堂屋的正中央,放着一座神龛。 供桌上摆着两只死鸡。 通常作为供品的鸡,都是放过血、拔过毛、烧熟了再摆上,人吃什么样的,供给神灵的就是什么样的。可是这两只死鸡不同,它们连毛都没拔,也没放血,直接被开膛破肚,内脏似乎是被扯出来的,在供桌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血痕。 腐臭味就是它们散发出来的。 什么神灵这么不讲究? 离得近了,柴夜才发现,神龛里面是空的。 吱呀—— 堂屋的门被关了起来,这里陷入了更深的昏暗。 ----------------- 好在此时是白天,这房子又破败,碎瓦片的缝隙间漏下几束光,渗透了这死气沉沉的老屋,不至于让人什么都看不见。 柴夜镇定地问:“向奶奶,您这里供奉的是什么神?” 苍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场景会吓到人家小姑娘,语调毫无起伏地说:“供的是三足金乌。” “三足金乌?后裔射下来的那种?”柴夜半开玩笑地说,“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倒是没听说过你们这里有祭拜祂的习俗。” “这里祭祀的习俗早就失传了。”向奶奶擦亮火柴,点燃了供桌上的蜡烛,晃动的火光映在她发白的瞳孔中,“连我都快忘了,以前供的是什么神。这三足金乌是我自己供着的,供了好些年了,没什么由来和传承,就是个念想。” “人的念想是很强的灵气纽带。”柴夜说,“不过神龛怎么是空的,里面的神像呢?” “就在那里啊,祂在看着你呢。”向奶奶点香祭拜,在她身边说。 “……”有一瞬间,柴夜觉得心里毛毛的,她看了看向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嗅了嗅鼻子,敏锐地看向屋顶。 她听见防水布下窸窸窣窣,而后是翅膀扑腾的声音。 再抬头,只见房梁上歇着一直通体乌黑的巨大怪鸟,红色的眼睛穿透空中漂浮的尘土,紧紧盯着她。 柴夜有些惊讶:“活的?真是只乌鸦怪?” 那乌鸦十分畏光,方才因为大门开着,便从神龛里飞到了屋顶的角落,此时现身,也挪动着三只爪子,避开漏光的瓦片缝隙。 它张开鸟喙,发出的声音竟与向奶奶的如出一辙,只是苍老中透着一股威严:“放肆!吾乃三足金乌,既见神灵,还不速速跪拜!” 柴夜收回目光,怜悯地看着身旁老妇:“向奶奶,您已经……把自己献祭给它了吗?” 献祭过后,肉身便已是死物了。 那此刻站在这里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那里面有你们惹不起的东西。 第66章 遗愿 第66章 遗愿 柴夜把腰上的长刀解下来, 单手拄在地上。 她又嗅了嗅鼻子,看看身旁无声无息的向奶奶,再看看房梁阴影出的乌鸦, 说道:“乌鸦是食腐的鸟类,我原以为这供桌上的死鸡是你这只冒牌神鸟吃的,没想到竟是给咱老太太吃的。向奶奶, 您这也太不讲究了,这么吃肠胃哪受得了?” 乌鸦阴冷地哼了一声:“既已全心献祭,何须忧虑凡俗体魄。不过是一具傀儡尸身,暂且食以固灵, 应付闲杂窥视罢了。” 柴夜点了点头,对眼下这种情形丝毫不惧:“果然,你跟向奶奶订立了血契, 还共享了肉和灵魂?都落到跟寻常人类订立血契的地步了, 看来你混得实在不怎么样嘛。” “休得胡言!”乌鸦怒斥, “她是此地仅存的大巫, 多年来不辍修行, 自是聚集了不少灵气。又供奉本神多年, 甘愿献祭所有只求一愿, 本神是感念其至诚,才与她结下血契, 赐她无尽神力,不死不灭。” “装, 你再装!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柴夜嗤道, “真当自己是上古神鸟啊?还‘赐她无尽神力, 不死不灭’,不就是个糊弄人的傀儡操控术吗?早听闻湘西有赶尸的民俗, 专家都说是以讹传讹,倒是被你这小玩意抄袭去了!” “此乃三足金乌之神力,尔敢……” “尔你个大瓜怂!”柴夜越骂越顺口,也不再假客气了,“没想到吧,姑奶奶我见过三足金乌,人家不长你这埋汰样!你以为金乌为什么会叫金乌?因为人家的羽毛是金色的,你除了先天畸形跟人家一样长了三只脚,哪里有相像的地方?” “你一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时过境迁,天地间灵气枯竭,你怎知我不是受尽摧残,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头发黄是我染的,不代表我无知。”柴夜打断它,“三足金乌确实是神鸟,但早就全族陨落了,绝种了明白吗?为什么我这么确定?因为我柴家是开矿的,早年间一不小心挖出过三足金乌的族冢,它们全都化为沃焦巨岩了ok?我家有它们的化石,纤毫毕现的那种,你这会儿跟我说你是三足金乌,你觉得我会信吗?” 乌鸦怪被她堵得无法反驳,只能死鸭子嘴硬:“吾乃三足神乌……” 柴夜翻了个白眼:“这下金乌改神乌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是吧?你可别cos古早大神了,就你这灵气水平,也就比向奶奶年长个一两百岁,也就明清时期刚修成的吧?按民俗学会的标准,充其量也就是个天璇初级,要不是有向奶奶的献祭加成,说不定才到天玑中级,跟我装什么太太呢?” “够了!”乌鸦怪气得装不下去了,“你这小嘴叭叭的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就叫自己神乌怎么的了?犯法吗?我造的那个领域你们破解得了吗?管我什么级别,你们破解不了,不还是要来求我?求我啊求我啊,求我也不给你们解开!” “我看你就是欠削!”柴夜忍无可忍,踩着供桌纵身一跃,无比轻盈地窜上了房梁。 柴夜挥着长刀追,那三足乌鸦怪就扑腾着逃,黑色的羽毛漫天飘落,空气流动带来了更浓郁的腐臭味。 屋子里视野昏暗,柴夜又不熟悉地形,好几次差点脚滑摔倒。当然乌鸦怪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概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彪悍,不仅灵活迅捷,那长刀带着灵气破风,即便没挨着它,都能刮下它几根羽毛。 一根黑羽从她鼻端掠过,熏得她差点呕出来,嘲讽道:“你这臭鸟,掉毛掉这么厉害,迟早要秃,不如让姑奶奶我给你全拔了吧!” 躲在阴影中的乌鸦怪很是不忿:“你才秃!你全家都秃!” 分辨出它的方位,柴夜反手将长刀掷出,稳准狠地扎在了乌鸦怪的一只翅膀上,而后去势不减,生生把它钉在了墙上,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柴夜从绑腿上的小包里翻出一根小兔子头绳,利索地绑住乌鸦怪的三只脚,然后拎着它受伤的翅膀,凑到屋顶缝隙漏下的阳光中。 呲—— 乌鸦怪的身上冒出了白烟,像只被开水烫毛的活鸡。 它发出“嘎嘎”怪叫,痛苦不已。 柴夜威胁道:“看看现在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嗯?” 乌鸦怪掉落了更多的羽毛,露出腹部腐烂的身体和脏器,眼见自己逃不脱,它用向奶奶的声音苦苦哀求:“放、放过我吧,求你了,我没害人……” 柴夜被腐臭味熏得受不了,捂着鼻子说:“能不能解开那个领域了?” 不待乌鸦怪回答,一片厚重的窗帘布罩在了它的身上,隔绝了耀眼的阳光。 向奶奶佝偻着身子,面无表情地望着柴夜。 柴夜哼了声,一手横刀防卫,刀尖抵在了向奶奶的心口上:“差点忘了,你在这儿还有半个肉身半个魂呢,血契就是好用哈?” 不料向奶奶的肉身朝她跪了下来,连着磕了好几头:“小姑娘,求你等一等,再等一等吧,我和神鸟不想害人的……” 这显然是向奶奶的魂灵在恳求,柴夜收了刀赶紧去扶:“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神灵,可受不起这么拜。那领域维持好几天了,整个公司的人都被困在里面,再不解除真要乱套了。” 向奶奶木讷地说:“悦悦还没有消气呢,不能放他们出来哦。那里头有恶人欺负我家悦悦,悦悦给他们欺负得一直哭,一直睡不好觉……小姑娘,你不是悦悦的朋友吗?你帮帮她好不好?帮帮她吧,我的乖孙女,受了好多好多委屈呀。” 她从怀里拿出一枚珍珠花萼形状的发夹,用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悦悦,悦悦不哭哦,阿婆求求神灵给你出气,教训教训恶人啊…… “伤心事就忘掉吧,不要做傻事,为着那些人,不值得哦。 “我们悦悦要好好的哦,好好的……” 这具肉身已经死了,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可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柴夜一时无言。 ----------------- 乌鸦怪被捆住了翅膀和三只脚,丢在阴暗的角落里。向奶奶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以行尸走肉的状态安静地发愣。 柴夜打开堂屋大门透透气,靠坐在外头开视频会议。 尺素、雷子涵和乔建国都在线。 柴夜烦躁地说:“同步一下信息吧,我这儿随时可以解除那个领域,但是又不能胡乱解除,向奶奶有遗愿,要彻底挽救童悦。” 乔建国抓住了重点:“遗愿?她不是就在你身后跪着吗?” 雷子涵下意识看向她身后,不禁毛骨悚然。 柴夜道:“她死了,肉身被操控而已。向奶奶本身是位大巫,通过送给童悦的一枚珍珠发夹,感知到孙女被……欺负和造谣的处境,不远千里去看望过她。回来之后,她意识到童悦想要玉石俱焚,一生都会被毁掉,就把自己献祭给了一只三足乌鸦怪。” “献祭?哎,老人家这是何苦呢?”雷子涵叹了口气,“那三足乌鸦怪是什么?不会是个招摇撞骗的邪灵吧?” “是邪灵,但也不算招摇撞骗。”柴夜解释,“向奶奶供奉了这只乌鸦怪很多年,两者很早就结下了血契,献祭了自身之后,她和乌鸦怪算是灵气共生的状态。他们合力构造了那个封闭时空,为的就是消磨童悦的恨意,让伤害她的人受到惩戒,也让她与自己和解。” “血契啊……”另外三人颇有感慨。 乔建国说:“这乌鸦怪有点道行,但也不算多。向奶奶和它一起构造的时空,来源于一种古老的循环阵法,灵气能自行运转,甚至可以吸收并反哺布阵者,但正因如此,并不能完全按照他们预想中的完全操控。他们只能设定一些规则,让违规的人受到惩罚。” 尺素要费心操控纸壁虎,便由雷子涵通报领域内的情况:“所以那只乌鸦怪做了不少回实验,有几个无辜的人被波及,好在循环可以重启,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只是到现在都没把童悦最痛恨的人解决掉。 “童悦在领域内的记忆也受到了影响,她是在一次次循环中慢慢回忆起来的。这一回她差不多都回想起来了,还是想要亲自动手,曲灿这会儿正在劝她放下屠刀……” “劝得动吗?我估计那姑娘跟她外婆一样,都挺倔的。”柴夜说。 “哎呀,你这个乌鸦嘴!”尺素百忙之中插话,“真没劝住,小曲还要变成帮凶了。” “哈哈哈,那就让他们动手呗,这才解气嘛。”柴夜横抱着长刀,无聊地用拇指顶开刀鞘,状若无意地问,“乐正奉没去拦着?他就随着曲灿胡来吗?” “顾问传话,让我们给小曲兜底。”尺素认真地对柴夜说,“所以你那边千万别在错误的时间解除领域,否则那些违反规则而枉死的员工复活不了,童悦的谋杀也会变成现实,到时候就全完了。” “知道了,那就等下一次循环重置呗。” 会议结束后,柴夜回到堂屋内,对乌鸦怪和向奶奶说:“你们胆子可真大,现在那里面可有你们惹不起的东西。” 乌鸦怪很是不屑:“不就是个能夺舍的大巫吗?在领域里他都快被我吸干灵气了。” 柴夜笑说:“多吸点,吸干了最好。可惜祂在这儿动用的灵气只相当于祂本体的一点触手尖尖吧,你这快要烂完的小身板,吸不了祂半根触手就得撑死。” “这么厉害吗?你骗人的吧。” “不过我说你们惹不起的东西并不是祂,而是另一位……” “悦悦,悦悦你怎么了?”一直安静跪坐的向奶奶突然呼唤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真的不记得那个幻境? 第67章 解除领域 第67章 解除领域 柴夜扶住颤巍巍站起来的向奶奶, 问道:“出什么事了?童悦在领域里干什么了?” 三足乌说:“她为了让那个恶人遭受惩罚,不惜让自己率先触犯规则,诱使那人放下戒心, 触犯了同样的规则。这条规则具有延迟性,再过一会儿,她自己就要先接受惩罚, 之后才轮到那个恶人。” “傻悦悦,我的傻悦悦啊……”向奶奶心疼不已,“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你们的规则还真是公平。”柴夜只觉莫名其妙,嘲道, “一视同仁,不分敌我?狠起来连自己想保护的苦主都杀吗?” “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又控制不了。”三足乌理直气壮地说, “要真能创造出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领域, 得消耗多少灵气啊?别说是我和向美芝了, 就算再来个半神都不见得够用吧?我是对着当年偶然所得的一副古阵图施法, 加上一个聚灵的法器才能勉强成功的。 “规则和惩罚机制是法器自带的副作用, 我们只能在每次循环重启时调整规则, 其他的都干预不了。就算向美芝有心照顾童悦, 也无法对抗里面的规则,何况童悦是在明知自己会受到惩罚的情况下, 自愿选择了触犯规则。” “那是什么法器?这么喜欢制定条条框框的规则,感觉还有点s|m的倾向?” “是一根刑签, 什么朝代的不详, 反正被炼制成了一种特殊的法器。我把它插在古阵图上, 布在这座吊脚楼的底下了。” “行,等这件事了结, 你记得把古阵图和刑签上缴给我。” “凭什么啊?那是我的东西!”三足乌不服。 “就凭你俩打不过我。”柴夜先放狠话,再扯出官方的大旗,“而且民俗学会收缴造成恶劣影响的法器天经地义,由不得你们不同意。” “悦悦……我的傻悦悦啊……”感应到童悦在领域中发作,向奶奶急得团团转,然而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个劲地呼唤,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哭腔。 “她可能一直都想惩罚自己。”柴夜握住向奶奶的手,不算熟练地安抚,“您的初衷就是让她放下心结和烦忧,重新面对人生,可一味的保护是没用的,她不想只做一个复仇的旁观者。或许对她而言,只有亲手了结才能得到解脱,她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从她一开始的下毒手法就知道,玉石俱焚是她给自己预设的结局。而您献祭自己,为她换来了既能得偿所愿,又能重启人生的机会。向奶奶,这次循环之后就可以结束了,您也可以歇歇了,往后的路,童悦还是得靠她自己走了。” 不知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童悦在领域中已经没了生息,无能为力的向奶奶慢慢安静了下来。她跪回了供桌前,又成了一尊失了魂的傀儡。 夜间九点五十分,柴夜拎着三足乌,跟随向奶奶来到了小楼另一边的架空层。 她给三足乌解开了头绳束缚,拄着长刀,示意它可以开始解阵了。 看得出来,这里是精心收拾过的,很干燥也很整洁。地面中间铺了一层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张羊皮材质的古阵图。一根隐约散发着红光的古董刑签插在阵眼处,让源源不断的灵气在每一道纹路中流转。 向奶奶静立在旁,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阵法。 柴夜先跟雷子涵那边通了个电话,确认了领域中的时间和情况,又跟靳会长汇报了一下自己这边的进展。万一中途出现什么意外,需要学会那边立即作出响应,把损失降到最小,并给各方一个交代。 准备就绪,柴夜宣布:“时辰到了,开始吧。” 三足乌站在架子上,扑腾着翅膀,几缕腐烂的绒羽飘落下来:“丑话说在前头,我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了,解阵之后的事就与我无关了啊。” 柴夜用刀鞘戳它催促:“少废话,赶紧的。” 三足乌翻了个白眼,跳飞到地面,三只爪子不大协调地站稳。 它仰起头,对着阵眼中央张开了鸟喙。 柴夜没有听到任何鸣叫,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灵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后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以三足乌为中心扩散开,吹拂着地面上细小的尘土。从它腐烂的腹部滴下两滴黑红色的血珠,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滴落在那副古阵图上。 “以契约为引,以献祭之灵为钥……”三足乌喉间发出向奶奶那苍老沙哑的嗓音,此刻因为空间的扭曲,多出几分回响,仿佛有好几重声音叠在一起,共同发出指令。 “循环之阵,止息。” 话音落下,它猛地用爪子刨向立在阵眼处的刑签。 然而以它之力,竟然没能碰到刑签,反被那法器弹了回来,震得连退三步。 刑签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显然不甘就此沉寂。环绕它的古阵图纹路明灭不定,灵气如潮汐般涌来又退去,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强劲的气流在阵中横冲直撞。 “别干站着,帮帮忙!”三足乌紧急求助。 “行不行啊你,千万别在这时候给我掉链子啊!”柴夜眼神一凝,长刀出鞘,在古阵图上方以刀光结印——这是她从尺素哪里偷师来的镇灵诀,但她自身不太擅长这类术法,只能借用刀法来加成一下。 她一跃而起,刀剑凌空点向那根颤动的刑签:“给我镇住!” 亮白色刀光没入刑签,那恼人的嗡鸣戛然而止。 古阵图上的纹路由外向内急速收缩,而后变得暗淡,最终全部被那根刑签所吸收。 啪嗒。 失去了阵法支撑,刑签歪倒,掉落在木板上。 时间刚好在夜间十点整。 柴夜收刀入鞘,掏出手机询问归鸿科技那边的情况。 尺素用语音回复消息:“领域成功解除!但是现场太过混乱,除了曲灿以外,所有人在重置后陷入昏迷……”那边有人问话,尺素烦躁地说,“啊?记忆断档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让靳家自行处理去!” 柴夜回道:“成功就行,你们忙吧,我这边任务完成了。” 她长舒一口气,弯腰捡起羊皮古阵图和那根刑签。那刑签入手冰凉沉重,不知道给下了什么禁制,表面时不时浮现出“杖、剜、黥、烙、窒”等篆文,瞧着确实不像凡品。 拍下几张照片,柴夜发给乔建国看:什么来头? little乔:可能是皋陶遗留的法器。 little乔:古代典狱司常设“狱神庙”,供奉的就是皋陶,犯人出狱入狱都需要祭拜,算是传说中的司法之神吧,这可能是祂灌注过灵气的刑签,很稀有。 sunny:哇,那我岂不是收到绝版谷子了! little乔:…… 至于那卷羊皮古阵图,乔建国让她带回去,由学会钻研探究,这种空间系法器太过危险,不能流落在外。 柴夜收好这两样东西,就听见三足乌控诉:“这些是我的珍藏!我的!我守了它们一百多年!你们这是抢劫!是霸凌!是……” 柴夜打断它:“是替你消除业障,积点阴德!”柴夜用刀鞘指了指它的腹部,“瞧瞧你这样子,自身都难保了,还能有余力控制这种高阶法器吗?这次要不是向奶奶甘愿献祭,又与你结下过血契,你早就烂完了。不如上缴给学会,还能兑换点纯净灵气好好休养。” 三足乌被揭穿痛处,哼哼唧唧地缩了缩脖子,只是小声嘀咕了句:“鸟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柴夜懒得理它,转头看向依旧呆立着的向奶奶。 她捧起老人冰凉僵硬的手,发现掌中攥着一枚珍珠花萼形状的发夹,宽慰道:“向奶奶,领域解除了,童悦会没事的,您也可以安心了。” 向奶奶摩挲着发夹,絮絮呢喃:“悦悦乖哦,睡个踏实觉吧……” ----------------- 归鸿科技的时空终于恢复了正常,但遗留的问题仍然很多。 那位常年不管事的靳董事长接手了最符合他职责规范的事,一方面把所有昏迷的员工送去医院检查身体,一方面找本家借用法器给他们填补这七天缺失的记忆——跟之前安抚员工家属的口径一致,说是公司团建一周,遇到泥石流被堵在山里,现已获救脱险。 当然,必要的赔偿是不可少的,这些开销都由靳家承担了。 民俗学会这边帮着处理完这些事情后,曲灿作为唯一还清醒着的假员工,逮着那位靳董事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把那封重置回小李抽屉里的举报信交给了靳董事长,让他下达给公司的内审监察部严查,并且直接报警立案。 第二,他拿出那份学会与归鸿科技的续签协议,按着靳董事长当场签字盖章,好让他这个试用期员工回去交差。 走出归鸿科技这栋楼的时候,曲灿激动得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太不容易了。 就为了这么一份续签协议,他在这地方足足折腾了好几天,还把小命搭进去两次。拿着那么点工资,到底是图什么啊? 还有一件更倒霉的事。 眼瞅着他的第三次循环快要被重置了,不知道是怕他想起什么,还是怕他忘掉什么,乐正奉突然问他:“你是不是……你真的不记得三号储藏室里那个幻境?” 曲灿犹豫了半天,没等他想好怎么说,时间到了,一切归于起点。 那个强行拉他亲身体验的梦境,乐正奉这么在意吗? 自己是继续装糊涂,还是干脆问个明白? 在时空扭曲、意识混沌的瞬间,曲灿下定了决心。 于是刚闪回成功,他就急匆匆地跑进档案室,朝柜子前的乐正奉反问道:“我俩是不是有什么前世今生的羁绊?” 唐总那张混血脸愣了一下,回答:“抱歉,我不是gay,请问你是……” 下一秒就在他面前昏迷过去。 好么,循环重置,领域解除,乐正奉不打声招呼就回到本体中了,而他像个变态一样,去骚扰了那位陌生的唐总。 太丢人了,此生不想再踏入归鸿科技!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神灵已醉,皇尸起身。 第68章 酢尸 第68章 酢尸 大致处理完归鸿科技的残局, 尺素和雷子涵把曲灿接到了地下车库,三人上了车之后,才算真正放松下来。 尺素把副驾的座椅调成躺倒模式, 闭着眼睛叹道:“我们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出任务了,这算加班吧?” 后座的曲灿眼中有了神采:“我也算加班吗?虽然我经历了四次循环,但每次重置都会还原最初的状态, 所以我体感上只过了一天,能算我是加班吗?” “算!当然算!”雷子涵发动了车子,说道,“要按照绩效考核标准来看, 你比我俩的工作量还要大。写报告的时候要掌握方法,可别写什么体感只过了一天,一定要写自己感觉身心俱疲, 尤其精神层面饱受摧残, 没准还能获批奖金呢。” “咱们学会还发得起奖金?”曲灿有点惊喜, “看来福利待遇还不错嘛。” “主要是干我们这行确实经常遇到意外事件, 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意外, 一般的保险公司保不了这类险种啊。比如这次, 你实打实地死了两回, 总不能跟保险公司说遭遇了时空循环,要求身故赔偿吧?估计人家还以为你骗保呢。”尺素说。 “确实。” “当然了, 咱们学会单靠上头那点拨款肯定发不起奖金,所以还是几个大家族商量好出的钱, 在以学会名义设立的基金里。不过这里头的奖金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像我们这种有编制的员工, 平时还是以基本工资和绩效考核为主,只有做出重大牺牲或者贡献的时候才能试着申请一下奖金, 我觉得你这次应该可以拿到一点,回去记得找小杜填表哦。” “好的我记住了,绝对不会忘的。”这可真是用命换来的钱啊。 “你也别抱太大的期待,”尺素提醒,“我到目前为止拿到最多的奖金是两万块,代价是修为散尽,大半年才恢复过来。” “嘿,我拿过三万的。”雷子涵得意地说,“在医院躺了快两个月。” “我不贪的,这次我明面上毫发无伤,别说上万了,能拿个两三千就满足了。”作为试用期员工,曲灿觉得能拿到奖金最好,拿不到也算是给自己转正增加点业绩筹码,怎么样都不亏。这么一想,他觉得也值得了。 “哎呀,每到这种时候,就格外羡慕那些编外的临时工。”尺素感叹,“平时行动自由,不用受学会的管束,接个任务能走报销,最后的奖金也跟年终奖似的,稍微干点活就能拿个三五万,要是立了大功,一次赚个十几万都是有可能的。” “人家毕竟不从学会拿底薪啊,也不交这儿交社保。”雷子涵说,“都是各个家族长期培养出来的人才,关键时刻救场用的,自然要好吃好喝地供着。” “你们在说柴夜吗?”曲灿忍不住插话,“我听说她在学会做兼职?” “嗯,她是柴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后辈,据传言也是个天璇级别的,可惜柴家一向跟听神会不大对付,也不肯让她来学会当核录师,还是柴夜自己提出来做兼职的。”尺素羡慕地说,“她这回好像带回来两个很厉害的法器,啧,奖金不得上十万?” “建国说是古阵图和皋陶的刑签,搞不好能换二十万奖金。” “好多啊……”人比人气死人,本来已经很知足的曲灿,忽然觉得自己辛苦赚来的工资和奖金都不香了。 不过他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人家是天璇级别的职称,他只是个误闯天家的普通人,能活着完成任务就不错了。有什么能力就赚什么钱,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尽管没到正常下班时间,尺素和雷子涵还是直接把曲灿送回了宿舍。 为了操控纸壁虎钻入缝隙,与封闭时空中的他们取得联络,尺素消耗了很多灵气,这会儿已经沉沉睡去。 曲灿觉得自己还不累,提议先去学会,把归鸿科技签好的续约合同交上去,顺便跟靳会长详细汇报一下工作。 雷子涵说:“合同我们帮你带去就行,会长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不急着去做汇报,经历了这么多事,他都怕你产生ptsd。” 曲灿点了点头,但仍然踟蹰着没下车:“但是……那个……还有很多事没交代清楚,我怕有什么疏忽,睡一觉就忘记了。” 雷子涵大大咧咧地安慰:“别担心,顾问一早就脱身回去了,有什么问题会长可以先去问他,剩下的事情学会负责收尾。” “啊,对哦,顾问先回去了。”曲灿道,“他离开得太突然,那会儿刚好循环重置,我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完……” “要赶在领域解除之前脱离,顾问时机把握得很精准。”雷子涵佩服地说,“灵气残留也都收拾干净了,估计听神会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刚刚我就想问了,听神会是什么组织?他们会来干预吗?” “听神会啊,我们这个级别通常接触不到,只知道是学会在玄学实践上的终极话事人,相当于董事会吧。我就这么一说,有靳会长打掩护,这点小事不至于惊动听神会。” “哎呀我真是服了。”尺素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小曲是想问乐正顾问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损耗,有没有受伤,会不会被追责!你都在说些什么废话!” “……”曲灿脸腾地红了,“我……我就是……” “啊?顾问当然没事啦,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雷子涵茫然。 “谁管你担不担心,你懂个屁!”尺素翻了个白眼。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曲灿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我想问顾问是怎么夺舍唐总的?这种手段……感觉还是有点邪乎,会不会给他惹上麻烦?” 尺素说:“详细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建国告诉我们,会长跟顾问在学会闭关,大概动用了什么厉害的法器,让顾问可以暂时附在那位唐总身上。按常理来说,这种做法会消耗大量灵气,不过对象是顾问,又有会长亲自护法,不会有大碍的。” 曲灿这才放下心来,把续约合同交给他们,自己先回宿舍休息了。 关于那个幻境……还是另找机会说吧。 ----------------- 童悦在医院里昏睡,然后在梦的深处醒来。 她看见阿婆穿着鲜艳美丽的巫祝衣袍,从吊脚楼上缓缓走下来,老旧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阿婆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山林间隐有众人笑语之声,火光驱散了潮湿的夜气,引着她一步步向前。 这里有一场盛大的宴席。 她看不清在座宾客们的面孔,只觉得他们都在温柔和善地看着阿婆和自己。阿婆拿起一碗酒,先敬了宾客,又朝着东面的树梢上举了举。 童悦抬头看过去,那树梢站着一只三足的乌鸦。 乌鸦嘎嘎鸣叫,阿婆饮干了酒。 众人皆饮,酒香四溢,阿婆转过身面对着她。 那是她的阿婆,又不是她所熟悉的、苍老沉默的阿婆。她变得非常年轻,黑发柔顺,瞳孔亮润,面颊饱满没有一丝褶皱。阿婆穿着的巫祝衣袍上,燃烧着鲜红的火,流淌着清澈的河,繁复的纹路中闪烁着古拙的符文。 宽大的袖摆在夜风里翩飞,火光为其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阿婆开始起舞吟唱: 我孔熯矣,式礼莫愆。 工祝致告,徂赉孝孙。 苾芬孝祀,神嗜饮食, 卜尔百福。如几如式, 既齐既稷,既匡既敕。 永锡尔极,时万时亿! 明明是很陌生的词,童悦却不知为何立刻就理解了,就像神灵把这首歌谣灌注到了她的脑海中,让她好生铭记。 阿婆作为主祭,对待神明极其恭敬,丝毫没有怠慢礼仪。于是神意降临,绵延至她的孝孙。祭品芬芳,神灵悦纳,赐之百福。祭祀及时,合乎规制,庄敬迅捷,端正严整,神明将永久地给予她更多福祉。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香气,像是丰收的谷物、洁净的泉水与清新的林木凝结而成的气息。童悦感到自己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包裹,这些年来积累的惊惶、委屈、愤怒与绝望,此刻都在这吟唱中被慢慢熨平。 阿婆的舞步更加轻盈,悠扬的吟唱随着篝火的烟气飘向夜空。 礼仪既备,钟鼓既戒。 孝孙徂位,工祝致告。 神具醉止,皇尸载起。 鼓钟送尸,神保聿归。 诸宰君妇,废彻不迟。 诸父兄弟,备言燕私。 童悦自然而然地学会了,这是传承下来的古老歌咏,多么欢欣,惹人沉醉,她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阿婆的步伐,与她一起舞蹈。 礼仪完备,钟鼓齐鸣。孝孙归位,大祝宣告:神灵已醉,皇尸起身。钟鼓送尸,神灵归天。众人可撤去祭品,同宗亲族共聚私宴。 外婆最后的声音柔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暖意。她停下舞步,转过身来,目光仿佛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准确地落在童悦的身上。那目光里,有完成使命的释然,也有跨越生死的疼爱与守护。 原来这是一场为她而举行的告别宴。 泪水无声地滑过童悦的脸颊,洗涤了她心中所有的壁垒,她仿佛听到了外婆最后的呢喃:“悦悦乖哦……睡个踏实觉吧……” 嘎嘎。 三足的乌鸦振翅飞去,篝火燃尽,宾客散去,天边出现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梦该醒了。 童悦接到了村书记的电话,说她的外婆去世了,让她回一趟老家。 村书记语气沉重,还带着些许歉疚,说她外婆执意在破旧的小楼里独居,人都走了好几天了,一直无人察觉,发现时已经…… 童悦擦干眼泪,说自己马上回来处理外婆的后事。 她最后一次来到归鸿科技,在那亮得刺眼的日光灯下,递交了辞呈。 推开木栅栏,她回到了那座吊脚楼。 走进干净整洁的院子,恍惚间,她看到外婆坐在小板凳上,像是等了许久,殷殷地看着她说:“悦悦回来啦。” 阳光正好,斜斜照着她的影子,落在外婆的脚边。 那棵穿过楼板长起来的枇杷树上,结了许多黄澄澄的果实。 第二卷-工位上的无影灯-完 第二卷-工位上的无影灯-完 ==========作者有话说:========== 闲言碎语: 注:该篇祝词取自《小雅·楚茨》的第四章 与第五章。 第二卷结束~ 第二卷结束~ 因为要赶着交特签,还要出差几天,所以先请几天假,第三卷很快就来。 第69章 临时工 第69章 临时工 两张奖金申领单和厚厚一沓报销票据放到了杜心燃桌上。 杜心燃头都没抬, 随手翻翻,嗤笑道:“报不了,超标都超到外太空了。飞机坐的头等舱?靳会长都没资格坐头等舱!还有这个餐饮发票, 一顿一千八?吃的什么玩意?米其林龙肉吗?漫展门票是怎么混进来的?官方谷子的发票我先不说什么,北极圈的同人本也能开到发票?你这路子也太野了吧,不对……” 突然意识到什么, 杜心燃停下絮叨,抬头看向身旁的人。 柴夜摘下粉色墨镜,朝她眨了下眼:“心燃姐,我知道学会抠门, 所以只能另想办法了。只需要你这边审核一下,证明这些开销都是在执行学会任务的时候产生的就行。放心,发票抬头都是柴家的信托基金, 不用从学会的账户里出钱, 你就看在我做兼职这么辛苦的份上,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同奖金申领单一起审了吧, 求你了……” “我就说二次元浓度怎么这么高。”杜心燃扶额, “哎, 每次就属你的报销最麻烦,你们柴家的信托基金还非要跟学会绑定, 平白给我增加工作量……小夜啊,你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入职学会呢?好歹有公家给你交社保啊, 还能混个编制, 真打算一直当临时工吗?” “我觉得当临时工挺好啊。”柴夜说, “心燃姐,咱们做核录师的, 交社保有多大的意义?真出了工伤也没法赔付啊。再说了,学会都穷成什么样了,单靠上头那点财政拨款,够给谁养老的,还不是要靠四大家族暗中接济。我现在这样多舒服,既不用受编制身份太多约束,奖金和报销还能走家族基金敞开了发,简直美滋滋。” “可你接到的任务风险都很大啊,每次都单打独斗的,学会能给你提供的帮助也有限……”杜心燃戳着她的奖金申领单说,“你看看,一个b级任务,一个a级任务,学会里b级以上的任务都要出动两名以上的核录师,你就自己一个人去拼命,何苦呢?柴家也是的,怎么放心让你一个小姑娘干这行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柴夜浑不在意,“说明吃公家饭的就是喜欢偷懒抱团,像我这样的临时工反倒不吝于施展出看家本领。没关系,富贵险中求,我就喜欢每次来领奖金的时候,欣赏其他核录师忌恨的眼神,哈哈哈。” “那确实。”杜心燃顺手给她整理了票据,线上oa已经走完了会长那边的流程,她只需要核对细节,很快就完成了审核,“啧啧,这个a级任务奖金十万,还附加了两个评定为a级的法器,你这一项任务就能拿二十万,隔壁核录师们都要馋哭了吧。” “这任务他们也出了点力,应该也能拿到点奖励吧?” “这是他们分内的绩效,哪有额外的奖励。”杜心燃把她的材料归档,又跟柴夜聊了会儿天,“哎,四大家族也渐渐没落了,我们杜家这一辈就没见像你这么有出息的,我也不愿意吃核录师的苦,还是当会计安稳些。” “到了这个份上,四大家族能起到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还不是得看那位首席顾问的脸色么。”柴夜朝楼上瞥了眼,阴阳怪气道,“老牛想吃嫩草都想疯了吧,不知道还在摆什么臭架子,真是个装货。” “嘘,可不敢乱说,顾问不要面子的吗?”杜心燃忍俊不禁。 眼瞅着奖金就要到账,柴夜大方地点了奶茶外卖,分给杜心燃、尺素、雷子涵和乔建国,如愿惹来众人“显摆你奖金多”的吐槽。余下一杯原本是想给曲灿的,可惜今天曲灿放假休息,她便拿去给刚开完会回来的靳会长。 靳昊收下粉红色芭乐口味的柠檬茶,皱眉喝了一口说:“正有事想问你。” 柴夜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道:“什么事?” 靳昊道:“你在湘西把三足乌给杀了?” 柴夜吸溜奶茶的动作一顿,惊讶地说:“我杀它干什么?虽然它费劲巴拉搞出这么多事,但也就是替童悦出出气,没出什么大乱子,罪不至死吧?” “你没杀?那为什么当地分会找不到三足乌的踪迹了?” “找不到了?可能人家伤了元气就想避世呢,实在想找就试试灵气追踪呗。” “这还用你说?我让分会的人给它做个标记,以防后续再出什么岔子,当然用上灵气追踪了,可就是找不到,那座吊脚楼和树林里只能勘察到你的灵气痕迹。”靳昊叹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回收法器的时候用力过猛,失手杀了它?” “怎么可能!”柴夜慌忙辩解,“我报告里不是说了吗,就只是警告了它一下。那乌鸦半死不活的,要不是跟童悦的外婆形成了伴生关系,本身也撑不了多久。它确实不大愿意让我回收古阵图和皋陶的刑签,但我也犯不着杀它啊,以德服人就行。再说了,杀了它向美芝的灵气也会立刻消散,我吃饱了撑的当这个恶人?” “那就奇怪了……”靳昊沉吟。 “对了,你们别光追踪三足乌的灵气,找找向美芝的灵气,它俩一体的。” “向美芝的灵气有一小部分滞留在了童悦身上,其他的也跟三足乌的灵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听神会怀疑是你当时借助古阵图吸收了它们的灵气,用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谁说的!简直是危言耸听!”柴夜气急,“哦,我知道了,自己工作出了岔子,就想往我们临时工身上推是吧?老掉牙的套路了!我告诉你们,有胆子就来测我的灵气,别躲在暗处说瞎话!真当我们柴家人好欺负么!” “你先别急,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靳昊觉得奶茶太甜,放下来说,“最近闹出了不少蹊跷,不止是你处理的三足乌,还有上回乐正顾问带队处理的染息仙翁事件,最后派人去收尾的时候,发现染息子也无故失踪了。 “起初只以为是他怕被学会秋后算账,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毕竟仲虚挟持他犯下了那么多罪行,他惶惶不安也是情有可原。但结合这次三足乌的消失,我们又派了人去调查,才发现整座山都搜寻不到染息子的灵气,就好像有人把他完全抹杀了,或者是把灵气一滴不漏地吸收了,这就不太寻常了。” “据我所知,茂清山的染息仙翁原本是b级任务吧?之后事态升级,学会调整了级别,改成了a级任务?”柴夜询问。 “对,跟三足乌这次一样,都是a级任务。” “所以目前看来,已经有连续两个a级任务的目标失踪了?而且是那种被彻底吸干了的失踪?这正常吗?就这样还想甩锅给我们临时工?我真服了,听神会那帮老东西糊涂,靳会长你不至于糊涂吧!” “我也就是找你确认一下。”靳昊叹道,“上头给的压力很大,我必须排除其他干扰因素。还有,近期你不要离开学会,最好每天来打个卡。” “什么意思?学会要监视我?” “不,是我有可能要交代你特殊任务,仅以学会的名义,不上报给听神会的那种。”靳昊说,“多事之秋,不得不防啊。” “行啊,奖金给足就行。”柴夜又吸溜起奶茶,“刚才我还跟心燃姐说呢,学会的核录师占着编制,惯会偷懒抱团,倒是我这样的临时工更能出力干大事。靳会长,你要不要反思一下自己的驭人之道?” “这我要说句公道话,不是他们不肯干活,是学会要顾虑的地方太多,四处掣肘。”靳昊道,“你们柴家跟其他三家不一样,跟学会若即若离,关系比较微妙。你们也是最不受听神会控制的家族,有些事,交给你我更放心。” “打住打住,别给我来这套!”柴夜哼道,“众所周知,柴家跟听神会的分歧是从根上就有的,你们拉拢的是那位随时可能发癫的半神,而我们守护的是真神血脉。要不是感应到了血脉的气息,柴家才懒得管你们这些破事。” “我知道,你是为了他而来。” “是啊。”柴夜愉悦地说,“这次的真神血脉品质真不错。” ----------------- 尽管体感上只过了一天,精神上却很疲惫了,回到宿舍的曲灿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周五给他放了假,连着周六周日两天休息,周一上班时他神清气爽。 不知道是不是领导有所交代,这三天他没有收到任何工作上的干扰,只有同事们的关怀问候。但没有等到某个特定人物的任何消息,让他有点失望,也有点忐忑。 好在这种忐忑没有持续多久,到岗后,乐正奉第一时间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曲灿也在第一时间想起了他们在循环领域中未完成的对话。 两人面对面杵着,一时陷入了尴尬。 终于,乐正奉最先按捺不住,旧事重提:“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你真的不记得三号储藏室里那个幻境?” 曲灿怔忡了一会儿,反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想起来了的?” “你果然记起来了。”乐正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回答,“我察觉到你开了六合勘,你只在那个梦境里学过。” “我的六合勘起作用了?我怎么没感觉到?”曲灿震惊,自己真的能使出法术? “没有起作用,但你偷偷做了那个手势,以为我没注意到?” “哦,谢谢你泼我冷水。”曲灿撇撇嘴,问出自己憋了很久的问题,“那个幻境是我们经历过的前世吗?” “幻境结束时,你处于窒息濒死的状态,有些话你可能没有听清。那会儿我就告诉过你,那个幻境是属于我的记忆,但那个祭品不是你,你也不是他的转世。你与他命理不同,经脉不同,自然无法用同一种方式修习法术。” “哦?那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使出六合勘?是要变换手势吗?”曲灿又来了兴致,胡乱尝试着各种结印手势,“六合勘,开?” “不用,你生来就能勘破六合。”乐正奉说,“因为你是真神血脉。” “啊?”曲灿傻了,“你说我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早看出来了,你很喜欢那个小祭品吧? 第70章 真神血脉 第70章 真神血脉 笃笃笃。 敲门声阻断了这段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柴夜喊道:“开门呐乐正顾问,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办公室!曲灿是不是被你薅来了?我警告你, 不要仗着自己年纪大地位高就搞职场性骚扰,当心我向纪委检举你!” 乐正奉:“……” 曲灿:“??”自己在被性骚扰吗?等下,这是哪位勇士?她好特别, 他还从未在学会见过敢这么跟乐正奉说话的员工。 柴夜还在用力拍门:“曲灿,你别怕,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乐正奉一脸烦躁,抬手轰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嚷嚷什么!有什么话进来说!” 柴夜在曲灿面前的登场有着很强的视觉冲击, 连帽衫上的粉色垂耳兔扎了两排铆钉,显得非常摇滚。大腿上绑着好几个小包,其中一个没扣好, 露出里面塞成团状的符箓, 不知道是不是从尺素那里搜刮来的。她拎着长刀进门, 往地上一杵, 手腕搭在黑色粗布包裹的刀柄上, 挑衅地望着乐正奉:“你们在聊什么?带我听一个?” 重要谈话又被打断, 乐正奉语气极差:“关你什么事?” 柴夜丝毫不惧, 回道:“真神血脉是我柴家的研究项目,也是我们追踪到的, 说起来我算是曲灿的娘家人,怎么不关我的事?难道任由你这个黄毛截胡吗?” 曲灿来回看看两人。 娘家人?黄毛?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柴夜见他还在发懵, 伸手自我介绍道:“我叫柴夜, 民俗学会的兼职核录师, 也是最值得你信任的盟友。” 曲灿回过神来,激动地与她握手:“哦, 柴夜!我知道你!是你去了湘西那边,制服了那只三足乌鸦,把我们从循环领域中解救出来的,还回收了两个绝世法器。你好厉害啊,就该给你多发奖金,都是你应得的!” 柴夜谦虚摆手:“过誉了过誉了,要不是因为你深陷其中,这活儿我还懒得接呢。” “真的假的?我这么重要吗?”曲灿观察着两人的神色,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的体质特殊,应该自己也感觉到了。”话题终于回归正轨,乐正奉继续说,“在招你进来给你体检的时候,学会就再三确认过了,你身上携带着真神血脉。” 曲灿反应不过来,自顾自地分析:“这种听起来就很唬人的血脉,是真实存在的吗?打哪儿来的?我爸爸那边的家族遗传吗?还是我妈妈那边的?没听说我家里人有什么特异功能啊……等等,我有个东北的老姨,据说是位出马仙,是不是从那边遗传来的?” 柴夜摇了摇头,为他解释:“真神血脉不是通过家族遗传下来的,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段特殊编码的dna,柴家的研究资料表明,这段dna对人类来说就像是一串乱码,它无法复制,任何自然或人工的手段都不行,只能由基因突变产生。基因突变这种东西就太随机了,随机到几代人中出不了一个,跟正常基因的家族遗传也没什么关系。” 曲灿已经听得茫然了:“成神什么的,应该属于玄学范畴吧?怎么会出现dna复制和基因突变这种知识点的?” 柴夜:“玄学、易学一直与科学相关,只是从前无法用科学解释。柴家的观点是,成神的本质是进化。” 乐正奉:“在这一点上,柴家确实贡献良多,他们是最先锚定你身上这段特殊基因的家族,比学会还要更早发现,但他们一直对外保密,连我都瞒住了。” “这不还是被你们招进学会了么。”柴夜翻了个白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以为真神血脉流传于那些具有修真天赋的宗族里,多半跟远古诸神沾亲带故,所以为了追求所谓的纯血种,很多家族进行内部繁衍,再从这些后代中筛选真神血脉,结果都是无用功。” “你在幻境里附身的那个少年,就是这样被筛选出来的。”乐正奉补充,“还有许多跟他一样的孩子,从小就被豢养起来,与其说是供奉,不如说是当成真神血脉的容器,只盼着哪天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征兆。” “什么样的征兆?”曲灿问。 “比如生来就能吸引灵气,拥有极高的修行天赋,或者遇见我。”乐正奉说。 ----------------- “遇见你?”曲灿觉得莫名其妙,“遇见你也算一种血脉能力吗?我记得幻境里我是……那个少年是误打误撞救了你吧,这样也算征兆吗?” “虽然不知道你们说的是谁,但我大致能猜到怎么回事。”柴夜说,“根据我们柴家对真神血脉的研究,咱们这位乐正顾问对真神血脉可是觊觎已久,他会不受控制地被真神血脉所吸引,只要他这里出现了反应,就相当于从侧面印证了血脉的正统性。” “原来如此……”曲灿意味深长地看向乐正奉,“所以幻境中的你,是因为感应到了真神血脉,才千辛万苦爬出深渊跟他见上一面?” “那件事纯属巧合,”乐正奉道,“他身上根本没有真神血脉,我当时被封印在深渊里,好不容易爬出来,刚好碰见他,然后就被他的族人误认为……” 见他卡壳了,曲灿追问:“误认为什么?” 柴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接茬:“误认为他跟那个少年看对眼啦,配对成功!哇,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放在当年,肯定要开坛做法,搞一个特别盛大的祭祀仪式,把那个可怜的小少年献祭给你,助你成神吧?” 曲灿心想,难怪那个少年会满心怨恨,说乐正奉恩将仇报,还诅咒他永世不能得救。 被信任的人背叛,这得多不甘啊。 可是—— “为什么要献祭他呢?既然认为他是真神血脉,不是应该好好供奉起来吗?他可是神啊,一群人弑神,不怕遭报应吗?” “真神血脉恐怕不是你理解的那样。”柴夜正色道,“它很独特,很稀有,但并不是真神本身,而是天然的祭品。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自商周以来,听神会一直都是这么操作的,寻找真神血脉,然后献祭给那些有望成神的修真者。” “成功了吗?” “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的案例,只知道时至今日,留存于世间的半神疯的疯死的死,已经所剩无几,听神会几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乐正顾问的身上。” “我明白了。”出乎他们的意料,曲灿十分平静,仿佛讨论的事与自己无关,“我是那个拥有突变基因的人,也就是你们找了很久的祭品。学会把我招进来,就是为了献祭给乐正顾问,让你彻底成神,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曲灿,你总算认清了他们真面目。”柴夜无比欣慰,“我跟你说,你和我们柴家之间的羁绊,远比跟听神会要深得多。那帮老东西只会墨守成规,这种草菅人命的糟粕仪式,早该被取缔了,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 无视柴夜这个嚷嚷着羁绊的二次元,乐正奉觑着曲灿的脸色说:“这是个专门为你设的局,被当做祭品,你……你不害怕吗?不恨我吗?” 曲灿说:“你们都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哪有人做坏事之前把自己的阴谋和盘托出的,既然你们肯坦白,就说明你们不想害我吧。” 他看向柴夜,“柴家的目的我不了解,你们有点像是真神血脉的探寻者,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这段特殊基因,应该更想搞清楚这套祭祀背后的运行机制?我之于你们,就像是豌豆之于孟德尔,是重要的实验样本。” 他又看向乐正奉,“至于顾问……” 乐正奉不由紧张得喉结滚动,此时的他在曲灿面前,完全丧失了身为强者的优越感,反而像个卑微待审的罪人。 他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濒临疯狂的怪物? 没有人会甘愿做一个祭品吧。 他会气急败坏,会失望透顶?会怨恨地诅咒自己,就像记忆中的少年一样? 审判却没有到来。 曲灿一针见血地问:“为什么你不想成神呢?滞留在这个不伦不类的状态这么久,为什么还在苦苦支撑?乐正奉,如果你想,一定早就成神了吧?你在等什么?” 这下轮到乐正奉茫然了。 刀俎都架在脖子上了,这人关注的是他为什么不想成神? 柴夜也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柴家暗中探寻了数百年,一直把重心放在真神血脉上,从未在意过乐正奉这个半神的处境。他都强大成那样了,有什么好在意的?他们只知道乐正奉也在找寻真神血脉,可他找到后要做什么呢? 难道不是成神吗? 以他的能力,在确认曲灿身份的瞬间,就可以让他为自己献祭。 而曲灿早已看穿了—— 是他自己不愿意。 乐正奉动了动唇,回想起听神会无数次的压制和逼迫,还有自己越来越失控的灵气,最终只化为一句官方辞令:“成神是一场骗局,灵气通道不能打开。” 这是实话,却不是全部的真话。 他不敢告诉曲灿,自己对他有着本能的渴望,渴望了三千年,渴望到想把他吞吃入腹,渴望到想与他血肉交融。 可是他不愿意这么做。 他终于等来了这个能彻底解救自己的人,怎么忍心亲手捏碎他呢? 在靠近他的那一天,品尝到他血液的瞬间,他的混沌与疯狂尽数沉寂了下来。曲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抚平自己灵魂褶皱的人。 为此他不惜结下血契来克制自己。 乐正奉垂首自嘲:“果然,你不需要修习,生来就能勘破六合。” 曲灿点了点头,笑说:“不愧是我,早看出来你不想拿我献祭了。在幻境里也是,你最终破坏了那个献祭仪式,那个少年也没死吧?” “嗯。”在那名少年落水后,他就带他离开了祭台。本就是阴差阳错,对方还救助过自己,没必要搭上一条无辜的性命。 “早看出来了,你很喜欢那个小祭品吧?”曲灿言之凿凿,尚未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酸涩,“呵,双向救赎啊,难怪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乐正奉:“嗯?”这是勘了个什么破结论? 柴夜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愿意为你献祭。 第71章 白月光 第71章 白月光 正想调侃白忙活一场的乐正奉几句, 柴夜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瞥了眼屏幕,皱眉“啧”了一声,把长刀挎到腰后, 朝曲灿摆了下手,示意自己出去接电话。因为刀身太长,出门的时候被卡住, 她略显狼狈地调整着角度,大概觉得自己丢了气势,冲对面那声“喂”说得很不耐烦。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乐正奉试图纠正曲灿的误解:“我对那孩子……只觉歉疚,他信念崩塌, 惨遭献祭,憎恨那些信徒也憎恨我。再说他也不是真神血脉,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 总之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你不要想太多。” 曲灿故作洒脱:“放心, 我明白。” “嗯。” “白月光嘛,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算了, 乐正奉感觉自己再长三张嘴都说不清, 只能阐明自己的立场, “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步他的后尘, 无论听神会有什么企图,我都不会让你成为祭品。” “其实如果你需要的话, ”曲灿真诚地看着他, 语出惊人, “我愿意为你献祭。” “你……”乐正奉怔住,“你愿意?为什么?” 怎么会有人甘愿做祭品? 为了我, 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难道他对我…… 按捺住心中的震动,乐正奉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的回应。 曲灿说:“作为一位半神,你活了很久对吧?你的寿命远比我这个人类要漫长得多,应该也不急于一时吧?等我老了,病了,眼瞅着就要归西了,我愿意为你献祭。 “到时候随便你怎么折腾,千万不要浪费我那条宝贵的突变基因,最好把祭祀仪式办得隆重点,也算是给我一个体面的葬礼了。” 乐正奉:“……”以为是告白,结果是遗嘱吗?为什么他的每句话都在自己意料之外。 “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成神,灵气通道什么的我也不大懂,那正好再拖延个几十年,拖到我九十岁吧,如果你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不得不依靠成神来化解危机,打个电话通知我一声就行,我可以摇着轮椅来参加仪式。” “你倒是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乐正奉哼了一声。 “这不是我的宿命吗?等了这么多年才出现的真神dna,献祭给你才能发挥它的价值,我也算是为人类进化做出贡献了。” “行了,先不聊这个了,再聊下去就该给你颁发诺贝尔生物学奖了。”乐正奉道,“我尽量拖着吧,反正听神会暂时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他不希望自己和曲灿之间产生不必要的隔阂,话说开了,彼此也更亲近些。 至于成神一事,世人恨他厌他也无所谓,只要有一人留在身边就足矣。 曲灿压根没把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放在心上,当面提交了自己的报销申请,叮嘱:“看在我愿意舍身献祭的份上,麻烦尽快给我审批下来哈。” 乐正奉看都没看就通过了审批。 曲灿出门时嘀咕了句:“哎,别人当祭品,一下就能换来满心歉疚,我当祭品就只能换来报销审批,白月光真是比不过啊。” 乐正奉:“……”到底哪里来的白月光! ----------------- 离开首席顾问的办公室,曲灿回到工位,看到柴夜在忙着拆快递。 水杯、手办、吧唧、立牌放了满满一桌,看这架势,俨然是要占据固定工位,至少要待上挺长一段时间了。 他随口问:“兼职也要坐班吗?” 柴夜边收拾桌子边说:“本来不用的,但是近来会有突发任务,我懒得来回跑了,不如来坐班摸鱼,刷刷考勤。” 尺素来凑热闹:“哎哟,真难得啊,我们柴大小姐竟然来吃牛马的苦了。” 柴夜乐得跟他拌嘴:“谁让学会的在编牛马不上进呢,动不动就要请我这个外援。” 曲灿被她那把长刀吸引了注意:“这刀是cosplay的道具吗?还是开了刃的真刀?” “当然是真刀!”柴夜噌地拔刀,咻咻耍了几个刀花,“我刚刚是要在乐正奉那儿给你撑腰的,怎么可能拿个cosplay的道具去糊弄。” “太帅了吧!”刀光晃过曲灿的眼睛,引得他连连赞叹,“你怎么把它带过来的,上飞机过不了安检吧?” “柴家有自己的物流公司,我在湘西执行完任务,就把不方便携带的武器和行李快递到学会了,今天刚收到。”柴夜收刀入鞘,递给曲灿,“你想不想玩玩?” “想啊!你教我两招,给我拍几张照吧!” “走,咱们到院子里耍耍。” 说着两人就去了后院,尺素感慨:“他俩倒是能玩到一起去。” 乔建国喝着枸杞茶说:“无忧无怖,挺好的。” “小夜不会真以为柴家是什么良善之辈吧。”尺素说,“他们看上去跟听神会不睦,又一直跟学会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充其量就是个墙头草。这种墙头草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大动作,就说隐瞒曲灿的血脉十六年这事,太能憋了,猜不透他们图什么。” “我觉得不用太担心,小夜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学会管不住她,柴家也未必控制得了她。”雷子涵说,“不过她刚才说近来有突发任务,什么任务?” “不知道,没听说啊。”尺素耸耸肩。 话分两头。 后院里,柴夜教了曲灿几个帅气的招式,帮他摆拍了照片,然后状若不经意地问:“你和乐正奉说的那个什么幻境,是怎么回事?” 曲灿大致说了在封闭领域中的经历:“在幻境里我沉浸式代入了那个少年,落水窒息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失去了第二次循环的记忆。” 柴夜想了想说:“操控那个领域的是三足乌,多半是它感应到了你真神血脉的异状,心生畏惧,所以借由循环重启,消除了你的那段记忆。” “我这段突变基因有那么可怕吗?长这么大,我没发现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啊。” “你这体质已经很特殊了吧,普通人哪能做得了核录师?你不仅适应得特别快,听尺素说还特别招邪?什么乱七八糟的灵气都爱往你身边钻,是不是?” “唔,确实,大家一起行动,最倒霉的那个就是我,躲都躲不过。” “应该不止于此,乐正奉不是说你有六合勘的能力吗?那个也挺厉害的,相当于对周围事物有极其敏锐的感知力。”柴夜好奇地问,“对了,你占卜的能力怎么样?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梦?梦境通常是灵气的显化。” “我没学过占卜,以后有机会请教一下尺主任。”顺着她的话,曲灿想起自己十六岁起经常做的那个梦,被绑在高高的柱子上,那些黏腻潮湿的触手紧紧缠住自己……嗯?这么想来,那些触手不会是乐正奉的本体形态吧?他在茂清山的溶洞里见过的。 可那时候他还不认识乐正奉啊,为什么会梦见那些触手……撩拨自己? 他一直觉得这是自己的某种特殊癖好,瞧着不怎么正经,发生什么了也不知道。梦里看又看不见,听又听不清,只顾着跟触手们快活了,哪里能分辨出来是什么情况,再说这样的梦也不好对外说出口吧。 柴夜看看他:“你脸红什么?” 曲灿笨拙地耍刀:“啊,有点热了。” 柴夜没有在意,继续说道:“我也不清楚真神血脉到底有什么功效,只知道对乐正奉这样的半神来说很重要。” “你们柴家为什么要研究真神血脉?”曲灿问。 “柴家最早是守着地脉的,我们以采矿为生,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不少历史遗迹,有关神族血脉的记载就是这样找到的。 “柴家跟靳家、杜家和雷家不同,我们不效忠于听神会,在发现神族血脉的存在后,我们决定在这边押注。你知道吗,以前听神会不叫听神会,这个组织经历过三次更名。” “嗯,我在那个幻境里听说过。”曲灿回忆着说,“最开始好像叫灭神会,之后改名叫送神会了?它们是听神会的前身?” “是的,光看名字就能看出来吧,这个组织的目的一直在变。”柴夜道,“他们所说的‘神’,并不是泛指的神明,而是特指乐正奉这个‘疯神’。 “最开始想消灭他,结果发现杀不死;之后就想着送他成神,打开灵气通道,为此使出浑身解数,又是封印又是筛选祭品,乐正奉愣是死撑着不搭理;双方僵持了数百年,最终竟然互相妥协,达成了合作,也就成了现在的听神会。” “这个组织里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们为什么要跟乐正奉死磕?” “我没有资格接触到这个组织,只有靳家跟他们关系比较密切。听家里长辈说,听神会里都是灵气很强的修真者,包括从前试图豢养真神血脉的宗族长老,还有一些极具天赋的前辈,要按照核录师的级别来类比,恐怕个个都是天枢以上的大佬。” “这么厉害?” “也不算很厉害吧,跟乐正奉这样的半神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不过乐正奉这样的容易失控发疯,这帮老家伙还没到灵气失控的地步。乐正奉肯定是用什么手段挡了他们汲取灵气的成神之路,才会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领导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曲灿搬出这句至理名言,把长刀还给了柴夜。 “你还真是对他死心塌地啊。”柴夜瞥了眼手机,拍拍他的肩说,“曲灿,我这里接了个机密任务,需要帮手,你愿不愿意做我这个兼职核录师的搭档?” “我?我能行吗?什么任务?” “拍短剧。” “??”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好巧啊,你也来拍短剧吗? 闲言碎语:出差中,更新可能会不定时。 第72章 拍摄基地 第72章 拍摄基地 柴夜拉着曲灿去了会长办公室。 靳昊难得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你要带他去?认真的?” 柴夜理直气壮:“靳会长, 是您委托我这项任务的,不会这么小气吧,朝学会借个帮手都不行吗?你知道的, 有曲灿这个特殊体质在,说不定我查线索可以事半功倍呢。” 靳昊扶了下眼镜框:“不是我小气不肯放人,小曲现在被乐正奉讨了去当助理, 我哪能做得了他的主?要不你去跟咱们首席顾问打份申请,他同意我就同意。听我一句劝,如果你确实需要帮手,我还是建议你借用其他核录师。” “不是您跟我说这是机密任务的吗?”柴夜气笑了, “还说这活不适合交给其他家族的核录师,要避嫌。曲灿可以说是学会里最清白的核录师了吧?我借用他有什么问题?再说乐正奉自己就是学会外聘的临时工吧,又不是他给曲灿发工资, 凭什么要听他的。” “哎呀, 他脾气大, 听神会都拿他没办法, 真闹起来, 所有人都没有好果子吃。”靳昊苦口婆心, “学会也不是没有其他核录师可用, 尺素和乔建国跟另外三家就没什么关系,他俩既有能力又有资历, 不是更靠谱么。” 这两人唇枪舌剑,曲灿这个被拉扯的当事人缩在一边不敢吱声, 听到这里默默点头, 他也觉得尺素和乔建国比自己靠谱。 不过知道自己身负真神血脉之后, 他也有点膨胀了,加上对这次的“机密任务”实在好奇, 他其实是有点想入伙的,可以顺便再发掘一下自己的能力嘛,万一有什么技惊四座的金手指呢?要是真能帮上柴夜的忙,那自己成为独当一面的核录师也指日可待了吧? 那边柴夜犹在争取:“我跟尺素八字不合,硬要搭档会倒霉的,跟乔建国有代沟,他说我穿的都是奇装异服,还说我不注意养生,迟早要得老寒腿,我也不想听他和尚念经。靳会长,我就这么悄默声地把曲灿带走又怎么样?你就骗乐正奉说派他出差签合同了呗,这点应对能力都没有吗?别让我看不起你啊。” 靳昊叹道:“先别教我做事,你仔细看过任务说明没有?” “当然看过了,不就是去那个短剧拍摄基地,查查那些剧组为什么失联吗?” “你没看到那个拍摄基地是谁家的产业吗?” “啊?”柴夜愣了下,“我没看那么细,不会是杜家或者雷家名下的吧?他们不是一个搞水利一个搞电力的吗?什么时候拍起短剧了?” “那是乐正奉名下的投资公司去年建的基地!”靳昊道,“你偷摸带着小曲去他的产业执行任务,当他瞎吗?我能瞒得住吗?” “怎么是他的产业?这么巧?”柴夜不禁皱眉。 “这事发生在乐正奉和小曲还受困归鸿科技的时候,那会儿乐正奉处于半离魂的状态,为了不干扰他,我胡乱编了些由头,把事情暂时压了下去。靳、杜、雷三家与听神会牵扯太深,稍有不慎就会走漏风声。我担心听神会借机发难,才会让你去执行这次任务。” “唔,这倒是麻烦了。”柴夜后知后觉,难怪大伯特地打电话交代她,让她积极参与这次任务,还特意嘱咐把曲灿带上,想来柴家也有自己的打算。 曲灿听懂了个大概,插话道:“是顾问名下的产业出了问题?那他自己不管吗?” 靳昊很是无奈:“按理说他也是要避嫌的,但还是那句话,谁管得了他?毕竟是他投资的产业,应该前两天就得到消息了,只是没放在心上,或者先让手底下的人去处理了。最近他赖在学会,都没太管公司的业务,问他就说要等小曲上班了先帮你处理报销审批。” 曲灿尴尬:“我的报销审批也没有那么紧急吧……” 柴夜揪住了重点:“所以就算勒令他避嫌他也不会搭理呗,那我更有理由带曲灿去了,他不是让曲灿当自己助理吗?助理不就是帮着处理他本人不方便处理的问题。” 靳昊敲敲桌子提醒她:“这次是a级以上的任务,搞不好能定到s级。乐正奉连b级任务都不想让他掺和,更何况风险这么大的?” 柴夜冷笑一声:“我管他呢,大不了就来一出先斩后奏,我挟曲灿以令顾问,他还能袖手旁观么?什么a级以上的任务,统统拿捏!” 眼见劝阻不了她,靳昊只能转而询问曲灿:“小曲,你刚经历了循环领域,恐怕还没缓过来吧?你愿意帮柴夜执行这次任务吗?” 曲灿早就想好了,真诚发问:“靳会长,参与这次机密任务,有奖金拿吗?” 靳昊:“……有,学会给你算kpi,柴家的信托基金也会给你发奖金,是吧柴夜?” 柴夜:“当然,他是帮我的忙,我们柴家可大方得很。” 曲灿果断道:“我要去!” 靳昊彻底没辙了:“算了,你俩好自为之吧。” ----------------- 柴夜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勾着曲灿,准备去出外勤。 尺素见状问了一嘴:“又有新任务了?一个临时工一个试用期,你俩这是什么组合?能行吗?要不要我们提供支援?” 柴夜道:“机密任务,你们插不上手。” 乔建国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视了下,说道:“既然是机密,我们就不多问了,不过如果有需要的话,在群里说一声。” 柴夜比了个ok的手势。 雷子涵翻箱倒柜,把一个装满东西的双肩包递给曲灿:“不管什么任务,多带些装备总没错,这是我的应急包,里头有手电筒、短军刀、尼龙绳、登山扣、小□□、压缩饼干、方便面、备用手机、微型发电机,还有止血绷带、一盒阿司匹林、两支肾上腺素……哎呀零零碎碎的我也记不大清了,你都带上。” 曲灿结果双肩包,手臂被压得往下一沉,艰难地背起来,感动地说:“谢谢雷哥。” 尺素从抽屉里取出自己占卜用的家伙事,点起香薰蜡烛,在一块形状优美的吮指原味鸡骨头上烤了会儿,神神叨叨地说:“唔,骨纹裂如缠枝,主前行多舛,口舌侵身。初程恐遇恶语相向,若涉污水,需忍一时之辱。其后卦象转隐,似雾锁重林,前路晦暗难辨。此行谨慎为上,逢林莫深探,罩雾换行舟。” 有了茂清镇那一趟的占卜经验,曲灿听得非常仔细,连连颔首:“好的尺主任,我记下了。等我出任务回来,我还想向你好好讨教一下占卜技巧……” 柴夜连忙打断:“啊啊啊,你能不能不要在这时候立flag!” 在这边闹完,想到尺素说的“口舌侵身,恶语相向”,曲灿终究觉得有点胆寒,趁着柴夜收拾快递的时候,期期艾艾地来到乐正奉办公室门口,打算跟他打个招呼,以防东窗事发之后被他骂个狗血淋头。 然而乐正奉已经离开了,仿佛他今天来上班,真的只是找曲灿开诚布公聊一聊,再给他把报销审批处理掉。 他不会已经去那个短剧拍摄基地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跟柴夜组队,像是给乐正奉带了绿帽子……明明只是正常的工作安排而已啊,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了! 等柴夜把自己的工位安顿好,两人在学会吃了顿午饭,就打车去了那个短剧拍摄基地。 那个拍摄基地在城郊,占地面积很大,外观看上去是五个超大型仓库,分布在东南西北和中间,拱形棚顶上矗立着编号abcde。 靳昊当初把事情压了下来,自然也安排了这里的对接人,柴夜和曲灿亮明了身份,那对接人便领着他们进入基地,给他们做了介绍。 这五个超大型仓库都分别有三层楼高,里面总共打造了120个场景,可用作各种类型的剧情拍摄。不过因为这里主要还是室内取景,所以小成本的短剧拍摄比较多,也会有一些中长剧的剧组来预约拍摄,不过这段时间短剧兴起,那些热门场景几乎都被短剧剧组承包了。 柴夜问:“那三个剧组失联多久了?” 对接人停下脚步说:“三个?柴小姐,您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截止到三天前完全关闭基地,已经有十二个剧组失联了。” 曲灿震惊:“十二个?那得是多少人啊!” 对接人:“有的剧组人多,有的剧组人少,粗略算下来,有420多人。从第一个剧组失联开始算起,已经有六天了。” “四百多人?六天?靳会长真是手眼通天,这是怎么稳住局面的?”这其中的压力有多大,曲灿简直不敢想象。 “这么多……”柴夜稍微比曲灿镇定一些,但也没料到事态如此严重,她问,“这些人怎么个失联法?是找不到人了还是怎么?” “人没有找不到,都还在基地里。”对接人说,“就是字面意思的失联,外头的人能看见他们在那些场景里,但是对他们喊话听不见,打电话发信息也没人理。那些场景外有个明显的隔离圈,进去找他们的人也都失联了……所有人都在场景里演戏,但是没人在拍摄。” “所有人都在演戏?怎么可能?导演、编剧、摄像、场记、道具、打光师……这些人又不是演员,他们演什么戏?”柴夜疑惑。 “哎,我描述不出来,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曲灿?你怎么在这儿?”阴沉的质问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曲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回头语无伦次地打招呼:“哈喽乐正顾问,好巧啊,你也来拍短剧吗?” 乐正奉瞥向柴夜:“你不想活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这……这不是被包养了吗? 闲言碎语:还在出差中,忙得没法屯稿tat预计出差到4月30日,期间不定时更新,我尽量抽空码字。 第73章 包养 第73章 包养 柴夜略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嘴硬道:“靳会长派我俩来调查,名正言顺。怎么,乐正董事不欢迎我们吗?” 她故意把称呼从“顾问”切换成“董事”, 提醒乐正奉他目前是涉案人员,理应避嫌并配合调查,而不是威胁她“不想活了”。 当然, 乐正奉根本就不在乎什么避不避嫌的规矩,听神会这个源头都奈何不了他,更何况下游的小鱼小虾。他知道靳昊为他转圜的用意,换作学会其他任何一个核录师来, 他都没有意见,也不会出面拦阻,唯独曲灿不行。 他不理解, 为什么靳昊偏偏要让曲灿介入此事。 乐正奉冷声道:“你们柴家想要见缝插针找点存在感, 我懒得管你们……”他指了指曲灿, “但是妄图把他牵扯进来, 拿他当挡箭牌来制约我、挑衅我, 可不就是不想活了,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柴夜不甘示弱:“我家有祖训, 说你一向狡诈,常常为了达到目的苦心布局数十年。如今真神血脉现世, 我们当然要格外留心,谁知道这次的案子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 “你们还有脸说我狡诈?”乐正奉嗤笑, “哼, 看来柴家那些狗东西都没敢告诉后人, 自己当年做过些什么。” “休想往我祖宗身上泼脏水!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柴夜忿忿。 “哎哎,别吵了别吵了。”曲灿无措地劝和, “我们的目标都是平息这次的诡异事件对吧?那应该通力合作呀,说不定能事半功倍呢?大家轻松干活,一起瓜分奖金不好吗?” 他把柴夜拉到一边嘀咕:“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咱们客气点,我觉得顾问没那么不近人情,无非就是怕我们遇到危险嘛。” 柴夜抱臂说:“我倒是想快点解决早早复命,是他先发难的。还不明白吗,他可不在意我会不会遇到危险,他只担心你!他恨我把你带来了!劝我没用,你该去劝他!” 曲灿又把乐正奉拉到一边嘀咕:“顾问,靳会长让我来,那是对我的关照和信任,这还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机会呢,柴家给发巨额奖金,不赚白不赚呐。” 乐正奉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这点奖金就能收买你?我出十倍,让你退出你愿意吗?” “十倍?那我……不对不对,顾问,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我每月给你核录师工资的一百倍,你就在家歇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何必再做这么危险的工作?” “这……这不是被包养了吗?”曲灿愣住,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有点动摇了。 “我又不是包不起。”乐正奉认真地说。 “这不是包不包得起的问题吧,我们之间……”曲灿红着脸错乱了,“等下,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哈喽!哈喽!我还在这儿呢!你们调情能不能换个时间地点!”柴夜忍无可忍,“别忘了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还有上百号人等着我们去救!” “啊我想起来了!”曲灿终于拉回思绪,“包养的事情以后再说,顾问,眼下正值你家拍摄基地危急存亡之秋也,咱们得尽快找出线索解决问题。 “不用担心我,你看,你自己都厉害成那样了,还能镇压不住这里的邪祟吗?我就是来刷个kpi、增长经验值的,保证听从安排,不会给你们添乱。再不济还有柴夜这个贴身保镖救我的命,绝对不会有事的!” “你能保证不走散,不乱说话,不招惹灵气和邪祟?”乐正奉质疑。 “我保证!”曲灿信誓旦旦。 “你能保证听从安排?”乐正奉再度确认。 “当然!领导的话怎么能不听?” “好。”乐正奉招手唤来两个黑衣安保,“把他关在贵宾休息室,好好看守,定时送水送饭,在事情彻底解决之前,不准放他出来。” 曲灿:“啊?”怎会如此发展? 柴夜:“……” 眼瞅着曲灿被那两个黑衣安保架走了,乐正奉朝柴夜说:“你爱怎么查怎么查,不想查也可以滚,别来烦我。” 说完他就隐没了身形,只留下柴夜和那个远远躲在树后的对接人。 ----------------- 曲灿躺在贵宾休息室的床上发呆。 太舒服了,令人昏昏欲睡。 安保给他送来了茶水饮料、零食正餐,这里甚至还有开通了全会员的电视,配置拉满的电脑,超快的网速,最新款的ps、switch等游戏机,以及各色游戏碟片卡带。 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享受就可以…… 这就是被包养的感觉吗? 想到自己与乐正奉的关系可能会变成这样,他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不是块木头,乐正奉对他的特殊情感,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人都是慕强的,有这样一个强大的存在照拂自己,他也很难无动于衷。 他一直在仰望这个人。 这份仰望中有敬畏,也有不由自主的倾心,但他还是觉得两人太悬殊了。毕竟除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真神血脉”之外,自己就是个普通人,而乐正奉……不知道算是什么东西。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存在了很久,自己对他来说,恐怕就像个幼稚的孩子吧。 他说等了自己很多很多年了。 他等的是真神血脉吧?又不是自己这个人。 可真神血脉就刚好出现在自己身上啊,那不就是命中注定?曲灿觉得,命中注定也没什么不好,要不是有这层关联,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吧。 他不会纠结自己“配不配”得到这段情缘,他只纠结这段情缘能不能延续下去。 至少延续到自己献祭而死的那天吧,最好是垂垂老矣,活够了的时候。 所以他蠢蠢欲动。 他想遵循自己的内心,去试着回应一下乐正奉,哪怕只占到一点点主动权。不就是谈恋爱嘛,怕什么,有谁规定了,凡人不能去跟一个半神谈恋爱? 既然要谈恋爱,那这种场景也不能算包养吧,应该算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哎,可惜自己不像能有这种清闲命的人。 就算是胡思乱想的此刻,他也在好奇拍摄基地发生了什么,忧虑柴夜和乐正奉能不能找出引发骚乱的邪祟,会不会受伤,那些被困住的人在面对什么可怕的场面,又是怎么熬过来的,脱困之后要如何善后安抚。 曲灿自问不是圣母,但也不是反社会人格,没法只顾着自己。 而且他隐约觉得,这件案子并不简单。靳会长不会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被说服,让他这个缺乏经验的愣头青无缘无故地参与进来。还有柴夜的态度,他注意到了柴夜发消息和接电话的举动,很显然柴家那边也有所嘱咐。 他执意要来,是因为感觉到这件事跟自己密切相关。 正如乐正奉不像之前在茂清山和归鸿科技那样,让他在局中“真听真看真感受”,收获到足以冲击世界观人生观的应战经验,而是不由分说将他关了起来,可见他也没有那么大的把握,能在这个案件中完全占据主导地位,保护他不受丝毫影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哎,案子一件接着一件的,简直像是故意让他们手忙脚乱…… 嗵。嗵。 曲灿:“……”什么声音? 所谓的贵宾休息室是个小套间,声音听着像是从厨房那边传来的。曲灿以为是黑衣安保来给他送新鲜肉菜了,从床上爬起来,边往那边走边说:“我不太会做饭,你们给我送现成的就行,不需要……” 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多出来的物品。 曲灿:“??” 正当他一头雾水的时候—— 嗵。 这下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球状物从厨房的窗外略过,然后掉了下去。 他所身处的建筑是个六层高的小楼,这个房间在三楼,那是楼上掉东西了?什么东西黑乎乎圆滚滚的? 不会是……人头吧? 曲灿越想越心惊,赶紧趴到洗碗池边上,先是朝楼下看。奇怪的是,连续三次“嗵”的声音,可楼下什么异常都没有。 花圃中没有他臆想中的“人头”,整齐的雀舌黄杨中甚至没有砸出来的凹坑。 嗯?掉下去的东西呢? 下面没有,曲灿又努力探出头往窗外看。可他这个视角非常受限,因为这个窗户外头有个拱形的红色遮雨棚。 就在这时,一个球形黑影出现在了红色遮雨棚上方,曲灿下意识地把头缩了回去。 嗵。 黑球落到了遮雨棚上,发出“嗵”的一声,然后…… 然后弹了出去? 由于曲灿缩回了头,他依旧没有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又落到了哪里。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什么人头,要比人头小得多。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曲灿下定决定要搞清楚怎么回事。 他在厨房的外墙边找了找,找到了那个遮雨棚的拉索,伸手一拉,把撑开的遮雨棚收了回来。与此同时,又一个小黑球落了下来。 曲灿伸手去接。 一个硬实的东西落在他掌中,转瞬间变得柔软,并迅速坍缩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装什么霸道领导强制爱。 第74章 金屋藏灿 第74章 金屋藏灿 这是个未封口的沙包。 黑色的粗布兜住了一捧黄沙, 触碰到曲灿的手掌后,粗布自然摊开,里面的黄沙崩散, 细细碎碎地散落下去,动静极小,也没有留下高空坠物的痕迹。 曲灿又往下看了看。 原来一楼外墙边缘挂着的是之前掉落的沙包外皮, 他还以为是晾晒的抹布。 好端端的,为什么天上会掉沙包? 不等他再往上看,一抹黑影遮住了他的眼帘—— 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倒悬的长发在微风中轻抚着他的脸庞。 曲灿脑袋里轰地一声:不是吧!又来?拍摄基地这么大, 到底是怎么精准定位到他这个犄角旮旯的?乐正奉把他关起来的意义何在?还不是照样引火烧身? 常在河边走,他已经训练出了一定的条件反射,在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避免与什么脏东西直接对视。 但气势上不能被对方压倒, 曲灿怒喝:“什么邪祟!报上名来!” 啪。 一记巴掌扇在他脑门上, 柴夜的声音响起:“邪祟你个头!快闪开!我要脑充血了!” 曲灿睁开眼, 只见柴夜倒挂在自己面前, 面色因为微微充血而泛红。 他赶忙退后几步, 柴夜两手勾住窗沿微微一荡, 踩着大理石台面利落地翻了进来。她稍稍整理了下凌乱的衣着,抱怨道:“你耳朵聋吗?这么半天才有反应!” 曲灿只觉冤枉:“柴大小姐, 你行动前能不能先给卑职一个明示?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你要做什么?” 柴夜说:“我怎么给你明示?你手机不是被安保没收了吗?发消息打电话能有用?难道我要在楼下高喊‘曲灿我来救你了’?” “好吧, 说得也是。”曲灿摸了摸鼻子, “那你扔沙包又是什么意思?” “我在顶楼观察了半天, 就这个窗口在安保视野死角,还很容易潜入。唯一的障碍就是那个遮雨棚, 挡在那儿不方便我借力,万一承受不住我的重量就太社死了。正好楼顶有一堆黄沙,还有点破布,我就做成沙包砸下来,吸引你的注意。”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办法。”曲灿反应过来,沙包从楼顶落到三楼遮雨棚上,发出的声响能让他听到,却不至于惊扰到安保。从遮雨棚上弹飞时又崩散成黄沙和破布,掉在花圃里也近乎无声无息。 虽然把他吓得不轻,但说到底是他自己脑补了太多。 柴夜坐到沙发上缓口气:“刚才我先在基地里逛了一圈,大致了解了地形,不愧是乐正奉的手笔,建造的时候就暗合了阵法,这里头的布局和道路很有些门道。” 曲灿给她倒了杯水:“阵法?他想在这里汇聚灵气吗?还是在这里镇压了什么上古凶兽?或者埋藏了什么惊天秘密?” 柴夜忙活半天,口渴得不行,咕咚咕咚喝干了水才说:“什么呀,没那么复杂,主要就是聚财!资本家么,笃信风水这一套,自己花了大价钱投资的项目,多少要上点心,否则要是亏大了,不是让人笑话么。” “啊?就为了钱吗?”在曲灿心目中,乐正奉不像是这么庸俗的人。 “反正单看外表就是个水生金的布局,内里我就说不好了,想着要先带你脱困,我就没有过多深入。”柴夜略作思忖,“不过这里的灵压似乎高得不太正常,我在外围都能感觉到不太舒服,恐怕越往中心就越异常。” “这是顾问为了聚财自己做的布置,还是别人动的手脚?”曲灿琢磨,“过高的灵压,是不是诱发这次事件的原因?” “不知道,得进去查了才知道。”柴夜四下看了看,问他,“我要是不来救你,你自己打算怎么脱身?” “啊?我……”曲灿接不上话。 “你不会压根没打算反抗吧!”柴夜恨铁不成钢地说,“曲灿!你这么听话做什么?他让你老实待着你就老实待着?” “我……我一直在想办法,只是还没想到……”曲灿臊得慌,哪有脸说自己想的是如何跟一个半神谈恋爱。 “你……他……”柴夜盯着他,深吸一口气道,“明明是他先招惹你的,也是他把你卷到风暴中心的,到了这个份上,你俩都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这时候怕你受牵连了?他早干嘛去了!” “话不能这么说吧,以他那种逆天的能力,什么问题解决不了。把我关起来 ,应该是怕我太莽撞了,反而给他添乱?” “你给我醒一醒!我就说他是个装货了!学什么不好,学人家金屋藏娇,装什么霸道领导强制爱!”柴夜拉过他说,“我问你,他有没有对你这样那样?你有没有让他得手?唔,应该还没有得手,真得手了不会是现在这个状态。总之你警惕一点!他只是贪图你的真神血脉,可别以为是真爱降临了!” “我怎么觉得你在拱火……”曲灿腹诽。 “懒得跟你磨叽了。”柴夜拉着他,从绑腿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箓,“我就问你一句话,要不要跟我出去?” “要的要的。”曲灿连连点头,要是自己能帮上忙,还是要贡献一点力量的。 柴夜丢出符箓,带他从厨房窗户飞了出去,遥遥落在了安保的监控区域外。 然而乐正奉的安保人员也不是吃素的,五分钟后,他们发现曲灿离开了贵宾休息室,急忙联络了自家老板。 ----------------- 基地太大了,对接人原本要硬着头皮带她深入核心区域的,柴夜没有为难他,只让他粗略介绍了地形,还有几个出事的地方,就让他不用跟着了。 这会儿天色渐晚,整个基地笼罩在昏暗的夜幕中,柴夜一时有点茫然,不知道该先去哪里调查。根据对接人所说,这里的五座超大摄影棚分别在东南西北和中间五个方位,出事的剧组分布在abc三栋建筑里,也就是北方、西方和南方,先去哪里比较好呢? 曲灿感受着风里的气息。 不知道经验积累的缘故,还是所谓的真神血脉表达出了什么功能,近来他已经能感受到灵气的流动了。不仅如此,在他的认知中,各种灵气有着不同的颜色和气味,好像自从在环境里学会“六合勘”之后,他就逐步理解了这个有别于寻常人的里世界。 正如柴夜所说,他也感觉到了,这里的灵压不大对劲。 他们眼下所处的外围,灵压就比正常情况下高了很多,而这样的灵压似乎只是从整个区域中逸散出来的涟漪。 一阵一阵的,就像有一个心脏在某个地方搏动,挤压着最深处的灵压,输送到需要灵气的每个角落。 柴夜有点犹豫:“先去哪栋建筑?”她掏出一枚骰子,“要不掷个骰子?一点二点去a座,三点四点去b座,五点六点去c座?曲灿,你手气好吗?要不你来掷?” 曲灿心说,凭自己的手气,多半会掷出最凶险的方位。 不过他还是从柴夜那里借来了骰子,在手里抛来抛去,却不看结果。 柴夜急道:“你倒是开啊。” 曲灿忽然指着南方说:“咱们先去c座吧,那里的灵压波动最大。” 柴夜将信将疑:“怎么个波动法?这你都能感应到?” 她自认对灵气的感知还算敏锐,但在这种环境下,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哪里更浓郁,哪里稍稍稀薄一些,至于什么灵压波动,恐怕要借助工具才能探查清楚,曲灿这个半吊子,为什么能如此笃定? 曲灿坦言:“那里的波动大,而且顾问就在那里。” 柴夜:“……你有病吗?刚把你救出来,你又想自投罗网?” “我是觉得,他一定比我们更接近事件的核心。要想尽快查清是怎么回事,最便捷的手段就是跟着他混。当然,我也害怕他再把我关起来,要不我躲在暗处,你去跟他交涉?” “等会儿,我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就在两人探讨时,柴夜的手机响了。 瞥了眼来电人,她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曲灿:“??” 柴夜接起电话:“喂?乐正董事,什么事?”她已经做好了此人发飙骂人、威胁恐吓、下令安保赶他们出去的准备。 乐正奉说:“他在生我的气吗?” 柴夜:“??” 乐正奉:“我有我的考量,要不是……算了,情况有变,你带着他我更不放心,我在c座,你俩过来找我吧。”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曲灿问:“是顾问吗?他说了什么?” 柴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俩都有病。” 曲灿:“啊?” 柴夜迈开步子:“走吧,听你的,去c座,跟你家霸总会合!” 有了乐正奉的许可,两人大大方方地穿过两层安保,来到c座二楼。这里的安保人员十分客气,将曲灿的手机和背包都还给了他。 曲灿茫然四顾:“顾问……乐正董事人呢?” 一个特助模样的干练女性回答:“乐正董事刚刚进入案发领域了,他让我们给您备好餐点,让您先吃饱喝好,之后您想怎么调查都请便。” 曲灿讶然:“他自己先进去了?怎么不等我们一起?” 柴夜叉着腰忿忿不平:“只准备了一份餐点吗?我不算人吗?” 特助笑容可掬:“哎呀抱歉,我们不知道还有一位同行人。” 柴夜又翻了个白眼,对曲灿小声吐槽:“果然众人眼里的主角只有霸总夫人,我这种闲杂人等只有跑龙套的待遇。” 曲灿:“……” 这个节骨眼上,他哪里吃得下东西,想了想,问出了自己一直想不通的问题:“不是说进去的人就没法再出来吗?那里面的人好几天不吃不喝,还能撑得住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从没见过董事对谁这么上心。 第75章 快递员 第75章 快递员 曲灿之前推测过, 这里的情况是不是和归鸿科技一样,陷入了某种循环。 每当循环重启,特定场景中的所有人和事物都会一并退回初始状态。由于能量完成了内部回收, 身在其中的人便不会累积饥饿感与疲惫感。 然而特助推翻了他的构想:“怎么可能让他们好几天不吃不喝,为了维持失联人员的生存条件,从发现异常的那天起, 我们每隔三天就派一个人输送大量水、食物和日用品进去。到目前为止,c座已经有两名运送食水的安保进入了,a座和b座的异常出现得比较晚,到今天是第四天, 各派了一名安保进入。” 柴夜点了点头:“明白了,相当于给他们送快递,姑且把这些人称作‘快递员’吧, 看样子你们安排的快递员也都没有出来?” “对, 所有进入异常领域的人都没再出来过, 和那些剧组的演职人员一样, 他们也都放弃了与外界的联络。” “能进不能出, 放弃联络……”曲灿捕捉到了特助话里的隐藏信息, “剧组的演职人员本身没有预料到会遇上这种局面, 也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他们可能会被动失联, 但‘快递员’一定是做过充足的准备的,除了水和食物, 他们没带其他东西进去吗?” “带了, 他们身上都带有定位器、窃听器和对讲机。” “这些设备有什么反馈?” “……请跟我来。” 特助看向曲灿的眼光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本她听说乐正董事把一个“清纯男大”软禁在了贵宾楼,只以为是这位领导突然开窍豢养的金丝雀, 为了表面关心一下金主男友的安危而误闯进来,没想到这人条理清晰、一针见血,竟真的有些能力。 所以乐正董事先前把他关起来,不是怕他搅局添乱,而是“捧在手里怕摔了”的那种保护?如今临时改变主意,把他召了过来,也是真的想让他代替自己坐镇危机处理团队? 她不由得在心中默念霸总文里特助经常说的话:我从没见过董事对谁这么上心又这么信任,这次真的不一样。 曲灿和柴夜来到一堆高科技设备面前。 特助指着屏幕给他们讲解:“定位器没有失效,但跟失效了也没什么区别,看这两个红点,就是那两名……快递员的行动轨迹,他们就在这片区域里活动,白天大多在瞎晃悠,夜里固定不动,应该在睡觉。” 柴夜问:“他带进去的水和食物呢?里面有没有定位?” “我们不可能给每个物品都安装定位,只在运输补给箱的叉车上装了定位。”特助点了下地形图上另外的区域,“喏,两辆叉车都停在这里,绿色的点位。第一次送快递时,我们派无人机从上方拍摄了运送的过程,快递员驾驶叉车进入后,就有几名剧组人员前来对接,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最后在那几人的带领下,叉车开到了现在的位置。” “然后呢?” “然后快递员就和那几个人把叉车上的补给分几趟搬走了,应该是分发到了场景里的各个角落,让大家都能吃上用上。” “照这么看,快递员在进入异常地带后,也被他们同化了。”曲灿分析,“这些人是不是受到了某种意识干扰,改变了他们原有的认知,以致于忘记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能按照这片领域里的设定活动?” “群体性癔症?”柴夜推测,“这种症状通常需要特殊的媒介进行传播,他们是通过什么形式同化的?哎对了,既然能飞无人机,凑近点拍下来不就行了?” “不行,我们试过了,无人机一旦高度降低就会失控坠落,场地里已经掉了五架无人机了。另外我们还试过把安保人员用威亚吊起来,从高处用gopro辅助拍摄,结果那名安保人员像是疯了一样挣扎晃动,试图自己解开安全锁扣。 “怕闹出人命,我们赶忙将他撤回。gopro什么都没拍到,等他平静下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什么都不记得。没办法,我们后续也不敢冒这种险了。” “那窃听器和对讲机有什么收获吗?”曲灿问。 “窃听器和对讲机都在进入异常领域之后出现了问题。”特助说,“我们认为那里有很强的磁场干扰,阻碍了所有信号的传递。窃听器收录到的声音无法上传云端,只能等事情解决之后用作复盘参考,对讲机的频道始终滋滋啦啦的,无法正常通话。” 曲灿:“没有网络信号也就罢了,对讲机也不好使?” 特助叹了口气:“对讲机不是完全没法用,只是非常不稳定。我们无法跟里面的人正常交流,接收到的有效信息非常少。” 曲灿忙说:“非常少,那就还是有的?能给我们听听吗?” 特助示意旁边的安保人员打开音频文件夹。 ----------------- 滋滋啦啦……滋滋…… 在截取出来的有效音频中,曲灿和柴夜听到了两段十分模糊的声音。因为太过模糊,耳朵能直接辨别出来的只有“我……猪……猴……人……”之类的发音,根本听不明白。 柴夜皱眉道:“又是猪又是猴的,他们在参观动物园吗?” 曲灿抹了把脸:“有没有修复过的音频?” 特助:“这已经是修复过的了,不然全是杂音。”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曲灿把冷掉的饭菜端过来,跟柴夜瓜分了,两人一边吃饭一边戴着耳麦反反复复地听这两段音频,毕竟眼下有用的线索就只有这么点。 柴夜听了半小时,饭也扒拉完了,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摘掉耳麦,站起来活动筋骨,特助适时过来询问她需要什么,想做什么,她整理着自己的装备说:“烦死了,与其在这儿瞎琢磨,不如进去干一架!” 曲灿露出一只耳朵:“问题是找谁干架呀?” “实在不行就用穷举法。”柴夜转了转手腕,“就这么一块地方,咱们进去以后把每个人都撂倒,总能干倒一个敌人的吧。” “就怕咱们进去之后也被同化了。”曲灿劝说,“柴大小姐,请冷静一下。你想想,要是干架就能解决,谁能干得过乐正奉?咱们还是得智取。” “智取?”柴夜敲敲他的耳麦,“智取动物园吗?” 旁听的特助插话:“乐正董事很能打架吗?看不出来啊。” 柴夜:“……” 曲灿:“呃……他好像练过散打。”说着他想到一些题外话,“请问您是他的下属吗?怎么称呼?乐正奉在进入异常领域之前,有没有交代过其他什么事?” 于是特助简单介绍了自己。 她姓周,是乐正奉的特别行政助理,也是一名职业经理人。在她的印象中,乐正奉一直是董事会里的神秘大佬,极少露面,也极少直接插手公司事。三年前,乐正奉的上一任特助退休了,这个职位才辗转落到了她的头上。 说到这里,周特助意味深长地看了曲灿一眼,申明自己平时与乐正董事的联系不算多,即便有接触也都是公事公办,一副不希望他有所误会的口吻。 曲灿:“??” 周特助说:“这次的事故很蹊跷,先前一直被某位高层压着,半点风声都不漏,只让我提前介入,做好安全保障。现在交由乐正董事全权负责,我终于能稍稍松口气了。” 曲灿问:“从你的角度,怎么看待这件事?” 周特助面露纠结:“怎么说呢,我是一个无神论者,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相信会有这么多人同时中邪。” “嗯,确实跟中邪差不多。”柴夜道。 “我能做的都做了,科学解决不了,只能求助于玄学了。”周特助看着他们两人,压低了声音,“实话说,我以为乐正董事这次去民俗学会,是请大师来做法的。” “我们就是他请来的大师呀。”柴夜抱臂摆起了谱,“这不是正在想怎么做法吗?” “对啊,我们很专业的。”曲灿半自豪半心虚地说。 “……”周特助顿了顿,似乎受到了些许震撼,对曲灿脱口而出,“你也是吗?你不是清纯男……咳,没什么,你们继续,我们全力配合。” 那边有人询问周特助后勤保障事宜,她暂时离开了。 曲灿还在用一只耳朵循环听那两段音频,同时不耽误他与柴夜探讨:“你有没有觉得这件案子发生的时机太过凑巧了?” 柴夜道:“当然发现了,刚好卡在乐正奉和你被困在归鸿科技里的时候,明摆着是想趁他不备来搞事。” 还有件事她没告诉曲灿。 三足乌被她制服后莫名失踪,加上茂清山染息子的失踪,所有的讯息串联起来,就像是一场极其阴险的布局,很难不让人心生警惕。 她侧头望着曲灿:“乐正奉以身犯险,进去有一会儿了,你不担心吗?我以为你会最先沉不住气,追随他进入这个领域。” 曲灿摇了摇头:“我想先弄清楚这是一个怎样的机制。既然他已经在里面了,我们在外面的人就必须更加谨……” 滋滋啦啦……滋滋…… 不知是重复太久出现了幻听,还是六合勘的能力发挥出了作用,曲灿突然发现从耳麦中听到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他立即做出“安静”的手势,戴好另一边的耳麦。 然而两边都戴好他就又听不清了,混在一起全是杂音——难道这些声音是单声道的?他得半边半边地解析? 想到这里,曲灿开始轮换着用左右耳听,渐渐进入了心流状态。 左耳中,出现一些有节奏的、清脆的声音。 咔嗒,咔嗒,咔嗒。 有一个女人在笑:“呵呵……” 右耳中,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夹杂着恐惧的颤抖。 风吹动了老旧木窗,吱呀,吱呀。 一个男人惊恐大喊:“这侯府吃人……吃人!啊啊啊!” 左耳中,那女人欢喜地说:“呵呵呵,答应我的……十斛东珠呢?脏死了,擦干净再给我……这颗不够大,这颗不够白……” 咔嗒。“一颗。” 咔嗒。“两颗。” 咔嗒。“三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他们都在戏里。 第76章 入戏 第76章 入戏 音频片段结束, 曲灿摘下了耳麦。 见他们这里似乎有了进展,周特助也丢下手头的事赶了过来:“有什么发现?” 曲灿将听到的内容简要转述给柴夜和周特助。 能从那种垃圾音质里听到如此具象化的信息,二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周特助拿起耳麦听了听, 以为自己耳朵聋了,柴夜没去纠结怎么听出来的,问道:“真的假的?不是参观动物园吗?什么侯府, 什么东珠?我怎么感觉时代都不太对了?” 曲灿道:“我反而觉得都能解释得通了。” 柴夜摊手示意:“麻烦解释给我听听。” 曲灿指了指不远处的影棚隔间:“c座大部分场景都是古风的,显然是为了拍摄古装剧而搭建的。那些被困在固定领域中的剧组人员,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待了好几天了。 “如果把众人的反常表现当做是一种群体性癔症,那在他们共同的认知中, 自己就是在扮演某个古代的角色走剧情。只是他们太入戏了,未必还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演戏。” 柴夜点点头:“你的意思是……演戏是一种群体性癔症?” 曲灿震惊:“怎么理解的?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柴夜无所谓地说, “反正就是全都中邪了, 失忆了, 分不清剧情和现实了呗。依我看这很好办啊, 再拖沓的剧也有杀青的时候吧, 等他们演完大结局不就自动脱离了吗?乐正奉进去干什么?催他们快点演完?”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曲灿找周特助要来那几个被困剧组的剧本和拍摄日程表, 翻了翻说:“你们看, 都是短剧,这几个组报备的拍摄时间最长只有七天, 还都是拍摄中途被困的,要真是按部就班照着剧本演, 早就该演完了, 说明领域里的机制跟外界理解的不一样。” 柴夜骤然冒出一个想法, 骇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会吧?他们不会是按照剧里的实际时间来过日子吧?这也太离谱了!” 曲灿也想到了这层:“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周特助不解:“什么意思?” 曲灿说:“剧本的情节是跳跃的,打个比方, 上一段主角还是个痛失至亲的小孩,几个运镜过去就是十年后了。剧里变个场景、换个演员、配个字幕就行,整个过程对于外界来说只有几秒钟,但如果所有人都沉浸式地生活在里面,那就真的要演十年。” “还能这样中邪?这里面有部宫斗爽剧,女主十六岁入宫,四十岁当上太后,得在里面演二十四年?”周特助脑袋发蒙,想到一些漏洞,“不对啊,被困的人有不同剧组的,还有很多不是演员,只是工作人员,穿的也都是现代人的衣服,他们自己不觉得出戏吗?” “这些只是我们的推测,也可能里面的时空是错乱的,快快慢慢谁也说不准。至于那些人的衣着谈吐会不会出戏,不能以我们所看到的做判断,我们处在现实中,而他们的意识已经完全被剧中世界同化了,甚至他们究竟在演哪出剧情,我们也无从得知。” “具体是怎么回事,只有进去才能知道了。”看着巨大的拍摄场地,柴夜眉头紧锁。 “难怪乐正奉要亲自进去。”曲灿终于下定了决心,对柴夜说,“既然他们都在戏里,那我们也入戏吧。” “你们确定要进去吗?”周特助担忧地说,“不怕出不来?”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真的会做法。”柴夜带好装备,看了看曲灿,“要不我进去,你留下,总得有个人在外头善后吧。” “我留下也没用啊,只能干等着。”曲灿摆弄了几下手机,放到桌上说,“手机带进去也没用,我就留在外面吧。我设置了定时邮件,三天后我们还出不来,靳会长就会收到现阶段的任务报告了。” “行吧,一起行动也有个照应。” 周特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两人忙活半天,做足了准备,把能带的法器都戴上了,站在现实与异常领域的交界处深吸气。 曲灿看着地面上若有似无的符文,问道:“这是不是法阵?” 柴夜回答:“废话,像这种限定区域的灵异现象,当然是法阵。” 曲灿抬脚迈过法阵边缘:“不知道我会演个什么角色?想想还有点期待呢。” 柴夜泼他冷水:“别抱太大期望,我们来得迟,肯定只能演龙套了。” ----------------- 他们进入了异常领域。 走了几步,曲灿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柴夜:“我有什么变化吗?有没有变成古人?” 柴夜摇头:“没有,你还是你,曲灿。” “你也没有变化。” “所以这法阵对我们无效?”曲灿道,“是不是咱们的护身符箓起了作用?” “可能吧,你别说,尺素还真是有点能耐。” 两人回过身去,看到周特助等人在外头张望,还对自己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一切都好,没有出现意外情况。 曲灿突发奇想:“那我们这时候出去,算不算打破了这个法阵?不是说只能进不能出吗?既然没有丧失神智,咱俩现在转身走几步不就平安出去了。” 柴夜:“有道理,试试?” 正当两人转身时,身后传来了人声:“又来送补给了?” ==========作者有话说:========== 闲言碎语:对不住,今天是短小君…… 第77章 带资进组 第77章 带资进组 曲灿和柴夜回转身来, 看向来人。 那是个身穿黑色安保制服的年轻人,戴着印有基地标志的鸭舌帽,胸前别着对讲机, 看起来是之前安排进来的“快递员”。 六目相对,这名快递员疑惑道:“嗯?补给呢?没开叉车来?” 柴夜亮明身份:“我们不是来送补给的,是被请来做法的大师。你是之前进来送补给的人?知道自己被困多久了吗?” 快递员说:“我是第二批送补给的, 这里面的时间和空间都有问题,我也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刚刚看到有人进来,我以为是第三批补给到了,以此为参考, 那就是过了三天,谁知道你们只是公司请来的江湖骗……大师。” 曲灿指了指他肩上的对讲机:“这玩意还能用吗?” “能不能用的,反正我没事对着汇报一下情况。”快递员打开对讲机, 不出意外地, 里面只有滋滋啦啦的声音, “从来没收到过应答, 外面是不是也听不到我说的话?” “听不到, 听到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吧。” 说着话, 快递员带他们拐了两道弯, 穿过几个闲置的摄影棚,来到了自己的临时住所——一间影视剧里常见的破庙。 这里放着许多已拆封的补给箱, 吃的用的拿走了大半,显然是分发下去了。这是个好兆头, 说明被困人员的基本生存得到了保障。 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 曲灿和柴夜对视一眼。 截至目前, 他们确定自己还保留着理智,没有受到任何幻觉的影响, 事情也没有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很合理。 但他们还是非常谨慎。 曲灿问这名快递员:“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回答:“我叫冯仑,叫我小冯就行,你们呢,怎么称呼?” 曲灿:“我叫曲灿。” 柴夜:“叫我sunny大师就行。” 冯仑:“……” 进来之前,他们看过运送补给的安保人员名单,第二批开叉车的确实就叫冯仑,面前这人与登记表上的照片也对得上。 冯仑翻了翻补给箱,递给他们两瓶矿泉水,两人拿在手里,却没有喝。 曲灿又问:“你把窃听器装在哪里了?” 冯仑自己喝了口水说:“装在侯府那边了。” 侯府?这么顺口?关键词出现,曲灿和柴夜暗中警惕,这个冯仑不会表面看着正常,实际上已经被同化了吧? 柴夜装作不经意地问:“什么侯府?侯府在哪儿?” 冯仑道:“嗐,就是个泛称,一号棚到五号棚统称为‘大户人家’区域,侯府在三号棚里。困在这里的剧组工作人员,还有那位运送第一批补给的兄弟都疯了,成天在那里搞角色扮演,演得跟真的似的,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你没有加入他们?”柴夜质疑。 “我有病吗?我又没疯!”冯仑感觉莫名其妙,“你们不会是在试探我吧,别试探了,我大概是这儿唯一还正常的人了,哦不,现在还可以算上你们两个。” “为什么你没受影响?”曲灿问。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我进来的时间短?对了,我进来多久了,你们在外面的人应该知道吧?” “差不多两天。” “真是邪门了。”冯仑似乎憋了很久,终于能找人唠唠嗑了,“我刚进来那会儿,就过来了一帮子人,帮我把补给卸了货,搬到了这里,还分发了出去,看着挺正常的。转头他们就说自己是来接应朝廷赈灾粮的官兵,口口声声唤我冯大人,把我都搞蒙了。” “噗,还挺有逻辑的。”柴夜被逗笑了。 “我觉得我也快变得不正常了,要是我突然在你们面前演起了戏,你们不要见怪啊,把我送去侯府当下人就行,感觉那边条件好点,能少吃点苦。” 听他诉完苦,曲灿放下那瓶没动过的矿泉水,起身拍拍裤腿:“我们四处转转哈。” 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柴夜跟他走出了破庙。 这片区域比想象中要大,而且左右连横,高低错落,连着上中下三层,跟迷宫似的。两人四下转悠着,暂时没见到其他人。 到处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和道具,身穿现代装的他们显得格格不入。 远离破庙后,柴夜问:“怎么?” 曲灿直言:“那个冯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我怎么没看出来?”柴夜回忆着方才的细节,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他说自己是这里唯一的正常人,还可以算上我们两个……那乐正奉呢?乐正奉是在一个多小时前进来的,既然他时刻关注着补给运送,怎么会没碰到?” “从破庙的位置看不到入口,他又是怎么知道有人进来的?”曲灿皱眉,“你有没有觉得,他像是个被触发的npc?” “有没有可能是他刚好路过,看到了我们?而乐正奉进来的时候他恰好不在附近?单看他的态度和反应,感觉确实是个正常人啊。” “还有一个违和点。”曲灿从背包里拿出纸质地图,指着上面一个红色标注道,“按他所说,破庙是他的固定落脚点,但是你看,我们在外头记录的定位,冯仑不是在这里。他夜间休息的地方,应该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医馆。” 柴夜仔细瞅瞅地图:“小曲啊,你可真是个精细人。” 曲灿道:“我也不太确定,所以我们来做个实验。”他又指着地图上面的两个绿点说,“这是两辆叉车停放的地方,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叉车。” 跟着地图绕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片演武场。周围的兵器架上摆满了锃亮的刀枪斧钺,但演武场中哪有什么叉车。 曲灿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完了,被我说中了。” 柴夜略感头疼,按了按额角:“所以我们现在回到入口处,应该也是出不去的了。” 曲灿:“我猜,我们根本找不到那个入口了。” 两人回到最开始进来的地方,果然,这里成了一片茂密的竹林。柴夜抽刀砍了几根竹子,没用,竹林深处是空气墙,墙外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外头的人和景象。 两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中招了。 ----------------- 接下来怎么办? 两人在竹林边商量了下,决定回到破庙去,重新会会那个冯仑,看他这个npc还能整出什么花活来。 破庙中,冯仑正在吃三明治,见他们回来了,抬头招呼道:“饿不饿,吃点东西?” 柴夜婉拒:“谢谢,来之前吃过了。” 曲灿倒是去补给箱里翻了翻,找出一包薯片拆了吃,矿泉水也打开喝了。反正已经中招了,现在不吃过后也得吃,起码食物应该不是罪魁祸首。 吃了一会儿,曲灿找冯仑闲聊:“众人皆醉我独醒,你又不去玩角色扮演,成天在这里头待着,不觉得无聊吗?” 冯仑说:“无聊啊,怎么不无聊呢?没有网,手机也玩不了,我感觉自己快闷成精神病了。要不是你们来了,能陪我说说话,我可能今晚就要主动加入他们了。话说回来,你俩到底进来干嘛的?” “做法驱邪啊。”柴夜道,“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公司请来的大师。” “真的假的?邪祟在哪儿呢?怎么没见你们去把大家都唤醒?”冯仑明显不信,“我在老家的时候见过一个骗钱的老道士,干你们这种活的,不都是做做样子么。再说了,你俩看着也不像正经大师,倒是像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不信是吧?那我给你贴个符试试?”柴夜从绑腿上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箓。 “还真有家伙事?”冯仑好奇地把脑门伸了过来,“给我贴了试试呗,看我会不会像僵尸那样,嘎巴一下定住?” 啪嗒,柴夜也不惯着他,当真给他贴了张定身符。 冯仑卡住了。 柴夜:“这npc是不是有点傻?” 曲灿:“……npc一般会给新手发布任务,我想看看他要让我们做什么。” 柴夜揭下了定身符。 冯仑震惊不已:“你们真是大师?”他摆弄这那枚符咒,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消灭这里的邪祟?念咒吗?用刀砍?sunny大师,你那把刀开刃了吗?” 柴夜懒得理他:“要想消灭邪祟,首先要把邪祟给找出来。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最邪的地方在哪儿?谁最有可能是邪祟?” 冯仑不假思索:“那肯定是侯府啊,如果你们想调查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去侯府玩玩角色扮演,那里能掌握的情报最多了。” 曲灿和柴夜仿佛看到冯仑的脑袋上出现了醒目的任务标记,于是心照不宣地按下了“接受”按钮。 柴夜:“是啊,最好的方法就是打入敌人内部。” 曲灿:“就是不知道会让我们扮演什么角色?” 冯仑擦了擦手,当即招呼他们出发:“那要去了才知道,我给你们带路吧。其实每次有新人来,角色都会经过一轮洗牌,像你们这种条件的,应该能混上不错的角色。” 可能觉得没有继续伪装下去的必要了,他露出了破绽。 此时的冯仑不再像一个运送补给的安保人员,而更像一个招募群演的中介。 踏出破庙的瞬间,他们和周围的场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冯仑不见了踪影。 柴夜身穿大红喜服,坐在一顶花轿里,唢呐声吵得她头疼。 曲灿瘫坐在地,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面前是四个持刀的蒙面刺客。 上来就是这么重要的戏份?他们是带资进组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到底谁是他的新娘? 第78章 新娘 第78章 新娘 剧情加载得太突然, 曲灿和柴夜都来不及反应。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两人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现实身份和目的,仍然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扮演某个角色。但这个角色是什么人, 要做什么事,就只能靠自己揣摩了。 此时他们所处的环境不再是各种相连的摄影棚,而是正经八百的古代城镇。 街巷狭窄而蜿蜒, 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房屋。这些建筑业并非搭建出来的布景板,一砖一瓦都有着朴实无华的质感。翘起的飞檐下挂着褪了色的招幡;老旧的窗棂上起了木刺,糊着微微发黄的纸;土坯或砖石垒砌的墙面斑驳,露出里面掺杂的草梗。 阳光是真实的, 不是大灯打出来的。 柴夜掀起轿帘,感觉到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漂浮, 抬头不见棚顶, 而是疏朗高阔的蓝天白云。 风也是真实的, 不是电风扇吹出来的。 巷口吹来的风里, 带着集市特有的喧嚣气息, 有胭脂水粉的甜香, 刚出炉面饼的焦香, 也有牲畜粪便混着青草味的酸臭。 迎亲队伍所过之处,有不少百姓看热闹。那些人也都是毫不违和的古装扮相, 没人戴眼镜、喝奶茶,也没人拿手机拍照, 大家的头上没有假发包, 脚上也没有旅游鞋, 半点找不出穿帮的痕迹。 吹吹打打的声音太响,柴夜听不清外头的人在说什么, 但看他们的神情举止,就是单纯想来讨个喜庆,聊聊邻里长短。 他们都是剧组工作人员?全都沉浸式入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裳发饰,还有被自己拽下来的红盖头,推测自己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能在一部古装短剧中拥有这样的妆造和排场,就算不是女主,也得是女儿了吧? 不是说最多混个群众演员的吗? 现在由她承担了这个角色,那之前扮演这个角色的演员呢? 太多问题闪现在她的大脑中,随着花轿一颠一颠地晃悠,柴夜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种现象的原理—— 他们在外界看到的景象,与身处其中的人亲历的景象截然不同,基本可以看作是两个世界。刚刚他们遇见冯仑的地方,应该类似一个交汇的缝隙,用来麻痹他们的神经,消解他们的警惕,然后一步步诱导他们,从表世界平稳过渡到里世界。 那么这些是幻觉吗? 众人在这里产生了群体性癔症,并且全都相信自己所见为真,丧失了反抗的意图,肯定受到了幻觉的干扰,但里世界的存在绝不仅仅是幻觉构成的。 这里更像是一种时空嵌套。 在原有时空的基础上,叠加了其他时空,两者相互依存又彼此隔绝,从外部和内部观测到的结果也不一样……看起来与三足乌利用古阵图构建出的封闭领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这种手法要高明得多,控制范围也要大得多。 柴夜“啧”了一声,心说这得是什么级别的法宝啊。 不行,她手里没有剧本,不知道接下来这段情节的前因后果,容易着了邪祟的道,还是要先摸清底细再继续推进。 想到这儿,柴夜拔下碍事的钗环,提起裙摆跳下花轿,一脚踹开一个拦阻的家丁,不顾众人的拉扯叫喊,钻入小巷跑没了踪影。 只留下媒婆呼天抢地:“不好啦!新娘子逃婚啦!” ----------------- 话分两头。 曲灿咂摸了一下,只觉满嘴铁锈味,大概刚被人猛踹了一脚,胸腔里阵阵发疼,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受内伤的感觉。 他身处一间简陋但充满书卷气的房屋中,穿着素白布衣,青灰色腰带,束发的靛蓝纶巾已洗得发白,浑身上下唯有襟上缀着的一枚玉环络子稍微值点钱。 这角色是个落魄书生? 落魄书生有必要派四名刺客来了结吗?他们是想打劫还是灭口?剧情到底该怎么走,能不能给点提示啊? 他不会刚分配到角色就要领盒饭了吧! 刺客们呈半圆形围着他,手中的刀闪着寒光。曲灿定睛辨认,这些刀可不是软绵绵的道具,那沉重的质感、锋利的刃口,绝对能划开他的喉咙。 好在他们把他打趴下之后就停了手,眼神虽然凶悍,却没有杀意。 曲灿喘着气问:“你……你们想干什么?” 其中一名刺客回答:“干什么?别以为当了探花郎就高人一等了,今天就让你长点教训,省得你自作聪明,坏了我们主家的好事!” “咳咳,谁派你们来的?”曲灿尽力套话。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刺客哼笑,朝手下示意,立时有两名刺客收了刀,取出黑布带和绳子,蒙上他的眼睛,把他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老实点,跟我们走!”刺客老大把他拽了个趔趄,拖到一辆不起眼的牛车上。 曲灿目不能视,注意力都放在了四周的声音上。 声音很嘈杂,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 路边有小贩叫卖:“秋月梨!又甜又脆的秋月梨嘞!”“胡饼!刚出锅的羊肉胡饼!” 牛车似乎正在穿过集市。 “你这布洗两遍就褪色,哪里值这个价,再便宜点!” “我买你三个陶罐,就不能给我搭个小瓦盆?” 小孩在央求:“妈妈我想吃糖葫芦……” 骰子再盅里碰撞滚动:“买定离手——开!”“豹子!哈哈哈哈,通吃!” 太真实了。 曲灿沉下心来,已然想通了其中关窍。他们这才算是进入到了全员入戏的里世界中,这里的人恐怕就是先前被困的剧组人员,被赋予剧中的角色后,大家已经融入了这样的生活。 这不仅仅是在演戏,更像是一次毫无破绽的、全方位的“穿越”。 自己这个角色,看样子不是完全无关紧要的龙套,有点像是个倒霉炮灰。不知道乐正奉会扮演什么角色?想想竟然还有点期待呢。 柴夜呢?她落在哪片区域了?会不会直接进了侯府? 曲灿大致翻过c座四个剧组的剧本,三个女频一个男频,都是重生逆袭、替嫁宅斗、权谋恩怨的短剧套路,他一时也分不清这是哪个剧本,亦或是几个剧本的乱炖。不过问题也不大,他只要保证自己这个角色苟活着就行。 路不平,牛车慢悠悠地颠簸着。 此时外头变得喧闹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同一件事: “那是慕家小娘子的花轿?怎么倒了?” “听说是逃婚了!” “逃婚?区区一个六品小吏的女儿,能嫁进侯府就算是攀上高枝了,她逃什么婚?” “据说这娶亲的侯府世子是个痨病鬼,没几天好活了,侯爷允了这桩婚事就是想给儿子冲冲喜,能留个后那就更好了。” “哎,跟你们说个小道消息,我听说那世子不是快死了,是已经死了,面上说是风风光光的娶亲,实际上办的是冥婚!” “不会吧?真的假的?” “没看那世子接亲都没露面吗,只让一个侍卫代劳了……” “哦,这就说得通了,难怪慕家小娘子要逃呢!” “对了,这要嫁进侯府的是慕家的亲生女儿,还是那个过继来的?” “不清楚,那媒婆的嘴紧得很,问了也不肯说。” 曲灿听得津津有味,好么,这下前情提要了解了个大差不差: 简单说来就是慕家女儿要嫁给侯府世子,但世子是个痨病鬼,是死是活暂且搞不清。慕家一个真千金一个假千金,按照短剧套路,就是一个抵死不肯嫁,一个只能含泪替嫁,但嫁进侯府是福是祸,还需继续探查。 曲灿琢磨着,柴夜不会是扮成媒婆了吧?那倒是方便许多。 牛车停了下来,似乎是跟丢了新娘的迎亲队伍碰上了。他隐约听见那刺客老大跟什么人交谈了几句,然后迎亲队伍收拾收拾让了路,牛车再度出发。 奇怪的是,这一路牛车都与迎亲队伍同行,来到僻静的地方后,又都停了下来。 曲灿竖起耳朵,竭力听清每个动静。 突然,牛车的木头门被打开,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 刺客老大说:“送个人进去交差就行了是吧?正好顺路,就用他糊弄一下吧。那个新娘子跑不远的,我们去找……放心,这个捆好了,绝对跑不掉。” 曲灿:“??” 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感觉自己被人披上了宽大的外袍,纶巾也被摘了,头发被人摆弄了半天,好像插上了许多饰品,变得十分累赘。最后他的脑袋上被罩了一块香香的布,一左一右两个人架着他走下牛车,上了……轿子? 一个中年妇人说:“成了,起轿吧。” 唢呐吹了起来,铜镲敲了起来,又是一番喜庆景象。 不一会儿,他们回到了市集上,有人嗑着瓜子打探:“哎哟,房媒婆,新娘子回来啦?这亲事还能结吗?” 那中年女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能结,怎么不能结!小娘子慌里慌张落了物件,眼下已取回来了。方才一时着急忘了礼数,好在侯爷宽宏,不会计较这些的。” 曲灿:“……” 至少可以确定,柴夜没有扮演媒婆,可是—— 不会吧?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正牌新娘子跑了,他成那个替嫁的了? 这剧情太癫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乱套了,全乱套了…… 第79章 配冥婚 第79章 配冥婚 逃离迎亲队伍的柴夜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绕了半天, 把那身大红喜服给扒了,扔到废弃院落的枯井中,然后翻窗进了一家布庄, 换了身不显眼的粗布衣裙出来。 入戏之后,随身的装备和武器全都不翼而飞,相当于白准备了, 好在她身手不差,一些小场面还是应付得来的。 回到集市,她从围观群众的口中得知了大致情形。受制于人的新娘子她不想做,但侯府是整个剧情的核心地点, 还是得想办法混进去。 在西侧巷口,她碰上了追踪而来的黑衣刺客,两人短暂交手。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天璇级核录师, 柴夜一记收到猛击其后颈, 对方闷声倒地。瞌睡有人送枕头, 她从对方怀中搜出一捆带钩爪的绳索, 试了试韧性, 刚好趁手。 来到侯府附近, 她甩出钩爪, 借力跃上高墙,轻巧地翻了进去。 侯府很大, 俨然是将多个独立的摄影棚整合在了一起,重构为一座廊庑交错、庭院深邃的世家宅邸。 此时前院鼓乐喧嚣, 宴席正酣。 眼见一溜侍女端着菜盘从后厨出来, 柴夜躲在拐角处, 悄无声息地撂倒了最后一名侍女,换上她的衣裳, 手托漆盘,混进了前院的宴席中。 给花厅里的客人上菜时,她听见几位宾客窃窃私语: “这新郎官迟迟不露面,成何体统?” “不会真像传闻里那样……” “嘘!慎言!” “无妨无妨,新娘子接来了就行。” “方才你们瞧见了么,那慕家娘子跨火盆时,是被两个粗使婆子硬架过去的,那身子像是犟着不肯动,或是没了气力?” “哎?接下来是不是该拜堂了?世子不会连拜堂也不来吧?” 上完菜,柴夜退到暗处观察。 主婚的傧相朗声道:“世子抱病,大夫嘱咐不宜见风,便不过来了。今日侯府大喜,贵客们且尽情享宴,不必拘束。” 说话间,立于堂上的新娘被两个仆妇搀着引进后院。 又有宾客小声议论:“连拜礼都免了?这婚仪办得忒不讲究……” 大概傧相也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遂出言解释:“侯夫人早年病故,侯爷只得这一个儿子,难免宠溺了些。因牵挂世子病体,这会儿侯爷亲自在后堂暖阁里陪着,新娘子就直接去后堂行拜礼了,只是不便在人前张扬。” 既然把侯爷的名号抬了出来,即便知道是搪塞,众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立时有官员应和:“侯爷拳拳爱子之心,令人感佩啊。” 柴夜微微蹙眉,心想自己都逃婚了,此刻要与世子拜堂的新娘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难道是慕家那个过继来的妹妹?她不是死都不肯嫁吗? 她不动声色地离开前院,转向垂花门,去寻那什么后堂暖阁了。 ----------------- 曲灿被反绑着手臂,蒙着眼堵着嘴,一路被人推着架着过来,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跨火盆的时候还差点踩到滚烫的炭灰。 经过闹哄哄的折腾,他被按跪在了蒲团上,随即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终于消停了。 四周寂静得诡异,曲灿侧耳细听,只觉得自己待在一个又空荡又阴森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烛的烟火味,有风声穿过门窗缝隙,发出呜呜声响,仿佛有人在掩面哭泣。 突然有什么东西拂过自己额角,他吓了一跳:“谁?” 没有人回答。 不一会儿,那东西又来撩了一下他的脸颊,这回曲灿辨认出来了,那是柔软轻薄的绸缎质感——这里是洞房? 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烛影摇红的旖旎场景。 曲灿很清楚,自己只是对方的权宜之计。 真新娘临阵逃婚,只能让他这个假新娘代替她走完流程。等那几名刺客把真新娘抓回来,自己应该就能功成身退……被关在柴房里了。 话说回来,抓自己的那些蒙面刺客本想掩藏身份,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碰到新娘子跑路这一出。好处就是,如今也省得他瞎猜了,刺客所谓的主家显然就是侯府。 只不知自己这个角色是怎么招惹到侯府了? 此时,房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 曲灿不禁绷紧了身体,暗道不会是那个痨病鬼世子吧?来得未免也太快了,这么心急要入洞房吗?“新娘子”还没准备好呢! 来人反身关好了门,轻手轻脚地进来,顿了顿,脱口而出:“我的妈呀,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剧情太癫了吧。” 曲灿:“唔(柴)唔(夜)!” 看到屋子中间跪着的新娘子,柴夜一时没认出来,警惕地问:“你是谁?慕挽真?你替我嫁过来了?” 曲灿:“??”说啥呢?这么入戏? 下一瞬,柴夜掀开了他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 柴夜怔忡几秒,大笑道:“哈哈哈哈,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曲灿,你挺适合这身装扮的,清秀得很!” 曲灿扭动着说:“唔唔!唔唔唔!” 柴夜边笑边帮他解了捆绑的绳子和蒙眼布,拿出塞嘴的布巾:“搞了半天,咱俩分配的角色都是新娘?没道理啊……” 曲灿重获自由,适应了光线后,环顾四周:柔软的白幡挂满了屋子,自己面前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白烛的灯火摇曳,映着大大的“奠”字。 彻骨的寒意攀脊而上。 他讷讷道:“不是洞房,是灵堂……世子真的死了?侯府这是要让活人配冥婚?” 柴夜冷哼一声:“前院喜事,后院丧事,亏他们干得出来。” 曲灿搓了搓脸,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你是正牌新娘子?” 柴夜:“对啊,我中途跑了,你又是什么新娘子?” 两人对了一下账,总算理清了当下的局面: 侯府世子要娶慕家的女二冲喜,原本定的是让慕家过继来的女儿慕挽真嫁过来,奈何慕挽真抵死不从。而慕家的亲生女儿慕鸢幼时因命格犯了长辈忌讳,被送去了乡下老宅抚养,与自己父母并不亲近,近日才被接了回来。 慕家养着慕挽真养出了感情,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又因慕挽真故意做局,让慕鸢犯了家法,惹了亲生父母不喜,最后就变成让慕鸢这个真千金嫁给痨病鬼世子。 “明白了,好俗套的剧情。”曲灿拍拍柴夜安慰,“你这个角色好可怜啊。” “不,我不可怜。”柴夜坦然地说,“我是重生的啊。” “啊?” “哎,你不懂,这种狗血短剧里,越是看似龙潭虎穴的地方,越是主角逆袭复仇的垫脚石。”柴夜口若悬河,“据我推测,上一世慕鸢回到家里后,也被慕挽真做了局,但她识破了慕挽真的拙劣伎俩,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摆脱了这场冥婚,而慕挽真被迫嫁进了侯府…… “嫁进侯府后,她可能有两个结局。一是配了冥婚后凄惨而死,二是命运发生反转,她得到侯府的助力,最后手握大权把慕鸢整死了,这两个结局取决于剧本是不是双重生。 “如果这一世只有慕鸢重生了,那慕挽真上一世的结局就是得到了侯府助力,慕鸢知道自己选错了路,这次才会将计就计嫁过来。如果是她俩都重生了,那慕挽真上一世就是配了冥婚后凄惨而死,但慕鸢之后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她俩都不想重蹈覆辙,于是选择交换命运,重新搏一把。” “……”曲灿听完,简直想给她鼓掌,“你这是看了多少短剧啊。” 柴夜谦虚摆手:“不值一提,我是二次元也是小说妹,只是偶尔刷到看一看。总之我这个角色和慕挽真那个角色都可以是女主,就看两边如何博弈了。按照现今的流行趋势,大概率是双重生的局面,这样的剧也更好看点,不然反派太菜了,没意思。” 曲灿想了想,提出疑问:“那我是个什么角色?这角色名叫楚之遥,感觉我的戏份也不少呢,那些蒙面刺客为什么要把我抓过来?” 柴夜灵光乍现:“我知道了!我刚刚有很多地方想不通,加上你之后就都想通了!”她兴奋地望着曲灿,“你是渣男呀!你就是那个促使慕鸢嫁进侯府的渣男!” “不是我,是楚之遥……”曲灿撇清关系。 “慕鸢上一世逃脱了冥婚,跟你私奔了,但是你也绝非良配,负心薄幸的探花郎,踩着慕家青云直上之后,就将慕鸢弃如敝履,兴许还害得她家破人亡。慕鸢一定是觉得你这个探花郎更恶心,才会宁可冒险选择世子这个痨病鬼,也不愿再跟你牵扯不清。” “所以我被抓,是侯府发现了楚之遥与慕鸢情意绵绵,想把我这个不稳定因素控制住,以此来要挟慕鸢就范?” “很可能,毕竟正常人都不会甘愿配冥婚吧。其实我怀疑慕挽真对你也有意思,渣男么,说不定你两头下注,跟她也搞暧昧,所以她这一世想代替姐姐跟你双宿双飞。” “不是我,是楚之遥……”曲灿往深了剖析,“是因为重生吗?所有剧情重新洗牌,角色空出位置,我们刚好被分配到这么重要的角色?会不会太巧合了?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但是目前还缺乏印证。” “说来听听?” “这个领域中,会不会存在一种番位法则?比如灵气越强的人,分到的戏份越重。你看,你这样的角色不是女主就是女二,而我的灵气比你弱,只能分配到炮灰男配的角色。剧组工作人员都是普通人,所以成了群演。”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柴夜恍然,“那我们还真是带资进组?灵气就相当于这里的资本!不过我们俩这样空降过来,剧情不是全乱套了吗?” “等一下,先不说剧情会怎么发展,按照灵气越强戏份越重的番位法则,那乐正奉呢?他会成为什么角色?” “还能是什么?妥妥的男主……”柴夜骤然愣住。 两人同时望向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男主……是这位世子吗? 不会吧,乐正奉一进来就病死了? 他们把手扶上了棺材板,不管怎样,看个究竟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死鬼,吓我一跳。 第80章 侯爷 第80章 侯爷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灵堂中显得格外清晰。棺材板很重, 边缘扣得也紧,两人铆足了劲只撬开一条小缝。 曲灿趁着缓口气的工夫问柴夜:“你讲的那个短剧剧情保真吗?我总觉得里面包含很多不确定的因素,有没有可能出现其他分支?” 柴夜甩了甩手腕说:“不保真, 都是我根据自己看过的情节脑补出来的,咱们粗略了解一下套路就行了吧,只是为了方便调查, 又不是真的要演戏……”她观察了一下角度,“继续吧,这棺材板太沉了,你往这儿斜着推, 我用钩爪拉住。” 两人再次蓄力,合作之下,棺材板终于被推开大半, 足够一个人爬进爬出。 他们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乐正奉?”“顾问?是你吗?” 只见棺材里躺着一名穿着暗红色喜服的青年, 面容称得上俊秀, 但脸色青白, 嘴唇泛着淡淡的紫, 双目闭合, 胸口也没有起伏, 显然毫无生气。他的双手交叠于腹部,姿态安详得近乎诡异, 看上去没有久病不愈的枯槁,倒像是突发急症猝然而死。 柴夜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真死了, 不是乐正奉。” 曲灿皱起眉头:“一具真正的尸体……意味着这里真的死了一个剧组成员?” “没有明显外伤, 看着有点像心脏病发, 被困后没来得及救治。”柴夜有点茫然,“世子到底是不是男主?男主不可能开局就领盒饭吧?乐正奉呢?他又是什么角色?” “是不是因为我们的闯入, 导致剧情走偏了?”曲灿在世子身上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残留的线索,“那怎么办?导演喊卡,这几条重新来过?按照冥婚的流程……” 他骤然收声。 柴夜正在收拾钩爪的绳子,随口问:“怎么了?” 曲灿不敢动,他分明看见世子睁开了眼,那空洞无光的眼珠子就这么瞪着他,似乎震怒于他的无礼,要伸手抓住他这个惊扰自己安息的贼人。 诈、诈尸? 见他僵在那里,柴夜走过来拍他:“干嘛呢?发什么呆?” 顺着曲灿的目光,她也看向了世子的脸。 瞬间,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馆内涌出,像是要把她的魂魄全部吸出来。周遭的景象如同泛起涟漪的水面,阴森的灵堂、摇曳的烛光、飘荡的白幡……统统随着这些涟漪变得扭曲模糊。强烈的眩晕袭来,她像是掉进了一个漩涡,连意识都被搅碎了。 ----------------- 曲灿再回神时,发现自己身在棺材底。 准确地说,是在尸体下方的夹层里,与世子只有一板之隔。 这里极度逼仄,几乎没有任何活动空间,上方隔板有两个不起眼的孔洞,他从孔洞里看到了世子的鞋底,以此判断出来自己身在棺材夹层。 可是——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思绪一团混乱,半晌才回忆起来,今日是慕鸢与侯府世子成婚的日子,而自己莫名被抓来侯府……到了这里才发现,世子已然病故,这竟是一场冥婚! 他想离开这个夹层,想大声呼救,但他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嘴也被堵住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形。 侯府不会要把他跟世子一同入土吧?要活埋了他,给世子陪葬? 不,不行,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 嗯?大好前程是什么?我是谁来着? 正当他迷惑不解时,棺材旁传来了啜泣声。 是谁在哭?慕鸢吗? 一身鲜红嫁衣、头戴凤冠的慕鸢扑倒在敞开的棺木边缘,身体因为巨大的悲恸而颤抖,泪水洇湿了精致的妆容。 紧握着世子冰冷的手,她难以置信地说:“不会的……不会的!永郎,你怎么会死了呢?前世……前世你明明活得好好的!你不是一直在装病吗?你说只是要让那些人放松警惕罢了……这一世怎么会……” 曲灿:“??” 她声音嘶哑,似乎陷入了恐慌:“我该怎么办……永郎,你怎能丢下我一个人?前世我本不愿嫁入侯府,谁料被慕挽真设计陷害,不得不代替她与你成婚,但我不后悔……这是我最不后悔的一件事。永郎,你我从互相猜忌到情投意合,是你让我认清了楚之遥的真面目,也是你为慕家求情解围,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如果不是晋北侯……你父亲他野心太大,卷进了那要命的党争,侯府怎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上天给了我机会,让我重获新生,我只想阻止侯爷一意孤行,避免这场灾祸,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 曲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慕鸢好陌生,自己认识的“慕鸢”是这样的吗? 等等,自己认识的是慕鸢吗? 慕鸢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中,说道:“前世我遇人不淑,曾与探花郎楚之遥私定终身,慕挽真得知后故意让爹娘撞破,将我禁足,又以楚之遥的性命逼迫我嫁入侯府。而后她用一封伪造的书信将楚之遥骗了出来,成全了自己对探花郎的爱慕…… “哎,怪只怪造化弄人,慕挽真机关算尽,却也没有逃出泥潭……侯府被定了结党营私的罪名,慕家也受到牵连,原本指望平步青云的楚之遥能想法子求求情,谁承想他竟选择了大义灭亲,不仅抛弃了慕挽真,还亲自搜出了慕家与侯府的往来信函。 “可惜我被斩首在前,不知慕挽真最后的下场…… “永郎,这次我甘愿踏入慕挽真的陷阱,甚至盼着花轿快些来,就是为了与你携手,共同阻止侯府的悲剧,可是你……你为什么……不对,这不对啊!” 曲灿认认真真地听完她的讲述,结合当下的情况,给自己安上了一个身份:我应该是那个探花郎楚之遥吧?果然是个渣男啊……嗯?我为什么要说“果然”? 他现在非常割裂,一会儿觉得自己就是楚之遥,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 那边慕鸢的语气转为幽怨:“既如此,我也没什么活下去的必要了……永郎,等等我,我这就来寻你……” 曲灿:“!!”不好,该不是要撞棺自杀吧!使不得啊! 然而他竭尽全力扭动,也只是用膝盖在棺材边磕出了两声“咚咚”,慕鸢情绪激动,一心求死,根本听不到这点微弱的动静。 就在这时,破风声传来,似是一根长鞭缠住了慕鸢,在撞到棺材尖角的前一刻,将她拉了开来,摔坐在地上。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灵堂里的凝滞。 那人没去搭理伤心欲绝的慕鸢,径直走到了棺材旁,站定不动了。 隔板上的孔洞位置很不好,曲灿无法看见来人的样貌,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个威严的身影笼罩在棺材上方,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然后,他听见那人敲了敲棺木,问道:“还在生我的气吗?” 曲灿愣住了,这是在问尸体,还是在问他?出于谨慎,他没敢动。 半晌没有回应,那人又敲了敲棺木:“让你老实待着你不听,何苦要受这个罪呢?我等你很久了,出来吧,还要躲着我?” 曲灿:“……”有病吧?我是在玩捉迷藏吗?不是你们侯府把我抓来塞这儿的吗? 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曲灿莫名觉得这人的声音很熟悉,让他情不自禁想要相信,便又屈了屈腿,用膝盖磕出“咚咚”两声。 “你出不来?”那人有点意外。 “咚咚。”不然呢? 刹那间,整副棺木被掀了开来。 曲灿大惊,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的手,上方的尸体与隔板就整个挪到了别处,自己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出来。 他艰难地转过头,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面前的人一身玄色华服,相貌极为出众,气度倨傲,神色冷峻,望着曲灿的目光中却透着一丝温柔。 不知怎么的,曲灿被他看得有点脸红。 那人弯腰扶起他,在他耳边说:“怎么搞成这样?是为了符合人物设定么……我以为你还在生气,躲着不想见我。” 曲灿被堵住的嘴里下意识地发出声音:“唔唔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感觉有一个名字来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唤不出来——是谁?好熟悉,我一定认识他! 先前寻死觅活的慕鸢回过神来,泪眼婆娑地跪拜:“侯爷,为何永郎……世子会突然病故?不该是这样的……” 侯爷?这是世子的爹,晋北侯? 这么年轻吗?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真是驻颜有术。 晋北侯边给曲灿松绑,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慕鸢:“那该是什么样的?这是好几个剧本掺和在一起的里世界,剧本改了,他就必须要死……你已经入戏太深,我跟你说了也没用。” 曲灿揉揉酸痛的腮,很有礼貌地道谢:“多谢侯爷不杀之恩。” 晋北侯的动作立时顿住:“你叫我什么?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曲灿眼里流露出茫然:“我、我是楚之遥?不,我不想做渣男……我是来找人的,有个同伴和我一起来的……我来找慕鸢?不对啊……” 晋北侯叹了口气,咬破自己的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砰咚—— 血契发挥了效用,曲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牵扯了一下,那声跳动振聋发聩,倏而唤醒了他所有的记忆。头晕目眩中,他靠上了身后温热的身躯。 看向怀抱自己的晋北侯:“乐正奉?死鬼,吓我一跳!” 乐正奉:“……” 曲灿看向伏在世子尸体边的慕鸢,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柴夜入戏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这么做简直禽兽不如! 第81章 圆剧情 第81章 圆剧情 感觉到曲灿近在咫尺, 回到了自己可控制的范围内,乐正奉心里终于踏实了。 借着体位优势,他忍不住低头嗅闻曲灿耳后……嗯, 熟悉的气息,清爽又美味,还夹杂了些角色设定增添的书卷气。 他把曲灿软禁在贵宾休息室, 是为了保障他的安全,可人好好关起来了,他反而心神不宁。想到曲灿可能会怪他不近人情,怨他不信任自己, 以为他把他累赘,因此生气难过,坐在窗边殷切遥望, 默默垂泪, 他就无法专注调查。 所以听安保说柴夜把曲灿拐带走了, 他反倒不再纠结, 只想着算了算了, 他关心我, 一心要陪着我, 遂了他的愿就是了,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最稳妥。更何况眼下这种诡异的局面, 他一个人恐怕还真解决不了。 曲灿莫名有点痒,抬手挠了挠耳朵。 乐正奉放开他, 把地上两个蒲团拿过来, 一个给他当坐垫, 一个立在世子的棺材侧面给他当靠背。曲灿起初不太好意思靠着,毕竟死者为大, 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但是转头一看人家世子在那头地上躺着,自己这点不礼貌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慕鸢心力交瘁,已哭晕了过去。 待他安顿好了,乐正奉说:“你们刚刚进入了更深层的里世界,柴夜已经把原先的人格和记忆留在上一层了,你也受到了影响,只是不像她那么彻底。” 曲灿不解:“更深层的里世界?有几个里世界?” “无法确定。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一个不断延伸的地下建筑,地面上是现实中看到的表世界,而后是连接表里世界的缝隙,那是诱骗你们深入的第一步。从表世界观察,也只能看到这个缝隙里发生的情景。” “是的,我们遇到了第二次进来送补给的冯仑……应该不是真正的冯仑,他指引我们进入了剧情。那时候才发现,我们以为自己还在正常的表世界,其实已经被骗进来了。” “穿过缝隙之后,就是地下一层的里世界。”乐正奉用手势给他讲解,“普通人到了那里就会丧失原有的身份记忆,但对于有灵气循环的人来说,只能改变浅层认知,比如视觉、听觉、嗅觉和触觉,无法撼动身份记忆。” “难怪了,我们突然被赋予了角色设定,根本反应不过来,柴夜逃婚了,我被侯府的人抓起来了……”曲灿质问他,“是侯爷你下令把我抓来的吗?” “……”乐正奉无奈,“我下令抓的是楚之遥,谁知道你会替了这么个角色!”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角色?” “小厮、侍卫什么的。”最好是贴身伺候晋北侯的那种。 “对不起,让你失望啦。”曲灿撇撇嘴,“我们发现这里的角色分配有一定的番位规则,灵气越强戏份越重,原来在你心里我灵气那么弱。”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乐正奉说回正题,“因为你们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严重扭曲了剧情,所以在开棺的时候,阵法强行把你们拉入了地下二层的里世界。这里的干扰更强,柴夜抵挡不了,就入戏了。” “那我为什么还能保留一点理智?其实我刚才也是半入戏的,一会儿觉得自己是楚之遥,一会儿又不是,特别混乱。” “可能是因为你的真神血脉,或者是因为与我的……联系。”曲灿还不知道自己与他定下了永久血契,他也不打算明确告知。 “与你的联系?”曲灿自动脑补,“哦,因为我是你的祭品吗,要动我必须经过你的同意?不管了,能醒过来就行,要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扮演渣男。那接下来要做什么?能不能先想办法唤醒柴夜?就像你刚刚在我脑门上点一下那样。” “不行,我点她没有用。”没有血契牵连,只能靠她自己摆脱困境。 “那位世子……”曲灿往那里歪了歪头,“好歹是侯爷您的儿子,就这么曝尸在外吗?他不是原先的男主吗?慕鸢命运的转折点?” “剧情崩坏了,我也正在想该怎么圆下去。”乐正奉拧着眉头,“我又不看短剧,这东西太没逻辑了。” “为什么要圆下去?直接烂尾不行吗?” “据我推断,这个阵法有一套完整的回路。我们必须让剧情延续下去,来到大结局,才能来到回路的中心,彻底破解它。如今世子真的病故了,慕鸢和楚之遥还在剧情里,慕家还有个慕挽真,她和慕鸢都可以作为女主,想想怎么利用这几个人杀青吧。” “哎,要是柴夜还清醒就好了,她阅片量大,可以编下去。”曲灿也觉得头疼,看了看忘我悲恸的慕鸢,又看看深沉威严的晋北侯,朝他招了招手,附耳说道,“实在不行,侯爷你跟慕鸢把剧情续下去吧?就是……呃,公公和儿媳的禁断之恋……什么的……” 他自己说着都觉得难以启齿,眼神都回避了乐正奉。 ----------------- 乐正奉直起身来,没有当场表态,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明明是曲灿自己提的,这会儿他自己倒是觉得不舒服了,又说:“不过我觉得这样也不大好,大家都是同事,柴夜还是个小姑娘,要真这么演了,回头出去了多尴尬啊。而且侯爷你老牛吃嫩草,有点仗势欺人,本来柴家就对你有意见,以后更要结仇了……” 他越说越严重,还特别强调,“最关键的是,慕鸢的设定里那么爱世子,你看她抱着你儿子哭得那么伤心,你这个当人公公的怎么能趁虚而入、横刀夺爱呢?儿子孝期未过……等等,不是孝期吧,儿子尸骨未寒,你这么做简直禽兽不如!” 曲灿上头了,把自己气得不轻,只觉得自己要是目睹了这种剧情,那真是要大骂编剧不做人。其实他很清楚,这种鳏夫少妻的类型也是很受欢迎的,要不也不会这么提议了,可他就是提完了自己心里不舒服。 乐正奉从头到尾没有吱声,就听他一个人在那儿自编自导,颇有意趣。 最后曲灿下定了决心:“这样吧,我不做渣男了,我来演一出抢亲,揭露侯府办冥婚的丑事,然后和慕鸢私奔……对对对,这样就说得通了。”说着他就要起身走向昏睡的慕鸢,准备叫醒她对一下后面的戏。 乐正奉面色一变,拉住他手腕,摆出了侯爷的架子:“不行!好你个楚之遥,你把我晋北侯府当什么地方了?岂容你在此撒野!” 曲灿:“……那不然呢?男主没了,总要有一个人填上这个空吧?我觉得……我觉得我比你合适,你该结党就结党去吧,最好造反成功,改朝换代,也算是一种大结局了。” 乐正奉道:“你一个渣男想上位,太异想天开了吧。反正这是几个剧本大乱炖,为什么一定要走重生替嫁这种路数?现在已经走不通了,当然要换一条路。” “什么意思?” “不如……你跟着我,”乐正奉轻咳一声,“晋北侯绝了子嗣,却还得稳固自己朝中的地位,你是新晋探花郎,正需要找个仕途上的靠山。刚好,我扶植你,你辅佐我,这样我们既能护住慕家,又能促成大事,就像你说的,改朝换代,也算是一种大结局。” “我……你……嗯?”曲灿在脑中过了一下,觉得这剧情非常合理,“可以啊,挺好的,我俩联手,应该不至于再被砍头了吧?这个算什么?男频大男主?” “应该算双男主。”乐正奉说。 “就这么定了!哈哈,我也混个男主当当!” “好,楚之遥,现在你是本侯的幕僚了。”乐正奉毫无障碍地融入剧情,“我知你与慕鸢早有私情,要想她平安康健地活着,你就留下来,乖乖听我的话……” “我……”嗯?怎么回事这种威胁强制的走向?曲灿心里犯嘀咕,不过仔细想来,确实是这样更符合逻辑,于是顺着他的话,忍辱负重地说,“我会尽己所能辅佐侯爷。” 乐正奉非常满意。 他整了整袍袖,将躺在隔板上的世子尸体搬回了棺材,又让侍婢进门,把哭到脱力的慕鸢扶回了房间,而后对曲灿道:“你随我来吧。” 离开灵堂,晋北侯领着楚之遥穿过回廊,径直前往自己的卧房。 一路上,红色灯笼高高挂着,红色的绸缎艳得晃眼,处处透着喜庆,像是一幕完美无缺的障眼法,只有灵堂泄露出零星真实。 曲灿打量着这件陈设华贵的屋子,只见到一张床榻,不由问道:“我、我也睡这儿吗?侯府这么大,你……侯爷随便分我一间客房就是了,不用这么挤吧?” 乐正奉淡淡道:“这是剧情需要。你是被我抓来的,又与慕鸢有旧情,我自然要防着你半夜溜走,或者去私会慕鸢。”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窗外的婆娑树影,压低语气说,“再者……你难道不害怕吗?剧情崩塌之后,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曲灿被他这么一问,登时背脊发凉。 是啊,他差点忘了,他们在邪祟的阵法中啊,上一幕还是爱得死去活来,下一幕就是密谋造反了,鬼知道还会冒出什么分支剧情。 他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地说:“那……那就听侯爷安排吧。” 夜深,乐正奉吹熄了红烛。 曲灿睡在宽大床榻的里侧,窗外廊檐下的红灯笼随风摇晃,朦胧的红光照了进来。 他感觉到乐正奉躺在了自己身边,稍稍有些拘谨,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转头看见乐正奉的眉梢也蒙着一抹红光,脱口笑道:“咱们这儿倒像是洞房花烛了……” 乐正奉:“……” 曲灿:“……”想扇自己一巴掌。 没等他再说点什么补救,一片阴影笼罩而来,乐正奉的灼热的气息落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楚之遥为了自己的仕途,就不能色诱晋北侯吗? 第82章 共枕 第82章 共枕 曲灿霎时僵住, 只觉得心脏砰砰作响,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了。 靠这么近……要做什么? 两人都脱得只剩白色里衣,乐正奉的襟口松散, 垂下的系带落在他的脸颊上,扫得他有些痒意。那痒意如缓缓爬行的蚂蚁,一点一点蔓延…… 痒到了唇边, 让他抿了抿唇;痒到了下颌,喉结滚动着,咽也咽不下去;痒到了胸膛,像是要细细啃噬他的心。 那片阴影离得越发近了, 曲灿的目光穿过薄软的布衣,看到那干净细腻的皮肤,匀称有力的肌肉, 一路望见那劲瘦的腰, 再往下就看不清了, 隐没在视野外的黑暗中。 脑子里想得太多, 气血就要翻涌到脸上, 曲灿干脆闭上了眼睛。 我至于吗?至于吗? 澡堂子没去过吗?这么没见过世面?曲灿啊曲灿, 你清醒点!这个人他不是人!他那个全是触手的形态你忘记了? 可是多多的触手也很酷炫性感…… 我到底在想什么?这剧里能不能一键睡到天亮啊求求了。 还有乐正奉你到底要干什么!要亲就亲能不能给我个痛快!要不然我告你光撩人不实践了!在你办公室门口挂横幅, 告诉学会所有人你是个孬种! 然后他听见了关窗的吱呀声。 “……”曲灿睁开眼,发现乐正奉越过他, 伸手关上了半扇窗户。 “透透气可以,当心着凉。”乐正奉说。 “哦。”曲灿木然道, “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哪能劳烦侯爷亲自动手。” 关好了窗, 乐正奉单手撑在床上,注意到他僵直的身躯, 还有微微偏开的头,皱着眉头问他:“你在怕我?” 曲灿张了张嘴:“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害怕吗?有一点,但好像不是怕他,而是在怕……他看了看窗户上透光的纸,怕的是那层纸被捅破的瞬间。 余下的只是紧张和兴奋。 他默默地想,我大概是真的喜欢上乐正奉了。 此时的乐正奉看似很专注地等待他的回答,实际正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短短几息,他比曲灿想得还要多,还要不可说。 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占有这个人。 这个卑微的,不得不向他委曲求全的楚之遥,也是那个懵懂乐天,愿意送上自己的咽喉,任他宰割的曲灿。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压抑了多久,有多想将他拆吃入腹。 乐正奉沉沉地看着他,幽黑的瞳孔染上了灯笼照来的殷红。曲灿吞下了所有未出口的话,像是下定了决心,屈起手肘,在被乐正奉框住的狭小区域里抬起头来。 他要亲吻他的唇。 管他呢,试一下又如何?谁规定了下属不能非礼领导? 曲灿避开了乐正奉讶异的凝视,垂下眼睛,一心一意地盯着那近在咫尺的薄唇,已经能感受到乐正奉呼出的温热气息。 谁承想,乐正奉深吸一口气,像是猛地惊醒,直起了上身,生生拉开了与曲灿的距离。 曲灿的嘴扑了个空,下意识地伸手想把人捞回来,却又被抓住了胳膊。这下曲灿彻底怂了,颓然地躺会床上,觉得自己既可笑又丢脸,另一手抓起被子就要把脸盖住假装睡觉。 然后乐正奉连被子也不让他拿,只牢牢握住他的两条胳膊,查看他的手腕。 曲灿只顾着恼羞成怒,没注意到这位向来处变不惊的半神大佬面色绯红,胸膛剧烈起伏,挪坐到旁边时比他还要狼狈。 乐正奉把自己的心思强拉到曲灿的瘀伤上,声音嘶哑地问:“这是绳子绑出来的?” 曲灿扭过头面壁,没好气地说:“是啊,在地下一层被绑了一次,到地下二层又被绑了一次,反正每次倒霉的都是我……” 他突然顿住,手腕上传来了极轻的触碰,带着一点点湿润。 乐正奉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全,别生我的气。” 曲灿赶紧回头,可惜只看见乐正奉侧身在榻边矮柜里找药膏。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他刚刚亲了我的手腕? 难道他是在害羞?活了这么大岁数,装什么纯情少年啊! 曲灿也被搞得害羞起来了,顾左右而言他:“床头能找到什么药膏啊。”不会是做那种事用的吧?这晋北侯不是鳏夫吗?鳏夫也用得上吗? 结果还真让乐正奉翻出两盒药膏,盒盖内都贴着疗效与用法。 乐正奉说:“晋北侯是个领军打仗的将军,自然常备伤药,这里一个是治疗跌打损伤的,一个是消肿止痛的,都给你抹点吧。” 曲灿自己乖乖伸出手:“哦,好啊。” 乐正奉专心致志地给他抹好了药,手腕抹完了,又给脚踝抹了点。 明明只是抹个药而已,曲灿被抹了个口干舌燥,身上越发燥热,但是鉴于上次的失败,他已然不敢轻举妄动了,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都想嗑两片安眠药送自己昏睡。 迷迷糊糊间,抹了药的手腕感到有点清凉,又有点刺挠,曲灿忍不住换着手去抓。刚抓了两下,就被一股大力压住了,两只手呈投降状被压在枕边。 那力气真的好大,比绳子束缚得还要紧,但他竟不觉得痛。 随后炙热的气息呼在他颈边:“别乱动,抓破了更疼……” 曲灿起了逆反的心思,硬是往他那边挤了挤,假装自己在说梦话:“意乱情迷,人之常情,你在怕我吗?” 乐正奉心想,我真是怕了你了。 他说:“楚之遥被晋北侯抓来的第一夜,不管他对慕鸢是否是真情,或者有怎样的政治抱负,你觉得会是这样的进展吗?这不符合剧情逻辑。” 曲灿小声反驳:“这可是短剧,短剧经常这么莫名其妙的。楚之遥为了自己的仕途,就不能色诱晋北侯吗?” “……你认真的?” “我开玩笑的。” “嗯,那就安心睡会儿吧,你一定很累了。” 曲灿息了声,但没有入睡,脑子里还在琢磨着,要是楚之遥真的跟晋北侯翻云覆雨,这算是什么剧啊?是不是只能海外播了? ----------------- 天亮后,侯府的管事来请示乐正奉,要不要撤去喜庆的婚仪装饰,毕竟府内的人都知道,大喜不过是敷衍,大丧才是府里真正重大的事。 乐正奉却道:“都留着吧,三日后再一同撤下,给世子发丧。” 管事看了他身边长身玉立的楚之遥一眼,诺诺应下。 此后时光,曲灿感觉到是跳着过的,显然经过了“剪辑”,只保留了能够推动剧情的片段,比如:慕鸢得知世子的死是晋北侯的政敌所致,从心如死灰到重燃复仇之火,立誓要协助晋北侯扳倒敌对势力;晋北侯运筹帷幄,扶持楚之遥平步青云,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并且为其所用;失去了楚之遥这条线,慕家决意两边下注,将慕挽真嫁给了太尉之孙。 风云变幻,春夏交替,俱在这逼真的剧场中。 深夜,曲灿盘腿坐在床榻上,与乐正奉对酌议事。得益于表世界的补给,他们喝到的是雪碧味儿的酒浆。 他问:“在外面的时候,我们和周特助讨论,为什么大家被困在里面那么久都出不来,短剧的演绎拍摄周期短,早该有人杀青了,偏偏没有一个人出来。 “当时我们推测,是因为在这里面的演绎是完全沉浸的,没有剪辑的,时间的流逝不能跳跃,所以迟迟无法结束。观众看到很短的时间里角色们就度过了十年,而角色在这里是真实度过十年的时间。现在我们可以确认,不是这样的。 “这里也是有剪辑痕迹的,谁能想到呢,咱俩已经在这里度过两年了,体感上只有两天吧,或者三天?记不清了,总之很符合短剧的节奏。 “幸好不是正常的时间流速,不重要的情节都直接跳过,不然我真怕咱们演完大结局出去,外头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别说拍摄基地还能不能运营,周特助恐怕早就退休了。” 乐正奉沉吟:“不完全是时间流速或剪辑跳过的原因,这里的几个剧本混在一起,又衍生出了更多分支剧情,按理说应该是有过其他大结局的。慕鸢之所以笃信重生,很可能是加载了之前某个版本的结局。” “那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感知不到灵气的走向,即便触碰到了阵法核心,也没办法化解它的力量。届时灵气只会凝聚在阵法核心,然后再次流转出来,重新推进一遍剧情。” “明白了。”曲灿想了想说,“那我们怎么知道快要进入大结局了呢?剧情推进的时间点太模糊了,我们又没有详细剧本,有没有其他的提示?比如灵气的感应?” “有,其实这个基地本身就是我设置的……” 话说一半,乐正奉毫无预兆地出手,袍袖轻甩,两粒花生米接连射出,“突突”两声堵住了破窗而入的两根竹管,白烟顿时倒流回去。 外头两个负责吹烟的刺客无声无息地倒了。 曲灿:“……”好老套的招数。 没把人迷倒,其余刺客只能冲杀进来,誓要将他们二人擒拿。 这情节在其他场景里也出现过曲灿已经习以为常了,反正他俩上位成了一番,不可能轻易领盒饭。何况有乐正奉在,这主角光环能把反派亮瞎眼。 然而曲灿还是低估了剧本的险恶用心。 都是剧组演职人员,乐正奉下手并不狠,敲晕了几个后,留下一个清醒的用来盘问。就在曲灿熟练地绑人时,那名刺客张嘴吹气,一枚闪着蓝芒的牛毛细针射进了他脖颈中。 曲灿:“??”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这是双男主剧,我也有光环。 第83章 地下三层 第83章 地下三层 曲灿刚开始没反应过来, 还想着这么暧昧干嘛,伸手摸了摸颈子,拔出一根针来。 看着针尖的色泽, 他心里一跳:“看这个颜色,我应该是要身中剧毒了吧?”这是挡不住乐正奉开挂般的长驱直入,开始玩迂回战术了? 感觉到鼻子有点痒, 曲灿揉了揉,发现沾了一手的血。 乐正奉转过头来,看着曲灿的模样,脸色骤变。 他抢上前去, 拿下他手里的毒针,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掰过曲灿的肩膀, 仔细查看那个细小的伤口。 鼻血还在汩汩往外涌, 曲灿用衣袖擦擦, 干笑道:“嘶, 这毒还挺上火的。” 一阵眩晕袭来, 曲灿踉跄了下, 身体不由得软倒。乐正奉急忙扶他坐下, 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短短数息,曲灿的眼角和耳孔也开始渗出血丝。 曲灿难受地说:“头好酸, 好胀……” 乐正奉捉住他要捶打额头的手,颤声道:“别怕, 别怕, 没事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 手指按住曲灿的颈侧——毒素进入了动脉,已经来不及吸出来了。曲灿的脉搏紊乱, 不仅仅是身体受到了伤害,灵气也想被什么狠狠搅动,在体内横冲直撞。 这不是普通的毒素,银针上附着了咒术。 乐正奉知道,那人已经察觉他在试图接近阵眼,不惜动用真实的毒素和咒术,就为了拖慢他的脚步,警告他不要再深入下去。 可是他怎么敢!怎么敢! 是自己把曲灿卷进来的……愤怒与自责煎熬着他,烧得他几乎失控。 天旋地转终于停止了,曲灿定睛看去,视野里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看到乐正奉的轮廓。他呛咳两声,口中泛开浓重的铁锈味,血沫从嘴角溢出:“哎呀,这后劲太大了,疼啊……顾问,我好难受,要不你把我敲晕了吧,让我少受点罪……” 乐正奉拍了拍他的背:“我帮你顺顺气就好了。” 他怀抱着曲灿,一掌抵在他后心注入灵气,一手按在他颈侧,指尖延伸出银针粗细的丝线,探入那个泛着青黑的疮口。有血契在身,至少可以帮他理顺灵气的流转,用自己的血过滤掉一些毒素,维持核心脏器的供给。 他缓缓侧头,背后肩胛处生出两条触手,在刺客恐惧的表情中扼住了他的咽喉。 滑腻的触手越收越紧,他克制着自己要把他撕碎的暴戾,压着声音质问:“我没空跟你们耗下去,谁给你的毒针?说!” 刺客被他的触手和杀意吓得魂飞魄散:“怪、怪物啊啊啊!不,侯爷,侯爷,我……咳咳……我说!是太尉派我等来刺杀您和楚大人的,这毒针……咳咳……毒针是一个带着帷帽的红衣人给我的,我不知道是谁……我真不知道……呃呃……” 眼瞅着他要被勒死了,曲灿把手搭在乐正奉的胳膊上,很乐观地劝道:“不要急,冷静一点……咳咳,不都是剧组里的道具吗?可能就是……变质了,有点细菌感染,应该不至于真把我……咳咳,毒死吧。” 乐正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攥紧了,眼中充血发红,他没有告诉曲灿自己的推测,只轻声哄他:“这不是道具,是有人不想让我继续往下走了。不过你放心,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找不到解药……我带你去医院就是了。” 在他的帮助下,曲灿的疼痛缓解了很多,但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喃喃道:“嗯,要相信……现代医学。别慌,我们是……双男主剧,我也有……光环……” 说完这句,曲灿的手耷拉下去,彻底陷入了昏睡。 乐正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构建好曲灿体内的灵气屏障,把刺客勒晕之后,他收起触手,将曲灿打横抱起,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慕鸢闻声赶来,在回廊中碰见他们,吓得掩面惊呼。 乐正奉下令:“我派人送你和楚之遥离开侯府,先去慕家暂避几天。不要给他喂药,只喂米糊和水,照顾好他。”虽然失了记忆,柴夜好歹是个天璇级别的核录师,他相信她危急时刻能够护住曲灿。 慕鸢点点头,不敢多问,连忙唤来仆从,送曲灿上了马车。 乐正奉摸了摸曲灿苍白如纸的脸,转身时带着怒火中烧的决绝。所有的耐心都耗尽了,既然对方亲自出手干预,那就怪他不念旧情,用更激烈的方式推进。 当夜,太尉府被巨大的黑影所笼罩。 晋北侯的衣袍飞展,从中钻出无数触手,入侵到太尉府的每个角落。 府中众人被触手吓得惊慌逃窜,而后又被逐个拍晕,歪七扭八地倒着,仅存的理智让乐正奉留了他们一命。 片刻后,他踏过满地狼藉,来到瑟瑟发抖的太尉面前。 五十多岁的太尉举着一把长剑,还算有点骨气,哆嗦地指着乐正奉说:“老夫就知道……你晋北侯早已入了魔障,如今沦为这等妖孽……” 啪地一声,触手扇了他一巴掌。 乐正奉开门见山:“少废话,没空跟你对台词,那个红衣人在哪儿?给我交出来!” 他搜寻了整个太尉府,依旧没有找到刺客口中的红衣人。 太尉被触手缠绕着吊了起来,一根触手变换为尖锐的芒刺,戳在他眼珠前,只差毫厘就要贯穿他的脑袋。 被如此威胁,太尉只能实话实说:“那人是个云游献药的方士,我、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求求你,放过我吧……” 乐正奉皱眉,啐了一声:“叛徒。” 太尉昏死的瞬间,一道惊雷响彻天地。 大雨倾盆,地面竟像水波般晃动起来,所有场景嗵嗵扭曲塌陷,化作无数旋转的色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脚下传来,要将一切拖入更深的黑暗。 乐正奉对这种情形并不陌生,相反地,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一幕。 ——要进入地下三层的里世界了,那里会更接近这里的结局。 坠落前,他遥遥望了一眼慕家的方向。 ----------------- 晋北侯醒了,唤来仆从。 外头下着绵绵细雨,打湿了侯府廊下的青石。仆从推门而入,携着潮湿的雨气进来,手里捧着一碗驱寒汤药。 昨夜淋了雨,又大动肝火,这会儿头痛欲裂。晋北侯接过汤药,却没有饮下,只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仆从低声禀报:“侯爷,作业您……您去了太尉府上,闹得动静颇大。太尉大人气得旧疾复发,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就……陛下问询,即刻派了太医去给太尉大人诊治,方才稳住了病情,救转回来。” 晋北侯冷哼一声。 什么旧疾?不过是怕死而已,生怕他不管不顾先斩后奏,到时太尉府树倒猢狲散,还有什么人能奈何得了他? 此时管事过来传话,说宫里来人了,请侯爷往前厅接见。 晋北侯搁下一口未喝的药碗,换了身衣裳,撑着伞来到前厅。抖落了伞上雨水,一名面白无须的小黄门朝他寒暄几句,才进入正题。 传陛下口谕—— 乐正奉敛衽静听。 小黄门道:“陛下说,太尉之孙年轻气盛,因前日楚大人当众驳了他颜面,他便怀恨在心,竟私下授意家丁殴打了楚大人,实在不成体统。陛下已将其召入宫中,严厉申饬,令其回家闭门思过。 “陛下深知晋北侯惜才,楚大人可说是侯爷最器重的门生,但此事……终究是小辈间的意气之争,还望侯爷顾全大局,莫要为此等小事,伤了与太尉之间的和气。” 小黄门传完话,觑着乐正奉的脸色,又赔笑补充:“陛下还说,侯爷是国之柱石,当以社稷为重。” 晋北侯听了只觉好笑,他与那老匹夫之间,何曾有过半分和气?早已是互相倾轧,不死不休的局面。 更可笑的是,楚之遥分明是身中剧毒,命悬一线,到了陛下口中,竟成了殴打致伤的意气之争,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看来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是打定主意要坐山观虎斗了,知他昨夜暴怒失仪,恐怕还在宫中抚掌称快呢。 送走传旨的内侍,晋北侯拂袖而起,吩咐道:“备车,去慕家。” 慕鸢是以回娘家省亲的名义,悄悄将昏迷的楚之遥带回来的,她行事谨慎,走的是后门,未敢惊动太多人。 慕老爷听闻晋北侯亲自驾临,慌忙整理衣冠出迎。 晋北侯面色沉郁,无暇与他客套,问候了几句便径直前往后院西厢,步履间是藏不住的焦灼。慕老爷想追过去,却被侯府的侍卫拦住了。 身为主人,慕老爷也没想到会在自家被限制行动,茫然问道:“这是做什么?”他只知昨夜慕鸢回来了,却不知她还带回了旁人。 侍卫缄口不言。 慕老爷不敢拂了晋北侯的意,只能远远回避,嘱咐下人:“看管好东厢那位……” 厢房内窗扉紧闭,光线昏暗。 楚之遥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读书,脸色呈现一种不详的灰白,垂下的眼睫在听到动静时微微颤动,抬眸望向匆匆进门的晋北侯。 他赶紧丢下书卷,要起身行礼,被晋北侯拦了下来。 慕鸢守在一旁,熬得眼圈泛青:“侯爷,大夫来看过了,说楚大人没有明显外伤,但脉象古怪紊乱,似有毒气侵体,他不知是何种毒物,不敢妄用虎狼之药,只开了些温和补益的方子,要不要……” 晋北侯摆手:“不用,什么药都不用喂,给他多喝水,吃点好克化的饭菜。” 楚之遥虽然身体憔悴,精神却还不错,望着晋北侯的眼里闪着亮润的光:“侯爷,你还好吧?那些刺客怎么处置了?” 晋北侯道:“给太尉府送回去了。” 楚之遥点点头,十分自然地握住晋北侯的手,压低声音说:“侯爷,你能不能别走,在慕家暂住几天?” 晋北侯问:“怎么?” 楚之遥语气里莫名透着兴奋:“这地方闹鬼,又被我撞见了!哎,我为什么要说又?”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不许你们入洞房。 第84章 大头鬼 第84章 大头鬼 晋北侯看向慕鸢, 以眼神询问她怎么回事。 慕鸢很茫然:“撞鬼?我怎么不知?”她也是刚听楚之遥提起,“后半夜我回房睡了,不曾听见什么异动,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不告诉我?” 不知为何,晋北侯一来, 楚之遥就恢复了精神头,眼神也愈加清明,笑了笑说:“慕娘子莫怪,你为我奔波照料, 已十分辛苦,我岂能再以这等骇人之事惊扰你休息?况且这慕家虽是你娘家,却未必祥和安泰。 “你骤然归宁, 又带着我这么个累赘, 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非议。若此时再搞出闹鬼传闻, 恐怕又会惹来更多猜疑, 慕家上下都不得安宁了。我毒伤未愈, 你的处境……也是一言难尽, 咱们没有倚仗之前,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慕鸢微微颔首,瞟了眼晋北侯:“现下是咱们的‘倚仗’来了?” 晋北侯回握住楚之遥的手:“说说吧, 撞见什么样的鬼了?” 楚之遥饮了口水,回忆起昨夜情形:“那时我昏昏沉沉的, 忽听得外头打更的梆子声, 敲了三回, 正是三更天。本想再睡会儿,身下的床榻……不, 是整个屋子突然就晃了起来。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头晕目眩,但是晃动越来越剧烈,感觉房梁塌了,床榻和地面也陷下去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进了炼狱里,从高空坠落,之后我就……又睡着了,也可能是吓晕过去了。” 听到这里,慕鸢忍不住接话:“哎?我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就在昨夜,睡得好好的,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不过我惊醒时,四下里一片寂静,没什么异样。我还以为是自己做了噩梦,没多想就又睡了。今早问了院里的仆役,都说一夜安稳,什么都没感觉到。” 楚之遥点点头:“看来并非是我一人的错觉。那震动来得蹊跷,去得也突兀,确实分不清是真是幻。等我再次醒来,自己也是好端端躺在床上。可诡异的是,我又听见了打更的梆子声,而且敲了三回——还是三更天。” “你的意思是,昨夜过了两次三更天?”慕鸢问。 “差不多吧,感觉像是重来了一遍,也不是重来,哎,我也说不清楚,或者前一次是我的错觉?”楚之遥艰难描述,“总之这次的三更天没有地动山摇,我觉得口渴,不好意思叫醒外间的仆役,就自己挪下了床,坐着你为我准备的木质轮椅去倒水。” “这轮椅是侯爷嘱咐着带来的,我可不敢居功。”慕鸢笑说。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桌案边的窗户上映出一个脑袋特别大的人影。”楚之遥用手比划了下,“我么姑且叫它大头鬼吧。” “大头鬼?”晋北侯皱起眉头。 “对,那东西的头特别大,几乎有整个肩膀那么宽,绝不是寻常人的模样。看第一眼我就想到了民间传说里那种头大如斗,专在深夜游荡的大头鬼。”楚之遥压着嗓子说,“当时我手一抖,盏中的水泼洒出来,扶了杯盏擦了水,一抬头,你们猜怎么着?” 慕鸢听得入了神:“怎么着?” 晋北侯:“……” 楚之遥绘声绘色地说:“就见那大头鬼从两步开外凑了过来,缓缓贴近窗纸,影子被窗格分割得扭曲变形。它就这么直挺挺地抵在了窗外,一下一下地用头撞过来,就像在敲门一样,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慕鸢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你不害怕吗?换做是我,早就拔刀……不不,早就缩进被窝里了。”她愣了下神,心想自己哪儿来的刀,怎么会想着拔刀呢? 楚之遥说:“还好吧,跟着侯爷,我也算见过些世面,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晋北侯:“……你给它开窗了?” “没有,我浑身无力,够不着啊。”楚之遥说,“我犹豫着要不要推着轮椅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是不是慕家有人故弄玄虚,但我还没动,就听见那东西发出了女人的笑声。她一边用头撞窗,一边幽幽唤我‘楚郎……楚郎……’特别瘆人!” “大头鬼这么唤你?你确定不是在做春梦吗?”慕鸢质疑。 “做春梦怎么会梦见大头鬼?我口味也太奇怪了吧!”楚之遥辩驳。 “后来呢?”晋北侯阻止了两人插科打诨。 “后来,那个大头鬼用指甲刮挠着窗框,似乎是要强行拉开窗户。我识破它的意图,勉力站了起来,及时卡死了栓子。那东西又折腾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走了。” “你觉得今夜大头鬼还回来吗?”慕鸢问。 “可能吧,不知道它想做什么,还是要做好防范。”楚之遥捏了捏晋北侯的手,“如果侯爷愿意留下来,说不定他就不敢来了呢?” ----------------- 与慕老爷手谈了几局,晋北侯留宿在了慕家。 黄昏时分雨停了一会儿,半夜又开始下,还伴着电闪雷鸣。闪电时不时劈亮夜空,把树影照到墙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雷声轰隆而来,扰人清梦。 起初慕鸢还在这儿陪着他们,熬了半宿之后实在困倦,晋北侯就让她回房去了。 楚之遥只觉得气虚无力,肺腑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精神头倒还不错,仿佛越跟晋北侯亲近,身体就越觉得舒畅,于是他干脆下床坐着陪聊。 晋北侯劝道:“睡吧,就你这身子骨,熬着有什么意义?” 楚之遥摇摇头:“我这是毒素所致,不是多休息就能调养好的,总在床榻上躺着,脑袋都昏沉了,不如多活动活动。”又说,“昨日侯爷为我调理顺气之后,原先疼得恨不能立刻归西,继而转变成小火慢炖,我就好受多了。” 晋北侯拢了拢袍袖:“那我再给你……” 他想说再给他调理一番,可话到嘴边,却想不起自己是如何为他调理的,用的什么内功?还是喂了什么汤药?为何全然想不起来? 从今日醒来,他就对自己的身份与能力产生了疑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两人对坐,聊了会儿时局朝政,又聊了会儿民间诡话,雨声淅淅沥沥,更衬得阴森可怖,正令人意犹未尽的时候,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响了三回,恰好是三更天。 伴随着一声闷雷,楚之遥感觉身上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特意留了一盏灯在案上,此时烛火静立,在窗纸上晕开暖黄的光泽,外头似乎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楚之遥松了口气:“看来那大头鬼今天是不会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劈下! 两人同时看见,巨型脑袋的影子清晰地落在了窗户上,显然已到得近前。 楚之遥吓得一个机灵。 随后“咚”地一声,那大头鬼又如昨昨夜一般,紧紧抵在窗外,似是要将双眼贴近,透过朦胧的窗纸看清屋内的人。 它用尖利的声音呼唤:“楚郎,楚郎……你来迎娶我了吗?” 楚之遥:“??” 大头鬼:“我等你很久了……哈哈哈,我等你很久了!” 晋北侯不悦道:“你的风流债?”不待楚之遥解释,他直接拔掉栓子,打开了那扇窗,喝问道,“谁在装神弄鬼?” 轰隆隆。 雷声未平,闪电又起。 他们看清了,那不是想象中的大头鬼,而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鲜红的嫁衣,衣摆上的刺绣极为精致,手中拿着长长的一截红绸缎,像是在等如意郎君牵着她上花轿。之所以让楚之遥误认为是大头鬼,全因那华美的凤冠撑起的红纱盖头,轻飘飘地罩在头上,硬生生把脑袋变得又高又宽。 若不是天时地利都不适宜,倒真像是亟待出阁的新娘。 然而此刻雨水倾盆,淋湿了她的嫁衣与红纱盖头,夜风吹过,潮湿的红纱贴在她半边脸上,显得十分狼狈。 闪电再度照亮一方天地。 晋北侯目光如炬,辨认出了红纱下女子的面容。先前他为独子物色姻亲,在调查慕家背景的时候,见过两姊妹的画像,这分明就是慕挽真。 听闻慕挽真前阵子被许配给了某个世家子弟,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见窗户终于开了,慕挽真红唇勾起,露出羞涩欣喜的笑靥。 她将手里的红绸递了进来,动情地哀求:“楚郎,带我走吧,这里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只想与你……与你双宿……” 晋北侯松手,窗框咔嚓一声落下,夹住了慕挽真的手指。 “!!”楚之遥目瞪口呆。 “哎呀!”执着红绸的纤纤素手疼得立时收回,慕挽真当即变了脸色,厉声怨怪,“你是何人,好生无礼!” “我是晋北侯,你奈我何?” “……”大约没想到会有这么个惹不起的人在场,慕挽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要带他去哪儿?想做什么?”晋北侯重新打开窗户,从她手里抢过了红绸,“我替他跟你走。” “侯爷,”楚之遥急道,“使不得……” 晋北侯拍拍他的手背,示意无妨。 慕挽真咬着唇思量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说:“我只要楚郎,愿得一心人,白首……” 晋北侯再次打断了她:“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会允许你们入洞房。” 慕挽真:“……” 楚之遥:“??”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一颗,两颗,三颗…… 第85章 东珠 第85章 东珠 三人僵持了一会儿, 最终各退一步。 慕挽真在前面引路,晋北侯撑着油纸伞,推着木轮椅, 载着楚之遥跟在她身后。在晋北侯凌厉的眼神威胁下,那根结亲红绸只能系在木轮椅的把手上。 三人在雷雨中缓缓前行,木头轮子轧在院中泥泞的小路上, 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晋北侯看似在推,其实没使什么力,只在轮椅歪斜的时候帮着掌控方向和平衡,让楚之遥少受几下颠簸。反观慕挽真一身嫁衣拽着红绸, 仿若拉船的纤夫。 又一个闪电劈下,楚之遥看着慕挽真淋湿的衣裳和头发,有些于心不忍, 回头对晋北侯说:“要不把伞借给她吧, 这么隆重的装扮, 淋了雨肯定很难受, 容易生病的。” 晋北侯密切关注着慕挽真的一举一动, 漫不经心地说:“是她自己非要大半夜的跑来吓唬你, 这算是求仁得仁。你才是病患, 担心她不如担心你自己,何况也没有多余的伞。” “好吧。”想想也是, 楚之遥收起自己的怜悯,“连着两个晚上杵在我窗外, 她到底是想做什么呢?当真是要与我成婚?哪有这样成婚的?疯了吗?” “你还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车轮被卡了一下, 晋北侯停下来, 踢开小石子,调整了方向, 低头在他耳边说:“她没有人味了。” 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晃过,楚之遥登时打了个激灵,茫然看向晋北侯。 什么叫没有人味了?是人情味那种人味,还是在隐喻其他什么? 因为他们的停顿,红绸绷直,前头的慕挽真也停住脚步,回头催促:“楚郎,快来呀,可不要误了时辰……” 风掀起一点她的红纱,那红唇开合,带着诡谲的笑意。 待她转过头,晋北侯轻轻碰了下楚之遥的鼻子,示意他嗅闻。楚之遥很听话,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从慕挽真那边吹来的风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难道侯爷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她身上有怪味? 楚之遥仔细品了品,确实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女子会散发出的脂粉香味,再不济也该是干净清新的气味,而慕挽真的味道,倒像是在沤了很多死鱼的水塘泡过。 还是有哪里不太严谨…… 如果一个人身上的味道不好闻,通常是有其他异味占据了上风,那应该形容此人沾染了什么味道,可侯爷却说她“没有人味”,人应该是什么气味?他能分辨出来? 楚之遥思绪纷乱,没留意他们已经来到了东厢的院门口。 这里分明是落了锁的,那慕挽真是怎么过来的? 经过院门,慕挽真并未停下,顺着院墙走到花园假山造景之处,手脚并用爬上假山,再借着一旁的石榴树杈,翻了过去。 院内应是有东西垫高了,慕挽真探出半个身子,整理好自己的裙摆和盖头,继续笑着对他说:“楚郎,快来呀,可不要误了时辰……” 坐着轮椅的楚之遥:“……”这要让他怎么上去? 他正要站起来,用自己绵软无力的四肢试试往上爬,晋北侯制止了他,果断解开了轮椅扶手上的红绸。 慕挽真见状,发出凄厉的叫喊:“不,楚郎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说着她顾不得裙摆被瓦片钩住划破,就要爬墙回来。 雷声阵阵,掩盖了她的声音,没有惊动慕家其他人。 晋北侯被她的疯癫搞得非常烦躁,抬头呵斥:“闭嘴!否则我现在就带他回侯府!你一辈子都别想见到他!” 慕挽真被吓住了,立在墙头不敢动。 晋北侯推着楚之遥回到东厢院门口,捡了块石头把锁头给砸了,堂而皇之地进去。 见他们没有转头离去,慕挽真又恢复成痴情引路人,从墙边的花架子上爬了下来。裙摆上绣的鸳鸯已然开线破损,她很是心疼,蹲下用手摸了摸,又拖着红绸要给楚之遥绑上。然而摄于晋北侯的淫威,她还是没能绑在楚之遥的手腕上,仍旧绑的是轮椅扶手。 廊下无雨,晋北侯收了伞,打量这座黑漆漆的院子,不由皱起了眉。这里似乎多日无人照料了,地上满是落叶淤泥,也无人点灯。 借着电光,他看到院子角落里有个笼子,隐约传来铁链的哗啦声。 楚之遥目力不大好,看不清那边是什么情况,凭着猜想说:“东厢养狗了吗?咱们俩闯进来,怎么也不叫?” 晋北侯道:“因为栓的不是狗,是人。” 楚之遥一愣:“什么人?” 距离笼子更近了,他看见那里面的确蹲坐着一个人,穿着慕家粗使仆役的衣裳,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不知是被雨淋着冷的,还是在害怕什么。 那仆役见到一身嫁衣的慕挽真,缩得更紧了,压根不敢看她。但他发现慕挽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眼中立刻放出了光彩。那一丝希望战胜了恐惧,令他不顾一切地凑了过来,扒在笼子上哀求:“救命……救救我,求你们了,救我出去吧!这个女人疯了,不,她是恶鬼!这宅子吃人……吃人!啊啊啊!” 慕挽真隔着笼子踹他一脚,瞪着他骂:“腌臜东西,要不是留着你供养……老实待着!别把我的楚郎吓到了!” 她说得含混,楚之遥没有听清,但他总觉得这仆役的话有点耳熟,是在哪儿听过? 仆役显然很畏惧慕挽真,吃痛后缩在了笼子的阴影中,抖得更厉害了。 终于来到了慕挽真的房间,她伸手推开门,入目是一片通红。红色的帷幔,红色的蒲团,红色的蜡烛,红色的喜字——这是她特意布置好的洞房。 可是在如此阴暗冷清的宅院中,这样的喜庆反倒变得可怖起来。 晋北侯略有些失望。 他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本以为顺着慕挽真的诱引来到目的地,就可以了解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惜事与愿违,似乎时机仍未成熟。 红色的床帷扎在两边,喜被铺得十分讲究,上头还撒了许多桂圆花生。 案上摆着合卺酒,慕挽真要与楚之遥对饮,被晋北侯一巴掌打翻了一壶酒。 慕挽真:“……” 她又取来秤杆,娇羞地递给楚之遥,示意他掀开自己的盖头。此时的她嫁衣残破,浑身滴着雨水,红纱上还沾着树叶和泥点,看着着实有些可怜。楚之遥看着秤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求助地看着晋北侯。 晋北侯拿过秤杆,反手抵在慕挽真喉间,那气劲直接掀飞了她的盖头,潮湿的红纱很快飘落在地。 他警告她:“我说了,他不会跟你入洞房,不要再做这些没用的事。” 慕挽真不敢忤逆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晋北侯放下秤杆,把喜被盖在楚之遥的腿上:“当心着凉。” 楚之遥推着轮椅四下看了看,视线落到妆奁前的一卷纸上,用镇纸铺开,打头两个字就无比醒目:休书。 其后洋洋洒洒一大篇,俱是太尉之孙指责慕挽真犯了“七出”。 想来是慕挽真在夫家惹了厌烦,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逃回了娘家。然而娘家也不见得对她有多包容,只把她当做家中丑事,遮遮掩掩地养在后院。 楚之遥叹了口气:“不过是一桩婚事,就生生把人逼疯了。” “她不是疯了,她是被邪祟控制了。”晋北侯说,“这里很奇怪,我能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在窥探我们……那个掌控者,就在附近。” “邪祟?慕挽真中邪了?”楚之遥想起外头那个仆役说的话,“她在供养邪祟吗?” 就在这时,愣神很久的慕挽真说:“楚郎,你是不是怕我的嫁妆不够多呀?嘻嘻,别担心,阿爹把世子送给阿姊的聘礼匀过来给我当嫁妆了,我这里有十斛东珠呢。” 楚之遥看向晋北侯,阴阳怪气道:“对待冥婚也如此重视,侯爷出手真是大方。” 晋北侯:“……” 慕挽真看看楚之遥:“楚郎你不信吗?不信我拿出来给你瞧瞧……” 说着她从柜子里拖出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坐在床榻边,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箱中层层叠叠,尽是绫罗绸缎与珠宝首饰,但她不在意这等俗物,径直越过这些,从最下层捧出一只精巧的红木盒子。 盒子上有个小机关,慕挽真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扣,望着盒内锦缎上的十颗圆润的珠子。 晋北侯神色凛然。 楚之遥疑惑道:“就是这些吗?” 慕挽真轻轻颔首:“是呀,楚郎觉得不够吗?” 楚之遥说:“不是够不够的问题,这里只有十颗,远远不到十斛,你是不是被骗了?算了,你根本神志不清……侯爷,你不会克扣了慕鸢的聘礼吧?” 晋北侯道:“这根本不是出自侯府的聘礼。” 烛光照着慕挽真的脸,她带着痴迷的笑容,专注地望着这些珠子,像是受到某种蛊惑,拿出一方鲜红的锦帕,轻柔地拈起一颗珠子,细细擦拭。 擦完一颗,她便放入另一个空木盘里。 咔嗒。“一颗。” 咔嗒。“两颗。” 咔嗒。“三颗。” 她擦拭的动作慢得令人心焦,指腹反复摩挲着珠子的表面。随着她一颗颗数下去,楚之遥也看清了所有珠子的真容。 它们并非莹润白亮的珍珠,有些呈现半透明的浅红色,表面覆盖着很多黏液,内部隐约有浑浊的液体流动。另一些则已变成暗沉的绛紫色,表面干涸起皱,像是腐败的果实。这些珠子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腥臭味,正如他们在慕挽真身上闻到的。 楚之遥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数,觉得很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问晋北侯:“这真的是名贵的东珠吗?看起来……实在不像啊。” 晋北侯眸光冷峻,笃定地回答他:“这不是东珠,是鱼卵——那只邪祟产下的卵。”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要不要尝一颗? 第86章 鱼子酱 第86章 鱼子酱 楚之遥觉得难以置信:“鱼卵?什么鱼的卵?等一下, 鱼卵不应该留在水里吗?这样储存太干巴了吧?还能孵化出来吗?” 无处不在的违和感与既视感,让晋北侯灵光乍现,他十分确信自己认得这种东西, 只是再往深了想,又是一团迷雾。 他说:“这不是普通的鱼卵,自然也不像普通鱼卵那样孵化。” 慕挽真终于擦完了那十颗珠子, 挑出一颗浅红色半透明的,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讨好地对楚之遥说:“楚郎,你……要不要尝一颗?” 楚之遥猛烈摇头:“不, 谢谢,我不想吃。” 然而慕挽真却不肯放弃,硬要把鱼卵送到他面前:“这是上等的东珠, 吃了有驻颜奇效的, 你看我, 是不是比从前更年轻貌美了?我已经替你试过了, 信我, 只要吃了它, 不仅可以永葆青春, 还能百病全消,长生不老!” 楚之遥摇着轮椅满屋乱窜:“说得跟唐僧肉似的, 不就是大颗鱼子酱吗!哎?什么是鱼子酱……哎呀别追了,我不会吃的, 你留着自己吃吧。” 两人你追我赶绕了两圈, 晋北侯稳住轮椅, 拦在了楚之遥面前。 慕挽真霎时停住脚步,犹豫再三, 只能放弃投喂楚之遥,转而奉给晋北侯:“侯、侯爷,您想吃吗?要不要尝尝?” 晋北侯当真接了过来,对着烛光查看。 这鱼卵的手感软弹,稍稍用点力气就能按出一个凹坑,松开就又恢复圆润的原状。看似脆弱,外层的保护却很厚实,不会被轻易戳破。 到了他手里的鱼卵突然变得活跃起来,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充满内腔的水被映得流光溢彩,如同被唤醒了一般。卵壳表面甚至长出了菌丝状的黏液,紧紧沾附在他的肌肤上,像是刷上了特别黏的浆糊,甩都甩不开。 楚之遥大惊:“这鱼卵好粘手!快把它扔了!” 晋北侯不慌不忙地来到灯台边,手掌倒扣在油灯上方,利用火焰炙烤着那枚鱼卵。 很快,卵壳表面的黏液被烤干,变成一层干瘪的白膜,一撕就掉了下来。而后那枚鱼卵也变成了绛紫色,就跟慕挽真盘子里的三颗一样,失去了莹润的光泽,继续炙烤后,鱼卵变成了黑色,碎裂成粉末。 慕挽真惊叫着扑来,想要阻止他,奈何晋北侯单手就拦住了她。 眼睁睁看着一枚“东珠”被烧毁,慕挽真心疼不已。她终于不再劝说他们“享用”,而是自己挑出一枚,送入了口中。 她含混地说了句“暴殄天物”,臼齿微微用力,咬破了卵壳。汁水怦然爆发,从她唇角溢出,又被她尽数抹进唇齿,像是在吃着无上的珍馐美味。 旁观的楚之遥面露痛苦:“天呐,真的好吃吗?” 不光他大受震撼,门外的另一人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哕,好恶心!” 晋北侯开了门,偷听了一会儿的慕鸢讪笑着进来。 楚之遥问:“你怎么来了?” 慕鸢解释:“惦记着你说的大头鬼,我夜里睡不安稳,被雷声吵醒后,发现你们都不在房里,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你们都被大头鬼抓走了……我打着伞出来找,看到东厢的院门被砸了锁,猜你们可能来了这儿,就跟过来了。” 见到她,慕挽真顿时冷了脸,眼中透着怨毒:“阿姊,亲眼瞧着我与楚郎成亲,你心里是什么滋味?现下后悔也晚了,别忘了,是你自己把他让给我的……” 慕鸢懒得理她,看着那盘“东珠”作呕,问楚之遥:“她怎么了?吃的是什么?” 楚之遥也是一知半解:“她好像是中邪了,估计吃了不少这种鱼卵,被邪祟控制得很深。外头拴着的仆役,恐怕也是为了供养邪祟的,可是邪祟在哪儿呢?” 慕鸢沉吟:“对啊,费劲巴拉地把你们带到这儿来,难道只是为了洞房吗?” 楚之遥:“……” 晋北侯掸掉掌心的黑灰,瞥了眼点着十来豆油灯的灯台,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望了望屋子里的四个角落,都点了这样的灯台。 电光火石之间,他反应过来:“快熄灭所有的油灯!这里面全是鱼卵中的毒油!” 楚之遥与慕鸢慌乱起来,忙不迭照做,奈何楚之遥气虚体弱,行动不便,只能慢吞吞地吹灭下层的油灯。 晋北侯又赶紧提醒:“不要吹,不要吸气!” 对哦,一吸气岂不是把毒烟全都吸进去了……楚之遥抚了抚自己胸口,心想也不知吸进去了多少,还有没有的救。 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和慕鸢一个改用手捏灯芯,一个改用灯罩子盖灭火焰。 可惜还是晚了。 灯台尚未灭完,他们三人全都晕了过去。 四周再度发生了坍塌,那个漩涡又来了,把所有碎片吸进更深的黑暗中。 慕挽真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在如此动荡的废墟中,她拽着昏迷的楚之遥,随着他一起下落,殷红的指甲刮擦着他的脸,絮絮呢喃:“为什么是你呢?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 乐正奉最先醒来,发现他们三人仍身处慕挽真布置的洞房中,但一切又都截然不同了。 他们各自被铁链锁住四肢,悬吊在了梁柱上,向下看去,地面上铺着厚厚的鱼卵,一层又一层,最下层的已经腐烂成黑水,最上层的还是新鲜透亮的。 房门开着。 看外头的景象,没有喋喋不休的雷雨,也没有关着仆役的笼子,倒是有一个高高的亭台,有一口井,还有一株精心修剪的盆栽白檀树,开出的花发出阵阵幽香。 很显然,这里并不是慕家的宅院,而是他所熟悉的晋北侯府。 环境错位了,但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乐正奉此刻已经找回了真实的记忆,想起了所有的前因。 他很清楚,这里的各个摄影棚都是独立的模块,本来就是可以移动的,在层层阵法的嵌套下,更是想怎么拼接都可以。放到剧情中,这个场景可以用作慕家的东厢房,也可以用作侯府的世子卧房。 之前的某个结局中,慕挽真就是在侯府里发了疯的。 整部剧的核心在侯府,阵眼也在侯府—— 所以在这最深处的一层,他们被强行挪回了这里。 乐正奉转过头,尝试唤醒曲灿和柴夜。他的方法简单粗暴,从身上延伸出触手,到院中的那口井里吸了水,噗噗喷在那两人的身上。 沁凉的水兜头泼下,他们蓦地惊醒。 两人刚醒来还是蒙的,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 曲灿茫然四顾:“慕挽真呢?怎么不见了?嗯?她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怎么把我们三个全吊起来了?啊,我好难受,五脏六腑要烧起来了……” 乐正奉操控触手缠住他全身,让他无力挣扎,继而在他惊恐的目光中,伸进他口中,压住他的舌根,强行催吐。 曲灿躬身吐了个稀里哗啦,低头呕吐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底下密密麻麻的鱼卵,登时胃里一阵翻腾,把剩下的鱼油烟气也全吐出来了。 一旁的柴夜还是慕鸢人格,看到如此景象,只把乐正奉当成了那个邪祟,大叫道:“好恶心啊啊啊!不要伸进我嘴里!” 乐正奉冷哼一声,心说想得美,当我想伸进你嘴里吗? 然后他用触手朝着她肚子猛捶两下,让她哇地一声吐了个精光。 他们两人吐出的胃液里,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小虫在拱来拱去。由于柴夜从地下二层就开始失去了记忆,受控制比曲灿要深,所以她吐出来的小虫又胖又长,恶心得她差点晕过去。 幸运的是,两人被这么一折腾,都找回了真实身份的记忆。 缓了一会儿,曲灿虚弱地说:“剧情到了这个地步,咱们应该要触及阵眼了吧?怎么着也该是boss战了吧?” 他体内除了鱼油寄生虫,还有一种毒咒,如今来到阵眼,咒术的威力更大,他会更加痛苦。乐正奉不敢从他身上撤去触手,尽量不间断地帮他调理顺气。 乐正奉说:“慕挽真倒也没说谎,这种鱼卵有很多很多,说有‘十斛’一点也不夸张。它们的孵化方式也很特别,相当于寄生在活物体内,控制活物去为自己搜集灵气。 “那邪祟通过一次次的循环剧情,给困在这里的人都吃了下去,鱼卵在人体内孵化后,他们就都被控制了。” 柴夜努力把视线从他连接曲灿的触手上移开,分析道:“我明白了,拥有越多灵气的载体,越容易吸引这些被鱼卵操控的角色。所以我们三个一进来就自动转变为主要角色,只有主角才能走到最后,被吸个干干净净。” 乐正奉颔首:“你们看,那些透明或者半透明的鱼卵是新鲜的,对灵气也比较敏感;绛紫色的是长久没有找到寄生体,没能吸收到灵气而僵化了;至于那些化成黑水的,就是早已腐烂了的……就算困住了这么多人,搜集到的灵气还是远远不够啊。” 柴夜狐疑地看着他:“这到底是什么邪祟?为什么你这么了解?” 乐正奉淡淡道:“是我的手下,她叛变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您为什么要为他所困呢? 第87章 叛徒 第87章 叛徒 由于身体越来越难受, 曲灿试图通过参与讨论来转移注意力:“你的手下?公司里的ceo还是c什么o?泄露商业机密了吗?还是为了争夺股权?” 柴夜翻了个白眼道:“你清醒一点!不是这种手下!是有灵气的那种手下!” 曲灿反应过来:“哦哦,那就麻烦了……唔……” 即便有乐正奉帮着顺气,他还是感觉脏腑虬结成了一团, 体表就像是有无数有毒的蚂蚁在啃咬,痒得令人发狂,每一寸都火辣辣地痛。 偏偏他的四肢还被铁链锁着, 想抓挠也挠不着,只能不由自主地扭动身躯,以期用衣服和铁链的摩擦缓解麻痒。乐正奉的触手更是他的救命稻草,曲灿只恨不得那些触手能缠得更紧些, 表面再粗糙些,哪怕给他勒出淤青,刮破皮了也无所谓。 寄生鱼卵造成的麻痹逐步消退, 咒术的毒素深入骨髓, 曲灿又开始恍惚了。这次不是忘记了自己是谁, 纯粹是被这种由内而外的酷刑折磨得神志不清。 触手上延伸出来的细丝穿透皮肤, 扎入他的血脉, 不仅没让他觉得不适, 反而缓解了那种躁痒。感受到脖颈处缠绕的触手, 曲灿不由歪着头蹭在上面,用脸颊来回摩挲, 贪婪地感受着微微粗粝的触感,还有丝丝凉意。 太舒服了…… 能不能再紧一点, 扎进皮肉和血管里也没关系。 帮帮我吧, 帮我把这种痛痒从灵魂里剥离…… 曲灿这么想着, 又一阵脏腑的痉挛袭来,他下意识地咬住了颈边的触手。 乐正奉吃痛, 但没有收回触手,只皱着眉头,任由他啮咬发泄。原本他只想缠住他用作固定,方便调理他体内紊乱的灵气。不曾想那毒咒竟如此霸道,把人摧残到这个地步。 触手上遍布着丰富的感知系统,曲灿这样又蹭又咬又挣扎,乐正奉也不太好受。对于这人的渴望,平常他就已经在尽力克制了,眼下抱了个满怀,还被这样刺激,简直是在撩拨他崩到了极限的神经。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把曲灿拆吃入腹。 可以是字面意义上的,也可以引申为其他意义上的。 他能随心所欲地在他的身上留下自己造成的红痕、淤青,吸吮他的汗水、血液,让他纳入自己的一切,融入自己的骨血。仅仅在脑中预演一下,就令他难以自抑,血脉贲张。 乐正奉有瞬息间的晃神,仿佛他已经那么做了。 可惜天时地利俱不合时宜。 乐正奉竭力压下心火,控制着触手尽可能满足曲灿的需求。此时他已然看出了布局之人的用心险恶——把曲灿当成与他谈判的筹码。 柴夜也发现了曲灿的异状,惊道:“他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发烧了?”她控诉乐正奉,“你别再勒他了,当心把他勒断气!” 敏感的触手又被曲灿咬了一口,还被他无意识地舔舐,乐正奉喉间滚动,哑声道:“他中了咒术,正值毒发,不是我想勒他,是他要我……是他失去理智了!” 见曲灿那凄惨模样,柴夜也很着急:“我说你那个叛变的手下怎么把我们晾在这里就不管了,她是在等曲灿毒发?想用曲灿来要挟你?” 乐正奉明显动了怒,甩出数根触手,将地上的鱼卵尽数扫到角落,继而崩断了他们三人身上的铁链,把痛到蜷缩的曲灿缠缚着送到自己怀中。 柴夜轻巧落地,随手处理了慕鸢那身碍事的衣裙,撕掉过长的裙摆,做成襻膊捋起宽大的衣袖,四下张望:“我刀呢?这场boss战也太不富裕了吧!” 他们的装备都不在身上,也不在这间屋子里。 乐正奉道:“意识清醒了就好办,地方本身没有多大,出去找找。”说着一根触手掀翻了屋里的烛台,把那堆恶心的鱼卵统统烤了。 张扬着众多触手,他抱着曲灿走出起火的屋子。柴夜闷头出来,刚要往前走,被触手拦在了房门口的石阶上。 柴夜后退一步,避开那让她头皮发麻的触手,问道:“怎么了?” 乐正奉没有回答,示意她看院落的阴影处。 不看还好,柴夜草草看了眼,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见这座院落的两侧全都站满了人,原先没有灯火照明,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此时有了燃烧的房屋作为背景,这么多人就被照得影影绰绰。 这些全是被困在这个场景里的剧组工作人员,他们像尚未激活的仿生人一样伫立着。火光晃过他们的脸庞,映出一张张呆滞木讷的面容。这里的他们都呈现着真实的状态,有穿着古装戏服的演员,有现代装的导演、编剧、道具师、打光师、摄像、场务等等。 柴夜疑惑:“凭什么他们能恢复原样,就咱们还穿着戏服?” 乐正奉:“因为我们还没杀青。” 柴夜点点头:“也对,而且我们身上带了那么多实用装备,明摆着用来刷怪的,傻子才会还回来。” 曲灿缩在触手包围圈里蹭来蹭去,与毒咒顽强对抗的间隙瞥了眼,额上冷汗涔涔,忍不住吐槽:“我的天,什么情况?兵马俑吗?” 柴夜正警惕地观察着那些人的状态,闻言没好气地说:“兵马俑是陪葬的!你这张乌鸦嘴能不能说点吉祥话?” 乐正奉沉声道:“他们被鱼卵寄生了,现在是她的傀儡。” 浑身的不适也压不下曲灿的好奇,他梗着脖子问:“这么多鱼卵……你那个手下,是个深海大鱼怪吗?怎么称呼啊?” 乐正奉:“她是一条得道的南海锯鳐,两百年前被我收作麾下。”他望向院落对面的月洞门,嘲道,“天罗地网都为我布好了,还不敢露面吗?赤面神。” -----------------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些剧组人员忽然转动头颅,直勾勾地看向他们三人,动作整齐得像是牵线木偶,场面着实令人心里发毛。 他们的眼睛泛着诡异的粼光,眼白是浑浊的绛紫色,正如那些鱼卵腐败后的模样。 剧组人员开始向他们围拢过来。 柴夜摆开格斗架势:“他们要做什么?” 曲灿从触手的保护中探出头来,纠结地问:“这是boss战的惯例?要先清小怪吗?他们……他们还活着吗?不能下重手吧?” 乐正奉也很头疼:“他们还活着,只是被控制了。困在这里的人当中,只有扮演晋北侯世子的那名演员突发疾病死亡了。” “要是有尺素的符箓在手就好了,一个aoe定身术给他们全定住……不行了,我真的好痒,好疼,顾问,要不你松开我的胳膊,让我自己挠挠吧?”曲灿难受得浑身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肤色却是衬得更白了。 “你别动。”乐正奉警告他,“那是咒术,皮肉挠烂了都无济于事,忍着点。” 眼瞅着被人群围了个严严实实,柴夜耐不住性子了:“都是普通人,战斗力有限,咱们冲出去就是了,大不了下手轻点。” 触手再度拦住了她,乐正奉说:“再往前走就入阵了,吸灵气的阵。” 柴夜茫然:“啊?” 乐正奉随手施了个法,整个院落的地上出现极为复杂的纹路与符文,而且不是单一的大阵,而是一个又一个小阵,阵眼层层嵌套,再次第展开。 剧组人员的包围圈就是要把他们堵在法阵内。 显形后的法阵轮廓焕发出白光,乐正奉专注于其中的灵气走向。 柴夜对法阵不太在行,但越看越觉得眼熟,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这阵法有点眼熟?是三足乌那幅古阵图?不,不对,有点像,但是不完全一样……哎我阵法真的学得很烂,这么复杂谁能记得住啊啊啊!” 曲灿被触手捧得高高的,视野比较好,越过重重人群,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大boss。 他连忙扭动着说:“来了,来了!做好准备!” 柴夜伸长脖子还是看不见:“谁来了?” 曲灿八卦地说:“慕鸢的妹妹,慕挽真,还穿着新娘大婚那套时装,披着红纱盖头走进来了,不过气势上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柴夜:“是那邪祟上了演员的身吧?毕竟这里没有水,要用那海鱼真身登场的话,就只能在地上瞎扑腾了。” 乐正奉不跟对方废话,直接下令:“解开曲灿身上的毒咒。” 赤面神慕挽真哀怨地说:“主上,我始终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为他所困呢?” 她一步步走来,人群为她让开一条道。 乐正奉道:“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背叛?” 慕挽真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因为我不想您犯傻呀,主上,是您为我开智,教会我如何积攒灵气修炼自身,也是您教会我如何生存处事,可为什么你自己会被蒙蔽呢?” 鲜红的指甲指向曲灿,“被这种愚昧无知的凡人勾引欺骗,被虚无可笑的情感束缚手脚,你本该成神了呀,时机已经来临,还在蹉跎什么?” “勾引?”曲灿艰难地质问,“我吗?”自己还没出手呢,怎么就成了天降妖妃? “主上,我要让您知道,人类的情感都是伪装出来的,他们不过是把自己想象成每个故事的主角,想要不择手段地达成最有利于自己的结局,为此不惜去剥夺别人的幸福。慕挽真与慕鸢,谁才是主角,取决于她们爱对了人吗? “什么三生三世,什么重生复仇,什么替嫁换命,嘴上说着为爱付出,他们的选择从来不是出自真心,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胜者! “主上,我就是想让您好好看清楚,人类所谓的爱是多么廉价。您活了这么久,怎么还会被这种伎俩所欺骗?你舍不得宰杀这个人牲,那就我来替您宰杀。他生来就只是个祭品,您大可尽情享用,然后恢复……” “闭嘴!”乐正奉打断了她的话,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选择?给了你一个赤面神的虚名,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顾问,你这个手下……”柴夜一针见血地问,“她是不是失恋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就当我是恋爱脑吧。 闲言碎语:出差回来生了个小病,耽搁了两天,还望见谅。 第88章 解咒 第88章 解咒 “鬼知道, 我从不关心下属私生活。”乐正奉说。 “我看透了,人类只在乎一夕欢愉……”慕挽真沉浸在自己的悔恨中,“欢愉过后, 他们就不记得曾经的承诺了。有俊俏的容貌又怎么样,能提供情绪价值又怎么样?他们不过是图金钱图名利! “一个当上公司高层就跳槽甩了我,一个骗了我两百万出国留学去了, 还有一个把我送的别墅让给他的初恋住!我的拳拳心意,终究是错付了!” “你最需要做的是下载反诈app啊!”柴夜冲她喊,“这恋爱是非谈不可吗?被男人骗成这样了,怎么还不长教训呢!要不你就大大方方当个富婆包养他们, 好好享用他们的一夕欢愉,不听话的就换掉,也不算吃亏啊!” “所以主上, 你还要在这个男人身上虚度光阴吗?”自述完情伤, 慕挽真冷眼看着曲灿, “他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凡人, 不如让他死得其所。” “他不是剧里的楚之遥, 也不是那些辜负你的男人。我懒得跟你耗下去, 就当我是恋爱脑吧。”乐正奉步步逼近, “太尉身边那个方士也是你假扮的吧?困进来这么多人,为什么独独要他的命?你受谁指使, 要与我作对?” “……”慕挽真绕了半天弯子,还是没能绕过这声质问。 “是听神会?”乐正奉嗤笑, “一群苟延残喘的老不死, 他们自己内部都分崩离析, 不敢公然跟我叫板。多半是有那么一两个按捺不住了,自以为找到了我的弱点, 想把我吞噬了取而代之?” “……”慕挽真讷讷,“主上,我是为了您好。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我仍是站在您这边的,再不解开这个死结,您还能撑多久呢?”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乐正奉怒道,“再不给他解咒,我就拿你祭天!” “好,好,既然您执意如此,我给他解。”摄于他的威压,慕挽真摆了摆手,控制围拢的剧组人员让开一块地方,指尖捏诀,绽放出猩红的光芒,复杂的咒文若隐若现,“把他送过来吧,主上。” “你那边都是阵法,当我们好忽悠?”柴夜说。 “这个咒术本来就是以阵眼为引,他不入阵,我如何为他解咒?”慕挽真理所当然地说,“不信我的话,大可不必踏进来,主上只要把他送过来就行。” 这对乐正奉而言自是不难,触手悬空将曲灿送到慕挽真面前,一旦发现她有异动,再收回来也是来得及的。 慕挽真还算守诺,那猩红的光芒吸取了阵中的数缕灵气,变得更加炽盛,咒文如跳动的火焰般从她指尖跃出,洒向痛痒难忍、不住扭动的曲灿。 柴夜仔细观察,想分辨出阵眼在何处,但这里的大阵小阵错综复杂,一时也分辨不出究竟哪个才是核心的阵眼。 红沙盖头被掀起一角,她的眼中满是怨毒与讥诮:“主上且看好了,这蚀骨咒需借助阵法之力拆分抽取出来,过程颇有些难熬,若他自己撑不过去,可不能怪我啊。” 乐正奉眉头紧锁:“你尽力施为,有我在,他出不了岔子。” 触手伸出的细丝片刻都不敢松懈,始终协助着曲灿调理经脉中的灵气。咒文在曲灿的身上散入星火,没入他的肌肤之中。 起初曲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轻微颤动了几下,而后突然弓身痉挛起来,发出压抑的痛呼,身上不知是被灼烧的还是痛的,顷刻间汗如雨下。 曲灿紧紧咬着牙关,感受着无数滚烫的细针顺着经脉游走,在他的血肉中、骨头上一点点剔除咒毒,这种堪比凌迟的酷刑令他不由骂出脏话:“卧槽……要了命了,不行给我上点麻药呢?生孩子还能打无痛呢……” 柴夜见他这样也不大忍心,想着转移他的注意力:“打无痛要家属签字同意,你问问顾问愿不愿意签字拨款。” 曲灿:“我申请报销……提交oa系统……” 乐正奉:“……” 他比正在经历解咒的曲灿还要紧张,根本无暇分心,为了减轻他的痛苦,触手分出的细丝在他体内追着修复毒咒留下的伤痕,若非如此,这会儿曲灿恐怕要疼得直接休克。 好在赤面神确实是在解咒,没有动其他手脚。 眼看着毒咒从曲灿的身体里逐渐剥离,乐正奉稍稍松了口气。曲灿自己也感觉到了,那种抓心挠肝的痛痒已经减弱,终于不用再受罪了。 就在他们有所懈怠的刹那,变故陡生。 慕挽真趁着解咒的最后关头,引动了阵法中积蓄的大量灵气,朝着毫无防备的曲灿轰然压下,连带着还在做精细善后的触手,一并扯入了阵中。 乐正奉不能放任曲灿为其所控,只能随他一起入阵。 计划得逞,慕挽真的语气中带着兴奋与狂热:“主上,这里本就是您为自己设下的祭坛,如今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您下不了手,我来替您主持这场祭祀!” 踏入阵法的瞬间,乐正奉暗道不好。 布阵的人是个高手,这是专门为他而设下的陷阱,一环套一环,一阵叠一阵,形成了极为复杂的灵气枷锁,把他牢牢定在其中。 他不是不能强行毁阵,可毁阵的代价是巨大的,澎湃的灵气会形成乱流,爆破掉周围的一切,届时曲灿、柴夜、那些剧组人员,甚至整个c座摄影大楼都将坍塌,那他的逃脱将毫无意义。何况曲灿还在赤面神手中,他不能轻举妄动。 嗡—— 随着他的沦陷,阵法再一次扩大,柴夜也被拖了进来。她倒是并不慌乱,缩在那点弹丸之地,她早就憋坏了:“行,来都来了,总算可以放手打架了!” 被鱼卵寄生的剧组人员再度围了过来,柴夜没有长刀在手,只能赤手空拳地打。当然,就算长刀找回来了,她也不能对着人群狂砍。 柴夜抓狂地说:“好烦啊!没完没了的!”就算她把人敲晕,那些人还是会在鱼卵的操控下重新站起来围堵。 但她这边的情况还算好了,乐正奉作为被集火的对象,已经被阵中的灵气锁链捆了个结结实实,就连触手也不能幸免,冒出来一条就被锁住一条,左冲右突的都快打结了。虽然没有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限制住了他的行动。 而曲灿就更惨了,毒咒刚解,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赤面神按在了阵法中。 红沙盖头被灵气掀了下来,飘忽着落在了他的脸上。 ----------------- 眼前一片暗红的曲灿:“啊呸!什么味儿?好腥!呼——呼——能不能把这玩意弄走,到底要做什么啊!” 慕挽真轻柔地安抚他:“嘘,没事的,这样不是挺好吗?人牲被蒙住脸,就不会那么害怕了……”鲜红的指甲划开他的手脚静脉,缓缓放起了血,“得让你的血浸润整个阵法,才能让主上受用……” 阵中灵气感应到血腥气,如同蚂蝗一般吸附上来,将他的血传递到阵法的纹路中。 慕挽真深深吸了口气:“这就是真神血脉的味道吗?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跟着沾点光……已经有很多年无人成神啦……主上啊,真是令人期待……” 乐正奉急道:“柴夜,救曲灿!” 柴夜两脚蹬开四个剧组人员:“我也想救啊!我够不着啊!杀又不能杀,打又打不完,能不能把他们体内的鱼卵弄出来捏爆啊!” 有血契相连,乐正奉并不担心曲灿的生命,但他们也不能这样受制于人。 他说:“杀了控制鱼卵的人,他们自然就消停了。” 柴夜体力透支,一手支在地面,气喘吁吁:“说得轻巧,我没有刀,也没有符……boss战让我一个人打吗?我只是个兼职员工啊!” 乐正奉说:“还有一个方法,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找到这里真正的阵眼,阻断灵气流通,我就能脱困。” 曲灿被慕挽真压住四肢,脸上盖着红纱,绝望地说:“哈喽?能不能管管我呢?我觉得气血不足,有点冷了……” 柴夜喘息片刻,祭起重力法术,把缠着自己的几个剧组人员抡了起来,一股脑砸向跪压着曲灿的慕挽真:“你姐姐我开大了!识相的快说!哪个是真正的阵眼!” 慕挽真被砸飞了出去,踉踉跄跄站起来,擦着脸上的血,阴恻恻地说:“小丫头片子,力气还挺大……哼,又不是我布的阵,我哪知道阵眼在哪里。” 柴夜用重力暂时按倒了大部分剧组人员,与赤面神交起了手。曲灿终于能动了,一把扯下脸上的红纱盖头,四下张望起来。 乐正奉不断与法阵对抗,令它所有的纹路都以微光浮现出来,他的灵气到处冲撞,怎奈这法阵中跟迷宫一样,纵横交错,就是走不通。 曲灿顾不得身上被灵气吸食的伤口,集中精力观察着所有大阵小阵的灵气流转。 乐正奉说过,他不需要使用任何术法,天然就拥有六合勘的能力。 只要他专注去感受…… 不知不觉间,那些纹路在他眼中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标示着不同灵气的走向。有了区分之后,就跟物理学中的电路图一样,可以循着同色的线追溯到源头与终点。 然后,他看到自己流出的血被大量运送到了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也汇聚了颜色最多的线,只是太多灵气线路纠缠在一起,实在分不清哪里更多。 一个是亭台下方的假山里,一个是东南角的水井口,还有一个是白檀树盆栽。 曲灿指向这三个方位:“就这三个地方,柴夜你再坚持一下,我挨个给它们砸了!” 乐正奉提醒:“砸错了阵眼可能会引发灵气爆炸,最好再确认一下。” 曲灿压力骤增:“我怎么感觉自己成拆弹专家了!红黄蓝三根线到底剪哪根?稍等,稍等,我再看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极限三选一。 第89章 极限三选一 第89章 极限三选一 柴夜崩溃:“快点啊!我撑不住了!选水井吧, 这赤面神不是鱼吗?需要水吧!” 有道理!曲灿下意识往水井那边跑。 此时柴夜的重力法术将要失效,被按趴在地上的剧组人员复又爬了起来。乐正奉虽被阵法锁住了灵气,却也不是他们能撼动的, 这些人便在鱼卵的控制下,分成两拨朝着柴夜和曲灿冲去,从数量上看, 围堵曲灿的人更多。 眼瞅着又要被人群缠住,曲灿气得胡乱抡了一套拳打脚踢:“怎么又选我?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不是真的渣男楚之遥!我要杀青啊啊啊!” 谁承想,这么一阵无能狂怒后, 竟然真的起了效果。 有些剧组人员被他的王八拳和飞踢脚挡到了不远处,而后追着他的其余人莫名四散开来,转而去追那几个与他接触过的鱼卵傀儡。 感受到自己身边的压力骤减, 曲灿一头雾水:“嗯?怎么回事?”不会真被他说服了吧?这些人还挺讲道理的? 乐正奉看出了门道:“是你的血, 那几个人沾到了你的血, 鱼卵追着你的灵气过去了。但你还是要快点做决断, 这样只能坚持一小会儿。” 曲灿茅塞顿开, 这些鱼卵傀儡馋得很, 流入阵法的灵气抢不到, 只能抢点边角料,那他就多制造点边角料就是了。 想到这里, 他慷慨地把自己的血抹在几个傀儡身上,然后拉着他们转几圈, 像扔铁饼一样抡飞出去。游离的灵气遍布四周, 剧组人员陷入了混乱。 好不容易来到井边, 曲灿正要拿起石头破坏阵眼,动作忽然一顿。 柴夜双臂被鱼卵傀儡架着, 只能用脚踹开手持锋利金簪的慕挽真,双腿蹬踩在假山壁上,让整个身体悬空,在竭力扭身,借着反转落地的扭力,挣脱傀儡的桎梏。 她消耗过大,手臂肌肉已经开始颤抖,见曲灿还没动手,催促道:“发什么愣呢?快砸啊!或者把井口堵上也行!” 短暂的犹豫后,曲灿猛地调转方向,不惜耗费更多的血,穿过重重傀儡,来到了那株白檀盆栽前—— 卯足了劲抱起陶土花盆,哗啦啦砸了个稀巴烂。 接着他又踩碎块状的土,折断白檀树的枝杈,直把这株盆栽彻底毁了才作罢。 瞬间,原本有序运转的阵法出现了停滞。曲灿眼中五颜六色的灵气变得横冲直撞,如同失去了信号灯的市中心,乱成了一锅粥。有的小阵眼形成了漩涡,把自己撑碎了,有的小阵眼失去了灵气支援,直接坍缩失效。 短短数息,这个无比复杂的大阵就被破了。 ----------------- 形势顷刻逆转。 乐正奉身上的阵法锁链尽数断裂,仅凭一根触手就将赤面神抽成了陀螺。他祭起拆魂法术,将赤面神与慕挽真演员强行剥离。 慕挽真跪在地上,身躯佝偻着,随着腹部一阵阵痉挛,大口大口地吐出鱼卵。这些被当做东珠吞食的鱼卵寄生在她肚子里,滋养得几近透明,包裹着充盈的灵气,隐约可见里面的鳐鱼幼体,已经快要孵化出来。 终于吐得差不多了,慕挽真干咳几下,又痛苦地呜咽起来。 只见她的后背高高拱起,锋利的锯齿隔开鲜红嫁衣,连带着鳐鱼的身躯和尾鳍,从她的脊椎上缓缓剥离。这场面既血腥又诡异,曲灿吓得面容扭曲,不敢想那名女演员都经历了什么,简直比自己还要凄惨。 柴夜覷准时机,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慕挽真女演员的身上,把陷入昏迷的她拖到安全的角落,查看她的生命体征。 曲灿紧张地看向柴夜,柴夜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没有大碍。 另一边,锯鳐幻化成一名身穿红色长裙的女子,扑在“慕挽真”刚吐出来的那堆鱼卵前,瑟瑟发抖地恳求:“我知道错了,主上……我不该自作主张,催促您完成祭祀……可是我真的等不起了……灵气太过稀薄,根本不够供养我的孩子,我只能……” 由于她的服软,其他鱼卵傀儡也都偃旗息鼓,静静退到一旁,不敢再造次。 曲灿问出了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赤面神,这些……呃,鱼卵,是你和谁的孩子?这里还有一条南海锯鳐吗?这么多卵,孩子的父亲怎么不管,也太不负责了吧!” 柴夜点评:“所以前面说的那些都只是玩玩而已的普通人,这才是真正的大渣男。” 赤面神垂泪摇头,只是不语。 乐正奉道:“妖族的繁衍与人类不同,非同族之间是有生殖隔离的,所以通常是用灵气共同滋养抚育后代。锯鳐本身是卵胎生,真正的卵不会立即排出体外,而是在母体内完成胚胎发育,待幼体发育完全后再娩出。这里其他的卵都只是寄生体,只有她护着的这些,才是她所认可的后代,也是与那个提供灵气的‘父亲’一同抚育的后代。” 曲灿和柴夜都沉默了。 两人正在接受世界观的洗礼,也在努力消化“生殖隔离”“胚胎发育”“抚育后代”这种词从乐正奉这个民俗顾问嘴里说出来的违和感。 曲灿感叹:“哎,公司高管是真难管啊,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董事长的大项目,实际只想中饱私囊,捞点好处给自己和后代。” 柴夜安顿好女演员后,来到他们这边,问曲灿:“你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放弃那口井,选择了那株白檀?” 曲灿回答:“我就是突然想到,我们这是在摄影基地里,这口井也不是真的连通了地下水,里面就算真的有水,那也是死水吧。而且井水是淡水,锯鳐是海鱼,根本不适配啊,所以我就重新掂量了一下……你们没发现吗?这株白檀是有问题的。” 柴夜:“什么问题?” 曲灿说:“我在外头的一个剧本里看到过,白檀盆栽是晋北侯世子与女主慕鸢的定情信物。可是在我们这个版本里,两人是冥婚,你……啊不,慕鸢嫁给世子的时候他都已经死透了,那这株白檀为什么还会存在?这不是出bug了吗?” 柴夜叹为观止:“这都记得?你看剧本这么仔细吗?” 曲灿谦虚地摆摆手:“还好啦。”其实他也只是快速翻看了一下那些剧本,不知道是不是被动技能“六合勘”起了作用,反正当时就是灵光乍现,做出了最终选择。 乐正奉皱眉看向赤面神:“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出他的身份吗?” 赤面神趴伏在那些鱼卵上,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似乎仍然处在极度畏惧中。 曲灿也不禁皱起了眉。 他们也没把她怎么样啊,她在害怕什么? 另外,他们已经破了阵法,也打败了赤面神,为什么还被困在这地下四层的场景里?这部剧还没有杀青吗? 环顾四周,所有被困的人不是都在这里了吗?还漏了谁? 此时,一道沙哑的男子声音响起,幽幽唱诵:“南方赤面一尊神……” 那声音不辨方向,像是在整个场景中来回飘忽,却如同一个不可违抗的号令,让在场的鱼卵傀儡全都应和起来。 他们脸上露出嘲讽的神情,死死盯着尚在剧中的主角们,异口同声地念出了这一幕的最后一段批命式的台词: 南方赤面一尊神,烈火红纱情义焚。 鱼水相离藏凶煞,散尽灵气乱乾坤。 那个声音说:“想要困住你,确实不容易啊……” 这声音有些耳熟?乐正奉恍惚了下。 曲灿没受这些莫名其妙的语句干扰,蓦地想通了其中关窍,喊道:“是世子!不对,应该说是世子的尸体!棺材里躺的那个才是布阵的人!”看着重新被激活的鱼卵傀儡,他补充道,“他也是给鱼卵提供灵气的人,是它们的爹!” 如果是棺材里爬出来的人,那必然身在前厅。 柴夜正要往前厅迎战,就听赤面神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上浮现出金色的咒印,外圈的符文顺时针旋转,内圈的符文逆时针旋转,如同触发了某种齿轮,内外呼应,一寸寸碾压着她的灵魂。 第三对符文亮起时,赤面神几近虚脱,已然无法维持人形,变换为了本体锯鳐。 她只剩下了鳃,而这里是没有水的。 赤面神无力地趴在石板地面上挣扎,奄奄一息。即便如此,她仍想尽力护住身下的鱼卵,强忍着剧痛朝乐正奉哀求:“主上,他不会放过我……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乐正奉垂眸看着她:“我救不了。” “我知道……您怨恨我的背叛,但我这次不是为情所困,我是真的想帮您,也是真的想做一回母亲,我太孤独了,太孤独了……我愿意赎罪,我的灵气都可以供奉给您……” “我不需要灵气。”乐正奉叹了口气,“你太容易轻信别人了,看看那些鱼卵,当你与那人做交易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种下场。” 赤面神看向腹下护着的鱼卵们,先是不敢置信,继而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那些鱼卵与她一样,被下了那个阴毒的咒术。 随着齿轮转动,原本晶莹剔透的鱼卵扭转爆浆,转瞬间变成一滩污血,没有一枚幸免。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赤面神被愤怒与悔恨彻底淹没,嘶吼道:“你骗了我们!碧玉君,我要诅咒你……诅咒你……” 第七对符文相合,赤面神的本体和灵魂都被拧成了麻花状。 曲灿听见了骨骼错位断裂的咔咔声,只觉得头皮发麻。 砰地一声炸响,赤面神被绞成了齑粉,澎湃的灵气从她与那些破裂的鱼卵涌出,充斥在整个空间里。 月洞门中,出现了一个耷拉着脑袋的人影。 三人都认了出来,那就是棺材里的晋北侯世子。 看着满场狼藉,那人轻笑着拍了下手掌:“cut!恭喜各位,杀青了。”他戏谑地对乐正奉说,“爹,多谢您费心给儿子操持这桩亲事……” 乐正奉越发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碧玉君?那是谁? 他经历了太过漫长的岁月,又有着许多浑浑噩噩的时期,一时真的无法回忆起,这是哪位故人的名号。 世子的脸色灰败,放大的瞳孔从乐正奉身上转向曲灿:“怪只怪我忽略了你……不过没关系,你们逃不……” 不等他说完,乐正奉骤然出手,一道咒术直逼世子面门。 然而那人似乎早有预料,在被击中前抽离而去。失去附身的支撑,世子演员软倒在地,恢复成一具无辜无害的病患尸体。 天崩地裂再度袭来,所有的人或物都被吸入黑洞。 下坠时,曲灿大喊着问:“都杀青了他还要喊你爹!顾问,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悄悄在外头生了一个孩子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不会成为小妈吧? 第90章 五色神将 第90章 五色神将 他们回到了现实。 身上穿着杀青时的戏服, 在那个破庙场景里找回了原本的衣服和装备。 刚开始外头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毕竟领域的范围是无形的,所有的监测手段也没有实际效果, 里世界的崩塌在表世界看不出任何影响。 直到学会的三人率先出来,他们才意识到c座的警报解除了。 在乐正奉的示意下,安保和后勤立即围了上去, 从封闭许久的摄影棚中救出剧组工作人员。随着赤面神的灰飞烟灭,他们体内寄生的鱼卵是去灵气输送,自然消亡,有些人已经恢复了神志, 有些人还处于昏睡状态。 人员陆续安置妥当,周特助清点了人数,这里共有3个剧组, 103人, 确认死亡1人, 轻伤56人, 善后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 周特助向他们了解了领域内的情况, 分析道:“从你们进去到出来, 刚过了48小时, 所以我们之前的推测还是错了,并不是按照真实时间在演绎剧情, 而是有着嵌套式的循环对吗,内外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 乐正奉点头:“可以这么说。” 周特助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 还要维护现场秩序, 显然十分忙碌:“好的, 超出我认知范围的事情我就不多问了,总之先把受困人员送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后续公关团队会做出合理的解释和补偿方案。” 乐正奉尽显董事风范:“嗯,全权交给你处理。” 周特助发出了一声打工人的叹息,调整好心态继续说:“现在还有a座和b座的特殊领域需要排查,但是你们……”她看了看曲灿和柴夜疲惫的神情,“建议还是稍事休息,做好准备再去吧,别把自己熬坏了。” 柴夜体力透支,打架打得手脚酸痛,盒饭都没吃完就在躺椅上睡着了。 曲灿也很累,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有些睡不着。 他躺在躺椅上,盖着薄毯,连翻了几个身,差点把躺椅给翻塌了,而后看向旁边躺椅上闭目养神的乐正奉,说道:“其实这年头有个私生子很正常的。” 乐正奉:“……” 曲灿:“顾问,你岁数也不小了,从前有没有过风流债?你知道吗?daddy issue是普遍存在的问题,孩子对父亲既崇敬又憎恨,原生家庭带给孩子的创伤……” 乐正奉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睡觉!” 曲灿仍不肯罢休:“碧玉君到底是什么人?我在网上都搜不到,ai也只给我找到一些网络小说里的人物设定,没一个靠谱的。听他那语气,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吧?” 乐正奉被他闹得没辙了,坐起来解释:“选在这个地方挑事,当然是冲我来的。我不知道碧玉君是谁,很可能只是一个代号,但我绝不可能有孩子,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为什么?”曲灿更精神了,目光往他身下扫去,压低声音问,“你那里……不行吗?看着不像啊,还是说,功能可以,活力不行?” “我……子嗣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为什么要……算了,你也不需要知道这个。”乐正奉揉了揉太阳穴,简直想把曲灿拖过来揍一顿,无奈道,“你想让我怎么自证?当众给你取样做检查吗?还是把那个什么碧玉君找出来做亲子鉴定?”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曲灿蓦地红了脸,“我就是好奇……啊不,是想多了解一些你的过去。”他考虑得比较多,假如以后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自己总不能莫名其妙当人家小妈吧,那不是占人家偏宜嘛。 “我的过去太漫长了,极其枯燥,没什么好了解的。”乐正奉拉了下他快要掉在地上的薄毯,“快点睡吧,这次人手不够,我们必须连轴转。” “知道了。”曲灿板板正正躺着,比划着手指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会长要求任务保密,那我能不能寻求一点点场外援助?只问问乔建国他们认不认识‘碧玉君’可以吗?其他事情都不透露,这样算违反工作纪律吗?” “不算,你问吧。”乐正奉很赞成,“学会里古籍多,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好嘞。”曲灿边在群里发消息边感慨,“哎,书到用时方恨少啊。你老人家记忆退化了,自己也搞不清状况,就凭我和柴夜的知识储备,只能往你的私生子上面想,还是得求助专业人士才行呐。” “……” 等回复的时候,曲灿在三秒之内睡着了,就跟突然断电了似的。 乐正奉自己没睡,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出神,回味起剧中与他朝夕相处的时光,漫无边际地想,若真是个双男主局,他倒是愿意多投点钱。 不一会儿,曲灿的手机接连收到消息,乐正奉把那只手机关了静音。 ----------------- 两小时后,曲灿醒了过来,发现柴夜面前摆了三四盘菜,手里还捧着一大碗饭,伸了个懒腰问:“没吃饱吗?” 柴夜扒拉着饭说:“你打几十个人试试,看看会不会饿得发晕。” 想起睡前发的消息,曲灿看了眼手机,发现群里那三人都在关心他任务进展如何了,有没有受伤,什么时候能回来,顿时觉得暖暖的。 乔建国整理了一份pdf文档,里面是他搜集到的有关“碧玉君”的资料。因为曲灿说得很笼统,没有指向性,也没有上下文可联系,所以文档里给出的信息也非常杂乱,很多是牵强附会出来的,需要从中谨慎筛选。 曲灿发了个跪谢大佬的表情包,说自己刚睡醒,给他们报个平安。 little 乔圈了他提问:是什么场合下提到的这个人?有没有具体的朝代限制? 小曲儿灿灿:朝代不清楚,但是应该跟乐正顾问有关联。 尺素不吃素:[洗耳恭听.gif]哦?有八卦? 雷子:顾问能有什么八卦? 尺素不吃素:不会是前男友吧?因爱生恨,报复社会?@小曲儿灿灿,方不方便多透露一点?八卦倒是其次,我主要是担心你执行任务遇到瓶颈。 雷子:看名字像是个正人君子。 曲灿心想,还是尺素看人准啊,那位碧玉君分明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阴湿男鬼……等等,前男友?那也不是没可能…… little 乔:究竟什么关联?太宽泛了,我们连顾问是什么来头都不清楚。 小曲儿灿灿:不知道,顾问自己都说不上来。对了,这个人似乎很擅长阵法和咒术,看看能不能缩小点范围? little 乔:我尽量吧。 群里聊完,柴夜也吃得差不多了,乐正奉召集他俩开了个分工会。 “鉴于赤面神在c座引发的骚乱,a座和b座的情况也可想而知。”他承认道,“是我大意了,以为只是听神会看我不顺眼的那帮人又在试探挑衅,没想到对方蓄谋已久,不仅策反了我的手下,还有更大的野心。” “什么野心?”曲灿问。 “这个拍摄基地明面上是地产投资,实际上……我另有他用。所以我安排了五色神将来镇守五个方位,目的就是隔绝听神会和外界的干扰。但是很显然,我自己的布局还没成功,就有人反过来利用它来对付我了。” 曲灿还想问他的布局是什么,可他也感觉到,乐正奉并不想告诉他们。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五色神将是什么?” 乐正奉道:“古有傩舞跳幡神,是指选出五人扮演神将,覆赤、青、黄、白、黑五种颜色的木雕假面,披甲戴刀,镇守东西南北与中央五个方位。 “在我这里,赤面神是其中之一,你们已经见识过了,a座是镇守北方的黑面神,b座是镇守西方的白面神,这两个多半也叛变了。剩下镇守东方的青面神和镇守中央的黄面神,看上去还在尽忠职守。 “现在时间紧迫,我们挨个去破解领域太耽误时间了,不如分头行动,尽量让对手自顾不暇。柴夜,我安排一名神将与你同行,前往b座去救人,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啊,我现在有经验了。”柴夜信心满满地说,“上一把吃亏在火力不足,我想好了,这次我要把符箓用拓印纸印在身上,确保不会丢,再在我的刀上下一个灵气追踪咒,让它召之即来,这样我就不用担心boss战打得太累了。” “牛啊!我也要这么干!”曲灿由衷佩服,“那个灵气追踪咒能教教我吗?” “你跟着我去a座,我来教你。”乐正奉把他拉回来。 “我可以分你一点拓印纸,最好用朱砂来拓印,效果比较好。”柴夜大方地分享工作经验,然后问乐正奉,“你说的那个神将什么来头,靠谱吗?别拖我的后腿啊。” “他是一条青蛟,只要没叛变,论武力值绝不会拖你后腿。” “青蛟?这世上还有蛟?”柴夜十分惊奇,“我家只挖到过蛟的化石!我的天,好你个乐正奉,竟然造了个青屋藏蛟!” “他已经在b座等你了。”乐正奉说,“虽然我觉得他叛变的可能性极低,但你也不要放松警惕。里世界会发什么样的剧情,谁也没法保证。” “知道了,我能跟青蛟集邮合影吗?” “你自己问他。”乐正奉最后交代,“记得打完boss要回收战利品,也就是五色神将的傩面。赤面神的傩面是她的红纱,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见乐正奉讲完了会议要点,曲灿见缝插针,给柴夜分发了厚厚的打印纸。 柴夜问:“这是什么?好多字啊!看得头晕!” 曲灿严肃地说:“剧本,我问周特助要来的,你那边是几个现代剧的剧本,我这边是几个……非常规剧的剧本。好好研读剧本,说不定对破局大有帮助呢。” 跟曲灿同组的乐正奉没分到,侧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页,首当其冲的剧名是《与军阀□□愉后我带球跑了》。 乐正奉:“……”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乐正奉轻笑了一声:“你好红。” 第91章 黄面神 第91章 黄面神 柴夜来到位于拍摄基地西方的b座, 这里也配备了安保和后勤人员,但因为没有领导坐镇,大家只是机械地按照排班表干活, 一副很茫然的样子。 这样的环境下,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谁是青面神。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潮牌, 黑色t恤背后印着鲜艳的醒狮纹样,头戴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突显出线条流畅的下颌。他随意地斜靠在墙上, 屈肘搭着窗沿,正在低头玩手机。 柴夜摸着下巴打量一番,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非常漂亮, 抬手调整帽檐时, 肱二头肌的轮廓清晰可见, 瞧着就充满爆发力, 可以想见其他部位的肌肉也不会拉胯, 确实不像是会拖后腿的样子。 柴夜走上前, 正要打招呼, 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转过身拽拽地问:“你就是柴夜?” 单手扶着刀柄, 柴夜拽拽地反问:“你就是青蛟?” 青年点头说:“我叫唐青,老大跟我说了, 让我和你一起行动, 任务是……”他瞥了眼手机, 照着信息读,“去白面的剧里跑跑龙套, 顺便把那个叛徒揪出来?” 柴夜说:“嗯,差不多就是这意思。我经历过一次了,你跟着我进去就明白了。” 唐青不甚在意:“行。” 两人成功接头,柴夜打开手机拍照软件,礼貌询问:“以前只见过化石,难得见到活的蛟,老师能集个邮吗?” 唐青愣了一下,还是配合地站到她身边:“可以,但是我不能恢复原形拍。” “没关系啦。”柴夜变化姿势拍了几张合影,还用软件加上了龙角特效,拍完后不禁感慨,“乐正奉可真会藏啊,如今灵气稀薄至此,全世界都找不出几个神兽大妖,而他这个小小的拍摄基地里竟然有五个!足足五个!” “算上他自己的话有六个。”唐青勾着唇,像是有点不服,“呵,老大自己灵气多得没地方用,又想当甩手掌柜,只能挑几个顺眼的培养好了,帮他镇镇场子。哪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里出了叛徒。” “他让你们镇守在这里,到底是在镇守什么?”柴夜问,“这地方是藏着什么毁天灭地的邪祟吗?还是有龙脉什么的需要保护?” “不清楚。”唐青淡淡回答,“我自己探查过,这里的地下深处有个巨大的空腔,但被老大下了非常严苛的禁制,我们五个也进不去。” “这么神秘?世上还有什么邪祟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唐青耸了耸肩。 见套不出更多情报了,柴夜专注于接下来的任务。她告诉唐青领域会麻痹他们的思维,趁机夺走随身装备,最好把武器和保命的法宝什么的做好追踪标记,方便在里世界找回。 整理装备的时候,柴夜问:“这是白面神镇守的方位吧?赤面神是一只南海锯鳐,你是青蛟,那白面神是什么?” 唐青道:“是一只白牛。” “白牛?” “渚烟深处白牛归,听说过吗?《拾遗记》中也有记载,说越王勾践用白马和白牛祭祀昆吾之神。” “唔,你当我是文盲吧。”柴夜汗颜。 “平日里感觉它挺温顺的,竟然不声不响干了票大的……”唐青皱眉,“算了,先把它逮出来再说。” 柴夜道:“对了,你不会也叛变了吧?我最烦背后捅刀子的了。” 唐青挑眉看她:“上来就这么问吗?你期待我怎么回答?” 柴夜:“你就老实说呗。” 唐青:“我说我没有。” 柴夜仔细盯着他的眼睛:“那就姑且当你没有说谎。” 唐青:“……” 随后柴夜拿出曲灿给她的厚厚一沓剧本,分给唐青一大半。 唐青不明所以。 柴夜说:“抓紧看看,跑龙套也必须了解完整剧情。在赤面神那里,我同事就是通过剧情里的蛛丝马迹破解阵法的。” 见她如此郑重,唐青便翻看起来,面对《假装失忆后他追悔莫及》和《霸道总裁的心尖宠》,逐渐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 位于北方的a座大楼里,曲灿参观着领域外的摄影棚说:“这些非常规剧……场景和道具都好特别,还真的挺难归类的。” 乐正奉充当起讲解:“主要分史前文明、星际探索、未来幻想等主题,有时候会拍些纪录片和科教视频,大剧组会拿空白场地自己搭,也有专门的特效工作室驻点在这儿。” 曲灿手里抱着一个仿制的宇航员头盔,凑上去闻了闻,被汗臭味熏得辣眼睛。 他坐下来翻看这里正在拍摄的剧本,有一份是科教视频,叫《神奇的真菌》,另外两部剧分别是《与军阀一|夜|欢愉后我带球跑了》和《我在末世开超市》,虽然有点狗血,但他觉得挺有意思的,看起来津津有味。 在他熟读剧本的时候,乐正奉也没闲着,把他上衣给脱了。 曲灿耳朵红透了,扭扭捏捏地说:“要、要贴多少啊?胳膊和腿上不够拓印吗?” 乐正奉拿出吃素送他的一大摞符箓:“你觉得够吗?拓印在腿上你也不方便使用,非要拓在腿上也行,你把裤子脱了?” 曲灿妥协了:“好……好的,那还是在上半身折腾吧。” 乐正奉专注地给他拓印符箓,手指在他微凉的皮肤上来回摩挲,常常激得曲灿冒出鸡皮疙瘩,有些部位实在很痒,他忍不住笑着躲开,又被乐正奉拉回来按住。 两人凑得近了,曲灿听见乐正奉越发粗重的呼吸,自己也有点按捺不住了。看着这么帅的一张脸在自己面前晃悠,身体还在对方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曲灿越想越难为情,觉得自己身上要冒热气了。 拓印了他两条手臂和整个腰腹部,乐正奉轻笑了一声:“你好红。” 曲灿垂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朱砂拓印在皮肤上的符咒都快融于红彤彤的背景了。他干笑两声,把剧本放在大腿上放,遮挡住一些不太可控的反应:“可能我朱砂过敏吧,哈哈。” 乐正奉给他套上衣服,坐到他身边,拉过他的右手。 曲灿心旌摇曳:这是牵手?牵手也算一种进展吧?虽然头顶上是假假的星空,我俩也不是在真的宇宙飞船上,但也挺浪漫的了。 手上传来一阵暖意,曲灿回过神来,看见乐正奉用针扎破自己的手指,用指尖血在他掌心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接着不知道施了什么法,那血印符文发出金色光芒,很快渗进皮肤消失不见。 曲灿疑惑:“这是什么?” 乐正奉道:“算是一种追踪咒,如果我们在里世界走失了,或者认知混乱了,这个咒印会指引你认出我,也会指引我找到你。” 曲灿很惊喜:“这么简单的咒术,竟然这么好用?” 乐正奉心想,这种绑定灵魂的咒术一点都不简单,只是因为他们有血契在身,才只需要一个符文做牵引,但这些曲灿不必知道。 当初他擅自结下血契,从未问过曲灿的意愿,他怕他不想要这样的束缚。 他怕他有一天会怨恨自己。 之后乐正奉又在一把附灵匕首上施加了追踪咒,和那枚血印的使用方法一样,如果在领域里找不到武器了,可以跟随手腕上的灵气丝线找到。 曲灿问:“两条丝线?要是都丢了,那我怎么区分哪条指引向你,哪条指引向匕首?” 乐正奉:“到时你自会分清楚。” 曲灿看完剧本,看了眼时间说:“黄面神还没来吗?” 乐正奉似乎习惯了黄面神的不守时:“嗯,再等十分钟,不来我们就先进去。” 曲灿有点好奇:“黄面神是什么精怪?鱼?鸟?兽?” 乐正奉回答:“是人。” “啊?普通人类?” “不是普通人类,是人的精怪。以人的形态死过,又修炼回人的那种。” “我不太理解……” 正聊着,门口进来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女人。 她整个人非常不修边幅,头发上勒着一个洗脸时勒的束发带,未施任何粉黛,脚上穿着毛绒拖鞋,大概是黑眼圈太重了,就用一副黄色墨镜遮挡了下。 她打着哈欠过来,冲乐正奉打招呼:“老大,不好意思,昨晚熬夜码字,刚睡醒,看到消息就过来了。” 曲灿惊讶地看着她,难道这就是黄面神?熬夜码字……是位作家? 乐正奉皱眉:“穿成这样怎么执行任务?” 黄面神理直气壮:“你不是说要去黑面的领域里跑什么龙套吗?那肯定是剧组提供服化道啊,我穿成什么样有关系吗?” 乐正奉:“……” 说得好有道理,简直预判了他们之前遇到的处境!曲灿愈加觉得这人了不得。 看到旁边的曲灿,她拉下黄色墨镜仔细瞅瞅,冲乐正奉别有深意地挤了下眼睛:“哦哟,这就是你那位小心肝?” 曲灿:“……”小心肝? 黄面神很是自来熟地向曲灿伸出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黄面神,是个网络作家,也是资深史同女,我叫鱼玄机。” 曲灿连忙与她握手:“你好,我叫曲灿。” 鱼玄机……鱼玄机?颇负盛名的唐代女诗人吗?因为杀了婢女被官府处死的那位? 他没敢多问。 三人休整妥当,走进了黑面神的领域。 即便熟读了剧本,见到眼前的场面,曲灿还是大吃一惊。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嗯?怎么是我要带球跑? 第92章 带球跑 第92章 带球跑 不像赤面神的领域那样循序渐进, 黑面神的领域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将他们拖进了近乎真实的场景中。 不给喘息的机会,这句话也是物理意义上的。 曲灿刚回神, 就被周围环境打乱了呼吸节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因为此刻他正穿着全套潜水服,戴着氧气面罩, 悬停在又深又暗的水里,头顶的天光显得异常遥远,而他连这里是海水还是淡水都分辨不出来。 不是吧?这么极端吗? 看来这黑面神还算心善,至少给他这个角色换上了一套完好无损的装备, 否则氧气瓶要是磕了碰了,更有甚者来个剧情杀,把他关进铁笼子里, 就这么按在水底, 任他有什么血脉什么能力, 都是一样早登极乐。 冷静下来后, 曲灿展臂蹬腿, 稍稍游荡了一圈, 根据看到的鱼类品种, 判断自己应该身处某个淡水湖。四周安静得出奇,暂时没发现乐正奉和鱼玄机在哪里。 没头没尾的, 自己这个角色是在这里做什么? 剩余的氧气量还比较多,粗略估算只消耗了五分之一, 看样子是刚潜下来不久。曲灿想了想, 决定继续下潜, 看看湖底有什么蹊跷。说不定乐正奉和鱼玄机动作比他快,已经潜到更深的地方探查了。 于是他继续往下潜。 距离水面越远, 那种黑暗与孤寂的感觉越强烈,曲灿渐渐心慌起来。这会不会是黑面神的陷阱?按理说现实的摄影棚中不会有如此逼真的潜水体验,哪来这么多水呢?如果他在这里的体感是溺亡了,那本体也会死于同样的原因吗? 随着光线进一步减弱,他的视野越来越模糊,恐怖的幻想也越来越多。 自己这种招邪体质,指不定会在水里遇上什么磨难。 要是乐正奉在身边就好了…… 曲灿划水的动作一顿,突然想到乐正奉在自己掌心留下的血印符文,交待说在两人分开的情况下,可以靠它的指引找到对方。 那现在正是验证的时候。 曲灿抬起右手,握拳又松开,在脑海中勾勒起那枚符文的形状,默念着乐正奉乐正奉快显灵,独自行动实在是心里没底啊。 灵气流转间,他看见掌心生长出一根显眼的红色丝线,朝着斜前方的湖底蔓延而去。傻子都能看明白,乐正奉就在那个方向。 简洁明了!非常好用!曲灿简直想给这个术法点一万个赞。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上还有一根白色的丝线向上蔓延,奔着天光照耀的水面而去,曲灿猜测那应该是自己那把匕首上的追踪咒。 他这一身潜水装备定然是没法再背一套负重的,也就是说本体带进来的那些装备也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被他顺理成章地留在了水面上,那里多半是有接应船只的。 这么看来,黑面神真的是个很讲究剧情逻辑的编导。而且他也没有控制他们的思维,洗去他们的记忆,不知是不屑于做那种手脚,还是另有盘算。 沿着红色的灵气丝线前进,曲灿很快就进入了一个明显是此行目的地的场景。 ——这座淡水湖底,突兀地伫立着一座神庙。 ----------------- 穿过坍塌的废墟,曲灿来到神庙的大殿,见到了同样一身潜水装备的乐正奉。他悬停在大殿中央,面对着一大片黑暗,仿佛陷入了沉思。 曲灿游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乐正奉侧头看看他,似是注意到了二人掌心相连的红线,不自在地动了动左手,抬手时那条灵气丝线消融于无形。曲灿莫名觉得好笑,找到人就隐藏了是吧?这么连着他们两人不是挺好吗?他很有安全感吧?这人不会是觉得难为情吧? 顺着乐正奉的手指方向,曲灿把注意力放在那一大团黑暗中,游近了发现是很多水草、藻类和螺攀附在一座巨大的雕像上。 他发挥自己六合勘的能力,尽量让灵气描摹了一遍雕像的轮廓,越描越觉得有些眼熟。这里是个头?人头?人的身躯?再往下却不是腿脚,而是无数条纠缠的触手。双臂的交错于胸前,两手呈捏诀模样?其余那些体积庞大的阴影,全都是触手? 曲灿不由瞥了瞥身旁跟过来的乐正奉,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了指他。 乐正奉施了一个传音入密的术法:“想说什么?我听得见。” 曲灿睁大了双眼,在心里说:“这么神奇!太省事了吧!我是说,这雕像我看着好眼熟,你觉得呢?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乐正奉道:“这是一处遗迹,雕像刻的是千年前的先民信奉的古神。” 曲灿暗暗地想:其实我想说的是这雕像长得有点像你啊,把那张脸上的螺和贻贝扒下来的话,也是个浓颜帅哥呢。更不用说那些特别张扬的触手了,当初在茂清山的洞窟里又不是没见过,装什么不熟…… 乐正奉:“……” 曲灿犹在腹诽:为什么不承认呢?真的不是你吗顾问? 乐正奉:“打住,我能听到你在想什么。” 曲灿:啊啊啊啊!快别想了,背篇课文吧!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丢脸到家之秋也…… 乐正奉屏蔽掉杂音,倒是愿意为他解惑:“这个被称作古神的东西,的确可以说是我,但也不完全是。我当时处于一种非常混沌的状态,相当于精神分裂加□□分裂,分裂出来的东西各有各的想法,各忙各的去了,我也管不了,所以我把它们当成其他人看待。” 曲灿听明白了:“哦,这样就说得通了。” 乐正奉问:“你来的时候看到鱼玄机了吗?” 曲灿说:“我没看见她,如果她投放的位置距离我们不远的话,我怀疑她可能留在了水面上的船只里,职责是帮我们望风和看守装备。” “望风?” “你觉得我们是下来干嘛的?想不想从事不法活动的?比如盗个海底墓什么的?” “你少看点……算了。” 仗着氧气含量还很充足,曲灿又四处游了游,只见那些触手石雕上的水草缓缓飘动,仿佛活物一般,给古神平添了几分诡异。 游了一圈回来,曲灿分析:“我觉得我们被投放在这个剧情里,一定是带着某个任务来的。黑面神多半是个很讲逻辑的人,不会像赤面神那样由着性子乱改剧情,只要它知道我们来了,怎么着都要制造一些障碍和关卡吧,我觉得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黑面神很可能也是这个古神的信徒,但我想了很久,不明白这段剧情的用意是什么?嘲讽我?警告我?还是单纯想制造最难存活的场景,把我们溺死在这儿?” “求你了,别说这么吓人的话。”曲灿怂怂地说,“我觉得大概率是把我们丢过来找东西的,遗迹嘛,总会遗留下来点关键线索吧。可能是一件他自己竭尽所能找不到的东西,只能复刻出这场景,让我们来找找看。” “嗯,话是这么说,我大致找了一遍,没什么发现。氧气有限,实在不行就上去,没必要顺着他的思路走。” 曲灿不甘心,还想再找找。这里地方大,各种缝隙又多又乱,他怕自己瞎晃悠卡在哪里出不来,就又召唤出了那根红色的灵气丝线,确保乐正奉能及时解救自己。 然而这一回,那根红色丝线分叉了。 曲灿:“??” 此时他们身在雕像的底座附近,曲灿看见一根红色丝线飘向了不远处大殿支柱旁的乐正奉,一根红色丝线向上飘到了雕像中部。 见他再度开启了血印符文,乐正奉下意识往他那边看去,就见曲灿竖着大拇指朝上指了指。他的眼神很好,当即也看见了那段分叉的红色丝线,不禁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这里还有一个他? 不可能。 乐正奉心想,自己当年已经将所有分裂出的个体清剿了,杀的杀,融的融,怎么可能还会有残留?莫非当初这个分裂个体还留了一手? 曲灿的声音传来:“我也能听见你的想法哦,你对自己也那么狠吗?” 有乐正奉这个坚实的后盾,曲灿放心大胆地上浮了一段,逼近红色丝线指引的方位。乐正奉怕他遇到危险,紧随其后。 那里跟遗迹的其他地方一样,黑乎乎的,缠绕着许多水草,还有密密麻麻的螺和淡水贻贝。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好像鼓出来一块。 曲灿:“这是你的……你那个分裂个体的……一截短短的触手?” 乐正奉:“不像触手。” “不是触手的话,这个位置……那我可就要想歪了,嘿嘿。” “这种形态下,你想的那个也不会这么短。” “我……你认真的?”曲灿震惊,这都有五六米了!对于触手来说短了点,对于那种器官来说实在是非人级别的了! 乐正奉任由他胡思乱想,动手施法,快速清理了那片区域的水草和杂物。 他们看清了真貌—— 那是两条石雕触手捧护着的一枚石蛋,大小跟鸵鸟蛋差不多。 曲灿已经凌乱了:古神般乐正奉……下了个蛋? 乐正奉亦是满头问号。 他想伸手取下那枚石蛋,却遭到了激烈的反抗,那枚石蛋嗡地一声发出强光,几乎照亮了整座大殿,令曲灿不得不用手肘挡住眼睛。 弹开乐正奉后,那枚石蛋外层的岩石开裂脱落,露出了内里黑色的蛋壳,并且与原本紧密连接的石雕触手产生分离,变得摇摇欲坠。 强光减弱,曲灿睁开眼,顺着红色灵气丝线的指引,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那枚黑蛋。 这一举动触发了某个重要机关,仅剩的顶梁柱出现断裂,神庙大殿开始剧烈摇晃,眼看着就要倾塌下来。 乐正奉赶忙拉着曲灿逃离。 曲灿怀里抱着蛋,拼了命地游水,不合时宜地想到,这里有个剧本叫《与军阀一|夜|欢愉后我带球跑了》。 嗯?怎么是我要带球跑?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它是投名状。 第93章 庇护所 第93章 庇护所 神庙的坍塌造成了湖底的混乱, 下坠的石头溅起泥沙,把湖水搅得浑浊不堪,还有各个方向的水波形成乱流, 把身在其中的人拉扯得晕头转向。 两人被冲散了,曲灿艰难地在浑水中辨认方向,怀里抱着那枚黑蛋, 只能靠双腿潜泳,越是着急,游得越慢。 一堆石头突然从上方落下,尽管它们在水里的下落速度减缓不少, 但曲灿闪避的速度也没快到哪里去。好消息是人没被砸到,坏消息是氧气瓶被砸了个正着。 他背着两个氧气瓶,其中一个吸空了, 另一个是备用的, 如今接口和背带被砸断了, 两个氧气瓶全都离他而去。曲灿下意识转头去追, 却眼睁睁看着两个氧气瓶被石头砸扁, 备用瓶里的气全都跑了出来, 只剩下一个个大水泡往上升。 曲灿摘下沦为摆设的面罩, 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办啊啊啊啊!要憋死了! 正当他绝望之际,两条有力的触手穿过昏暗与污秽, 拥住了慌乱的曲灿。感受到那个温暖坚实的胸膛,即便肺里只剩一口少得可怜的气, 曲灿也本能地安下心来。 他庆幸地想:好及时, 为什么顾问每次都能及时出现? 然后他听见乐正奉近在耳边的私语:“因为我们还保持着传音入密, 你大喊大叫的心声那么吵,聋子才听不见。何况灵气丝线也还连接着, 放心吧,丢不了的。” 曲灿指指自己的肺,竖起大拇指,示意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要尽快上去。 乐正奉直接把自己的氧气瓶和面罩脱下来换给了他:“用我的吧。” 曲灿:“那你呢?” 乐正奉:“我比较能憋,可以不用肺呼吸。” 曲灿不再跟他客气,把怀里的黑蛋递给他抱一会儿,着急忙慌地换上氧气瓶,戴上面罩后深吸一口,总算回魂了。 众多触手游刃有余地排除了水中阻碍,还能像深海大章鱼一样蹬踏划水,比人类的脚蹼实用多了,乐正奉很快就带着他转移到安全地带,一脸嫌弃地把黑蛋还给他。 曲灿:“怎么?它踢你了?”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乐正奉皱眉:“它讨厌我,我也讨厌它,还是你揣着吧。” 两人上浮了一段,乐正奉收起了触手,让他悬停在水中:“你不能上浮太快,会出现减压病,缓一缓再浮上去。” 曲灿点点头。 闲下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他忍不住想: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嘴对嘴渡气的吗?长剧短剧都这么演…… 乐正奉:“……” 都说关心则乱,刚才那么紧急,也没见顾问乱上一点点…… 乐正奉忍无可忍:“我自己都没憋气,怎么给你渡气?再说渡一口气够你浮上去吗?” 曲灿:“……”死脑子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 实在没有地缝可钻,曲灿选择等着脚蹼往上浮,颇有点仓皇而逃的意思,快到水面的时候,乐正奉适时拉住了他。 曲灿:“我知道了,不能上浮太快……” 乐正奉三两下拆掉了他的氧气装备,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如他所愿地吻了上去,渡了一口若有若无的气。 曲灿听见自己脑袋里轰地一声。 他分不清那是乐正奉的心声,还是自己的心声。 这是个笨拙而缓慢的吻,红色的灵气四线缠绕在二人身边,把那份期盼已久的渴望传递到他们的心里,也消耗掉了曲灿肺里最后的空气。 天光越来越亮,湖面上波光粼粼,亮得令曲灿闭上了眼睛。 他们浮上了水面。 鱼玄机捧老神在在地说:“我就知道会有水下渡气的戏份!” ----------------- 乐正奉拉着绳索翻身上船,继而把曲灿也拉了上来。两人卸下潜水装备,擦干脸上身上的水,换上干爽的衣服。 曲灿对着炽烈的阳光观察那枚黑蛋,里面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 鱼玄机摸了摸蛋壳,问道:“这是什么?你们先描述一下在湖底发生了什么吧。” 曲灿简要地说:“湖底有一座神庙,供奉着……一个古神的雕像,猜测剧情就是让我们在那里找个什么东西,正巧在雕像上发现了这枚蛋,就带回来了。” “神庙塌了?” “嗯。” “难怪刚才水面波涛汹涌,这破船都差点翻了。” 乐正奉说:“你在这里望风,有没有看出这个领域是什么情况?” 鱼玄机递给他们一个望远镜,示意他们往岸边看,说道:“你俩在下面,我不敢擅自开船离开,只能用望远镜看看周围,但也看出了一些门道。” 曲灿接过望远镜,往岸边看去,刚开始只看到普通的滩涂,换了个方向后,细细调节起望远镜的焦距,疑惑地说:“那些人是?” 鱼玄机回答:“是丧尸,这是个丧尸遍地跑的世界。” 曲灿反应了片刻:“天呐,不会是末世吧!那本《我在末世开超市》,我以为只会融合一个超市,末世多难打造啊,何必呢?” 很显然,黑面神没像赤面神那样,设置一次次重生反转、爱而不得的剧情嵌套,而是直接设置了一个宏大的世界观和场景,让所有人在其中挣扎求存。 之后鱼玄机又拿出一本生存手册和一张纸质地图,为他们讲解世界观:“这里爆发了异种未知病毒,可以将普通人类转化为丧尸。随着病毒不断进化,丧尸们的体内产生了变异晶核,就像修真者结丹一样。 “变异晶核吸收的能量越多,异种丧尸就会越强大,他们会拥有更高的智慧,更快的速度,更强的自愈能力,以及更难抵御的毁灭性。 “从地图上看,原本人类有五个庇护所,现在其中三个打了红叉,应该是被异种丧尸攻陷了,只剩下两个庇护所还在运作,一个是地下城庇护所,一个是雪山庇护所。” 曲灿已经趴下了:“太难了,这是s级的副本吧。” 乐正奉很快接受了这个世界观:“我们目前距离哪个庇护所更近?” 鱼玄机:“地下城庇护所。”她敲了敲那颗黑蛋,“按照剧情设计,你们找到的这颗蛋,应该就是让我们三人进入地下城庇护所的投名状。” 了解了大致处境后,他们划着小船靠岸了。 虽然已经选择了几乎没有丧尸的岸边,可他们靠岸的动静和活人的气息还是把四面八方的丧尸招了过来。 角色的背包里有枪械,不过曲灿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匕首。 枪械只是拍摄基地的道具,有多大威力也不知道,这把匕首上是在现实里试过咒术的,锋利无比,理论上可以削下丧尸的头。 为什么说是理论呢?因为他下不了手。 鱼玄机和乐正奉用术法击退了两波丧尸,曲灿纠结地说:“这些丧尸会不会就是被困在这里的剧组人员?我要是削下他们的头,不就等于杀人了吗?” 乐正奉道:“不,数量不对。” 鱼玄机也说:“他们不是被困的剧组人员,这里总共被困了一百多人,这岸边出现的就有小两百号丧尸,更不用说那些攻陷庇护所的丧尸潮了。” 曲灿福至心灵:“所以这些低等丧尸,都是黑面神自己捏出来的人偶?” 鱼玄机用符箓拍向一个丧尸的脑门,那丧尸顷刻间爆散为沙土,她点点头说:“验证过了,是的,这些不是真的人类转化的,放心杀吧。我猜那些被困的剧组人员大概率还在庇护所里,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叛变到丧尸阵营。” 曲灿这才敢奋力拼杀。 不是人就好,就当是游戏里的“野怪”吧。 岸边有他们停的一辆吉普车,三人一路冲杀过去,开着吉普车把丧尸们远远甩在了身后。路边偶尔也有丧尸听见声音来追车,好在速度很慢,追不上。 他们按照地图指示,来到了地下城庇护所的外围入口,果然看到了两个正常人类在守卫,他们也没有被洗脑,都还记得自己是在拍剧的时候“穿越”到了末世。 那两人端着枪对准他们,确认过他们三人没有被感染,还是没有放松警惕,问道:“你们是来送补给的吗?补给呢?” 曲灿说:“我们不是来送补给的,是来救大家出去的。” 其中一人冷哼:“出去?怎么出去?我们能在这里活着就不错了,早就不抱希望能出去了。外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回连补给都不送了,看来是要彻底放弃我们了。” 曲灿说:“我们已经把c座的人平安救出去了。” 另一人惊疑地问:“真的假的?你们什么来头?” 他们别在身上的对讲机滋啦了两声,传来一个中年人的指令:“不要轻信别人,不管他们什么来头,地下城庇护所不养闲人。城内物资有限,没有补给,收容你们有什么好处?” 鱼玄机戳了戳曲灿怀里的包裹:“我们带来了重要任务道具。” 守卫拆开包裹看了看,朝着对讲机汇报:“一颗鸵鸟蛋,城主,这个也算是物资吧?看着能吃好几顿呢。” 曲灿忙道:“这不是用来吃的!” 守卫:“那是用来干嘛的?你要孵它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不想打丧尸,我只想开超市。 第94章 导演思维 第94章 导演思维 在守卫的带领下, 他们去见了地下城庇护所的城主——导演周源。 这座庇护所极具蒸汽朋克风格,混杂着机油和生锈金属的气味。一根根巨大的钢筋立柱撑起了较为开阔的地下空间,墙壁和地面由大块拼接的波纹钢板构成, 接缝处凝结着白色的碱花。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入目都是暗红与褐黄为主的锈色。 穿过数道带有转轮把手的封闭铁门,他们来到地下城的腹地。 周源穿着导演马甲, 胡子拉碴地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正在指挥大家忙碌。有人拿了几张纸给他过目,他在上面指指点点几下, 吩咐他们继续干活。乍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常的片场,正在做拍摄筹备。 看到他们三个过来,周源暂时放下其他事情, 亲自来询问他们的底细, 看看外头的人想要怎么解救他们。 他指了指散落在四周的折叠椅, 对他们说:“地方太乱了, 你们自己拿椅子随便坐。” 鱼玄机落座调侃:“哇, 这体验感拉满了, 简直是沉浸式互动剧场, 周导,让我们加入共创吧, 需要跟组编剧吗?” 周源很无语:“太沉浸了,沉浸到快活不下去了。我现在不需要编剧, 我需要原子弹, 能不能给我一炮轰了所有的丧尸, 让我们圆满杀青。” 鱼玄机指了指旁边的乐正奉:“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他就是原子弹。” “就他?”周源上下打量一番, “他更像霸道总裁,可以考虑用钱和黄金砸死丧尸,或者用爱感化丧尸王,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让他不要毁灭世界。” “哈哈哈,周导您真会说笑。”曲灿脑补出那个画面就觉得精彩。 “我没在说笑,我是快崩溃了,看不出来吗?” “啊,抱歉。”曲灿赶忙敛去笑容。 周源望着曲灿怀里抱着的黑蛋:“我情愿相信这个是原子弹,这到底是什么?你们从哪儿弄来的?有什么用?” 曲灿简要描述了他们在湖底的经历:“我们也还在研究,说不定是突破口呢?” 周源捋着胡子想了想:“确实,这种关键道具的出现必然伴随着重大剧情转折,搞了半天,你们才是主角团?那我倒是可以松一口气了,拯救世界的任务不用落在我头上了。” 乐正奉开口问道:“领域内外的时间流速未必同步,你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周源翻出一沓《拍摄计划表》,上面手写记录着每天发生的事件和收集到的信息,递给他们传阅,同时讲解道:“在我们的认知中,在这里被困了七天。我们这个剧组一进来就身处地下城庇护所,另外两个剧组应该是在雪山庇护所。” “那这里的时间与外界基本同步。”乐正奉扫了一眼《拍摄计划表》,“你们进入领域的时候,另外三个庇护所就已经被毁灭了吗?” “对,庇护所之间有通讯设备,我们尝试过,那三个庇护所都已经无法联系了。”周源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我们直接进入了剧本里的‘大决战篇’。” “周导,跟您确认一下,您说的剧本是《我在末世开超市》吧?”曲灿问。 “那当然,这些庇护所啊丧尸啊什么的,不都是咱们剧本里的设定么。目前我们正处于大决战的前夕,本来以为要靠那几个主演走剧情对抗丧尸潮,我还逼着他们跟武术指导排练了三四天,现在一个个都说自己发烧了受伤了,彻底摆烂了。” “也是难为你们了,如此沉浸的生死之战,别说三四天了,排练三四年也不敢上啊。”鱼玄机表示理解,“别折腾了,大家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 结合事先看过的剧本,曲灿问:“既然是大决战篇,丧尸潮应该快来攻打地下城庇护所了?大boss丧尸王也会来吧?我们只要把它干趴下就行?” 感受到他们稀松平常的态度,好像是真有本事的,周源也信心大增:“对,按照剧本就是这样。幸好你们这种真正的主角团来了,保卫庇护所、干掉丧尸王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是不是推进到大结局就能杀青,杀青就能出去?” 乐正奉淡淡道:“就怕不会按照原本的结局来。” 周源愣了愣:“啊?什么意思?” 曲灿朝他解释:“根据我们在c的经验教训,领域内的剧情是由构造者把控的,不完全按照既定线路来。而且剧本是会融合的,目前a座有《神奇的真菌》《与军阀一|夜|欢愉后我带球跑了》和《我在末世开超市》三个项目,我们不知道构造者会怎么融合改编,有可能大结局会与我们设想的完全不同。” “这不是瞎搞吗!”作为导演,周源很不喜欢剧情失控的局面,破口大骂,“每次都这样,什么人都想改戏,好好的剧本改得面目全非,天天拍临时加的飞页!老老实实讲完一个故事不行吗?再说了,我们末世剧怎么跟带球跑融合?!” “这不是融上了吗?”曲灿拍了拍面前的黑蛋。 “唔……”周源又开始捋胡子,导演思维运转起来,“这个蛋……你来带球跑?哎?好像也不是不行……有点意思啊……” ----------------- 通过周源提供的《拍摄计划》,他们了解到了这个里世界的更多细节。 这里存在着两大阵营:一个是不死军团,主要由异种丧尸构成,服从于丧尸王的号令;一个是残存人类,大多身处庇护所内,以存活为首要目标。 设定是某种未知病毒通过真菌感染,使大量人类发生异变,转化为丧尸。不过因为领域内的“群演”不够,现有的不死军团并不是真人转化而来,而是丧尸王自造出来的。 随着异变人类的进化,病毒生成的晶核趋于成熟,出现了进阶版的异种丧尸。在大决战中,丧尸王会带着异种丧尸大军攻陷人类最后两座庇护所,将残余的人类全部转化为丧尸,彻底掐灭人类文明的火种。 鱼玄机一语道破:“围困了七天却不进攻,这么看来,黑面神只是把这些剧组人员当做诱饵,根本目的是吸引老大入场。” “是诱饵,也是人质。”曲灿说,“他可以用这些人来威胁我们。” “老大应该不在乎这些人类的死活,不过你们民俗学会在乎。嗯,还是得谨慎些,否则闹大了上社会新闻,舆情不好控制,拍摄基地也完蛋了。” 曲灿问:“现在可以确定他就是不死军团的首领了吗?他本身就是丧尸吗?我们该怎么对付他?把头砍下来?一般杀丧尸都是爆头吧?” 鱼玄机扶了扶黄色眼镜:“这个得问老大,我和黑面神仅见过两面,只觉得他沉默寡言,脾气古怪,连他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更不知道他是什么背景。” “怎么会看不清长相?” “怎么说呢?他整个人都黑乎乎的,朦朦胧胧的,身周有一片黑雾,把脸也挡住了。”鱼玄机描述,“反正看着就不好惹,我压根不敢靠近。” 乐正奉说:“他是凝聚的战死军魂,身周的黑雾是瘴气,也是他的傩面本体。” 曲灿抚掌点头:“那没跑了,这也太适合当不死军团的首领了。别的忙我也帮不上,我再去研究一下这个黑蛋,万一孵出一头上古神兽,还能给咱们增加战力呢。” 当天夜里,曲灿肚子饿了,去物资分发处领取晚饭。 大家已经听说新收容的三个人是来营救他们出去的,各个心怀感激,眼睛里重燃了希望的光芒。尤其是几位主演,演戏是一回事,真要上战场就是另一回事了,原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有人愿意代替他们迎战丧尸王。 此时值守的物资分发处正是其中一个男主演,他毫不吝啬地给曲灿发了两盒泡面两根火腿肠,还有一颗卤蛋,拍着他肩说:“兄弟,多吃点,我把主角光环分给你。” 曲灿既感动又好笑:“谢谢。” 大概是之前承受的压力太大,男主演眼泪都快出来了:“哎,我原先是想换个戏路,精挑细选了一个末世科幻剧本,早知道会有这么离谱的穿越,我就继续演古偶了。” 曲灿安慰他:“都一样,c座那边的古偶剧组变成中式恐怖剧情了,你想体验红衣女鬼的掐脖吻吗?她会在你肚子里塞满鱼卵哦。” 男主演打了个寒颤:“那还是选丧尸吧。”他在物资库存单上做好数量标记,“拯救世界的活儿太难了,我不想打丧尸,只想开超市。” 曲灿举起手里丰盛的晚饭:“这样也算是当上超市老板了,末世囤货流真的很爽吧。” 男主演也笑了:“对了,听说你是带球跑?你那个剧本是abo吗?”他冲着曲灿眨眨眼,用俊俏的脸展现魅力,“一个人研究孵蛋很辛苦吧?需不需要帮忙?我对这种剧情也挺感兴趣的,愿不愿意交流一下心得?” 曲灿:“呃……” 是他想多了吗?这是在搭讪吗? 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应,乐正奉就把他捞到自己身边,对那男主演沉声说:“要交流心得最好先通读剧本,他这本是《与军阀一|夜|欢愉后我带球跑了》。” 被他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扫过,男主演讷讷避开了目光:“哦哦……” 乐正奉顺势补充了一句:“我是那个军阀。” 曲灿:“??”什么时候入戏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能不能孵出来全看它造化。 第95章 高温孵化 第95章 高温孵化 吃过晚饭, 乐正奉和曲灿来到周源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里。 庇护所的空间有限,他俩理所当然被安排在一间小工坊里,鱼玄机则被安排跟另外两个女演员住条件相对好些、有独立卫浴的套间。 这小工坊里有个大坩埚、两个喷枪、防溅面具, 还有个嵌在墙内的高温窑,看样子之前是用来冶炼金属的。 他们在这儿只能打地铺,小工坊的角落里用硬纸壳垫出了一块两米乘两米的区域, 上面放了两张薄毯,就是他俩睡觉的地方了。条件是艰苦了点,但勉强也算是个别具特色的大床房,他俩在晋北侯府就睡过一张床榻, 可以说是一回生二回熟。 不过曲灿的神经系统太兴奋,一时睡不着,就在操作台前捧着那枚黑蛋端详。 乐正奉靠着墙, 屈腿坐在硬纸壳地铺上, 静静等他回来睡觉。 他几乎本能地排斥黑蛋, 连靠近都不愿意。 正因为黑蛋是在曾经分裂出的自己身上出现的, 他更加认定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这是黑面神构造出的里世界, 但湖底神庙和那段分裂个体的历史确有其事, 他在回收那些逸散灵魂和躯壳时已经知晓了概况, 而他所吸纳的记忆中,并不包含这枚黑蛋。 那个分裂个体以神明的姿态凌驾于当时的人类文明之上, 神庙却被沉于湖水深处,可想而知他是如何从盛极一时沦落到人神共愤。他以广纳信徒为名, 招募了那个地区所有的修真者, 而后以成神为诱饵, 让他们误入歧途,在痴狂中献祭了自身。 作为乐正奉, 他的目的达到了,切断了所有修真者的成神之路,吸收了逸散的灵气,带着自毁的倾向支配着一方天地。他的手段极其残忍,最终激起民怨,当复仇的巨浪淹没了他的容身之所,他再次变得一无所有。 只留下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初那个个体硬生生割舍了一块灵魂,只为了不让他意识到这枚黑蛋的存在。 而如今,黑面神竟利用他和曲灿的侵入,取得了那个自己留下的后手。 他们要做什么? 这枚黑蛋里蕴藏了什么秘密?会不会殃及曲灿? “顾问,求你了……”正当他出神时,曲灿冷不丁在他耳边说了句话,那语气仿佛在梦里才会出现。 “嗯。”乐正奉喉结滚动,侧首看他。 ----------------- “搭把手吧。”曲灿戴着防溅面具站在他身边,弯腰恳求,“能不能施展个火系法术,烤一烤这颗蛋?一般孵蛋不都是需要长时间的高温吗?咱们做个实验试试,看它喜欢什么温度,能不能加速孵化?” “顺其自然吧,不孵化就不要管他了。”最好一直憋在蛋里不出来。 “哎呀,试试吧,我真的很好奇里面是什么。”曲灿继续央求,“再怎么说也是你亲自怀……咳,你的雕像藏在怀里的,黑面神特意安排了这一幕,肯定不会是闹着玩的。要真是跟你息息相关的一个小生命,咱们最好还是先控制住局面比较好吧?” 很显然,曲灿对那座雕像和这枚黑蛋的确非常在意,如果不给他一个答案,恐怕他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乐正奉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跟着曲灿来到坩埚边。 此刻黑蛋立在坩埚里,从曲灿的装扮和操作台上的一片狼藉看来,两把火焰喷枪都已经被使用过了,然而蛋壳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乐正奉问他:“用喷枪烘烤的时候,蛋壳有发红变透明吗?” 曲灿把防溅面具推到头顶,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就是温度不够,直接用法术也是一样的。”乐正奉无惧尚未散去的高温,徒手抄起坩埚,像倒垃圾一般把黑蛋倒进了一旁的高温窑,“先上科技辅助一下。” “哎哎轻点!别给碎了!”曲灿吓得差点伸手去接。 “别碰,烫!”乐正奉眼疾手快地拦住他,“怕什么,真碎了相当于剖腹产,反倒能看出来里面是什么了。可惜这蛋壳坚固得很,没那么容易碎。” “这个窑能到多少度?”眼见黑蛋完好无损,曲灿摆弄起窑炉的按键说,“这是烧陶烧瓷用的,温度可以达到500度到1400度,太高了吧?这跟放在岩浆里有什么区别?哪有蛋在岩浆里孵化的?” “试试就知道了,不用担心,能不能孵出来全看它造化。”乐正奉二话不说,关上窑门,把温度开到了800摄氏度,定时十分钟。 “温度太高了吧!要不还是循序渐进一点?”曲灿心里慌得很,生怕一会儿开窑,里头就只剩一堆蛋灰了,刚刚他就看见高温窑底部积着厚厚的灰烬。 “已经开始了,安心等等吧。”乐正奉揽着他站远一点,以防发生意外,“慢慢跟它磨没意义,这种邪物就得下猛料。” 曲灿对它有滤镜,他可没有,他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个什么邪祟德性。 等待的过程中,为了缓解曲灿的焦虑,乐正奉说:“你有没有发现,黑面神构造的里世界与赤面神的原理完全不同。” 曲灿拉回注意力:“早就发现了,赤面神那里是层层嵌套的虚拟情境,但大部分还是场景还是遵循固有逻辑的,比如晋北王府,是好几个摄影棚的折叠,还有基于想象力的合理延伸,共同构建了那个里世界。但黑面神这里……呃……怎么说呢,不太符合那种逻辑。” “怎么说?” “就比如咱们之前去的湖底神庙,你家摄影棚里怎么可能真有个湖底神庙?这完全是强硬嫁接出来的吧?还有咱们面前这个窑炉,我相信工坊场景里会有窑炉,但是没必要真的能用来烧窑吧?你看,烧到800度了,而且不是幻觉,这也太逼真太全面了吧! “对了,还有咱们沿途遭遇的丧尸,现实中是没有丧尸进入里世界的,更没有什么人转变成异种丧尸和丧尸王,说明这些丧尸是黑面神自带的。就这么一个三层楼的摄影棚,怎么可能装得下这么多丧尸,怎么可能细致到这种程度? “所以我觉得,黑面神的逻辑跟赤面神截然不同。” “是的,赤面神采用的是“嵌套”,而黑面神采用的是‘通道’。”乐正奉说,“他早就在其它地方布下了这些场景,c座这栋小楼,只不过是通往他预设场景的通道。这些通道虚实结合,有些依存于我们这边的现实,有的则依存于通道另一端的现实。” “太强了,”曲灿不由感叹,“你的手下都是什么神人啊。” 时间到了,可以开窑了。 乐正奉示意曲灿离得远点,自己也没靠太近,挥挥手打开了窑门。毕竟是高科技时代的产品,里面的高温气体大部分都被排了出去,打开之后里面十分平静。 是的,黑蛋依旧是那副模样,表面除了烫点以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曲灿服了:“这也太耐高温了,不会是个实心铁疙瘩吧?我们被耍了?” 乐正奉关上窑炉,直接把温度调到最高的1400摄氏度:“继续。” 十分钟后开窑,依旧毫无变化。 这下就连曲灿都失去了耐心和信心,打了个哈欠说:“没招了,要不算了吧。” 乐正奉想了想,再次关上窑门,设置了1400度和十分钟,说道:“再试最后一次,我来给他加加温。” 这次他用上了术法辅助,并不单纯是用大火烘烤,而是增加了窑炉的封闭性,还有对热能转化的精准控制。曲灿眼睁睁看着仪表盘上的温度飙升到1600度,还在持续上升,一直上升到1800度才堪堪停止。 曲灿讷讷道:“差、差不多了?这已经是炼钢的温度了吧?” 当然,这不是乐正奉的极限,只是这座窑炉的极限。 加温到后来,窑炉的封闭门都开始颤动,那枚黑蛋好像也不再淡定了,曲灿听见窑炉里传来嗡嗡的轰鸣声,不知是高温的作用,还是灵气碰撞的作用,总之这动静不太正常,他生怕火候一过,把整个窑炉给炸了。 时间到了,乐正奉收了手,打开了窑门。 这次的热气来不及散尽,整个小工坊的温度都连带着上升了许多,通风设备拼了命地运作着,发出哮喘般的呼呼声。 乐正奉垂眸看着黑蛋,冷哼道:“这都没熔掉……” 曲灿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画面有点发懵—— 黑蛋终于有反应了。 它通体变得透红,一副临近熔点的模样,好在整个外观依旧稳定坚固。由于蛋壳的通透性增加,他们隐约看见了蛋内的景象。 那里有一个胎儿。 一个形态诡异的胎儿。 它有一个圆圆的,形似人类婴儿头颅的脑袋,这是曲灿唯一能看懂的部分。这颗脑袋以下,是极为复杂且支离的躯体。 像是有着无数的触手。 曲灿难以置信地看向乐正奉:“你的……私生子?”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乐正奉突然不知道怎么辩驳。 第96章 丧尸潮 第96章 丧尸潮 乐正奉张了张嘴, 突然不知道怎么辩驳。 搞不好这孩子还真跟他有血缘关系,毕竟那个分魂的肉身也出自于他本体。可他要怎么向曲灿解释,孩子的母亲是谁? 难得见到乐正奉被问住, 曲灿善解人意地说:“活得久了,有几个前任也很正常啦,一不小心弄出了私生子也是情有可原。只是眼下一丁点线索都关乎我们与庇护所的生死存亡, 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颗蛋的存在有什么特殊价值?” 乐正奉一脑门官司,分裂个体干出来的破事,还不择手段地向他隐瞒了记忆, 这让他上哪儿说理去?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子嗣”。 两人在小工坊里折腾了大半夜,收拾好窑炉残局的时候, 已经是凌晨了。曲灿正犹豫要不要补个囫囵觉, 忽听到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红色警示灯旋转着照耀四方, 呜呜的声音响彻每个角落。 整个地下城庇护所都躁动起来。 得了, 别想睡了, 直接熬穿拉倒。 曲灿不放心把黑蛋单独留在屋子里, 想要背着它出去看看情况, 然而蛋壳的高温尚未散去,估摸着能把背包烧着了。在曲灿乞求的目光中, 乐正奉只好分了两条触手帮他兜着,即便触手不至于被烫伤, 也还是需要来回倒手。 两人在总控室找到城主周源, 问他出什么事了, 周源神色严峻,专注地看着模糊的卫星地图说:“丧尸潮要来了。” “这么快?”曲灿讶然, “真是跟着我们来的吗?” “无人侦察机传回画面,目前丧尸大军已经抵达庇护城的十公里外。”周源抬头望向他们,立刻被乐正奉身后的触手和来回跃动的黑蛋吸引了注意力,“这是在……” “啊,我们刚刚在研究这颗蛋的构造,给它加热……炼化了一下,还活着的,就是有点烫手,他就用……机械臂捧着,对,这是机械臂。”局势一团乱麻,曲灿随口胡编,压根顾不上对方信不信了。 “机械臂?行吧,你说机械臂就机械臂吧。”经历了这种事,周源的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早就放弃了追寻真理的好奇心,快速回归正题,“从行进时间和距离推算,丧尸潮就是在你们前来地下城庇护所时出动的,依我看,它们就是冲着你们找到的这颗蛋来的。” “呃,这么说,是我们害了地下城庇护所?”曲灿多少有点良心不安,“如果我们现在带着蛋离开,庇护所是不是可以幸免于难?” “带着蛋出走,等着在戈壁滩上被丧尸包围?怎么防御和反击?到时候人蛋两空。”乐正奉直言,“他们留着庇护所就是为了请我们入瓮,就算我们跑了,丧尸来都来了,消灭庇护所不是顺手的事么?” “别误会啊,我不是要赶你们走。”周源解释,“我就是想说你们,丧尸王是有智慧的,他自己无法取得黑蛋,于是就利用你们拿到它,再伺机抢夺。这是个陷阱,你们中计了,而我们是炮灰。” 曲灿整理了下思绪:“不行,不能坐以待毙。现在我们带球跑没有意义了,但是庇护所的其他人还有机会撤离,大家最好现在就出发,先转移到雪山庇护所。等等,雪山庇护所那边有丧尸潮吗?” 周源道:“刚才联系过那边,暂时没有发现丧尸聚集,不过他们也加强防御了。” 乐正奉赞同曲灿的提议:“趁着丧尸王注意力都在地下城庇护所这里,鱼玄机可以组织大家转移。”他看向周源,淡淡催促,“快来不及了,做决定吧。” “那这里的丧尸潮……就留给你们两个应付?”周源于心不忍。 “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乐正奉持续抛接着滚烫的黑蛋。 周源咬了咬牙,下达了转移阵地的通知,十分钟后,众人整装待发。鱼玄机也从乐正奉这里领命,给这群人当保镖,护送他们前往雪山庇护所。 在此期间,乐正奉劝说曲灿跟着鱼玄机一块儿去雪山:“黑面神要的只是这颗蛋,我来跟他周旋就行,安全起见,你跟着大部队撤离。” 曲灿摇头不肯:“我还是留下吧,总要有个人帮你吧。” “你怕我对付不了黑面神?” “不,我怕你对付不了这颗蛋。”曲灿说,“总觉得你这私生子也不是善茬。” ----------------- 凌晨时分被迫负重转移,许多人对此都有怨言,更有甚者站出来大声抗议,表示自己不愿意冒这个险。 “外面有丧尸啊!凭什么让我们走,应该让带来麻烦的人走!” “就是!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他们一来丧尸潮就来了,把他们赶出去不就行了!” “他们不是带回来一颗蛋吗?丧尸王是不是想要这颗蛋?” “那就把蛋交出去啊!” “管他们要蛋还是要人,反正跟我们没关系!我不走,要走他们走!” “让他们把丧尸潮引开!” 眼看众人愈吵愈烈,鱼玄机抄起一个大喇叭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把这个末世当真了吧?怎么,让反派得偿所愿,你们就不用受苦了吗? “把蛋交出去?万一那是毁灭世界的按钮呢?砰!大家一起死? “还让我们引开丧尸潮,丧尸潮听我们的话吗?我们三个人,够他们塞牙缝吗? “呵,你们这种自私鬼我见多了,遇上点事就急着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恨不得把人逼死才好。想留下来是吧?没人拦着你,留呗!等着丧尸潮上门给你拜年!” 说完她冲乐正奉和曲灿摆摆手,率先走入破晓前的隔壁滩。 大喇叭最后说了句:“要去雪山庇护所的跟我来啊,过时不候!” 众人跟着鱼玄机走了,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虽说真正的丧尸潮是奔着地下城庇护所去的,可这里还有很多零零散散的丧尸,冷不丁冒出来给他们一些跳杀。 不过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竟有那么大的战斗力。 当鱼玄机左手兵书剑,右手铁扇刀,一人杀翻了二十多个丧尸后,他们忽然觉得这趟转移就像春游一样轻松。 负责保护他们的尚且如此彪悍,那留在那对付丧尸潮的,会是什么神人? 随着他们往雪山方向行进,视野也越来越开阔。太阳冲破云层的时候,从一座山坡上回望,他们看见了震撼无言的一幕。 浩荡的丧尸潮淹没了地下城庇护所所在的区域,那里犹如一个死寂的黑色湖泊,吞噬了所有生机。 那些反对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 纵然他们这次献出了黑蛋,献出了丧尸王想要的人,里世界的末日也不会停止降临,反而会加速他们所有人的灭亡。 因为丧尸不会怜悯,这里的构造者也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有人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那一大片黑湖问:“他们……他们是不是死了?” 恐惧与绝望的情绪扩散开来。 这个世界要完蛋了……他们的逃亡会成功吗?他们还能回到现实中吗?有人精疲力尽地坐了下来,有人开始哭泣。 鱼玄机拿起大喇叭,不耐地说:“啧,死不了的!管好自己就行了!” 她的话音未落,就见那黑沉的湖面中央,一粒渺小的微光闪过,如同悄然落入其中的雨滴,却在顷刻间掀起巨浪! 那里震荡起重重波纹,是丧尸在被收割。 一个个丧尸的头颅脱离了躯干,跳跃着此起彼伏。最中间的区域被清理出来后,人们看到了那个超出认知的怪物,无数触手喷薄而出,闲庭信步般地“清扫”着战场。 之后是术法的爆破。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里升起一朵蘑菇云。 他们已经离得太远,明明什么都听不见,却在那一瞬间觉得震耳欲聋。 导演周源哭笑不得:“还真是原子弹?早知道架台摄像机了,要是拍下这么逼真的大场面,后期都不用加特效。” 抵御完第一拨丧尸潮的攻击,此时的地下城庇护所区域内,乐正奉主外,曲灿主内,两人各司其职,都不算轻松。 因为丧尸王出现了。 丧尸王身穿古代将军的亮银铠,浑身笼罩着一层黑雾,面目模糊不清。他立于战圈之外的上空,遥遥俯视着清理出一大块真空区的乐正奉。 乐正奉摔落触手上的碎肉,淡漠地回望着他,皱起了眉头。 黑蛋降温了一些。 曲灿把它放进了背包里,背着它在庇护所复杂的通道中跟异种丧尸玩捉迷藏。 不出所料,第二拨入侵的丧尸都是有特长的,尽管乐正奉在外面大杀四方,但庇护所中还是出现了漏网之鱼,这些异种丧尸是专门来“偷蛋”的。 为了躲避这种身手敏捷的丧尸,曲灿累得气喘吁吁,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只能借助各种手段拖延时间。 比如他把黑蛋又塞进了一个窑炉中,上千度的高温,闯进去硬抢的丧尸直接汽化,就算碰到了也带不走。 弊端在于他自己也碰不了了。 于是他又启动了那个大工坊里的运输系统,让传送带把刚出炉的黑蛋运到了冷却池。 在异种丧尸找到这里时,黑蛋落入了池中。 嗤啦—— 冷却池里的水被高温蒸腾出来,整个大工坊里弥漫起浓重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 曲灿趁机锁上门,又困住了四个没头苍蝇似的异种丧尸。他缓了口气,把黑蛋从池底的传送格口掏出来,放进背包里继续躲藏。 大概是他的运气用尽了,这回不慎被聚集而来的异种丧尸堵在了死角。 曲灿召唤出了手腕上的灵气丝线,心道:拖延得差不多了吧?真的没招了,乐正奉那么厉害,应该有空来救我了吧? 红色的灵气丝线蜿蜒向上。 片刻后,轰隆隆的巨响由远及近,头顶的钢板骤然掉落—— 乐正奉砰地一声砸在他面前,捂着胸口剧烈喘息。 众多触手瘫软在地,上面伤痕累累却无法愈合,鲜血在他们之间溅开。 曲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乐正奉……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从头到尾,都是针对你的。 第97章 筮金杖 第97章 筮金杖 局面一时超出了曲灿的理解。 乐正奉怎么会受伤?不合理啊, 那丧尸王这么厉害吗? 曲灿下意识捧起面前的触手,查看他的伤势:“你这是……怎么伤的?你的触手……丧尸王抱着你啃的吗?不应该啊,为什么没有自愈?” 那触手敏感地颤动了下, 从他怀里抽了出来,装作很忙地游动着,连带着唤醒了其他受伤麻木的触手, 挨个支棱起来,搭在旁边的铁栏杆上。 乐正奉缓过一口气,撑住身体:“没事,你这边怎么了?” 感受到手腕上的灵气丝线发光发热, 担心曲灿遇险,他立刻转移到了这里。其实这样反而让他躲过一劫,毕竟丧尸王手里那个东西, 他还没想好怎么应付。 曲灿说:“我、我不知道你受伤了, 本来不想给你添麻烦的……”话到这里, 他骤然想起了前后夹击的异种丧尸, “是他们要偷蛋!我实在拼不过了, 就想喊你帮帮忙……” 方才乐正奉轰然坠落, 把那些异种丧尸也吓了一大跳, 有两只还被触手扫到下方的熔炼池里去了。这会儿他们再度包抄过来,四只围堵了高空廊桥的前后路口, 还有两只借着上方的铁链攀爬,想要伺机偷袭。 乐正奉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狼狈, 但还不至于狼狈到会受制于这么几只丧尸。哪怕他的触手没有全盛状态下那么灵活, 干掉他们也不费吹灰之力。 曲灿话音未落, 那几只丧尸就被尖利的触手串成了串,乐正奉嫌他们脏污腐臭, 统统甩落到了熔炼池中,发出哧哧的炙烤声。 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曲灿背好装着黑蛋的背包,拉着乐正奉通过廊桥:“那丧尸王怎么伤的你?他是不是有什么法器?” 在他的认知中,乐正奉几乎是无坚不摧的,就算在茂清山要求他给自己兵解那次,也是因为磅礴的灵气瞬间涌入,快要把他的肉身撑爆了。归根结底这是内在的原因,外在还从未见过能压制他的力量,所以曲灿推测对方手里有厉害的法器。 乐正奉保持着高度警惕,边留意着周遭的所有动静边说:“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筮金杖,专门对付我的……这东西我自己找了几百年都没找到,真是煞费苦心了。” 曲灿:“筮金杖?那是什么?” 乐正奉简单解释:“古蜀王蚕丛持有一根金杖,是承载权势和神力的法器。商朝时我师父以此为范,也铸造了一根金杖,并在其上蚀刻咒文,命名为筮金杖。” “你师父的?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商朝的大祭司巫咸。” “商朝?”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曲灿还是震惊了,“你到底多少岁了?” “这不是重点……” “哦对,重点是,你师父的筮金杖,为什么没有传给你用,反而是专门对付你的?” “因为我是个不肖之徒,跟他闹翻了。”乐正奉骤然停下,曲灿正要回头问他怎么了,却突然被一根触手卷起,丢到了廊桥尽头的铰链控制室里。 “乐正奉!”曲灿反应过来,立刻冲到了窗边。 只见人高马大的丧尸王从天而降,借着重力砸穿了钢铁楼板他们刚刚所在的廊桥,一身黑气缭绕,悬停在地下城熔炼池的上方。 乐正奉与他相对而立。 一个延伸着数十根触手的半神,一个控制着整个领域的丧尸王,两个非人形态的体积相当庞大,让非常宽敞的地下城空间都显得拥挤许多。 前期已经试探过了,丧尸王直入主题,举起了那根筮金杖。 大概是念了什么咒文,曲灿看不清他的样貌,也听不清他含混的声音,但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根筮金杖上引出爆闪的雷电,精准地劈向乐正奉。 苍天呐,这不会是雷劫吧! 曲灿被晃得眼睛都睁不开,总算知道乐正奉身上那些难以愈合的伤是怎么来的了,完全就是被天雷劈的! 到底什么样的师父要这么对付徒弟啊! 几次爆闪过后,曲灿擦着眼泪努力看清战局,如果乐正奉是普通人,恐怕早就给劈成飞灰了,好在似乎只是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而且避开了要害。 曲灿看到他被雷火灼烧过的地方散发出黑烟,还有一股清新的香气,不合时宜地想,果然,乐正奉的触手不是章鱼鱿鱼那种质地的,没有烤海鲜的那种香味,而是更偏向于某种植物的共生体,从存活年限上来说,也确实是植物的上限更高。 雷光熄灭后,丧尸王换了个咒。 这个咒甚至没有念出声,也没有什么声光电的特效,只是用筮金杖凌空比划了几下,空气中好似荡开了一阵看不见的波纹。 很快曲灿就发现,乐正奉并不在意筮金杖带来的天雷,而是更加忌惮这种无声无息的咒术。因为那些天雷他尚能从容躲避,而这个咒术他甚至不想让丧尸王施展出来,伸着被天雷麻痹过的触手就来打断打断施法。 然而丧尸王的身手也很矫健,手握专门克制乐正奉的法器,他算是把乐正奉的每一种应对方式都研究透了,用黑气在周身营造了护盾,在触手和法术的双重攻击下,硬是坚持到了咒术施展完毕。 乐正奉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灵气支持。 曲灿眼睁睁看着他向熔炼池坠落,急得脑袋撞上了窗玻璃,发出咚地一声。 正是这一撞,令他冷静了下来。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气铺展到了地下城的所有角落。 他知道还有异种丧尸在搜寻着黑蛋,也知道乐正奉在坠落时及时用触手缠住了下层的栏杆,知道那根筮金杖阻断了他体内的灵气流转,源源不断地吸收着他身上逸散出来的灵气。这不是这跟破杖子第一次吸他灵气了,刚刚在外面交战时,乐正奉就差点被它抽空。 所以乐正奉回应了他的召唤,不仅仅是为了救他,也是为了救自己。 这根筮金杖是专门用来克制乐正奉的,却克制不了他。 曲灿心思电转,果断召唤出了灵气丝线。 他对乐正奉传音入密:“那根杖子奈何不了我!把我当做你的法器,用我的灵气来维持你的能力,施展你的术法,我们可以……呃,这叫什么,声东击西?两面夹击?” 乐正奉愣了下:“你……” 他想说,这是拥有血契的人才能做到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可以。转念又想,无所谓了,这个人连给他当祭品都愿意,无私到无畏,他从来不吝于施舍自己。 血契的事,或许根本没有瞒着他的必要。 当初用兵解当做借口,骗他与自己结下血契的行径,纯粹源于他的自以为是和卑劣。是他迫不及待想要攀附在曲灿的生命里,从他这里汲取到一点养分,去黏合他早已分崩离析的人性,肉身再强大也无济于事,他只能寄生于这个人,才能维持最后的理智。 师父说的对,他根本抵抗不了。 那样的结局一定会到来,不过是三千年前,或是三千年后的区别。 在他自怨自艾的时候,灵气丝线传递出了无数术法,曲灿身上还纹了不少符箓,就这么狂风骤雨般地朝着丧尸王招呼过去。 曲灿自己的精神是恍惚的,一会儿被乐正奉占据,一会儿又为他自己所控制。到后来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把匕首已经扎到了丧尸王的胸膛上。 嗯? 手刃叛徒黑面神?这么轻而易举? 显然,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黑面神,丧尸王生受了他一刀,却也夺走了他身后装着黑蛋的背包。 电光火石的一换一之后,丧尸王挥动筮金杖,连续释放出三道天雷,同时击退了乐正奉和曲灿,带着黑蛋与一众丧尸扬长而去。 曲灿还想要追,乐正奉拦住了他,摇头道:“别追了,从长计议。” 手上传来黏腻滑溜的触感,曲灿回过头,发现乐正奉的身上没剩几块好肉,鲜血与触手深处的粘液混合在一起,仿佛经历了一场凌迟。 太惨烈了。 肾上腺素飙完,他这才感觉到后怕。 ----------------- 此时的地下城庇护所成了一座废墟。 断裂的电线迸发着火花,到处是坍塌的楼板和廊桥,摇晃的钢铁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如同一头巨兽的苟延残喘。 曲灿筋疲力尽地靠在乐正奉身上,也不管有多脏多难受,紧紧搂着他的触手,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触手里,这样才有安全感。 谁会想到呢,这个世界上最让他有安全感的竟然是触手。 他果然有异于常人的癖好,他承认了。 等到两人都缓和了,曲灿心疼地问:“为什么呢?你的师父,那位赫赫有名的大祭司巫咸,跟你结下了什么仇什么怨?要用筮金杖来教训你?” 乐正奉说:“因为他想控制我,即便要成神了,他也不愿意放过我。” 他大致解释了原理,筮金杖里有巫咸传授给他的灵气本源,对他而言,就像是一根掺了毒素的银针,天然能够封住他的周身筋脉,产生克制他的咒术。 但是,他不愿意走师父为他安排好的路。 曲灿问:“什么路?他要害你吗?” 乐正奉摇了摇头:“他被骗了。” 见他没有心思多说,曲灿有气无力地换了话题:“顾问,你有没有发现,从赤面神那里的阵法,到这里出现的筮金杖,怎么看,都是针对你设的局。” 乐正奉情不自禁地用触手贴着他的脸和脖颈,淡淡道:“我知道,不过没关系。有你在,他们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他直白地说:“你是我的命根。” 曲灿:“……有点怪,能不能换个词?” “你在想什么?这是佛教术语,《中阿含经》中阐释,命根即为寿、暖、识三者的集合,是色身存续的关键。” “哦。”曲灿红着脸埋进触手,“命根就命根吧。” 这是告白吗?哪有人这样告白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假装失忆后他追悔莫及。 第98章 燃犀照夜 第98章 燃犀照夜 正当曲灿和乐正奉在跟丧尸王周旋时, 唐青和柴夜那边正在上演狗血霸总剧情。 两人事先已经通读了《假装失忆后他追悔莫及》和《霸道总裁的心尖宠》的剧本,自认为能很好地驾驭角色,凭借柴夜之前的经验速通大结局。谁承想两人从进入领域的那一刻起就搞错了自己和对方的角色身份, 而且一直在出错。 是的,他们在这个领域里,外貌不断改变, 每一幕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根本分不清自己该是什么戏份,更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刚开始两人都没发现不对劲。 柴夜扮演的是“假装失忆”的女主,自然而然地把“追悔莫及”的男主当成了唐青, 对方也的确处处照应着她,忠实地演绎着追妻火葬场的戏码,跪在雨中挽回, 淋了个透心凉, 还在女主被绑架的戏份里英雄救美中了一刀。 同伴受伤, 柴夜顿时急了, 先是给他包扎了伤口, 接着就要拔刀寻仇, 结果就听那个扎刀的反派阴恻恻地质问男主:“白面神, 劝你别再耍花招了,把你的傩面乖乖交出来。” 原本打算决战的柴夜愣住了:“你喊他什么?你是谁?” 在她的剧情里, 这是女主那个病娇疯魔的青梅竹马,一直在挑拨霸总男主和委屈女主之间的关系, 制造误会, 甚至因爱生恨, 要把女主夺走圈禁起来。 怎么搞了半天,他这个反派义正辞严地制裁起白面神来了? 合着跟她兢兢业业演了半天的男主是白面神? 唐青不耐烦地瞥她一眼:“关你什么事?演好你自己的戏份。”转而又冲捂着腹部伤口的男主说, “还有,把我的同伴放了,她是核录师,你不会想跟整个民俗学会为敌吧。” 在他的视角中,柴夜扮演的是自己身边的纯情女主,这个“心尖宠”为了提前埋伏白面神,假借逃婚去接近那个神经病霸总的反派,结果一不留神人就不见了。唐青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白面神把她抓住藏了起来。 于是他设计了这场针对神经病霸总和绿茶女配的绑架局,意图把他心目中的白面神逼到绝路,交出柴夜和傩面法器,就此大结局。 两个完全搞错身份的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重逢了。 此时柴夜回过神来,急忙与他相认:“唐青?你是唐青?我一直以为你扮演的是霸总啊,怎么回事?你确定他是白面神吗?” 唐青也怔住了,这才拿正眼看她:“你是柴夜?那我逃婚去做卧底的未婚妻是什么人?难道她是白面神?” 两人面面相觑。 下一瞬,所有的光源消失,他们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中。 他们身处于一个狭长的巷子中,不约而同地采取了背靠背的姿势,以防白面神突然暴起袭击。然而唐青用脚探了探前方,刚刚还在原地的霸总男主已然凭空消失了。 柴夜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不忿道:“太离谱了,我这个角色是假装失忆啊,怎么跟真的失忆了一样,自己人都分辨不出来了?白面神改变了我们的认知?” 唐青沉吟:“我没有怀疑过那个未婚妻,是她提出的要去卧底,我觉得那就是你。” “我怕会受到记忆干扰,还特地跟霸总确认过,他说话的语气跟你是一样的,行为举止也都很合理,白面神假扮你可以假扮得那么像吗?” “有没有可能,这几个人都是我们?” “怎么可能?我精神分裂了?自己不知道?” “白面神的法器……” 黑暗中,他们同时看到了一点光亮。 在这个巷子的两端,各出现了一盏灯笼。那灯笼摇摇晃晃,散发着氤氲的白光,像是要指引他们走出这个困境。 但两人没有轻举妄动。 柴夜:“你把话说完,白面神的法器是什么?” 灯笼摇晃着飘荡过来,越来越近,根本看不到持灯的是什么人。 唐青:“我不清楚是什么,没见识过,但我现在怀疑,是一种能够摄魂的东西,比如复制出我们的魂魄和意识,投放到多个躯壳里,让我们自己陷入混乱。” “是这个灯吗?摄魂灯?这个灯有两盏?” “我觉得更像是镜面……” 两人默契地调转了方向,面对着对方面前的那盏灯笼。 正如唐青所说,从两盏灯摇晃的幅度和行进的速度来看,确实像是镜面中那样对称。很快,两盏灯几乎贴上了他们的脸。 柴夜嗅了嗅:“这是犀牛角的味道。” 柴家从事地质勘探,经常深入各种遗迹洞穴,犀牛角可以说是必备的玄学工具,她对这种燃烧的味道十分熟悉。 唐青观察着灯笼罩上的纹路:“是白兕皮。” 古代称犀牛为兕,这是白犀牛的皮,照着燃烧的犀牛角。 薄透的白色灯罩上,映出两人的影子。 柴夜是人形,而唐青是蛟形。 柴夜猜测:“燃犀照夜,可以穿透皮囊,照出本相,或许还能利用镜面的原理,投射出灵魂的虚影?看来这就是白面神的法器,暂且叫它摄魂灯吧。” 两人同时出手,试图劈开面前的灯笼,不过两盏都是虚影,如同水中圆月般一劈就碎,再聚合时,他们周围大亮,又各自回到了拍摄场景中。 柴夜不清楚自己被复制出了几个灵魂虚影,她也无暇去搞清楚。 她和唐青已盘算好了,纠结于这些狗血剧情没有意义,白面神显然是在拖延时间。 他们当下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出真正的白面神,夺走他的摄魂灯。 ----------------- 地下城庇护所。 恢复成人形节能模式的乐正奉说:“柴夜和唐青那边也不容易,白面神的傩面很特殊,多半也是用来对付我的,不缴获过来总归是个麻烦。” 曲灿掰着手指头数:“吸收灵气的阵法、筮金杖、白面神的傩面……还有那枚黑蛋,对方这是蓄谋已久啊,这些东西合起来,能要你的命?” “要不了我的命,最多只能限制我的行动。” “都是那位碧玉君在搞鬼?处心积虑设这么大一个局,他图什么呢?” “这么多年来,找我麻烦的势力无非就两个目的。”乐正奉告诉他,“要么想把我挫骨扬灰,恢复外部输入的灵气通道。要么想让我成神,给他们当一个先驱者,送走了我,自然也不会有人再阻挠灵气的灌入。”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要阻断那条灵气通道?”曲灿问,“再说了,凭你一己之力,能做到这种事情吗?你怎么做到的?” “在你的印象中,夏商时期是什么样的?”乐正奉反问。 “唔,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混沌?神秘?”曲灿想了想说,“从现有记载来看,那时候天上地下打成一团,到处都是能人异士?要不怎么会有封神榜呢?” “所谓的灵气,本质是一种外来物种的入侵。”乐正奉说,“我当时也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师父成神在即,整个世界却变得越来越扭曲。因为师父的赏赐,我获得了所谓的‘神眷’,我也不知道那算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成神的入场券。 “但是我违背了师父的意愿,用这张入场券所蕴含的‘神力’,截断了灵气通道,终结了那场巨大的祭祀仪式。迄今为止,我都不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我只是不想改变现状,让那个时期的混沌重演。” 曲灿似懂非懂,安慰他道:“虽然我不知道成神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觉得如今这种平静的生活挺好的。 “夏商时期……那时候的秩序今人根本难以理解,王权与神权交织在一起,同族之间自相残杀,把人祭当做寻常。古蜀国还出土了跟现代人面相截然不同的青铜雕像,完全是另一种形式的文明。你说的那场祭祀,我都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乐正奉看向他:“你这么信任我?不觉得我才是对抗整个世界的大反派吗?” 曲灿说:“我觉得你不大像反派,就算是反派,我也愿意加入你的反派阵营。毕竟我是人类,做普通人就挺好的,不想给一群邪祟加灵气buff。” “嗯。”乐正奉闭目小憩,唇边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都想好了,咱们先歇一歇,然后我负责混进丧尸大本营偷筮金杖。他们能进攻庇护所偷黑蛋,咱们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失去这个法器的加持,黑面神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到时候这里不攻自破,大家平平安安脱困出去,皆大欢喜。至于那个什么碧玉君,管他打什么算盘,咱们把算盘珠子全都崩回他脸上,看他还能怎么办!” 曲灿畅想着,忽然听到不远处的通讯室里响起了“滴滴滴”的蜂鸣。 他起身来到仪器旁,发现是雪山庇护所发来的通讯请求,恍然道:“忘记给鱼玄机那边报平安了,估计她那边看我们一直没消息,等急了。” 说着他接听了通讯。 那边先是传来滋滋啦啦的电磁声。 曲灿:“鱼玄机?周导?雪山庇护所还好吗?” 等了片刻,对面传来连续而不规则的“咔咔”声,很清晰,但很奇怪。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咔咔,咔,咔……” 曲灿的第一反应是:“摩斯密码?”有什么话不方便直说? 他赶忙拿出纸笔,把那边的咔咔频率记录下来。记完这一大段,他破译了半天,发现根本连不成句子。 不是摩斯密码?那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通讯仪中出现了熟悉的嘶哑喉音:“嗬嗬……吼……” ——那是丧尸发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还有更硬的,你只是还没体验过。 第99章 雪山 第99章 雪山 怎么会是丧尸? 作为这个里世界中人类最后的容身之处, 雪山庇护所的通讯仪为什么是丧尸在使用?人呢?难道那里也遭遇了丧尸潮? 而且丧尸为什么会发出那么有节奏的声音?他们是想传递什么信息吗? 异种丧尸之间的联络密语? 曲灿不敢再出声,继续专注地记录着那些咔咔声,仔细辨认其中的规律。假如两个庇护所同时遭遇了丧尸潮, 占领雪山庇护所的高智慧异种丧尸发来“贺电”,确认地下城这里的占领进度,似乎也不是没可能? 此时乐正奉睁开眼说:“别琢磨了, 那是丧尸在啃麦克风。” 曲灿停笔:“啊?” 有了提示,那边的声音变得更有画面感:“咔咔咔……咔嚓!嘎吱嘎吱……咕嘟。” 这是把麦克风给嚼碎吞下去了? 除了这些声音外,对面再没有传来任何有意义的内容。片刻后,不知道是不是丧尸碰到了什么按键, 通讯中断。 毋庸置疑,雪山庇护所绝对出事了。 鱼玄机辛辛苦苦带着地下城的众人转移到雪山庇护所,原本是为了避难, 不会到头来成了羊入虎口吧? 或者丧尸王最开始就是两头下注, 以防他们分头行动, 把黑蛋转移过去? 曲灿和乐正奉对视一眼, 认命地收拾起东西。 不管怎样, 眼下他们是没时间休息了, 必须先赶去雪山庇护所, 确认那边发生了什么。 带上纸质地图,他们离开了地下城庇护所。 走在荒芜的戈壁上, 曲灿手里握着匕首,留意着四周有没有零散的丧尸, 问乐正奉的伤势如何。如果只是对付一些小喽啰, 他不打算劳烦乐正奉出手, 想着自己还有点战斗力,杀鸡焉用牛刀。 乐正奉说自己无妨, 筮金杖阻断并吸收他的灵气,仅限于当时流转于体内的,而他胜在自身灵气充沛,只要摆脱了暂时性的压制,很快就能补充上来。 曲灿仍然很担心:“可是你被雷劈出的伤口……” 乐正奉道:“那个愈合起来慢,但是总归会愈合的。” “地下城里有医药箱,为什么不让我给你包扎?就算人类的药品对你没什么作用,消个毒也是好的吧,绷带绑一下也能预防感染啊。”曲灿絮絮叨叨。 “我那么多条触手,但凡跟松了的绷带缠在一起,我还怎么活动?” “……”想象了一下那个乱七八糟的画面,曲灿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咳,确实麻烦,那还是算了。” 大概零散丧尸都跟着丧尸王走了,这一路还算太平。 夜幕缓缓降临,临近雪山脚下,曲灿仰头望去,只看见黑乎乎的轮廓,看不出山上的情形,犹豫着问:“要不要就地扎营,等天亮了再上山?” 乐正奉淡淡道:“随你,我无所谓。” 要不是有民俗学会的任务在身,还被要求尽量对人类社会保持友善,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三千年前的他或许人性还占据着主导地位,经历过那么多次崇拜与迫害,精神和□□分裂又重塑,那点人性早就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听神会知道他随时会陷入疯狂,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对他敬而远之,也在等着看他何时崩溃。民俗学会只有靳昊了解他的过往,公事上接触久了,私下与他的关系还算不错,但说到底就是个随时监控他状态的眼线。 他与人类社会的牵连,实质上只有曲灿这一根线。 救不救人,什么时候去救,自然也全凭曲灿的心情,他只是陪他去做想做的事罢了。 曲灿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耽误:“尽快上山吧,雪山庇护所里情况不明,咱们就算扎营了也休息不好,不如摸黑潜进去,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乐正奉颔首:“行。” ----------------- 山路上,曲灿有点体力不支,越爬越喘,乐正奉要背他,被他严辞拒绝:“小小雪山难不倒我!你身上那么多伤口,让你背,呼,我还是人吗……” 于是两人继续向上爬。 两小时后,他们爬到了山体中段,距离雪线还有将近一小时的路程,曲灿实在爬不动了,提出要休息一会儿。 喝了水吃了干粮,曲灿喘匀了气说:“其实也还好,没有特别累。地图上标着4300多米的海拔,正常情况下我应该会有高原反应了,这会儿只是累得有点微微喘而已,看来我身体素质还是很过硬的。” 乐正奉听着好笑:“嗯,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硬。” 曲灿跟他插科打诨:“那可不一定,还有更硬的,你只是还没体验过。” “是吗?”乐正奉上下打量着他,“什么时候让我体验一下。” “可以啊。”曲灿冲他招招手,捏了捏自己的皮带,“你过来。” 乐正奉靠了过去。 曲灿突然抓住他的胳膊,隔着袖子咬上去,含混地说:“桀桀桀!让你亲身体验一下爸爸硬硬的大门牙!” 乐正奉任他咬着,说道:“大门牙不是长在嘴里吗?还是只有嘴硬。” 曲灿松了口,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个傻子。 “啊呸呸,你袖子上黏黏的都是什么啊。” “丧尸的血吧,还有我触手伤口渗出的黏液。” “……”曲灿拍了拍胸口,试图压下那阵反酸。 “你觉得哪种更恶心?”乐正奉逼问,“丧尸的血?还是我的黏液?” “顾问,你和靳会长掉水里我先救你,上面这道送命题可以跳过吗?”曲灿只恨自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体制内山东人。 乐正奉冷笑:“谁让你非要啃袖子。” 曲灿:“我怕咬伤你啊,我的大门牙肯定比你的胳膊和触手硬吧。” 乐正奉:“那可不一定,你只是没亲身体验过。” 曲灿:“??” 重新出发时,曲灿趴在乐正奉的背上,被两条触手牢牢缚住,给自己开脱:“兵贵神速,与其在山路上浪费时间,不如保存体力,等到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他轻轻摸了摸身上的触手,“顾问,你的伤口好像愈合了一些?” 感受到他呼在自己后颈的热气,还有触手上的双重刺激,乐正奉警告:“别乱动。” 曲灿收回手,环抱在身前,老实趴着:“哦。” 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后背,他歪头看着乐正奉的侧脸,发现自己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似鼓槌一般敲击着,不知道有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 太合理了,他想,自己喜欢上这么一个美强惨,实在是人之常情。 何况自己还是个无可救药的触手系爱好者,要是他跟乐正奉来点亲密互动……曲灿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舔唇,接过舌尖不小心扫到了乐正奉的耳垂。 乐正奉:“……” 血契莫名其妙被牵动,让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触手,把曲灿缠得更紧了。 被勒到的曲灿咳了两声:“松、松一点……” 这种气氛来得不合时宜,为了克制自己的冲动,乐正奉挑起话题:“你替我跟丧尸王交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曲灿心不在焉地问:“什么样的不对劲?” “你看到他的模样了吗?” “没有,他周围全是黑烟瘴气,身形和长相都很模糊,你不是说那是他的傩面吗?” “那你感知到他的晶核了吗?” “晶核?”曲灿疑惑,“这玩意……能感知到吗?” “这里的丧尸都是由病毒进化出的变异晶核控制的,丧尸王理应拥有最原初最强悍的晶核,低等丧尸和异种丧尸的晶核都是由这枚原初晶核散播出去的。 “换句话说,晶核是他的灵气载体,即便我们看不到他体内的晶核,也应该能感知到那枚晶核与其他异种丧尸之间的联系。可是跟他交手的时候,我没有感知到。” “我……我没注意。”曲灿说,“你被天雷追着劈,没感知到也是正常的。” “但你拥有六合勘的天赋,当时又被我的灵气灌体,所有的能力和术法都被激发,正是最敏锐的时候,你感知到了吗?” 那会儿曲灿打得浑然忘我,此刻凝神回想,才再脑海中复现出了细节。 他摇了摇头:“没有,我没觉得他跟其他丧尸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都是丧尸嘛。无非就是更高大一点,更神秘一点,还拿着专门对付你的法器。不管怎么说,战力称得上是大boss级别吧,就算他确实没有原初晶核,能表明什么问题呢?” 乐正奉挑明了说:“没有原初晶核,他就更像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丧尸王,和其他丧尸一样,而不是一个掌控者。” 曲灿恍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外形、黑雾傩面、筮金杖,这些都是外在施加的效果,这些东西让他显得很强大,也让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丧尸王就是黑面神,但实际上,丧尸王只是黑面神的替身?障眼法?那真正的黑面神在哪里?” 他们已经越过了雪线。 气温下降得很快,要不是有乐正奉密不透风地裹着,还有源源不断的暖意传来,曲灿觉得自己早就要失温了。 夜风卷起了干燥的粉雪,如同平地起了一层薄雾。 乐正奉抬头望向山顶的建筑群。 曲灿喃喃:“不会吧,黑面神……不会亲自带队进攻了雪山庇护所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兵不厌诈玩得太溜了。 第100章 兵不厌诈 第100章 兵不厌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枚蛋固然是黑面神志在必得的, 但他更大的野心是控制住乐正奉,所以他创造出丧尸王这种既显眼又具有迷惑性的目标在地下城搦战,自己暗渡陈仓, 偷袭雪山庇护所,挟持所有被困的剧组成员当做人质。 或许在他的计划中,乐正奉会让曲灿带着黑蛋转移到雪山庇护所, 那么一旦他占领成功,就是一举两得,不仅能抢到黑蛋,还能多一个对乐正奉更有威慑力的人质。 只是黑面神没有想到, 曲灿竟然那么自信地陪在乐正奉身边,甚至出其不意地挽回了战场颓势,配合他击退了丧尸王。 不过这点疏漏无伤大雅, 反正黑蛋已经到手了, 雪山庇护所的局也布好了, 就算乐正奉不在乎人类的死活, 曲灿还是在乎的, 总要给民俗学会一个交代。 那就只需要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想明白这些, 曲灿不禁感慨, 不愧是战死军魂凝聚而成的神将,兵不厌诈玩得太溜了。 越过雪线不久, 他们正式踏入了雪山庇护所的范围。 不出所料,从这里开始, 丧尸出没的频率大幅提高。外围都是一些零散的低等丧尸, 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越往中心区域靠近,丧尸的等级越高, 有些异种丧尸结成队伍,在庇护所附近巡山。 曲灿让乐正奉把自己放下来,两人一路潜行,灭了十几个低等丧尸和两队异种丧尸之后,从一个公共澡堂的窗户翻进了庇护所。 这里的内部结构比地下城要清爽简洁,多以白色灰色和玻璃装饰为主,电力充足,灯光明亮,像是由一座研究所改建的,充斥着理性的气息。 曲灿对着应急通道里的建筑结构图研究了一会儿,发现这地方呈辐射状,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大厅,类似研究人员集中办公的场所。 大厅周围延伸出数十条通道,分别通往公共食堂、澡堂、员工宿舍、实验室、种植园、冷库等等区域。每条通道之间还有连接的走廊,交织成蛛网般的形态。要想找到鱼玄机和其他被困人员,最稳妥的方法就是一条条通道筛查。 当然,大厅一定是丧尸最为聚集的地方,黑面神本尊多半也在那里。 不管了,总要闯一闯。 乐正奉展开了六条触手,一边清理着沿途的丧尸,一边感知震动和气味,试图根据人类留下的痕迹找到他们。 不知是不是他们打斗的动静惊动了黑面神,异种丧尸的数量陡然增加,而且他们似乎受到了统一指挥,不再盲目追逐,时常能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发起突袭。 乐正奉在前方开道,一扎一个丧尸,像个人形烤串机。要不是他触手多,还真有可能忙不过来。 曲灿被动触发了六合勘,只见一条条黑色的灵气丝线连接着他们体内的晶核,令他们如同牵线木偶般听话,不禁感叹:“真让你说对了,这些丧尸与真正的控制者之间是有联系的,那个丧尸王不过是个空架子,黑面神跑这儿来作威作福了!” 正说着,突然有只八条手脚的异种丧尸从通风管道爬出来,趁乐正奉不备,直扑向后面的曲灿。为了躲他,曲灿迅速拐进了一条连接走廊。 留意到曲灿这边的状况,乐正奉立即调用触手帮他,不料他身旁的墙体突然坍塌,涌出大量异种丧尸,把他重重包围了起来。 混乱中,曲灿不知被什么狠狠撞飞,跌入一条倾斜向下的垃圾运输通道。 不锈钢的通道窄小滑溜,中途好几次急转弯,拐得他晕头转向,一路“啊啊啊”地滑落到底,摔进了一大堆腐臭的垃圾中。 这下他彻底跟乐正奉走散了。 曲灿惊魂未定,费劲地从垃圾堆里爬出来,暗自庆幸垃圾通道里没有十字切割刀,否则自己已经变成尸块了。 他四下看看,意识到这里就是个修筑在山体中的垃圾处理场。此处十分昏暗,除了荧光绿色的应急灯外,没有其他照明。山壁上有很多条那样的运输通道通向这里,还有一台可供人类和搬运机械乘坐的电梯。 还好,能出去,不是死路。 曲灿朝着电梯走去,揣测着这台电梯能通往哪里。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附近传来轻微的喉音:“嗬嗬……嗬……” 有丧尸?! 他急忙转身,视野中什么都没看到,但那喉音越来越粗重,伴随着扑面而来的腐臭味,显然距离他仅有咫尺之遥!曲灿凝神,察觉到一道灵气丝线连接到自己三点钟方向的虚空,当即挥动匕首,朝着那里疯狂劈砍。 命中目标! 看样子这是只具有隐身能力的异种丧尸,应该就是把他撞飞进垃圾运输通道的那只,和他一起滑了下来。 那团空气嘶吼着挣扎,曲灿单手捏诀,将自己胳膊上拓印的符咒轰向它。 隐身丧尸终于显形,□□脆利落地解决掉。 曲灿缓了口气,甩落匕首上的碎肉,按下了那台电梯的上行键。 大概很久没有维护了,机械运转的声音在这个山体空腔中格外刺耳,曲灿一心想着上去后怎么跟乐正奉汇合,没注意即将抵达的电梯有什么异样。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瞬间扑出好几只奇形怪状的异种丧尸! 眼看着其中一只已张开裂至耳根的大嘴,直咬向他颈侧,一道银光破空而至,“锵”地一声削飞了那只丧尸的头颅。 污血喷溅中,曲灿看见鱼玄机从黑暗中闪出,左手兵书剑格开了另一只扑来的丧尸,右手接住回旋而去的铁扇刀,顺道切断了第三只丧尸的脊柱。 曲灿欣喜唤道:“鱼玄机!” 鱼玄机拽着他躲开剩余的两只丧尸:“发什么呆?跟我走!” 她动作迅疾如电,解决掉眼前的丧尸后,来到垃圾处理厂的角落里,拉开地面上的井盖,一把将曲灿推入下方竖井。 曲灿扒拉在井里的梯子上,边往下爬边问:“这是哪儿啊?” 鱼玄机在他头上回答:“废弃的电力井,大家都躲在这里面。”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曲灿松了口气。 “只是暂时没事。”鱼玄机说,“黑面神对雪山庇护所了如指掌,你以为他不知道我们躲在这里吗?反正只是当做人质养着,他笃定我们这么多人没法跑,才会放任我们在这里藏身,好在食物补给还算充足。” “他不是刚刚占领雪山庇护所吗?怎么连这种犄角旮旯都了如指掌?”曲灿踩到了坚实的地面,转身望去,发现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山体空腔。 “谁说他是刚刚占领?”鱼玄机从梯子上轻巧跳下,拍了拍他的肩说,“黑面神在这个里世界的身份,一直是雪山庇护所的军团长。他就在这里守株待兔,我们都被他耍了。” “……”黑面神是雪山庇护所的军团长?! 曲灿好半天才消化了这条消息。 太难了,跟一个战死军魂斗智斗勇太难了。 没有丧尸追来,危机暂时解除。鱼玄机把两个武器在掌心转了转,变回了两枚黄色的眼镜片,戴回了自己脸上。 曲灿没精打采地看着她。 鱼玄机推了推眼镜:“这是我的傩面。” “哦。” “好啦,人家处心积虑要对付咱们,被耍了不是很正常吗?有老大在,翻不出多大的浪来……哎对了,老大呢?” ----------------- 所有被困的剧组成员都在这里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照顾和劝慰,外界送来的食水补给也都堆放在这里。周源看见曲灿来了,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曲灿冲他点点头,跟着鱼玄机来到角落,把地下城和这一路遇到的事情跟她说了。 鱼玄机问他:“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曲灿想了想说:“顾问和黑面神之间必然会有一场决战,其他没什么,关键黑面神手里还握着克制他的筮金杖,我得先把那玩意偷走。” “那你想过这些人要怎么处置吗?”鱼玄机朝着人群偏了偏头。 “最好先把他们送出去,可是该怎么送呢?”曲灿也很烦恼,“雪山地形是个天然的屏障,就算把人带出了庇护所,要如何安全下山?又能逃到哪儿去?” “这些得你自己想办法。”鱼玄机漫不经心地说,“我和老大一样,对人类没什么怜悯之心,救不救的都无所谓。” “你……你确实……哎,生不逢时,遇人不淑。”曲灿多少了解过这位红颜薄命的才女的生平,对她这个厌人的态度并不意外。 “当初他们给我安上才女的名头,又把我扔给一个懦夫做妾,眼瞅着我被抛弃了,被迫出家,又在那儿故作惋惜。我凭着才情在寺庙里写点诗词文章,惹来文人骚客争相拜访,最后却给我安上一个妒妇杀人的罪名处死,这桩桩件件都够我含恨几辈子的。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我要趁着时代还算开明,好好当个同人女,把古今中外的诗词歌赋、历史文学、网络小说都吃透了,想写什么写什么,让我的家产名垂青史,光辉灿烂。再不济就去海外写,我看谁还管的了我。” 曲灿点点头:“你还愿意护着人类,我都觉得是菩萨心肠了。” 鱼玄机道:“只是不想老大为难而已。” 在这个洞穴里小睡了一会儿,曲灿朦朦胧胧做了个梦。也没梦见什么特别的,就是乐正奉拉着自己的手,一直在爬雪山。 没有丧尸,没有黑面神,也没有需要救援的人类。 他们彼此相依,只是两个平平无奇的登山客。 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到太阳出来了。 ——日照金山。 曲灿张开手,遮挡着刺目的阳光。 山顶的风吹起金色的雪粒,打着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景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乐正奉问他:“累吗?感觉怎么样?” 曲灿说:“还好,这山真的不难爬,我一点高原反应都没有。我之前去珠峰大本营爬山,后面都是向导拖着我上去的。” 乐正奉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不是嘴硬:“嗯,说明这山不算高。” 曲灿接话:“是啊,这山不算高。” 梦境戛然而止,曲灿突然坐了起来,怔怔地重复:“我没有高原反应,海拔4300多米,我怎么会没有高原反应?这山不算高吗?” 坐在一旁的鱼玄机道:“怎么?做噩梦了?” 曲灿又发了会儿愣,幡然醒悟,激动地抓着她说:“不对!这里不是雪山!”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给我送哪儿来了? 第101章 穿缝 第101章 穿缝 这回换鱼玄机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什么胡话呢?” 曲灿拿起一颗石子, 在地上画了起来,说道:“这座雪山基地,是在山顶上呈放射状分布的对吧?理论上来说, 我们现在应该身处于山体洞窟之中,也就是向下延伸的,甚至还有电梯和管道可以用于垃圾的运输。” “是啊, 怎么了?” “假如这是黑面神事先筹备好的真实地点,在一座真正的雪山上占领了一个基地,甚至挖空山体做出了如此复杂的构造,代价和动静未免也太大了吧?”曲灿说, “而且这里的海拔达到了4300多米,植被稀疏,大多是戈壁和草甸, 这种环境下, 我怎么可能没有高原反应?你自己感受一下, 你有没有高原反应?” “我不能算是人类, 本来就不会有高原反应, 不过……”鱼玄机看向不远处的众多剧组成员, 回想起来, “他们似乎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高原反应,只是正常的疲惫而已。这些人身体素质参差不齐, 要真是在高原上,肯定会有人出现头疼、眼花、呼吸不畅、发热之类的症状。你这么一说, 好像是有点蹊跷啊。” “所以我猜, 这里根本不是真正的雪山, 是我们先入为主,被这个里世界的设定和障眼法给欺骗了。” “可如果不是雪山, 那这里的寒冷和积雪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纯粹的幻觉吧。” “不是幻觉,但也不是真的。”曲灿想明白了,便一通百通,“气温下降是因为区域变化和空调制冷调节,积雪是因为有很多台造雪机在运作。当然也有一定的幻觉成分,主要用于让我们分辨不出真雪假雪,以及营造比实际温度还要低好几度的体感温度。” “……”鱼玄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 “当然。” “就算实际情况真是这样,对我们逃出去有什么帮助?” “既然我们没有被黑面神传送到真正的雪山,那就说明我们还在拍摄基地里,眼下也只是被困在某个摄影棚里罢了。”曲灿笃定地说,“这样想自救就简单多了,哪怕一时冲不破里世界,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脱离丧尸危机还是很容易的吧。” 他们的对话把周源也引了过来,说道:“我大概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把这里当做雪山,而是当做原先的拍摄基地来设计逃生路线,对吗?” 曲灿点头:“是这个意思,周导您有什么想法吗?” 周源道:“有啊,我真有点想法。我这两年在这个基地里拍了很多剧,对这里的地形不说了如指掌吧,也算是颇有心得。 “之前我有部剧的男主是一线网红,还跟另一个男演员炒着cp,粉丝和代拍天天见缝插针来出片,以至于我们上工收工都要另辟路线,当时就走过a座的一台老旧货梯。那台货梯很隐蔽,平时也很少用,但是能通到所有楼层。” “太好了!那台货梯在哪里?” “你继续画,尽量把构造图画详细点,让我把目前看到的构造跟记忆里的拍摄基地重合一下,说不定就能找出来了。”周源说。 曲灿把自己一路上看到的建筑构造尽可能还原出来,但是他中途是坐“垃圾滑滑梯”下来的,这段七拐八绕,实在无法描绘,也不在已知的构造图中,只能用乱七八糟的线条一笔带过,好在这个盲区不影响周源的叠图思路。 鱼玄机出去探过几次路,对地下的构造更为熟悉,也补充了许多细节。 不一会儿,三人合计出了一张简易地图。 周源兴奋地指着洞窟里的一块区域说:“应该就在这附近,走,我们这就去找找!” 这座洞窟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他们拐了两道弯,在众人的视野之外,找到了那块区域,发现周源记忆中老旧货梯的位置竟然藏在山壁中。 周源自己都懵了:“这要怎么进电梯间?你们谁会穿墙吗?”他听到了一些曲灿和鱼玄机的对话,心知他们不是寻常人,虽然黑什么神之类的他听不懂,但亲身体验了这种灵异事件,已经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了,故而试探着问他们会不会用灵异手段穿墙。 曲灿不解道:“不应该啊,是有幻觉干扰吗?” 鱼玄机皱了皱眉:“我跟黑面神打的交道不多,每次见他都是一团黑雾笼罩着,如果是瘴气的话,确实是有致幻的效果。但是按照你之前提及的积雪和低温效果,瘴气带来的幻觉也是有所依凭的,不会凭空出现某个障碍。” 曲灿:“这么想的话,应该是这个电梯间原本就与整个区域有所隔断,比如一扇锁起来的门,投射到我们的眼中,就成了坚实的山壁。” 周源问:“那咋办?咱们又没有钥匙。” 鱼玄机摘下眼镜,在两个镜片中间轻轻一掰,两只手中瞬间幻化出了小巧锋利的兵书剑和铁扇刀,淡淡道:“确定了位置,暴力破开就是了。” 周源艳羡地看着她:“卧槽,好酷炫的特效。” 鱼玄机:“……” 曲灿抚摸着岩壁,找到了一道缝隙,假如排出幻觉的干扰因素,这里应该是一扇门的两片合页交汇处,中间多半是用铁链锁或u形锁给扣上了。 他比划了一下:“冲着这里来。” 叮——叮——哗啦! 鱼玄机二话不说,变换着角度来了几下,果然听到了锁链落地的声音,这里的岩壁肉眼可见地“垮塌”下来,露出后面的隐蔽山洞——老旧货梯的电梯间。 成功了! 三人走了进去,摸黑找到了控制电梯的电闸,往上一推,就见白炽灯光闪烁两下而后亮起,货梯也发出了运作起来的声音。 有了上回被丧尸突脸的经验,曲灿招呼另外两人贴墙躲在电梯门两边,以防电梯开门口冲出来异种丧尸。好在这次他多虑了,许久不用的电梯里空空如也,很显然,黑面神自己也忽略了这种犄角旮旯。 曲灿走进货梯,看了眼按键,非常明显地标示出了现实中的空间:-2层、-1层、1层、2层、3层、4层。在-2层的旁边,还细心地贴上了标注“地下仓库,工作人员专用”。 难怪上了门锁。 三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贸然上楼。 曲灿说:“4层?不是一共就三层楼吗?哪里来的4层?” 周源说:“只有这台电梯是有四层的,不过我们也没上去过,基地这边说四层是楼顶户外场景,好像被一个大剧组拿下了,之前一直在装修搭建。” 鱼玄机主动请缨:“我先上去看看。” “等一下,稳妥起见,你不要去中间层,中间层多半都在黑面神的掌控之中,最好直接去4层看看。”曲灿叮嘱。 “行,知道了。”鱼玄机把他俩推出去,两手把玩着自己的武器,按下了关门键。 随着咔咔拉拉的声响,这台老旧货梯缓缓上升。 曲灿和周源都有些紧张,生怕鱼玄机在顶楼遭到丧尸攻击,最坏的打算就是,一会儿电梯下来,里面没有鱼玄机,只有满满当当的异种丧尸。 那真是引尸入室了。 此时的鱼玄机还算沉着,眼看着货梯来到四楼,电梯门打开时,她已做好了冲出去狂砍三十只丧尸的准备。 然而外面非常安静。 她谨慎地走了出去,在看清了眼前的场景后,嘀咕了一声:“这是给我送哪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有了神胎,便可子承父业…… 第102章 太空电梯 第102章 太空电梯 老旧货梯缓缓下行。 明明鱼玄机没上去多久, 但曲灿就是觉得度秒如年,眼瞅着指示灯闪烁起来,电梯即将停下, 他擦了擦掌心的汗,手指捏诀按在手臂上的符箓拓印上。 要是鱼玄机真的在上面中了埋伏,底下这些人就全指望他这个试用期的核录师了。 如今的他倒是不像之前那样一点底气都没有, 竟然在紧张焦虑中还夹杂了些许兴奋,好像他生来就能适应这样的工作环境,哪怕他现有的能力评估最多只能定到瑶光初级。 他示意周源在缝隙那头找个角落躲好,自己守在电梯旁。 叮—— 电梯门开了, 鱼玄机哼着小曲走了出来。 曲灿的蓄势待发猛地收住,侧头看她,只见她的兵书剑和铁扇刀都已变回了黄色镜片, 施施然架在了鼻梁上, 看样子什么危险都没有碰到。 鱼玄机说:“还真被你猜中了, 四层完全脱离于雪山庇护所的设定, 虽然还处于里世界中, 但明显是被黑面神忽略的区域。” 曲灿松了口气:“太好了, 那我们这就把大家转移到那边去, 再带上足够的物资,至少不用再受到丧尸的威胁了。顾问那边也可以放手施为, 不用再顾忌人质安全。” 说定了之后,他们让周源去跟剧组成员说明情况, 准备再次转移。 先前很多人对从天而降的三个人颇有微词, 觉得他们招来了祸端, 破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安宁,所以离开地下城庇护所时百般找茬, 恨不得把所有的愤怒发泄在三人身上。直到他们亲眼目睹了丧尸王现身,黑潮席卷地下城庇护所,只剩下乐正奉和曲灿孤军奋战时,才惊觉自己是被拯救的对象。 之后大家来到雪山庇护所,满心以为又能获得短暂的安宁,谁承想这里的真相更让他们无法接受,原来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安于现状的结局只能是等死。 如今曲灿又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活下去的可能,终于不再有人冲他恶语相向。他们已经绝望了很久,几乎连自己都要放弃了,可这个人还在积极为他们寻找生路,一副誓要将他们平安带出末日的劲头,实在令人动容。 自从曲灿到来后,原本沉寂如一潭死水的人群仿佛重新获得了生机。 有人主动担起了运送物资的重任,有人照顾着体弱的女性和老人,有人戴上了头灯,指挥着大家排队,还有人拍了拍曲灿的肩说:“小伙子,谢谢你,谢谢。” 货梯很宽敞,一次能站二十多人。 带领第一拨人员上货梯前,曲灿突然想起来,问鱼玄机:“对了,四层是什么场景?需不需要做什么准备?” 鱼玄机神色略显古怪,回答:“不用做准备,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曲灿怀揣着强烈的好奇心,按下了4层的按钮。 喀拉喀拉,封闭的厢体中,老旧机械的声音被放大数倍,还有着轻微的摇晃。众人僵直着站立,屏息静气,直到厢体停稳。 叮—— 曲灿当先踏出了电梯,看清面前的一切后,他的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这场景他在科幻电影里见过。 凹凸不平的灰色地面,起伏的小山丘,纯黑的底色,苍白的光影,还有一幢贴着国旗的平层建筑……这是月球上的空间站? 还真是个科幻大片的片场啊。 陆续从电梯里出来的人们也都震惊得沉默了:上一秒还在雪山的洞窟里,下一秒就跳出大气层来到月球表面了,搁谁都要发会儿懵。 周源上来后异常兴奋,直呼“太逼真了”,全然不顾这是什么场合,让摄影师对着这里一通拍,美其名曰收集空镜素材。 回望喀啦作响的老旧货梯,曲灿竖了竖大拇指:“失敬了,原来你是台太空电梯。” ----------------- 众人探索了一下月球,发现这里确实是“末日净土”,完全没有丧尸出没的痕迹。 周源和摄影师在收集空镜时,还在空间站里发现了一个监控设备,不清楚连通着哪里的摄像头,启动之后是闪烁的雪花,应该是接口或者信号不好。 两人在那里研究了一会儿,推测是那个大剧组的安排,用于拍摄宇航员与家人联络的剧情、系统提示、月球车传输画面之类的,通常会连接着其他摄影棚。 没有了丧尸的威胁,大家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不少人直接躺在月球表面睡着了。 安顿好这些人,曲灿和鱼玄机商量着谁去楼下找乐正奉。 鱼玄机自告奋勇地说:“当然是我去,就你这点能耐,去了能帮上什么忙?” 曲灿却有不同意见:“雪山庇护所这么大,你能找到他吗?我跟他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我想找他轻而易举。何况这里还是需要有人守着,万一有异种丧尸要登月呢?最好还是先把-2层的那道缝隙给堵住,这个得靠你大力出奇迹了。” “你能对付得了楼下那些异种丧尸?” “对付不了,但是顾问对付得了,我只要尽快找到他,就不会吃大亏。反倒是留在这里的话,真有异种丧尸冲上来,我一个人肯定挡不住。” 最终鱼玄机被他说服了,目送着他进入电梯。 叮—— 这次老旧货梯停在了三楼,曲灿做好了丧尸突脸的准备,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出去,意识到这个电梯间跟-2层的一样,都是独立于整个雪山庇护所体系外的,是被黑面神忽略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他召唤出了腕间的灵气丝线。 红色的丝线飘荡着延展到门内,看样子乐正奉就在这一层。 曲灿推门而入,利用六合勘的感知,小心翼翼地避开沿途的丧尸,慢慢朝着灵气丝线指引的地方靠近。很快,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与他预想中昏天黑地、触手与瘴气起飞的画面不同,乐正奉似乎在与黑面神交谈。 他们在说什么? 曲灿决定不要贸然打断,要是能藏在暗处给黑面神一个出其不意就好了。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实验室,其中有两个隔间。 从他所在的这条走廊,刚好可以翻窗进入实验室的里间,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翻了进去,留意着所有落点,确保不会出现影视剧里碰倒一个瓶子的愚蠢桥段。 他成功了。 绕过各色实验仪器,潜入到墙边,他终于听清了两人的对话。 一个陌生而粗粝的声音说:“……碧玉君说得没错,进化才是唯一的结果,所以我不得不选择这条路。就算您不愿配合也无妨,有了神胎,便可子承父业……” 乐正奉打断了他,淡淡道:“子承父业?最多就是我的一个克隆体,还是不完整的那种,它承受得了吗?” “总要试一试。”黑面神语重心长地说,“主上,这对您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不仅能打破诅咒,重获神眷,还能……” “你筹备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认可这颗蛋的存在?”乐正奉再次打断了他。 “是的,我从未想过要背叛您……” 子承父业?真是私生子啊? 不对,是克隆体?蛋里能孵化出一个小乐正奉? 民俗和科学结合起来真是令人费解…… 哎,怎么一到关键信息就被打断!偷听都听不明白!曲灿有点心浮气躁,简直怀疑乐正奉是故意的,难道他已经发现自己来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腕上的灵气丝线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他仿佛看见了米开朗其罗的世界名画。 第103章 创造亚当 第103章 创造亚当 果然, 乐正奉早就感应到了他。 接收到灵气丝线的信号,曲灿立即收回思绪,琢磨他是什么意思。 乐正奉暗中联络, 肯定不是单纯地跟他打招呼,多半是让他暗中做点什么,可他这会儿能做什么呢?黑面神他肯定是打不过的, 也用不着他帮忙,隔壁房间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扯不上关系,那就是……他所在的这个房间里有什么? 那两人之所以对峙,是黑面神在阻拦乐正奉靠近这里? 曲灿静下心来推演, 应当是乐正奉找了过来,要抢夺某样东西,黑面神察觉后赶来阻拦。双方都有所忌惮, 因此没有直接大打出手。无论两人在谈论什么, 眼下乐正奉是在用自己吸引黑面神的注意力, 方便他行事。 乐正奉想要抢夺的东西, 也就只有筮金杖或者那枚黑蛋了。 东西在这个实验室里? 曲灿环顾四周, 入目全是自己看不懂的高精尖仪器, 而且都是真家伙, 不是影视基地里的那种道具摆设。 这个实验室是真的…… 黑面神在这个虚幻的雪山庇护所中,利用通道嫁接了一个真正的实验室。 曲灿越发肯定, 会被带到这种地方做研究的,必然是黑蛋了。而且他们刚刚还提到了什么神胎, 看样子黑面神也急于让黑蛋孵化出来。 这就好办了。 曲灿主动释放出六合勘的能力, 在这个房间里搜寻。不知道黑面神这帮人究竟在做什么实验, 很多仪器都在运行,有单独的, 也有连锁成套的,各种指示灯交替闪烁,离心机的声音一直是很大的底噪。 总不会是在离心机里吧,那蛋白蛋黄都要摇匀了。 挨个试探过去,曲灿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台完全陌生的复杂仪器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呼唤。 就是它了! 曲灿走向那台高出他半个身体的仪器,整个舱体都是密封的,面板上的按键十分复杂,标注着难以理解的图形,按键提示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总之是他完全看不懂的文字。但是这也不太影响他的使用,毕竟他只要能认出最简单的那个按键就行。 开机、关机、重启,世间所有的机械都无法摆脱这三个功能。 无非就是长按还是短按的区别。 他毫不迟疑地按下了红色的、有着电源标志的按键。 滴滴、滴滴、滴滴—— 连续几声蜂鸣后,这台仪器的震动明显减弱,显然正在停止运作。而后上层的密封舱体弹开,暴露出里面的景象。 黑蛋直立在舱体中,被一根极细的金属针从顶端向下贯穿。 曲灿大惊,暗道:还可以这么搞吗?这蛋壳又硬又耐烤,就这么用针穿过去了?不怕把那什么神胎扎死啊? 随着仪器的停摆,承托着黑蛋的平台缓缓下降,金属针也从中抽了出来。 曲灿看到那根针上满是黑色的黏液。 好家伙,看着就很邪祟。 目光回到黑蛋上,只见那顶端的细小孔洞中,钻出了一根黑色的细线,如同刚刚破土的嫩芽,扭动着探出头来。 什么玩意跑出来了啊啊啊! 那黑线延展得越来越长,在空气中探索着,像是闻到了感兴趣的气味,就这么朝着曲灿探寻而来,临到近前,甚至分出了多个线头,俨然有种要碰触他的意思。 曲灿没有退缩,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在哪儿来着? 对了,加油站! 在前往茂清镇的路上,那个令他陷入梦核加油站的黑线! 如今想来,那黑线不是乐正奉附着在“好柿花生”木雕上的一缕灵气吗?跟这玩意伸出来的东西异曲同工? 不愧是“父子”啊,脾性都一样。 既然是乐正奉的“私生子”,曲灿就没那么害怕了,当即伸手去抱那枚黑蛋。要是它能自己长出手脚巴拉在他背上,那就更好了,省得担心他弄掉了。 然而他过于沉浸在找到黑蛋的胜利中,全然忽略了隔壁屋里对峙的那两人。 就在他即将抱到黑蛋的瞬间,大战开始了。 曲灿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甩开,生生砸向了坚硬的屋顶,黑蛋就在他的眼前被一团瘴气笼罩,落入了黑面神的手中。 乐正奉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两根触手给曲灿当了垫背,另有两根触手接住了他。 而后实验室里噼哩嗙啷响了起来。 ----------------- 四层的“月球”上,周源正在空间站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各种道具仪器,当然这些仪器只会亮灯,不会有真正的反馈。 先前那个唯一能够运作的监控设备被他关掉了,这会儿他一通乱按,不小心又给它打开了。就算没有刺耳的噪音,雪花屏也实在晃眼睛,他正要关掉,却见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显现了清晰的画面。 周源愣了下:“嗯?摄像头线接好了?有信号了?” 不待他深究,屏幕里的画面已经令他震惊得下巴快要脱臼,当即招呼着自己的摄影师过来拍摄:“快,快拍下来!” 摄影师扛着机器过来,不明所以:“这里不是拍过了吗?还要补拍什……” 他的话也戛然而止,只是本能地架起机器拍摄。 延伸出无数条触手的乐正奉,正在与全身黑雾笼罩的怪人缠斗,那枚黑蛋在二人之间争来抢去。曲灿身上也亮起了符咒的金光,一边躲避着那两位的余波,一边伺机寻找抢夺黑蛋的机会。粗壮的触手从摄像头前掠过,吓得周源和摄影师不约而同地往后仰去。 摄影师讷讷道:“这……这是在拍片,还是真的……” 周源勉强维持镇定:“不管了,先拍下来再说,说、说不定可以当做剪辑素材呢?” 两人完全沉浸在了这部实景恐怖片中。 黑蛋飞上了天,曲灿也从实验仪器上借力,窜上了天,这是一个完美的双向奔赴! 周源暗自给他鼓劲,一定要接到啊! 在他的眼中,仿佛看见了米开朗其罗的世界名画——《创造亚当》。光辉圣洁的神子从天宇降临,将手指伸向黑蛋,即将赋予它灵魂与生命,而即将破壳的黑蛋也伸出了……黑色的纤细触手,要领受这一刻的点化。 多么富有张力的画面,多么充满神性的时刻! 突然,画面中冒出了一个高大的异种丧尸,一手高举着金灿灿的杖子,一手轻轻松松地拉下了曲灿,抓着他的脚踝,想将他的脑袋摔在地上。 周源忍不住大喝:“小心!” 下一瞬,狂雷劈下,极速掠过的触手掀翻了摄像头,画面归于一片雪花。 周源和摄影师瘫坐在地上,紧张得额头冒汗,不知道乐正奉和曲灿那边怎么样了。听见他喊声的鱼玄机凑了过来,问道:“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颤抖着手指了指雪花屏,周源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他、他们两个……在和军团长和丧尸王……决一死战……” 鱼玄机皱眉:“在哪儿?我去帮忙。” 周源摇头:“不知道……像是个实验室……” 突然间,他们感觉到了“月球”的震动,像是有磅礴的能量冲撞了整栋大楼,脚下的一切都在崩塌。 乐正奉与黑面神祭起了法术对轰。 曲灿趴伏在实验室的桌子下,被近距离的冲击震到耳鸣,意识也模糊不清。 被操控的丧尸王如风干的沙土般砰然倒地。 黑面神的周身瘴气被彻底崩散,显露出他坚毅却枯朽的面庞。 他手持筮金杖,白色混浊的瞳仁看向曲灿,又看向暴怒的乐正奉:“主上,还请好好考虑我的建议,选择权从来都在您的手中。” 说完,黑面神带着黑蛋撤离了此处。 随着瘴气的崩散,a座的领域解除,所有人脱离了里世界。 乐正奉扶起曲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垂眸看着腕间红色的灵气丝线相连。 或许,真的该有个结局了。 北方黑面国英雄,凶恶莫敢越边城。 忠血填尽黄沙坳,来年又生野间草。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愿意陪我去旅行吗? 第104章 杀青 第104章 杀青 基地西面的b座。 柴夜都被气笑了:“你怎么会变成霸道总裁身边的倒霉医生啊?这谁能想到?” 唐青也很无语:“这是《霸道总裁的心尖宠》彩蛋剧情, 鬼知道医生那条线为什么要单拎出来做成衍生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准备好了没有,要收它了!” 两人在里世界中的身份不停变换, 被狗血的霸总剧情折磨得身心俱疲,如今终于捱到了最佳的时机,绝不想再体验一次充满受虐、误会、后悔和强制爱的桥段了。 这次他们吸取了教训, 不去顺应小甜剧的逻辑,采取了早发现早干预的策略,在霸总大半夜喊来医生朋友给女主治疗胃痛的时候,大胆破局, 当场验证了白面神的真身,趁它毫无防备,将它逼了出来。 当前的剧情已然在原有基础上大幅扭曲, 例如唐青饰演的倒霉医生成了衍生剧的男主, 柴夜的角色是心尖宠身边的恋爱军师小闺蜜, 而白面神竟是霸道总裁大别墅里最会心疼人的王妈。虽然这个身份令他们措手不及, 但还是迅速接受并乘胜追击了。 至于是怎么发现的, 柴夜有自己的分析。 她告诉唐青, 想要识破白面神并不难, 只要找出剧情里的漏洞就可以了。之所以他们前面几次都没有成功,是因为找出的漏洞都是无脑剧里的常规设定。 拿上一次的剧情举例, 很简单的复仇误会,男女主就是不长嘴说清楚, 这不是他们被白面神附身了, 纯粹是要虐一虐观众。 他们两人吃亏就吃亏在小甜剧看得太少了, 理解得不够透彻。 好在柴夜升级了,这回她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霸道总裁凌晨三点喊医生朋友来加班, 这是很符合常理的,就算他气急了冒出一句“治不好她我要你陪葬”都情有可原,因为这个霸总是神经病。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场景中不可能出现“王妈”! 王妈五十多岁了,白天的剧情里经常出现,会“无意间”给女主和闺蜜透露,霸总从小受到原生家庭的影响,封心锁爱,还有霸总喜欢吃什么,忌讳什么,多么关心女主,“从未见过他对一个女孩如此在意”什么的,可她凌晨三点应该睡觉了。 这场戏的戏眼是霸总和他的医生朋友,最终应该是疲惫又无奈的医生朋友说:“你变了,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杀伐果断的某某某了”。然后男主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承认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王妈的出现能起到什么作用?难道只是为了假惺惺地说一句“不会是晚上的排骨汤吃坏肚子了吧?” 不,这对剧情推动毫无意义,所以它就是来吃瓜的白面神! 于是柴夜率先对王妈发起了攻击,身为医生朋友的唐青开团秒跟,两人骤然发难,终于打了白面神一个措手不及。 白面神祭出了摄魂灯,抽取了唐青的魂魄。 脱离躯壳的青蛟化为原型,盘踞在白牛的周围,以咒术与它缠斗。 柴夜在光影间闪转腾挪,趁乱抢夺了摄魂灯。 她在黑暗中照到了自己的长刀,锵地一声出鞘,架在了白牛的脖子上,嚣张道:“我的刀法很好的,想不想体验一下庖丁解牛?唐青,你喜欢吃吊龙吗?” 胜负既定,白牛跪伏认输。 柴夜提着燃烧犀角的灯笼,把唐青的魂魄还回他的躯壳上,用晕黄的光线照着,上下打量说:“你脸上怎么出现面纹了?这就是你的傩面吗?没见你用过?” 唐青站起来说:“我的傩面是蛟的独角,显现在人身上会很怪,就化为了面纹。” 柴夜收了刀,把白牛的四蹄捆了起来,打算带回学会交差。 唐青还有疑惑未解,问她:“刚才的剧情里,你一个女主的闺蜜,也不该出现在那个场景里吧,我一直以为你那个角色才是白面神。” 柴夜说:“你不懂,我那个角色是女主的恋爱军师,陪她留在霸总的别墅里过夜不是理所应当吗?还是王妈更不合理……” 两人熟稔地交流完心得,柴夜举起灯笼,吹灭了其中的犀角。 灯光熄灭,黑暗散去。 西方白面有神君,子夜出游更已深。 剪开暗幕显斗牛,犀照明灭引魂灯。 ----------------- 至此,拍摄基地的项目全部“杀青”。 作为国家机关,民俗学会成为后续处理中至关重要的一环,靳昊忙得脚不沾地,在医院、公安、消防等常规机构的救援和调查中,见缝插针地安排人手,抹消被困的剧组成员不适合存在的记忆。 赤面神那里还算好,那边的剧组成员基本上全程处于无意识的状态,记忆早就被篡改得面目全非,就算醒过来也只会当自己做了一场大梦。白面神那里也还算好处理,大家几乎一直处于紧锣密鼓的虚假拍摄中,只是剧本乱了套,中途的角色切换也比较奇怪,只要稍作记忆篡改,让他们理解为前期走戏,之后再重拍就行,资金缺口方面就由乐正董事买单。 最难的是黑面神的里世界。 那里的剧组成员出来都跟打了鸡血似的,难得有了手机信号,恨不得当场开直播,向全世界讲述自己精彩的末世求生经历。 学会因此颇费了一番工夫,尺素画消除记忆的符箓画得快要手抽筋,乔建国为了防止出现记忆混乱,跟着在旁边念经咒。雷子涵更是化身为教导主任,挨个搜查有没有留下无法解释影像记录,为此他追了周源大半个基地,终于抢回了他摄像机里的存储卡。 把周源按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催眠师”尺素刚要给他贴符,周源声泪俱下:“我知道,你们绝对不会放过我,但我只求你们一次,求求你们让我再欣赏一下拍到的画面。真的,太精彩了,太真实了,哪怕能给我残留一点灵感也是好的……” 耐不住他的恳求,雷子涵给他播放了拍摄到的素材。 结果令周源大失所望:他们拍到的大部分画面都是雪花,只有月球和空间站的基础布景是清晰的,至于他最珍惜的“决战”场面,完全是一片黑屏。 周源不甘心:“为什么会这样?” 尺素给他解释:“因为黑面神的瘴气影响了你们的视觉和听觉感知,否则也不会把摄影棚认成庇护所了,摄像机拍到的跟你们自己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一样的画面。而且那里的电磁干扰非常强烈,拍不出来也是很正常的。” 乔建国做好了念经咒的准备,安慰他说:“放心吧,这些空镜素材可以给你保留。” 周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忙活完这一通,尺素找到了曲灿和柴夜,问道:“这就是你俩接到的绝密任务?” 曲灿瘫坐在沙发上点头:“是啊,累死我了。” 尺素追问:“有什么特别的吗?就因为是乐正顾问的几个手下闹出的幺蛾子?” 柴夜“嘁”了一声:“鬼知道靳会长怎么想的,可能是想要保全乐正奉的面子吧。你看这事搞得沸沸扬扬,他这个投资人就应该负全责!” 尺素皱眉看着他俩:“我怎么觉得还有内情?” 曲灿说:“有内情我们也说不清楚,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连偷听都没听明白他们在谈论什么。所以尺主任,你从我们这里套话是没用的……” 尺素耸了耸肩:“行吧,你小子变精明了,不好忽悠了。” 曲灿道:“不过那位碧玉君的事,还要请你们多多提供线索。这次让它给逃了,后面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事。” 柴夜补充:“可以撬撬白牛的嘴,虽然我觉得它是看狗血短剧看得脑子都扔掉了,完全是因为无知而被利用。” 尺素:“白牛确实交代了一句,它说一切都在碧玉君的计划之中。” 事件平息之后,乐正奉就去找靳昊请了假。 靳昊意有所指地说:“你确定?听神会注意到了这次的异动,还等着你的回应,你这时候要离开,去处理私事?” 乐正奉淡淡道:“我来就是知会你一声,看到曲灿的请假条记得批一下。” 靳昊笑问:“旅行约会吗?” 离开会长办公室,乐正奉来到曲灿面前,郑重其事地问:“你愿意陪我去旅行吗?用你的带薪年假。”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他真的在追我吗?我不用把他当领导看待了? 第105章 带薪休假 第105章 带薪休假 曲灿答应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陪领导旅行度假, 他当然是不情愿的,没有哪个员工会想把自己的带薪年假浪费在伺候领导上。可刚经历了拍摄基地的一系列事件,曲灿也有点浮动的小心思。 撇开三番五次救他的事实不谈, 乐正奉与他之间的灵气牵连是特殊的“红线”耶,这难道不是某种暗示吗?而且在迎战丧尸王时,自己还能自如运用他的灵气, 两人携手抗敌,有着无与伦比的默契,这不宛如做了夫夫一般? 曲灿越想越美滋滋。 他觉得乐正奉对自己也是很在意的,执行这次机密任务之前他心里就有点骚动, 如今更加按捺不住,就想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对方的想法。他自认为不擅长揣摩领导的意图,但也更加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意图, 如果互相喜欢, 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呢。 再者说, 乐正奉那种触手横飞的异形模样, 加上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岁数, 自己还是得趁着年轻抓点紧, 要不恋爱还没谈上, 自己先七老八十了,什么都搞不动了, 那得多亏啊。 所以曲灿是把这次带薪休假当做告白之旅的,不成功便成仁! 都用不上窃听符, 尺素竖着耳朵就听到了, 等乐正奉离开后, 凑过来问:“你知道要去哪儿旅行吗,就这么答应了?” 曲灿乐陶陶的:“不知道啊, 顾问说他会安排好的。” 尺素啧啧道:“什么都听他的,自己一点主意都不拿,你就不怕他给你卖到东南亚?” “顾问那么有钱,至于吗?”曲灿知道他在开玩笑,随口接话。 “你又知道他那些钱哪来的了?没准就是在东南亚搞诈骗骗来的。”尺素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自己多少上点心吧,不要人家一追你你就晕头转向了。” “顾问这是……在追我吗?” “你搁这装啥呢?”尺素翻了个白眼,“你俩那点事,谁看不出来啊?你入职之前,顾问都不怎么来这儿上班,出个任务恨不得把你拴在手边,还有你看他那个崇拜的眼神……哎我都不想说,你自己照过镜子吗?” “嘿嘿。”曲灿傻笑两声,开始畅想这趟旅行会有多么精彩,“尺主任,你说顾问会不会给我买头等舱的机票啊?他总不会自己做头等舱,让我做经济舱吧?” “不会的,他会带你做私人飞机的。”尺素面无表情地说。 “真哒?我还没坐过私人飞机呢,飞机餐里有鱼子酱的那种吗?” “……” “住也肯定是住五星级酒店了,我最好还是把泳裤带上,说不定是去海边度假?这种旅行就不用考虑超不超标了吧?反正是不能报销的。”曲灿已经完全没心思工作了,只想着赶紧回家收拾行李,“带薪休假真是爽啊。” “会长那么抠门,我猜你带薪年假的薪也是顾问自掏腰包。”尺素笑道,“明天就开始休假吗?我劝你还是问清楚去哪里吧,看看要带哪些东西,是泳衣防晒霜还是雪镜滑雪服,总要有个数吧。” “知道了,我回头问问他。” “对了,记得做一点小情侣会做的准备哦。” “……嘿嘿。” “预祝你旅途愉快,心愿得偿。”尺素冲他眨眨眼,轻声感叹,“年纪轻……不对,年纪大……也不对,哎,暧昧期就是好啊。” ----------------- 到了下班点,曲灿火速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智能音箱里播放着欢快的公路音乐,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发消息询问乐正奉,旅行的计划是什么。 小曲儿灿灿:顾问,咱们去哪儿旅行?要准备什么吗?明天几点的飞机? 大触:不用做什么准备,我早上九点来接你。 小曲儿灿灿:是去海边吗?还是爬山?我在收拾行李[跃跃欲试.gif] 大触:不用带行李。 小曲儿灿灿:?? 之后乐正奉就没回复了,曲灿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 总感觉顾问在逃避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为什么要逃避呢?不会真要把他送去东南亚吧? 琢磨半天没有结果,曲灿想了想,把行李箱收了起来,换成一个小背包,简单收拾了证件、两件衣服和充电器什么的,就这样在兴奋中等待入睡。 其实无所谓去哪里吧。 只要是跟乐正奉一起旅行就可以了。 他会安排好一切的。 自己需要考虑的,就是什么时候戳破那层窗户纸…… 早上八点五十五,轻装简行的曲灿在学会后门看到了倚在豪车边等他的乐正奉。那人松弛地站着,长腿随意交叠,温和的阳光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下阴影,显得望过来的眼神更加深邃。配合着后面高贵大气的豪车,简直是偶像剧里会出现的画面。 太帅了吧,曲灿心想,难怪偶像剧的女主都扛不住这种攻势。 看到曲灿一身鲜亮悠闲的运动服出现,乐正奉紧皱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 这也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场旅行。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非常犹豫,可在看见曲灿的瞬间,他又重新下定了决心。 乐正奉给他打开了副驾的车门,然后自己回到主驾上车。从未见识过这么殷勤的领导,曲灿受宠若惊地坐上去,感觉手脚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所以,他真的在追我吗?我不用把他当领导看待了? 那我要不要趁着自己还没被美色和物欲彻底腐蚀……现在就告白? 这样显得我比较有诚意? 该怎么说呢?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金钱和地位,也不介意你年纪大,非人类,有触手?其实触手还是加分项?我做梦的时候就好这一口? 曲灿在脑海中反复预演,把自己给逗笑了。 乐正奉侧首看他:“在笑什么?” 曲灿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兴奋,感觉像小时候春游秋游一样。”他还是没做好告白的准备,只好说点别的,“顾问,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要去哪儿旅行了吗?” 乐正奉手指点了点方向盘:“马上就到目的地了。” “嗯?”曲灿看向车窗外,一下就认了出来,“这不是去拍摄基地的路吗?” “对,就是去那里。” “……”曲灿愣了好一会儿,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们才刚从那里出来啊,怎么又回去了?真的要在那里度假? 不过他没有多问,虽说有那么一点失望,但他相信乐正奉是真的带他来度假的。既来之则安之,不如看看能在这里玩出什么花吧。 车子开进了基地,乐正奉没带他去上次安顿他的贵宾休息室,而是径直来到了中央那栋编号为e的楼,曲灿远远就看见戴着黄色眼镜的鱼玄机在门口等着他们。 鱼玄机冲他们打了声招呼,见曲灿还是一脸迷茫,对他说:“放心,很有意思的,这么刺激的度假项目,保证你不枉此行。” 曲灿悄声问她:“这里是有个游乐场吗?” 鱼玄机说:“比游乐场刺激多了。” 说话间,他们按下了电梯。 不同于其他区域的电梯,地下部分最多也就两层楼深,而e栋的这台特殊电梯,可以直接到达地下二十多层楼的深度,虽然它仍然标注为-2层。 曲灿不由想到柴夜单独跟他分享的情报:唐青说过这里的地下有个很大的空腔。 原来就在这里吗? 电梯平稳地停了下来,金属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具现代科技气息的区域,看上去有点像他们在黑面神那里见过的实验室,只是没有那么多实验器材。 曲灿不禁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乐正奉回答:“这是一座祭坛。”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原来傩面是这个用处。 第106章 穿梭 第106章 穿梭 祭坛? 没想到祭坛还能选择这种装修风格啊。 虽然与曲灿印象中的大相径庭, 但仔细看来,这里确实有着用于祭祀的布局。在五个主要方位,都有类似供案的摆设, 有的上面已经放上了东西。 曲灿转悠了一圈,认出南方的供案上是赤面神的红纱,如果以此类推, 其他供案上应该也放着另外几位神将的傩面。 黑面神逃脱了,所以北方的供案上是空的。西方的供案上放着一只半透明的白皮灯笼,古法工艺,造型简约。曲灿看过柴夜的报告, 知道这是她与唐青从白面神那里合力缴获的引魂灯。此时灯里的犀角并未点燃,瞧着与普通的纸灯笼没什么区别。 东方的供案上是一枚小巧的骨笛,曲灿看着眼生, 问道:“这是青面神的傩面吗?” 鱼玄机回答:“算是他傩面的一部分吧, 准确地说, 是蛟的独角制成的骨笛。” “他把自己的独角削下来了?”曲灿摸摸自己额头, “嘶, 那得多痛啊。” “……”乐正奉没能压得住嘴角, 笑道, “又不是连根拔起,削下一点做成饰品就行了。如今天地间的龙早已绝迹, 难得有带着蛟族气息的法器,珍惜点用。” “哦哦, 那就好, 蛟这种传说生物怎么也能评得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了, 真把它残害了就太罪过了。”曲灿心理负担减轻许多,脑子也活泛了, “这么说,唐青的独角就跟指甲一样?剪下来也不怎么痛,还能再生?那不是有源源不断的蛟角法器可以用吗?能不能给学会分一点,我们带回去研究,然后……” “你是魔鬼吗?”鱼玄机震惊地说,“怎么能从你37度的口中说出这么冰冷的话?谁跟你说蛟的角可以再生了?人家能长出来一根就修行了几百年,你搁这卡bug呢?还给学会源源不断提供法器,啧啧,人类果然还是那么贪婪。” “玄机姐别生气,我、我就随口一说……”曲灿连忙赔罪。 经他这么一闹,原本莫名有些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中央的供案还是空的,鱼玄机顺手摘下黄色眼镜放了上去,而后朝乐正奉示意:“老大,你确定要开始吗?” 乐正奉颔首。 ----------------- 曲灿:“开始什么?” 鱼玄机掐诀起了一卦:“哟,中吉,还挺不错呢。”她指挥着两人来到指定的星辰点位,让曲灿盘膝而坐,说道,“开始你们俩的旅行啊。” 曲灿乖乖坐着,还是没明白:“从这里出发?” 鱼玄机回到中央供案前,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口中低声念诵起咒文。随着她的吟唱,祭坛的地面亮起,原本暗藏的星辰图案逐一浮现,在地面和顶部同时转化出两个覆盖整个空间的巨大法阵。 光线在空中交织,逐渐勾勒出肉眼可见的轮廓,竟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在曲灿和乐正奉周围营造出变幻莫测的时空涡流。 曲灿目瞪口呆:“这是什么?” 鱼玄机双目紧闭,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无暇作答。 乐正奉倒是闲适地盘腿而坐,手腕搭在膝前,隔着浩瀚的星河与山海告诉他:“这是一场时空旅行。” 这下曲灿听懂了:“时空旅行?我们要穿越了?” “可以这么说。”乐正奉解释,“白面神的摄魂灯用于摄取我们的魂魄,在卷入时空涡流后,这盏灯也将成为我们回归的锚点;赤面神的红纱用于掩饰我们原有的身份与气质,改造成能够适应那个时代的个体形象;青面神的骨笛带有蛟龙气息,会跟随我们过去,成为一定的助力;黄面神的眼镜除了能变为兵书剑与铁山刀外,还有着连接时空的功效。” “原来傩面是这个用处,那我们缺少黑面神的傩面,不要紧吗?” “原本黑面神的黑瘴可以给我们召唤军魂尸鬼的能力,或者帮助我们在危机时刻隐没脱身,但是没有也无妨,有我护着,总不至于让你有去无回。” “我的天,我要穿越了……”曲灿难以置信,大脑飞速运转,“我们可以改变历史吗?可以让你不要被封印……不要受那么多苦吗?或者提前部署,把黑面神手里的黑蛋抢回来,再抓住那个藏头露尾的碧玉君?哇,想想就令人激动!” “不能。”乐正奉给他泼了盆冷水,“既定的历史是不能改变的,我们也不是真的回到了那个时代,而是把一部分魂魄和自身的意识投放了过去,你可以理解为灵体附身。” “啊,这样啊,相当于附身在当时某个人的视角上,沉浸式体验一部大电影?有点像我们在赤面神的里世界经历的那样?” “是的,鱼玄机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乐正奉说,“临死前,她把那个寺庙中的自己投射到了我们这个时空来,附着在了一具植物人的躯体上。她不是鬼魂,也算不上活人,只是那个被定格的时刻延续出来的意识。” 引魂灯内,犀角自行跳动起苍白的冷焰。 一瞬间,曲灿感觉自己脱离了躯壳,漂浮在了虚空之中。 有风穿过,那枚蛟角骨笛发出低沉的鸣响,如同远古蛟龙的吟啸。 鱼玄机睁开眼,伸手虚引,黄色眼镜折射的光芒骤然增强,化为两道金光分别射向魂体状态的乐正奉和曲灿,没入他们的眉心。 中央黄面耀神光,旌旗飘拂显十方。 兵书铁扇掌中刃,穿梭人间改弦张。 曲灿只来得及问最后一个问题:“对了,我们要去哪个朝代旅行啊啊啊?能不能去富足安乐一点的那种,比如唐代?” 乐正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抱歉,只能去我的来处,商朝。”他轻轻拥住了他的灵魂,“别害怕,等我来寻你。” 商朝? 距今三千多年的商朝?会不会太久远了啊!史书都没有好好记载过!又残暴又混沌,他这个穿越者很难有先知优势吧? 等等,什么叫你的来处?乐正奉你个老登到底多少岁了! 时空涡流逐渐收束为一点,又猛然绽开,将他们二人吞没在了光影之中。 再睁眼时,曲灿发现自己混在锦衣华服的人群中,跪坐在垒了四层的石阶上,整体成半圆形,将一块泥泞的空地围在中间。 这幅躯体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与他融合得毫无痕迹。 谨慎地观察了四周,曲灿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这个时代的一名贵族子嗣,正跟着族人一同参加某种大型活动。 看着中央简陋的场地,多半不是祭祀。 就在此时,场边的一道木栅栏打开了,一群衣衫褴褛、瘦弱邋遢的人被驱赶着鱼贯而入,来到泥泞空地的边缘。 不知为何,曲灿心中一动,目光不由得在那些人中逡巡。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是只能仰望你的奴隶。 闲言碎语:昨晚忘记设置发表时间了,抱歉。 第107章 羌人 第107章 羌人 那些人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最小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六七岁,上了年纪的看不出岁数, 大概因为生活艰辛,有些人正值壮年,却已头发花白, 瘦得皮包骨头。 所有人被反绑双手,蔫蔫地站在烈阳下。 离得太远了,而且那些人浑身脏污,须发杂乱, 曲灿实在看不清他们的样貌。 不过他很快劝服自己,乐正奉怎么可能会在这些可怜人当中。他与自己一同经历了灵体穿梭,本身又那么厉害, 至少也得是个坐在石阶上的贵族。要是更夸张点, 说不定是王室或者祭司什么的重要人物。 视线移回四周, 曲灿揣测着大伙儿聚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 说的是殷商古语, 但他这副身躯能够毫无障碍地听懂并融入, 不知是不是赤面神的红纱起了作用。 “这批羌人是上次从亥河对岸俘回来的, 王上准许我们挑几个顺眼的留下为奴,其余的送去填坑祭祀。” “哎, 都是些没开化的野兽,又凶又干巴, 我才不要。” “女羌人还是不错的, 你看那边那个, 头发顺得很,不知皮肉是不是弹滑。” “唔, 是还不错,你是想买来炖煮,还是学着伺候?” “先看看长什么模样,好不好教习吧。” “小的可以养养,便宜,肉嫩,吃的也不多,好养活。” “太小的也不行,上回我们买了个南边的小羌人,又抓人又咬人,难管得很,最后还是送去给大祭司处置了。” “我家要年轻力壮的,筋骨好,能干活。” “哟,你的眼光向来不错,这回看上哪个了?我来帮着掌掌眼……” 曲灿越听越是心惊,什么叫买来炖煮还是学着伺候?什么叫小的便宜肉嫩?这些都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谈论起来就如同在菜市场买家禽家畜? 直到此刻他才有了来到商朝的实感。 从前只是听说过,殷商时期的人祭泛滥且残忍,因为当时的殷商贵族全然不把其他部落的人当做自己同类。在野外俘获的人,被他们视作野兽,统称为“羌”。所以即便将这些羌人虐杀啖肉、填坑祭祀,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这种行为在商朝是习以为常的。 那时的商人以天为尊,信奉神灵,做任何抉择之前都会先行卜筮,打猎、出战、成家、贸易……若天命不允,便绝不会做。有时工匠铸造出了精美的铜器,也会认为是上天的赏赐,继而杀掉几个羌人熔进炉中,只为讨好神灵。 这些羌人在贵族的眼中,不过是战利品、奴隶、食物和器皿。 曲灿又将目光移向中央的空地,那三十多个羌人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这些贵族的一念之间,说不上是被人挑中了更幸运,还是直接拉去供封给神灵能少受点罪。 不多时,挑选奴隶的流程开始了。 ----------------- 巫祝牵着第一个羌人走入场内,舀了大陶瓿里的水,泼在他身上,粗暴地洗刷掉他脸上的脏污,抓住他凌乱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脖颈,将他展示给在座的贵族们。 场中变得更加泥泞了。 曲灿反应过来,从土地的泥泞程度来看,这显然不是第一轮挑选了。 巫祝掰开那人的嘴,检视他的全身说:“青壮羌,牙口完好,皮肉结实,左面有旧疤,掌宽,足大,足踝有伤,行走无碍……” 他一边介绍,一边牵着那名羌人绕场走动,有贵族高喝一声“稍停”,便站住脚步,任由来到阶前的贵族查看羌人的“品相”,决定是否要买下。 这名羌人年轻力壮,有不少贵族看中了,最终被一名女性贵族领走。 剩下的羌人也依次被领入场内挑选,年老瘦弱的羌人最不被看好,在巫祝展示过后,几乎无人应答,当即就被士兵拖走,想也知道是从去填祭祀坑了。 有个壮年男子,原本有个贵族想要买走他,却在仔细看过后嫌弃他相貌丑陋,临时反悔丢弃,之后也无人愿意接手。求生欲让那名男子下跪顿首,口中呜咽说着恳求的话,只惹来贵族们的哄笑,还有不耐烦的士兵。 不知是不是因为烈日炙烤,羌人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巫祝展示时脚下软倒,瘫坐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看上去“品相”不太好,有意出手的贵族们摇了摇头,表示不想接手这种病秧子。 眼见小女孩要被士兵拖走,她的母亲踉跄着扑了过来,脏污的脸上满是泪痕。她用牙齿咬住牵拉小女孩的麻绳,对着贵族们呜呜哭叫,想让他们再多看看自己女儿,给她留一条生路,哪怕让她再多活几天。 士兵们踢踹女人的肚子,强行拉拽殴打让她松口,那母亲生生磨破了嘴唇,敲碎了牙齿,鲜血涂抹在麻绳上,红得刺眼。 贵族们似乎见惯了这等场面,大多无动于衷,曲灿却无法坐视不理。 他果断站了起来,匆匆来到阶前,喝止了士兵,指着母女二人对巫祝说道:“我要买,这两个奴隶,我都买下来。” 混乱暂歇,曲灿支付了铜贝,换得了两个奴隶。 他把小女孩就近带到一处阴凉的角落,喂给她一些水,看她渐渐缓了过来。那女孩的母亲双手解了绑,勉力擦去嘴角血污,伏地朝他磕头。 曲灿扶起她,询问两人的名字。 羌人与商人语言不通,他连蒙带猜,听出两个音节——“阿加”和“盘米”。 正当他尝试与母女二人交流时,巫祝牵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上场。这会儿待选的羌人所剩无几,石阶上的贵族们也有些兴致缺缺了,不少人已起身离席。可是这名少年被泼水洗净面庞身躯后,引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灼目的灿阳下,少年肤色亮白,被水浸润的地方好似泛着微光。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瞳透出墨绿的色泽。 不似其他羌人的惊慌或绝望,他的神情十分淡漠,像是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 他的骨肉匀称,手脚修长,面相牙口无一不是完美,阅羌无数的巫祝不禁兴奋起来,他知道这名奴隶一定可以卖出个好价钱。 果然,简单的展示过后,许多贵族来到阶前细看,甚至开始竞价。 曲灿怔愣地看向这名羌人。 他长得不似乐正奉,却又莫名肖似乐正奉,尤其是那双眼睛…… 是他吗? 可是怎么会呢? 他怎么会是一个羌人?一个……身不由己的奴隶? 竞价已经来到了三百铜贝,曲灿刚刚看过自己的钱袋,买下那对母女之后便不剩多少了,若他还想买下这个少年,势必要向家族长辈借取。 可他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就在他要喊价时,那少年望了过来,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曲灿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自己再不出手,他就要被别人买走啦! 第108章 当众卜筮 第108章 当众卜筮 那个羌人……真的是乐正奉? 为什么要对他摇头? 怎么办?再不出手, 他就要被别人买走啦!自己的领导就要给别人当奴隶啦! 曲灿焦急地翻看钱袋,钱到用时方恨少,不知道现在回去找这副身躯的族人借钱还来不来得及?可乐正奉摇头是什么意思?他不想成为我的奴隶吗? 等等,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自己也没想让他当奴隶……这种调|教play 还是有点超出自己的胆量和想象了。 他在这里乱七八糟地想着,那边竞价已经来到了四百铜贝。 这些人疯了吗? 曲灿不禁吐槽, 虽然这名羌人的“品相”确实比较出众,但这都快比前面几个奴隶的价钱加起来还要高了,商人这么颜控吗?看脸出价?之前选人不是挑剔得很吗? 很快他就意识到,是自己想得太片面了。 之所以能叫上这样的价钱, 是因为巫祝在不断给那个羌人“加码”。其他羌人他只是粗略展示一下外表,对于这个疑似乐正奉的羌人,他却一直在强调他的“功用”, 由此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贵族。 在巫祝的详细描述中, 这个羌人聪慧机灵, 只是与他们短暂接触过几天, 就能听得懂且会说商语, 交流起来完全没有障碍。更难得的是, 他拥有开天卜筮之能, 对于信奉神灵的商人来说,是能够为己所用的高等人才。 加上他那副惹人瞩目的相貌, 超然物外的气质,当然令众人眼馋。 就在这时, 有一名身穿黑色袍服, 襟上绣有金色凤鸟纹的贵族来到场中。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 眉目疏朗,面相慈和, 颇有仙风道骨之态。 他不是从石阶上走下来的,而是从士兵守卫的那道门外缓缓步入的。场内土壤泥泞,他泰然处之,浑不在意自己的鞋面和衣摆沾上泥水。 其他贵族一见了他,纷纷后退行礼:“大巫。”“巫咸大人。” 巫咸? 曲灿猛然醒悟,在黑面神的领域中,乐正奉向他提起过,他的师父就叫巫咸。此刻他也明白了,乐正奉方才冲着他摇头,是在等待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巫出现,他有自己的考量。 巫咸朝众贵族回礼,望向依旧淡漠沉静的羌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羌人用商语回答:“我叫奉。” 巫咸又问:“奉,你有卜筮之能?” 乐正奉点了点头:“略懂一些。” 巫咸从袖中拿出一个布袋,将其中的龟甲和兽骨倒在他手中:“来,卜给我看看。” 乐正奉问:“你要卜什么?” 巫咸:“就卜我大邑商王城的选址,应在何处。” 一听这话,周围的贵族赶忙劝阻:“大巫,不可啊!大王近来有意迁都,近来朝中正为此事争论不休,岂有让一个羌人来卜筮选址的道理。” 有人附和:“是啊,此事该由大巫开坛祭祀,问天而定,万万不可儿戏呀。” 巫咸摆手示意:“天意本就难测,多问几次又有何妨?不过是个小小的试炼,且看他是否真有能耐吧。若只是坑蒙拐骗的把戏,便以渎神之罪将其殉了就是。” 他既这般说,旁人也不好过多置喙。 乐正奉也不跟他客气,径自挑选了四块合心意的甲骨,放在石阶上,又找巫祝要来清水净手洗骨。这些甲骨上已事先钻过孔洞和浅槽,便于灼烧时产生裂纹。 跟其他贵族一样,曲灿也被他的一举一动深深吸引,只觉他的手法十分熟稔,在这些商人眼中绝对称得上是“专业”了。 在他洗骨的时候,巫咸命巫祝取来了铜锥、火钳和艾绒,还有一个燃着炭火的陶盆。 乐正奉将洗净的龟甲与兽骨依次排开,没有立刻灼烧,而是对着日头观察甲骨上的孔洞和浅槽是否合乎心意。那墨绿色的瞳孔剔透如玉,流光溢彩,仿佛能摄人心魄。 他先用铜锥在甲骨上雕琢了一番,等到孔洞和浅槽布局妥当,才用火钳从陶盆中夹起一粒烧得通红的炭,小心置于一块牛肩胛骨的钻孔处,随后捏起一撮艾绒,覆于炭火之上。 轻烟袅袅升起,带着植物燃烧特有的焦香。 艾绒令炭火持续炙烤着骨面,四周鸦雀无声,只有离得近了,才能听得见火焰烧灼时细微的噼啪声。 突然,“咔”的一声轻响,那块牛骨出现了清晰的兆纹,自孔洞处向外展开,细长而有众多分支,在焦黑的骨面上十分醒目。 乐正奉继续烧灼其他的甲骨,每一次放置炭火、覆盖艾绒,他都无比专注,宛如一名真正的大巫,而不是一个待价而沽的羌人奴隶。 烧到最后一块龟甲时,一连串细密的爆裂声响起,龟甲的数个孔洞与浅槽竟同时展开数道兆纹,纵横交错,形成一个极为复杂罕见的图案。 乐正奉吹去所有甲骨上的灰烬,让兆纹完全显露。他跪坐在泥泞中,一块块仔细端详,触摸那些细小的裂纹。 良久,他抬起头对巫咸说:“卜筮已毕,四兆具现。” 巫咸垂首看着他面前的甲骨:“不错,很漂亮的兆纹,那你说说,兆象何解?” 乐正奉道:“商邑翼翼,四方之极。数代商王彰善伐罪,施德于民,内安社稷,外抚四方,终于化险为夷,此番都城迁移,必将迎来一段盛世。兆象延至东南,取有水多木之处,约在洹水之滨,殷林之央。” 他说得平直而笃定,越是如此,越是令人信服。 贵族们掩唇议论,纷纷看向巫咸,等待着这位大巫的评判。若是认定他信口雌黄,他们也不必再掏钱争抢这名羌人了,违逆天意之奴,必会遭到神灵降罚。 却听巫咸慨叹:“竟与我在大王面前卜筮出来的结果全然一致……” 有贵族大惊:“大王已定下新都所在了吗?” 巫咸颔首,以指尖触及乐正奉眉心:“未曾想有生之年,能得见如此奇才。迁都是天意,相逢亦是天意,小子,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大巫要收他为徒! 从一个被俘虏的奴隶变为侍奉神灵的大巫之徒,无异于一步登天。 众贵族先前抢得欢,此时却再不敢与大巫竞价。 巫咸有没有出钱,只是把乐正奉用过的甲骨赐给了那名巫祝,相当于以物易物,巫祝就直接将乐正奉交到了他的手中。 曲灿终于确定,自己见证了乐正奉被巫咸收为徒弟的那一幕。 同时也认清了现实,他们从科技为主导的末法时代,转眼间来到了各种神魔巫术盛行的时代。根据民俗学会的研究文献,在这个时代,灵气是源源不绝的。 他不知道方才乐正奉是单靠卜筮之能卜出的结果,还是靠历史记忆复刻了当时的场景。然而看着那人亦步亦趋跟随巫咸离开,他不禁感到了一丝恐慌。 自己何时能与他再见面? 巫咸为何会做出一个专门克制他的筮金杖? 乐正奉势单力薄,不会遭到虐待吧? 自己又该怎样在这个繁华又残忍的地方生存下去? 瓜分羌人奴隶的聚会结束了,曲灿不知不觉被父亲领回了家。 黄面神的阵法与咒术压缩了时光的流转,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少年的成长,又被投放到了十年之后。 这一天,身在大邑商新都的所有贵族,都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祭礼。 而这场祭礼的乐正,就是当年那个名叫奉的羌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与大祭司偷情,你想过后果吗?(上章抢跑了,下章尽量写到) 第109章 祈雨 第109章 祈雨 数月来未曾有半滴雨落下, 以致寸草不生,赤地千里,黍禾颗粒无收, 大邑商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干旱天灾。 商王命大巫祈雨,以求上天垂怜,天降甘霖。 早上阿加给曲灿烧水做饭, 小院里的井也快干涸了,辘轳摇了三四趟,总共只打出来小半桶水。曲灿很珍惜地漱口擦脸,剩下的就留给了阿加和盘米取用。 这对母女是他买回来的奴隶, 便一直在他的小院里伺候,这些年已经学会说商语了。因为曲灿很随和,从不苛待他们, 母女俩对他甚是感激, 做事尽心尽力。 阿加从死亡的威胁里挣脱出来, 脸上渐渐有了些笑模样。她有两颗牙被拉扯坏了, 说话漏风, 面对曲灿时总是习惯捂着嘴, 怕冲撞了他。这时代没什么好的补牙材料, 曲灿就用羊角给她磨了两颗假牙卡上,方便她啃咬食物, 也让她不必拘谨。阿加千恩万谢,对那两颗羊角假牙喜欢得不得了。 盘米在交易会上中暑脱水, 救回来后很是健康, 已经从小女孩长成了强壮的少女, 是种地干活的一把好手。她被曲灿养出了活泼的性子,不像母亲那般恭敬, 时常和他这个小主人一起玩耍,力气比曲灿还大。 今日的祭礼是为了祈雨,曲灿换上了隆重的袍服,盘米把分给自己的水省下来,灌两个小水囊塞他怀里,说他们这些观礼的贵族都要跪在大太阳底下干熬,若是热了渴了就偷偷躲在衣袍里喝点水,别把自己熬晕了。 曲灿揣好水囊笑说:“尽出些馊主意,大巫在祭坛上祈雨,我跪在下面偷偷喝水,这可是对神灵的大不敬。” 盘米叉着腰,翻了个白眼:“主人你什么时候敬过神灵?要么你把水囊还我?” 曲灿摆摆手走出门去:“哎呀,有备无患嘛,还是咱们盘米心细。” 正如盘米所说,在祈雨祭祀中,他们这些贵族就是跪在大太阳底下凑人头,跟随大巫的法事唱诵祭文,旨在人多声量大,让众人的祈愿能上达天听。 曲灿很少参与这样的场合,在这飞掠而过的十年里,通常都是他的父亲和兄长去朝中议事,出席各种祭祀,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幼子只需要承欢膝下就好,最多帮着打打杂。只是这次的旱情尤为严重,堪称百年未遇的大灾,故而贵族家中的成年男丁都必须出面,就算是年逾古稀的老者也得跟着曝晒,以此来彰显祈雨的诚意。 日上中天,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鼓乐震响,仪式终于开始了。 商朝的祈雨并不是祈求龙王布云施雨,所谓的“祀龙祈雨”是从唐朝开始的,按照《左传》中的记载,这年头的祈雨仪式被称作“暴焚巫尪”。 巫尪是指脊骨畸形的巫祝。 当时认为有瘠病之人,因为他们仰面朝上,上天可怜他们的病症,担心雨水会灌进他们的鼻孔中令其溺毙,所以才会迟迟不降雨。只要将这样的畸形之人焚烧祭天,上天便再无后顾之忧,即可布施云雨。(注) 这套理论在今人看来简直荒诞至极,焚烧患病之人来祭天,何其愚昧和悲哀。然而在当时却是根深蒂固的信念,所有人都在尊崇,无法撼动分毫。 巫咸做完祈雨的祷祝,亲手点燃了那个备好的“巫尪”祭品。 有干草和布帛为引,那脊骨反折的病人顷刻间烧成了一大团火。绑缚他的麻绳断了,他不受控制地膝行翻滚,如同炼狱中爬出的怨鬼,哀嚎声改过了所有的鼓乐和唱诵,穿透众人的耳膜,伴着黑色的烟气直冲上天空。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烧成了焦骨。 即便已经适应了这个时空,曲灿还是不能直面这样的残忍,皮肉烤熟的气味令他作呕。 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果他此时冲上祭坛,试图解救那名巫尪,只会被在场的人群起而攻,最后将他与那名巫尪一起焚烧祭天。 毕竟多一个人祭,神灵们会更加满意。 人被烧枯了,大火自然熄灭。 可天上依旧晴空万里,连一小朵乌云都没有。 巫咸继续唱诵祭文,底下跪伏的人群也跟着唱诵起来。在这模糊不清的背景音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越的木铃声,犹如汩汩泉水从山涧中流淌下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曲灿伸长了脖子,看向祭坛上的那个角落。 ——是他出场了。 ----------------- 汗水滚落到了眼睛里,带来些许涩痛,曲灿用袖子擦了擦,用力眨了眨眼,模糊扭曲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乐正奉。 在这场时空旅行中,自那场交易会分别,他们并没有断联。 乐正奉拜了巫咸为师,终日在侍神殿中修习,但没有被完全限制自由,曲灿时不时会借着拜神祈愿的名义去看望他。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能表现得太过亲密,一起散心谈天还是可以的。曲灿也很会做人,每次来见乐正奉,都会供奉不少铜贝,显得十分“虔诚”。 其实侍神殿的巫祝常与贵族往来密切,他们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作为巫咸的亲传弟子,乐正奉被管教得更为严格。他也一直让曲灿避开巫咸的注视,佯装成众多想要与他“套近乎”的贵族之一。 曲灿为此大吃飞醋,质问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族要跟他“套近乎”。 乐正奉回答:“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我是大巫的接班人。” 此刻,这位接班人接替了巫咸的位置,主持起了祈雨的第二阶段——雩祭。 所谓雩祭,就是以舞蹈的方式娱神。 只见乐正奉身披彩羽,手持一串木铃,头顶傩面,跳起了祈雨之舞。他的身后跟着六名巫祝,有男有女,还有孩童,他们没有彩羽和傩面,但都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晃着木铃与他一同起舞,唱诵着祈雨的歌谣。 曲灿吁了口气,这样的仪式合理多了。 而且乐正奉真帅啊。 他的傩面并没有直接盖在脸上,而是斜斜戴在额头上,曲灿怀疑他是不是借着傩面当遮阳帽。不过他的那张脸实在作孽,傩面的阴影修饰出更凌厉的轮廓,越冷淡越惹眼。相比于十年前的少年体型,如今的他肤色不再那么苍白,身形更加高挑,肌肉也越发匀称结识,随着大开大合的傩舞动作,贲起的青筋显示出极致的力量和诱惑。 曲灿盯着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欢快的节奏消弭了方才焚烧巫尪的戾气,让众人短暂忘却了忧愁,雩祭就此完成。 可惜神灵并没有感到愉悦,依旧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两种祭祀都失败了,曲灿寻思,这场祈雨仪式是不是就要尬在这里了。谁承想巫咸挥退其他巫祝,仅留了乐正奉一人在祭坛上,并将他按跪在众人面前。 显然,祭祀还有第三阶段。 曲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巫要干什么?难不成要焚烧自己的亲传弟子祭天吗! 好在巫咸没有去取火把,只是立于一旁唱诵祭文,待他唱罢,对乐正奉道:“脱吧。” 曲灿:“!!” ==========作者有话说:========== 注:《左传》僖公二十一年载:“夏,大旱,公欲焚巫尪。”杜预注:“或以为尪非巫也,瘠病之人,其面上向,俗谓天哀其病,恐雨入其鼻故为之旱,是以公欲焚之。” 下章预告:贼老天!老子要把你给捅穿! 闲言碎语:服了,上章的预告这章还是没写到…… 第110章 贼老天 第110章 贼老天 脱吧?大庭广众之下, 要乐正奉脱什么? 贵族们纷纷抬起了头,好奇地望向祭坛,甚至有人小声议论, 猜测大巫是要对这个最重视的徒弟做什么。从他们的反应中可以看出来,这不是常见的祈雨仪式,曲灿不由得攥紧了衣袍下摆, 打算一有不对劲就冲上去捣乱,至少先把乐正奉保下来。 祭坛上的乐正奉却很镇定。 他乖乖听从了巫咸的指令,跪在炽热的太阳下,先伸手摘掉了头上斜斜戴着的傩面, 而后依次脱去了彩羽、外袍和里衣,上身完全赤|裸,袒露于人前。 烈日毫不留情地照在他身上, 那些被衣物遮挡的地方白得发光。乐正奉双膝略微分开, 脊背挺直地跪在那里, 那张冷漠俊美的脸透露出圣洁的气息。 他双眸轻阖, 口中唱诵祈雨祭文, 汗水从他的颈间滑落, 顺着他的肌肉纹理缓缓向下流淌。望着这样的巫祝, 贵族们更加兴奋,觉得这场观礼真是值了。 曲灿怔怔看了一会儿, 努力抛开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旖旎画面,下意识想找来一把大伞给乐正奉撑起来, 可惜各种条件都不允许。 日影稍稍西斜, 仍旧残忍地炙烤着每一个人。 然而其他人有着衣袍的笼罩, 或者房屋的荫蔽遮挡,甚至可以偷偷跪伏在地上喝水, 而祭坛上的乐正奉什么依仗都没有,只能生生忍受着热烫的灼烧感。 这样不行,会晒伤的! 曲灿焦急地想,他的皮肤都晒红了,还会中暑……这要晒到什么时候! 他听到其他贵族们说,这也是暴焚巫尪的一种手段,献祭的手法就是暴晒,要一直晒到上天于心不忍,降下大雨为止。 曲灿一听这还得了,古代有没有人工降雨的技术,那要是老天犟脾气硬是不下雨,就这么晒上三五天,人就要被晒干了! 相比而言,焚烧是一种快速的献祭,而暴晒则是一种缓慢的献祭,但对于寻常人来说,都是要命的。眼瞅着天空一片晴朗,丝毫没有要下雨的意思,曲灿跪不住了。 他跪伏下去,从怀里掏出盘米给他备下的水囊,偷偷喝了两口,给自己攒了点力气。在脑中预演好接下来要做什么,找准时机之前,他朝乐正奉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乐正奉睁开了眼。 两人好似心有灵犀,目光穿过乌泱泱的贵族,在空中短暂交汇。 乐正奉轻轻地摇了摇头,就像那日在奴隶交易会上一样。 曲灿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他不知道乐正奉为什么要忍耐这种近乎酷刑的献祭,但他选择相信他,静观其变。平复下心情之后,曲灿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关心则乱了,根据上次交易会上的经验,乐正奉定然知晓这件事的后续走向,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终于西沉,而这场祭祀尚未结束。 为了表达祈雨的决心,直到天降甘霖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有好几个上了年纪贵族实在支撑不住,晕厥过去,被巫咸派人拖走了,看在他们供奉了足够铜贝和祭品的份上,让他们去侍神殿内继续跪拜,还会供应一些水和食物。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不少贵族晕倒,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装的,都按照流程处置了。巫咸交代,如果身体有所好转,便要恢复到祭坛下跪拜祈愿。总的来说,大巫对他们这些贵族还算宽容,唯独对乐正奉这个“祭品”没有任何怜悯。 入夜时分,跪伏在地上的贵族们有不少都悄摸睡了会儿,曲灿睡不着,时不时看向祭坛上。只见乐正奉嘴唇干裂发白,唱诵声已几不可闻,但他神志清明,应当没有中暑。 曲灿忧心叹息。 星空无云,这雨什么时候才能下来呢。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起初还算是暖洋洋的,驱散了夜间的寒气,越到晌午越是难熬,曲灿身上的汗早已浸透了衣袍又晒干,反复几次,变得又馊又硬。 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缺乏参加这种活动的经验。 他提前在膝盖上缠了软布,以防长时间跪着磕伤,当时觉得饿上一天也不要紧,可没想到竟然还要过夜。早知道就再带些黍米团子、肉干什么的了,他看到好些贵族趴在地上偷吃东西,而他饿得头晕眼花,肚子也咕咕叫。 曲灿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强忍着没去喝那第二只水囊里的水,心里计划着该怎么把它送到乐正奉手里。 正午时分,难得聚起来的那点浅薄云气,被太阳蒸得无影无踪。 跪着的乐正奉突然栽倒,似乎失去了意识。 贵族们发出惊呼,曲灿大急,不由得往前爬了几步,只为离他更近一点,用干涸的嗓子唤道:“乐正奉!乐正奉你怎么了!” 然而他的声音嘶哑,被一种贵族的声音盖了过去。 巫咸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乐正奉,让一旁的巫祝递来火把。 贵族们摇头叹息,感叹着又一名巫祝即将陨落。 暴晒若是无用,还是只能焚烧祭天。 汗水刺痛了曲灿的眼睛。 不、不行……不准焚烧乐正奉,这种草菅人命的祭祀制度,真是受够了! 由于跪了太久,他的腿一时不听使唤,爬不起来,只能排开挡在自己前面的贵族,膝行着往祭坛靠近。 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曲灿闻到了焦糊味。 他心下大惊,按着旁边人的肩头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就见巫咸点燃了乐正奉先前披着的那件彩羽,焦糊的气味正是鸟羽燃烧发出来的。 注视着燃烧的彩羽,乐正奉勉力撑起手肘,想要重新跪好,但他早被晒得脱了力,加上一天一夜未进一口食水,强撑的手臂微微颤抖,青筋都爆了出来。 曲灿再也看不下去了,拖着麻木的腿快步朝祭坛走去。 什么不要插手历史进程,什么过来人自有分寸,他就是见不得乐正奉受欺负,什么破祭祀,这事他管定了! 场边的巫祝们大声呵斥:“你干什么?快跪下!这是对神灵大不敬!” 眼见着有人要穿过人群把他拖走,曲灿更是拼尽全力跑了起来,一口气跑上了祭坛,抬脚就把燃烧的彩羽从乐正奉面前踢飞。 ----------------- 漫天火羽飘扬,吓得前排的贵族连连倒退,掸掉落在自己身上的火星子。 巫祝们想要冲上祭坛来抓他,被大巫抬手阻住了。 面如寒冰的巫咸质问他:“你做什么?” 既然已经搅局了,曲灿索性豁出去大闹一番,反问道:“我做什么?你没看见吗?这火羽的烟气熏着他了!” “熏着他?”巫咸皱眉,“你是哪家的公子,胆敢藐视我们侍神巫祝?” “我没有藐视你们,我就是……”听见乐正奉的干咳声,曲灿理直气壮地辩驳,“你看他都咳嗽了,我就是见不得他被呛到!祈雨就祈雨,至于这样折磨人吗?” “他自请雩祭,滴雨未下,便是上天不为所动。既如此,就当以暴焚祭天,此乃我侍神殿的仪式,容不得你亵渎。” 巫咸年逾四旬,看着倒是细皮嫩肉,皮肤白得发青,仿若常年生活在洞穴里一般。不知是不是错觉,曲灿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斥责之语不带多少愠怒,却是令人从心底里发怵。 曲灿不想跟他争辩这些封建迷信,蹲下去扶乐正奉,感觉对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原先减弱的气势又重新燃了起来,回捏了他的手腕,顺势把小水囊塞给了他。 手里明目张胆地多了个水囊,乐正奉没急着喝,掩去眸中笑意,重新跪好祈雨。 他朝巫咸恭敬地说:“师父,我愿以身祭天,求神灵恩赐大邑商风调雨顺,还请师父切莫迁怒旁人。” 曲灿拼命给他使眼色:喝水呀你个犟种!逞什么能呢! 巫咸点了点头:“既已醒了,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曲灿连忙拦在乐正奉面前:“不准烧他!” 巫咸淡淡瞥他,将火把递给其他巫祝:“暴祭尚未完成,暂且未到焚祭之时。” 看起来只要乐正奉能忍受暴晒跪着祈雨,就不用被当成用尽的祭品焚烧。 可是闹到了这个地步,曲灿也忍无可忍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暴晒他也不行!” 无视巫咸不耐的眼神,曲灿指天大骂:“贼老天!这么多人祈雨你都视而不见,还想要什么祭品?再不下雨,老子就把你给捅穿!” 公然骂天,这是足以五马分尸的大不敬。 这下巫咸再容不得他放肆,挥手招来一众巫祝,就要把曲灿拖下去,就地焚烧献祭,以安抚震怒的神灵。 乐正奉也没想到曲灿会这么刚烈,当即要起身相助,却也因为跪了太久而未能成功。 曲灿才不会任由他们抓住自己,在祭坛上左躲右闪,口中还在大骂:“贼老天!你听见没有!他们哄着你,我这种纯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可不会惯着你!再不下雨,信不信我打12345投诉,让他们一发炮弹打上去……” 整个祭祀乱成一团,下方的贵族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看着曲灿搅局。 正当两名巫祝撕扯着曲灿,要把他强行拖下祭坛时,随着曲灿又一声“老子捅穿你”的威胁,晴空之下突然响起一声旱天雷——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由远及近,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贵族们大喊:“真、真的要下雨了!” 不少人心里犯嘀咕:看来献祭未必有用,但是骂天是真的有效果啊。 瞬息之间,大邑商乌云密布。 撕扯曲灿的巫祝惊惧不已,吓得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啊?这神灵喜欢被骂?喜欢被捅穿? 第111章 侍神禁闭 第111章 侍神禁闭 曲灿自己也有点蒙。 啊?这神灵喜欢被骂?喜欢被捅穿?怎么突然这么听话了? 晴朗的天很快变得更加阴沉, 黑云如同一个超大的锅盖般压向了大邑商。祭坛上的乱局尚未解除,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贵族们回过神来,高声欢呼:“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在大雨中跪拜, 拜的方向却不统一。有人对着大巫,有人对着乐正奉,有人对着曲灿, 还有人对着雷电闪过的方向……天降甘霖,旱灾得以缓解,泥水弄脏了所有人的衣裳,却冲刷不掉他们脸上的喜悦。 巫祝们也顾不上乐正奉和曲灿了, 纷纷朝天致敬,赞颂着神灵的威能。 曲灿给乐正奉披上衣袍,把他从木台上拉拽起来:“好了好了, 雨来了, 你不用再暴晒了, 快把衣裳穿好, 一会儿热一会凉容易感冒……” 乐正奉顺从地起身, 迎上了巫咸警告的目光。 他双手交叠, 已手背触碰额头, 朝他行礼,只为了替曲灿求情:“师父, 祈雨仪式既成,可见神灵已瞩目与他, 便不要追究了吧。” 曲灿这才想起来, 自己刚刚对天撒泼, 无礼至此,怕不是要把这位大巫气疯了。 面对巫咸肃穆的脸色, 他不禁心虚地往乐正奉身后躲了躲。 显然乐正奉的话并没有让巫咸原谅曲灿,但降雨神迹就出现在他的号令之后,真要说起来,他的破口大骂倒是成了“天谕”,总不能还把他当祭品烧了。于是巫咸唤来两名巫祝,命他们把曲灿带回侍神殿,虔心叩谢神灵,以偿还口业。 曲灿看了看乐正奉,后者点了点头,示意无碍。 如此,他们两人都来到了侍神殿。 那两名巫祝亲身体验了曲灿威胁上天降雨的全过程,对他颇有些敬畏,不敢再上手抓他,只客客气气地把他引到了正殿,让他跪在蒲团上谢神。 安顿好曲灿,乐正奉先去更衣进食,再回来善后。 兴奋的贵族们送来了许多供奉,很多人还想求大巫赐福。虽说最终是在曲灿这个意外环节见到了效果,可整场祈雨仪式归根结底是大巫操办的,众人还是更加尊崇大巫。 不过巫咸回到侍神殿就闭门谢客,一应事务都交给了自己的徒弟处置。 乐正奉上头还有一位师兄和一位师姐,师父不在时,殿内诸事就由他们三人操持。曲灿看他们给那个焚烧献祭的巫尪安排下葬,指挥巫祝们用陶罐接雨储水,还要迎来送往,顾及着贵族间的各方势力,也是挺累的。 等到夜幕降临,侍神殿里才渐渐清闲下来。 巫咸已命人向曲灿的族长传达了神旨,说曲灿受到了感召,本应在祭坛上昭告降雨的吉兆,却因无法承受天威而陷入癫狂,言行无状,需在侍神殿中侍奉三日,以谢神恩。 说白了,就是要关他三天禁闭。 曲灿的父兄不仅没意见,还送来了沉甸甸的供奉帮他赎罪。曲灿本人更是没有意见,他巴不得在这儿多待几天,这可是名正言顺跟乐正奉“套近乎”的好时机。 不知不觉,这里就只剩曲灿和侍神殿的巫祝了。 曲灿一天一夜没合眼,又折腾了这么久,吃过巫祝送来给他的饭菜,跪着跪着就歪倒下去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谁在他脑袋下面垫了两层蒲团。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一个女人在跟乐正奉说话,听语气是他的师姐。 师姐低声数落:“平日里师父最疼你了,这次祈雨也是想给你接替大巫之位而铺路,怎么你偏生要犯犟,精挑细选的巫尪你不肯用,非要搞什么雩祭,差点就不好收场……” 乐正奉不以为意:“师父亲自暴焚巫尪,不也是无用么。所谓雩祭,不过是拖延时限罢了,师父早算出今日有雨,断不会真的收不了场。” “哎,大约是天意吧,倒叫这少年捡了个便宜。”师姐叹了口气,揶揄道,“他与你有旧识?护你护得命都不要了。” “颇有前缘。”乐正奉大方回应。 “行了,说多了你又不爱听,总之莫要再顶撞师父了。看他老人家今日气的,分明是想让你受点教训,当心哪天真把你这‘孽徒’给焚了祭天。” “多谢师姐提点。”乐正奉淡淡道,“相信师父自有分寸,不会这么做的。” “那是自然,师父可舍不得你。” 师姐离开后,乐正奉对着昏暗的空气说:“还要装睡?” ----------------- 曲灿“哎哟”一声伸了个懒腰,嬉皮笑脸地说:“这么睡还是太硌人了,大巫最疼爱的小徒弟,能不能给我拿床厚铺盖?” 乐正奉扶他起来:“睡在正殿更是大不敬,你就消停点吧,跟我来。” 曲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去哪儿?去你的卧房睡吗?” 乐正奉睨他一眼:“你我都在关禁闭,能不能有点赎罪的自觉。” “我关禁闭就罢了,闯了祸是我活该,为什么你也要关禁闭?” “惹了师父生气,你不是听到了?” “就因为你不肯烧那个脊椎患病的人?”曲灿提到这个就起鸡皮疙瘩,忿忿道,“这实在是太愚昧太迷信了,干嘛非要逼你做!” “不,他气的不是我不肯烧巫尪,而是气我不听他的话。” “什么意思?” 乐正奉抬手,止住了话头。 拐角处,两名巫祝与他们擦肩而过,朝乐正奉行礼,并向曲灿投来敬而远之的眼神。 曲灿:“……”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房间。此处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燃着亮堂的灯火,看上去黑洞洞的,若不是乐正奉带路,曲灿压根注意不到这个角落。 乐正奉推开房门,领着他步入。 狭长幽深的房间里,泛着湿冷的气息,直到乐正奉点燃那唯一一盏油灯,曲灿才隐约看清这里的布局,简而言之,就是一间“小黑屋”。 小黑屋很窄,所以显得格外长,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放了两个蒲团,应该是用来跪拜的,也是用来休息的。 可问题是……这里没有任何神像,要拜什么呢?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乐正奉向上指了指。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曲灿发现屋子的墙上开了一扇极小的窗,没有窗格与窗纸,能够毫无阻碍地看到天空。 曲灿了然:“就是拜苍天啊。” 乐正奉说:“这才是关禁闭的地方。” 听着外头的雨声,感受到些许湿气打了进来,曲灿坐在蒲团上,望着那一方小小的夜空说:“也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也没人来打扰,心都静了。” “嗯。”乐正奉也坐了下来。 “你说,我要是在这里的墙上留下一首《天问》,是不是能名垂青史了?” “屈原还没出生呢,你要抢他的名声?” “那我是不是改写历史了?这样违反规则了吧?” “不是改不改写历史的问题,”乐正奉调侃,“你会背《天问》吗?” “……”曲灿绞尽脑汁想了想,遗憾地说,“不会。”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乐正奉与他肩挨着肩,轻声诵念,“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你还真会啊!”曲灿感叹。 “当然,你当我这个顾问只是挂名?懂得多才经得住你们问。” 乐正奉继续诵念,念到“顺欲成功,帝何刑焉”的时候,曲灿打了个哈欠问:“知道你懂得多了,你要把它背完吗?” 乐正奉说:“嗯,哄你睡觉。” 他的声音温和沉静,如古琴发出的韵律,撩拨着他的心弦。 不知怎么的,曲灿稍稍聚拢的睡意又消散了,目光也从那一方夜空挪到了乐正奉的侧脸上。微弱的灯火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明灭,彻底搅乱了曲灿的神智。 他想,巫咸对他的评价没错,他受到了某个神灵的感召,却因无法承受这种诱惑而陷入癫狂,现在又要言行无状了。 察觉他心神不宁,乐正奉转头看过来:“怎么……” 曲灿抓住机会,颤抖着吻上他的唇。 没想到会突然被偷袭,乐正奉瞪大了眼,胸膛里那颗年轻的心脏猛烈跳动,把那些压抑到极限的情感释放到四肢百骸,带给他久违的、身为人的鲜活体验。 反正都已经冒犯了,既然迈出了第一步,曲灿就决定进行到底了。 他闭上眼给自己壮胆,而后跨坐在乐正奉腿上,按住他的肩膀开始胡乱地亲,一会儿亲他的嘴,一会儿又去亲他的脸颊和眉眼,由于太过激动,没亲几下就喘了起来。 放任他在自己身上拱来拱去,乐正奉拥住这副身躯,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填满了。 天上地下,这是独属于他的一个人。 他为自己而到来,为自己而诞生,为自己而延续…… 终于,扎根在了自己心上。 无尽的欲|望裹住了两人。 在乐正奉的纵容下,曲灿沉迷其中,急躁地拉扯着他宽大的祭司袍服,不曾想越急越笨拙,衣带和袍袖缠成一团,急得他额头出汗,哼出了声。 ……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巫咸的秘密。 第112章 你在哄我 第112章 你在哄我 大雨下了一夜, 天亮也未见停。 曲灿醒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小窗外是灰白的阴云,沉沉压着, 但雨水带来的气息十分清新,混杂着湿润泥土的味道。 他犯懒不想起,一手撑着脑袋, 躺在铺盖上问乐正奉:“咱们不是在关禁闭吗?为什么门外没人上锁,反倒可以自己在里面上锁?” 乐正奉坐在蒲团上穿衣:“这不是方便我俩行事么?” 回想起昨夜的“行事”,曲灿脸上还是烧得慌:“说正经的!这小黑屋偏僻逼仄,陈设又如此简陋, 明摆着是用作惩戒的。可巫祝半点没有为难,还殷勤地送来铺盖,怎么看都是给你区别对待吧?没想到侍神殿里的人也这么势利眼, 他们都认定你是下一任大巫了?” 曲灿很有自知之明, 不会以为自己这个亵渎神灵的小贵族能得到巫祝们的厚待, 稍加推测就能想到, 自己定是沾了乐正奉的光, 否则只能在潮湿刺挠的干草堆里关上三晚, 白天还得被揪到正殿跪神。 乐正奉道:“师父此次准许我做雩祭祈雨, 实则就是一种推举,以这场救世大雨为证, 昭告我将成为继任大巫。” “他很着急吗?我看巫咸身强体健,还没到退休的时候吧?” “不, 他的时间不多了。”乐正奉指了指天, “他要‘飞升’了。” “飞升?”曲灿讶然, “真的假的?你不是说世上没有神明,飞升都是骗局吗?” “并不冲突, 他的‘飞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只是用这个词比较容易理解。何况我们如今在商朝,灵气通道还没有被阻隔,别忘了,这是个人人皆可‘封神’的时代。” “对哦,我给忘了……我还以为你们侍神殿都是招摇撞骗的方士,祈雨也是推算好了天气预报,就是做做样子糊弄一下百姓呢。”曲灿又想到那位师姐的话,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惹你师父生气?巫咸对你真的是关爱有加了。” “因为我不够顺从。”乐正奉伸手拉他起来,“你该去跪神了,我顺道带你去侍神殿的深处,看看真正的神明是什么样的。” 听了这话,曲灿顿时来了兴致,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来,结果扶着腰唉声叹气半晌,还是被乐正奉拉起来的。 两人离开小黑屋,没往正殿的方向走,而是走向从不对外开放的地宫。 巫祝们见到曲灿跟来,便上前拦阻:“乐正大人,未经大巫允准,外人不可进入地宫,还请不要坏了规矩。” 乐正奉坦然地说:“正是大巫嘱托我带他进入的。因他昨日冒犯天威,却祈雨有功,师父想测测他根骨如何,能否纳为巫祝。”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又有乐正奉亲自担保,巫祝们自然放他过去了。 行到无人处,曲灿问:“真是巫咸看中我了?” 乐正奉:“看中你什么,看中你勾搭他爱徒吗?” “哦……原来你在胡扯啊。”曲灿略感失望,他还以为自己真的资质过人呢。 “你的能力太逆天了,我不想让他注意到你。” “什么意思?我有什么逆天能力?六合勘吗?”说实话,曲灿觉得自己这六合勘的能力太过飘渺了,说它无用吧,经常能让他察觉到问题的关键,说它厉害吧,感觉时灵时不灵,还动不动就给他招惹上灵异麻烦,甩都甩不脱。 “在这个时空,就不止是六合勘了。”乐正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拥有返祖的真神血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神明降世。” “啊?我吗?”曲灿觉得很荒谬,那段所谓的真神基因这么有用吗? “或许其他人以为这场祈雨是凑巧,是你误打误撞,恰好碰上了师父和我施法求来的雨。但我很清楚,就是因为你指天骂神,才命这场雨在出乎意料的时间落了下来。” “是、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在哄我?” “我没有哄你,还记得那第一声旱天雷吗?那是来自于你的神怒。”乐正奉领着他走进地宫的一间屋子,来到一个沙盘前,对他说,“你看这是什么?” ----------------- 曲灿仔细看去,巨大的沙盘中,搭着规整的城墙,错落的房屋,山川河流尽在其中,还有一大片属于商王的宫殿。 他回答:“这不就是大邑商的新都吗?” 乐正奉颔首,指着东面的祭坛说:“这是我们祈雨祭祀的位置,就从这里开始讲起。你有一点没说错,师父推算好了天气,早知昨日会下雨,但你恐怕没有想到,这场赤地千里的大旱,本就是师父布下的局。” 曲灿愣住了:“什么意思?” 乐正奉告诉他,巫咸精心策划了这场大旱与这场大雨,他掌控灵气的能力非凡,豢养了灵蛇肥夷,吞噬囤积了大邑商数月的云雨之气,再在他选定的时间释放出来,便可早就大旱和大雨,以此彰显神威。 为了呈现某个“神迹”,渴死饿死成千上万的人,曲灿简直无法理解。 可事实就是如此,所有的话语权都掌握在这位“大巫”身上。他可以利用这场大旱和大雨,铲除异己,巩固声望,达到他所有的目的。 乐正奉不赞同他的做法,却也无力阻止。 他所能表现出最大的反抗,就是拒绝亲手焚烧巫尪,改而以雩祭替代。巫咸没有斥责他,反而顺了他的意,只是在他雩祭之后,令肥夷推迟了降雨的时辰。 他要给这个不听话的徒弟一个切身教训。 所以他惩罚乐正奉暴晒了一天一夜,焚烧了他用作雩祭的彩羽,还作势要亲手烧灼他的身躯,逼他认错屈服。 曲灿怔怔道:“所以他在祭坛上对你所做的,都是在威胁你就范,这算什么?他在对你做服从性测试吗?” 乐正奉不由嗤笑:“可以这么说吧,昨日我主持祭祀时斜戴傩面,已经是对他和神灵的不敬,他怒火中烧,才会那么对我。” “啊,我还以为你是觉得这样戴比较帅,还能当遮阳帽……” “总而言之,他布置好了一切,却没想到半路冒出了一个你。”乐正奉神色复杂,“为了救我,你大闹祭坛,只一声令下,就骇得肥夷吐出了所有云气。” “我……真的这么厉害啊?”曲灿脸红了,“早知如此,当时我就好好装一下了,看了那么多打脸爽文的桥段,还没自己演一次呢。” “现在,我需要你用神明的视角,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乐正奉示意他重新看向面前的沙盘,“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曲灿不解地看着沙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还要看什么?这沙盘还能看出花来么? 可他凝神片刻,竟真的看出了“花”—— “这是一个遍布全城的阵法。”他说。 “是的,整个大邑商的新都,都是巫咸的祭坛。”乐正奉道,“在后世,这里被称作殷墟。”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飞升。 第113章 “飞升” 第113章 “飞升” 耗费数十年的心血, 早就了如此庞大精密的祭坛,巫咸究竟想做什么? 曲灿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乐正奉没有直接回答他,反倒提起了上古旧事:“你知道共工怒触不周山和女娲补天的神话吧?所谓的不周山, 其实就是一条通天路,你可以看作是一台连接上界与下界的太空电梯。凡人可以修真通神,神灵也可历劫传道, 这是师父最早教给我的认知。” 不周山…… 曲灿不知道话题为什么转到了神话故事上,但他潜意识里觉得重点来了,所以听得格外认真,努力消化着乐正奉带给自己的世界观冲击。 他自然而然地发问:“上界是哪里?住着什么人?真的是无所不能的神灵吗?” “上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但不是我们古人所肖想出来的那样。”乐正奉说,“关于这一点,我认为用现代的理念更方便理解。” 他略施术法, 在沙盘上方构造了一个虚幻且曲折的位面, 继续道:“这个上界是外来的文明, 与我们适用不同的宇宙法则, 看上去无所不能, 比我们优越很多。更科学一点说, 可以称呼他们‘外星人’或者‘高维生物’。” 曲灿瞠目结舌,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每次到了这种民俗与科学互相转化的知识点,他就有种强烈的错乱感。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接受了这样的理论。 待他合上嘴巴点点头,乐正奉意外地挑眉:“我以为你还要多花点时间才能接受。” “实不相瞒, 我觉得这个理论还挺合理。”曲灿想了想说, “既然上界与下界是连通的, 只要努力修行就可以登天成神,那有什么不好吗?共工为什么要撞断不周山?” “因为主动权从来不在我们手中。乍看上去, 下界得到了很多好处,可是上界图的是什么呢?他们的文明比我们更加优越,连接通道必然是他们赏赐的‘神迹’,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坐享其成吗?” 曲灿霎时一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买卖,谁会做不求回报的冤大头? “他们想要什么?” “我不清楚,但事实摆在面前。”乐正奉的手掌从大邑商的沙盘上掠过,“他们想要更多的凡人按照他们的法则修行,从这颗星球上供奉更多的资源。即便有不周山立世,能‘得道’之人也只有寥寥,那更像是他们刻意树立的榜样,跟彩票中奖一样遥不可及。 “而修真之人不断为此献祭,草木、牲畜、人,血肉、信仰、创造出的一切……他们只需要提供一些看似无所不能的灵气,一些长生不老的幻想,就可以换来源源不断的供奉。或许这些是维持他们存在的养料,而下界的人犹不自知,逐渐陷入了疯狂。” 乐正奉在沙盘与虚空位面中间轻划,建造了一个上窄下宽的通道,如山峦般顶天立地,又将其从中拦腰截断,示意道:“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我认为共工应该不是一个单独的人,而是一个反抗组织。 “他们不想让下界沦为上界汲取养料的土壤,所以毁掉了不周山,补上了那个窟窿,以此阻断了上下两界的实体通道。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摆脱对方的控制,不曾想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做法。 “实体通道坍塌,凡人更加难以登天,可看不见的通道依然存在,灵气仍旧能毫无阻碍地输送到下界,引发人们的争夺。得到‘飞升许可’的修真之人,也可以获得他们的‘赏赐’,突破维度的限制去往上界。 “所以及至商朝,大规模的献祭仍未停止。” 曲灿大致明白了,问道:“巫咸就是获得了‘飞升’许可的人?” 乐正奉说:“曾经我以为他是,不过从我自身的经历来看,他更像是已经飞升过一次的仙神,又被上界的原住神明派下来执行任务。” “什么叫已经飞升过一次?这也太惨了吧,他都成了仙,还得给人家打工啊?” “师父得道之时,不周山应该还在。这条实体通道的坍塌多少还是对上界造成了一些影响,导致他们‘收成’不好,所以派人下来收割更多食粮。而我师父诱导商王建造了大邑商新都,就是为了完成一场浩大的献祭,在他功成之时,便可再次飞升返回上界了。” “其他我都能理解,为什么你那么笃定,巫咸已经飞升过了?” “因为我是他精挑细选的接班人。”乐正奉说得轻描淡写,“他在离开前,要让我也得道,成为新的上界使者。不久之后,他就会传授我真正的修行法则,而我对比过了,他半年后的飞升没有触发那些条件,只是单纯的撂挑子不干了。” “强行退休?” “……可以这么说。” “快,快告诉我真正的修行法则是什么?”曲灿激动地说,“虽然我用不上,但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一定会被好奇心憋死!” “……”乐正奉无奈地看着他。 “求你了,我可以充超级年费会员!有什么秘密是我们会员不能知道的!” “在我这里充会员,提供的可不是修真服务。” “啊,那是……”想到昨夜这人提供的特殊服务,曲灿老老实实闭嘴了。 “算了,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乐正奉别有深意地自语了一句,“只可惜这会员服务不能自动续费了。” 曲灿没听清楚:“什么续费?” 乐正奉避开这个问题,回答他:“真正得道之人,将会获得一个名叫‘太微神眷’的传承,那是一种神力灌体,相当于将人的躯壳改造为承载神力的容器。 “这就是‘飞升许可’,原本不周山还在时,拥有太微神眷便可一步登天,然而不周山坍塌之后,还需要一个上界的‘赏赐’才能突破维度的限制。” “什么赏赐?”曲灿兴冲冲地问。 “上界神明投放的基因种子,每个太微神眷持有人的专属祭品。”乐正奉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它可以让这名修真者完成彻底的进化,成为适应上界法则的仙神。” 曲灿骤然沉默。 所有的疑惑顷刻间被解开了绳结—— 为什么他的体质这么邪乎,为什么民俗学会迫不及待地接纳了他,为什么他身上拥有所谓的真神血脉,为什么……乐正奉会对他另眼相待。 乐正奉很清楚地说过,自己是他的专属祭品。 这人从未欺骗过自己。 他是被那枚基因种子寄生的容器,一张生来就要协助乐正奉成神的通行证,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流落在人间三千年。 原来就连他们的“命中注定”,都只是高维生物安排的一个小小的步骤。 曲灿迷茫地想,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接受工具人的使命,可人类就是这么贪婪,成了工具也是想要回报的。 总不能白白让他付出,对吧? 消失了三千年的基因种子,偏偏在他身上开了花。既已定了不可更改的结局,难道他不该获得更多的奖赏吗? 只是想好好谈场恋爱,在一起的时间久一点,也是奢望吗? 压下心底的苦涩,曲灿对他说:“我早就答应过你,等我不想活的时候,随你怎么拿我献祭,不要让我太痛苦就好,我都愿意的…… “所以,你带我经历这场时空旅行,是什么目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是等不及了吗? 第114章 太微神眷 第114章 太微神眷 术法幻化的上界在沙盘上方载浮载沉, 乐正奉没有回答。 “你是想告诉我这一切的缘由,好让我早点认命,老老实实为你献祭吗?”曲灿深吸一口气, 继续逼问,“乐正奉,是不是局面脱离了你的掌控, 你已经等不及了?” “是的,局面早就脱离了我的掌控,甚至连我自己都已经失控了。”乐正奉单掌收拢,解除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术法, 说道,“三千年前我丢弃了你,以为万法终结, 从此下界就能归于安稳, 没想到还是徒劳。我等了太久, 所剩的时间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宽裕。” “丢弃了我?”曲灿觉得脑子很乱, 只能凭着直觉去质疑, “三千年前我来找过你吗?你是渣男吗?怎么把我丢弃的?不对, 这说不通…… “如果当初你遵循了巫咸的安排, 成为继他之后的上界使者,那你应该早就利用过我这枚基因种子了, 没必要放任我留存于世;如果你一心想要打破这种枷锁,不屑于踏上飞升之路, 为什么现在又需要我献祭了? “这不合理, 你还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我从未想要瞒你, ”乐正奉说,“那些陈旧到无法追溯的旧事, 很快你就会亲眼见证。我也想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导致我们又要再次面临选择……” 不待曲灿追问,巫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无关人等,何以擅闯地宫。” 被当场抓包,曲灿吓了一个激灵。 乐正奉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师父,他是为我求情才沦落至此,又有窥见天机之能,我便想与他探讨星象与卜筮之法……” 巫咸懒得听他这些废话,朝曲灿丢下一个冷漠的眼神,斥道:“看在你族虔心供奉的份上,免你死罪已是开恩。侍神殿不缺巫祝,也容不下你这般不敬之人,跪完便自行离去,莫要再与旁人纠缠!” 曲灿不愿生事,垂着头讷讷应下,憋着满肚子火气腹诽:谁纠缠谁你弄清楚了吗?好好管管你的爱徒吧! 而后巫咸召走乐正奉:“经此一事你该懂了,天意不可违。来吧,为师时日无多,需得尽快传你修行之法……” 乐正奉回首,深深看了曲灿一眼,跟随巫咸消失在了地宫深处。 曲灿独自离开地宫,跪在面目不清的神像前发怔。 正如乐正奉所说,这场祈雨祭祀之后,巫咸就要教他真正的修行法则了,让他为接替自己在下界的使命做准备。尽管这个徒弟没有他预期中那么听话,但他迫切地想要“退休”,早已没有耐心再去等待下一个更合适的徒弟。 巫咸的失算就在于收徒的眼光,他以为乐正奉与自己一样,对那个神灵的维度无比向往,会勤勤恳恳地为上界输送养料,殊不知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乐正奉根本不想做神灵的傀儡。 他不是自以为能拯救世界的圣人,却也不是被“修仙成神”的诱饵所愚弄的伥鬼,他不想让自己的诞生之地沦为傲慢者豢养牲畜的圈笼。 所以他在最后那个时机,放弃了同化成神。 他说他丢弃了他…… 那么自己这枚基因种子,是在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 ----------------- 尽管下了大雨,可旱情带来的灾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一年的粮食颗粒无收,就算立刻播种耕种,也解不了饥饿的燃眉之急。 人们吃尽了草木、树皮和虫蝇,早已饿得失去理智,那些本就不把外族当人的贵族,抓到羌人便当成野味炖煮而食,流民们也不嫌弃,好歹是肉,他们常常会在大族的领地中找寻扔掉或殉葬的羌人遗骸,敲骨啖肉。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大量的人和动物尸体无法及时掩埋,加上高温和污水的流淌,极易滋生并传播病菌。长期的饥饿导致百姓营养不良,身体羸弱,更加无法抵御各种疾病。 肥夷的云气尚未吐完,大邑商里的瘟疫就蔓延开来。 半年后,这座繁荣辉煌的新都近乎沦为死城。 连续两代商王殡天,贵族们也未能幸免,就在如此绝望的时刻,大巫利用侍神殿长年积攒的余力,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祭祀。 曲灿在这里的父母兄妹都染疫而亡,阿加也未能逃过此劫,原先兴旺的家族顷刻凋零,如今他的身边只有盘米相伴。 全城幸存的人都去围观了这场祭祀。 看过沙盘的曲灿很快意识到,巫咸把所有新死之人,还有染病将死的信众,全都安排到了这个大阵环环相扣的阵眼之中。 这是一场万人的献祭。 是夜,大邑商的都城火光冲天,哀嚎不绝,乌黑焦臭的烟气遮蔽了广阔的天宇。 曲灿让盘米逃走,逃出城外,去往西岐,自己则固执地留了下来。 他在祭坛下寻到了乐正奉,问他:“就是这一刻吗?” 乐正奉点了点头,示意他看向祭坛正中几近癫狂的巫咸,说道:“举国供奉,万人献祭,师父要飞升了。” 曲灿说:“到处都是冤魂,天地都黑成了一片混沌,为什么只有他在发光?太圣洁了吧,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他是爱民如子的神。” “发光的是太微神眷,也就是进入上界的通行证。” “他飞升了,真的会过得比下界更快活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乐正奉说,“师父从炎黄时期就存在于世了,后世称他为最伟大的灵巫,可能他真的厌倦了吧。” 祭坛中央,巫咸的身形在太微神眷的光芒中开始扭曲。原本耀眼的白光逐渐渗入血红与黑烟交织的斑驳纹路,如同腐败的血管在他皮肤下蠕动。 他缓缓升高悬空,四肢以反常的角度延展反折,脊骨节节隆起,刺破法袍,露出森白却覆盖着粘稠液体的骨刺。风吹散了他身下的黑烟,他的下半身早已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繁多且巨大的红色触手。 黏液滴落在祭坛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有趴伏跪拜的巫祝不幸沾染到那些黏液,顿时被融化成一滩血水。 曲灿紧紧盯着那团红光,脑海中响起不可名状的声音——尖锐的啸叫如无数钢针扎向颅脑,低沉的轰鸣冲撞这心脏,像是要把他所有的血浆煮沸。 乐正奉猛然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别看!别听!” 或许在物理隔绝的同时又施加了术法,曲灿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瓮中,所有的感知都变的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乐正奉松开了手,敲碎了保护他的瓮。 曲灿睁开眼,只见巫咸已不知所踪,祭坛上留下许多被污浊粘液腐蚀的窟窿。 四周的巫祝与信徒尽数陷入疯狂,有人以头抢地,颅骨崩裂仍在高呼“天神庇佑”,有人蜷缩颤抖,反复呓语着破碎的音节,嘴角淌下混着血丝的涎水。 曲灿这才感到后怕,刚刚若不是乐正奉将他隔离,恐怕这会儿也会变成这样。 乐正奉带着他走上祭坛,低声道:“巫咸‘飞升’了,得偿所愿,去了上界维度。” 曲灿指着孤零零立在那里的筮金杖说:“这是他留下来,专门对付你的?” 乐正奉朝发着光的筮金杖伸手,后者乖顺地飞入他掌心,似是认了主。在碰触到他的瞬间,一道白光没入了他的身体。 他摇头道:“留下筮金杖的原意是将太微神眷传承给我,只是我没料到,师父仍旧留了一手,防着我背叛上界。” “那道光……你现在拥有太微神眷了?”曲灿问。 “嗯。”乐正奉颔首。 “那不如就地把我献祭了吧,也让你得偿所愿,就地成神。” “……”听出曲灿的怨怼,乐正奉提醒道,“我还没有得到上界的认可,真实的你此刻还没有降临,你知道的,我们无法改变时空旅行中的历史。” 知道归知道,生气归生气。 曲灿望着殷墟的满目疮痍,哽着嗓子说:“你要想变成那个鬼样子去当神,我也懒得管你!反正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基因种子,生来就是为了奖赏你、成全你的……” 乐正奉难以自抑,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浓重的黑烟笼罩着乱世。 属于乐正奉的大巫时代来临了。 他说:“我一直不信这世间有神,那些依靠吸食下界生灵而存在的高维生物,在我看来不堪为神,不过是一群狩猎者而已。 “可你不同,曲灿。 “你就是为我降临的神。” 他的生母是一名女巫祝,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出逃到了洹水对岸。他三岁时,生母患病死了,从此他被羌人养母抚育长大。 羌人被俘,不是被杀就是被卖为奴隶。 他的养母为护他而死,而他不知是不是背负了生母的命运,竟又回到了侍神殿。 成为巫咸的徒弟后,他曾无数次自问过,神明该是什么样的。 是怜悯慈悲,或是威严凌厉?是神通广大,或是漠视无为?人们用最痴愚、最虔诚的信仰供奉神明,真的能换来神明的一次瞥视吗? 对于神明的态度,他从敬畏到向往,了解到真相后,就只剩下失望和愤恨。 即便到他半步成神的那一刻,他都对此不屑一顾。 直到三千年后,他把祂围困在了那个加油站的幻境中,尝到了一滴蚊子血。 原来神是独一无二的。 渡过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在被溺毙之前,他终于寻回了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祂曾被轻易丢弃,却一直为他高悬。 曲灿好不容易从这个吻里喘过气来,红着脸嘀咕:“现在说得这么好听,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成为大渣男抛弃我的……” 乐正奉尴尬道:“咳,那是两百年后的事了。” 曲灿:“??”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偏心师父狠狠宠。 第115章 种子 第115章 种子 两百年光阴, 非寻常人的寿命可抵。 曲灿最先附身的贵族少年早已年老往生,他重新换了一个小巫祝的躯壳,借他的眼睛来读取古老的世界, 继续这场时空旅行。 接受太微神眷的传承后,乐正奉本就可以长生,但他有意抗衡上界的控制, 为了增强自身的力量,与一根建木的枝条形成了共生。 陪他闭关时,曲灿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发生变化——建木的枝条延展出生命的脉络,缓缓嵌入乐正奉的血肉之中。 最初, 枝条表面泛起柔和的翠绿光泽,在他的皮肤上交错渗透,使得每一道纹路中都填满了新发的茎芽。随着融合加深, 建木枝条在他的骨血中扎根, 细茎的末端开始成长分化, 形成无数条灵动的触手。 这个过程十分痛苦, 犹如经历着千百遍的筋骨溶解, 别说维持人形了, 经常被折磨得只剩一滩血水和一堆骨灰。曲灿心疼不已, 不忍看他一遍遍被解离又重塑,只能为他准备好食水, 躲在角落里闭目塞听。 后来,乐正奉终于重新凝聚出了人形, 也能自如地操控那些枝条了。绿色触手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木纹, 质地也由柔软转向坚韧, 开始呈现木质化的趋势。 古树老枝发新芽,仍旧保有着生命的活性。 相比于人体, 这副躯壳要强大稳定得多。他的触手受损,伤口处并不流血,而是渗出滑腻的汁液,周围的组织快速蠕动着愈合。若是创面非常大,也不至于伤及要害,只会凝结成深绿色的瘤状结块,如同树木的瘤疤。 待他功成,曲灿觉得就跟自己历劫了一般如释重负,不禁感叹:“修行真的不容易啊,我算是知道你那些触手是怎么来的了……” 乐正奉收起触手:“抱歉,还是变成了这种鬼样子,你是不是不喜欢?” “其实还好,”曲灿支吾着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同为触手系,但你就是比巫咸那样要帅气多了。你这显然是树枝,一点也不恶心啊。” “是吗?你对我的滤镜不小啊。” “……嗯。” “古神的形象几乎都有数量极多的肢体,可能是那个高维世界预设的进化方向。所以在太微神眷的影响下,我也会往这个形态转变。” “没关系,我觉得……挺好的。”曲灿承认自己双标,看巫咸就是恐怖邪恶的异端,看乐正奉只觉得又帅又强又容易联想到一些令人羞涩的梦境。 出关之后,身为大巫身边最不成器的小徒弟,曲灿成天过着悠闲摆烂的日子。 乐正奉门下,最受瞩目的徒弟叫苌弘。他天资聪颖,根骨绝佳,对师父极为敬重,对同门也非常关照,是侍神殿内公认的表率。 苌弘出身古蜀,一路逃难来到大邑商,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由于乐正奉自身的经历,彼时侍神殿设立了定期赎买奴隶的制度,苌弘颇有灵性,是被乐正奉亲自领进门的。曲灿心想,大约当初巫咸也是抱着这种“不能暴殄天物”的心态收了乐正奉为徒,谁能忍心让难得一遇的好苗子被埋没呢? 眼瞅着乐正奉将天数、占星、卜筮、术法对苌弘倾囊相授,曲灿难免有些不平衡,夜里缠问他为什么不悉心教导自己。 乐正奉正哄他睡觉,闻言扬了扬手中详述阵法衍变的羊皮卷,叹道:“我没教吗?不是你自己说的,这趟是来旅行的,不是来进修的,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上吗?还说自己一听就困,非要让我在你临睡前授课,难道我还不够悉心教导?” 自知理亏的曲灿撇了撇嘴:“好吧,确实是苌弘师兄更有天赋,我的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甘拜下风。” 你努力了吗? 乐正奉想吐槽,但还是忍住了。他本就不想逼迫曲灿做任何事,学得进去就学一点,学不进去就当睡前故事听,也无不可。 这是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他愿意参与见证,帮他寻根溯源,已是委屈了。 怎么说呢,人心天生就是偏的,有本事的徒弟不需要操心,做师父的自然就把精力偏向于自己更喜欢的那个徒弟。 所以侍神殿里的巫祝都知道,大巫最器重的徒弟是苌弘,最宠爱的却是曲灿。 当然,宠爱归宠爱,乐正奉处事还是公正的。但凡遇上没必要请大巫亲自主持的祭祀,都是由苌弘代劳,他做得妥帖又细致,所有人都默认了,苌弘必是下一任大祭司。 纣王帝辛欲出征东南夷,请大巫卜筮吉凶。 乐正奉连卜三次,劝他三思而行,帝辛亲眼看过龟甲,质问他明明是“吉兆”,为何还要劝他止战。乐正奉说吉兆也可能化凶,迟迟不肯松口。 帝辛一怒之下斥骂他违逆神意,请来苌弘重新卜筮。 苌弘被夹在纣王和自己师父之间,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卜,乐正奉示意他不必顾虑,自己卜出什么就照直说。 于是苌弘告知帝辛,此战大吉,必能凯旋。 帝辛大慰,赏赐苌弘诸多财宝,便意气风发地率军出征东南。尽管此战打得艰辛,却正如卜筮结果所说,大胜而归。 在帝辛态度的影响下,一时间苌弘的声望竟是盖过了乐正奉。 苌弘诚惶诚恐地向师父请罪,乐正奉摆摆手,不以为意。 整个大邑商都沉浸在获胜的喜庆之中,唯有乐正奉遭到了冷落。那夜曲灿睡不着,觉得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便拉着乐正奉来到占星台吹风。 他为他抱不平:“一群鼠目寸光之辈!此战看着风光,实则就是一张催命符,纣王穷兵黩武,伤及国本,恐怕来不及缓过气了……哎,命数果然更改不了,劝也劝不住,西岐那边蓄势已久,大战不可避免了。” “本来就不可避免。”乐正奉遥望繁星,“促成了这场大战,将会有异常盛大的供奉,上界也等不及了。” “祂们要奖赏你基因种子了?”曲灿反应过来,“商周大战就是你成神的契机?” “时间过了太久,我原先已记不清那枚种子是何时降临的了。”乐正奉看向他,“倒是你提醒了我。” “嗯?” “就是今夜。” ----------------- 话音刚落,就见占星台上空的天幕仿佛被撕开一道狭小的裂痕,自缝隙深处,一团如浓墨般的黑暗物质缓缓垂落。 它不像有实质,浸染之处扭曲了周围的星光,形成了混沌的漩涡。 曲灿目瞪口呆:“怎么说来就来?一点预兆都没有吗?刚好就出现在占星台?” 乐正奉解释:“它是寻着我来的,我在哪儿,它就会出现在哪儿。也不是一点预兆都没有,你没有感应到吗?” “我……”曲灿捂着砰砰作响的胸口,怔怔道,“我说怎么心悸成这样,跟要烧起来似的,原来是出自同源的召唤?” 那团暗物质的核心中,隐约浮现出一枚种子——物理意义上的种子。 微小的种子外包裹着细密的枝条,其间流转着苍翠的光芒,看上去有点眼熟。 曲灿道:“怎么感觉像是建木?” 乐正奉伸手接过这枚珍贵的基因种子,说道:“因为我的肉身融合了建木枝条,所以它以这样的形态配合我。” 曲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种子外围的保护笼,感觉像在戳自己的心脏:“只要嫁接上这枚种子,你就能直接飞升成神……”他歪头看着乐正奉,“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乐正奉笑了笑,随手把这枚种子塞给他:“你帮我保管吧。” 曲灿用一根食指顶着枝条笼子当球转:“自己玩自己,这种感觉真是有点奇妙……哈哈,你看像不像仓鼠跑步机?咕噜噜的。” 任他摆弄这来之不易的“赏赐”,乐正奉只是宠溺地陪着。直到夜风变得寒凉,他才给曲灿披上大氅,与他一同离开占星台。 曲灿收拢六合勘,悄声问:“被人看到了,没关系吗?” 乐正奉道:“无妨,都是命数。” 即便真实的历史中没有曲灿存在,那人也会遇到相似的契机,做出同样的选择。 待他们二人走后,苌弘从暗处走上了占星台。 他站在乐正奉方才伫立的地方,伸手触摸那道早已闭合的缝隙。 那就是神迹吗? 他听见他们说,西岐蓄势待发,大战不可避免,所以如今征战东南夷的大胜,不过是大邑商最后的辉煌?难怪师父三次卜筮都说吉会化凶…… 神明赐予了师父一枚“种子”,可助师父一步成神,为何师父接而不用? 如此重要的圣物,师父竟将它随手交给了师弟。 今夜他在酒宴上被众星拱月,几乎要有些飘飘然了,可他自知远远不如师父,心中越发惶恐不安,便想找师父探讨卜筮之法,请教此次大胜之后,大邑商的前路何在。 不曾想,师父早已对这些俗事不甚在意。 在他即将成神之际,他唯一牵挂的只有师弟。或许是为了师弟,师父才不急于飞升,情愿把神明的赏赐丢给师弟把玩取乐。 相比之下,自己这般汲汲营营的凡人,倒显得愚蠢可笑了。 可是,凭什么呢? 苌弘望向星光闪烁的夜空,既然他们不屑一顾,那这世间的洪流,为何不能托举我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好,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第116章 牧野 第116章 牧野 按照常规操作, 曲灿将真神的基因种子锁进了一个法宝匣子里。 开启匣子的机关由他亲手设计,钥匙由他随身携带,还嵌套了两层近来刚学会的微型阵法, 一旦有人尝试暴力开启,匣子立刻就会发出示警,用灵气震动来通知他和乐正奉。 说他不上心吧, 他做了这么多防护措施,说他上心吧,他把匣子藏在了侍神殿的神像怀里,非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乐正奉也没管他, 随他怎么折腾。 曲灿曾以为基因种子会以某种人类形态出现,毕竟他自己就是人,还琢磨着这样算不算跟自己的前世碰面了, 乐正奉是不是因为三千年前错过了“白月光”, 才在他这里“悔不当初”的。想来想去, 没想到真就是个还没具备自我意识的“种子”。 同时他还发现, 自己与这枚种子之间有着特殊的感应。他知道种子还在沉睡, 可能察觉到乐正奉没有使用它的意图, 所以它也不急着苏醒, 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待在枝条笼子里,跟他本人一样偷闲摆烂。 消停的日子没过多久, 一天夜里,曲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灵气示警震得他手腕发麻, 心中那团熟悉的火也烧了起来。 毫无疑问, 有人对种子图谋不轨。 等他赶去大殿时,只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匣子, 还有一旁沉默不语的乐正奉。 曲灿摸了摸自己腰间不起眼的玉石络子,不解:“好快的手脚!钥匙还在我这里,那人是怎么打开匣子的?” 乐正奉端详着匣子说:“就你那机关和阵法,都不够他练手的。” 曲灿苦着脸道:“我真的这么菜吗……” 乐正奉摸摸他的头安慰:“没事,回去睡吧,至少你努力过了。” 曲灿:“……” 虽然之后的事都与他这个三千年后的造访者无关,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知道当年这一段是如何收场的,于是他坠在乐正奉身后,跟踪到了盗走种子的苌弘。 那是在洹水边的一座洞天中,环境很好,显然早有布置。 眼看着苌弘破开枝条笼子,取出了那枚形如建木树种的真神基因载体,乐正奉于林间半空隐没身形,全然无动于衷,并没有出手阻止。倒是看见草丛里的曲灿探头探脑又看不到的狼狈样子,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一同隐身看戏。 苌弘谨慎地将种子置于掌心,运转自身灵力,试图催动它给出反应。 原本安静的种子渐渐发出苍翠的光芒,一如它降临时那般璀璨,苌弘觉得自己用对了方法,唇畔勾起兴奋的笑容,继续灌入更多灵气。 然而光芒炽盛之时,种子表面浮现出陌生的金色符文,苌弘不禁皱起眉头,他自认博览古籍,能学的本领样样不落下,就连古蜀国那种与中原大相径庭的体系,那么晦涩难解的咒术都能修得三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符咒。 曲灿也看不明白,扯了扯乐正奉的袖子问:“那是什么?” 乐正奉道:“来自上界的烙印,跟你设下的机关锁一个意思,防止被旁人窃取。” “谬赞了谬赞了,”曲灿谦虚道,“这可比我那玩意高级多了吧!” “苌弘是个好苗子,可惜太过急躁,也太过自负了。” 说话间,灵气的炼化已然失控,种子爆发出强烈的排斥反应。符文脱离了种皮,仿若拥有了实体,一条条铺展开来,连接成细密的锁链,死死缠绕吸附在苌弘身上。 哧哧—— 符咒转变为高温灼烧的红色,毫不留情地烙下惩戒。顷刻间,苌弘的护身术法被击溃,符咒穿透衣袍的遮挡,在他的皮肉上烫下无数印迹。 苌弘察觉不对,惨叫着结印施法,想要甩脱身上的符咒锁链,可无论他怎样做都无济于事,那符咒锁链越收越紧,所过之处肌肤焦黑皴裂,热力却不减,深深地烧灼进去,即便烧到骨头也未曾停歇。 那咒火不焚外物,只灼其皮肉魂骨,直把他烧得面目全非,肌肤如枯树皮般剥落。 焦臭的烟气向上飘散,曲灿掩着鼻子于心不忍:“就这样不管他吗?世人皆妄想飞升成神,苌弘师兄只是贪了点,想试试捷径,罪不至死吧?” 乐正奉淡淡道:“小惩而已,死不了的。” 正如他所说,苌弘蜷缩着倒地,在剧痛中晕厥,那条符咒锁链便松了劲,迅速收回到种皮之上,被破开的枝条也重新生长,恢复成小小的笼子。 这只是一个被动触发的保护机制,完成份内的事就撤。 苌弘的确没死,却已经遍体鳞伤,寻常人到了这一步,也离死不远了。 缓过一口气,剧痛又强行唤醒了他。 听到熟悉而令他心惊的脚步声,苌弘睁开眼,惭愧地反思罪过:“师父……嗬嗬……我错了,师父……我以为……” 他的一只眼睛被符咒锁链烫了个正着,眼球萎缩成小小的黑丸,在半生半熟的眼眶中藕断丝连。 乐正奉替他说完:“你以为,只要得到这枚种子,就可以登天成神,是吗?” 苌弘艰难地点头,脸颊在地上蹭出碳化的黑灰。 乐正奉垂眸看着他,伸手施法,开始复原他的身体。下界的术法或许做不到,但他身负太微神眷,与那些符咒出自同源,自然可以挽回它们造成的后果。 烧焦的血肉缓慢剥离,新生的血肉重新长出,苌弘又经历了一轮生不如死的痛苦。 但他得救了。 苌弘跪伏在乐正奉脚边,双手捧着那枚种子奉还。 乐正奉接过来,在手中抛接了几下。 曲灿抱臂站在洞口,看到笼中的种子再度焕发苍翠的光芒,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宿主的垂青,立刻生长出纤细幼嫩的小芽,穿过枝条笼子的缝隙,朝着乐正奉的手指缠去。 乐正奉忽然笑了,对曲灿说:“不愧是你,简直一模一样。” 曲灿走过来,轻轻抚摸小芽的脑袋:“哪里一样了?” 其实他也觉得这小东西跟自己挺像的,尤其是这副没脸没皮贴着乐正奉的样子,像是心甘情愿且迫不及待地想与宿主融合。 然而此时的乐正奉没有任何留恋。 他拂袖挥手,把这枚基因种子丢进了洹水,让它随波而去。 刚被救回的苌弘大惊,本能地想去打捞,奈何流水汤汤,种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难以置信地询问乐正奉:“师父,你不想成神吗?” 乐正奉没有回答他,牵起曲灿的手离开。 他们沿着洹水走了一段,曲灿望着远方说:“它很生气。” “谁?” “基因种子。”曲灿抚着自己的胸口,翻译着种子的心情,“它没想到你会如此决绝,铁了心要丢弃它,你个大渣男。” “嗯。”乐正奉看向他,“是我对不住你。” “它说,好,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我不后悔。”乐正奉说,“从未后悔。” ----------------- 不久,武王起兵伐纣。 牧野之战耗尽了殷商最后的辉煌,帝辛自焚而死。 在这场大战中,太微神眷得到了十八万人的生魂献祭,促使乐正奉成为了天地间最强大的半神。千载难逢的成神机遇,却因他舍弃了真神赏赐的基因种子,中断了进化。 他本应步入巫咸的后尘,成神之后再回到下界,勤勤恳恳地为上界供奉养料,以此交换源源不断的灵气,但他彻底背叛了那些高维度的神灵。 曲灿亲眼见证了那一幕。 牧野战场的上空,血气弥漫,阴云翻涌。 灵气充盈着乐正奉的身躯,无数建木化生的枝条触手令他凌驾于世间万物。吃饱喝足的太微神眷剧烈震颤,磅礴的灵气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神魂。 乐正奉双手结印,将太微神眷从己身剥离。 那是撕裂灵魂的痛楚,每一寸筋脉都被拉扯到了极致,数万刀的凌迟,才能将丝丝入扣的神力连根拔起。 乐正奉说:“此身幸得神眷,却不为神奴。” 他将剥离的神眷推向天际。 刹那间,青金色的光流迸发,如逆行的星河直冲九霄。这道光流化作一道笼盖四野的屏障。这屏障似有形似无形,裹挟着无数属于上界的咒文,隐没于两界的法则之中。 连接两个维度的通道瞬间被阻断,上界的灵气仿佛被一道天衣无缝的坝体拦截,再也无法向下界流淌半分。而下界的生灵供奉也都戛然而止,只能在屏障内漫无目的地流转,最终四散开去。 曲灿恍惚间听到一阵闷雷,也可能只是他臆想出的通道闭合的声音。 夜幕中,所有的光华归拢成黑暗,乐正奉从空中坠落。 建木的枝条触手因太微神眷的剥离而迅速枯萎,化作燃尽生机的枯枝,又在乐正奉断断续续的灵力催动下焕发新芽,重新延展。 生生死死,就这样在他身上循环往复。 从此,下界的灵气仅剩残留在屏障内的那些,而人们也不必再向上界的仙神供奉。 山河奔流,只需承载凡人自己的兴衰。 末法时代悄然来临。 曲灿长叹一口气:“难怪人们会怪你。” 仅靠天地间守恒的那点灵气,修真者争来抢去,苟延残喘地支撑了三千年。 而反对乐正奉此举的人,经历了灭神会、送神会和如今的听神会——从封印他,想尽办法诛杀他,转向寻找真神血脉,意图强行助他成神,再到拖延他监督他,冷眼旁观他维持着这样的秩序,都没能真正把那道防护罩击溃。 看透了乐正奉眼中的疲惫,曲灿心下了然:“所以,你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吗?” 乐正奉颔首:“即便是神,也不是永存不朽的,何况我只是个半吊子。三千年了,这副躯体濒临崩溃,我的人性也几乎消磨殆尽,听神会也知道,我很快会陷入无尽的疯狂。” “那确实是没什么时间了。”曲灿努力让自己显得很松弛,说道,“看来我这个真神血脉出现得非常及时,刚好可以在世界完蛋前帮你完成进化。” “嗯。”乐正奉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苦苦支撑了这么久,已经尽力了。”本想安慰他,结果自己失态了,曲灿抱住他,强压下心头的不甘和委屈,“屏障解除,灵气涌入,那以后咱们下界,又会涌现出很多修真门派了吗?还得向上界上供?” “或许吧。” “你成神之后,会忘了我吗?” “……”乐正奉抚摸着他的脸,唇畔带笑,却没有回答。 “时空旅行结束了吧?”曲灿尝到了自己咸涩的眼泪,不想让鱼玄机看到自己这么没出息,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说,“我们回去吧。” “不急。”乐正奉拉住他,“还有一段旅程,需要你陪我一起见证。”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碧玉君。 第117章 碧玉君 第117章 碧玉君 那是乐正奉自身处于混沌中的一段时光。 由于灵气阻隔, 下界乱归乱,却也翻不出什么大浪。秉承着自己闯的祸自己收场的原则,乐正奉到处平息灵气争端, 着实忙活了好多年。 身为当世最强大的半神,但凡他出手惩治修真大巫,失去载体的灵气就会往他身上聚集, 一时半会儿倒还没什么感觉,久而久之他就发现自己不太对劲了。 就算这副身体融合了建木枝条,归根到底仍是凡躯,过量的灵气涌入经脉, 若不及时炼化疏解,就会像吹气球一样撑爆他。而且不知是不是没有进化完全的缘故,他长期处于人不人神不神的状态, 有时人性占据上风, 还能勉强保持清醒, 有时脑中充斥着令他陷入疯狂的呓语, 像是上界神灵对他的斥责。 他闯的弥天大祸前无古人, 只能自己摸索着想办法。 于是每当感觉自身灵气太过充盈, 他就趁着自己还算清醒的时候闭关修炼, 目的是把多余的灵气炼化,输送给太微神眷, 用以维持防护罩。这些灵气在流转后仍旧会回到下界,届时他再慢慢调理回收。 所谓旱的旱死, 涝的涝死, 有些修真者遍寻灵气而不得, 乐正奉却是多得快要撑爆,只想着能散出去一点是一点, 只要不引出大麻烦就行。因此他时常默许其他心怀善意的修真者持有大量灵气,就当是帮自己分担压力了。 基本上灭神会那帮人就是被他这么养出来的,只是没想到养完了会来对付自己。 周朝建立后,天下安稳了数百年,乐正奉时疯时醒,记忆模糊。 他要带曲灿看的,是筮金杖的下落。 如今筮金杖在黑面神手中,还被运用自如地对付他,只要溯源到当时是如何丢的,传到了谁的手里,多半就能找到有关碧玉君的线索。 很快,他们发现了端倪。 牧野之战后,苌弘继任了大巫之职,深得武王敬重,成了周室最渊博的天数学者、占星术家,以及精通术法和阵法的祭司。 在他举办一场丰收祭祀的时候,筮金杖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但苌弘似乎只是将其当做大巫的象征,并没有发挥出它实际的作用。想想也是,乐正奉通过筮金杖继承太微神眷的时候,苌弘还没有出生,后来他也只是偶尔见过乐正奉拿出来装装样子,对它的用法和来历都不甚清楚。 人群中,曲灿看着高高在上的苌弘,提议道:“要不要再把时间往后推一些?是不是他的某个弟子私藏了筮金杖?” 伪装成寻常百姓的乐正奉说:“再看看。” 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年,曲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苌弘一直在寻找乐正奉的下落。 为此,他四处探查灵气波动之地,同时召集了众多幕僚,成立了灭神会的雏形。这些幕僚中,有很多受到过乐正奉的灵气“赏赐”,也有很多人发现了防护罩的存在,认定乐正奉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截断了上界的灵气输入,摧毁了其他人的成神之路,深深憎恶于他。 敬王时期,苌弘遭大臣进献谗言,被放逐回归蜀地。 他声称自己尽忠而遭谮,冤屈含恨,遂割肠而死。蜀人对其十分感佩,用金匮盛放他的血,加以供奉,三年后血化碧玉。 此事在乐正奉和曲灿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苌弘与巫咸同为蜀人,渐渐发现了筮金杖并非凡物,借机回到蜀地查证钻研,终于明白自己盗取真神血脉的种子后为何会失败。 那枚种子要如何使用暂且不提,至少他要先利用筮金杖这个媒介获得太微神眷,而这些都迫切需要先找到他那位师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得不想办法拖延自己的寿数,便在灭神会幕僚的协助下,割肠兵解,化作碧玉。 这下真相大白,苌弘就是碧玉君。 曲灿感叹:“你救他那一回,没有打消他心头的执念,反倒埋下了那颗誓要成神的种子……这三千年来,他从未放弃过。” 蜀地祭坛中,乐正奉打开金匮,那块碧玉悬于他的掌心,焕发出苍翠的光芒,恍若当初落入洹水、随波而去的真神种子。 他说:“你的目的达到了,还要躲藏到几时?” 曲灿茫然道:“嗯?你在跟谁说……” 话音未落,他们所在的时空发生动荡,仿佛平静的湖面被巨石砸入,泛起层层扭曲的涟漪。原本完整的碧玉顷刻崩裂,玉石碎屑迷住了曲灿的眼睛,逼得他抬袖遮挡,在睁眼时,他看到了一幅极为诡异的景象。 动荡的涟漪之外,他看到了现代的时空。 ----------------- 那是拍摄基地地底深处的祭坛,此刻的鱼玄机虽然还在维持着时空投影,却双目空洞,动作迟滞如提线木偶,显然已被他人操控。而那个操控她的人,正是一身白色科研大褂的苌弘,他面目斯文,戴着金边眼镜,像是刚从雪山庇护所副本里走出来的演员。 曲灿看着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或许是因为在大邑商相处久了,还在赤面神的领域里聊过几句,看他这身装扮,说不定在雪山庇护所也曾隔着监控遥遥相望。 两个时空犹如两个柔软的投影平面,在阵阵涟漪中发生弯曲,不时产生小小的碰撞。 曲灿怔怔看着对面:“他要干什么?怎么朝我们这里走来了?等等,他不会要直接穿过来吧?这也能行?那不是要乱套了吗!” 乐正奉皱眉道:“他蓄谋已久,强行连通了两个时空,你看他身后……” 曲灿凝神看向那个现代祭坛,只见阵法被做了大幅改动,阵中站着一只半身腐烂的三足乌鸦,正是归鸿科技事件后,民俗学会遍寻不到的那只。 三足乌与童悦的外婆向美芝结下血契,以此增强了法力,延缓了肉身损毁,本想安安稳稳待在老家林子里“颐养天年”,不曾想被碧玉君捕获,借助它连接归鸿科技和湘西吸灵大阵的经验,缔造出了连接两个时空投影的阵法。 不止如此,苌弘身后还盘踞着另一位老熟人——有着蜘蛛怪形态的染息子。 半死不活的染息子给师兄仲虚做了一年多年的灵气通道,可以说是专业对口,熟能生巧,就这样被苌弘选中,逼迫他辅助这场盛大的祭祀。 乐正奉警惕道:“他要过来了。” 曲灿慌了神:“不是,他过来干嘛,就这么着急吗?等我们回到现实不就行了?干嘛要费劲巴拉把两个时空连接起来?” “因为现代的灵气太稀薄了,大部分被我送去维持防护罩,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在我身上,其他零零散散的也被听神会瓜分走了不少,实在不够用。” “没错,还是师父最懂行……”两个时空的交汇处,出现了一道狭小的虚空裂痕,苌弘两手掰住裂痕边缘,将其撕得更大,边跨过来边说,“虽然同属末法时代,但初期和末期还是大有差别的,何况师父半步成神,我想挑个好时机真的很不容易。” 在他跨越时空之后,蜀地祭坛里的碧玉碎屑尽数凝聚在他的身周,让他完美地融入了周朝的环境,恢复成大巫的模样。 没等曲灿回过神来,乐正奉已先发制人,触手倾泻而出,要将苌弘撕个粉碎。 苌弘自不会坐以待毙,为躲避触手攻击,以稀碎的玉粉形态消散,又在远处重聚,不知从哪儿掏出了那根筮金杖,召来万顷天雷劈下! 筮金杖能压制乐正奉的本源灵气,但乐正奉也找到了应对之法,早就借助血契在曲灿身上构建了一套灵气转换系统,让两人的灵气可以自由交换,从而规避筮金杖的法则。 换言之,只要曲灿还在他的身边,压制就等同于无效。 心知此战不是自己能参与的,曲灿用六合勘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躲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有什么破局之法。 要不自己先从裂隙爬去现代祭坛,偷摸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把被操控的三足乌和染息子敲晕,再把鱼玄机唤醒,这样是不是就能破坏碧玉君的筹谋了? 看上去也不是很难嘛…… 这样想着,曲灿在触手、术法和雷劫大战中鬼鬼祟祟地爬到裂隙边缘,趁那两人无暇分神,嗖地一下穿了过去。 投影解除,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正要庆幸完成了第一步,曲灿一抬眼,看见高大伟岸的黑面神杵在自己面前。 黑面神俯视着他:“……” 曲灿:“……”完蛋,怎么把这家伙给忘了。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活动一下手脚:“那什么,黑面……啊啊啊啊……” 黑面神半句话都不跟他啰嗦。 嗖地一下,曲灿被连人带魂踹回了周朝的蜀地祭坛。 曲灿捂着肚子在地上滚了几下,不想乐正奉受到干扰,尽量忍着不发出痛呼。缓过这口气,他承认自己太天真了,苌弘那般缜密的心思,绝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空子让他钻。 那怎么办呢? 他仰头观察了下两人的战局,论灵气论本事,即便有碧玉粉末形态和筮金杖加成,苌弘也不是乐正奉的对手,顶多就是拖得久一点…… 对啊,这场战斗没有意义,为什么苌弘还要硬拼? 除非他另有目的。 为了达到那个目的,他才不得不将自己暴露在乐正奉的面前,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究竟要做什么? 两个时空相连,就只是为了转移更多灵气吗?黑面神留在了现代祭坛,是为了监督染息子和三足乌,维持鱼玄机构建的时空投影,防止他这个菜鸡捣乱? 这么看来,现代祭坛才是真正的祭祀场所。 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忽然间,曲灿醍醐灌顶—— 黑蛋! 那颗被黑面神抢走的黑蛋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最后的献祭。(已同步更新) 闲言碎语:今日双更,直通he大结局。 第118章 完结章最后的献祭 第118章 完结章最后的献祭 刚刚他往返两个时空太过狼狈, 都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现代祭坛那边的情形。 除了鱼玄机维持时空投影的祭品以外,是不是还多了个黑蛋? 曲灿自知对抗不了黑面神,决定先隔着时空裂隙观察一下。然而裂隙十分不稳定, 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投影出来的,还不停地晃了来晃去, 从这里望过去,只能看到最近的青面神骨笛,稍远一点就是高斯模糊的幻影,什么都看不清。 这样不行…… 曲灿琢磨着, 怎么才能在黑面神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其他的暂且先不管,只要能把黑蛋抢到手,必定能给苌弘添点麻烦。 波动的时空涟漪中, 曲灿再次把目光放在了对面供案的骨笛上。 那是青面神的傩面, 他想起乐正奉曾说过, 骨笛带有蛟龙的气息, 会跟着他们一同投影到商周时空。这就意味着, 两个时空的骨笛以实体和投影的形式同时存在, 他也可以在这里使用这件法器。 问题在于, 要怎么召唤出骨笛的投影? 这趟时空旅行曲灿始终有乐正奉贴身相伴,还没遇到过要求助骨笛的危急情况, 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 是个什么咒语吗?模仿蛟族的吟啸? 他也没听过蛟龙的叫声啊。 不管了,曲灿紧紧盯着对面的骨笛实体, 心说实在不行就把它偷过来, 反正离得这么近, 只要动作足够快,黑面神很可能逮不到他!想到这里, 他正要伸手穿过裂隙,却看见一抹灵气从自己掌心逸出,凝聚成了骨笛的形状。 曲灿:“!!” 他再不迟疑,将骨笛放在唇边吹响。 呼———— 与他们开启时空旅行时一样,蛟角骨笛发出低沉的鸣响,声音不大,却让曲灿两个时空的涟漪更加翻腾,那震动悠远绵长,似是在召唤远古与现今的同族。 东方青面一神将,鳞甲折辉透胆寒。 蛟生四海拥明月,彻天长啸惹云翻。 在阵阵雷劫中,一阵飓风吹来,曲灿本能地眯起眼睛。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沙袋猛撞了一下,随即腾空而起,惯性让他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倒,只能手忙脚乱地抓住任何能让自己保持平衡的东西。 等他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骑在了一头蛟身上。 曲灿:“啊啊啊啊啊!蛟龙过山车啊!慢点慢点,要撞山了啊!” 被他唤来的是一条红蛟,此刻盘踞在蜀地祭坛的上空,喷出一口鼻息:“这是在干什么?怎么全是雷劫!” 曲灿简单解释说一正一邪两个大巫正在干仗,谄媚地发出请求:“别管他们了,蛟龙大仙,你能不能载我穿过那个裂隙,看到了吗?就是那里,那边有个厉害家伙,我打不过,你带我穿过去,我偷个蛋回来就行……” “哦?竟有人敢偷蛋?蛟族的蛋吗?” “是神……啊不是,哎呀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楚,求您先带我过去吧,要小心那边的黑家伙,难对付得很啊啊啊啊!” 红蛟是个急性子,懒得听他废话,咻地一下钻过了裂隙。 眼看着一条巨蛟冲过来的黑面神:“……我去。” 红蛟穿过去也是一愣:“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么吸了这么多灵气过来?唔,我感觉不太舒服,有点想咳嗽咳咳……” 曲灿连忙安抚:“可能是因为时间跨度太大了,这是三千年后,麻烦您稍微适应一下这里的空气状况。” 与此同时,现代祭坛里也冒出两个人,曲灿双眼一亮,朝下面拼命挥手:“唐青!柴夜!我在这儿!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唐青:“我去!祖宗怎么来了?” 柴夜四下张望,看到巨大的黑面神、乱七八糟的染息子和红眼爆发版的三足乌,挠头大喊:“怎么全挤在这儿?什么情况啊!曲灿你不是请年假了吗!” 曲灿指着黑面神身后的供案:“来不及解释了!去偷蛋!把黑蛋抛给我!” 场面极度混乱。 苌弘一边用筮金杖压制乐正奉,一边跟他玩着极限闪避;唐青和柴夜与黑面神缠斗在一起,不料黑面神实在太强,1v2竟然丝毫不落下风;红蛟载着曲灿几次俯冲,试图偷蛋,却被染息子和三足乌死死拦截。 倏忽间,蜀地祭坛那边一道惊雷劈下,苌弘发出了猖狂的笑声。 他说:“祭祀已成,你们来不及了。” 曲灿大惊,骑着红蛟穿梭到蜀地祭坛,生怕看见被劈成焦炭的乐正奉。然而乐正奉只有数条触手焦黑断裂,看上去并没有危及生命的重伤。 只是他收了手,静静立在祭坛半空。 倒是苌弘,他披头散发,被术法伤得,半边身体呈现玉质化,甚至脸上也有很多裂纹,说话时都在簌簌掉落碎屑。 不过他也收了手,只把筮金杖横在身前格挡。 怎么不打了?什么来不及了? 曲灿忙得一团乱麻,见这里没什么异状,又骑着红蛟飞去现代祭坛。刚钻过去,就见黑面神和唐青柴夜也都停了手,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枚黑蛋。 经过实验室的“加工催熟”,黑蛋在关键时刻被带到了这里。 曲灿下意识盯着黑蛋尖端的那个小孔,当初他从探针下救出黑蛋,却没能把它带走。如今在大量灵气的灌注中,它真的要孵化了。 蛋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痕从那个针孔处迅速蔓延。 紧接着,数条湿滑的青黑色触手从裂缝中探出,表面裹着半透明的黏液,在祭坛苍白的光线下泛出奇异的光泽。 触手缓缓蜷曲舒展,带着崭新生命的生涩与试探。 待它完全爬出破碎的蛋壳,形似古树瘤结的青黑色表皮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对于这种符文,乐正奉、曲灿和苌弘都不陌生。 曲灿感觉到自己体内灵气运转,是乐正奉要放大招了。 他骑着红蛟冲回蜀地祭坛,果然看见乐正奉身前呈现苍翠的术法印记,汇聚了光能炮级别的一击,轰向了得意洋洋的苌弘。 然而几近溃散的苌弘不闪不避,毫发无伤。 不知何时,刚孵化出来的青黑生物盘踞在筮金杖上,挡在了苌弘面前。 它幼小的身躯冒出青烟,抖落抖落,以极快的速度又恢复如初。 曲灿怔住了:“这是什么……” 苌弘抚摸着青黑色的触手生物,回答他:“这是神胎,是鼎盛时期的师父……尚未完全进化的分裂体。 “你们知道我消耗了多少心血和灵气,才把它喂养到可以孵化的程度吗? “如今它浑身上下都是我的气息,只听命于我。” 乐正奉冷漠回应:“那又如何?” 苌弘显然心情很好,笑道:“不如何,当年师父你为了强化躯壳,与建木枝条融合,如今我不过是有样学样,要与你的分裂体融合罢了。 “我知道,单凭我这副凡躯,承受不了太微神眷的力量,也没资格攫取真神的基因种子,完成最终的进化。 “但我只要与神胎融合,就能获得师父的半神之躯,届时师父再把太微神眷传承于我,岂不是顺理成章了? “这样一来,我若再想获得真神种子的献祭,也不会被它灼烧了。 “你说是吧?曲灿?” 最后一句话,是青黑色的神胎瞬移到他耳边说的。曲灿转过头想要看它,却猛地感觉到脖颈一阵刺痛,瞬间失去了意识。 他从红蛟身上摔了下去。 失去了吹响骨笛的召唤者,红蛟盘桓了一阵,决定不掺合这场三千年后的恩怨,只朝着唐青发出一声吟啸,就此消失在天边。 ----------------- 曲灿再醒来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和十六岁就反复出现的那个梦境一样,他被绑在高高的柱子上,浑身无力,连睁眼这个动作都很费力,更无法挣扎,只能感受着许多黏腻潮湿的触手掀开自己的眼皮,舔舐自己的耳孔,紧紧缠缚住他的每一寸…… 不会吧,忙着拯救世界的时候,还要做这种不合时宜的梦吗? 借助触手的帮忙,他强撑开眼皮,看向下方的祭坛。 这里似乎经历了时空的碰撞,蜀地祭坛和现代祭坛搅合在了一起,两边各提供了半个祭祀场地。裂隙已经关闭,可见灵气筹备得足够充裕了。 匆匆一瞥就能看出,形势很不乐观。曲灿颤抖着嘴唇,咬紧牙关,闭上眼又睁开,只想在心里唱上一句“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失去意识,乐正奉无法在他体内运转灵气,彻底被筮金杖所压制。 他看到乐正奉的所有触手都被斩断,伤口处被雷劈的焦黑萎缩。因为恢复得极慢,他瘫倒在地,看上去只剩下头和躯干,如同一个遭受了酷刑的人彘。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阵阵抽痛,像是对乐正奉的痛苦感同身受。 怎么会呢?这一定是梦。 曲灿想,乐正奉不可能会输,不可能变成这样。 鱼玄机趴伏在地,似乎耗尽灵气晕了过去。 柴夜的唐刀扎穿了三足乌,把它腐烂的身躯牢牢钉在地上,而她自己面色苍白地躺在角落里,右手和左腿呈现不自然的弯折,显然受了重伤。 唐青以蛟形勉力护在她身前,身上的大片鳞片被撕去,筋肉断裂,鲜血不断渗出,有些地方的伤口深可见骨,也无力再战斗了。 被当做灵气通道的染息子被完全抽干,手脚肢体干瘪如柴,被践踏成了齑粉。 黑面神忠实地守在一旁。 大势已去了吗…… 曲灿也看清了自己的境遇。 他被拔地而起的祭柱供在最高处,等到一切就绪,他就会被割开动脉,让鲜血穿流过金色的符文,浸染大祭司苌弘与神胎融合的躯壳,让他进化成神。 如今他明白了,那个梦境不是单纯的春|梦,而是真实的命运。 它在时空的裂隙中左右横跳,既是发生在三千年前的回忆,也是发生在今日的预言。 可是,为什么还没开始献祭他呢? 哪个环节出差错了吗? 曲灿再次艰难地睁眼,正撞上苌弘仰头看他,那眼神阴鸷得令他汗毛直竖。 看我做什么?曲灿回瞪他,我可是尊贵的真神血脉,利用完我之前,谁都得好好把我供奉着,否则我一个不高兴,又变成种子飞走了,让你们再找三千年。 不对,苌弘看的不是我…… 曲灿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他看的是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神胎! 苌弘冷声呵斥:“下来!” 曲灿:“……” 他感觉到神胎缠自己缠得更紧了。 肺部的气体被挤了出来,曲灿索性出声嘲笑:“噗,碧玉君机关算尽,竟然卡在了融合生物不听话这一步,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苌弘恼羞成怒:“你闭嘴!神胎,给我下来!” 见曲灿还有精神阴阳怪气,虚弱的乐正奉也笑了出来:“这是为师的分裂体,你究竟哪里来的自信,它会更想要跟你融合?” “是我喂养了它!是我让它在数百年后得以孵化!” “呵,它跟我一样,是个怪物啊。”乐正奉道,“一个疯了的怪物,你还指望它懂得报恩?更何况,不过是提供了一点血肉和灵气,就要妄想做半神的主人吗?” “什么半神,你已经撑不住了,等你魂飞魄散,太微神眷自然由我传承!”苌弘命令黑面神,“去把神胎给我拽下来!” 然而黑面神没有动。 苌弘训斥:“愣着干什么,快去!” 黑瘴缭绕中,看不清黑面神的面容,只听他嘶哑地问:“你确定祭祀还要继续吗?” 苌弘道:“当然!只要与神胎融合……” 乐正奉打断他的话,回答黑面神:“是的,继续。” 苌弘皱起了眉。 旁听的曲灿忽然精神起来:“哈哈,没想到吧,还有反转。” 苌弘戒备地看向黑面神:“你什么意思?” 黑面神拔出柴夜贯穿三足乌的唐刀,轻巧掷出,将苌弘深深钉在了墙上。 苌弘发出一声怒吼:“你背叛我?你还要忍受这种无止境的折磨吗?你不想解除灵气阻隔,回到那个仙神鼎盛的时代吗!” “我要的是一个答案。”黑面神说,“关于世界的真相,还有解决的方法。碧玉君,你解决不了,也说服不了我。” “我解决不了,难道乐正奉就能解决了吗?他就快要崩散了!” “他也解决不了,但是在雪山庇护所,他给了我一个答案。”黑面神抬起头,看向高处的曲灿,“乐正奉告诉我,这枚种子,是唯一的解法。” “什么意思?”曲灿和苌弘异口同声。 曲灿想着,不是要把我献祭给快要崩散的乐正奉,助他进化成神吗? 怎么感觉反转之后还有反转? 下一刻,所有阵法光芒大盛,紧紧缠缚在曲灿身上的神胎坍缩成一枚青黑色的小药丸,滑溜溜地钻进了曲灿的嘴里。 曲灿吓了一跳,作势要把它呕出来,却没来得及。 那东西不仅入口即化,而且瞬间分散到他的四肢百骸,与他的血肉彻底融合在一起。 曲灿:“!!”不对,这个走向不对! 垂眸望去,人彘状态的乐正奉已然化成了一滩青黑色的污泥,混合着他身为人类的血肉,流淌在巨大的阵法纹路中。 那些纹路逆流而上,攀上高耸的祭柱,向着曲灿义无反顾地涌来。 乐正奉……献祭了自己。 曲灿瞪大了眼,泪水夺眶而出:“不!乐正奉!不要!说好的我来献祭,我是种子啊,你去成神不好吗?你疯了吗!呜呜呜呜……你骗我!” 冲击之下,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 他听见化成污泥的乐正奉说:“你我结下了血契,你可以献祭给我,我也可以献祭给你,这是公平的……” “公平什么?哪里公平了!你苦苦支撑了三千年!我才活了二十多岁!什么都不懂,还是个菜鸡!这样一换一值得吗?没了你我怎么办?你不会真让我去拯救世界吧!” “我累了,你还是新生。”乐正奉说,“你代替我,去做一个随心所欲的神。” “我不要当什么劳什子……乐正奉,乐正奉!” 污泥裹挟着金色的符文,爬满了他的全身。 天地间响起一道闷雷。 那是防护罩崩散撤离的声音,时隔三千年,上界与下界的灵气通道再次贯通,太微神眷迅速识别到自己主人的位置,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曲灿体内。 他本身就是真神的基因种子,又融合了神胎,得到了乐正奉的献祭,还收回并继承了太微神眷——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能名正言顺成神的存在了。 但是曲灿很清醒,他没有选择“飞升”。 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二维的沙盘,他可以随意挪动上面的摆件。 他伸出手,捡起了一根几近枯萎的建木枝条,又从自己的心口挤出一滴血,连同乐正奉消散的元神塞进了那根枝条中。 在场的人,能救的他都救了。 反正涌进来的灵气那么多,不用白不用。 鱼玄机苏醒,柴夜骨折的手脚瞬间恢复如初,唐青的蛟身也重新长好血肉鳞片。染息子救不活了,三足乌只留下了向美芝的半幅灵魂。 黑面神有从神之功,自然全身而退。 至于碧玉君……他不需要曲灿来救,曲灿也救不了他。 曲灿看见苌弘挥舞着筮金杖,口中兴奋地喃喃:“防护罩解除了,太微神眷归我了,师父,我要成神了……让我成神吧……师父……” 他碎成了碧玉粉末,消散在灵气的洪流中。 ----------------- 末法时代结束了吗? 还没有。 曲灿来到海外某个民不聊生的战场,效仿乐正奉在牧野之战时的举动,再次祭出太微神眷,在上界与下界之间形成了新的防护罩。 不过由于他与乐正奉替换的窗口期,还是有大量灵气涌入下界,已经引发了动乱。 从此,听神会有真正的神令要听,因为曲灿是他们的直属真神领导。 在靳昊的推动下,民俗学会也开始扩编。 好在灵气充裕了很多,怎么也能培养出不少天权级别以上的核录师人才。 即便如此,当下人手还是远远不够。尺素他们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给曲灿磕头供奉,让他赶紧结束年假,帮忙去收拾烂摊子。 然而他们的诉求传达给靳会长,问他曲灿去哪儿了,靳会长只能敷衍以对。 除了柴夜这名临时工,自靳昊以下,都不知道曲灿“成神”了。 估计说了也未必会信。 但他们知道乐正顾问离职了,而且不知所踪。 乔建国讳莫如深地说,怀疑他到了另一个境界,已不是他们可以企及的高度。 雷子涵问:“升职了吗?进听神会了?” 尺素特地卜了一卦,竟然又是那句:神不见,神不闻。 ----------------- 拍摄基地的地底深处,是曲灿的私人花园。 他扦插了那根建木枝条,用自己的真神血脉喂养着。 他知道,要过很多年才能培育出乐正奉的神魂与肉身,不过还好,他有的是时间。 就算三千年,他也等得起。 何况以他的估算,十年就差不多了。 这一夜,在神的梦里,那根建木枝条长成了乐正奉的模样。 他用那些熟悉的触手缠绕着他,舔舐着他。 曲灿被他挠得痒痒,笑着问他:“你是等不及了吗?” 乐正奉生涩有熟稔地说:“我的神……果然钟爱触手系啊。”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闲言碎语: 多谢大家陪我一路走来。 后续如果有番外,都是福利番外,不用另外付费。